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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重生點:Respawn深夜咖啡館

紫光麗 都市治癒、輕鬆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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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重生點:Respawn深夜咖啡館 封面
曾被譽為天才中路的電競選手許言澈,因手傷與狀態下滑黯然退役,在台北巷弄開了一間只在晚間十點後營業的咖啡廳「Respawn 重生點」。店內沒有固定菜單,唯一的點餐方式是分享一個遊戲故事。從在《動物森友會》尋求喘息的高中生,到與戰隊決裂後迷失的前輔助,每位深夜來客都在虛擬世界藏著現實的煩惱。許言澈以一杯特調咖啡與溫柔傾聽,陪他們在對話與共玩中破關,也在療癒他人的過程中,學會與過去的自己和解,勇敢在平凡日常中按下「繼續遊戲」。

第 1 章 — 第一章:晚間十點,重生點亮燈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八年十月的台北,夜色來得比夏天早一些。六點過後,師大與台科大之間那條無名的靜巷,就會慢慢從白天的機車與外送喧囂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便利商店的嗡鳴與遠處電競園區尚未熄滅的霓虹。這裡不算商圈核心,沒有手搖飲料店網美牆,也沒有補習班密集的招牌海,只有兩排屋齡超過五十年的老公寓,陽台曬著衣物,外牆爬滿薜荔,風吹過時會沙沙作響。

在巷子最安靜的轉角,一間一樓的店面亮起了暖黃色的燈。那是許言澈的店。屋主林秀玉阿姨把這個閒置多年的空間用極低的租金交給他,條件只有一個,讓夜裡有盞燈。半年來,許言澈沒有請工班,所有木工都是自己來。門口那塊深胡桃色的招牌,是他一刀一刀刨出來的,上面用白漆手寫著英文Respawn,下方則有一行小小的中文,重生點。字不算漂亮,卻很穩,像是遊戲裡那個永遠會等你的復活座標。

許言澈今年二十六歲,清瘦,手長腳長,穿著洗到泛白的灰色圍裙,裡面是黑色的工作襯衫。他的右手腕有一道淡淡的舊傷痕,指節在天氣變化時會微微腫脹。兩年前,他還是聯賽裡最被看好的天才中路,十七歲就打上職業,操作細膩,團戰判斷快得像能預讀對手的滑鼠軌跡。後來是反覆的發炎、開刀、復健,以及社群上永無止境的評論,有人說他被高估,有人把每一場輸掉的比賽剪成嘲諷的精華。他沒有開記者會,只是安靜地繳回選手證,把帳號登出,然後在這個巷子裡,開始學習怎麼讓水流以正確的速度穿過咖啡粉。

開幕的這天,他提早了三個小時到店裡。鐵捲門拉開時的聲音有點澀,他把門口的落葉掃乾淨,把吧檯擦到反光。磨豆機是二手的,濾杯是林秀玉上次逛市場時順手買給他的便宜貨,卻被他洗得乾淨。架上放著幾包剛烘好的豆子,衣索比亞的水洗帶著花香,哥倫比亞的則厚實一點。他把椅子一張張擺好,總共只有八個座位,一張長木桌靠牆,另一邊是那台共用的復古桌機,米色的外殼已經泛黃,螢幕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寫著玩累了就休息,不用急著破關。正對吧檯的牆面,是一整面軟木牆,上面還空蕩蕩的,只在角落用圖釘固定了一張小小的說明,寫著現實成就牆。

這間店沒有菜單。許言澈在吧檯前立了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寫著點餐方式,請告訴我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這是他想了很久的暗號。他不想問客人,你好喝什麼,或是今天過得好嗎,那些問題在深夜往往只會得到沒事兩個字。他發現遊戲是一個更溫柔的入口,當一個人說起自己在《星露谷物語》裡種了什麼,或是在《艾爾登法環》裡被哪個王卡住多久,往往比直接談論生活更容易說出心裡真正卡住的地方。他會根據那個遊戲,調一杯對應的飲品,可能是燕麥肉桂拿鐵,也可能是苦到讓人皺眉卻會回甘的深焙。

晚上九點五十分,許言澈站在吧檯後面,反覆確認水溫。他其實有點緊張。退役之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是誰。沒有賽程,沒有訓練表,沒有教練在耳機裡喊開戰,他的時間突然變得很大塊,卻填不滿。他曾經以為離開賽場就是承認失敗,是把過去的自己刪檔。直到他開始整理這間老屋,在刨木頭的粉塵裡,在一次次沖煮失敗又重來的過程裡,他才慢慢理解,原來暫停不是刪除。他不知道這間只在深夜營業的咖啡廳能不能真的接住誰,但他想試試看,能不能在這個城市的夜裡,給那些白天找不到位置的人,一個可以存檔的地方。

十點零三分,掛在門上的銅鈴響了。林秀玉提著一個保溫袋,手裡還抱著一個紙盒,笑咪咪地走進來。她六十八歲,身形圓潤,燙著小捲的白髮,穿著碎花的襯衫,外面套一件薄薄的針織外套,腳步卻比許多年輕人還輕快。她是這棟公寓的屋主,住在二樓,丈夫過世後就一個人住,平常最喜歡在巷口曬得到太陽的地方和鄰居聊天。半年前許言澈來問租屋時,她只問了一句,你會不會讓巷子晚上有燈,得到肯定答覆後就把鑰匙交給了他,租金比行情少了一半,還常常送來自己做的蘿蔔糕。阿澈,開幕快樂,她把紙盒放在吧檯上,聲音裡有藏不住的開心。

