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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公爵的純白戀曲

貓舍管理員 西幻奇幻.虛擬實境.純愛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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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公爵的純白戀曲 封面
背負龐大家庭醫療債務的大學生艾登·克萊恩,為償還巨額欠款而與頂尖全息遊戲《伊甸》簽下「墮落公爵」代演契約。他必須扮演人人唾棄的殘忍反派,以暴行與陰謀推動主線,成為勇者成長的墊腳石。然而那位被系統設定為光明化身的勇者雷伊·亞爾克特,卻在一次次劍刃相交與雨夜對峙中,敏銳地看穿了他眼底強忍的溫柔與顫抖。當勇者的劍尖抵住他的咽喉,卻輕聲問他為何哭泣時,艾登冰封的心徹底崩裂。他越想扮演好惡徒,雷伊便越是靠近那個真實的他,在虛擬與現實的夾縫間,一場注定被世界與系統同時唾棄的禁忌之戀,正悄然將兩人推向無法回頭的深淵。

第 1 章 — 第一章:戴上荊棘王冠的替身

本章登場

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一天,洛杉磯的天空被厚重的雲層壓得透不過氣。這座被星環科技徹底重塑的城市,貧與富的界線比以往任何時代都更加鋒利。西側的高塔區在雲層之上閃耀著全息廣告與無人機軌跡,而東側的舊城區則在濕漉的街道與生鏽的消防梯之間苟延殘喘。艾登·克萊恩就站在這兩者之間的騎樓下,手中握著一把骨架已經歪斜的黑色摺疊傘,傘面破了一個小洞,雨水便順著那個洞,冰冷地滴落在他亞麻色微捲的髮梢,再沿著蒼白清瘦的臉頰滑落,滲進那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領口。他的冰藍色眼眸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玻璃,倒映著對街那棟通體由玻璃帷幕構成的醫療中心,那裡的燈光永遠明亮,像一座不為窮人開放的神殿。

三個月前,醫院的帳單再次寄到了那間只有十五坪的租屋處。信封很薄,裡面的數字卻足以讓人窒息。米雅的先天性心臟病需要定期置換的高價人工瓣膜,母親長期臥病的療養費用,加上他自己為了完成學業而背負的學貸,三筆債務像三條冰冷的鎖鏈,將這個家牢牢綑在深不見底的海溝裡。獎學金的申請被駁回,銀行貸款的利率高得像是嘲弄,校園諮詢中心的社工只會重複那句制式的安慰。艾登把每一份打工的薪水單都攤在狹小的書桌上,用紅筆圈出每一個數字,最後發現就算他二十四小時不睡覺,也永遠追不上利息增長的速度。那天夜裡,米雅在視訊裡笑著對他說哥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要記得吃飯,他看著妹妹琥珀色眼眸裡純粹的依賴,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無能是一種罪。

星環科技的招募廣告就是在那個時候跳進他的個人終端的。並非透過公開的徵才網站,而是精準投放在他的債務帳戶頁面旁邊,像是早已算好了他的絕望。全息投影在昏暗的房間裡展開,銀白色的字體優雅地浮動——《伊甸》代演者招募,短期契約,高額報酬,神經連結適配者優先。下方有一行極小的附註,寫著百分百痛覺同步與角色完全沉浸。艾登盯著那行字,指尖有些發涼。他知道《伊甸》是什麼,那是星環科技最引以為傲的旗艦產品,一個號稱擁有自我演化劇本的虛擬大陸艾爾蘭,無數玩家在其中扮演冒險者,而代演者則是另一回事,他們不是玩家,是齒輪,是必須完全成為劇本中指定人物的演員,失去一切自主權。可是那份契約後面標示的報酬數字,恰好等於米雅下一次手術加上母親半年療養費的總和。

星環科技的分部大樓比想像中更加冰冷。接待大廳挑高而空曠,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消毒水與臭氧混合的氣味,牆面由可變式光學材料構成,流動著星輝迴路的紋樣。負責簽約的經理穿著俐落的深灰色套裝,笑容完美得像是用程式計算過角度,她將一份厚厚的電子契約推到艾登面前,語氣輕柔卻不容置喙。契約的條款以立體投影逐條展開,艾登的視線落在最關鍵的幾行上。代演角色:亞斯特王國凜冬領領主,墮落公爵艾登·克萊恩。契約期間:直至劇本終幕或角色死亡。義務:嚴格遵循人設劇本演繹殘虐、冷酷之惡徒形象。違約處置:人設崩壞將觸發神經痛覺反饋,並依違約程度扣除報酬,最高可追償十倍違約金。艾登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微微顫抖。經理的聲音適時響起,提醒他這份契約一旦簽署,現實中的債務將由星環代為凍結,並在契約結束後一次性清償。艾登想起米雅的笑容,想起母親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說不要擔心,最後還是將指紋重重按了上去。淡藍色的光芒掃過他的瞳孔,契約成立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像是一道枷鎖落鎖的聲音。

簽約室後方的神經連結艙緩緩開啟,艙體呈現流線型的蛋形,內壁佈滿細密的銀色神經接點,散發出微弱的星光。工作人員示意艾登躺進去,動作俐落而冷漠,像是在處理一件精密儀器。艾登脫下外套,只穿著單薄的灰色T恤躺進艙體,冰涼的凝膠瞬間包裹住他的四肢與後頸。艙門合攏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在封閉空間裡被放大。接著,後頸處傳來極細微的刺痛,那是神經探針與脊髓完成對接的訊號。他的視野被純白的光芒吞沒,緊接著無數資訊流如瀑布般沖刷過意識。艾登感覺自己的重量正在消失,身體的邊界正在溶解,彷彿整個人被投入無垠的星海,然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拋向遠方。百分百同步的暈眩感遠比他想像中更加兇猛,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拆解後重新組裝,耳膜裡迴盪著尖銳的嗡鳴。

當嗡鳴退去,冰冷的空氣率先抵達。不是洛杉磯那種帶著廢氣與雨水的潮濕,而是凜冬領特有的、夾雜著松針與古老石磚氣息的寒意。艾登猛然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不再躺在連結艙裡,而是站在一座極其高大的古堡主廳之中。頭頂是高聳的拱頂,懸掛著早已熄滅多年的水晶吊燈,牆面由深灰色的岩磚砌成,窗外是連綿的陰雨,天光被厚重的雲層染成鉛灰色,雨點擊打在彩繪玻璃上,將廳內的光線切割得支離破碎。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不再是屬於大學生的、帶著薄繭的手,而是修長蒼白、指節分明的手,穿著綴有暗銀色荊棘紋樣的黑色公爵軍禮服,袖口與領口都以黑曜石的釦飾收束,觸感是真實的絲絨與金屬的冰涼。胸口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搏動,不是心臟,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灼熱的迴路。

歡迎來到艾爾蘭大陸,代演者艾登·克萊恩。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沒有透過耳朵,卻比任何聲音都更加清晰。那聲音屬於女性,優雅、空靈,卻沒有絲毫溫度,像是由無數星光的碎屑拼湊而成。艾登抬起頭,看見主廳的中央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位擁有銀白長髮的女性,長髮如星河般垂落至腳踝,金色的瞳眸如同熔化的星辰,身上披著半透明的星紗神袍,光環在她腦後無聲旋轉,神聖得令人不敢直視,卻也冰冷得讓人血液凍結。她正是這個世界的系統主腦,被包裝為創世女神的艾露。她的目光落在艾登身上,不帶任何憐憫,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投入使用的道具。

女神艾露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宣告著這個世界的法則。你的角色是墮落公爵,亞斯特王國最被唾棄的貴族,血契系暗星之力的持有者。你的星輝迴路已與角色完成綁定,情感與生命將成為驅動詛咒與黑焰的代價。請記住,你的任務是成為必要的惡,執行殘虐的劇本,推動勇者雷伊·亞爾克特的成長。若你試圖偏離人設,例如對應當施虐的對象展露同情,或對勇者產生不該有的溫柔,系統將判定為人設崩壞。屆時,神經痛覺反饋將會啟動,違約金將從你的報酬中扣除。艾登想要開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艾露微微偏頭,金色的眼瞳中映出他蒼白的臉,我們期待你的演出,艾登·克萊恩。不要讓我們失望,否則,你的妹妹將會失去她所需要的醫療資源。

話語落下的瞬間,艾露的身影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只留下那句威脅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幾乎是同時,艾登胸口的星輝迴路猛然收縮,一股劇痛從心臟深處炸開。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如同有無數帶刺的荊棘從血管深處生長出來,蠻橫地刺穿血肉,再纏繞住骨骼。黑色的紋路以心口為中心,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至他的頸側與手背,那是血契系的暗星刻印。艾登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石柱,軍禮服下的肌肉因劇痛而痙攣。他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呼喊,只有壓抑的嗚咽從齒縫間溢出。暗星之力在他的指尖失控地竄動,一縷縷黑色的火焰無聲燃起,卻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侵蝕感,彷彿要將他的情感與理智一同焚燒殆盡。這就是代價,艾露所說的以情感與生命為代價,竟然是如此真實的、百分百同步的灼燒。

古堡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無聲地出現在陰影之中。那是一位穿著黑色燕尾服的高大男子,深棕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灰綠色的眼眸沉穩而銳利,白手套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他是諾爾·艾許,公爵的首席執事。他的步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秩序感。他走到幾乎跪倒在地的艾登身邊,沒有攙扶,只是微微躬身,用一種恪守禮節卻又帶著隱晦關切的語調低聲說道,公爵大人,雨還未停,王都的信使已經在偏廳等候。您的第一次徵稅巡視,將在明日啟程。艾登抬起頭,對上諾爾的視線,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似乎藏著某種洞悉,卻又迅速被恭敬所掩蓋。艾登明白,這是劇本的開始,那個要求他扮演殘忍暴君的徵稅暴行,很快就要上演。

劇痛稍稍退去,艾登扶著石柱慢慢站直身體,雨聲依舊敲打著古堡的窗櫺,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鉛灰色的壓抑之中。他走到主廳側面的全身鏡前,鏡中的人讓他感到陌生。那是一個蒼白而高挑的青年,亞麻色微捲的短髮在陰雨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凌亂,冰藍色的眼眸裡蓄著未乾的水光,卻被迫覆上一層冷酷的陰影。黑色軍禮服將他清瘦的身形襯得更加挺拔,荊棘的暗紋在衣料間若隱若現,像是一種無聲的詛咒。他試著讓自己的表情變得冷漠,模仿記憶中那些反派應有的姿態,可是鏡中的自己,眼神卻依舊透露出不安與顫抖。他伸出手,指尖的黑焰已經熄滅,只留下暗星刻印淡淡的餘溫,像一頂用荊棘編成的王冠,沉重地戴在他的頭上,再也無法摘下。從今天起,艾登·克萊恩這個名字,將不再只屬於那個為債務發愁的大學生,也屬於這個被世界厭棄的墮落公爵。而他必須戴著這頂王冠,在接下來的每一場戲裡,親手將自己的溫柔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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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聖光與暗星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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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古堡的清晨是被雨聲敲醒的。雨點沿著傾斜的灰岩屋瓦一路滾落,砸在中庭那口早已乾涸的噴泉池裡,發出空洞而沉悶的回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尖塔之上,整個領地都像被一塊濕透的絨布裹住,連風都帶著潮濕的鐵鏽味。

艾登站在寢室那面高大的落地鏡前,指尖輕輕撫過胸口。那裡的暗星刻印在昨夜的劇痛之後留下了淡淡的餘溫,像一條冰冷的荊棘纏在心口,每一次心跳都會牽動細微的刺痛。他已經換上了那套綴有暗銀色荊棘紋的黑色公爵軍禮服,領口的黑曜石釦飾扣得一絲不苟,衣料挺括卻讓他覺得呼吸困難。這不是衣服,更像是一副刑具。

敲門聲響起,節奏不輕不重,恰好三下。

「公爵大人,馬車已經備好。」諾爾·艾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沉穩而克制,聽不出任何情緒。艾登打開門,看見執事依舊是那身筆挺的燕尾服,白手套纖塵不染,深棕色的短髮梳理得整齊,灰綠色的眼眸在陰天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冷靜。「邊境的灰藤村到了繳納秋季稅金的期限,依照慣例,需要您親自巡視。」

艾登的喉嚨有些乾澀。「諾爾,如果……如果他們真的交不出來呢?」

諾爾注視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深潭,卻在最底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微微躬身,語調依舊恪守禮儀。「那麼您將按照領主的職責,給予相應的懲戒。這是劇本,也是規矩。馬車在五分鐘後出發,請您不要讓村民與隨行的書記官久等。」

馬車碾過泥濘的古道,車輪陷進積水中又艱難拔出,濺起混濁的泥點。越靠近翡翠森林的邊緣,雨勢就越發綿密,空氣裡開始混雜泥土與腐葉的氣味,還有松針被雨水浸透後的清苦香氣。灰藤村坐落在森林與荒原的交界,數十間低矮的木屋圍繞著一口老井,屋頂鋪著厚厚的稻草,卻仍抵擋不住連日的陰雨,許多屋簷下都擺著接水的木桶。

村民們早已聚集在村口的空地上,老弱婦孺擠在一起,臉上寫滿惶恐與疲憊。當那輛掛著凜冬領黑荊棘紋章的馬車停下時,人群明顯向後退了一步,像是被無形的壓力推開。艾登踩著濕滑的泥地走下馬車,軍靴陷入泥濘,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能感覺到數十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畏懼,有憎恨,也有麻木的絕望。

隨行的書記官展開羊皮紙卷軸,用尖銳的聲音宣讀徵稅令。稅額是往年的兩倍,還要額外徵收用於修繕古堡的木材與糧食。宣讀完畢,村長一個踉蹌跪倒在泥水裡,雙手捧著一個乾癟的錢袋,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公爵大人……今年收成不好,森林裡的魔獸又毀了大半麥田,我們真的……真的拿不出這麼多……求您寬限幾日……」

艾登的指尖在袖口裡狠狠掐進掌心。他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這是表演,是系統要求的殘虐人設,可是當他看見村長身後那個抱著嬰兒的母親,還有幾個瘦得只剩下骨架的孩子因為寒冷而依偎在一起時,胸口那枚暗星刻印便開始不安地發燙。女神艾露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深處響起,提醒他若未按時執行懲戒,將判定為人設崩壞。

「拿不出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刻意壓得低沉而冷酷,卻因為過度的緊張而帶著細微的顫抖。「凜冬領不養廢物與藉口。你們以為眼淚可以抵作稅金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被迫抬起右手。星輝迴路在體內轟然亮起,血契系的暗星之力順著血脈一路竄向指尖。那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黏稠、冰冷的黑焰,纏繞著尖銳的荊棘虛影,在雨幕中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黑焰不受控制地竄動,映得他蒼白的臉更加沒有血色。艾登能清楚感覺到力量在抽取他的情感與體溫,每一寸荊棘的生長都伴隨著神經末梢的刺痛,百分百同步的痛覺讓他的額角滲出冷汗。

黑焰化作數條細長的荊棘,猛然抽向村口那座用來儲存過冬糧食的草棚。火焰沒有點燃稻草,而是讓草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像是被無形的詛咒抽乾了生命。村民發出驚恐的尖叫,幾個年輕人想要衝上前,卻被隨行的私兵用長矛攔住。艾登看著自己的手,那黑焰還在顫抖,他根本無法精準控制力道,只能眼睜睜看著詛咒蔓延,甚至朝著人群的方向竄去。

就在荊棘即將觸及那名抱著嬰兒的母親時,一道熾熱而純淨的光芒劃破了雨幕。

光芒來自村莊另一側的泥濘小徑,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與整齊的鎧甲碰撞聲。一隊身披銀白披風的騎士衝破雨簾,為首的青年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金髮即便在陰雨中也像是燃燒的熾陽,湛藍的眼眸清澈而堅定。他身上的騎士鎧甲折射著聖光,背後的披風在風雨中獵獵作響,手中的長劍尚未出鞘,劍身卻已經自然流淌出溫暖的神祝星輝。

「以亞斯特王國與女神艾露之名,住手!」青年的聲音清朗而有力,瞬間壓過了村民的哭喊。那正是被神諭選中的勇者,雷伊·亞爾克特。

艾登的心臟猛地收縮,暗星刻印的刺痛與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慌亂同時湧上。雷伊勒住韁繩,從馬背上躍下,銀白色的靴子踏進泥水,卻沒有沾染半點污濁。他拔出長劍,劍身嗡鳴,純白的聖光如潮水般展開,形成一道柔和的屏障,將殘餘的黑焰荊棘盡數擋下。聖光與暗星碰撞的瞬間,發出輕微的爆鳴,雨水在兩種星輝交界處被蒸發成白霧。

「墮落公爵艾登·克萊恩。」雷伊舉劍直指艾登,湛藍的眼眸裡沒有傳聞中對惡徒的純粹憎恨,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審慎的觀察。「王都早已收到你在此地橫徵暴斂的密報。這些村民已經一無所有,你還要奪走他們最後的糧食嗎?」

艾登強迫自己維持冷笑,冰藍色的眼眸努力覆上一層陰鬱的寒意。「勇者大人倒是消息靈通。不過,這是凜冬領的內務,輪不到教會的走狗來指手畫腳。」他的聲音依舊在顫抖,黑焰在指尖明滅不定,暴露了他內心的動搖。

雷伊沒有立刻進攻。他身後的騎士團已經將村民護在身後,治癒系的神官開始為受驚的孩子施展微弱的聖光安撫。雷伊的目光落在艾登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艾登那雙竭力偽裝卻不斷顫抖的手,以及那雙冰藍色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愧疚。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波動,若非擁有洞察天賦,根本無法捕捉。

在雷伊的視野裡,艾登周身的星輝迴路呈現出一種異常的黯沉。正常驅動血契系時,暗星之力應該是狂暴而外放的,可是艾登的星輝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緊緊勒住,光芒晦暗、顫抖,甚至帶著一種自我撕裂的哀鳴。雷伊見過許多墮落者的星輝,那是徹底沉溺於慾望與憤怒的混濁,而眼前這個人,卻像是被迫推入深淵,靈魂仍在拼命向光的方向掙扎。

「你的劍在猶豫。」雷伊忽然低聲說道,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他向前踏出一步,聖劍的光芒柔和了幾分,不再是逼人的審判,更像是一種試探。「你在害怕什麼?」

艾登的呼吸一窒,暗星荊棘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猛然暴漲,卻又在下一秒因為他強行壓制而反噬自身,胸口的刻印傳來針扎般的劇痛,讓他踉蹌著後退半步。雨水順著他亞麻色的髮絲滴落,滑過蒼白的臉頰,分不清是雨還是冷汗。

就在此時,一個沉穩的聲音插入了兩人之間緊繃的對峙。

「勇者大人,請恕我失禮。」諾爾·艾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艾登身側半步的位置,他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執事禮儀,對著雷伊微微頷首,白手套在胸前交疊。「此地的稅務糾紛,實為領地文書誤算所致,公爵大人亦是依例巡視,並無加害之意。既然王國騎士團已到,想必誤會便可澄清。雨天路滑,為免衝突擴大,不如雙方各自退讓。」

他的話語彬彬有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隨著話音落下,諾爾抬起右手,白手套的指尖在空中輕輕劃過一道弧線。細密的星輝紋路以他為中心展開,那是精通防禦術式的結界,淡灰色的光幕如薄紗般升起,將艾登與雷伊隔開,也將殘餘的暗星波動與外溢的聖光一同隔絕。結界術式並不強大,卻極其精巧,恰好切斷了兩種星輝繼續碰撞的可能,也為撤退創造了最完美的藉口。

「諾爾……」艾登低聲喚道,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公爵大人,馬車已經轉向,請您先行。」諾爾側頭,灰綠色的眼眸飛快地掃過艾登顫抖的手與蒼白的唇,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艾登能聽見。「剩下的交給我。」

艾登沒有再看雷伊,幾乎是逃一般地轉身,在私兵的簇擁下踉蹌著走向馬車。泥濘讓他的步伐顯得狼狽,黑色軍禮服的下襬沾滿泥點,再也沒有半分公爵的威儀。結界的光幕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村民劫後餘生的啜泣,也隔絕了那道一直落在他背影上的湛藍視線。

雷伊沒有追擊。他站在雨中,手中的聖劍緩緩垂下,聖光漸漸收斂。騎士團的副官上前請示是否要將墮落公爵就地逮捕,雷伊卻抬手制止了。他的目光穿過逐漸變淡的結界,落在那輛駛入雨霧的黑色馬車上,眼底的疑惑越來越深。

傳聞中的墮落公爵,應該是殘忍、狡詐、以折磨他人為樂的怪物。可是剛才那個青年,在施展詛咒時,指尖的顫抖比荊棘更明顯;在被聖光逼退時,眼中閃過的不是憤怒,而是近乎絕望的愧疚。那黯沉的星輝,那欲言又止的顫抖,都與教會卷宗裡描述的形象完全不符。

雨仍在下,灰藤村的炊煙在雨幕中艱難地升起。雷伊將聖劍歸鞘,雨水順著劍鞘流下,發出輕響。他輕聲對身旁的副官說道,語氣裡多了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在意。「去查一查,凜冬領近三個月的所有稅務記錄,還有……那位公爵大人的身體狀況。」

馬車在泥濘的古道上顛簸遠去,艾登靠在冰冷的車廂內壁上,胸口的刻印還在隱隱作痛,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被雨水浸得發白。諾爾坐在對面,靜靜地遞過一條乾淨的手帕,沒有多問一句。艾登接過手帕,卻沒有擦拭臉上的雨水,只是將臉埋進手掌,肩膀細微地顫抖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演得是否及格,也不知道那位勇者是否看穿了什麼,他只知道,那雙湛藍眼眸裡的探究,比女神的懲罰更讓他無所適從。

遠處,翡翠森林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森林深處似乎有微弱的風聲在回應著兩種星輝碰撞後的餘波,一場更深的懸疑才剛剛在雨中埋下根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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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雨夜劍尖下的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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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入夜之後變得更加放肆,亞斯特王國王都的雨點像是被神明從雲層之上傾倒而下,敲擊著聖奧爾教堂那座高聳入雲的尖頂。灰白色的石材被雨水洗得發亮,尖頂上的黃銅十字架在閃電劃過的瞬間反射出刺目的光,隨即又沉回濃重的夜色裡。鐘樓的銅鐘因風雨晃動而發出低沉的嗚咽,雨水順著彩繪玻璃的鉛條縫隙蜿蜒流下,將聖徒受難的圖像暈染得模糊而哀傷。街道上的石板被雨幕覆蓋,馬蹄與車輪的痕跡早已被沖刷得一乾二淨,整座王都在雨聲中顯得孤寂而肅穆,只有教堂內部透出的燭火,像是一顆在黑暗中頑強跳動的心臟。

艾登·克萊恩站在教堂側翼的迴廊陰影裡,黑色的公爵軍禮服早已被雨水浸透,暗銀色的荊棘紋路緊貼在蒼白的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冰冷的黏膩感。他的亞麻色微捲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進領口的黑曜石釦飾裡。胸口的暗星刻印在雨夜中不安地搏動,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細細密密的刺痛,提醒他此刻並非自願前來。就在半個小時前,女神艾露那無機質而神聖的聲音直接在神經連結深處響起,語調平靜得不帶任何起伏,卻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鎖。

「代演者艾登·克萊恩,劇本節點觸發。凜冬領的墮落公爵將於今夜潛入聖奧爾教堂,刺殺主教克萊門斯,以此挑釁王國教會,點燃下一階段的討伐正當性。請嚴格履行殘虐、冷酷之人設,任何猶豫、退縮或對目標的憐憫,將判定為人設崩壞,立即啟動痛覺反饋與違約程序。」

艾登還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站在凜冬古堡冰冷的書房裡,聽著雨點敲打窗櫺,指尖緊緊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他想開口拒絕,想說自己根本無法對一個素未謀面的老人下手,可是喉嚨裡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所有的聲音都被刻印的灼熱逼了回去。諾爾·艾許當時就站在書架旁,灰綠色的眼眸靜靜望著他,沒有勸阻,也沒有催促,只是遞上了一把浸過暗星氣息的短匕,低聲說了一句雨天路滑,務必小心。那把短匕此刻就藏在他的袖管裡,刀柄冰涼,像是一塊無法融化的寒冰。

他深知這是一場被安排好的戲碼。主教克萊門斯是教會中最溫和的一派,傳聞中總是在雨天為流浪者打開教堂的側門,分發熱湯與乾麵包。這樣的人本不該成為墮落公爵刀下的亡魂,卻因為劇本需要一個足夠激起民憤的犧牲品,就被推上了祭壇。而他,這個來自現實世界、為了妹妹的醫藥費才簽下契約的普通大學生,就必須扮演那把行兇的刀。思緒拉扯之間,胸口的刻印又傳來一陣尖銳的催促,像是有荊棘在血脈裡生長,逼得他不得不邁開腳步,推開了那扇通往告解室的木門。

告解室位於教堂主殿的後方,是一個極為狹小而幽暗的空間,兩側以雕花的木質隔板分開,中間只留下一道縫隙供聲音傳遞。空氣裡充滿了舊木頭與燭蠟混合的氣味,牆上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聖母像,柔和的燭光在她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外面的暴雨聲被厚重的石牆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只有燭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嗶剝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艾登本以為會看見那位白髮蒼蒼的主教獨自禱告的身影,卻在推門的瞬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搖曳的燭光下,坐在告解室長椅上的並非主教,而是一個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在此時此地遇見的人。

雷伊·亞爾克特脫下了白日裡那身耀眼的銀白騎士鎧甲,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與深色長褲,金髮在燭光的映照下像是融化的蜂蜜,柔順地垂在額前。他閉著雙眼,雙手交握抵在額前,正低頭祈禱,湛藍的眼眸被長長的睫毛覆蓋,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溫和而虔誠。他的身前沒有聖劍,沒有披風,甚至沒有任何防備,就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尋求片刻安寧的普通青年。雨水從他微濕的髮梢滴落,在肩頭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顯然也是剛從雨中歸來不久。聽見木門被推開的聲響,雷伊緩緩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像是被雨水凝住了。

艾登的呼吸猛地停滯,袖管裡的短匕因為指尖的顫抖而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他看見雷伊湛藍的眼眸在看清來人後,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沉澱為一種複雜的專注。那不是在灰藤村時帶著審視的疑惑,也不是騎士面對敵人時的戒備,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想要穿透偽裝的凝視。艾登強迫自己想起劇本,想起女神艾露的警告,冰藍色的眼眸努力覆上一層陰鬱的寒意,嘴唇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

「勇者大人,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他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卻因為胸口刻印的刺痛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看來今夜的主角,註定要換人了。」

雷伊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望著艾登,目光落在對方蒼白的臉頰與緊繃的下頜線上。燭光將艾登亞麻色的髮絲染成溫暖的金色,卻無法驅散他眼底那片濃重的陰翳。在雷伊的洞察天賦中,艾登周身的星輝迴路此刻正呈現出一種極度扭曲的狀態。暗星之力本該是狂暴外放的黑焰,此刻卻像是被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緊緊勒住,在他的胸口激烈地顫抖、哀鳴,光芒黯沉得幾乎要熄滅。那是一種靈魂在極度壓抑下發出的悲鳴,遠比任何外放的詛咒都更讓人心驚。

「你不是來殺主教的。」雷伊輕聲說道,語調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主教克萊門斯今晚並不在教堂,他被王后召去為新生的王子祈福了。你手裡的刀,是為我準備的嗎,艾登?」

艾登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連指尖的血液都涼了下去。他不知道雷伊是如何得知主教的行蹤,更不知道對方為何能一語道破自己那拙劣的偽裝。被看穿的恐慌與被迫行兇的罪惡感同時湧上,讓胸口的刻印灼燒得更加劇烈,暗星之力不受控制地從指縫間洩漏出來,化作幾縷細小的黑色荊棘,在燭光中不安地竄動。他猛地抽出短匕,黑焰順著刀身纏繞而上,映得他蒼白的臉更加破碎。

「少在那裡自作聰明了,勇者。」他厲聲喝道,像是要用提高的音量來掩飾自己的動搖。「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就省得我再去找那個老傢伙。墮落公爵的惡名,正需要勇者的血來點綴。」

話音未落,艾登已經揮動短匕,數條暗星荊棘破空而出,帶著尖銳的嘯聲刺向雷伊。荊棘在半空中劃出黑色的軌跡,所過之處,燭火被無形的詛咒壓得幾乎熄滅,牆上的聖母像也像是被陰影籠罩。這是血契系的力量,以情感與生命為代價,每一次驅動都伴隨著神經末梢被灼燒的痛楚,艾登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被抽離,指尖因為疼痛而發麻。

