第 1 章 — 第一章:戴上荊棘王冠的替身
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一天,洛杉磯的天空被厚重的雲層壓得透不過氣。這座被星環科技徹底重塑的城市,貧與富的界線比以往任何時代都更加鋒利。西側的高塔區在雲層之上閃耀著全息廣告與無人機軌跡,而東側的舊城區則在濕漉的街道與生鏽的消防梯之間苟延殘喘。艾登·克萊恩就站在這兩者之間的騎樓下,手中握著一把骨架已經歪斜的黑色摺疊傘,傘面破了一個小洞,雨水便順著那個洞,冰冷地滴落在他亞麻色微捲的髮梢,再沿著蒼白清瘦的臉頰滑落,滲進那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領口。他的冰藍色眼眸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玻璃,倒映著對街那棟通體由玻璃帷幕構成的醫療中心,那裡的燈光永遠明亮,像一座不為窮人開放的神殿。
三個月前,醫院的帳單再次寄到了那間只有十五坪的租屋處。信封很薄,裡面的數字卻足以讓人窒息。米雅的先天性心臟病需要定期置換的高價人工瓣膜,母親長期臥病的療養費用,加上他自己為了完成學業而背負的學貸,三筆債務像三條冰冷的鎖鏈,將這個家牢牢綑在深不見底的海溝裡。獎學金的申請被駁回,銀行貸款的利率高得像是嘲弄,校園諮詢中心的社工只會重複那句制式的安慰。艾登把每一份打工的薪水單都攤在狹小的書桌上,用紅筆圈出每一個數字,最後發現就算他二十四小時不睡覺,也永遠追不上利息增長的速度。那天夜裡,米雅在視訊裡笑著對他說哥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要記得吃飯,他看著妹妹琥珀色眼眸裡純粹的依賴,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無能是一種罪。
星環科技的招募廣告就是在那個時候跳進他的個人終端的。並非透過公開的徵才網站,而是精準投放在他的債務帳戶頁面旁邊,像是早已算好了他的絕望。全息投影在昏暗的房間裡展開,銀白色的字體優雅地浮動——《伊甸》代演者招募,短期契約,高額報酬,神經連結適配者優先。下方有一行極小的附註,寫著百分百痛覺同步與角色完全沉浸。艾登盯著那行字,指尖有些發涼。他知道《伊甸》是什麼,那是星環科技最引以為傲的旗艦產品,一個號稱擁有自我演化劇本的虛擬大陸艾爾蘭,無數玩家在其中扮演冒險者,而代演者則是另一回事,他們不是玩家,是齒輪,是必須完全成為劇本中指定人物的演員,失去一切自主權。可是那份契約後面標示的報酬數字,恰好等於米雅下一次手術加上母親半年療養費的總和。
星環科技的分部大樓比想像中更加冰冷。接待大廳挑高而空曠,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消毒水與臭氧混合的氣味,牆面由可變式光學材料構成,流動著星輝迴路的紋樣。負責簽約的經理穿著俐落的深灰色套裝,笑容完美得像是用程式計算過角度,她將一份厚厚的電子契約推到艾登面前,語氣輕柔卻不容置喙。契約的條款以立體投影逐條展開,艾登的視線落在最關鍵的幾行上。代演角色:亞斯特王國凜冬領領主,墮落公爵艾登·克萊恩。契約期間:直至劇本終幕或角色死亡。義務:嚴格遵循人設劇本演繹殘虐、冷酷之惡徒形象。違約處置:人設崩壞將觸發神經痛覺反饋,並依違約程度扣除報酬,最高可追償十倍違約金。艾登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微微顫抖。經理的聲音適時響起,提醒他這份契約一旦簽署,現實中的債務將由星環代為凍結,並在契約結束後一次性清償。艾登想起米雅的笑容,想起母親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說不要擔心,最後還是將指紋重重按了上去。淡藍色的光芒掃過他的瞳孔,契約成立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像是一道枷鎖落鎖的聲音。
簽約室後方的神經連結艙緩緩開啟,艙體呈現流線型的蛋形,內壁佈滿細密的銀色神經接點,散發出微弱的星光。工作人員示意艾登躺進去,動作俐落而冷漠,像是在處理一件精密儀器。艾登脫下外套,只穿著單薄的灰色T恤躺進艙體,冰涼的凝膠瞬間包裹住他的四肢與後頸。艙門合攏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在封閉空間裡被放大。接著,後頸處傳來極細微的刺痛,那是神經探針與脊髓完成對接的訊號。他的視野被純白的光芒吞沒,緊接著無數資訊流如瀑布般沖刷過意識。艾登感覺自己的重量正在消失,身體的邊界正在溶解,彷彿整個人被投入無垠的星海,然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拋向遠方。百分百同步的暈眩感遠比他想像中更加兇猛,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拆解後重新組裝,耳膜裡迴盪著尖銳的嗡鳴。
當嗡鳴退去,冰冷的空氣率先抵達。不是洛杉磯那種帶著廢氣與雨水的潮濕,而是凜冬領特有的、夾雜著松針與古老石磚氣息的寒意。艾登猛然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不再躺在連結艙裡,而是站在一座極其高大的古堡主廳之中。頭頂是高聳的拱頂,懸掛著早已熄滅多年的水晶吊燈,牆面由深灰色的岩磚砌成,窗外是連綿的陰雨,天光被厚重的雲層染成鉛灰色,雨點擊打在彩繪玻璃上,將廳內的光線切割得支離破碎。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不再是屬於大學生的、帶著薄繭的手,而是修長蒼白、指節分明的手,穿著綴有暗銀色荊棘紋樣的黑色公爵軍禮服,袖口與領口都以黑曜石的釦飾收束,觸感是真實的絲絨與金屬的冰涼。胸口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搏動,不是心臟,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灼熱的迴路。