紙盒裡是一個新的陶瓷濾杯,淡粉色的,旁邊還有一包她在迪化街買的掛耳包,說是老闆推薦的好貨。許言澈接過時指尖有點發麻,他不太習慣收禮物,尤其是這種帶著家裡溫度的東西。林秀玉阿姨,這太破費了,他低聲說。她揮揮手,說什麼破費,我孫子也打遊戲,我都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法師打野,可是我知道那跟我們以前玩尪仔標一樣,都是認真在玩一個世界,你這個店開在對的時間。她把保溫袋打開,裡面是剛煮好的紅豆湯,還熱著,甜味一下子就讓整個店裡的木頭味變得更柔軟。她說,來,今晚第一個客人就是我,你總不能不招待。

許言澈笑了,那是今晚第一個比較像笑容的表情。他問她,阿姨,你最近有在玩什麼嗎,林秀玉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說我玩什麼,我玩種蔥啊,我陽台那幾盆蔥算不算,她說得理直氣壯,逗得他也跟著笑。他還是很認真地聽,然後為她準備了一杯低咖啡因的麥茶拿鐵,溫溫的,帶一點焦糖香,因為阿姨晚上不能喝太多咖啡因,會睡不好。林秀玉捧著杯子,坐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看著那面空蕩的成就牆,忽然說了一句話。阿澈,她的語氣慢下來,療癒不是急著通關,她看著他,像是看著自己年輕時那些著急的孩子,你以前打比賽,是每一秒都要贏,現在不一樣了,你要學的是在對的地方存檔,存好了,才有力氣往下一關走。

許言澈的手頓了一下,熱水壺懸在半空,水流差點晃出來。他想起過去在戰隊時,林秀玉是隊上的心理諮詢師,那時候她還沒退休,常在賽後把選手一個個叫去小房間聊天,不聊戰術,只問你今天吃得好嗎,睡得著嗎。那時他總覺得那些問題太軟,贏比賽比較重要。現在他站在吧檯後面,手腕隱隱傳來痠脹,卻因為這句話感到一種被接住的重量。他輕輕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水流調得更細,讓熱水以穩定的螺旋慢慢浸濕咖啡粉。粉層膨脹,冒出細小的泡泡,散出像是烤堅果與柑橘的香氣。他說,阿姨,我記住了。我會慢慢來。

林秀玉喝了一口麥茶拿鐵,眼睛彎起來,說好喝,不會心悸。她從托特包裡拿出一疊便條紙,各種顏色,粉的黃的藍的,說這是我去文具行買的,給你的成就牆用的。她拿起一張黃色的,寫下今天開幕第一天,阿澈沒有遲到,然後貼在牆的最中間,貼得有點歪。她說,你看,這樣就不空了。許言澈看著那張字有點抖的便條紙,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這面牆的設計,本來是想讓客人們寫下那些在遊戲裡不會被當作成就的小事,像是今天準時下班,或是和家人好好吃了一頓飯。他沒想到,第一張成就是林秀玉幫他寫的,寫的是他自己。他用圍裙的邊緣擦了一下手,小聲說,謝謝阿姨。林秀玉拍拍他的手背,說謝什麼,這巷子很久沒有晚上這麼亮了。

那面牆在燈光下顯得很大,軟木的紋理清晰,指頭按下去會有點彈性。許言澈想像著未來,它會慢慢被貼滿,各種字跡,各種顏色的便條,像是一片由細小星光組成的地圖。現在它還很空,空得讓人有點不安,卻也讓人期待。他轉頭看向那台復古桌機,螢幕保護程式是一片緩慢飄動的星空,是林秀玉的孫子幫他設定的。鍵盤的空白鍵有點磨損,滑鼠的滾輪會卡卡的,但整體還能用。他當初堅持要放一台共用電腦,不是為了讓客人打排名,而是想讓兩個陌生人可以肩並肩坐在一起,為了一個很小的關卡一起想辦法。那種並肩的感覺,是他在職業後期最懷念,卻也最少得到的東西。

店裡的爵士樂很輕,是許言澈自己選的歌單,沒有歌詞,只有鋼琴與低音提琴在對話。磨豆機的聲音、熱水壺的嘶嘶聲、杯子輕輕碰撞的聲音,都像是這首曲子的節拍。窗外的巷子很安靜,偶爾有機車騎過,或是樓上住戶的冷氣滴水聲。對面的公寓有一戶還亮著燈,有人在陽台講電話,聲音聽不清楚。他把第一壺手沖煮好,倒進分享壺裡,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透亮。他為自己也倒了一小杯,就站在吧檯後面,安靜地喝了一口。苦味先來,然後是明顯的果酸,最後留在舌尖的是淡淡的甜。他想起教練曾經說過,咖啡和對線一樣,節奏對了,苦也會變成養分。

林秀玉沒有急著離開,她坐在椅子上,慢慢喝著她的麥茶拿鐵,和許言澈聊起巷子的事。她說隔壁的麵攤老闆最近在煩惱兒子要不要去念電競專班,她說對面二樓的女孩每天半夜都在練琴,琴聲會從氣窗漏出來,很好聽。她的話題很家常,卻讓這間剛開幕、還有點生硬的店,逐漸有了生活的毛邊。許言澈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只是點頭,幫她把杯子裡的溫度續上。他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時刻,不需要證明什麼,不需要贏,只需要讓一盞燈亮著,讓一個人在深夜有地方可以坐下來說話。他的手腕還是有點痠,但當他的注意力放在水流與對話上時,那份痠反而變得比較遠。

你不要擔心沒有人來,林秀玉像是看出他的不安,忽然說。這條巷子白天沒有人,晚上才有人需要路過。她指著門外的暗處,說你看,前面那個路口有間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大夜班的那個弟弟,我看他常常在櫃檯後面寫程式,他一定會來。再來是那些打完練習賽的孩子,那些剛下班的年輕人,他們不一定會馬上進來,但他們會記得這裡有光。她說這話時,語氣很篤定,像是她已經在這裡住了五十年,看過太多來來去去的店家,知道什麼樣的店會留下來。許言澈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被老花眼鏡擋住一半卻依然清亮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守這間店。