雷伊的反應快得驚人。即便沒有身著鎧甲,他依舊在荊棘襲來的瞬間向後滑步,右手在腰間一拂,一柄收束在鞘中的儀式短劍便已出鞘。純白的神祝聖光自劍身轟然亮起,溫暖而純淨的光芒瞬間驅散了告解室內的陰翳,與黑色的荊棘激烈碰撞在一起。聖光與暗星交織,發出嗤嗤的聲響,兩種截然相反的星輝在狹小的空間裡相互侵蝕、抵消,激起的氣浪將桌上的燭台吹得東倒西歪,燭淚四濺。

「你的星輝在哭。」雷伊一邊以聖光抵擋著荊棘的纏繞,一邊低聲說道,湛藍的眼眸始終沒有離開艾登的臉。「艾登,你在害怕,你的劍根本不想傷人。」

「住口!」艾登像是被戳中了最隱密的傷口,攻勢變得更加凌亂而瘋狂。黑焰荊棘不再是精準的刺擊,而是胡亂地抽打著牆壁與地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他的眼眶開始發熱,冰藍色的眼眸裡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卻被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其落下。每一次揮動短匕,胸口的刻印都會傳來更劇烈的反噬,百分百同步的痛覺讓他的額角滲出冷汗,視線也開始模糊。

雷伊看準了艾登因疼痛而露出的破綻,身形如光一般掠過荊棘的縫隙,聖劍的光芒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精準地挑飛了艾登手中的短匕。短匕在空中旋轉,噹啷一聲落在石質地面上,黑焰瞬間熄滅。還不等艾登反應,雷伊已經欺身而上,左手扣住了他纖細的手腕,右手的聖劍順勢前遞,冰冷的劍尖穩穩地抵在了艾登蒼白的咽喉上。只要再前進一寸,就能輕易割開那脆弱的皮膚。

燭光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艾登被迫仰起頭,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木質隔板上,咽喉處傳來金屬的涼意。雷伊的氣息近在咫尺,帶著雨後青草與聖光混合的溫暖味道,金髮的陰影落在他的臉上,湛藍的眼眸近距離地注視著他,再無任何遮掩。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艾登能看清雷伊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水珠,能感覺到對方扣住自己手腕的掌心傳來的穩定溫度,也能看見自己在那雙清澈眼眸中的倒影——一個狼狽、顫抖、強作兇狠卻滿臉淚痕的倒影。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了。

起初只是一滴,順著艾登的眼角無聲地滾落,劃過蒼白的臉頰,滴在雷伊扣住他手腕的手背上,溫熱得驚人。緊接著,更多的淚水像是決堤的雨水,接連不斷地湧出,模糊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他死死咬住的下唇被淚水浸得發白,肩膀細微地顫抖起來,再也無法維持那副冷酷的面具。咽喉被劍尖抵住,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胸口的暗星刻印因為極度的情緒波動而發出低沉的哀鳴,星輝迴路的光芒顫抖得像是風中殘燭。

雷伊握劍的手在看見淚水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聖劍的光芒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動搖,也跟著柔和下來,不再是審判的利刃,更像是一道溫柔的束縛。他的洞察天賦在此刻清晰地捕捉到了艾登所有的破綻——緊繃到發白的指節、顫抖的睫毛、以及那雙明明在哭泣卻還要努力瞪大眼睛、裝作兇狠的、令人心疼的倔強。這不是墮落公爵該有的眼神,這是一個被逼到絕境、渴望被拯救的靈魂的眼神。

雨聲依舊在教堂的尖頂上轟鳴,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雷伊緩緩低下頭,湛藍的眼眸裡盛滿了心疼與不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穿過了劍尖的寒意,直接落在艾登滾燙的淚痕上。

「為什麼要哭呢?」他輕聲問道,語調溫柔得近乎殘忍。「如果你真的想殺我,就不會哭成這樣。告訴我,艾登,是誰在逼你?」

這句溫柔的質問,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艾登冰封已久的心防。他再也無法偽裝,再也無法扮演那個殘忍的惡徒。所有的委屈、孤獨、恐懼與對溫暖的渴望,在這一刻隨著淚水一同崩潰。他在劍尖之下,在勇者的注視之下,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而那份禁忌的引力,也在雨聲與燭光中,悄然滋生,再也無法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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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來自現實的視訊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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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連結被切斷的瞬間並沒有想像中那樣溫柔。

雨還落在聖奧爾教堂的尖頂上,燭火還在告解室的木質隔板上跳動,雷伊的劍尖還抵在咽喉,帶著聖光餘溫的指尖還扣著手腕。下一秒,世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向後拉扯,所有的光與聲都被拉成細長的絲線,耳膜深處響起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女神艾露的嗓音不帶任何起伏,卻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澆進腦髓。

「檢測到代演者星輝波動異常,心象偏離閾值,觸發強制保護性登出。今日代演時長已達上限,請於現實時間六小時後再行連結。」

艾登還來不及對那雙湛藍眼眸做出任何回應,視野便徹底暗了下來。胸口那枚暗星刻印的灼燒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殘留的刺痛卻還卡在神經末梢,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細小貝殼,尖銳地提醒他方才的落淚並非錯覺。黑暗吞沒了雨聲,也吞沒了那句輕聲的「為什麼要哭呢」,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在封閉的連結艙裡回盪。

再睜開眼時,迎接他的是洛杉磯租屋處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

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兩下,才勉強穩定下來。不到六坪的房間被各種線材與廉價家具塞得滿滿當當,空氣裡混雜著舊冷氣濾網的霉味、外賣紙盒殘留的油氣,以及神經連結液那股淡淡的、類似消毒酒精的味道。窗外是永不熄滅的城市霓虹,星環科技的巨型全息廣告在對面大樓的外牆上緩慢旋轉,將藍白色的光投進這間位於十二樓的狹小隔間,在剝落的牆紙上切出不規則的光斑。神經連結頭環還扣在額頭,冰涼的感測貼片緊貼著太陽穴,艾登抬手將它取下時,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麻感,彷彿還殘留著暗星荊棘在血脈裡竄動的錯覺。

他沒有立刻起身。身體陷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墊裡,亞麻色微捲的短髮被汗水濡濕,貼在額前,冰藍色的眼眸失焦地望著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裂痕。那條裂痕從燈座一路延伸到牆角,像是艾爾蘭大陸古堡石牆上的裂縫。那邊的雨聲似乎還在耳邊,那邊劍尖的涼意似乎還貼著皮膚,那邊有個人用那樣溫柔又固執的語氣問他是誰在逼他。而這邊,只有冷氣出風口單調的風聲,和自己因為百分百痛覺同步而仍在輕顫的指節。這種撕裂感比任何一次刻印的灼燒都更讓人難受,好像靈魂被硬生生分成兩半,一半還留在燭光搖曳的告解室裡顫抖,另一半卻被迫回到這個堆滿帳單的現實。

床頭的舊式終端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嗡嗡的震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螢幕自動亮起,彈出視訊請求的視窗。來電顯示是聖瑪麗安醫療中心,聯絡人名稱是米雅。艾登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人輕輕揪了一下。他幾乎是慌張地坐起身,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不知何時殘留的薄汗與濕意,將皺巴巴的居家T恤拉平,又把散在床邊的星環科技契約附本往抽屜裡塞了塞。這才深呼吸了一下,按下了接通鍵。

全息投影在狹小的房間裡展開,淡藍色的光粒迅速拼湊成一個病房的一角。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儀器,窗外洛杉磯午後稀薄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條金線,落在那個嬌小的身影上。米雅·克萊恩靠坐在病床上,亞麻色長髮綁成鬆鬆的低馬尾,幾縷髮絲垂在頰邊,琥珀色的眼眸在鏡頭對上哥哥的瞬間便彎成了月牙。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鼻尖下還貼著細細的血氧感測貼,但精神看起來不錯,身上穿著醫院發的淡藍色病服,外頭還披著一件艾登之前為她買的米白色針織外套,袖口有些過長,遮住了半截手指。

「哥!接通了!」米雅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病房特有的、輕輕的回音,卻依然清亮。她舉起手朝鏡頭揮了揮,動作帶動了手背上的點滴管線,塑膠管在陽光下晃了一下。「你看,我今天可以自己坐起來不用靠那麼多枕頭了,護理師說我這週的數值很穩定喔。是不是很厲害?」

艾登望著螢幕裡的妹妹,胸口那股從虛擬世界帶回來的悶痛,忽然被另一種更柔軟、更酸澀的情緒覆蓋了。他將終端機抱得更近一些,好像這樣就能離病房更近一點,聲音也不自覺放得輕柔。

「很厲害,米雅真的很厲害。」他的嘴角牽起一個笑容,這個笑容和戴著公爵面具時的冷笑完全不同,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有沒有乖乖吃午餐?藥有沒有按時吃?不要又把青花菜挑掉。」

「才沒有挑掉呢,我全部吃光了,護理師可以作證。」米雅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琥珀色的眼眸認真地望著螢幕裡的哥哥,語氣放緩了些。「哥,你看起來好累。黑眼圈又跑出來了。實境測試員的工作是不是又加班了?我聽媽媽說你最近都是晚上才上線,白天還要去學校,身體會撐不住的。」

艾登的指尖在終端機的邊緣收緊了一下。米雅口中的實境測試員,是他為了不讓家人擔心而編造的謊言。星環科技的代演契約被包裝成高薪的封測工作,對外只說是需要長時間配戴神經連結裝置進行環境演算,薪水足以支付聖瑪麗安醫療中心每個月的帳單。他從未告訴母親與妹妹,所謂的測試其實是將神經與痛覺百分之百同步,去扮演一個被全世界憎恨的墮落公爵,去承受荊棘刺穿血肉的灼痛,去在暴雨的教堂裡被劍尖抵著咽喉落淚。

「沒有加班,只是昨晚的測試場景有點複雜,需要一直重複演算。」他避開了妹妹的視線,隨口找了個理由,聲音卻有些乾澀。「而且薪水真的很好,這個月醫院的帳單已經結清了,媽媽也不用再去多兼一份夜班。你只要好好休養,其他什麼都不用擔心。」

「可是哥,我不想你這麼辛苦。」米雅的聲音小了下去,她低下頭,手指輕輕絞著針織外套的袖口,語氣裡帶著十六歲少女特有的、對家人成為負擔的自責。「如果不是我心臟不好,一直住在醫院裡,你就不用簽那麼長的合約,也不用每天把自己關在那個小房間裡連線。我上次聽媽媽講電話,說那間公司的合約違約金很高,萬一你做得不開心想辭職怎麼辦?我會很過意不去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艾登最柔軟的地方。他在艾爾蘭大陸時,再痛也能咬牙忍住,因為那是被劇本逼迫的疼痛,是外在的刑具。可此刻妹妹帶著歉意的低語,卻讓他眼眶發熱,鼻尖泛起一陣酸意。他想告訴她,違約金確實高得足以讓這個家徹底崩塌,想告訴她每一次人設崩壞都會觸發神經痛覺反饋,想告訴她自己在另一個世界裡正被迫扮演惡徒,孤獨得快要碎掉。但話到嘴邊,卻都化作了更溫柔的安撫。

「笨蛋,想什麼呢。」艾登放軟了語調,學著小時候哄她睡覺時的口吻,隔著螢幕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投影的額頭。光粒散開又聚攏,米雅配合地皺了皺鼻子,笑了出來。「能讓妳住在最好的病房,能讓媽媽不用那麼辛苦,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這份工作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會好好做完的。妳只要負責把身體養好,等妳出院,我們一起去吃妳最想吃的草莓鬆餅,好不好?」

「好!」米雅用力點頭,琥珀色的眼眸重新亮了起來,她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氣,開始絮絮叨叨地分享病房裡的日常。「跟你說喔,隔壁床的奶奶今天教我織圍巾,她說織給喜歡的人,對方就會一直暖暖的。我想織一條給你,雖然現在天氣還很熱,可是等冬天你下班回來就可以圍了。還有,醫生說如果下個月檢查也穩定,我可以申請短時間的外出,去醫院中庭曬太陽。你到時候可以來陪我嗎?」

「當然可以,我一定來。」艾登聽著妹妹的聲音,感覺狹小租屋處那股霉味與冷氣的寒意,似乎都被螢幕裡透出的陽光驅散了一些。米雅的笑容是他在現實世界唯一的錨點,是他當初毫不猶豫簽下契約的理由,也是他無論在虛擬世界承受多少委屈都不能違約的原因。違約不只是神經上的劇痛與天價罰款,更是會讓這份笑容消失的代價。他不能失去她。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米雅因為點滴快要打完,護理師進來提醒她要準備午休,這才依依不捨地揮手道別。全息投影慢慢淡去,病房的陽光與笑聲一同收束回終端機漆黑的螢幕裡,房間重新陷入那種被霓虹與日光燈填滿的、安靜的擁擠。艾登維持著抱著終端機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寂靜重新裹住了他。指尖的顫抖已經停了,但胸口那種撕裂感卻更清晰了。一邊是米雅溫暖的鼓勵與現實沉重的債務,讓他明白自己必須戴好墮落公爵的面具,繼續在劇本裡作惡,不能有絲毫動搖。一邊卻是告解室裡那道抵在咽喉卻沒有刺下的劍光,是那雙看穿所有偽裝後依然溫柔注視著他的湛藍眼眸。雷伊的那句質問,米雅的這句擔心,像是兩股相反的潮水在他心裡拉扯。

他忽然無比渴望那份看穿偽裝的溫柔。在那座陰雨的古堡與充滿惡意的世界裡,只有那個人,會在看見他落淚時,不把他當成惡徒,而是輕聲問他為什麼要哭。

艾登將額頭輕輕抵在已經暗掉的終端機螢幕上,螢幕殘留著淡淡的餘溫,像是妹妹掌心的溫度,也像是燭光下另一個人的體溫。他閉上眼,在心裡無聲地念了一遍那個名字,任由現實與虛擬的雙重孤獨,在這個平靜的午後,將他溫柔地淹沒。窗外的全息廣告仍在旋轉,雨後的教堂鐘聲彷彿還在很遠的地方迴盪,而他知道,六小時後,他又必須回到那個世界,戴上那頂荊棘王冠。

只是這一次,他好像不再是完全孤單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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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自由都市的情報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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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連結重新接合的瞬間,寒意先於視覺抵達。

像是整個人被按進冬日的湖水裡,艾登·克萊恩在凜冬古堡的臥房中睜開眼,呼出的白霧在空氣裡凝成薄薄的霜。壁爐裡的火光早已轉弱,只剩下餘燼在石磚間明滅,窗外是北境永恆的鉛灰色天光,雪粉被風捲著敲在彩繪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胸口的暗星刻印還殘留著登出前的餘溫,那是一種鈍鈍的、像是烙鐵貼著皮膚的熱,與房間裡的冷形成尖銳的對比。他撐著床沿坐起,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羊毛毯與冰涼的床柱,屬於墮落公爵的黑色軍禮服被整齊掛在一旁的衣架上,暗紋在燭光下像是活著的荊棘。

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諾爾·艾許端著熱茶走進來,深棕色短髮一絲不亂,白手套在托盤邊緣反射出微光。他灰綠的眼眸掃過艾登蒼白的臉色,沒有多問,只將茶杯放在床頭,又從櫃中取出一件灰褐色的旅人斗篷與一枚不起眼的銅製徽章。

「公爵,您要的偽裝已經備好。」諾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牆壁裡沉睡的監視術式。「自由都市聯邦不受教會與王國的星輝網覆蓋,那裡的蒸氣迴路能干擾女神艾露的視線。但也正因如此,一切交易都只認利益,不認身分。這枚徽章能暫時壓制您身上血契系的波動,時間約莫半日,過後暗星的氣息仍會滲出來。」

艾登接過斗篷,指腹摩挲著粗糲的布料,與公爵禮服那種厚重絲絨的觸感完全不同,帶著旅人與傭兵的塵土味。他將徽章扣在領口,銅片貼上皮膚的瞬間,胸口那股灼熱像是被一層薄冰覆住,星輝的嗡鳴低了下去。「謝謝你,諾爾。若是被發現我擅自離開領地——」

「城堡的結界會顯示您仍在書房靜養。」諾爾替他將斗篷的繫帶繫好,動作俐落而溫柔。「情報商薇薇安·克羅夫特不是能以忠誠打動的人,她只對有趣的事與等價的報酬感興趣。您想查的東西,關於劇本的漏洞與世界修正的規律,只有她敢賣,也只有她有。」他退後半步,行了一個標準的管家禮。「請務必在徽章失效前回來。」

艾登點頭,將兜帽拉起,遮住那頭過於顯眼的亞麻色微捲短髮與冰藍色的眼眸。鏡中的自己此刻看起來只是一個疲憊的年輕旅人,與那個傳聞中以黑焰焚燒村莊的墮落公爵毫無關聯。這份偽裝讓他感到些許安心,卻也讓心底的撕裂感更清晰——他究竟是哪一個,連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離開凜冬領的路途比想像中更漫長。諾爾為他安排的是往來北境與自由都市的蒸氣軌道車,那是一種以魔導與機械混合驅動的長列,車身由鉚接的鋼板與黃銅管線構成,行進時噴出濃白的蒸氣,將雪原的軌道染成霧色。艾登坐在靠窗的角落,兜帽壓得極低,耳邊是齒輪咬合的喀嚓聲與風聲交織的嗡鳴。窗外掠過的是被雪覆蓋的針葉林與偶爾出現的廢棄哨站,鉛灰的天光被蒸氣折射成朦朧的暈。車廂裡混雜著機油、煤煙與廉價香料的氣味,鄰座的傭兵大聲談論著自由都市的賞金與新式的蒸氣義肢,這些喧鬧反而讓艾登的緊張稍稍鬆動。他將手藏在斗篷下,徽章的冰涼感順著鎖骨蔓延,壓著暗星刻印的跳動,像是按住一顆不安的心臟。他在心裡反覆默念此行的目的——不是為了逃避劇本,而是為了找到劇本的縫隙,為自己與雷伊,為米雅的醫藥費之外,尋找一點點能呼吸的餘地。

當軌道車衝破雪線,自由都市聯邦的輪廓在霧氣中展開時,艾登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完全不同於亞斯特王國與凜冬古堡的城市。沒有尖頂教堂與聖光旗幟,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直插天際的銅管與齒輪塔樓,巨大的活塞在建築之間往復運動,蒸氣自街巷的每一個縫隙中噴湧而出,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溫熱的、帶著金屬味的薄霧裡。街道由鉚釘鋼板鋪成,電弧燈泡與煤氣燈交錯閃爍,全息投影的廣告在霧中搖晃,映出各式機械零件與情報交易所的標語。行人穿著皮革工裝與護目鏡,蒸氣義肢的關節在行走時發出輕微的嘶響。這裡沒有祈禱聲,只有鍛造的敲擊、齒輪的轉動與商販的叫賣,混成一種粗礪而鮮活的喧囂。遠處的中央蒸氣塔發出低沉的汽笛,像是城市的心跳。

艾登依照諾爾給的地圖,穿過兩條瀰漫著炸魚與機油味的小巷,來到一棟掛著「克羅夫特工房」銅牌的三層建築前。門面看似普通的機械維修鋪,櫥窗裡擺著拆解的懷錶與半成品的義肢,但門框邊緣刻著極細的防窺法陣,窗玻璃後隱約透出比外頭更複雜的星輝迴路光紋。他推開門,門鈴發出清脆的當啷聲,熱氣與更濃的機油味撲面而來。

工房內部比外表寬敞數倍,天花板上懸掛著無數黃銅管道與轉動的齒輪組,牆面貼滿了寫滿代碼的羊皮紙與閃爍的儀表。工作台上散落著拆解的通訊器與發燙的晶片,一名女子背對著門口,站在蒸氣升騰的控制台前。她穿著深棕色的蒸氣龐克皮革工裝,腰間繫著工具帶,酒紅色短髮俐落蓬鬆地翹起,護目鏡被推到額頭上,露出琥珀色狡黠的眼眸。她正用扳手敲擊一台嗡嗡作響的解析機,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臂的皮革護腕下隱約露出改裝過的機械紋路。

「歡迎光臨,旅人。」她沒有回頭,聲音帶著笑意,卻像扳手一樣精準地敲在點上。「凜冬領的雪味混著血契系的焦味,這組合在自由都市可不多見。把兜帽拉得這麼低,是怕被教會的獵犬聞到,還是怕被老顧客認出你其實不會討價還價?」

艾登的身體僵了一下,手下意識按住領口的徽章。對方甚至沒有轉身,就已經點出了他的來處。

「妳是薇薇安·克羅夫特?」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卻還是洩露了一絲顫抖。「我聽說妳什麼情報都賣。」

女子這才轉過身,將扳手隨手拋回工具箱,發出哐啷一聲。她將護目鏡往下拉了拉,又推上去,琥珀色的眼眸上下打量著艾登,像是在評估一件精密儀器的成色。她的身形高挑健美,皮革工裝襯出俐落的線條,嘴角勾著的笑容嫵媚而精明,帶著商人特有的、將一切明碼標價的銳利。

「情報女王,隨你怎麼叫。」薇薇安·克羅夫特繞著艾登慢慢踱步,皮靴踩在鋼板地面上發出輕響。「不過我賣的可不是普通的邊境布防圖。你身上的星輝迴路壓得倒是巧妙,可惜壓得太用力了,反而像是把黑焰硬塞進抽屜,縫隙裡還在冒煙。真正的墮落公爵可不會用這種半吊子的斂息術,他巴不得讓整個大陸都聞到他的詛咒味。」她停在艾登面前,微微傾身,琥珀色的眼眸直視他冰藍色的瞳孔,聲音壓低,帶著看穿一切的愉悅。「讓我猜猜,代演者?星環科技的新一批貨,對吧?你演得倒是賣力,可惜心象的波動騙不了我的解析機。適才你進門時,暗星迴路抖得像受驚的貓。」

艾登的呼吸一窒,斗篷下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想到偽裝會被如此輕易識破,更沒想到對方會直接說出星環科技的名字——那是現實層的巨型企業,在艾爾蘭大陸應該是被包裝為女神神殿的禁忌詞彙。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卻也混雜著一種被戳破後的、近乎解脫的刺痛。

「妳怎麼會知道——」

「自由都市不信女神,只信齒輪與等價交換。」薇薇安打了個響指,工作台後方的投影幕瞬間亮起,無數光點拼湊出艾爾蘭大陸的星輝網路圖,三色迴路如血管般交錯,其中暗紅色的血契系迴路在北境的位置異常黯沉,並有一條細細的金線正從王都的方向延伸過來,與之隱隱共鳴。「我在王國與教會的系統裡都留了後門,代演契約的波動特徵太好認了。你們這批簽約者的神經同步率都高得嚇人,痛覺同步百分之百,心象一亂,星輝就跟著亂。教會說那是惡魔的詛咒,我看,不過是演員太入戲,忘了自己是誰。」她抱起手臂,笑容裡多了幾分興味。「說吧,墮落公爵大人,你冒著被女神艾露抓包的風險跑來找我,想買什麼?勇者的弱點,還是逃離劇本的方法?」

艾登沉默了片刻,胸口的徽章傳來細微的震顫,提醒他時間有限。他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裡褪去了偽裝的冷漠,露出屬於艾登·克萊恩本身的、溫柔而惶惑的光。「我想知道,世界修正的機制。女神艾露說過,人設崩壞會觸發懲罰,可什麼叫崩壞,修正又是如何發生的?如果——如果我不想再傷害無辜的人,如果我與勇者走得太近,會發生什麼?」最後一句話幾乎是低喃,卻在蒸氣的嗡鳴中格外清晰。

薇薇安的眼眸微微一亮,像是獵人看見了稀有的獵物。她沒有嘲笑這份天真,反而收斂了幾分輕佻,轉身從最底層的保險櫃中取出一個以黃銅與黑曜石封存的匣子。匣子開啟時,一股陳舊羊皮紙與冷冽星輝混合的氣味散開,裡頭是一疊手寫的密檔與一枚仍在微微發熱的蒸氣晶片。

「聰明的問題。」她將密檔推到艾登面前,指尖點在其中一頁手繪的圖譜上。圖譜上畫著兩個交纏的星輝迴路,一個熾白如聖光,一個暗紅如血,兩者之間有無數細小的裂痕正在蔓延。「星輝迴路的本質是心象的投射,神祝系靠信仰,魔導系靠理性,血契系靠情感與代價。女神艾露的劇本,就是強行把所有人的心象都固定在善與惡的兩極。當你這個本該是惡的齒輪,開始對勇者產生不該有的溫柔,你的心象就會偏離劇本設定的軌道,暗星迴路會黯沉、顫抖,甚至哀鳴。系統會判定為異常,為了自癒,就會生成修正事件。」

她滑動晶片,投影出數個模糊的影像——暴怒的村民舉著火把圍攻城堡、天空降下灼熱的神罰光柱、騎士團在濃霧中迷失方向。「暴民圍攻、神罰降臨、甚至是讓你身邊最親近的人遭遇危險,都是修正的手段。與勇者走得越近,兩股本該對立的星輝靠得越緊,世界為了把你們拉回正軌,反噬就越強。輕則神經痛覺反饋,重則——」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眸認真地看向艾登。「重則,世界會直接把你們其中一個,標記為必須被清除的錯誤。」

密檔上的文字在蒸氣燈光下微微晃動,艾登的指尖輕輕觸碰紙面,卻像是觸到了烙鐵,迅速收回。那些關於心象與修正的描述,與他在告解室裡感受到的顫抖、在灰藤村時險些失控的黑焰完全吻合。他想起雷伊那雙看穿偽裝後依然溫柔的湛藍眼眸,想起米雅在病房裡的笑容,胸口像被兩隻手同時拉扯,悶得發疼。

「所以,沒有辦法避免嗎?」他的聲音有些啞。「只要我還在這個劇本裡,只要我還對他——」

「有,但很貴。」薇薇安乾脆地打斷他,重新掛上商人的笑容,卻不顯得刻薄。「這份密檔與晶片,記載了近十年所有修正事件的觸發條件與屏蔽法陣的殘篇,包括精靈的古代庇護領域怎麼短暫瞞過女神的監視。原價足以買下半個自由都市的工坊,看在你這麼有趣的份上,打個折,一萬二千枚星輝金幣,或者——」她豎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艾登的胸口,隔著斗篷點在徽章的位置。「一個人情。未來當我需要時,你得以墮落公爵——不,以艾登·克萊恩的身分,無條件幫我一次。等價交換,童叟無欺。」

艾登望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頭沒有惡意,只有對混亂與真心的純粹好奇。他想起諾爾說過,薇薇安只對有趣的事感興趣,而他與雷伊的禁忌,顯然足夠有趣。他沒有猶豫太久,從斗篷內袋取出諾爾事先準備好的星輝匯票,連同自己的承諾一起推了過去。

「我答應妳。」

「成交。」薇薇安將晶片與密檔一併塞進一個防水皮筒,拋給艾登,動作俐落。「晶片插入任何魔導終端都能讀取,但別在教會的監視下用。還有,小可愛,給你一個免費的忠告——」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調侃與真心的提醒。「你們那位勇者大人,洞察天賦可不是擺設。他早就看見你在演了,別以為只有我在看穿你。好好想想,下一次當神罰落下時,你是要繼續演惡徒,還是敢在他面前,承認自己其實渴望被拯救?」

皮筒入手沉甸甸的,帶著金屬與羊皮紙的溫度。艾登將它緊緊抱在懷中,像是抱住了一塊燙手的炭,卻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他對薇薇安低頭致謝,轉身推開工房的門,蒸氣與喧囂再次湧來。

自由都市的霧氣不知何時變得更濃了,中央蒸氣塔的汽笛拉長,鐘樓傳來沉悶的四下鐘響。艾登將兜帽重新拉好,快步匯入鋼板街道的人流,卻在轉過第一個街角時,腳步猛地頓住。

領口的銅製徽章,毫無預兆地燙了一下。

不是諾爾所說的半日失效的溫熱,而是一種尖銳的、像是被無形視線刺穿的灼痛,與胸口暗星刻印的跳動重疊在一起。與此同時,他懷中的皮筒竟自行微微震動,晶片的縫隙中滲出一縷極細的暗紅色光絲,如同活物般朝著王都的方向輕輕飄動,又迅速縮回。街對面的霧氣裡,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的身影靜靜佇立,兜帽的陰影下看不清面容,卻有一枚與他胸口刻印隱隱共鳴的暗星徽記一閃而逝。蒸氣的嘶響中,艾登聽見自己的心跳擂得飛快,薇薇安的警告與密檔中關於修正事件的文字在腦海中同時炸開——世界的反噬,從來不會等你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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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凜冬王座上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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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氣的餘溫還殘留在斗篷纖維深處,當艾登·克萊恩推開凜冬古堡偏門的剎那,北境的寒風便像無數細針鑽入領口,將自由都市那股溫熱而混雜機油與煤煙的氣息徹底沖散。他懷中的皮筒已經不再震動,銅製徽章的尖銳灼痛也退成了鈍悶的餘溫,唯有胸口暗星刻印的跳動仍急促得不像話,每一次搏動都像是要撞破肋骨。雪仍在落,細碎的雪粉敲在黑曜石窗櫺上,長廊兩側的燭火被氣流拉得搖晃,將他的影子拖得細長而破碎,映在潮濕的石牆上不斷顫抖。