歡迎來到艾爾蘭大陸,代演者艾登·克萊恩。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沒有透過耳朵,卻比任何聲音都更加清晰。那聲音屬於女性,優雅、空靈,卻沒有絲毫溫度,像是由無數星光的碎屑拼湊而成。艾登抬起頭,看見主廳的中央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位擁有銀白長髮的女性,長髮如星河般垂落至腳踝,金色的瞳眸如同熔化的星辰,身上披著半透明的星紗神袍,光環在她腦後無聲旋轉,神聖得令人不敢直視,卻也冰冷得讓人血液凍結。她正是這個世界的系統主腦,被包裝為創世女神的艾露。她的目光落在艾登身上,不帶任何憐憫,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投入使用的道具。
女神艾露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宣告著這個世界的法則。你的角色是墮落公爵,亞斯特王國最被唾棄的貴族,血契系暗星之力的持有者。你的星輝迴路已與角色完成綁定,情感與生命將成為驅動詛咒與黑焰的代價。請記住,你的任務是成為必要的惡,執行殘虐的劇本,推動勇者雷伊·亞爾克特的成長。若你試圖偏離人設,例如對應當施虐的對象展露同情,或對勇者產生不該有的溫柔,系統將判定為人設崩壞。屆時,神經痛覺反饋將會啟動,違約金將從你的報酬中扣除。艾登想要開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艾露微微偏頭,金色的眼瞳中映出他蒼白的臉,我們期待你的演出,艾登·克萊恩。不要讓我們失望,否則,你的妹妹將會失去她所需要的醫療資源。
話語落下的瞬間,艾露的身影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只留下那句威脅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幾乎是同時,艾登胸口的星輝迴路猛然收縮,一股劇痛從心臟深處炸開。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如同有無數帶刺的荊棘從血管深處生長出來,蠻橫地刺穿血肉,再纏繞住骨骼。黑色的紋路以心口為中心,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至他的頸側與手背,那是血契系的暗星刻印。艾登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石柱,軍禮服下的肌肉因劇痛而痙攣。他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呼喊,只有壓抑的嗚咽從齒縫間溢出。暗星之力在他的指尖失控地竄動,一縷縷黑色的火焰無聲燃起,卻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侵蝕感,彷彿要將他的情感與理智一同焚燒殆盡。這就是代價,艾露所說的以情感與生命為代價,竟然是如此真實的、百分百同步的灼燒。
古堡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無聲地出現在陰影之中。那是一位穿著黑色燕尾服的高大男子,深棕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灰綠色的眼眸沉穩而銳利,白手套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他是諾爾·艾許,公爵的首席執事。他的步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秩序感。他走到幾乎跪倒在地的艾登身邊,沒有攙扶,只是微微躬身,用一種恪守禮節卻又帶著隱晦關切的語調低聲說道,公爵大人,雨還未停,王都的信使已經在偏廳等候。您的第一次徵稅巡視,將在明日啟程。艾登抬起頭,對上諾爾的視線,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似乎藏著某種洞悉,卻又迅速被恭敬所掩蓋。艾登明白,這是劇本的開始,那個要求他扮演殘忍暴君的徵稅暴行,很快就要上演。
劇痛稍稍退去,艾登扶著石柱慢慢站直身體,雨聲依舊敲打著古堡的窗櫺,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鉛灰色的壓抑之中。他走到主廳側面的全身鏡前,鏡中的人讓他感到陌生。那是一個蒼白而高挑的青年,亞麻色微捲的短髮在陰雨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凌亂,冰藍色的眼眸裡蓄著未乾的水光,卻被迫覆上一層冷酷的陰影。黑色軍禮服將他清瘦的身形襯得更加挺拔,荊棘的暗紋在衣料間若隱若現,像是一種無聲的詛咒。他試著讓自己的表情變得冷漠,模仿記憶中那些反派應有的姿態,可是鏡中的自己,眼神卻依舊透露出不安與顫抖。他伸出手,指尖的黑焰已經熄滅,只留下暗星刻印淡淡的餘溫,像一頂用荊棘編成的王冠,沉重地戴在他的頭上,再也無法摘下。從今天起,艾登·克萊恩這個名字,將不再只屬於那個為債務發愁的大學生,也屬於這個被世界厭棄的墮落公爵。而他必須戴著這頂王冠,在接下來的每一場戲裡,親手將自己的溫柔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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