時間慢慢走到十一點,店裡依然只有他們兩個人。許言澈沒有感到失落,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他想起半年前剛決定開店時,那種急著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情,他想證明離開賽場後他還能做點什麼,證明自己不是被淘汰,只是換了跑道。但那份證明欲讓他很焦慮,每刨壞一塊木頭,每沖壞一壺咖啡,都會讓他想起比賽裡的失誤回放。後來林秀玉對他說,你這間店不是要證明給誰看的,是要讓你自己有地方可以呼吸。那句話他記到現在。他把成就牆上的那張便條紙重新貼正,然後退後一步,看著它。第一個成就,原來不是營收,也不是人潮,而是準時開門,準時亮燈。

阿澈,你會是個很好的店長,林秀玉把杯子放下,杯底與木桌碰出輕輕的聲響。她說,你以前當中路的時候,我最欣賞你的地方,不是你會贏,是你會等。等隊友,等時機,等那個最適合進場的瞬間。很多人只會往前衝,你會等。她頓了一下,笑著補充,雖然等的時候臉很臭就是了。許言澈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出來,肩膀也跟著鬆下來。他想起那些年在比賽台上的自己,耳機裡全是隊友的喊叫,螢幕光映在臉上,手腕的疼痛被腎上腺素蓋過,其實他一直很怕讓隊友失望,所以每一場都打得像最後一場。現在,他不需要再對任何人交代勝負,他只需要對得起每一杯端出去的咖啡,還有每一個願意說出自己在玩什麼遊戲的人。

林秀玉又坐了一會兒,說自己要先回家,不然孫子會擔心阿嬤跑去哪裡。她站起身,替許言澈把門口的燈再調亮一點,說這樣巷子口就看得到了。她離開前,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包裝簡單的糖果,放在吧檯上,說是拜拜剩下的,甜的,吃了比較不緊張。銅鈴再次響起,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的暗處,卻留下紅豆湯的甜味與那張歪歪的便條紙。許言澈一個人站在吧檯後面,深夜的店裡只剩下爵士樂與咖啡機的低鳴。他重新燒了一壺水,這一次是為自己,也為這間店的開始。他選了那包衣索比亞,水溫調到九十二度,慢慢注水,悶蒸三十秒,再分三次注水,讓咖啡粉像呼吸一樣起伏。整個過程他做得很慢,慢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咖啡煮好後,他沒有馬上喝,而是先把店裡的燈光再檢查一次,把成就牆的燈條打開,讓那張黃色的便條紙在暖光裡更顯眼。他走到門口,把木質招牌下的小燈泡擦乾淨,確認從巷口就能看見Respawn幾個字。回到吧檯,他捧起那杯剛煮好的咖啡,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喝了一口,這一次的味道比上一壺更乾淨,花香更明顯,甜感停留得更久。他忽然理解,林秀玉說的在對的地方存檔是什麼意思。過去他的存檔點永遠在比賽的勝負上,贏了就往前,輸了就重來,所以每一次失敗都像刪檔一樣痛。現在,他的存檔點可以是這個吧檯,這個濾杯,這個願意等人的夜晚。就算明天沒有客人,後天也沒有,這個存檔點依然在。

午夜十二點,巷子更安靜了。遠處電競園區的大樓還有幾層樓亮著,應該是還有隊伍在加練。許言澈把店門半開,讓夜風可以進來一點。他坐在吧檯內側的高腳椅上,看著空蕩的座位,想像著未來會坐滿什麼樣的人。也許是穿著高中制服、為了升學與夢想拉扯的孩子,也許是剛下班、只想安靜玩個療癒小品的上班族,也許是那些和他一樣,曾經把遊戲當成全部,卻在某個瞬間卡關的人。他不打算主動去拉任何人進來,他只想讓燈亮著,讓咖啡的香氣飄出去一點點,讓需要的人自己推開門。他把林秀玉給的糖果剝開,放進嘴裡,很甜,帶一點古早味。

凌晨一點,許言澈把社群帳號打開,那是他為這間店創的帳號,名稱就叫Respawn重生點,頭貼是他親手畫的簡陋像素風咖啡杯。他還沒有發過任何貼文,今晚他想發第一篇,卻不知道該寫什麼。他看著空白的輸入框,想了很久,最後只打下一行字,今晚十點,我們開燈了。成就牆的第一張便條,是房東阿姨幫我貼的,謝謝她。他配了一張照片,是那張黃色便條紙在燈光下的特寫,沒有拍到店的全貌,也沒有拍到自己。他按下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去看會不會有人按讚。對他而言,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小小的成就,像是遊戲裡那種沒有獎勵,卻會讓人會心一笑的隱藏互動。

店裡的時鐘滴答走著,復古桌機的星空螢幕保護程式緩慢旋轉。許言澈站起身,把所有杯子再洗一次,把吧檯的咖啡漬擦乾淨。他的手腕在長時間的工作後又開始發出抗議,他輕輕轉動手腕,做著復健師教過的伸展。疼痛還在,但已經不再是那個會讓他整夜失眠、懷疑自我價值的疼痛,比較像是提醒,提醒他曾經那樣用力地活過,現在可以換一種用力的方式。他望向那面還很空的成就牆,輕聲對自己說,明天也準時開燈吧。他把鐵捲門留下一半的高度,讓燈光可以透到巷子裡,像是一個在夜裡不會關機的重生點,安靜地等著下一個需要存檔的玩家推門進來。