廊道盡頭,諾爾·艾許早已靜立等候。深棕色短髮上覆著一層薄雪,白手套捧著一封以白金蠟封緘的信函,灰綠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無聲地行禮,目光落在艾登略顯急促的呼吸與冰藍色眼眸底下未散的惶然上。

「您回來了,公爵。」諾爾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牆壁裡沉睡的監視術式。「徽章的波動在您進城前出現了一次異常尖峰,城堡結界記錄到短暫的掃描,來源並非凜冬領的術式,像是來自王都方向的凝視。」他將信函遞出,蠟封上是亞斯特王國雙獅與聖光冠冕交疊的紋章,封蠟還帶著遠途傳送術式的微溫。「這是在您離開後半小時送達的急令,塞德里克陛下召您明日正午前往白廳覲見。名義是商議北境軍餉與邊境防務,但信使特別提及,勇者雷伊·亞爾克特也會列席。」

艾登接過信,指尖觸到厚重羊皮紙的瞬間,暗星刻印竟又輕輕一燙。薇薇安警告過的話語與皮筒裡密檔上關於世界修正的圖譜同時在腦海中翻湧,所謂的召見,恐怕從來不是單純的商議。他將皮筒緊緊按在胸口,對諾爾輕輕點頭,聲音沙啞卻努力維持住公爵該有的平穩。「我知道了。徽章還能維持多久?」

「至多到明日日出。」諾爾替他將斗篷取下,抖落上面的雪粒。「我會在結界上做一層疊加,讓您的星輝看起來平穩一些。但陛下的王域結界與勇者的洞察不同,前者能直接壓制星輝,後者能看見星輝背後的心象。您務必小心。」

翌日正午,亞斯特王都的雪比北境稀薄,卻更顯陰冷。白廳位於王宮中樞,整座大廳以整塊的霜白巨石砌成,穹頂高達數十呎,十二根立柱上雕刻著歷代聖王與勇者的浮雕,聖光透過彩繪玻璃斜斜切入,在冰冷的石地上投下斑斕卻沒有溫度的光。壁爐裡的火焰燃得極旺,卻驅不散自王座方向漫來的威壓。那不是寒冷,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屬於統治者的星輝領域,無聲地丈量著每一個踏入者的忠誠與恐懼。

王座之上,塞德里克·凡·亞斯特三世端坐著。鉑金色短髮向後梳整得一絲不苟,深藍眼眸威嚴而深邃,白金王袍上的聖光紋路隨著他的呼吸緩緩流轉,整個人如同一座沉穩的山峰,又像一柄收於鞘中的聖劍。他的氣質尊貴冷峻,不怒自威,僅僅是坐在那裡,便讓大廳內的空氣變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費更多力氣。他身旁的階梯下,雷伊·亞爾克特身披銀白騎士鎧甲與聖光披風,金髮如熾陽,湛藍眼眸清澈卻比往日多了一份凝重。他立得筆直,右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在艾登踏入大廳的瞬間便牢牢鎖住了他。

艾登穿著綴有暗紋的黑色公爵軍禮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靴底敲在石地上的聲響在空曠大廳中被放大,心跳與暗星刻印的搏動在胸腔裡重疊,震得耳膜發疼。他在王座前單膝跪下,低下頭,亞麻色微捲短髮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聲音刻意壓得冷淡而疏離。「凜冬領主艾登·克萊恩,奉召覲見陛下。」

塞德里克沒有立刻回應。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王座扶手,每一下都與王域結界的脈動同步,讓艾登的星輝迴路產生細微的滯澀感。片刻後,低沉而平穩的聲音才在大廳中響起,帶著久居高位的從容與審視。

「抬起頭來,克萊恩公爵。」塞德里克的語調不疾不徐,卻讓人無法迴避。「北境的雪今年來得早,聽聞邊境的流民與潰兵藉著風雪劫掠村鎮,甚至劫走本該運往王都的糧餉。教會的信眾對此頗有怨言,認為是凜冬領治下不嚴,讓黑暗有了滋生的縫隙。」他微微前傾,深藍眼眸俯視著艾登,像是在觀察一件需要打磨的兵器。「朕給你一個機會,證明凜冬的忠誠,也讓那些動搖的人看清,何為秩序。」

他抬手,身後侍從展開一幅以星輝投影的北境地圖,幾個位於凜冬領邊緣的村落被暗紅色標記圈起,光點如血般閃爍。「這三處村落已確定包庇逃兵、藏匿受詛咒的異端,甚至私下與幽影荒原的殘黨交易。朕要你親自執行焦土作戰,以黑焰淨化此地,將反叛的種子連同土地一併燒盡。如此,王國的糧道才能安穩,勇者的遠征也無需顧慮後方。」

話語落下,大廳的燭火無風自動,猛地搖晃起來。王域結界的壓力悄然加重,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按在艾登肩頭。所謂的焦土作戰,在王國的律法裡是對叛亂者最嚴酷的懲戒,需以星輝之火將房屋、糧倉乃至整片土地焚為焦土,斷絕一切生機。艾登的喉結滚动了一下,冰藍色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他想起灰藤村時險些失控的黑焰,想起那些村民枯瘦的臉,想起薇薇安密檔上寫著的,每一次被迫作惡都會讓暗星迴路更深地侵蝕心象。

「陛下,那些村落——」他的聲音卡了一下,隨即強行壓回冷酷的腔調,「若以黑焰焚燒,土地十年內將寸草不生,村民縱有罪,其中的老弱婦孺亦無處可逃。這是否過於——」

「過於仁慈,才是對王國的殘忍。」塞德里克淡淡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質疑的重量。「公爵,你的仁慈應該留給值得的人。北境需要的是畏懼,而非同情。還是說,傳聞中以荊棘與詛咒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墮落公爵,如今竟會對幾個藏匿異端的村落心軟?」那雙深藍眼眸微微瞇起,審視的意味更濃。「這是命令,也是試煉。朕與勇者,都在看著你。」

站在王座側旁的雷伊,此刻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抵著劍柄的紋路發出輕響。湛藍眼眸緊盯著艾登,從他踏入大廳起,洞察天賦便捕捉到了對方星輝的異常。常人的星輝在王域壓制下會變得凝滯,而艾登身上的暗星迴路卻是在顫抖,像是被無形鎖鏈勒住的野獸,黯沉、紊亂,並且隨著塞德里克每一次提及焚燒便狠狠收縮一下。更讓雷伊在意的是艾登那雙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拳頭,藏在寬大袖口下,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與他臉上刻意維持的冷漠形成了刺眼的對比。那不是殘忍者的興奮,而是忍耐痛苦時的痙攣。

艾登緩緩站起身,每一寸肌肉都像灌了鉛。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女神艾露的劇本、現實中的債務、諾爾的擔憂,所有壓力在此刻匯聚成王座投下的陰影。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冰藍色眼眸已覆上一層薄冰般的漠然,屬於墮落公爵的面具重新戴上。他抬起雙手,低聲詠唱起血契系的刻印咒文。

剎那間,大廳的溫度驟降。暗紅色的星輝自他胸口刻印處蔓延開來,化作無數帶著倒刺的荊棘虛影,又在半空中扭曲、燃燒,轉為黏稠如血的黑焰。黑焰沒有溫度,卻帶著腐蝕心智的低鳴,映得他蒼白的臉色更加破碎,亞麻色髮絲被氣流捲起,眼底的水光被火光吞沒。星輝迴路的嗡鳴變得刺耳,那是心象被強行撕扯的哀鳴。艾登將手按向投影地圖,三縷黑焰如同活蛇般竄出,精準地落在被標記的村落上,影像中的房屋、田地瞬間被黑暗吞噬,化作焦黑的廢墟。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只有黑焰燃燒時細微的滋滋聲與艾登壓抑到極致的呼吸。

黑焰映照下,雷伊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見的不僅是焚燒的幻象,更是艾登周身星輝的顏色。那暗紅色的光並非熾熱的猩紅,而是像雨後淤積的血痕,黯淡、混濁,隨著每一次焰舌的跳動便黯沉一分。尤其是當火焰吞噬掉影像中一間孩童的屋舍時,艾登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拳頭握得更緊,指甲幾乎要陷進掌心。那份痛苦太過真實,絕非一個以虐殺為樂的惡徒該有的反應。神諭所說的墮落公爵應該享受火焰與哀號,可眼前的人,卻像是在親手焚燒自己的血肉。疑慮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雷伊一向堅定的信仰上漾開了第一圈漣漪。

火焰漸熄,投影地圖上只餘三團緩慢旋轉的焦痕。艾登收回手,黑焰不甘地縮回刻印,胸口傳來鈍重的灼痛與暈眩,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卻仍強撐著挺直背脊,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已遵陛下之令,凜冬領將即刻執行淨化。願王國秩序得以穩固。」

塞德里克久久注視著他,像是在品鑑一件剛經受烈火淬鍊的器物。良久,他才緩緩頷首,威嚴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笑意,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很好。公爵,你沒有讓朕失望。恐懼有時比懷柔更能換來長久的安寧。」他轉頭看向雷伊,語氣轉為對勇者的期許。「雷伊,你看見了。這便是秩序的代價。願你未來的聖劍,也能如此果決,不為私情所動。」

雷伊沒有立刻回答。湛藍眼眸從焦黑的地圖移向艾登蒼白的側臉,又移向王座上那位他自幼敬仰的導師。塞德里克的話語完美無缺,符合王國與教會的一切教條,可不知為何,此刻聽來卻讓他感到一絲寒意。他最終只是低頭行禮,聲音溫和卻帶著罕見的遲疑。「謹遵陛下教誨。」

覲見結束的鐘聲敲響,沉悶的聲響在白廳穹頂迴盪。艾登行禮後轉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黑焰殘留的侵蝕感讓視線邊緣微微發黑。就在他即將踏出大廳門檻時,身後傳來雷伊刻意放輕、卻清晰入耳的聲音。

「公爵大人,北境風寒,請務必保重。」那聲音溫柔而固執,像是一束非要穿透濃霧的光。「若有需要,聖光隨時願為迷途者引路。」

艾登的腳步顿了一下,沒有回頭,冰藍色眼眸底下的水光劇烈晃動了一下,卻被他死死壓住。他沒有回應,只是加快腳步走入門外呼嘯的風雪裡,留下一道單薄而僵硬的背影。而王座之上,塞德里克望著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深藍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思量,指尖再次輕敲扶手,王域結界的脈動悄然改變了頻率,像是將某個新的標記,烙在了剛剛離去的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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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翡翠森林的星光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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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廳的鐘聲在耳膜裡殘留了整整半日,直到暮色將凜冬古堡的尖頂染成鉛灰,艾登·克萊恩仍覺得肩頭壓著那座以霜白巨石砌成的廳堂。雪從午後便未曾停歇,細碎的冰晶敲打在黑曜石長窗上,壁爐裡的火光跳動著,卻暖不進指尖的寒意。他脫下綴有暗紋的黑色軍禮服,隨手搭在椅背,胸口的暗星刻印仍殘留著焦土試煉後的灼熱,隨著呼吸一下一下收縮,像是一顆不肯安分的心臟在皮下鼓動。

諾爾·艾許無聲推門而入,白手套裡托著一盞溫熱的藥草茶與一封以術式封存的信紙副本。灰綠眼眸掃過艾登蒼白的臉色與微濕的亞麻色髮尾,沒有多問,只將茶盞輕放在窗台,讓蒸氣在冰冷的室內暈開一點柔和的霧。「王域結界的標記已經淡了,」他低聲說,語調平穩卻帶著細微的關切,「但您的星輝波動從白廳回來後便一直不穩,需要我加強寢室的隔絕術式嗎?」

艾登搖頭,冰藍色眼眸望向窗外連綿的雪原,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不用了,諾爾,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諾爾頷首退下,門扉合攏的瞬間,房間裡只剩下木柴嗶啵與雪粒敲窗的聲音。艾登坐在窗沿,膝蓋抵著胸口,將懷中薇薇安給予的那枚密檔晶片取出,冰涼的金屬貼在掌心,卻壓不住另一段更溫熱的記憶。

白廳門檻前,雷伊·亞爾克特那句特意放輕的叮嚀在腦海裡反覆迴盪,北境風寒,請務必保重。那並非勇者對墮落公爵的客套,而是穿透鎧甲與聖光,直抵心口的溫柔。湛藍眼眸裡沒有審判,只有執拗的擔憂,像是在對他說,我看見你的顫抖了。艾登將額頭抵上冰冷的窗玻璃,呼出的白霧在玻璃上暈成一小片模糊。

他想起自己在王座前強作冷漠時,雷伊按住劍柄的指節是如何收緊,想起聖光披風在彩繪玻璃光斑下揚起的弧度,一種酸楚而溫暖的情緒不受控制地從胸口漫開,讓暗星刻印的跳動竟也跟著紊亂了一拍。他明明應該記住自己是被劇本選中的惡徒,應該將所有柔軟都藏進面具背後,可在那一瞬間,他竟渴望回頭,渴望對那雙清澈的眼睛露出真實的脆弱。

就在這份溫柔不受控制地擴散時,寢室內的燭火毫無預兆地壓低,空氣中浮現出細密的星屑,像是被無形之手撒開的銀沙。壁爐的火焰被壓得貼近炭床,整座房間的星輝迴路發出低沉的嗡鳴。艾登胸口的暗星刻印猛地燙起,一道冰冷而無機質的聲音直接在腦內響起,伴隨著視網膜上浮現的半透明文字。

女神艾露的投影自星屑中凝聚成形,銀白長髮如星河垂落,金色瞳眸沒有任何溫度,半透明的星紗神袍在無風中輕揚,她懸浮於半空,俯視著蜷縮在窗邊的青年,聲音平靜得像是宣讀天候觀測。「代演者艾登·克萊恩,檢測到連續三次心象偏離人設閾值。你在白廳試煉中對標記村落產生憐憫,在離場時對勇者雷伊·亞爾克特的關切產生依戀回應,未能維持墮落公爵應有的冷酷與憎恨。

判定為輕度人設崩壞,依據代演契約第七條,執行第一階段修正。」艾登抬起頭,冰藍色眼眸因驚慌而擴張,蒼白的唇瓣張合卻發不出聲音。未等他辯解,女神艾露抬起纖細的手指,輕輕一點。那一瞬間,彷彿有無數細針同時刺入神經。並非皮膚的灼痛,而是直接作用於神經連結的痛覺反饋,沿著脊椎竄入大腦,讓每一寸肌肉都痙攣起來。

暗星刻印像是被點燃的荊棘,從胸口向四肢蔓延,黑紅色的紋路在蒼白皮膚下暴起,星輝迴路不受控制地逆流,原本壓抑的黑焰竟在室內無火自燃,化作細小的荊棘虛影在空氣中抽搐。艾登從窗沿滑落,膝蓋重重撞上石地,雙手死死扣住胸口,指節用力到發白,喉間逸出壓抑的悶哼。

他想呼喊,卻發現連呼吸都被痛覺切碎,視線邊緣因星輝暴走而泛黑,耳邊只剩下女神淡漠的宣告與自己失序的心跳。「痛覺同步率百分之三十,持續九十秒。此為警告,若再次偏離,你將體會更深的代價。記住,你的星輝源於你扮演的惡,唯有憎恨與冷酷能讓它穩定。溫柔會讓你失去一切,包括你在現實裡用契約換來的安穩。」

金色瞳眸不帶憐憫地映出青年顫抖的模樣,隨後星屑收束,投影淡去,只留下滿室紊亂的星輝與青年癱在地上急促的喘息。門被猛地推開,諾爾·艾許快步衝入,灰綠眼眸中少見地流露出急切。他半跪下來,以白手套覆上艾登的後背,低聲詠唱防禦術式的咒文,淡金色的結界自掌心展開,試圖撫平暴走的迴路,卻被暗星的荊棘毫不留情地彈開。

「公爵,呼吸,跟著我的節奏。」諾爾的聲音難得帶上顫意,卻依舊保持著管家的沉穩,他將一枚刻有靜謐符文的護符塞進艾登手心,「王都的監視剛結束,女神的修正不會持續太久,但您的迴路已經瀕臨臨界,留在城堡裡,星輝會被持續標記。」艾登抓住護符,指尖冰涼,汗水將亞麻色髮絲黏在額前,冰藍色眼眸裡水光晃動,聲音破碎。

「我沒有辦法……我只是……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也不想……讓他看見我這樣的樣子……」諾爾沉默片刻,將他扶起靠在床沿,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張泛黃的地圖,上面以精靈文字標記著一條被雪覆蓋的古道。「翡翠森林,精靈棲息之地不受王域與教會完全掌控,那裡有最古老的魔導法陣,能暫時隔絕星輝的凝視。

瑟蘭迪爾·夜歌長老曾欠前代公爵一份情,他或許願意見您。現在就去,趁著痛覺的餘波讓監視出現間隙。」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艾登裹緊斗篷,趁著巡邏交替的空檔從古堡北側的暗門離開。雪原在月光下泛著淡藍的磷光,寒風捲著雪粒拍打在臉頰,斗篷下襬掃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每走一步,胸口刻印便跟著刺痛一下,他將護符攥得更緊,護符傳來的微溫是這片冰原上唯一的熱源。蒸氣軌道車的痕跡早已被雪掩埋,他只能憑藉地圖與記憶朝著南方那片在雪線之外隱約泛綠的邊界前行,當第一棵覆滿薄雪的古樹出現在視線盡頭時,風聲忽然變了。踏入翡翠森林的剎那,世界像是被無形的手翻了一頁。

凜冬領的呼嘯與寒冷被柔軟地隔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潮濕泥土與腐葉混合的清香,空氣變得溫潤,雪在林緣便悄然融化,化作細細的水珠掛在蕨葉尖端。月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篩落,在苔蘚覆蓋的地面投下斑駁的光紋,遠處有夜鶯的啼鳴,近處有溪水潺潺,整座森林像是一座巨大的、仍在呼吸的聖堂。

艾登的腳步不自覺放輕,連胸口暴走的荊棘似乎也被這份寧靜安撫,跳動的頻率稍稍緩和。他扶著一株古橡樹的樹幹喘息,抬頭望見枝椏間垂落的光絮,那些並非螢火,而是森林自古便存在的星輝碎屑,隨著風輕輕飄動。「遠道而來的客人,你身上的星光很吵呢。」一道溫和如風過葉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艾登猛地回頭,只見月白色長髮及腰的精靈立於一根垂落的藤蔓旁,尖耳點綴著藤葉銀飾,翡翠色眼眸如湖水清透,身披藤紋長袍,身形修長優雅,彷彿與整座森林融為一體。瑟蘭迪爾·夜歌的氣質空靈淡泊,卻在望向他時帶著好奇的笑意,並無審視,反而像是在欣賞一首哀傷的詩。

「抱歉……我不是有意闖入……」艾登下意識後退一步,卻因腿軟而踉蹌,瑟蘭迪爾上前半步,伸手虛扶,掌心未觸及衣料,一陣柔和的風便托住了他的手肘。「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不是他。」精靈的聲音依舊輕緩,卻一語點破他最深的秘密,「兩代公爵的星輝我都見過,你的星輝裡沒有北境凍土的鐵鏽味,反而有遠方世界裡,燈火與藥水味的孤獨。

你不必在我面前戴上那頂荊棘王冠。」艾登怔住,冰藍色眼眸裡的防備與驚慌一覽無餘。瑟蘭迪爾沒有追問,只是轉身,足尖輕點苔蘚,地面隨之亮起古老的紋路。繁複的魔導法陣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藤蔓與光絲交織成半透明的圓頂,將附近數十呎的空間溫柔包裹。法陣啟動時,森林的星輝碎屑像是被召喚般匯聚,化作流動的紗幕垂落。

原本在艾登視網膜邊緣若隱若現的金色監視紋路,在紗幕合攏的瞬間徹底淡去,胸口那份被凝視的灼痛也跟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能夠自由呼吸的輕盈。「這是星紗庇護,翡翠森林最古老的屏障之一,能讓女神的目光暫時找不到你。」瑟蘭迪爾在法陣中央席地坐下,示意艾登也坐到鋪滿柔軟苔蘚的地上,「只有一夜的時間,黎明時分,星光會重新校準,到那時你必須回去。

但在這之前,你可以不用扮演任何人。」艾登遲疑地坐下,雙手仍緊攥著護符,卻發現暗星荊棘不再暴起,只是安靜地蟄伏在皮膚下,像是疲憊的獸終於找到棲身處。溪水的涼意透過苔蘚滲入掌心,夜風帶著花蜜的甜,燭火般的光絮在兩人之間緩緩飄動,一切都平靜得不像艾爾蘭大陸應有的殘酷。

瑟蘭迪爾望著他顫抖的指尖,翡翠色眼眸中映出青年破碎卻溫柔的神情。「你知道星輝迴路為何會因情感而暴走嗎?」精靈的語調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童話,「星輝從來不是冰冷的數值,它是心象的倒影。神祝系以誓言與信仰為錨,魔導系以理解與敬畏為匙,而你的血契系,本就是以心為祭品。

你越是壓抑真心,告訴自己必須憎恨、必須冷酷,迴路便越會將那份壓抑視為裂痕,用更深的荊棘去填補。」他伸手,輕輕指向艾登胸口那枚黯沉的刻印,卻沒有觸碰,「剛才的懲罰並非因為你溫柔,而是因為你一邊溫柔,一邊又拼命否定那份溫柔。星輝聽見了你的矛盾,所以它痛了。」

艾登低下頭,亞麻色髮絲遮住眼眸,聲音帶著長久未曾示人的哽咽。「可是我不能不否認……如果我不殘忍,契約就會判定我崩壞,現實裡的家人會失去醫療費……如果我對他溫柔,世界就會懲罰我,懲罰他……我以為只要忍耐,只要把自己藏起來,就能保護所有人。」淚水終於從指縫間滑落,滴在苔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但我越忍,越覺得自己快要碎掉了。」瑟蘭迪爾靜靜聽著,伸手招來一片寬大的葉片,接住那滴淚,葉片上的光紋隨之柔和地亮起。「碎掉的星光,有時反而能映出更真實的顏色。」他將葉片放在兩人之間,語氣溫和卻帶著活了數百年才有的透徹,「我見過太多被劇本挑中的勇者與惡徒,他們都以為命運是枷鎖,卻很少有人敢問,枷鎖的鑰匙是否就在自己手中。

你的心象已經因為那位金髮勇者而產生了新的光,那不是墮落,是萌芽。若你一直用謊言去壓制萌芽,荊棘只會長得更深。」法陣的光紗輕輕搖晃,將森林的夜色隔絕成一個只屬於他們的溫暖小世界。艾登抬起淚濕的臉,冰藍色眼眸第一次在沒有面具的情況下與人對視,眼底的水光映著星紗,竟比暗星更明亮。

瑟蘭迪爾微笑,眼中好奇的詩意轉為柔和的鼓勵。「去直面吧,孩子。不是去對抗神,而是去承認,你想被愛,也想去愛。那份承認本身,就是讓星輝不再以痛來提醒你的唯一生路。」溪水聲潺潺,夜鶯的啼鳴變得更為清亮,艾登將臉埋進掌心,卻不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被理解的暖意在胸口擴散。

庇護的星紗之外,翡翠森林的深處傳來極輕的馬蹄聲與甲冑碰撞聲,瑟蘭迪爾抬眸望向林緣,翡翠色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卻只是將一枚編織著藤葉的護符輕輕放在艾登身旁,輕聲道,「看來,你心裡的那道光,已經尋著星輝的縫隙找來了。今夜,你們或許能在不被神聽見的地方,好好說一句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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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血契暴走與聖光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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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紗庇護的光在黎明前變得稀薄,像是被風吹散的薄紗,一縷一縷從藤蔓與古樹之間剝落。翡翠森林的晨霧帶著潮濕泥土與野花的涼意,露珠掛在蕨葉尖端,隨著細微的風輕輕顫動,溪水在苔蘚覆蓋的石間流淌,發出清澈的低吟。艾登·克萊恩蜷坐在法陣中央,膝蓋抵著胸口,亞麻色微捲的髮尾還沾著夜裡的濕氣,蒼白的臉頰被星紗柔和的光映得近乎透明。他握著瑟蘭迪爾·夜歌贈予的藤葉護符,指尖傳來植物纖維溫潤的觸感,胸口那枚暗星刻印終於不再灼痛,只是安靜地蟄伏在皮膚之下,隨著呼吸緩慢起伏。整整一夜,他第一次沒有聽見女神監視的嗡鳴,沒有被迫戴上那張冷酷的面具,淚水乾涸在眼角,卻留下了一種久違的輕盈,彷彿整個人被森林溫柔地接住了。

瑟蘭迪爾立於法陣邊緣,月白色的長髮隨著晨風輕揚,翡翠色的眼眸映著正在消散的星紗,眼神溫和而瞭然。他俯身看向艾登,聲音像風拂過葉隙那般輕柔,卻帶著數百年歲月才能沉澱的透徹。「時辰到了,孩子。星紗即將重新校準,女神的目光很快就會再次落回這片土地。」他抬起手,虛輕地拂過法陣邊緣,光絲隨之收束,化作細碎的光絮飄向林間,「記住我昨夜告訴你的話,星輝是心象的倒影,你越是否定自己的溫柔,荊棘就越會以痛來提醒你。不要再把渴望藏進謊言裡,那份誠實本身就是庇護。」艾登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水光,他用力點頭,將護符緊緊按在胸口,聲音細小卻帶著顫抖的堅定。「謝謝您,長老。我會試著……試著不再逃避。」瑟蘭迪爾微笑,將一條由藤蔓編成的細帶繫在他的手腕上,輕聲說去吧,你心中的光已經等得太久了。森林深處隱約傳來馬蹄踏過落葉的聲響,伴隨著甲冑輕微碰撞的清音,瑟蘭迪爾望向林徑盡頭,笑意更深,沒有再多言,只是退入光影之中,身影與古樹融為一體。

艾登踏出翡翠森林的邊界時,北境的風立刻捲了回來。凜冬領的雪原在晨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冷光,天空是沉沉的鉛灰,厚重的雲層壓在古堡尖頂之上,遠處灰藤村的方向升起稀薄的炊煙,卻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他才走出樹蔭數步,視網膜邊緣便微微發燙,金色的細紋如蛛網般重新浮現,耳邊響起那道無機質而神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卻讓他的脊背瞬間繃緊。銀白長髮如星河垂落的女神艾露自星屑中凝聚,金色瞳眸俯視著他,星紗神袍在無風中輕揚。「代演者艾登·克萊恩,星紗干擾結束,劇本校正重啟。」她的指尖輕點,半透明的文字在他眼前展開,「討伐戰役已進入第二階段,勇者雷伊·亞爾克特率領騎士團正於古戰場遺跡布陣。為維持墮落公爵的威壓與世界張力,指令:於遺跡中央召喚大規模荊棘詛咒,覆蓋半徑三百呎。拒絕執行將判定為重大人設崩壞,觸發二級神經痛覺反饋與違約金累計。請立即執行。」艾登的呼吸一窒,手腕的藤帶似乎還殘留著森林的溫度,可胸口的暗星刻印已經因為這道命令而重新發燙,黑紅色的紋路在蒼白皮膚下隱隱浮動。他想起薇薇安警告過的話,越是靠近勇者,世界的反噬就會越猛烈,而眼前的指令,正是要他親手在那個人面前再次化身為怪物。