今晚沒有其他客人,但許言澈並不覺得這是失敗。林秀玉離開前說過,療癒不是一場需要速通的比賽,而是慢慢把迷路的地方走回來。他開始明白,這間店的意義不在於每晚有多少人,而在於它願不願意在固定的時間亮起固定的燈。就像遊戲裡的重生點,不會因為沒有人死掉就消失,它只是在那裡,等著。等著有人在虛擬與現實之間感到疲憊時,可以有一個不需要報上名號、不需要展示段位的地方,僅僅以玩家的身分被接待。他把麥茶拿鐵的杯子洗淨,擦乾,放回架上,杯壁還留有餘溫。

凌晨兩點,許言澈把吧檯的燈調暗一點,留下一盞最柔和的鎢絲燈泡。這是他為深夜設計的亮度,不會刺眼,卻能讓人的臉看起來比較溫柔。他坐在窗邊的位置,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整條巷子,薜荔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對面住戶的燈終於也熄了,整條街只剩下他的店還亮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賽場上贏比賽的夜晚,全場歡呼,他卻在後台哭到不能自己,因為太害怕下一次會輸。現在的他,坐在沒有歡呼的店裡,心裡卻有一種更踏實的安靜。他知道,放下選手身分不等於放棄自我,只是把人生從一條只能往前衝的單行道,變成一張可以自由存檔、讀檔、甚至繞路的開放地圖。而今晚,他已經成功存下了第一個檔。

銅鈴在夜風裡偶爾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提醒他,門隨時會再被推開。許言澈把那張黃色便條紙旁邊的空白處,輕輕用手撫平,期待著明天、後天,會有不同的字跡填滿它。他為明天的豆子先秤好份量,把濾紙摺好,整齊地放在盒子裡。做完這些,他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距離打烊還有兩個小時,他決定就這樣開著燈,等著。台北的夜還很長,而屬於Respawn的故事,才剛從第一杯咖啡的蒸氣裡,慢慢醒來。

就在他以為今晚就會這樣安靜地結束時,巷口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卻在深夜裡格外清晰。那腳步聲停在便利商店門口,又往巷子裡走了幾步,像是在猶豫。許言澈沒有起身招呼,只是讓咖啡機維持著低低的運轉聲,讓爵士樂繼續流動。他知道,有些玩家靠近存檔點時,會先在外圍繞一圈,確認這裡是否安全,才會真正走進來。他把一顆乾淨的杯子拿出來,放在吧檯最顯眼的位置,杯身映著暖黃的燈,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夜還沒結束,燈還亮著,而下一個故事,或許已經站在門外。

窗外的薜荔影子被燈光拉長,印在對面的白牆上,像是一幅會呼吸的畫。許言澈深夜的店裡,第一次有了時間慢慢流動的感覺,不再是比賽倒數的壓力,而是可以把一分鐘拉長來用的餘裕。他輕輕摸著木質招牌上自己刻下的刻痕,那些不平整的地方,曾經讓他懊惱,現在卻覺得可愛,因為每一道痕跡都代表他曾經停留。他想,無論未來有多少質疑,有多少資本想把這條巷子變成另一種樣子,至少在今晚,他守住了這個小小的重生點。而這,或許就是他給自己的第一個現實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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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動物森友會裡的暑假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零七分,巷子裡的風忽然變涼了。對面公寓最後一盞陽台燈剛熄掉,整條薜荔巷只剩下Respawn那扇半開的鐵捲門還透著暖黃。許言澈把剛才那壺衣索比亞的殘粉倒進廚餘桶,用熱水把濾杯沖乾淨,指節的痠脹在熱氣裡慢慢化開。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催促時間,就只是讓那盞鎢絲燈泡安安靜靜亮著,像遊戲裡永遠不會消失的存檔點,等待下一個誤打誤撞走進來的玩家。爵士鋼琴的尾音輕輕繞著木頭牆面,磨豆機的餘溫還留在吧檯上,整間店有一種剛開幕第一夜才有的生澀與期待。

銅鈴響的時候比風還輕。

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的是半張臉,制服領口有點皺,書包的肩帶勒得死緊。是一個穿著深藍色高中制服的少女,頭髮綁成低馬尾,瀏海被汗黏在額頭上,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在便利商店門口哭過又硬把眼淚擦掉。她的鞋尖停在門外的落葉上,遲疑了三秒才跨進來,小聲問了一句,請問,現在還有開嗎?

許言澈點頭,把手邊乾淨的馬克杯往前推了一點,聲音放得很輕,有開,進來坐。

少女點點頭,背著書包走到吧檯前最高的那張椅子,卻沒有馬上坐下。她把書包抱在胸前,像抱著擋箭牌,裡面露出半截講義和一本被翻爛的單字本,封面寫著學測倒數。吧檯的小木牌就立在她眼前,請告訴我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才用一種快要散掉的聲音說,我最近只玩動物森友會。

許言澈沒有追問為什麼,他只是把水壺重新放上加熱座,替她倒了一杯溫水。怎麼樣的島?

少女愣了一下,眼淚又湧上來,卻笑了。就是很小的島,什麼都沒有,一開始只有兩隻動物居民跟一頂帳篷。我在島上種桃子,釣魚,抓昆蟲,幫居民布置家。她一邊說一邊把書包放下來,手終於空出來,接過那杯溫水。說也奇怪,在那個島上不用念書,不用考試,也沒有人會一直問我以後要考哪裡。只要每天把雜草拔掉,把貝殼撿起來,島就會變乾淨一點。她越說越小聲,到後來幾乎是自言自語,只有在無人島上,我才覺得可以呼吸。

這是許言澈今晚聽見的第一個真正的點餐暗號。

他沒有馬上回應,而是轉身打開豆櫃最下層那包很少用的淺焙豆,那是帶著白桃與蜜桃香氣的衣索比亞日曬,花香很明顯,卻不帶咖啡因的尖銳。他量了十五克,用手搖磨豆機慢慢磨,齒輪發出細細的沙沙聲。接著他把牛奶加熱到六十度,打出細緻的奶泡,再用那杯帶蜜桃香氣的低咖啡因拿鐵做底,最後在表面用拉花的技巧點出一顆小小的桃子。那是他為動物森友會準備的飲品,想像著島上夏天午後,風吹過果樹的味道。

給你,蜜桃牛奶拿鐵,低咖啡因,晚上喝也不會睡不著。他把杯子輕輕推過去,杯壁溫溫的,剛好可以捧在手心。島上現在是什麼季節?

少女雙手捧著杯子,指尖立刻暖起來。她低頭聞了一下,蜜桃的甜香讓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現在是夏天,我把島的時間調成跟現實一樣,所以晚上也會有煙火。她喝了一小口,奶泡沾在上唇,她沒發現。我的島叫星星島,因為一開始我抽到的地形有一個愛心形狀的池塘,我覺得很像星星。她說到這裡,眼裡終於有了光。我每天放學後就回去整理島,幫小動物選家具,鋪石子路,種花。老師說電競專班要交實況剪輯當作品,可是我什麼都不敢投稿,怕被笑。可是整理島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會設計東西。

許言澈靠在吧檯邊,聽得很專心。他沒有打斷,也沒有給建議,只是偶爾點頭,讓她知道有人在聽。這是他退役後才學會的事,傾聽比給答案更難。過去在賽場上,每一句話都是指令,開戰,後退,賣我。但在這裡,一句話可以只是陪伴。

你念電競專班?他輕聲問。

嗯,少女點頭,臉上的光又暗下去。高中一年級就分流了,我是電競專班。班上男生很多,大家都在拚排名,拚校際聯賽。我其實喜歡的是做實況,喜歡跟觀眾聊天,喜歡布置可愛的版面,可是媽媽覺得那是不務正業。她說遊戲不能當飯吃,叫我專心把學測考好,考上國立大學再說。她說到媽媽兩個字時,聲音抖了一下。她今天又跟我吵架,我說我想投稿學校的實況徵選,她就把我的擷取盒收起來,說等我模擬考進步三十分再還我。我氣到直接跑出來,手機定位還開著,她一定會找到我。

話剛說完,巷子口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在深夜特別清晰。

銅鈴被用力推開,這一次不是輕輕的試探。

一個穿著米白套裝、燙著深褐色小捲的中年女子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抓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定位地圖,另一手提著名牌托特包,胸前掛著補習班的識別證。她看見坐在吧檯前的女兒,表情瞬間從焦急轉為憤怒。陳慧君,四十八歲,明星高中家長會的常客,補習班櫃檯的王牌行政,習慣用時間表與分數管理一切。她一眼就認出這間巷子裡新開的咖啡館,之前在社群上被家長群組轉貼過,標題寫著深夜收容沉迷遊戲的孩子。

陳筱琪!你還真敢給我跑來這種地方!陳慧君的聲音又尖又急,一下子把店裡溫暖的空氣劃開。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你明天還要考模擬考,你給我跑來打遊戲?你是不是又在玩那個什麼森友會?你到底要浪費多少時間在那個無人島上!

被叫做筱琪的少女整個人縮起來,捧著杯子的手收得更緊,頭低到幾乎埋進領口。媽,你怎麼會來,你不是說不理我了嗎?

我不來你要睡在這裡嗎?陳慧君往前一步,看見吧檯後的許言澈,眼神立刻帶上審視。你就是老闆?許先生對不對?我女兒未成年,你這樣讓她深夜在外面逗留,你知道家長會多擔心嗎?你這間店半夜開,不就是讓學生有地方逃避念書嗎?

空氣一下子變得很緊。爵士樂還在播,卻顯得有點單薄。筱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落在蜜桃拿鐵的奶泡上,暈開一個小洞。

許言澈沒有立刻辯解。他先把一杯溫水推到陳慧君面前,然後拉開吧檯旁那張空椅,示意她坐下。他的動作很慢,讓人沒辦法對這麼平靜的人發更大的火。陳媽媽,先喝口水,外面風大,你一路走過來很喘。他說,筱琪剛剛點了一杯蜜桃牛奶拿鐵,她跟我說她有一個叫星星島的無人島,上面有愛心池塘。

陳慧君被這句話弄得愣住,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她本來準備好要罵一長串關於升學與未來的道理,卻沒想到對方會提池塘。她下意識看向女兒手裡那杯畫著桃子的拿鐵,又看向女兒紅紅的眼睛,火氣卡在喉嚨。什麼愛心池塘,那有什麼用?能加分嗎?

筱琪小聲抽泣,我就是喜歡布置島啊,媽媽你從來不看我的島,你只會叫我念書。

我不叫你念書你要做什麼?去當什麼實況主?陳慧君的音量又提高,卻比剛才多了一點顫抖。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補習班看到多少孩子,整天說要當實況主,結果學測連均標都沒有?我這麼辛苦排課程、調老師,是為了誰?