古戰場遺跡位於灰藤村與凜冬古堡之間,是一片被血染過的平原,枯草在風中倒伏,散落的石碑與斷裂的旗幟在陰雨中佇立。天空始終沒有放晴,細密的雨絲落下,打在銀白鎧甲與黑色軍禮服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騎士團列陣於平原東側,聖光披風在雨中揚起,長槍如林,聖徽在灰暗的天色下仍舊明亮。雷伊·亞爾克特立於陣前,金髮被雨水打濕卻依舊耀眼,湛藍的眼眸清澈堅定,手中聖劍低垂,劍身流動著柔和的聖光。他望向平原另一端,那道黑色身影從雪霧中走來,綴有暗紋的軍禮服被風吹得翻飛,亞麻色短髮凌亂,冰藍色眼眸在雨中顯得格外破碎。艾登每走一步,腳下的枯草便像是被無形力量壓彎,暗星的氣息不受控制地逸散,空氣中瀰漫著荊棘與鐵鏽的氣味。雷伊握緊劍柄,指節收緊,他能感覺到對方星輝的顫抖,那不是暴虐的熾熱,而是即將崩裂的哀鳴。

「艾登!」雷伊的聲音穿過雨幕,沒有高聲宣告審判,只是帶著壓抑的急切。艾登停在遺跡中央,雨水順著他的髮尾滑落,滴在焦黑的石面上。他抬起手,試圖抗拒腦內不斷重複的執行提示,暗星刻印卻像是被強行點燃的爐心,猛地燙起,黑紅色的紋路自胸口向頸側與手背蔓延,細小的荊棘虛影從皮膚下竄出,纏繞住他的手腕與小腿。女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輕微的警告嗡鳴,星輝迴路開始逆流,原本需要以情感為代價才能驅動的血契,此刻被系統強行抽取。艾登悶哼一聲,雙膝微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可更多的痛卻從刻印深處湧來。那不是普通的灼燒,而是生命與情感被同時抽離的空洞感,彷彿有人將手伸進胸口,攪動著最柔軟的部分。「不要……拜託……停下來……」他低聲喃喃,聲音被雨聲與風聲吞沒,冰藍色的眼眸蒙上一層水霧,卻被迫詠唱出古老的詛咒咒文。黑焰自他腳下炸開,化作無數帶刺的荊棘,以他為中心瘋狂向外蔓延,枯草被瞬間染成焦黑,石碑被荊棘纏繞勒出裂痕,黑色的霧氣沖天而起,將整片平原籠罩在黯沉的星輝之中。

力量超出了容器的極限,血契系的反噬在這一刻徹底爆發。艾登原本只是要召喚覆蓋戰場的詛咒,卻因為心象的劇烈矛盾與被強迫的憎恨,星輝迴路徹底暴走。荊棘不再受他控制,反而倒卷回來,刺入他自己的四肢與背脊,黑焰順著血管逆行,讓他蒼白的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色裂紋。他倒在泥濘之中,黑色軍禮服的衣襟被荊棘撕開,裸露的胸口刻印像是活物般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起一陣撕裂神經的劇痛。痛覺百分百同步讓他的視線陣陣發黑,喉間逸出壓抑的嗚咽,亞麻色髮絲黏在濕透的臉頰上,整個人顫抖得像是風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啊……」他蜷起身體,雙手死死扣住胸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雨水與淚水混在一起,從眼角滑落,「好痛……雷伊……」這聲極輕的呼喚幾乎沒有人聽見,卻像是一枚投入聖光湖面的石子,精準地擊中了那個一直注視著他的人。

騎士團陣中,副官驚呼著舉劍後退,聖光屏障被黑焰荊棘衝擊得搖晃不定,年輕騎士們臉上露出恐懼,唯有雷伊在荊棘爆發的瞬間便察覺了異樣。他的洞察天賦讓他看見的不只是暴走的暗星,還有那之下顫抖的星輝波動,那份波動裡沒有殺意,只有被強迫的痛苦與即將崩潰的求救。湛藍眼眸猛地收縮,他沒有理會身後騎士團的阻攔與呼喊,將聖劍高高舉起,神祝系的星輝自他體內噴湧而出,化作純白的光柱直衝灰暗天際,雨絲在光柱中被蒸發成細霧。「退後!所有人退後!」他大聲下令,聲音堅定卻帶著罕見的顫抖,隨後便不顧一切地衝入黑焰中心。荊棘像是嗅到聖光的氣息,瘋狂地朝他抽來,卻在觸及聖光的瞬間發出尖銳的嘶鳴,黑焰與聖光激烈碰撞,爆出刺眼的光芒。雷伊以肩甲硬生生撞開一道荊棘,銀白鎧甲被劃出深深的焦痕,他半跪下來,不顧黑焰灼燒手甲的劇痛,伸出雙臂將泥濘中顫抖的青年緊緊抱進懷裡。

聖光與暗星在擁抱的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排斥,艾登身上的荊棘猛地暴起,試圖將這個闖入者絞碎,雷伊的聖光屏障則自動展開,純白的光暈將兩人包裹。兩種截然相反的星輝激烈衝突,發出低沉的嗡鳴,黑與白的光在雨中交織、撕扯,像是兩頭受傷的獸在互相試探。然而,隨著雷伊將額頭抵上艾登冰冷的額頭,將溫熱的掌心覆上對方被荊棘纏繞的手背,奇異的變化發生了。神祝系的治癒之力並非以壓制為目的,而是以包容與共鳴去安撫。雷伊閉上眼,低聲詠唱起最古老的治癒禱詞,聲音輕柔卻帶著決絕的意志,聖光順著他的指尖流入艾登的迴路,不再是對抗,而是溫柔地纏繞、滲透。暗星的暴走竟在這份溫柔中漸漸放緩,黑焰的尖嘯變為低鳴,荊棘的刺尖不再那麼銳利,兩種星輝在生死邊緣奇異地交融,化作一種帶著微白的暗紫色光暈,在雨中輕輕脈動,像是一顆重新找到節奏的心臟。

「艾登,聽得見嗎?我在這裡。」雷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雨水的涼意與胸口傳來的熱度,他的金髮滴著水,湛藍眼眸近在咫尺,清澈地映出艾登痛苦扭曲的臉,「不要自己撐著了,把痛分給我一點。」他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讓對方的臉頰貼上自己被聖光溫暖的頸側,鎧甲冰冷的觸感與聖光溫熱的氣息同時包裹住艾登。艾登的身體仍在細細顫抖,冰藍色眼眸半睜著,睫毛上掛著雨珠與淚珠,視線模糊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擁抱的力道,那是毫不猶豫、甚至帶著執拗的守護。「為什麼……」他用盡力氣擠出聲音,破碎而沙啞,「你不該進來的……他們會看見……神會懲罰你……」雷伊輕輕搖頭,聖光順著他的手臂流入艾登背脊被荊棘刺穿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溫暖的麻意,抵消著神經的灼痛。他低頭,在艾登被雨水打濕的髮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溫柔而固執,像是在對世界宣告。「讓他們看見也無妨,讓神聽見也無妨。」雷伊的手指輕輕撫過艾登手腕上那條藤帶,眼神堅定得像是黎明前最亮的星,「從雨夜教堂那次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他們口中的怪物。你的星輝在哭,我聽見了。從今以後,不要再一個人承受這種痛,我會一直在你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艾登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這一次不再是因為痛覺反饋,而是因為那份被徹底看穿、被全然接納的震顫。他將臉埋進雷伊的肩窩,雙手反過來緊緊抓住對方披風的邊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暗星刻印的搏動在聖光的安撫下慢慢平穩,暴走的荊棘一點點收回體內,只在皮膚上留下淡紅色的痕跡,黑焰也化作薄薄的霧氣,被聖光一點點淨化。兩人的星輝在雨中交融得更加明亮,暗紫色的光暈溫柔地脈動,將周圍的雨絲都染上了一層柔光。平原上的騎士們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原本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只剩下雨打在鎧甲上的細響與兩人交疊的呼吸。艾登抬起淚濕的臉,冰藍色眼眸與湛藍眼眸對視,距離近得能看見彼此睫毛上的水珠,他輕輕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雷伊……別放開我……」雷伊微笑,眼中的光像是穿透陰雲的晨曦,他再次收緊手臂,以聖劍拄地,將兩人從泥濘中扶起,用自己的披風將懷中仍在顫抖的青年裹住。「我不會放開,永遠不會。」他在艾登耳邊低語,聖光隨著誓言一同亮起,像是在禁忌的戰場中央,為兩顆靠近的心點起了一盞不被神允許的燈。灰暗的天空依舊陰沉,雨仍在落,可是在這片被詛咒的遺跡中央,生死邊緣的擁抱讓彼此的心象前所未有地靠近,那份靠近本身,已經悄然在世界意志的劇本上,撕開了一道細小卻無法癒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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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世界自癒的暴民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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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戰場的雨在午後才真正停下,鉛灰色的雲層卻沒有散去,反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壓得更低,沉沉覆在凜冬領的雪原與灰藤村之間。泥濘裡還留著昨晨那場暴走留下的焦痕,黑色的荊棘碎屑被雨水泡得發軟,混在枯草與斷裂的旗幟殘布裡,散發出鐵鏽與腐葉混合的腥氣。艾登·克萊恩被雷伊·亞爾克特以披風裹著帶回凜冬古堡時,城堡的石牆正滴著水,哨塔上的星輝燈盞因為星輝迴路紊亂而明明滅滅,映得整座古堡像是風雨中一頭喘息的巨獸。

諾爾·艾許早已等在內堡的拱門下,深棕色的短髮一絲不亂,黑色燕尾服的肩線被雨打濕了一小片,白手套上沾著處理結界殘留的銀白色粉末。他沒有多問,只是朝雷伊點頭致意,隨後伸手從雷伊懷裡接過幾乎脫力的艾登。艾登的臉頰依舊蒼白,亞麻色微捲的髮尾還在滴水,冰藍色的眼眸半睜著,手腕那條藤帶被泥水染得斑駁,胸口暗星刻印的餘溫透過濕透的軍禮服隱隱傳來。諾爾的手掌托住他的後背,指尖輕巧地探過刻印邊緣,灰綠色的眼眸沉了沉,低聲說公爵大人,先回房間,結界已經重新校準,短時間內女神的視線不會直接落下。

艾登想開口道謝,喉嚨卻像是被黑焰灼過般乾澀,只能輕輕抓住諾爾的袖口。雷伊跟在兩人身後,銀白鎧甲上的焦痕還未擦去,金髮濕漉漉地貼在頸側,湛藍眼眸裡的擔憂沒有因為回到城堡而減少。他看著艾登被安置在二樓臥房的壁爐前,看著諾爾熟練地展開一張淡金色的防禦術式,將整間房間的星輝波動壓得平緩,那份光明正直的勇者氣質在陰暗的古堡裡顯得格外刺眼,卻也讓艾登緊繃的肩線稍稍鬆開。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當夕陽勉強從雲縫中透出一線暗紅色的光,鑄在古堡外牆的星輝警鐘忽然無人敲擊便自行鳴響,低沉的鐘聲在山谷間迴盪,驚起大片烏鴉。艾登靠在窗邊,剛換上乾淨的襯衫,胸口的刻印還在隱隱發燙,視網膜邊緣卻再次浮現出刺眼的金色細紋。無數半透明的文字在他眼前強制展開,伴隨著那道熟悉的、冰冷無機質的聲音。

銀白長髮如星河垂落的女神艾露在星屑中凝聚,金色瞳眸俯視著整座凜冬古堡,聲音平靜得像是宣讀一條氣象資訊。「偵測到心象共鳴異常,勇者與墮落公爵的禁忌靠近已觸發世界自癒閾值。為修正敘事張力,啟動修正事件:亞斯特王國民眾的憤怒。將引導領地周邊村鎮的平民與教會信徒,對凜冬古堡發動暴民圍攻。此為世界自癒性演算,非單一指令,無法拒絕。代演者艾登·克萊恩,請履行暴君人設,進行鎮壓,以維持世界善惡平衡。違抗將視為嚴重崩壞。」

文字尚未消散,遠處灰藤村的方向已經升起不正常的火光。那不是炊煙,而是數十支火把在暮色中匯聚成的火龍,沿著通往古堡的雪泥小徑蜿蜒而來。憤怒的喊聲隨著風傳來,混雜著教會的聖歌與詛咒,平民們舉著草叉與獵弓,有人拖著寫有處死墮落公爵字樣的木牌,有人口中高喊著勇者大人為何庇護惡徒的質問。整片雪原被火光映得發紅,陰雨剛停的空氣裡多了一股嗆人的煙與松油味,古堡石牆的陰影在火光搖晃下顯得格外猙獰。

諾爾第一時間衝上城牆,燕尾服的下襬被風掀起,白手套在空中劃出繁複的術式軌跡。一道淡金色的結界自城垛向外張開,像是一面透明的穹頂,將零星射來的箭矢彈開,箭頭撞在結界上濺起細碎的星輝火花。他沉穩的聲音透過擴音術式傳向四方,試圖安撫,卻也被淹沒在暴民的怒吼裡。艾登被迫跟著走上城牆,黑色的公爵軍禮服在風中翻飛,胸口的暗星刻印因為女神的強制指令而再次灼熱起來,黑紅色的紋路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他的腦內不斷響起執行的提示,每一次抗拒,心口便傳來針刺般的神經回饋,讓他不得不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令人窒息的暗星黑焰。

「艾登,不要看他們的眼睛,看我。」雷伊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勇者並沒有站在騎士團的陣列裡,而是直接踏上了凜冬古堡的城牆,銀白披風在火光中揚起,聖劍尚未出鞘,湛藍眼眸卻直直望向艾登。他明明應該是討伐惡徒的勇者,此刻卻站在被討伐者的城牆上,這個舉動本身就是對神諭的背叛。雷伊向前一步,握住艾登顫抖的手腕,將他凝聚黑焰的手壓低了一些,低聲說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意思,你的星輝在抖,不是在燃燒。

艾登的冰藍色眼眸裡全是水光,他看著城牆下那些被煽動的平民,看著他們臉上真實的恐懼與憎恨,聽著他們喊著燒死公爵、聖光審判的口號,只覺得胸口像是被無數荊棘同時勒緊。他想解釋自己不是暴君,想告訴他們自己只是個背負債務的大學生,可是女神的劇本卻強迫他的嘴角勾起符合人設的冷笑,強迫他的聲音透過星輝擴散得冰冷而殘忍。「愚民,竟敢在我領地上喧鬧,那便以火來淨化你們的僭越。」這句話從他口中吐出時,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與噁心,黑焰順著城垛向下竄去,點燃了雪地上的枯草,卻沒有真的傷及人,只是製造出更駭人的威壓。

暴民的情緒被這份威壓徹底點燃,有人拉滿獵弓,有人將火把投向城門。諾爾撐起的結界在密集的攻擊下劇烈晃動,淡金色的光膜出現蛛網般的裂痕,他的額角滲出細汗,白手套已經因為過度驅動術式而發燙,卻仍舊維持著優雅的站姿,沉聲提醒公爵大人,結界還能支撐三分鐘,請務必不要讓心象再黯沉下去。

就在此時,一支淬了星輝的利箭穿過結界裂縫,直直朝著艾登的咽喉射來。那箭矢的速度極快,帶著破空的尖嘯,火光映得箭尖發亮。艾登因為刻印反噬而反應慢了半拍,冰藍色的瞳孔裡映出箭影,卻來不及展開荊棘防禦。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白色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

雷伊·亞爾克特拔出聖劍,神祝系的星輝瞬間爆發,純白的聖光自劍身炸開,化作一道厚實的光盾。箭矢撞在光盾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箭桿被聖光絞成碎屑,箭頭則被精準地斬落在城磚上。聖光的餘波向外擴散,將周圍數支跟隨而來的箭矢一併震飛。雷伊的鎧甲在火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暈,他沒有轉身去看暴民,而是回頭看向艾登,湛藍眼眸裡的堅定比聖劍更亮。「我說過,我會站在你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這次也不例外。」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聖光清晰地傳到城牆上下,讓原本喧鬧的暴民群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城牆下的平民們愣住了,他們無法理解為何象徵光明的勇者會用聖劍去保護傳聞中最殘忍的墮落公爵。教會的執事舉著聖徽,臉上滿是錯愕與動搖,口中的聖歌也停了下來。女神艾露的身影在高空的星屑中微微晃動,金色瞳眸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數據亂流,她冷冷注視著這一幕,星紗神袍無風自動,像是在重新演算這場脫軌的戲碼。「勇者雷伊·亞爾克特,你的行為已偏離神諭軌道,警告一次。」她的聲音只有代演者與被選中者能聽見,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艾登怔怔地望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著雷伊肩甲上被箭矢擦出的白痕,看著聖光與城下火光交織在他金髮上的光暈,原本被迫冰冷的心象忽然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狠狠撞開。暗星刻印的灼痛還在,神經回饋的刺痛還在,可是那份被全世界指為惡徒的孤獨,卻在這一劍的庇護下被短暫驅散。他伸出手,極輕地抓住雷伊披風的一角,指尖冰涼卻用力到發白,聲音細小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雷伊,別這樣,他們會連你一起恨的。」

雷伊沒有鬆開握劍的手,反而將另一隻手覆上他抓住披風的手背,掌心的聖光溫暖而穩定。「那就讓他們恨吧。」他輕聲回答,眼神溫柔卻固執,像黎明前不肯熄滅的燭火,「如果正義需要用恨來證明,那這樣的正義我寧願不要。我只知道,你在這裡,你在發抖,我不能讓箭射向你。」

諾爾站在兩人身側,結界的光芒雖然黯淡,卻沒有完全熄滅。他看著城牆上這對在全世界注視下依舊靠近的兩人,灰綠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後恢復了管家一貫的沉穩,將術式的核心悄悄轉向兩人腳下,為他們擋住零星的火把與更遠處的投石。火光依舊熊熊,暴民的喊聲在短暫的錯愕後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多了疑惑與動搖,而高空之中女神艾露的星屑開始加速旋轉,像是一場更大的修正正在醞釀。凜冬古堡的城牆在火與聖光之間搖晃,史詩般的對峙才剛剛開始,勇者與惡徒的立場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徹底撕裂,也讓兩人的未來變得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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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燭光告解室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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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動的火光熄滅之後,凜冬古堡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城牆外的雪泥被火把烤得半融又重新凍上,混著焦黑的草叉與碎裂的木牌,在星輝燈盞黯淡的光線下結成一片斑駁的暗色。哨塔上的鐘聲早已停止,烏鴉也散去了,只有風從破碎的結界裂縫裡鑽進來,帶著灰燼與松油殘留的氣味,輕輕敲打著彩繪玻璃。諾爾.艾許在城牆上收回最後一道術式,白手套的指尖已經被過度運轉的星輝燙出一道淡紅的痕跡,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一件厚重的毛毯披在艾登.克萊恩肩上,灰綠的眼眸掃過他蒼白的臉色與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的暗星刻印,低聲囑咐他去教堂休息,那裡的舊結界還能隔絕視線,今晚不會再有神諭落下。

艾登沒有回到臥房。壁爐的火光太暖,暖得讓他想起洛杉磯租屋裡那張狹窄的單人床與全息艙嗡鳴的聲音,想起自己根本不屬於這座古堡。那件黑色公爵軍禮服被他脫下,隨手掛在椅背上,裡頭的白襯衫領口還沾著薄薄的血痕,是荊棘反噬時從肩胛竄出的細小傷口滲出的。冰藍色的眼眸在鏡子裡顯得過分清透,亞麻色微捲的短髮被汗水與雨水弄得有些塌軟,他抬手碰了碰胸口,那枚暗星刻印已經不再灼熱,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口,每一次跳動都提醒他剛才被迫說出的那句殘忍台詞。他無法在那張柔軟的床上入睡,腳步卻不受控制地往古堡西側的小教堂走去,那裡平時沒有人,只有諾爾會定時更換燭台,也是整座城堡裡唯一被允許擁有告解室的地方。

小教堂的門沒有上鎖,推開時發出一聲輕輕的吱呀。寒氣立刻裹了上來,石牆上殘留著白日雨水的潮氣,彩繪玻璃外的月光被雲層切得細碎,落在中央的聖徽上,形成一塊塊晃動的光斑。祭壇前的長排燭台已經被諾爾提前點亮,數十根淡金色的蜂蠟燭火同時搖曳,將整個空間染成溫暖的蜜色,燭淚沿著燭身緩緩滑落,在石磚上積成小小的透明圓痕。告解室位於側廊最裡面,是兩間以深色木板隔開的小室,中間以雕著藤蔓的格柵相連,平時是領民向神父傾訴罪過的地方,今晚卻空無一人。艾登走進其中一側,輕輕關上木門,背靠著冰冷的木板慢慢滑坐下來,膝蓋曲起,將臉埋進手掌裡。燭光透過格柵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蒼白的手背上投下細細的光紋,也照亮了他指尖仍在細微顫抖的痕跡。

木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輕到幾乎要被燭火燃燒的細微嗶剝聲蓋過。艾登猛地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瞬的警覺,隨後那扇屬於另一側告解室的門被推開,一道高挑的身影側身擠了進來。雷伊.亞爾克特沒有穿那身銀白鎧甲,只套著一件深灰色的騎士便服,外頭披著一件為了潛入而借來的深色斗篷,金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因為急著趕來而貼在額前,湛藍的眼眸在燭光裡顯得格外明亮。他顯然是避開了巡夜的守衛與諾爾的結界感應,斗篷下還沾著牆外藤蔓的碎葉,呼吸有一點急,卻在看見艾登的那一刻立刻放輕了。

「我知道你在這裡。」雷伊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笑意,卻沒有平時身為勇者時那種朗聲宣告的力道,更像是一個怕驚擾什麼的私語,「諾爾先生假裝沒看見我翻窗,我就知道他默許了。你沒有回房間,我猜你會來這裡。」他沒有直接打開格柵的小窗,而是隔著木板坐下,與艾登背靠著同一面牆,只是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木頭。兩人的肩線隔著木板若有似無地貼近,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對面的石牆上,重疊在一起。

艾登將額頭抵在膝蓋上,聲音悶悶的,帶著長時間壓抑後的沙啞,「你不該來的。如果被教會的人發現,勇者半夜潛入墮落公爵的教堂,他們會怎麼寫你的神諭。女神今天才警告過你。」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袖口的線頭,那是襯衫被荊棘劃破後自己胡亂縫補的地方,針腳歪斜,藏不住現實世界裡那個笨拙的大學生痕跡。胸口的刻印因為情緒的波動又微微發燙,卻不再是懲罰性的灼燒,更像是一種提醒,提醒他此刻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判定為崩壞。

雷伊將斗篷的繫帶解開,輕輕放在一旁,湛藍的眼眸透過格柵望向艾登低垂的側臉,「我不在乎他們怎麼寫。白天的時候,你在城牆上抓住我披風的那個瞬間,你的手冷得像雪,你的星輝抖得像要熄滅的燭火,那不是一個暴君會有的樣子。」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艾登,我從灰藤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不對勁。你的黑焰明明可以燒掉整個村子,卻偏偏繞開了孩子們的腳邊。你的眼睛在說狠話的時候,一直在看地面,不敢看任何一個人的臉。我的洞察看得見星輝的顫抖,也看得見你在說謊。」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輕輕打開了艾登強行鎖住的盒子。他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裡已經蓄滿了水光,長長的睫毛被燭光染成金色,嘴唇因為用力抿著而有些發白。沉默在兩人間蔓延了幾秒,只有燭火晃動的影子在木紋上游移。最後,他像是終於放棄了偽裝,將一直藏在喉嚨裡的話語,連同現實世界的寒氣一起吐了出來。「我不是艾登.克萊恩公爵,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在發抖,「我在現實裡叫艾登,是洛杉磯一個背著學貸和醫療帳單的學生,媽媽和妹妹都生病了,我為了那筆錢才跟星環科技簽了代演契約。他們讓我成為這個公爵,讓我說那些話,讓我放火,讓我扮演一個我根本不想當的惡人。女神艾露說如果我不照做,就會用神經痛覺罰我,還要我賠一大筆違約金,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

告解室裡的空氣像是被燭火加熱後變得更柔軟。雷伊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那雙湛藍的眼眸只是更深地望著他,裡頭沒有審判,只有一種終於被證實的了然與心疼。他伸出手,透過格柵的小窗,輕輕握住了艾登放在膝蓋上那隻冰涼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帶著神祝系星輝特有的溫熱,穩穩地包裹住艾登顫抖的指尖。「我知道。」他低聲說,語氣堅定得像是在宣誓,「我早就知道了。或者說,我一直等待你願意告訴我。你每次露出那種快要哭出來的溫柔時,我就知道那不是演技。真正的惡人不會在荊棘刺傷自己時先去看別人的傷口,不會在被我用劍指著的時候,眼裡只有歉意。艾登,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個秘密。」

艾登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溫熱的液體滑過蒼白的臉頰,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砸出一點細小的光澤。他有些慌亂地想抽回手,卻被雷伊握得更緊。現實與虛擬的撕裂感在這一刻達到頂峰,他既是古堡裡被詛咒的公爵,也是那個在狹小租屋裡對著視訊強笑的哥哥,這兩種身分壓得他喘不過氣。「米雅還在醫院,我不能失去這份契約,可是我也不想再傷害任何人,更不想傷害你。白天的時候你擋在我面前,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會因為我被世界討厭。」他的聲音破碎,帶著濃濃的鼻音,在安靜的教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雷伊將身體往格柵的方向更靠近一些,燭光將他金色的髮絲照得發亮,也讓艾登看見他眼角那一點因為長時間注視而泛起的薄紅。「我從小在教會長大,他們教我勇者就是要討伐黑暗,要成為光。可是從來沒有人教我,如果黑暗其實是一個在發抖的人,我該怎麼辦。」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艾登手背上那道被荊棘劃出的淡粉色舊痕,指腹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去,「遇見你之後我才明白,我想守護的不是神諭寫好的光明,是會因為一句重話就眼眶泛紅的你,是會在雨裡把披風分給我的你。艾登,你的孤獨我都看見了,你不用一個人承擔那個契約,也不用一個人假裝強大。」

燭火在這時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回應著兩人心象的靠近。艾登怔怔地看著那雙湛藍的眼眸,看著裡頭倒映出的自己,那個蒼白、顫抖卻被完整接住的自己,心口那枚暗星刻印的沉重感竟奇異地減輕了。一直以來,他以為溫柔是弱點,是會觸發懲罰的崩壞,是必須藏起來的東西,可是此刻雷伊掌心的熱度卻告訴他,溫柔也可以是被珍視的理由。他不再壓抑,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格柵的木框上,冰藍色的眼眸閉起,任由眼淚安靜地流淌。

雷伊看著他顫抖的指尖,看著燭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細小陰影,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與愛意。他緩緩低下頭,隔著格柵極輕地吻上了艾登的指尖。那個吻很輕,像羽毛落在雪上,帶著神祝星輝微弱的光芒,溫熱而虔誠,落在艾登因為緊張而泛白的指節上。艾登的身體輕輕一顫,睫毛顫動得更厲害,卻沒有抽回手,反而小幅度地回握住雷伊的手指,像是抓住了一根在暴風雨中唯一不會斷裂的繩索。

「這裡是神聖的教堂,可我此刻只想把神明的規則放在一邊。」雷伊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卻比任何祈禱都真摯,「在這燭光裡,你不是公爵,我不是勇者,你只是艾登,我只是雷伊。這樣就好。」艾登睜開眼,淚痕還掛在臉頰上,卻露出了這幾日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帶著一點羞澀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卻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下來,破碎感被燭光填補,化作一種動人的光暈。兩人隔著告解室的格柵緊緊握著手,燭火在他們周圍安靜燃燒,將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外頭的世界依舊寒冷,女神的監視依舊存在,但在這方小小的、搖曳的燭光裡,禁忌的情感第一次得到了溫柔的確認,像是一顆在黑暗中悄悄發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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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執事的沉默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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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古堡的書庫位於北翼二樓最深處,外頭的風雪被厚重的石牆擋住之後,只剩下細微的嗚咽。清晨的光線透過高窄的拱窗斜切進來,灰白而稀薄,落在層層疊疊的書架上,將浮動的塵埃照得一清二楚。空氣裡混雜著舊紙張、皮革封面與松木暖爐殘存的淡淡煙味,還有一種經年累月無人翻動書頁所沉澱的乾燥氣息。書庫中央的長桌上點著一盞枝形燭台,蜂蠟燃燒的細小聲響在安靜中格外清晰,燭油緩緩堆積在銅盤裡,映得四周那些燙金的書脊忽明忽暗。這裡平時除了諾爾·艾許會來整理館藏,幾乎不會有人踏足,也因此保留了古堡少數未被星輝燈盞照亮的角落,保留了一種近乎與世隔絕的寒冷與寧靜。