許言澈等兩人都稍微停下來,才開口。他的語氣不像老師,也不像裁判,比較像一起玩遊戲的隊友。陳媽媽,我以前也是打職業的,很多人也跟我說遊戲不能當飯吃。我那時候也覺得,只要贏比賽就好,其他都不重要。可是後來我受傷,不能打了,才發現我把整個人生都只放在一個主線任務上,支線全都沒解,結果主線斷掉的時候,我就卡關了。

陳慧君皺眉看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冷淡的年輕人會說這個。

筱琪的島,我雖然沒看過,但我聽她說,她每天拔草,撿貝殼,幫居民挑家具,鋪路,種花。許言澈把視線轉向筱琪,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這些事在遊戲裡沒有分數,可是每做一件,島就會變得更像她喜歡的樣子。這跟念書其實有點像,不是嗎?陳媽媽你在補習班幫學生排讀書計畫,也是每天做一點點,最後才會看到成績。她的島也是一樣的,她是在練習怎麼規劃一個世界。

筱琪抬起頭,有點驚訝地看著許言澈,她沒想過有人會把她的島說得這麼認真。

陳慧君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話。她的腦中浮現女兒房間裡那台被她沒收的擷取盒,還有女兒偷偷用手機錄的實況剪輯,封面是她自己畫的可愛頭貼,點閱只有幾十人。她一直以為那是不務正業,卻沒想過那其實是女兒在練習規劃。

我沒有要她不要念書,陳慧君的聲音低下來,聽起來很疲憊。我只是怕她走錯路。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畫畫,我媽就叫我不要作夢,先考上師範再說。結果我真的就沒再畫了,現在看到她整天弄那些可愛的東西,我就怕她跟我一樣,最後什麼都沒有。

這句話一出來,筱琪的哭聲變大了,卻不是生氣的哭。媽,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喜歡畫畫。

有什麼好說的,陳慧君別過頭,手指用力摳著托特包的背帶。說了也不能當飯吃。

許言澈把吧檯下的素描本和色鉛筆拿出來,那是林以晴白天留在店裡的,說要畫成就徽章用的。他把本子推到兩人中間。陳媽媽,要不要試試看?筱琪的島現在是夏天,有煙火,你們一起幫她想想,要在哪裡放煙火的觀景台?就像排讀書計畫一樣,先決定最重要的位置。

筱琪猶豫了一下,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歪歪的愛心池塘,旁邊種了幾棵桃子樹。媽媽,你看,這是我的機場,這裡是博物館,我本來想在這裡蓋一個露營區,可是不知道要怎麼擺才好看。她一邊畫一邊偷看母親的表情。

陳慧君本來想說這有什麼好畫的,但看著女兒久違的專注側臉,還有那杯已經被喝掉一半的蜜桃拿鐵,她忽然伸出手,指著紙上空白的一角。這裡空空的不好看,你不是說居民會來散步嗎?留一條路給他們走,就像教室到廁所要留走道一樣,不然會塞住。

筱琪眼睛亮起來,對,就像動線規劃!媽媽你好厲害!她立刻在那裡畫了一條石子路,還加了兩盞路燈。陳慧君被女兒這麼一誇,有點不好意思,卻忍不住又指了一下,那個池塘旁邊可以放椅子,你不是喜歡坐在河邊發呆嗎?讓居民也有地方坐。

兩個人就這樣頭挨著頭,在吧檯的燈光下畫起島來。許言澈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把剛才的咖啡機清潔乾淨,讓奶泡壺的蒸氣慢慢散掉。他看著這對剛才還在門口劍拔弩張的母女,現在因為一張紙、一座虛擬的島,距離近到能聞到彼此洗髮精的味道。陳慧君的語氣不再是補習班行政的指揮口吻,而是一個曾經也喜歡畫畫的女生,在幫另一個喜歡布置世界的女生出主意。

畫到一半,筱琪忽然停筆,很小聲地說,媽,我想投稿學校的實況徵選,不是想偷懶。我想讓大家看看我的島,我想跟別人分享怎麼布置比較好看。我知道這樣可能不會加分,可是,可是如果有人因為看了我的島覺得療癒,我會很開心。這跟你幫學生排課,讓他們考上理想學校,是一樣開心的吧?

陳慧君的手頓在半空,眼眶有點紅。她看著紙上那個被女兒命名為星星島的地方,第一次發現,原來女兒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用她聽不懂的語言,練習成為一個能帶給別人溫暖的人。她嘆了一口氣,聲音終於軟下來。媽不是不讓你弄,媽是怕你以後後悔。可是你這樣講,我好像有點懂了。你那個徵選,什麼時候截止?

下週五,筱琪立刻回答,眼睛裡有不敢置信的光。

陳慧君點點頭,算是把這件事記住了。她看向許言澈,有點尷尬地把水杯往前推了一點。許老闆,不好意思,剛剛我太兇了。這杯多少錢?

許言澈笑了笑,把那張素描紙輕輕折起來,遞給筱琪。今晚不用錢,你們已經付過了。他指著牆上那面還很空的成就牆,上面只有林秀玉貼的那張黃色便條。我們這裡的規矩,是用一個故事換一杯飲品。你們剛剛一起規劃了一座島,這就是今晚的故事。如果願意,可以寫一張便條貼上去嗎?不用寫大成就,寫一件小事就好。

筱琪和陳慧君對看一眼,筱琪先拿起一張粉色的便條紙,寫下今天讓媽媽看了我的星星島。陳慧君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張藍色的,字寫得很用力,今天第一次知道女兒的島有愛心池塘。兩張便條一高一低貼在牆上,跟那張黃色的開幕便條並排在一起,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柔軟。

凌晨兩點四十,巷子裡的風又起。陳慧君看了看手機,模擬考的鬧鐘還沒響,她拍拍女兒的背,走吧,回家,明天還要早起。筱琪點點頭,背起書包,卻回頭對許言澈說,許哥哥,我下次可以帶我的擷取盒來嗎?我想在這裡剪實況,比較不會吵到媽媽。

隨時來,許言澈把那杯已經涼掉的蜜桃拿鐵換成一杯常溫的,方便她路上喝。重生點一直都在。

母女推開門走出去,陳慧君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女兒肩上,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長,並肩往巷口便利商店的方向走。許言澈站在吧檯後,看著牆上多出來的兩張便條,忽然覺得這間店的第一個夜晚,已經存下了一個很重要的檔。他拿起手機,打開Respawn的社群帳號,敲下一行字。