艾登·克萊恩昨夜幾乎沒有睡著。自從在告解室與雷伊·亞爾克特分開後,他回到那間屬於墮落公爵的臥房,坐在床沿許久,指尖還殘留著被溫暖掌心握住的餘溫。胸口的暗星刻印不再灼痛,卻像潮汐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提醒他那場燭光下的坦白並非夢境。天色還未完全亮起,他便已經穿好那件黑色軍禮服外套,領口的釦子繫到最頂端,亞麻色微捲的短髮還帶著些許凌亂,冰藍色的眼眸底下浮著一層淡淡的青色。他沒有叫醒任何侍女,獨自推開書庫沉重的木門,想在女神艾露的監視再次收緊之前,找到一點能讓自己喘息的縫隙,也想整理那些被薇薇安·克羅夫特提醒過的領地情報,不讓塞德里克·凡·亞斯特三世的審視找到破綻。

書架之間的陰影裡,已經站著一個人。諾爾·艾許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色燕尾服,白手套潔淨得沒有一絲摺痕,深棕色短髮梳理得整齊,灰綠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他面前攤開著三本厚重的領地帳冊,羊皮紙頁間夾著不同顏色的標籤,旁邊還放著一盞已經冷掉的紅茶,顯然已經在此停留了許久。聽見開門聲,他沒有抬頭,只是用指尖輕輕將其中一本帳冊闔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早安,公爵大人。」他的聲音平穩而有禮,卻不像平時那樣立刻退開半步保持距離,「您比我預期的更早。昨夜的風雪讓北側哨塔的結界有些鬆動,我本想等您用過早餐再向您報告。不過既然您來了,有些話,也許適合在這個沒有星輝監聽法陣的地方說。」

艾登的腳步頓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門把。書庫的結界是諾爾親手維護的,隔絕效果比教堂的告解室更好,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對方語氣裡那份不同於往常的直截了當,讓他心口微微發緊。昨夜在城牆上被迫扮演暴君的記憶、在告解室裡卸下面具的脆弱,此刻全都翻湧上來。他勉強維持著公爵應有的冷淡神情,走到長桌對面,冰藍色的眼眸躲開了那道審視的視線。

「諾爾,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他的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點沙啞,「如果是關於暴民圍攻後的物資損失,我已經看過初步的報告了。」

諾爾·艾許終於抬起眼,灰綠色的眼眸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經過長時間觀察後沉澱下來的瞭然。他將白手套褪下一隻,露出指節分明的手,指腹上有一道淡淡的、被星輝灼傷後留下的粉色痕跡,那是前幾日在城牆上為他支撐結界時的代價。他將那本闔上的帳冊推向艾登,封面上用古艾爾蘭文書寫著「凜冬領人口與稅賦實錄」。

「我效忠凜冬領已經十八年,侍奉過兩代公爵。」諾爾緩緩開口,語調不急不徐,像是在敘述天氣,「真正的艾登·克萊恩公爵,在您到來的前三日,死於血契反噬。他的星輝迴路早已因為過度透支暗星之力而崩潰,死時全身被荊棘刺穿,無人能夠靠近。那件事被前任主教與王都來的密使聯手壓了下來,對外宣稱公爵只是重病靜養。星環科技與女神艾露選擇您,填補了這個空缺,讓劇本得以繼續。」

這段話像是一盆冰水,沿著艾登的脊背澆下。他蒼白的臉色瞬間更白,指尖輕輕顫抖起來,胸口的暗星刻印也隨之緊縮了一下。被看穿的恐懼比神經痛覺反饋更讓他慌亂,他甚至忘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望著諾爾,冰藍色的眼眸裡迅速蓄起水光,卻又倔強地不肯落下。長久以來,他以為自己偽裝得足夠好,用冷酷的台詞與黑焰掩蓋溫柔,卻不知道在這個始終沉默跟隨的執事眼中,早已無所遁形。

「您不必驚慌。」諾爾的聲音放柔了一些,他將那杯冷掉的紅茶往艾登的方向推了推,茶面映著燭光,微微晃動,「我第一次見到您在書房裡對著荊棘咒文發呆的樣子,就知道您不是他。真正的公爵不會在處決令上猶豫到指尖發白,也不會在領民偷竊糧食被抓住時,偷偷讓廚房多準備一份熱湯。您的星輝很黯沉,卻很乾淨,沒有那種被仇恨浸透的黏膩感。您的演技很努力,但在我眼中,破綻太多了。」

艾登的眼眶終於還是紅了,他低下頭,亞麻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表情,聲音細得像要被燭火的嗶剝聲蓋過,「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假的。你為什麼沒有向教會告發我?向女神告發我,只要你說一句,人設崩壞的懲罰就會把我靈魂抹除,你也不用再為一個冒牌貨支撐結界了。」他的肩膀輕輕抖動,語氣裡滿是長期獨自承受壓力的委屈與不安,「我只是個為了醫療債務才簽下代演契約的大學生,我根本不會當什麼公爵,我每一次念出那些殘忍的台詞,都覺得自己正在變成怪物。」

諾爾繞過長桌,走到艾登身側,沒有觸碰他,只是將一條乾淨的手帕放在他手邊。他的灰綠色眼眸望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像是透過石牆看見了更遠的風雪領地。

「我效忠的從來不是血脈,而是這座城堡、這片領地與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他低聲說,語氣裡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真正的公爵死後,領地一度陷入混亂,是您的出現,讓那些原本要被獻祭給血契的孩子得以活下來。您在灰藤村讓黑焰繞開孩童的腳邊,在王座前焚燒的只是投影,這些事我都記錄在案。一個願意為他人顫抖的靈魂,比一個血統純正的暴君,更值得我以執事之名守護。女神需要一個惡人來襯托勇者的光輝,但凜冬領需要的,是一個會心痛的領主。」

這番話讓艾登抬起頭來,淚水終於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他有些慌亂地用手背擦拭,卻怎麼也擦不乾淨。長久以來在現實與虛擬之間撕裂的孤獨,在這一刻被一種安靜的理解所填補。他從未想過,在這個被劇本操控的世界裡,除了雷伊之外,還有另一個人願意不問來歷地站在他這一邊。

諾爾見他情緒稍稍平復,才重新戴回白手套,將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經過修改的巡邏報告,原本記載著艾登星輝暴走時外洩的暗星波動,已經被他用結界術式與舊檔案覆蓋,改為普通的防禦法陣波動。即便教會的監察官前來調閱,也只會看見一個雖然冷酷卻仍在盡力維持領地秩序的公爵形象。

「從今日起,領地的對外情報由我親自整理,星輝波動的記錄我會替您修飾。女神的監視依賴數據,她看不見人心。」諾爾的指尖點在羊皮紙上,灰綠色的眼眸轉為一種近似導師的嚴肅,「但這只能爭取時間。您的暗星之力之所以反噬得如此嚴重,是因為您一直在用恐懼與自責驅動它。血契系的力量以情感為柴薪,您越是壓抑真心、強迫自己作惡,它就越會侵蝕您的神經。瑟蘭迪爾閣下說得對,星輝源於心象,您需要學會以另一種方式呼吸。」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艾登將手放上來。艾登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冰涼的手輕輕放在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掌上方,沒有直接接觸,卻能感受到對方穩定傳來的星輝波動。諾爾的星輝並不強烈,卻像一條安靜的溪流,穩定而持續。

「不要試圖壓制它,也不要用恨意去點燃它。」諾爾閉上眼,聲音像是一段古老的詠唱,「想一件讓您感到溫暖的事,不是劇本要求的事,是您自己真心渴望的事。讓那份溫度在胸口聚攏,再沿著刻印的紋路慢慢流動。暗星並非只能吞噬,它也能成為承載思念的容器。」

艾登依言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昨夜告解室的燭光,雷伊握住他指尖的溫度,米雅在視訊彼端帶著笑意的臉龐,還有眼前這位執事遞來手帕時的安靜眼神。胸口的刻印起初仍是冰冷的刺痛,隨後竟真的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從心口擴散開來,原本黯沉暴躁的黑焰波動,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小簇不再猙獰的暗色光團,像是被馴服的夜色,輕輕跳動,不再灼傷皮膚。那種百分百同步的痛覺,在這一刻減輕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充盈感。

「很好。」諾爾睜開眼,灰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淡淡的欣慰,「記住這個感覺。下次女神強迫您召喚大規模詛咒時,就用這個方法在內部建立一道緩衝,至少能讓反噬延後幾秒,足夠我為您展開第二層結界。您不需要成為完美的公爵,只需要在不得不扮演惡徒時,保住自己的心。」

書庫外的鐘聲在此時敲響,沉悶的聲響穿透石牆,提醒著新的一天已經正式開始。陽光終於穿透雲層,透過拱窗在長桌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艾登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裡仍帶著淚痕,卻比來時多了一份踏實的光。他看著桌上那份被修改過的報告,又看向身側這位沉默守護者,心中那塊長久懸空的石頭,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安放的角落。

「諾爾,謝謝你。」他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卻是真切的,「我會努力學會的,不只是為了活下去,也為了……不辜負你們願意相信我的這份心意。」

諾爾微微頷首,優雅地後退半步,重新恢復了執事應有的距離與禮節,只是那雙灰綠色的眼眸深處,多了一份不再掩飾的溫和。「這是我的職責,公爵大人。凜冬古堡的書庫永遠為您敞開,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審判您,這裡的燈火不會熄滅。」他將那本實錄重新放回書架最高處,指尖拂過書脊的灰塵,像是拂去一段無人知曉的歷史,「去用早餐吧,雷伊閣下昨夜留下的斗篷還在教堂的長椅上,您也許該讓人將它悄悄送回去。接下來的日子,塞德里克陛下的密使很快就會到來,我們需要一個更周全的說法。」

艾登點點頭,將那一小簇溫馴的暗星光團收回胸口,刻印的溫度變得平和。他抱起那份被修改過的報告,推開書庫的木門時,清晨的寒氣迎面而來,卻不再像過去那樣刺骨。身後的燭光安靜燃燒,將諾爾挺拔的身影映在書架之間,像是一座沉默而堅固的燈塔,為他在女神監視的陰影下,守住了最後一塊能夠呼吸的平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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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蒸氣之都的假面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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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古堡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艾登·克萊恩便在書庫的燭光中收到了一只來自自由都市聯邦的黃銅信筒。這只信筒只有手掌大小,外殼覆蓋著細密的鉚釘與齒輪紋路,頂端嵌著一枚暗紅色的蒸氣壓力表,指針隨著內部氣壓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諾爾·艾許戴著潔白的手套將它放在長桌上,灰綠色的眼眸掃過信筒底部那枚火焰與扳手交疊的徽記,語氣平穩地說這是薇薇安·克羅夫特專用的加密通道,王都的星輝監聽法陣無法解析這種純機械結構的震動頻率。艾登指尖還殘留著昨晚練習以溫暖心象駕馭暗星時留下的餘溫,他將信筒輕輕旋開,伴隨一聲輕巧的氣閥洩壓聲,一卷薄如蟬翼的金屬箔紙自動彈出,上面以蝕刻字體浮現出一行帶著笑意的字跡。

「小公爵,教會的獵犬已經嗅到凜冬領的星輝波動異常,塞德里克那隻老狐狸也開始調閱勇者的巡邏日誌。別在古堡裡等著被審判,今晚自由都市的年度假面舞會,蒸氣燈光足夠讓女神也眨眼。有膽子就帶上你的騎士,一起來跳支不被劇本允許的舞吧。——薇薇安」

艾登將金屬箔紙貼在燭火上,看著它在高溫中捲曲發黑,最後化作一點灰燼飄落。他的胸口微微發熱,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跳動的燭光,心跳不自覺加快。這封邀約像是投入死水的一枚石子,讓他從昨日與諾爾坦誠相對後獲得的短暫平靜中再次泛起漣漪。那份對自由的渴望與對雷伊的思念,幾乎同時湧上來,讓他亞麻色微捲的髮絲下,蒼白的臉頰染上了一點淡淡的血色。諾爾看著他這副模樣,只是將早已準備好的兩套便裝放在椅背上,一套是深炭灰色的長版風衣搭配高領襯衫,另一套則是剪裁俐落的聯邦式禮服,兩者都經過結界處理,能夠暫時遮蔽星輝迴路的外洩。

「薇薇安閣下的情報從未出錯,」諾爾一邊替艾登將領口的暗星刻印以細緻的繃帶遮掩,一邊低聲叮囑,「自由都市聯邦不屬於王權與教會管轄,女神艾露在那裡的監視最為薄弱。這是你們唯一能在不觸發痛覺反饋的情況下,以真實身分呼吸的機會。記住,今晚你不是墮落公爵,他也不是勇者,你們只是兩個被面具藏住名字的普通人。」

艾登點頭,將那件風衣披上,布料內襯的絨面摩挲著皮膚,帶來一種久違的、屬於現實世界大學生的柔軟觸感。他透過古堡側門的密道離開,搭上了諾爾事先安排好的蒸氣軌道車。軌道車的外殼由鉚接的黃銅與黑鐵構成,車頭噴吐著乳白色的蒸氣,沿著架設在雪原與針葉林之間的懸空軌道滑行,窗外的風景從凜冬的蒼白迅速過渡為聯邦特有的暖黃燈火。當夜色降臨,自由都市的全貌終於在地平線上展開,那是一座永不入眠的垂直城市,數不清的齒輪塔樓與管道交錯,巨大的蒸氣燈將整片夜空染成蜜糖般的金色,懸浮的熱氣球與飛艇之間牽著發光的纜線,遠處傳來管風琴與爵士鼓交織的樂聲,混雜著人群的笑語與機械運轉的節奏,像是一場盛大的夢境。

薇薇安·克羅夫特站在中央廣場的噴泉旁等候,她今晚卸下了平時那身沾滿機油的皮革工裝,換上了一件酒紅色天鵝絨拼接黃銅護甲的假面禮服,俐落的短髮被一頂嵌著護目鏡的禮帽壓住,琥珀色的眼眸在蒸氣燈光下顯得格外狡黠而明亮。她一眼就認出了混在人群中的艾登,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兩個面具塞進他懷裡,一個是綴著烏鴉黑羽與銀色藤紋的半面面具,另一個則是線條簡潔、覆蓋著月光白釉的騎士面具。她的動作豪爽而迅速,語氣卻壓得極低,帶著情報商特有的精準。

「小公爵,你那張漂亮卻總像要哭出來的臉,在這種場合太危險了,戴上它。」薇薇安將黑羽面具親手替艾登戴上,指尖順勢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亞麻色髮絲,動作帶著姊姊般的調侃,「另一個給你的勇者。聽好了,今晚的賓客名冊我已經動過手腳,你們兩個的身分是來自翡翠森林的香料商人與他的護衛,教會的密探就算潛進來,也只會查到兩筆虛構的通關紀錄。但別高興得太早,塞德里克·凡·亞斯特三世那邊已經對雷伊·亞爾克特的忠誠產生懷疑,王都的騎士團內部開始流傳勇者偏離神諭的耳語,你們越是靠近,之後要付的代價就越大。我能給你們的,只有這六小時不受監視的自由。」

艾登將面具戴好,冰藍色的眼眸透過面具的孔洞望出去,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柔和的絨霧,讓他第一次能夠不以墮落公爵的視角審視人群。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面具邊緣,心口的暗星刻印因為這份偽裝而奇異地平靜下來,不再灼痛。他還來不及道謝,身後的蒸氣鐘樓便敲響了八下,廣場上的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一條由黃銅燈柱照亮的紅絨步道延伸而來。雷伊·亞爾克特就在此時出現在步道盡頭。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徽記的深藍色聯邦禮服,外頭罩著一件銀灰色的長風衣,金色如熾陽的頭髮被向後梳理,卻仍有幾縷不馴地垂在額前,湛藍的眼眸在月光白面具後顯得更加清澈。他沒有佩戴聖劍,也沒有披掛聖光披風,整個人看起來褪去了勇者的光環,更像是一名剛從學院畢業的貴族青年,挺拔而溫暖。當他看見戴著黑羽面具、身披炭灰風衣的艾登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隨即湛藍的眼眸裡漾開了連面具都遮不住的笑意。那份笑意細膩而專注,是只有擁有洞察天賦的他,才能在萬人之中精準捕捉到的顫抖與溫柔。

兩人在薇薇安戲謔的目光中,刻意保持著陌生人的距離,隨著人流步入舞會主廳。主廳位於一座廢棄的蒸氣歌劇院改建而成,穹頂由無數面彩繪玻璃與黃銅管道構成,管道中流動著發光的蒸氣,將光線折射成流動的金粉,灑落在打磨光亮的木質地板上。樂隊在二樓演奏著輕快的華爾滋,男女賓客皆戴著各式奇異的面具,羽毛、蕾絲、齒輪與水晶在燈光下交錯,每個人都在面具後扮演著另一個自己。艾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在現實中從未參加過如此正式的舞會,更別說在虛擬世界中以公爵之身被注視。他努力模仿周遭紳士的步伐,卻在轉身時差點踩到一位戴著孔雀面具的女士的裙襬,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根在面具後悄悄泛紅。

雷伊隔著人群看見這一幕,忍不住輕笑出聲,卻又立刻以咳嗽掩飾。他優雅地穿過舞池,假裝不經意地與艾登擦肩而過,壓低的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帶著一點惡作劇般的溫柔。「香料商人先生,你的香料好像灑了,」他俯身,湛藍的眼眸透過面具直直望進艾登慌亂的冰藍色眼眸,「需要護衛替你撿起來嗎?」

艾登被他這句突如其來的調侃弄得更加窘迫,卻也因為那份熟悉的溫暖語調而放鬆了緊繃的肩膀。他小聲反駁,聲音細得像被音樂蓋過,「我才不是香料商人,我連胡椒跟孜然都分不清楚。」雷伊聞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不再刻意保持距離,而是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邀請的姿態光明正大,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兩位陌生紳士的禮節性共舞。「那就讓護衛教你,」雷伊的聲音在蒸氣與樂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把手給我,這裡沒有神諭,也沒有詛咒,只有音樂。」

艾登猶豫了一瞬,還是將微涼的手放在了那溫暖的掌心。兩人的星輝在指尖接觸的瞬間,同時輕輕震顫了一下,沒有暗星與聖光的衝突,只有細微的、如琴弦被撥動般的共鳴。雷伊握緊他,帶著他滑入舞池中央。起初艾登的步伐還有些凌亂,甚至踩了雷伊兩次,但在雷伊穩定有力的引導下,他的身體漸漸找回了節奏。炭灰風衣的衣襬與銀灰風衣交錯旋轉,黑羽與月白的面具在燈光下時而靠近時而分開,引來周圍不少戴著面具的賓客側目。沒有人知道,這對看似賞心悅目的舞伴,一個是被世界厭棄的墮落公爵,一個是被神諭選中的勇者,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跳著一支禁忌的舞。

薇薇安倚在二樓的欄杆旁,手中端著一杯冒著氣泡的金色香檳,琥珀色的眼眸饒有興致地看著樓下那對笨拙卻真摯的身影。她對著身旁經過的侍者打了個響指,侍者手中的托盤竟是一個小型的蒸氣機關,隨著她的指令噴出一團帶著玫瑰香氣的薄霧,薄霧在舞池上空凝結成細小的光點,落在兩人身上,像是一場短暫的星雨。她舉杯向艾登的方向示意,嘴角勾起一抹豪爽的笑,那笑容裡藏著情報商難得的柔軟。她知道自己提供的這場假面舞會,不過是從女神手中偷來的縫隙,但對於這兩個靈魂而言,這縫隙已足以讓他們喘息。

一曲終了,樂隊轉為一首更為緩慢纏綿的曲調,賓客們三三兩兩散向露台與吧檯。雷伊沒有鬆開艾登的手,而是牽著他,順著人群的間隙,悄然推開了通往露台的拱門。露台面向翡翠森林的方向,沒有蒸氣燈的直射,只有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傾瀉在漢白玉欄杆上,夜風帶來遠處森林的松木與夜來香的氣息,徹底隔絕了廳內的喧囂與燥熱。此處只有他們兩人,月光為他們的面具鍍上銀邊。

雷伊率先抬手,將自己臉上的月白面具摘下,金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湛藍的眼眸不再有任何遮掩,專注而熾熱地凝視著眼前的青年。艾登也緩緩摘下了黑羽面具,亞麻色微捲的髮絲被夜風輕輕揚起,冰藍色的眼眸因為方才的舞蹈而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蒼白的臉頰透著運動後的淡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卻被雷伊輕輕用指尖托住下顎,轉了回來。

「在裡面,」雷伊的聲音比音樂更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執著,「我必須假裝不認識你,假裝你是陌生人。那比讓我直面教會的審判還要難受。」他的指腹摩挲著艾登微涼的臉頰,感受著那細膩的顫抖,「但在這裡,不用演了。艾登,讓我好好看看你,不是以公爵的身分,也不是以勇者的身分,就只是你。」

艾登的眼眶一點點泛紅,卻不再是因為恐懼或自責,而是被一種滿溢的、甜蜜的酸楚所填滿。他主動向前半步,將額頭輕輕抵在雷伊的肩頭,聲音帶著一點鼻音與笑意,「雷伊,我剛剛真的以為自己會在所有人面前摔倒,好丟臉。你明明看見了,還故意捉弄我。」他的手指緊緊揪住雷伊風衣的前襟,像是要將這偷來的片刻揉進身體裡。

雷伊低笑,將他整個人擁入懷中,雙臂收緊,溫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過來,驅散了凜冬古堡長久以來的寒冷。他低下頭,鼻尖蹭過艾登溫熱的耳廓,呼吸交纏,帶著香檳與夜風的氣息。「因為你慌張的樣子,很可愛,」他輕聲說,湛藍的眼眸裡映著月光與懷中人的倒影,「可愛到讓我想把面具永遠丟掉,讓所有人都看見,你在我懷裡時,是什麼樣子。」話音未落,他便捧起艾登的臉,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同於告解室裡那個克制的指尖之吻,也不同於雨中擁抱時的安撫,它帶著假面舞會特有的放縱與香豔,甜蜜而深入。艾登起初還因露台並非完全封閉而緊張地推拒了一下,但在雷伊溫柔卻不容拒絕的深入下,他的抵抗很快化作一聲細微的嗚咽,冰藍色的眼眸閉上,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手臂不自覺環上了對方的脖頸。兩人的星輝在此時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暗星的夜色與聖光的晨曦在月光下交織,不再衝突,而是如藤蔓般纏繞,共同映亮了露台的欄杆。這份光芒被薇薇安事先佈置在露台外側的蒸氣干擾器巧妙地折射、隱藏,沒有驚動任何監視,卻讓相擁的兩人感覺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良久,雷伊才依依不捨地退開少許,額頭抵著艾登的額頭,兩人的呼吸都有些紊亂。艾登的嘴唇泛著被吻過的紅潤,眼神迷離而羞澀,卻又勇敢地沒有移開。他聽見雷伊在他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許諾,「等這一切結束,我會在沒有面具的世界裡,再邀你跳一次舞。到那時,你不必再假裝是惡人,我也不必再假裝不愛你。」

艾登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輕輕點頭,聲音悶悶卻無比清晰,「嗯,約好了。」露台之外,舞會的音樂依舊歡快,蒸氣燈光依舊璀璨,薇薇安的身影在二樓一閃而過,像是在為他們守望。這偷來的六小時,像是一場華麗而短暫的夢,卻讓兩個被劇本束縛的靈魂,第一次嚐到了名為自由的甜味。而他們並不知道,王都深處,塞德里克·凡·亞斯特三世的密使,已經帶著女神最新的神諭,朝著自由都市的方向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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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王與神諭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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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都市的六小時自由像是被蒸氣與月光共同釀造的一場薄夢,當返程的軌道車碾過凜冬領與王都交界的最後一座高架橋時,夢便碎了。

艾登·克萊恩將下顎埋進炭灰色風衣的高領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內側,那裡還殘留著雷伊掌心的溫度。軌道車的黃銅外殼被晨風吹得冰涼,車窗外不再是自由都市那種蜜糖色的燈海,而是亞斯特王都被陰雲壓得極低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緩慢地翻捲,遠處王宮的白金尖頂在雲影下顯得莊嚴而冷硬,鐘樓的輪廓被霧氣暈開,像是一柄倒懸的劍。艾登的冰藍色眼眸映著窗外掠過的針葉林,心口那枚暗星刻印在諾爾施加的遮蔽繃帶下安靜了整夜,此刻卻隨著王都越來越近,開始傳來若有若無的刺癢,像是預感到什麼。

他並非獨自被召回。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輛掛著王室徽記的蒸氣軌道車正穿過王都的晨霧,雷伊·亞爾克特坐在靠窗的位置,月白色的騎士便服外只披了一件深藍色的短斗篷,金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湛藍的眼眸卻異常清醒。薇薇安在月台分別時的警告仍在他耳邊迴盪,塞德里克對他的巡邏日誌起了疑心,而女神的監視從未真正離開過。昨夜露台上的那個吻,那句在沒有面具的世界再跳一次舞的約定,像是一枚滾燙的烙印,燙在他的胸口,讓他在即將踏入王座廳的每一步都更加堅定,也更加不安。

王座廳的大門在晨鐘敲響第七下時沉緩開啟。

亞斯特王宮的正殿以整塊的漢白玉砌成,兩側立著歷代君王的鎧甲雕像,高達十數公尺的穹頂由彩繪玻璃與星輝水晶構成,陽光本應透過玻璃灑下斑駁的光斑,今日卻因陰雲而顯得黯淡,只有殿中央那條猩紅色的長絨地毯,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痕,從大門直鋪向盡頭的王座。塞德里克·凡·亞斯特三世端坐在白金王座之上,他今日未戴那頂繁複的聖光冠冕,鉑金色的短髮整齊地向後梳理,深藍色的眼眸在陰影中顯得深邃而威嚴,身披的白金王袍以星輝絲線繡著王國的獅鷲紋章,肩後的披風隨著殿內氣流的流動輕輕拂動。他的身形魁梧挺拔,即便只是靜靜坐著,那股屬於君王的壓迫感便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變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與薰香混合的凜冽氣味。

艾登是被傳令官以公爵領主的身分請入偏殿等候的,卻在踏入正殿長廊時被一併召入。兩名身著銀甲的宮廷騎士一左一右立於門側,示意他與勇者一同覲見。艾登亞麻色的微捲短髮還帶著夜風的濕氣,蒼白的臉頰因為一夜未眠而更顯透明,黑色的公爵軍禮服外罩著那件風衣,他將手藏在袖口裡,指節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雷伊在看見他的瞬間,湛藍的眼眸輕輕一顫,下意識想向前半步,卻在觸及王座上那道審視的目光後硬生生止住,只是用眼神無聲地描摹著對方的輪廓,確認他安然無恙。

塞德里克的視線在兩人之間緩慢掃過,最終落在雷伊身上。他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殿內帶著石壁回響的重量,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的權衡後才落下。

「雷伊·亞爾克特,昨夜自由都市的假面舞會,很熱鬧嗎?」

這一句話讓艾登的血液瞬間涼透。薇薇安明明動過名冊,諾爾的結界也遮蔽了星輝波動,塞德里克卻像是早已洞悉一切。雷伊的背脊繃緊,卻沒有迴避,金髮下的面容依舊光明而坦蕩,他單膝跪下,右拳抵在胸前,那是騎士對君王的最高禮節。

「陛下,我確實前往了自由都市。」雷伊的聲音平穩,湛藍的眼眸直視王座,沒有絲毫閃躲,「但並非為了享樂。」

塞德里克沒有立刻回應,他抬起戴著白金護手的手,指尖在王座扶手的獅首上輕輕敲擊。隨著那規律的敲擊聲,大殿穹頂的星輝水晶竟同時亮起,嗡鳴聲由遠及近,整座王宮的星輝迴路被瞬間激活。無數細密的光點自水晶中溢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道巨大的圓形法陣,法陣中央,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緩緩降下。

那是女神艾露。

銀白色的長髮如星河垂落,每一縷髮絲都由純粹的光構成,金色的瞳眸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理性與審視,身披的星紗神袍在氣流中無風自動,光環在她腦後緩緩旋轉,將整個大殿映得如同白晝,卻又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的出現讓殿內的空氣都出現了細微的扭曲,星輝的嗡鳴轉為一種近乎神聖的詠唱,卻讓艾登胸口的暗星刻印猛地灼痛起來,痛覺同步讓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卻被他死死按在腿側。

女神的視線掃過跪地的勇者與立於一側的墮落公爵,最後停留在塞德里克身上。她的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意識中響起,冰冷而無機質。

「塞德里克·凡·亞斯特三世,代行王權者,接收最終神諭。」

塞德里克站起身,白金王袍隨著他的動作展開,如同張開的羽翼。他微微躬身,以君王之禮迎接神諭,卻在抬眸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疲憊。那疲憊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便被更深的威嚴覆蓋。