今夜的玩家,在動物森友會的無人島上學會了規劃,也在現實的島上,讓媽媽走進了她的地圖。有些和解,不需要大聲說對不起,只要一起畫一條路。

他按下發送,窗外的天色還很暗,但對這對母女來說,今晚的暑假,好像已經有了一點不同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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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成就牆的第一枚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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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八年十月十三日,晚間九點五十八分,薜荔巷的路燈剛好亮起第三盞。

許言澈站在Respawn的吧檯後,手裡拿著一張淡黃色的便條紙,猶豫了很久才貼上成就牆。牆面上原本只有三張便條,林秀玉那張粉色的開幕祝福,筱琪那張粉色的今天讓媽媽看了我的星星島,還有陳慧君那張藍色的今天第一次知道女兒的島有愛心池塘。三張紙並排貼在木紋牆板的中間,周圍空蕩蕩的,像剛開局還沒探索過的地圖,迷霧比已點亮的區域多上太多。他盯著那片空白,磨豆機的餘溫從指尖傳來,爵士鋼琴的鼓刷輕輕敲在鈸上,整間店有一種剛剛被使用過卻又立刻安靜下來的氣味,咖啡粉、木頭與夜風混合的味道。

他拿起麥克筆,在淡黃色便條上寫下幾行字,字跡跟他在賽場上簽名時一樣工整,卻多了一點不確定。

徵夜間夥伴一名,工作時間晚間十點至凌晨二點,無薪資,有熱咖啡與宵夜。工作內容,陪玩家聊天,畫一點可愛的東西,把每個人的小成就變成徽章。條件,喜歡遊戲,相信慢慢來也沒關係。聯絡方式,直接推門進來,告訴我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

他把便條貼在三張便條的下方,退後一步看。那張紙有點歪,他伸手想扶正,又停住。歪一點也好,太整齊反而讓人不敢靠近。他把吧檯的燈光調亮一些,讓門口經過的人能看見牆上的字。開幕兩個夜晚,他學到的第一件事是等待不是空等,而是先把燈打開,把椅子擺好,讓路過的人知道這裡可以坐下。這是林秀玉教他的存檔點概念,他現在試著把這個概念用在找夥伴這件事上。

十點零三分,鐵捲門的銅鈴還沒響,風先把門口的落葉吹進來。然後鈴聲就用一種完全不符合深夜咖啡館氣質的方式炸開了。

砰,咚,啊,抱歉,門,好重!

一個背著巨大托特包的女生撞了進來,托特包上貼滿了各種獨立遊戲的貼紙,有貓咪、有幽靈船、有發光的燈塔,包的拉鍊只拉到一半,裡面塞滿的素描本和筆袋眼看就要溢出來。她穿著過大的牛仔外套,袖子長到蓋住半個手掌,霧灰藍挑染的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撮,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圓臉因為一路小跑而紅通通的。她一手扶門,一手還要護著包,腳邊還勾著一袋便利商店的茶葉蛋,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期末地獄裡逃出來的冒險者,血量只剩一格卻還抱著寶箱不肯放手。

許言澈愣了一下,隨即往前半步幫她拉住門。那袋茶葉蛋差點就要掉在地上。

小心。

謝謝老闆,不好意思我遲到了,不對,我沒有遲到,我是看到限時動態才衝來的。女生把托特包用力放到吧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裡面的筆散開來。她一邊喘氣一邊把眼鏡推回去,眼睛很亮。請問,你就是許言澈嗎,Respawn的老闆,那個徵夜間夥伴的便條是你貼的對不對,我叫林以晴,台北藝術大學遊戲設計系四年級,我白天要上課,可是晚上十點後我都可以,我超會熬夜的,我已經連續三天只睡四小時還很清醒。

許言澈看著她把一疊手繪草稿嘩啦一下攤在吧檯上,動作又急又大,幾張線稿被風吹得飄起來,一張直接黏到咖啡機的蒸氣孔上。他忍不住伸手幫她接住那張,紙面還溫溫的,上頭畫著一個戴著水手帽的幽靈少女,抱著一顆發光的星星。

先呼吸,林以晴。他把那張線稿輕輕放回她面前,語氣放得很慢,我是許言澈。你怎麼知道我在徵人?

林以晴這才發現自己講得太快,臉更紅了,但笑容沒有收回去。她從外套口袋掏出手機,螢幕還停在Respawn的社群頁面,是許言澈昨夜發的第二篇玩家日誌,下方已經有一則留言。是沈浩然轉貼的,他說巷口便利商店大夜班的同事說這家店需要一個會畫畫的人,我就想說那不就是我嗎。

許言澈點點頭,他記得沈浩然,那個總在凌晨一點左右,穿著便利商店制服外套,安靜坐在靠窗位置用筆電的男生,話很少,卻每次都會把杯墊擺正再離開。

我可以嗎,我真的很想試試。林以晴把草稿一張張排開,像在擺攤。她抽出一張畫滿徽章設計的稿子,上面用色鉛筆畫了十幾個圓形小徽章,有的是一顆桃子,有的是路燈,有的是星星池塘。我看到你的成就牆,我覺得用便條紙很溫暖,可是如果把每個成就做成徽章,貼上去會不會更像真的遊戲成就,就是那種跳出來的白金獎盃的感覺,我可以客製化,每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徽章就應該長得不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快,眼睛裡的光跟吧檯的鎢絲燈重疊在一起。許言澈沒有打斷她,他只是把手搖磨豆機推過去,問了一句,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

這是Respawn的暗號,他想聽聽看,眼前這個冒失卻真誠的女生,是帶著什麼樣的世界走進來的。

林以晴立刻把手按在胸口,像被觸發了關鍵對話。Spiritfarer,靈魂擺渡人,我已經玩第三輪了。還有Cozy Grove跟A Short Hike,都是那種沒有勝負,只有陪伴的遊戲。她說到遊戲時,語速反而慢下來,帶著一種近似告白的認真。在Spiritfarer裡,你是一艘船的船長,要載著一個個靈魂去他們該去的地方,你要幫他們煮飯,蓋房子,抱抱他們,然後在最後的時刻放手。我每次玩到要道別的時候都會哭,可是哭完又覺得被療癒了。我覺得你的咖啡館很像那艘船,大家都是在等著被載一程的靈魂,然後你讓他們在這裡好好說再見,或者好好說你好。

許言澈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圍裙的邊緣。那是他退役後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樣的比喻來形容他的店,不是收容所,不是避風港,而是一艘船。

那你要喝什麼,船長給船長的飲品?他輕聲問。

林以晴笑了,露出虎牙。跟Spiritfarer一樣溫暖的,有嗎?