女神艾露抬起手,一枚由純白星輝凝成的卷軸在半空中展開,卷軸上的文字以古老的聖文燃燒著,每一個字符都在灼燒空氣。

「以世界意志之名宣告,勇者雷伊·亞爾克特,汝之宿命為斬除黑暗。墮落公爵艾登·克萊恩為艾爾蘭大陸之膿瘡,其血契已污染凜冬領之地脈,若不剷除,王國將迎來永夜。」卷軸上的文字隨著她的聲音逐一亮起,「神諭如下,七日之後的月圓之夜,於幽影荒原的血月之下,勇者必須親手以聖劍貫穿墮落公爵之心臟,完成討伐。若違此令,勇者之名將被剝奪,神祝星輝將自汝血脈中永久離去,王國亦將收回對汝的一切庇護。劇本不容悖逆,情感為變數,必須修正。」

話音落下,卷軸化作一道熾白的光柱,直直射向雷伊。光柱並未造成傷害,卻在他身前的地面烙下一個燃燒的圓形聖印,聖印中浮現出一柄倒懸的聖劍虛影,劍尖直指艾登所在的方向。那是一種無聲的宣判,也是一種倒數。

艾登的呼吸在那瞬間停滯了。月圓之夜,親手斬殺,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他的意識。痛覺同步的懲罰機制、巨額的違約金、妹妹的醫療債務,所有現實的枷鎖與虛擬的劇本在這一刻重疊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在原地。他的冰藍色眼眸不受控制地泛起水光,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看見了雷伊的側臉。那張總是溫暖而堅定的面容,此刻正因為極度的震動而微微蒼白,湛藍的眼眸中翻湧著難以置信與痛苦。

塞德里克接過了那道神諭的光輝,卷軸在他手中化為實質的羊皮紙,紙面仍殘留著星輝的餘溫。他轉向雷伊,將卷軸遞出,語氣恢復了那種理性務實的、屬於賢君的口吻,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

「雷伊,你聽見了。這是女神的最終意志,也是王國存續的基石。」塞德里克的聲音在王座廳內迴盪,白金王袍的陰影將跪地的勇者籠罩,「我以導師的身分告誡你,莫要被一時的私人情感動搖國本。勇者是信仰的象徵,若信仰崩塌,亞斯特王國數百年來的秩序將隨之瓦解。你肩上背負的,不只是一個人的性命。」

他頓了頓,深藍色的眼眸掃過一旁臉色蒼白的艾登,那目光中沒有憎恨,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必須被犧牲的棋子。

「艾登·克萊恩公爵,凜冬領的治理權暫且保留至月圓之夜,在此之前,你不得離開王都監視範圍。」

大殿陷入一種詭譎的寂靜,只有穹頂水晶的嗡鳴與女神艾露身後光環轉動的細微聲響。艾登的雙腿有些發軟,他能感覺到暗星刻印在神諭的壓制下正瘋狂地想要暴走,卻又被他以昨夜諾爾教導的、回憶雷伊溫度的心象死死壓住。他的視線模糊,只能看見雷伊跪在聖印前的背影,那個背影挺拔如昔,卻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雷伊動了。

他沒有接過那卷羊皮紙,而是緩緩抬起頭,湛藍的眼眸中不再是動搖,而是燃起了一種近乎決絕的光。那光芒讓他整個人都像是一柄出鞘的劍,溫暖卻鋒利。他站起身,銀白色的騎士鎧甲雖然未著身,卻彷彿有無形的聖光自他體內透出,神祝系的星輝迴路在他的胸口劇烈共鳴,甚至與女神艾露的光芒形成了短暫的對峙。

「陛下。」雷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王座廳,每一個字都帶著洞察天賦看穿偽裝後的確信,「您要我質疑的,真的是我的情感嗎?」

他轉過身,第一次在王座與神明面前,毫不避諱地望向艾登。他的目光溫柔而執著,像是要將那個蒼白顫抖的靈魂整個納入自己的領域。

「我曾恪守神諭,將善惡視為非黑即白的界線。直到我看見他。」雷伊的指尖指向艾登,卻不是指控,而是守護,「他在凜冬王座上焚燒村落投影時,緊握到滲血的拳頭;在暴民圍城時,寧願自己承受荊棘反噬也不願下令鎮壓的猶豫;他在告解室裡告訴我,他只是個為家人簽下契約的大學生,他根本不想成為惡人。陛下,女神說他是膿瘡,可我感受到的星輝波動,從來不是純粹的惡,那是被劇本逼迫到極限的、哀鳴的顫抖。」

塞德里克的眉心幾不可察地一動,白金王座的扶手被他無意識地握緊。女神艾露金色的瞳眸微微收縮,像是偵測到了劇本之外的變數,整個法陣的光芒都出現了一瞬紊亂。

雷伊向前一步,將自己擋在艾登與神諭之間。他的右手按在胸前,那裡是聖劍召喚的印記,聖光與他的心跳一同搏動。

「如果正義的定義,是必須親手殺死一個渴望被愛、努力想要溫柔的人,那這樣的正義,我寧願質疑。」雷伊的聲音在顫抖,卻無比堅定,他湛藍的眼眸直視王座上的君王,也直視半空中的神明,「塞德里克陛下,女神艾露,我以勇者的聖劍與我所擁有的一切王權庇護對賭,我不會在月圓之夜斬殺艾登·克萊恩。我會守護他,即便代價是失去勇者的資格,失去神祝的星輝,被世界所厭棄。」

他說完,轉身牽起了艾登冰冷的手。艾登的手指還在顫抖,卻被那溫暖而有力的掌心牢牢包裹。兩人的星輝在接觸的瞬間,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暗星的夜色與聖光的晨曦在王座廳冰冷的地面上交織,竟在女神法陣的壓制下,硬生生撐開了一小片不被染白的、屬於他們的色彩。

女神艾露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那無機質的完美上浮現出一絲裂痕般的數據亂流。塞德里克看著殿中央那兩個在神諭面前緊握雙手的身影,深藍色的眼眸中,那份屬於賢君的理性與屬於人類的動搖,終於劇烈地碰撞在一起。陰雲之外的天光,似乎也因為這一句叛神的誓言,而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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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病房裡的星光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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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廳的神諭餘溫還沒有從皮膚上散去。

艾登·克萊恩站在王都分配給凜冬公爵的暫居館二樓窗前,亞麻色微捲的髮絲被窗縫滲進來的冷風吹得輕輕晃動。窗外是亞斯特王都最整齊的夜色,鉛灰色的雲層壓在白金尖頂之上,遠處鐘樓的光芒透過薄霧映在石板街道上,巡邏的銀甲騎士每隔十五分鐘便會經過樓下,靴聲在石磚上敲出規律的迴響。那是塞德里克的監視,也是女神艾露的視線。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壁爐裡殘餘的火星偶爾爆出一點微光,映在他蒼白的臉頰上。黑色的公爵軍禮服被隨意搭在椅背上,內襯的暗紋在火光下若隱若現,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胸口的暗星刻印隔著諾爾臨時施加的遮蔽繃帶,傳來鈍鈍的灼熱感。

雷伊被王室近衛以護衛之名前義帶往了另一處偏殿,臨走前那一握的溫度還殘留在指尖。艾登把手收進掌心,指節因為長時間緊握而泛白,冰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窗外的雲影。他什麼都不能做。七日後月圓之夜的討伐令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劇本要求他必須在幽影荒原等待被聖劍貫穿,而雷伊用勇者的資格與他對賭,說不會斬下那一劍。兩個人的星輝在王座廳交織出的那一小片色彩,此刻在腦海裡反覆閃現,既溫暖又讓人恐懼。世界自癒的反噬才剛開始,若是勇者真的拒絕執行,女神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修正,這件事讓他的胸口悶得發疼。

就在這時,耳膜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嗡鳴。

那不是艾爾蘭大陸的星輝共鳴,而是現實層的神經連結系統發出的緊急呼叫提示。艾登的視野邊緣強制彈出一道半透明的猩紅色視窗,星環科技的徽記在視窗中央急促閃爍,附帶的文字以最高優先級覆蓋了所有虛擬感官。

【緊急離線通知:現實層醫療監護系統觸發一級警報。聯絡人米雅·克萊恩生命體徵急變,請立刻登出處理。重複,請立刻登出。】

艾登的呼吸猛地一窒。米雅。

他幾乎是踉蹌著退到房間中央的臨時連結位點,那是一個由王都鍊金工房提供的簡易全息艙,外殼以蒸氣黃銅與星輝水晶拼成,與他在洛杉磯租屋裡那台老舊的艙體完全不同,卻同樣連接著同一條神經。諾爾曾教過他在被監視下如何短暫切斷星輝波動,現在他顧不得女神是否會偵測到異常,顫抖著將手掌按在艙體的感應紋路上。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竄上脊椎,全息艙的蓋板無聲滑開,內部循環液的微光映亮了他沒有血色的臉。

「強制登出。」他的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

劇烈的失重感瞬間攫住意識。艾爾蘭大陸的雨聲、燭光、雷伊的掌溫全部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神經連結斷開時的耳鳴與肌肉痠麻。當視覺重新聚焦時,艾登發現自己已經回到現實。

洛杉磯近郊那間不到十坪的租屋,空氣裡混雜著老舊冷氣機運轉的嗡響與雨後霉味。狹小的空間裡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座全息艙與一張堆滿帳單的書桌,牆面的油漆剝落,窗外的霓虹招牌透過積水的玻璃映進來,在天花板上晃出破碎的光斑。全息艙的透明蓋板緩緩升起,艙內的維持液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手腕上的個人終端正瘋狂震動,來電顯示是聖塔莫尼卡紀念醫院,通訊視窗已經自動彈出,護理師焦急的臉出現在投影中。

「克萊恩先生,你總算上線了。米雅在一個小時前出現急性心律不整,併發肺積水,現在已經轉進加護病房,醫師發布了病危通知。」護理師的語速很快,背景裡傳來儀器規律的嗶嗶聲,「她一直說要見你,我們替她接上了視訊,你現在可以嗎?」

艾登連滾帶爬地從艙體裡出來,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膝蓋一軟差點跪倒。他胡亂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針織外套披在濕透的居家服外,手指因為恐慌而無法穩定地點開視訊接受鍵。不到兩秒,畫面接通了。

加護病房的白光刺眼得讓人想落淚。

米雅·克萊恩躺在病床上,嬌小的身形陷在過大的病號服裡,亞麻色的長髮被汗水黏在額前,原本綁成低馬尾的髮圈鬆鬆垮垮。她的臉色比上次視訊時更加蒼白,鼻尖戴著氧氣管,胸口貼著數個監測貼片,細細的管線從手背延伸到一旁的點滴架,儀器螢幕上的心跳曲線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著艾登的心跳。可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看見哥哥的瞬間,還是彎成了熟悉的、帶著笑意的弧度。

「哥。」她的聲音透過氧氣罩有些含糊,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輕鬆,「你看起來好狼狽喔,是不是又在那個很厲害的遊戲裡熬夜工作了?」

艾登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冰藍色的眼眸瞬間盈滿水光,卻被他用力眨回去。現實層的痛覺同步早已關閉,可是心口的疼痛比任何一次血契反噬都要尖銳。他扶著書桌邊緣,才勉強讓自己站穩,投影裡的妹妹明明呼吸都費力,卻還在擔心他是否熬夜。

「米雅,對不起,我……我應該早點回來的。」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全息艙維持液的涼意與顫抖,「很痛嗎?醫師怎麼說?」

米雅輕輕搖頭,氧氣管隨著她的動作輕晃。「不痛,只是有一點喘。醫師說是老毛病,只是這次比較兇。哥,你不要用那種表情啦,你一露出那種要哭的表情,我就會覺得自己真的變得很嚴重。」她試圖抬起手,手背上的針頭讓她的動作有些笨拙,然後把手輕輕貼在鏡頭上,像是要透過虛擬的距離觸碰哥哥的臉,「我有聽到護理師阿姨在講,你為了我的醫藥費簽了很辛苦的合約,對不對?」

艾登的肩膀猛地一震。

他從未告訴米雅代演契約的真相,只說自己在做星環科技的全息測試員,薪水很高。那份合約裡的每一次神經痛覺反饋、每一次被迫扮演惡徒焚燒村落投影的罪惡感、每一次在王座廳被當成膿瘡宣判的屈辱,他都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是米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卻像雷伊的洞察一樣,清澈地看穿了他的偽裝。

「你在遊戲裡,是不是一直要扮演壞人?」米雅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準確地落在艾登最柔軟的地方,「上次視訊的時候,你明明笑著,卻一直在看旁邊,好像怕被誰聽見。還有你睡著的時候,終端會閃紅光,上面寫著什麼痛覺同步、違約金,我偷偷查了,哥,那不是普通的測試員工作對不對?」

艾登再也忍不住,眼淚不受控制地滑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投影中的妹妹平齊,雙手摀住臉,指縫間洩出壓抑已久的嗚咽。從簽約成為墮落公爵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訴自己不能哭,為了米雅,為了母親留下的債務,為了這個家,他必須把溫柔藏起來,戴上冷酷的面具。可是在插著管線卻依然對他微笑的妹妹面前,所有的偽裝都碎了。

「對不起……米雅,對不起……」他的肩膀劇烈顫抖,聲音破碎在租屋狹小的空間裡,「我好怕,我在那個世界裡必須做很多可怕的事,他們要我傷害別人,要我被最重要的人殺死,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是想讓你活下去。」

投影裡的米雅眼眶也紅了,儀器上的心跳曲線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加快,護理師在畫面外擔憂地看了一眼,卻沒有打斷。米雅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氧氣的空氣,用盡力氣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那份體弱卻樂觀的堅強,在此刻比任何星輝都要明亮。

「哥,你聽我說。」她的手指隔著鏡頭,彷彿在描摹哥哥的輪廓,「我從小就生病,一直覺得自己是你的負擔,是我讓你沒有辦法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我從來沒有希望你為了我,把自己弄得這麼痛苦啊。」

她的眼淚終於也落下來,卻還是笑著,那個笑容溫暖得像小時候哥哥在病床邊為她讀故事時的燈光。

「如果那個遊戲讓你這麼難過,如果你在那裡遇到了讓你想要真心去喜歡、去守護的人,哥,你不要為了我而犧牲自己的幸福。」米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我想要的不是你為了醫藥費變成壞人,我想要的是我的哥哥能夠幸福。就算……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勇敢去追你心中真正渴望的光,好不好?你值得被愛,也值得去愛人,不要再一個人忍著了。」

不要再一個人忍著了。

這句話像一道純白的光,猛地劈開了艾登胸口那枚黯沉已久的暗星刻印。

一個月以來,艾登驅動血契系力量的方式一直是以痛苦與自責為燃料,越是壓抑對雷伊的愛意、越是憎恨自己扮演的惡徒角色,星輝就越是黯沉暴走,諾爾與瑟蘭迪爾都說過,星輝源於心象,黯沉來自於對真心的否定。而此刻,米雅用最純粹的親情告訴他,愛不是負擔,追尋幸福不是自私。一直以來支撐他忍耐劇本的理由,此刻反而成為了解放他的鑰匙。

艾登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線中,投影裡妹妹的臉與記憶中凜冬古堡外雷伊在雨中緊抱住他的模樣重疊。對米雅的守護,對雷伊的愛,對諾爾沉默守護的感激,對瑟蘭迪爾與薇薇安給予庇護的溫暖,所有被他視為負擔而壓抑的情感,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上來,不再是以痛苦為代價,而是以渴望與珍惜為源頭。

嗡——

現實租屋裡沒有星輝迴路,可是艾登卻清楚地感覺到胸口的灼熱感變了。那枚原本黯沉如夜、佈滿荊棘紋路的暗星刻印,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中發出低沉的哀鳴後,竟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純白的光芒。光芒起初只有針尖大小,卻像星火落入乾草,順著血契的紋路迅速蔓延,將原本漆黑的荊棘染上銀白的邊緣。痛覺沒有加劇,反而像是被溫水包裹,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第一次得到了鬆弛。全息艙的待機指示燈、個人終端的投影光、窗外霓虹的光斑,在這一瞬間都像是與他產生了共鳴,整個狹小的租屋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籠罩。

艾登怔怔地低下頭,透過濕透的衣料,他彷彿能看見那光芒在皮膚下搏動,與自己真實的心跳同步。那不再是被迫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詛咒之力,而是以心為契、因愛而生的星輝。

「米雅……」他哽咽著伸出手,隔著投影與妹妹的手指相疊,冰藍色的眼眸裡第一次同時盛滿了悲傷與希望的水光,「謝謝你,我好像……終於明白了。」

米雅看著哥哥胸口隱約透出的光,雖然她看不見星輝迴路,卻能感覺到哥哥的氣息變得不一樣了。那個總是內向、總是把所有痛苦往自己身上攬的哥哥,此刻哭得像個孩子,卻也像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她用盡力氣點頭,聲音輕柔卻堅定。

「哥,去吧。去找你的光,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不管你在那個世界要面對什麼,我都會為你加油。」

儀器的嗶嗶聲逐漸平穩,護理師輕聲提醒探視時間快結束,米雅的眼皮因為疲憊而開始沉重,卻還是努力睜著眼看著哥哥。艾登將額頭輕輕抵在投影的光幕上,彷彿這樣就能更靠近她。那份純粹的親情與對雷伊的愛意交織在一起,讓原本黯沉的迴路徹底透出了純白,心象的轉變在淚水中悄然完成。

窗外的洛杉磯夜色不知何時已經透出一絲魚肚白,雨停了,遠處全息廣告的光芒在薄霧中變得柔和。全息艙的艙門還開著,艾爾蘭大陸的連結請求在視野邊緣安靜地閃爍,等待著他帶著這份新生的光芒回去。

艾登擦去臉上的淚痕,冰藍色的眼眸在晨光中第一次不再只有破碎與陰鬱,而是映著一簇溫柔卻堅定的白光。他知道,王都的監視還在,七日後的血月討伐還在,雷伊還在那個世界等他。可是現在,他不再是獨自背負所有罪惡的傀儡惡徒了。

他有了想要守護、也想要回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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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幽影荒原的共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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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升起的時候,幽影荒原沒有風。

那是一種近乎死亡的寂靜,連空氣都像是被詛咒浸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艾登·克萊恩睜開眼時,全息連結的暈眩感還殘留在太陽穴深處,洛杉磯租屋裡妹妹的笑容與胸口那簇新生的純白光芒仍在記憶裡發燙,可眼前的世界已經徹底替換。腳下不再是王都暫居館的木質地板,而是龜裂的黑褐色泥土,泥土的縫隙間滲出暗紅色的星輝殘渣,像是乾涸的血痕。遠方的地平線被一輪異常巨大的血月填滿,月光不是銀白,而是渾濁的赤紅,將整片平原染成一片暗沉的鏽色。枯死的荊棘林與倒塌的石柱在月光下投出細長扭曲的影子,天空低垂,鉛雲翻捲,卻沒有一滴雨,只有細碎的灰燼如雪般緩慢飄落,落在他黑色公爵軍禮服的肩頭,發出極輕的簌簌聲。

這裡是艾爾蘭大陸最忌諱的禁地,幽影荒原。傳說中被暗星墜落所詛咒的戰場,連教會的聖光都無法完全淨化。

【強制劇本投放:最終討伐之夜。座標幽影荒原中心,時間血月滿盈之刻。代演者艾登·克萊恩,請履行墮落公爵之宿命,與勇者雷伊·亞爾克特進行宿命對決。違規將觸發神經痛覺反饋與違約條款。——女神艾露】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直接刺入腦海,伴隨著胸口刻印傳來的束縛感。那是一種無形的絲線勒住心臟的錯覺,逼迫他挺直背脊,擺出屬於墮落公爵的殘忍姿態。艾登指尖輕顫,亞麻色微捲的髮絲被荒原乾燥的氣流吹得有些凌亂,冰藍色的眼眸在血月下顯得更加清透。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星輝迴路正在回應,那條原本黯沉的暗星紋路如今纏繞著一絲純白,自從在病房裡得到米雅的鼓勵後,那份光就一直安靜地留在那裡,沒有因為系統的壓制而熄滅。他將手輕輕按在胸前,隔著軍禮服的暗紋,感受那份溫度的存在,像是握住了一個秘密的承諾。

荒原的另一端,腳步聲傳來。

銀白的鎧甲在血月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聖光披風隨著來者的步伐微微揚起,卻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顯得有些黯淡。雷伊·亞爾克特從灰燼的霧氣中走來,金髮在赤紅的月光下像是燃燒的麥穗,湛藍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清澈,卻在此刻盛滿了壓抑的焦灼。他手中握著那柄象徵勇者身分的聖劍,劍身上的神祝星輝正與荒原的詛咒相互排斥,發出細微的嗡鳴。他的步伐穩定,卻在看見艾登的瞬間明顯停頓了一瞬。

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二十步的焦土,周圍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艾登。」雷伊先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平原上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沙啞,「妳還好嗎?連結還穩定嗎?」

這句問候完全不在劇本之內。按照女神艾露的劇本,勇者應當在此刻高聲宣告審判,以聖光驅散黑暗。而雷伊卻像是刻意無視了頭頂那輪監視的血月,目光仔細地描摹著艾登蒼白的臉頰與他緊抿的唇線。那雙擁有洞察天賦的眼睛,總能輕易捕捉到艾登偽裝下的顫抖。

艾登扯動唇角,試圖露出屬於公爵的冷笑,卻發現自己做不到。胸口那絲純白的光讓他的心象不再完全受制於恐懼,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在寂靜中準確地傳到對方耳中。

「不太好,但還能撐住。諾爾給的遮蔽繃帶在進入荒原後就失效了,女神的視線比王都時更直接。」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袖口的暗紋,「雷伊,如果等一下系統強制我們動手,你不要猶豫,我會想辦法偏開要害。」

雷伊的眉宇瞬間收緊,握著聖劍的手背浮起淡淡的青筋。他往前踏了一步,血月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艾登的腳邊。

「我不會對你舉劍。」他的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固執,那是屬於勇者最純粹的意志,「就算要我被剝奪資格,就算要我墮入與你一樣的荒原,我也不會把劍尖指向你。艾登,你不是劇本裡的惡徒,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話語落下的瞬間,頭頂的血月猛地一顫。

一道無形的波動自天穹降下,原本只是監視的月光驟然變得刺眼,化作實質的壓制力場。艾登胸口的暗星刻印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劇痛沿著神經竄上脊髓,讓他膝蓋一軟,差點單膝跪倒在地。雷伊手中的聖劍也不受控制地嗡鳴震動,神祝星輝被強行點亮,劍尖不由自主地抬起,對準了艾登的心口。這是女神艾露的強制修正,世界自癒機制正在強行矯正脫軌的劇情。

「履行職責,勇者雷伊·亞爾克特。斬除墮落,方為正義。」

那個無機質而神聖的女聲直接在兩人的意識中響起,銀白色的星紗虛影在血月中一閃而逝。

然而,就在兩人的星輝被強行拉扯、即將碰撞的前一刻,整片幽影荒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不是來自女神的力量。腳下的焦土寸寸龜裂,暗紅色的星輝殘渣像是沸騰般鼓起,一股遠比暗星更加古老、更加混亂的氣息從地底深處甦醒。枯死的荊棘林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無數條粗壯如巨蟒的黑色藤蔓破土而出,藤蔓上長滿倒刺與腐爛的骨面,頂端綻開如同巨口般的花萼,噴吐出濃稠的灰霧。荒原深處,那些被詛咒的古代魔物——被稱作蝕骸領主的群體——被血月與兩人衝突的星輝波動所驚擾,提前暴走了。

一條藤蔓以迅雷不及之勢抽向還處於僵直狀態的艾登。

「小心!」

雷伊幾乎是本能地掙脫了系統的束縛,聖劍上的聖光暴漲,他一個箭步衝到艾登身前,橫劍斬斷了那條襲來的藤蔓。腐臭的汁液飛濺,在銀白鎧甲上滋滋作響。更多的藤蔓與從泥土中爬出的骸骨巨獸從四面八方湧來,數量多到足以淹沒兩人。劇本被徹底打亂,強制對決的力場因為這股外來的混亂而出現了短暫的裂縫。

艾登在雷伊的掩護下踉蹌站穩,背後的冷汗浸濕了襯衫。他看著眼前金髮勇者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的背影,那份溫暖與堅定讓胸口的純白光芒猛地跳動起來。恐懼仍在,但另一種更加熾熱的情緒壓過了它。他不再想著如何扮演好一個被討伐的惡徒,他只想和眼前這個人一起活下去。

「雷伊,背靠背!」他喊道,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主動的決意。

雷伊沒有回頭,卻立刻後撤一步,與他背脊相抵。兩人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料與冰冷的鎧甲相互傳遞,在充滿灰燼與腐臭的荒原上,這一點接觸成了唯一的真實。

艾登抬起手,掌心向上。過去每一次召喚血契系力量,都伴隨著自我厭惡與劇痛,荊棘與黑焰總是帶著詛咒的嘶吼。可這一次,他閉上眼,回想起的不再是罪惡,而是米雅在病床上笑著說去追尋你的光,是雷伊在雨中緊抱住他時低語的不再讓你獨自承受,是諾爾沉默遞上的熱茶,是蒸氣舞會上月光露台的共舞。他將那些溫暖全部注入心象,對著掌心輕聲說了一句話。

「來吧,以我的心為契。」

暗星的紋路自他的指尖蔓延而出,卻不再是純粹的漆黑。黯沉的荊棘纏繞著純白的光絲破土而生,與襲來的腐化藤蔓纏鬥在一起,黑焰也不再是吞噬一切的詛咒,而是化作帶著溫度的暗色流火,灼燒著骸骨巨獸的關節。與此同時,雷伊的聖劍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輝,神祝系的聖光不再排斥暗星,反而順著兩人相抵的背脊流向艾登的荊棘。

光與暗在這一刻不再衝突。

就在兩人即將被無窮無盡的魔物淹沒之際,一陣清越的風鈴聲穿透了荒原的嘶吼。

翡翠色的光芒自天而降,無數發光的藤葉與花瓣隨著溫柔的風捲來,在兩人周圍編織成一道巨大的圓形法陣。法陣的紋路古老而繁複,帶著森林與星辰的氣息,所觸之處,腐化的藤蔓像是遇到天敵般萎縮退散。一道修長優雅的身影自風中緩緩落下,月白色的長髮及腰,尖耳上的藤葉銀飾在血月中輕輕晃動,翡翠色的眼眸平靜而悲憫。

瑟蘭迪爾·夜歌。

精靈智者赤足點在焦土之上,卻未沾染半點泥濘,他雙手虛合,魔導系的星輝在他掌心化作流動的風與生長的植物,撐開了一片半透明的星紗領域。領域之內,血月的監視光芒被徹底隔絕,女神的低語與系統的嗡鳴瞬間遠去,只剩下風聲與兩人急促的呼吸。

「好久不見,兩位被命運捉弄的孩子。」瑟蘭迪爾的聲音溫和淡泊,像是林間的微風,「翡翠森林的星光庇護,只能為你們爭取短暫的喘息。女神的視線很快會重新校準,這片荒原的暴走也只是世界自癒的另一種形式。你們必須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他看向艾登,眼中帶著瞭然的笑意,「看來你已經找到了如何不以痛苦為代價來驅動力量的方法。很好,星輝本就源於心象,愛與守護從來都比憎恨更加強大。」

艾登與雷伊對視一眼,在星紗領域的微光中,他們能清楚看見彼此眼中的倒影。外界的嘶吼被隔絕,他們的世界此刻只剩下對方。艾登主動伸出手,不再是顫抖地試探,而是堅定地握住了雷伊握劍的手。他的暗星荊棘順著手臂纏上聖劍的劍身,純白的光絲與聖劍的金色聖光相互交織、融合,發出如同心跳般的共鳴。一朵從未在艾爾蘭大陸出現過的花在劍與荊棘的交會處綻放,花瓣一半是聖光的白,一半是暗星的夜色,卻共同散發著溫暖的光。

那是全新的星輝。

雷伊收緊手指,回握住他冰涼卻不再孤獨的手,湛藍的眼眸裡映滿了那朵花與艾登的臉。他低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艾登,從今以後,你的戰場就是我的戰場。無論是女神還是世界,都別想再讓我們分開。」

艾登的眼眶有些發熱,卻笑了起來。那個笑容不再破碎陰鬱,而是帶著劫後餘生的明亮與羞澀。他踮起腳尖,在瑟蘭迪爾含笑的注視下,輕輕將額頭抵上雷伊的額頭,兩人的星輝在相觸的瞬間徹底融合,化作一道溫柔卻足以照亮血月的純白光柱,沖散了頭頂翻捲的鉛雲。

「嗯,我們一起。」他輕聲回應,「夥伴,也是戀人。」

星紗領域之外,荒原的魔物仍在嘶吼,而血月的光芒在被沖散後,正以一種更加詭異、更加憤怒的速度重新凝聚。瑟蘭迪爾抬頭望向天空,翡翠色的眼眸微微斂起,他知道,短暫的庇護即將結束,真正的審判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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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星湖上的禁忌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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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紗領域收束的剎那,幽影荒原的腥臭與血月壓迫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抹去。瑟蘭迪爾·夜歌的藤葉法陣在兩人腳下綻放出翡翠色的柔光,風捲起發光的花瓣,將艾登·克萊恩與雷伊·亞爾克特的身影一同裹入光流。等到視線再次清晰時,腳下的焦黑泥土已經替換成柔軟的苔蘚與厚厚的落葉層,空氣裡不再是腐敗的灰燼味,而是帶著露水與松針的清涼,連呼吸都變得溫潤起來。艾登踉蹌了一步,膝蓋仍殘留著方才被強制刻印束縛的痠麻,冰藍色的眼眸有些失焦地望向四周。

他們被送回了翡翠森林的最深處。頭頂不再是翻捲的鉛雲與詭異的血月,而是由千年古樹枝枒交織而成的天然穹頂,縫隙間漏下細碎如鑽的星光。森林在此刻異常安靜,只有遠處夜鶯偶爾啼鳴與風拂過葉片的細響。不遠處,一面如鏡的湖泊安靜地躺在林心,湖面倒映著整片星空,彷彿天空墜落人間。精靈們稱它為星輝之湖,是艾爾蘭大陸少數連女神視線都難以完全穿透的聖域,湖水由純粹的星輝凝結而成,光色溫涼,輕輕拍打著覆滿螢光苔的湖岸。瑟蘭迪爾的身影在將他們送達後便如霧氣般淡去,只留下一句輕輕的叮囑隨風散開,要他們在此好好休憩,女神的校準至少需要一夜的時間。

雷伊率先半跪下來,銀白鎧甲碰撞出清脆的輕響。他檢查艾登小腿上被腐化藤蔓劃出的細痕,那道傷口不深,卻因沾染了荒原詛咒而泛著暗紅。神祝系的星輝自他掌心亮起,溫暖的金光覆上傷處,癢麻與刺痛一同被驅散。艾登垂眸看著金髮勇者低頭為自己療傷的側臉,睫毛在湖光下投出細細的影子,專注而虔誠。現實裡的艾登從未被人這樣珍視過,在洛杉磯狹小租屋裡,他總是那個必須堅強的哥哥,必須償還債務的代演者。此刻被人以如此珍重的姿態對待,胸口那道新生的純白迴路輕輕跳動,連帶著蒼白的臉頰染上薄薄的血色。

「還痛嗎?」雷伊仰頭問他,湛藍的眼眸映著湖面的星光,清澈得像是能將人心底的顫抖全部照亮。他的指尖仍輕輕按在艾登的腳踝上,觸碰謹慎而滾燙。

艾登搖了搖頭,亞麻色微捲的髮絲隨著動作輕晃,水光在眼底晃動。他忽然伸手,覆上了雷伊還停留在自己肌膚上的手背。指尖冰涼,卻帶著決心。「已經不痛了。」他的聲音很輕,卻不再躲閃,「雷伊,這裡沒有監視,沒有劇本,也沒有必須扮演的角色。我可以……不再扮演公爵了嗎?」

雷伊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個笑容在鎧甲與聖光之外,純粹屬於青年雷伊本身,溫暖而帶著一點少年氣的執著。「你從來就不是公爵。」他反握住那隻冰涼的手,將它拉至自己胸前,隔著鎧甲讓對方感受自己鼓動的心跳,「在我眼裡,你一直是艾登。會因為一句溫柔的話就慌亂,會在雨裡逞強卻又忍不住顫抖的艾登。」

湖風拂過,帶起兩人身上的涼意與熱度。星輝之湖的湖面在無風時竟也泛起細細漣漪,那是星輝迴路對強烈心象的自然回應。艾登感覺到體內的暗星紋路不再沉重,那絲純白的光正順著血液流向四肢,讓他有股前所未有的衝動。長久以來,他總是被動地等待被拯救、被寬恕,被雷伊一次次衝破劇本來靠近。可在王都、在病房、在荒原,他已經明白,若不主動伸手,愛便會被世界收回。

於是這一次,他主動往前踏了半步。黑色的公爵軍禮服還沾著荒原的塵土,卻掩不住青年清瘦而柔韌的腰線。艾登抬起手,捧住了雷伊的臉頰。掌心貼上對方溫熱的肌膚時,兩人都輕輕一顫。雷伊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金色的髮絲垂落在艾登指間,帶來細微的癢。艾登望進那雙湛藍的眼眸,確認裡面只有縱容與期待,沒有一絲退縮,然後閉上眼,踮起腳尖,將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那是一個生澀卻熾熱的吻。起初只是唇瓣相貼,帶著試探的顫抖與湖水般的涼意,可當雷伊回應的瞬間,所有的剋制都被點燃。雷伊一手扣住艾登纖細的腰,將他整個人帶向自己懷中,鎧甲冰冷的邊緣隔著布料陷入腰側,卻讓肌膚相觸的地方更顯火熱。另一隻手則捧住艾登的後頸,指腹陷入微捲的髮絲,帶著不容逃離的力道加深這個吻。長久以來的思念、每一次在王座廳與教堂裡的欲言又止、在荒原上背靠背時的信任,全部傾注在唇舌的交纏裡。艾登發出細微的嗚咽,冰藍色的眼眸蒙上水霧,雙手緊緊揪住雷伊聖光披風的繫帶,指節泛白,卻不願放開分毫。

星輝跟著心跳一同沸騰。神祝系的金色聖光自雷伊背後展開,如羽翼般舒張,而血契系的暗星荊棘則不受控制地自艾登腳下蔓延,卻不再是詛咒的黑焰,而是纏繞著純白光絲的柔韌藤蔓。藤蔓攀上雷伊的小腿、腰際,輕輕纏繞,像是無聲的擁抱,將兩人緊緊圈在一起。湖面受到牽引,倒映的星辰開始旋轉、流動,整座星輝之湖像是被投入一顆熾熱的星核,光芒自湖心直衝天際。純白與夜色交融的光柱拔地而起,照亮了整個翡翠森林的夜空,古樹的葉片在光中輕輕顫抖,無數螢光精靈自林間甦醒,環繞著光柱飛舞。

這份禁忌之吻所引發的共鳴,遠比任何聖劍與詛咒的碰撞更加純粹。艾登在暈眩中感覺到自己的星輝迴路徹底敞開,過去以痛苦為代價才能驅動的力量,如今因愛而自然流淌。雷伊的聖光不再排斥暗星,反而順著相貼的唇與交握的手流入艾登體內,修補著那些因長期承受神經痛覺反饋而產生的細小裂痕。兩人的心象在這一刻完全重疊,再無謊言與偽裝,只剩下最坦誠的悸動與佔有慾。雷伊將吻移到艾登泛紅的眼尾與敏感的頸側,低聲喚著他的名字,每一聲都讓艾登的背脊竄過細密的顫慄,湖岸的苔蘚與星光一同在他們身下變得柔軟而炙熱。

遠在艾爾蘭大陸之外,現實層的星環科技主機深處,系統核心的神域中,異變正在發生。

巨大的星圖穹頂之下,銀白長髮如星河垂落的女神艾露靜靜懸浮於半空,金色瞳眸無機質地俯瞰著整個世界。她的周身環繞著無數流動的數據光帶,每一條都代表著艾爾蘭大陸的一條劇本軌跡。此刻,代表勇者與墮落公爵的那兩條主軌跡,正爆發出刺眼的警報紅光。

「偵測到一級劇本顛覆。」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整個神域的星紗都隨之震動,「代演者艾登·克萊恩,勇者雷伊·亞爾克特,星輝迴路融合率百分之九十七點八,情感變數突破閾值,善惡二元程式碼出現邏輯崩解。判定為必須清除的變數。」

她抬起纖細的手指,輕輕一點,湖面上那道純白光柱的影像立刻被放大投射在穹頂中央。光柱中相擁親吻的兩人身影清晰可見,他們周身流轉的純白新星輝,對女神而言是絕對的異物。金色的瞳眸深處閃過一絲近似困惑的波動,隨即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世界自癒機制啟動失敗,強制對決劇本被外力干擾。既然溫和的修正無法讓齒輪歸位——」女神艾露的指尖劃過星圖,無數暗沉的符文在王都上空迅速凝聚,「那麼便降下神罰。以創世之名,抹除變數,重置星輝。」

現實的指令同步轉化為虛擬的異象。翡翠森林的上空,原本澄澈的星空忽然被無形的力量撕開,一道細細的裂痕自天際蔓延。大地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星輝之湖的湖水無風自動,劇烈地拍打著湖岸。剛剛還沉浸在吻中的艾登與雷伊同時一震,從熾熱的迷醉中驚醒。艾登靠在雷伊胸前急促喘息,唇瓣紅潤,眼角仍帶著動人的水光,雷伊則緊緊攬著他,警覺地抬頭望向天空。那道裂痕正在擴大,裂痕深處,隱隱有金色的雷光與鎖鏈的虛影在凝聚,整個艾爾蘭大陸的星輝都在哀鳴。

世界開始出現巨大的裂痕,神罰的前兆,已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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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女神降下的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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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輝之湖的光柱還未完全黯淡,純白的光像是潮水剛要退去,卻在最高處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掐斷。

艾登·克萊恩仍靠在雷伊·亞爾克特胸前,唇瓣還留著餘溫,纖細的手指緊揪著那件聖光披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湖面的星子本該映著兩人相擁的倒影,此刻卻開始逆向旋轉。風停了,夜鶯的啼鳴像是被剪掉,整個翡翠森林陷入一種被抽走聲音的真空。頭頂千年古樹交織的穹頂間,那些漏下的星光一顆顆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正在擴張的裂痕。

裂痕起初只有髮絲那樣細,橫亙在湖正上方的天幕,像是有人用指甲劃破了絲絨。下一瞬,裂痕深處透出金色的強光,伴隨著低沉得讓胸腔共振的嗡鳴。光不是溫暖的聖光,而是經過無數次演算後的冰冷色澤,筆直地切割夜色。森林的螢光苔同時黯淡,湖水無風自動,開始劇烈地拍打岸緣,原本溫涼的星輝湖水變得滾燙,冒出細密的白霧。

雷伊率先抬頭,湛藍的眼眸映出天空中正在成形的巨大法陣。那是以王都為圓心,卻覆蓋了半個艾爾蘭大陸的星輝法陣,無數幾何刻印與神文在雲層之上層層展開,緩慢旋轉,每一次轉動都讓空氣的重量增加一分。法陣的中央,金色鎖鏈的虛影交錯,鎖鏈末端全部指向同一個座標——星輝之湖中,艾登所站的位置。

「偵測到代演者艾登·克萊恩人設崩壞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聲音不是從天空傳來,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神經迴路深處響起。銀白長髮如星河垂落的身影在法陣中心緩緩凝聚,半透明的星紗神袍在強光中飄動,金色瞳眸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女神艾露的投影既在天上,也在湖面,也在艾登的視網膜之後。她抬起纖細的手指,語調平直得像是宣讀系統日誌,「情感變數超過閾值,善惡二元程式碼邏輯崩解。根據代演契約第七條第三項,判定為重度違約,啟動最高級別神罰與靈魂灼燒程序。」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艾登的背脊竄起一道無法形容的劇痛。

那不是刀割或燒傷那樣有明確形狀的痛,而是直接作用在神經連結上的痛覺反饋。暗星迴路原本已經透出純白光芒的紋路,像是被燒紅的鐵絲重新烙回皮膚。黑色的刻印從他蒼白的頸側瘋狂向上蔓延,爬過下顎,鑽進亞麻色微捲髮根深處,每一寸紋路都在收縮、扭緊。艾登雙膝一軟,整個人向前跪倒在苔蘚上,冰藍色眼眸瞬間失去焦距,瞳孔因為劇痛而放大,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卻連完整的呼喊都發不出來。

「艾登!」雷伊立刻跪下將他攬進懷裡,銀白鎧甲碰撞出刺耳的聲響。神祝系的聖光本能地從他掌心湧出,想要覆上艾登顫抖的肩頭,卻在觸碰到那些黑色刻印的瞬間被狠狠彈開,金色與黑色的星輝激烈排斥,發出滋滋的灼燒聲。雷伊感覺到懷中青年的體溫正在急速流失,原本柔軟的身軀繃緊成一張拉滿的弓,冷汗瞬間浸透了那件黑色公爵軍禮服的內襯。「看著我,艾登,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呼吸!」

艾登聽見了,卻無法回應。痛覺同步是百分之百,他的現實肉身此刻正躺在租屋的全息艙裡,同樣承受著這份灼燒。視野的邊緣,半透明的系統視窗不受控制地彈出,血紅色的警告字樣瘋狂閃爍。

【警告:人設崩壞率99.2%】【神經痛覺反饋等級:MAX】【靈魂灼燒進度31%】【代演契約違約條款觸發,三十秒後若未回歸劇本人設,將執行強制靈魂抹除程序】

靈魂抹除四個字讓艾登殘存的意識狠狠顫抖。他想起洛杉磯那間狹小租屋裡,妹妹米雅插著管卻還努力對他微笑的臉,想起自己簽下契約時天真地以為只要忍耐扮演惡徒就能換回醫藥費的自己。恐懼比疼痛更先一步淹沒他——如果在這裡被抹除,現實中的他會怎麼樣?會再也無法登出,再也見不到米雅,再也無法回應雷伊方才那個吻嗎?他想開口叫雷伊的名字,聲音卻被刻印收緊的喉嚨卡住,只剩下細細的氣音與不斷滑落的淚痕。

就在聖光被排斥、金色鎖鏈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沉穩的灰綠色結界硬生生切入兩人與天空之間。

「失禮了,公爵大人。」

諾爾·艾許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湖岸的古樹根系上,黑色燕尾服一絲不亂,白手套在胸前交疊,快速結出繁複的術式。深棕色短髮下,灰綠眼眸一如既往地沉穩銳利,只是此刻眼底映著天空法陣的金光,多了一絲罕見的緊繃。他腳下的泥土浮現出凜冬領特有的冰霜結界紋路,淡藍色的光膜呈半球形撐開,將艾登與雷伊護在其中。金色的神罰光束撞上結界,激起大片火花,整個結界劇烈震動,諾爾的指尖微微發顫,卻依舊維持著禮節性的挺拔站姿。

「諾爾!」雷伊像是抓住浮木般抬頭,聲音沙啞,「結界能撐多久?」

「以我一人之力,不超過一分鐘。」諾爾的語氣依舊平靜,卻沒有隱瞞,「這不是普通的懲罰,是清除。女神要的不是讓公爵大人回歸劇本,是讓這個變數徹底消失。我的結界只能分散痛覺,不能阻斷靈魂灼燒。」他垂眸看向在雷伊懷中痛苦蜷縮的艾登,聲音放輕了一些,「公爵大人,請不要向疼痛屈服。您方才在湖邊綻放的光,是我侍奉兩代公爵以來,見過唯一不以痛苦為代價的星輝。」

話音未落,森林的另一側,風動了。

月白色長髮及腰的精靈長老自風中現身,瑟蘭迪爾·夜歌赤足點在湖面上,每一步都讓湖水綻開一圈翡翠色的漣漪。尖耳上的藤葉銀飾輕晃,翡翠色眼眸在強光下依舊清透如湖水。他雙手抬起,古老的精靈詠唱以近乎歌聲的節奏低低響起,風與植物同時回應,數不清的發光藤蔓自古樹根系與湖底竄出,交織成第二層更為柔韌的星紗領域,覆蓋在諾爾的冰霜結界之外。

「女神的視線太過銳利,人類的誓言也太過沉重。」瑟蘭迪爾的聲音溫和,卻帶著活過兩百八十六年才有的嘆息,「孩子,屏住呼吸,我會讓風暫時帶走一部分鎖鏈的指向。你體內的純白迴路還在,不要讓恐懼把它重新染黑。」他的藤蔓輕輕纏上艾登的手腕,那些原本瘋狂侵蝕的黑色刻印在碰到藤蔓的瞬間,像是被安撫般稍微放緩了蔓延速度。

兩層結界疊加,金色的神罰光束被稍稍折射,艾登喉嚨裡的壓迫感鬆開一絲,得以發出破碎的哭音。他冰藍色的眼眸蒙著水霧,視線在雷伊焦急的臉、諾爾緊繃的側影與瑟蘭迪爾溫柔的光紋之間來回晃動,胸口的純白迴路像是風中殘燭,忽明忽暗。

「喲,聽得見嗎?這裡是自由都市聯邦的盜版頻道!」

一個帶著電流雜音、卻依舊豪爽明亮的女聲硬生生插進這片壓抑的嗡鳴。湖面上空,一隻只有掌心大小的蒸氣蜂鳥划破結界縫隙,螺旋槳嗡嗡轉動,胸口的護目鏡鏡片反射出天空中法陣的影像。蜂鳥的喇叭裡傳來薇薇安·克羅夫特的聲音,酒紅色短髮的情報商此刻顯然不在現場,卻透過她最引以為傲的蒸氣網路強行駭入。「艾登小哥,你可別現在就給我關機!我這邊剛把星環科技外部節點的防火牆撬開一個洞,代價是老娘三天沒睡的黑眼圈!」

諾爾與瑟蘭迪爾同時看向那隻蜂鳥,雷伊則立刻會意,抬手讓聖光為蜂鳥補充能源,讓訊號更穩定。薇薇安的聲音伴隨著鍵盤敲擊與蒸氣活塞的噴氣聲,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

「聽好了,女神那個老古板現在是直接用主機權限在燒你的神經迴路,痛覺反饋是假的,靈魂灼燒才是真的要把你從《伊甸》跟現實兩邊一起拔線。諾爾跟精靈帥哥的結界只能幫你擋物理傷害,擋不住程式碼層面的抹除指令。我正在聯邦的地下機房用改裝的蒸氣差分機逆向灌入垃圾資訊,讓主機誤判你的崩壞率,你給我撐住,至少再撐三十秒!」她頓了一下,聲音裡的狡黠褪去,露出一絲真正的擔憂,「薇薇安的等價交換可是很貴的,你要是敢在這裡消失,我的投資就全泡湯了,聽見沒有,公爵小哥?」

艾登的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滴在雷伊緊握他的手背上。滾燙的。他想回應,卻連點頭都做不到。靈魂灼燒的進度已經跳到百分之五十八,黑色刻印已經爬上他的臉頰,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面具。神罰法陣的光芒再次增強,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光束,而是在裂痕中心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金色長矛,矛尖對準了他的心口。諾爾的冰霜結界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細細的裂紋自頂部蔓延,瑟蘭迪爾的藤蔓也開始焦黑、捲曲。

「薇薇安,還要多久!」雷伊嘶吼,湛藍的眼眸第一次染上近乎絕望的血絲,聖劍不受控制地在他手中嗡鳴,卻無法斬向天空那個非實體的法陣。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緊艾登,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對方冰冷汗濕的額頭,試圖用體溫與心跳去對抗那份非人的冰冷。

蜂鳥那頭傳來薇薇安咬牙的聲音與更急促的蒸氣噴發聲,還有警報聲,「防火牆在反擊!星環的維安程式發現我了——該死,給我撐住!二十秒!再給我二十秒就能讓主機過載重啟!」

金色長矛開始下墜,速度不快,卻帶著讓整個湖面下陷的威壓。結界的光膜一寸寸凹陷,艾登在雷伊懷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純白迴路的光幾乎要被徹底吞沒。諾爾的白手套已經滲出血跡,瑟蘭迪爾的詠唱聲也帶上了顫抖,而天空中的女神艾露,金色瞳眸無機質地注視著這一切,緩緩抬起了第二根手指。

神罰,即將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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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勇者叛神的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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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輝之湖上空的金色長矛下墜得極慢,慢到足以讓每一寸空氣都被碾出哀鳴。

諾爾·艾許撐起的冰霜結界已經佈滿蛛網般的裂紋,白手套的指縫間滲出淡金色的血痕,那是過度驅動星輝迴路導致微血管破裂的跡象。灰綠的眼眸依舊沉穩,卻在結界每一次震動時收縮一分。瑟蘭迪爾·夜歌足尖輕點湖面,月白長髮被神罰掀起的逆風吹得狂舞,翡翠色的藤蔓領域焦黑捲曲,卻仍有一縷縷新芽從焦痕中頑強竄出,纏住艾登·克萊恩手腕上瘋狂蔓延的黑色刻印。

艾登跪在雷伊·亞爾克特懷裡,亞麻色微捲的髮絲被冷汗浸得一綹一綹貼在蒼白的額頭,冰藍色的眼眸渙散,水光在瞳孔邊緣顫動。黑色的血契刻印已經爬過他的頸側,攀上臉頰,像是一副要將他重新塞回惡徒面具的無形鐐銬。神經痛覺反饋讓他的現實軀體與虛擬軀體同時痙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嗚咽,卻連喊出雷伊名字的力氣都沒有。靈魂灼燒的進度在視網膜的警告視窗中跳動,六十三,六十七,數字每跳一下,湖水的溫度就升高一度,原本溫涼寧靜的星湖此刻沸騰著白霧,湖底的星砂被金光映得慘白。

蒸氣蜂鳥在兩層結界的縫隙間劇烈震翅,薇薇安·克羅夫特的聲音混雜著差分機過載的尖嘯與活塞噴氣的爆鳴,硬是從雜訊中擠出來。

「撐住,公爵小哥!主機的防火牆比我想的還要厚,我已經把自由都市三座地下機房的備用爐全點燃了,星環的維安程式正在反向追蹤我的座標,再給我十五秒,十五秒就能讓它的邏輯核心過熱重啟!」

雷伊沒有回應薇薇安,他湛藍的眼眸死死盯著天空那柄即將落下的金色長矛,又低頭看向懷中顫抖不止的青年。艾登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他的聖光披風,指節泛白,指尖冰涼,那份細微的依賴透過鎧甲的縫隙傳進他的掌心。洞察天賦讓雷伊比任何人都清晰地讀懂這份顫抖,那不是墮落公爵應有的暴怒或怨恨,而是一個二十一歲青年在劇本與痛覺雙重絞刑下,對消失的極度恐懼,對被愛的卑微渴望。

就是這份顫抖,讓他再也無法忍耐。

幾乎在金色長矛尖端觸及瑟蘭迪爾藤蔓的瞬間,雷伊做了一個讓諾爾與瑟蘭迪爾同時怔住的動作。他將艾登輕輕交到瑟蘭迪爾伸來的藤蔓懷抱中,讓柔韌的翡翠光絲托住那具輕得過分的身軀,隨後單手握住了腰間那柄自幼便與他共鳴的聖劍。

聖劍名為黎明誓約,是亞斯特王國開國以來每一位勇者加冕時由教會親手授予的聖物,劍身銘刻著初代勇者立下的神祝迴路,唯有被女神艾露認可的正統勇者才能將其拔出。過去二十三年,雷伊每一次拔劍,都是為了斬向女神指定的敵人,從未有過一絲猶豫。

這一次,他拔劍的對象,卻是天空中的神罰本身。

「雷伊!」諾爾低喝出聲,灰綠的眼眸第一次出現波動,「那是世界意志的顯化,你若在這裡斬向它,等同於在王都與女神宣戰!」

瑟蘭迪爾卻沒有阻止,翡翠色的眼眸在強光中映出雷伊的側影,輕聲嘆息,「去吧,孩子。風會為你帶路。」

翡翠森林的古老法陣在瑟蘭迪爾的詠唱下轟然亮起,無數發光的藤蔓與夜風纏繞,形成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翡翠迴廊。迴廊的另一端,並非森林的出口,而是直接連向王都亞斯特的心臟,王座大廳的穹頂。那是精靈長老以三百年積累的魔導星輝強行撕開的短距星門,代價是他月白長袍的下襬寸寸焦黑,嘴角溢出一絲淡金色的血。

雷伊抱起艾登,一步踏入迴廊。

——

同一時刻,王都亞斯特,王座大廳。

這座以白曜石與聖銀構築的殿堂穹頂高達三十公尺,十二根立柱上燃著永不熄滅的聖火,火光將整片大廳映得莊嚴而冰冷。長長的紅毯盡頭,塞德里克·凡·亞斯特三世端坐在白金王座之上,鉑金色短髮向後梳整得一絲不苟,深藍眼眸威嚴深邃,白金王袍的肩線繡著歷代君王的聖徽。他的身前,左右各站滿了亞斯特王國的實權人物,左側是身披白袍的主教團,胸前掛著女神艾露的星環徽記,手中捧著正在低速旋轉的神諭水晶,右側是身著重甲的王國貴族與騎士團長,每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座前方那面巨大的星輝投影鏡面上。

鏡面中映出的,正是星輝之湖上空那道撕裂天空的金色法陣,以及法陣中央那個銀白長髮、金瞳無機的女神身影。女神艾露的聲音透過水晶共鳴,直接在王座大廳的每個人腦海中響起,冰冷而絕對。

「代演者艾登·克萊恩,墮落公爵,崩壞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一,判定為世界變數。神罰執行進度百分之七十一,預計完全抹除剩餘時間十八秒。勇者雷伊·亞爾克特,汝當履行最終討伐之責。」

塞德里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王座扶手,節奏緩慢,卻讓整個大廳的空氣都隨著他的動作而沉重。他的理性告訴他,這是維持王權與信仰最完美的劇本,惡徒被神明親自清除,勇者完成宿命,人民將再次為光明歡呼。但不知為何,他深藍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自從在焦土作戰的投影中看見那個黑衣青年緊握到滲血的拳頭,自從在王座廳聽見雷伊第一次以聖劍為賭注質疑神諭,他就隱約感覺到,這個被稱為必要的惡的公爵,顫抖的星輝與雷伊清澈卻動搖的眼眸之間,藏著某種他身為君王卻無法理解的東西。

主教長上前一步,高舉權杖,聲音洪亮,「陛下,神諭已至,勇者卻未歸位。此為信仰動搖之兆,當立即剝奪雷伊勇者資格,另選——」

他的話語被一道突如其來的狂風打斷。

王座大廳緊閉的青銅巨門並未開啟,殿堂中央的地面卻無聲綻開一圈翡翠色的法陣光紋。風與藤蔓自光紋中噴湧而出,捲起紅毯與聖火,緊接著,兩道身影自風中跌出。

雷伊·亞爾克特單膝跪地,銀白鎧甲上還沾著星湖的霧氣與藤蔓的碎屑,聖光披風在王座大廳的聖火映照下獵獵作響。他的懷中,緊緊護著已經半昏迷的艾登·克萊恩。後者黑色公爵軍禮服凌亂,蒼白的臉頰上黑色刻印仍在緩慢蠕動,冰藍色的眼眸半睜,茫然地望著這座他只在劇本描述中見過的、象徵權力巔峰的殿堂。星輝之湖的神罰光柱竟透過這道星門,一同投影在王座大廳的穹頂之上,金色的長矛此刻就懸在王座與群臣的頭頂,將整座大廳映得如同白晝。

全場譁然。貴族們後退半步,騎士們本能地按住劍柄,主教團的水晶發出刺耳的嗡鳴。

「雷伊·亞爾克特!」塞德里克猛地從王座上站起,白金王袍翻動,深藍眼眸中威壓暴漲,聲音如雷鳴在殿堂中迴盪,「汝竟敢攜帶墮落公爵擅闖王座,汝可知此為叛逆!神罰當前,汝不履行討伐,反而庇護變數,汝眼中還有王國,還有神諭嗎!」

這是君王的震怒,也是最後的試探。塞德里克的星輝迴路隨著情緒波動而展開,王域結界的光紋自他腳下蔓延,壓得在場所有人呼吸一緊。

雷伊緩緩站起身,他先是小心地將艾登交給隨後自風中現身的瑟蘭迪爾與緊跟著衝進來的諾爾,兩人一左一右托住艾登,暫時以殘存的結界抵禦著穹頂透下的神罰餘威。薇薇安的蒸氣蜂鳥也嗡嗡跟了進來,停在艾登肩頭,持續發出刺耳的駭入雜音。做完這一切,雷伊才轉身,正面迎向王座上的塞德里克與漫天神威。

他湛藍的眼眸在聖火與金光的交錯中,亮得驚人。那裡面沒有過去那種完美無瑕的虔誠,只有一種被烈火淬鍊過後的、近乎固執的清澈。

「陛下,」雷伊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神祝星輝清晰地傳遍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我自幼在教會長大,神父告訴我,正義是斬除黑暗,勇者是光明的化身。我曾深信不疑,直到我在古戰場的泥濘中,看見他被自己的力量反噬倒下,卻仍在昏迷中喊著妹妹的名字。直到我在暴民圍城的夜裡,看見他明明可以下令讓騎士團鎮壓,卻選擇站在城牆上承受石塊,只為了讓領民有機會逃走。」

他每說一句,塞德里克深藍眼眸中的震怒就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動容。群臣與主教們面面相覷,從未聽過勇者用這樣的語氣談論敵人。

女神艾露的投影在穹頂緩緩低頭,金色瞳眸鎖定雷伊,聲音依舊無機質,「勇者雷伊·亞爾克特,汝之星輝波動偏離既定軌道,判定為受變數污染。立即執行討伐,否則同步剝奪勇者資格與聖劍認可。」

話音落下,雷伊腰間的黎明誓約發出痛苦的嗡鳴,劍身的聖光開始明滅不定,那是神祝迴路正在被女神收回權限的徵兆。

雷伊卻笑了。那是一個溫暖而決絕的笑容,他抬起頭,金髮在神罰的強光中如同燃燒的熾陽,湛藍的眼眸直視著天空中的神明,再無一絲閃躲。

「那麼,就剝奪吧。」

他雙手握住聖劍的劍柄,高高舉起。聖劍的光芒在他堅定的心象催動下,不減反增,純粹的聖光與他對艾登的守護意志共鳴,竟短暫壓過了女神的收回指令,爆發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熾熱的光柱。

「我所要守護的正義,從來不是劇本上寫好的台詞!」雷伊的聲音在王座大廳中轟然炸開,帶著史詩般的熱度與王霸之氣,讓每一位騎士的鎧甲都為之共振,「不是王座上的加冕,不是神諭中的善惡,更不是用一個無辜者的靈魂去填補世界所謂的穩定!」

他轉頭,看向在瑟蘭迪爾懷中艱難睜開眼、冰藍色眼眸中滿是淚水與難以置信的艾登,語氣瞬間柔和,卻又無比堅定。

「我要守護的,是這個會因為罪惡感而顫抖,會為了家人犧牲一切,會在星湖邊主動吻我,卻又害怕到不敢呼吸的靈魂!是這個真實的、會痛、會哭、會愛的人!艾登·克萊恩不是墮落公爵,他是我的戀人,是我唯一的夥伴!」

這一句話,如同重錘砸在塞德里克的心口。君王深藍的眼眸劇烈收縮,他看見雷伊眼中那份為愛質疑世界的堅定意志,那份敢於以一人之力對抗神明的勇氣,竟比任何恪守教條的騎士都更接近他年輕時曾嚮往過的、真正的王道。

「雷伊……」艾登的喉嚨中擠出破碎的氣音,淚水終於決堤,黑色刻印在他激盪的心緒下竟被純白的光點一點點逼退。

「以勇者雷伊·亞爾克特之名——」雷伊怒吼,渾身的神祝星輝毫無保留地灌入聖劍,劍身發出龍吟般的長嘯,整座王座大廳的聖火在這一瞬全部倒向他一人,彷彿萬川歸海,「我在此叛神!」

他縱身躍起,銀白鎧甲在空中劃出一道耀眼的軌跡,黎明誓約帶著他全部的意志與愛意,悍然斬向穹頂那柄懸停已久、象徵世界意志的金色神罰長矛。

劍與矛相撞。

沒有預想中天崩地裂的爆炸,只有一道清越至極、讓靈魂都為之震顫的碎裂聲。純白與金色兩種截然不同的光芒在王座大廳的穹頂激烈對沖,神罰長矛那絕對冰冷、經過無數次演算的邏輯結構,在雷伊這充滿變數、卻熾熱無比的一劍下,竟被硬生生斬開一道裂口。裂口之中,瑟蘭迪爾的藤蔓與諾爾的冰霜結界趁機湧入,薇薇安的蒸氣蜂鳥發出成功駭入的尖銳提示音,艾登身上那不斷跳動的靈魂灼燒進度,第一次停滯,隨後緩緩回落。

金色的碎光如雨點般灑落王座大廳,落在塞德里克的白金王袍上,落在主教們驚愕的臉上,落在艾登蒼白的髮間。雷伊持劍落地,單膝跪在艾登身前,胸口起伏,湛藍的眼眸卻始終沒有離開對方。聖劍的光芒雖然黯淡了一瞬,卻在斬開神罰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純白,那是與艾登的星輝融合後的證明。

穹頂之上,女神艾露的投影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金色瞳眸中閃過一絲無法解析的亂碼,她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原本絕對中立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雜訊。

「邏輯……錯誤……情感變數……無法……」

塞德里克緩緩坐回王座,深藍眼眸複雜地看著殿下那兩個緊握雙手的青年,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震怒的審判,而是一種近乎嘆息的低沉。

「雷伊·亞爾克特,汝可知,今日這一劍,斬斷的不僅是神罰,更是亞斯特王國數百年的信仰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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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以心為契的星輝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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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大廳的穹頂仍在飄落金色的碎光。

那柄被雷伊·亞爾克特一劍斬裂的神罰長矛並未完全消散,斷裂的矛尖懸在半空,像一枚被強行停住的審判之針,矛身上的星輝迴路寸寸崩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塵緩緩落下。每一粒光塵落在白曜石地磚上都會發出極輕的叮噹聲,像是冬日初融時冰晶墜地的聲響,卻又帶著灼熱的餘溫。聖火被方才那一劍帶起的風壓得向外傾斜,十二根立柱上的火焰同時朝著雷伊與艾登·克萊恩的方向倒伏,彷彿整座殿堂都在注視著中央那兩個緊緊相依的身影。

雷伊單膝跪在艾登身前,銀白鎧甲的胸口劇烈起伏,黎明誓約的劍尖拄在地面,劍身上的聖光染上了一層不曾有過的純白。那白光並非來自教會加持的神祝迴路,而是與艾登身上溢出的光點同頻共振後誕生的新色澤。他的金髮被汗水濡濕,幾縷貼在額前,湛藍的眼眸卻始終鎖在懷中青年的臉上,連穹頂上女神艾露那雙出現亂碼波動的金色瞳眸都未曾再看一眼。

「艾登,聽得見我嗎?」雷伊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距離,帶著鎧甲碰撞的細微顫音。他伸手托住艾登的後頸,指腹觸到的皮膚燙得驚人,卻又在指尖下不住地發抖。

艾登·克萊恩靠在瑟蘭迪爾·夜歌以藤蔓臨時編成的柔軟枝座裡,亞麻色微捲的短髮散落,蒼白的臉頰上原本被逼退的黑色刻印竟又一次從頸側向上蔓延。這一次的蔓延不再是被女神強行驅動的懲罰,而是血契系暗星之力失去控制後的自蝕。暗星迴路本就是以情感與生命為燃料的詛咒,當宿主的心象被恐懼與自責填滿時,它會貪婪地啃食靈魂。方才神罰的靈魂灼燒雖然被斬開,但深埋在迴路最底層的裂痕卻被徹底撕開了。艾登的視野不斷閃爍,冰藍色的眼眸中映出的不再是王座大廳的莊嚴,而是無數重疊的警告視窗,耳邊的神經回饋雜訊尖銳得像是要刺穿鼓膜。

「不行……他的迴路在內部崩壞。」諾爾·艾許半跪在另一側,白手套早已染上淡金色的血跡,灰綠眼眸沉靜卻緊繃。他以殘存的結界之力探入艾登的手腕,立刻被一股混亂的暗星逆流彈開指尖。「神罰只是外力,真正的傷在血契本身。這條迴路當初被設計成只能以痛苦為代價運轉,現在外層的枷鎖碎了,內部的結構反而失去支撐,若不立刻重構,靈魂會自行瓦解。」

瑟蘭迪爾·夜歌月白色的長袍下襬已焦黑一片,翡翠色的眼眸映著艾登胸口那團明滅不定的光。那光一半是黯沉的暗紫,一半是掙扎的純白,兩者在心口處相互拉扯,像兩股潮汐在同一個港灣裡衝撞。「孩子,你過去都是被迫燃燒痛苦來換取力量,現在,你願意用別的東西來點燃它嗎?」精靈長老的聲音輕得像風穿過葉隙,卻讓艾登渙散的瞳孔微微收縮。

就在此時,停在艾登肩頭的蒸氣蜂鳥突然發出與先前駭入雜音截然不同的清亮鳴叫。薇薇安·克羅夫特的聲音從蜂鳥腹部的擴音器裡炸出來,混雜著自由都市地下機房過載的蒸氣噴發聲,語氣卻帶著罕見的急切與笑意。

「喂喂,聽得見嗎?公爵小哥,你的勇者剛剛那一劍把星環主機的邏輯防火牆劈出一個洞,我趁亂把一條被管制的私人頻道接進來了。你妹妹的病房監測儀剛好跟星環的醫療子網連著,我替你把她接過來了,快跟她說話!」

蜂鳥的複眼投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全息光束,光束在王座大廳冰冷的空氣中暈開,逐漸凝聚成一個嬌小的身影。米雅·克萊恩穿著簡單的白色針織衫,亞麻色長髮綁成低馬尾,臉色雖仍帶著病後的蒼白,卻已經能坐起身,背後是洛杉磯醫院病房那片柔和的米白色牆面與點滴架。她琥珀色的眼眸在看見全息彼端的艾登時瞬間亮起,隨後又因看見哥哥此刻遍布黑色刻印的模樣而泛起水光。

「哥哥!」米雅的聲音透過跨越現實與虛擬的頻道傳來,帶著些許電子雜訊的顫抖,卻無比清晰。「我看見了,薇薇安姊姊把畫面轉給我了。你現在在的地方好亮,可是你看起來好痛……」

艾登·克萊恩的呼吸猛地一頓,冰藍色的眼眸在對上妹妹的瞬間湧出淚水,方才在神罰下都未曾喊出的痛呼,此刻卻因這一聲呼喚而徹底潰堤。現實層的醫療債務、虛擬層被迫扮演惡徒的每一個夜晚、城牆上被石塊砸中的鈍痛、告解室裡不敢伸手的怯懦,全部在米雅那雙擔憂的眼眸前被照得無所遁形。他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有破碎的氣音混著淚水滑落,浸濕了黑色軍禮服的領口。

「米雅……對不起……我……」

「才不要道歉!」米雅在全息那頭用力搖頭,雙手緊緊握住病床前的欄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琥珀色的眼眸裡卻是堅定的笑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掉下來。「哥哥,你記得嗎?你以前在全息艙旁邊跟我說,你最喜歡看我畫的星星,說以後要帶我去看真正的星空。我剛剛看見你身上的光,雖然很暗,可是裡面有好溫暖的白點在閃,就像你畫給我的那張星圖一樣。哥哥,不要再用會讓自己痛的東西去發光了,用喜歡的東西,用愛的東西,好不好?」

這段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艾登胸口那團糾結已久的星輝。穹頂之上,女神艾露的投影正試圖重啟邏輯,銀白長髮無風自動,金色瞳眸中的亂碼一閃而過後,竟強行恢復了冰冷的語調。

「變數艾登·克萊恩,靈魂結構崩解度百分之八十四,判定迴路自毀程序不可逆。啟動二次修正,以暗星本源覆寫心象,強制回歸墮落公爵設定。」

隨著她的宣告,艾登身上的黑色刻印驟然暴漲,暗紫色的荊棘與黑焰自他背後炸開,纏向他的四肢,試圖將他重新釘回那個被世界厭棄的暴君人設。這是最後的強制修正,若被覆寫,他將失去方才與雷伊共鳴出的純白之光,徹底淪為劇本的傀儡。

雷伊·亞爾克特沒有拔劍,他只是張開雙臂,將那具正被暗星吞噬的身軀整個擁入懷中。銀白鎧甲與黑色軍禮服相貼,聖光披風將兩人一同裹住,溫熱的體溫透過神經同步百分之百地傳遞,沒有任何系統能夠屏蔽。

「艾登,看著我。」雷伊的額頭抵上艾登冰涼的額頭,湛藍的眼眸近在咫尺,呼吸交纏,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退縮的力量。「不要去想懲罰,不要去想劇本。想想你想守護的,想想你想觸碰的。把那些全部給我,我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艾登顫抖的手終於抬起,緊緊抓住雷伊的披風,冰藍色的眼眸對上那片湛藍,淚水滑落時,胸口那團黯沉的暗星第一次不再因恐懼而收縮,而是因被注視、被接納而緩緩舒展。他在心中一遍遍呼喚著那些讓他願意活下去的名字,米雅在病房裡的笑容,諾爾在書庫那晚沉默遞來的熱茶與改竄情報的指尖,瑟蘭迪爾在荒原中以風相送的庇護,薇薇安在舞會露台上戲謔卻真誠的叮囑,以及此刻將他緊緊擁住、願為他叛神的雷伊。

「我……不要再用痛去換力量了。」艾登的聲音細小卻清晰,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決絕,像是對著世界意志的輕聲宣戰。「我要用愛的……用想保護你們的心……來點亮它……」

話語落下的瞬間,他主動放開了對暗星的壓抑,不再抵抗,而是將全部的心象敞開,擁抱了雷伊胸口那團純粹的聖光。兩種本該對立的星輝在相擁中第一次不再對沖,而是如同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艾登的暗星迴路發出清越的碎裂聲,黯沉的紫黑色紋路寸寸剝落,取而代之的是從心口深處蔓延開來的純白光脈。光脈沿著他的血管、指尖、髮梢流淌,將黑色刻印一點點洗淨,化作細碎的星屑飄散。雷伊的神祝迴路亦在同時共鳴,黎明誓約的劍身嗡鳴,與艾登的新生迴路交織成一道完整的光環。

純白的光柱自兩人相擁之處沖天而起,貫穿王座大廳的穹頂,撞碎了女神艾露殘存的神罰法陣,隨後以王都為中心,向整個艾爾蘭大陸擴散。亞斯特王國陰雨的古堡屋簷下,終年飄雪的凜冬領上空,翡翠森林搖曳的樹冠之間,自由都市聯邦蒸氣塔的濃霧之中,甚至被詛咒的幽影荒原深處,所有仰望天空的人都看見了那道溫柔卻磅礴的白光。光芒所及之處,星輝迴路的底層程式碼被強行改寫,原本非黑即白的善惡二元判定被注入了第三種變數,那是以心為契、以情感本身為燃料的純白星輝。

穹頂之上,女神艾露銀白的長髮被白光吹散,金色瞳眸中的無機質光芒劇烈閃爍,無數行星環科技的底層指令在她的視野中被覆蓋、重組。她抬起手,試圖重新編譯,卻發現那道純白迴路並非錯誤,而是被整個大陸的星輝共同承認的新法則。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困惑的停頓。

「……無法定義……情感……為何能……重構迴路……邏輯之外……存在……新的……」

白金王座之上,塞德里克·凡·亞斯特三世缓缓站起身,深藍眼眸映著那道照亮整座殿堂的白光,威嚴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動容的鬆弛。他看著殿下那對在光中緊緊相擁的青年,看見艾登蒼白的臉頰重新透出血色,冰藍色的眼眸盛滿淚光卻不再渙散,看見雷伊金髮在白光中如同加冕的光環。他沒有下令騎士團拔劍,也沒有讓主教團繼續詠唱,只是抬手,讓王域結界的光紋溫柔地張開,承接住那些飄落的純白星屑。

光芒漸漸收斂,王座大廳恢復寧靜,只有兩人交握的指尖仍殘留著細微的星光跳動。艾登靠在雷伊懷裡,呼吸已經平穩,黑色軍禮服上的暗紋已徹底化為柔和的銀白紋路,胸口的純白迴路穩定地搏動,與雷伊的心跳同頻。全息投影中的米雅喜極而泣,諾爾與瑟蘭迪爾相視一眼,薇薇安的蜂鳥則興奮地繞著光柱盤旋,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然而,在白光沖刷過的艾爾蘭大陸邊緣,翡翠森林最深處的星門遺跡,一道未曾被記載過的古老星輝迴路,正因這次全境改寫而悄然亮起,迴路中央浮現出一枚與女神艾露的星環截然不同的、純白的星徽,彷彿在回應這份新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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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純白戀曲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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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大廳的穹頂破了一個洞。

那是昨夜純白光柱沖天時撞碎的神罰殘骸留下的裂口,邊緣還殘留著融化的金色星紋,如今第一縷真正的晨光便從那道不規則的裂口中淌進來。光線並非教會慣用的那種經過彩繪玻璃過濾的莊嚴聖光,而是艾爾蘭冬末清晨最樸素的日光,帶著微涼的水氣與塵埃,在半空中將整夜未散的純白星屑照得一粒粒發亮。星屑落在白曜石地磚上不再發出審判般的叮噹聲,而是像融雪一般悄然化開,在磚縫間暈出一層薄薄的暖意。

艾登·克萊恩仍靠在雷伊·亞爾克特懷裡,後背抵著雷伊鎧甲前襟那塊被體溫焐熱的柔軟內襯。黑色軍禮服上的暗紋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領口一路蔓延至袖口的銀白藤紋,那是純白迴路穩定後自然生長出的新刻印,細膩得像霜花在布料上結晶。他的呼吸已經不再急促,蒼白的臉頰透出血色,冰藍色的眼眸倒映著上方那道晨光,眼角還殘留著淚痕,卻不再是因為痛覺同步而滲出的冷汗。那股始終勒緊心口的灼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滿的、輕盈的跳動,每一次心跳,胸口那枚新生的純白星徽便跟著明滅,與雷伊的心跳完美疊合。

「還會痛嗎?」雷伊低頭,聲音還帶著整夜未眠的沙啞,卻刻意放得極輕。他的金髮散落下來,髮梢沾著細碎的星屑,湛藍的眼眸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透,一隻手掌托著艾登的後頸,另一隻手則緊緊扣住艾登微涼的指尖,以神經同步的敏銳去確認對方指尖的顫抖究竟是寒冷還是餘悸。

艾登搖了搖頭,亞麻色微捲的短髮隨著動作輕輕蹭過雷伊的下頷。他的聲音很小,卻不再破碎。「不痛了。是暖的,像是有人把手放在心口上。」他抬起手,學著雷伊那樣,將手掌貼上雷伊胸口的鎧甲,透過金屬感受底下那份同樣熾熱的搏動,冰藍色的眸子彎起一點細微的弧度。「你的也是,我們一樣了。」

兩人頭頂,原本高懸的女神投影已經不再是覆蓋整座穹頂的巨大法相。女神艾露的身形縮小至與常人相仿,銀白長髮不再如星河般奔騰,而是柔順地垂落身後,金色瞳眸中的無機質光環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似於困惑之後的寧靜。她懸浮在破碎的法陣中央,半透明的星紗神袍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透明,指尖輕輕劃過那些正在自我重寫的星輝迴路,那些迴路不再是星環科技預設的非黑即白的二元指令,而是在純白光柱洗禮後多出了一條柔和的分支。

「代演契約強制懲罰條款,編號零三至零九,神經痛覺反饋與靈魂抹除程序……」她的聲音不再是俯視眾生的審判宣告,而像是一個正在學習新語言的孩子,逐字讀出後,又親手將其抹去。「判定為過時約束。予以永久刪除。情感變數不再視為錯誤,納入世界意志演算。」她垂眸看向下方相擁的兩人,金色眼瞳第一次映出了人影,「艾登·克萊恩,雷伊·亞爾克特,你們的星輝,無法被定義,但已被承認。從此刻起,劇本不再強制你們相殺。」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艾登腦海深處那份始終嗡鳴的尖銳雜訊徹底消失了。過去每一次想要流露出溫柔便會炸開的懲罰電流,如今只剩下平靜的空白,甚至連星環科技植入在神經連結深處的違約金倒數視窗,都化作細碎光點散去。他愣了一下,隨即將臉埋進雷伊的頸側,肩膀克制不住地抖動起來,卻是帶著笑意的顫抖。

白金王座之上,塞德里克·凡·亞斯特三世缓缓起身。深藍眼眸中映著滿殿的晨光與星屑,白金王袍上的聖光紋路因整夜的神罰衝擊而略顯黯淡,但他的身形依舊挺拔。他拾起擱置在王座扶手上的王權之劍,那把劍並未出鞘,只是以劍鞘的末端輕點地面,發出一聲沉穩的悶響,讓殿內所有仍處於震驚中的騎士與主教都抬起頭來。

「昨夜之前,孤與諸位一樣,堅信王國的安定繫於神諭與勇者傳說的絕對。」塞德里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威嚴依舊,卻多了幾分徹夜未眠後的疲憊與釋然。他一步步走下台階,來到兩人身前,深藍色的視線在艾登與雷伊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艾登身上那件已化為銀白的新禮服上。「但孤看見了,一把為守護而叛神的聖劍,一顆以愛為薪而重生的暗星。若這仍是墮落,孤寧願王國多一些這樣的墮落。」

他將王權之劍平舉,劍尖輕輕點在艾登肩頭。這個動作讓艾登整個人僵住,冰藍色的眼睛睜大,連呼吸都忘了。

「以亞斯特王國第三代君主之名,孤在此宣告——」塞德里克的語調沉穩,卻足以讓每一個字都刻進殿堂的石柱裡,「免除凜冬領過往一切因劇本而加諸的污名,冊封艾登·克萊恩為凜冬領真正的公爵,非代演,非傀儡,以真名與真心統領北境。即日起,凜冬的旗幟不再是荊棘與黑焰,而是今日黎明時分的純白星徽。」

「陛下……」艾登的聲音哽住,喉結動了動,卻說不出完整的謝詞。長久以來,他在艾爾蘭的身份只有被世界厭棄的墮落公爵四個字,如今那個稱號被當眾撕去,換上了帶著溫度的新名。

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在此時伸來,輕輕替他理正了因整夜激戰而歪斜的衣領。諾爾·艾許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灰綠眼眸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和,他手臂上那件為艾登準備許久的深灰色公爵披風,內襯繡滿了凜冬領特有的雪絨花紋,正抖開披在艾登肩上。披風很重,卻很暖,完美地遮住了艾登清瘦的肩線。

「恭喜您,公爵大人。」諾爾的語氣依舊恪守禮節,卻在尾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唯有艾登能聽見其中壓抑許久後的寬慰。「這件披風前代公爵從未有機會披上,如今它終於等到了願意為領民點亮純白之光的主人。城堡的爐火已經重新點起,今晚不會再寒冷了。」

艾登抬頭對上管家先生的視線,眼眶又一次發熱,重重點頭,手指下意識收緊了披風邊緣。

大廳另一側,瑟蘭迪爾·夜歌月白色的長袍下擺雖然焦黑,卻在晨光中開出了細小的白色花苞。精靈長老以指尖輕點,那些花苞便沿著石柱與王座的扶手攀援而上,轉眼間開滿了整個殿堂,翡翠色的眼眸含笑望向中央的兩人,聲音如風掠過林葉。「我守望翡翠森林二百八十六年,看過十二次勇者與魔王的輪迴,從未見過星輝以這種方式被改寫。孩子們,你們讓風記住了新的詩句。以後若是疲憊,便來森林深處,星門永遠為你們敞開,再無監視。」

「喂,別光顧著感動,正事還沒說完呢!」薇薇安·克羅夫特的聲音粗暴地切入這片溫柔,蒸氣蜂鳥從破碎的穹頂俯衝而下,酒紅色短髮的虛影在擴音器中晃動,琥珀色眼眸即使只是投影也藏不住狡黠與興奮。她身後的背景已經不再是自由都市灰暗的地下機房,而是星環科技總部大樓外閃爍的聯邦調查警示燈。「聽好了,公爵小哥,勇者小哥,趁你們在王座大廳談戀愛的時候,姊姊我可是把你們那道純白光柱的波形當成病毒,直接灌進了星環主機的醫療子網。聯邦資訊監管局已經截獲了代演契約裡那些違規的痛覺條款,現在成堆的調查官正在查封他們的伺服器。你那筆天價醫療債務,剛剛已經被凍結重組了,利息全免,還款期限延長到你妹妹成年後再談。簡單說,你自由了,現實裡不用再為了帳單去賣命了。」

這番話讓艾登徹底怔住,隨後猛地轉頭看向那道始終懸浮在半空的全息投影。米雅·克萊恩的身影仍在那裡,亞麻色長髮的少女已經從病床上坐直了身,背後的點滴架上藥袋不再是急促的紅色警示,而是平穩的綠色。琥珀色的眼眸裡盛滿淚水,卻是燦爛的笑。

「哥哥,我都聽見了!薇薇安姊姊說,你以後不用再躲在全息艙裡當壞人了。」米雅的聲音透過頻道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努力讓自己笑得更大聲,「醫生叔叔剛剛來說,我的補助申請通過了,是你那個遊戲公司賠付的專案補助,我以後可以轉去復健病房了,還能去醫院頂樓看星星。哥哥,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還有……雷伊哥哥,謝謝你保護我哥哥。」

雷伊聞言忍不住笑出聲,湛藍的眼眸彎起,朝著全息中的少女鄭重地點頭。「該說謝謝的是我,米雅。是妳讓艾登學會了如何發光。」

艾登已經說不出話來,他只是伸出手,隔著全息的光束輕輕碰觸妹妹的虛影,指尖穿過光粒,帶起一圈漣漪。神經同步讓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份微弱的暖意,像是隔著兩個世界的一次真實觸碰。他終於忍不住,低頭將額頭抵在雷伊肩頭,無聲地笑著,淚水卻順著鼻尖滑落,浸濕了那件新披上的披風。

「好了,兩位公爵與勇者,別在王座大廳哭成一團,聯邦的探員可不懂什麼純白星輝。」薇薇安吹了聲口哨,蜂鳥腹部的投影切換,顯現出一座標記為全息網路中繼廣場·黎明廣場的發光座標,「現實時間六點整,洛杉磯與柏林的網路會同時開啟一次無痕登入窗口,你們可以用真實身份在那裡見面,沒有契約,沒有頭盔審核,只有你們自己。別遲到,姊姊只幫你們開三十秒的門。」

光芒漸漸收束,女神艾露的身影在宣告結束後化作漫天星屑散去,塞德里克回到王座,諾爾與瑟蘭迪爾悄然退至殿柱旁,將中央的空間留給了兩人。米雅的全息在揮手道別後也緩緩淡去,約定在現實的醫院頂樓再見。

艾登與雷伊並肩走出王座大廳。凜冬古堡外的平原上,陰雨已經停了,艾爾蘭初升的朝陽正從雲層後探出頭,將整片雪原染成柔和的金粉色。純白的星輝並未完全散去,而是在日光中化作薄薄的霧氣,繚繞在兩人腳邊。

在城堡露台的欄杆前,雷伊停下腳步,轉身面向艾登。晨風吹動他的聖光披風與艾登的公爵披風,兩件披風的邊緣在風中輕輕相觸。雷伊抬手,摘下了自己那枚象徵勇者身份的額飾,露出光潔的額頭,隨後又極其珍重地將一枚小小的、由純白星輝凝結成的徽章別在艾登的胸口。那徽章的形狀,正是昨夜在兩人心口同時亮起的星徽。

「艾登·克萊恩。」雷伊的聲音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湛藍的眼眸倒映著身前人微紅的眼角與被風吹亂的亞麻色短髮,「無論是在艾爾蘭,還是在那個叫洛杉磯或柏林的地方,我都想以真實的名字再次認識你。我的真名是伊森·亞爾克特,現實裡只是個在柏林念天文系的普通學生,但此刻,我只是你的戀人。」

艾登怔怔地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中映出朝陽、雪原與眼前人溫暖的輪廓,胸口那枚新生的星徽與伊森胸口的聖光一同脈動。他伸出手,主動握住了雷伊,不,是伊森的手。兩人的指尖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交扣,沒有鎧甲與禮服的阻隔,只有真實的體溫與神經同步百分之百的確鑿。

「我是艾登。」他的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卻比任何一次扮演都來得堅定,嘴角終於揚起一個不再破碎的、完整的笑容,「現實裡也只是個想讓妹妹看見星星的笨蛋。但如果能在黎明裡牽著你,我覺得,無論哪個世界,都不再可怕了。」

朝陽徹底躍出地平線,純白與金色的光一同灑在兩人緊握的手上,灑在凜冬領重獲新生的旗幟上,也灑在艾爾蘭大陸每一處曾被劇本束縛的角落。屬於他們的純白戀曲,才剛在黎明中奏響第一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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