許言澈轉身打開豆櫃,挑了一支帶著焦糖與牛奶巧克力香氣的中焙豆,又從冰箱拿出燕麥奶。他把牛奶用蒸氣打成綿密的奶泡,加入一點點肉桂粉與楓糖漿,最後在拿鐵表面用可可粉點出一艘小船的拉花。燕麥肉桂楓糖拿鐵,給靈魂擺渡人的船長,喝了不會心悸,適合熬夜畫圖。

林以晴雙手捧起杯子,深深聞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施了暖身咒語。好香,好像奶奶家的棉被。她小小喝了一口,眼睛彎起來。那我可以開始畫了嗎,我想先幫那個動物森友會的女生畫徽章,就是你日誌裡寫的星星島,我覺得她一定是個很溫柔的島嶼設計師。

許言澈點頭,把吧檯旁那張最高的椅子拉開給她。這張桌子給你,筆隨你用。他看著林以晴立刻把托特包裡的色鉛筆全倒出來,鋪滿半個吧檯,開始在一張圓形厚紙卡上打稿。她畫得很專注,舌頭微微吐出來,眼鏡又往下滑,她也沒空推。那種笨拙卻投入的樣子,讓原本只有咖啡機運轉聲的店裡,忽然有了另一種節奏,像組隊時終於有隊友加入的提示音。

凌晨一點零六分,銅鈴又響了,這次是很輕的一聲。

沈浩然推門進來,跟前兩個夜晚一樣,穿著深藍色的便利商店防風外套,裡面是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帽T,背著一個裝筆電的黑色後背包,頭髮微長,瀏海蓋住眉毛,圓框眼鏡後的眼神安靜。他朝許言澈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很自然地走向靠窗那個有插座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把筆電打開。螢幕亮起,桌面是一張像素風的海邊小屋。

許言澈對林以晴使了一個眼色,低聲說,那位就是沈浩然。

林以晴立刻抬頭,手裡還拿著正在上色的徽章。她看到沈浩然安靜地戴上耳機,打開了一個畫面柔和、音樂舒緩的遊戲,畫面裡是一艘小船在海上漂流,船上有一隻抱著貓咪的老爺爺。她的眼睛瞬間睜大。

欸,那是Spiritfarer嗎?她忍不住出聲,聲音在安靜的店裡有點突兀,隨即又捂住嘴,小聲補了一句,抱歉,我太激動了,可是那個爺爺是阿圖,我最喜歡的角色之一。

沈浩然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吧檯這邊。他認得許言澈,也看過幾次這個短髮女生在社群上按讚,但沒說過話。他把一邊耳機拿下來,露出有些遲疑的表情。嗯,對,我最近都在重玩這個。

林以晴已經抱著她的燕麥拿鐵,半個身子探出吧檯,整個人像是發現同好的小動物。你也喜歡這個嗎,我剛剛才跟老闆說這就是Respawn的感覺。你現在載到哪個靈魂了,是不是剛要送愛麗絲去永恆之門,我每次送她都哭到不行,她會一直說她好累,然後你只能抱著她。

沈浩然的眼神動了一下,原本有些防備的肩線鬆了一點。他把筆電轉向林以晴的方向,讓她能看得更清楚。不是愛麗絲,是史丹利,他是一個比較小的靈魂,很愛畫畫,總說自己還沒準備好。我卡在這裡很久,他一直不願意上岸,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哪裡沒做好。

林以晴立刻把自己的椅子拉近,蹲在沈浩然桌邊,兩個人頭靠得很近一起看螢幕。許言澈站在吧檯後沒有過去,只是把一杯剛沖好的淺焙手沖放在托盤上,端過去放在沈浩然手邊。給你,今天試新的豆子,衣索比亞水洗,帶一點柑橘香,適合配海上的夜風。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退回吧檯,讓那兩個因為同一個遊戲而忽然有了共同語言的人,自然地對話。

我懂,史丹利真的很讓人心疼。林以晴的聲音放柔了,跟剛才的冒失判若兩人。他不是不願意上岸,他是害怕,害怕被忘記。就像我現在大四,明明很喜歡畫畫,卻一直不敢把作品投稿去獨立遊戲展,我怕被拒絕,就一直把草稿塞在包包裡。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個裝滿草稿的托特包,笑得很不好意思。可是Spiritfarer教我的就是,有些道別不是結束,是讓對方知道你記得他,然後你就可以繼續往前開船了。你要不要試著帶他去種一朵花,他最喜歡向日葵。

沈浩然聽得很認真,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讓船上的小角色走到甲板的花圃前。他照著林以晴說的,種下一顆向日葵的種子,澆水。畫面裡的小小史丹利果然走了過來,站在一旁看,頭上冒出一個驚嘆號。沈浩然的嘴角很輕微地揚了一下,那是許言澈認識他三個夜晚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笑。

原來是這樣,謝謝。沈浩然小聲說,把耳機完全拿下來。我在內湖的科技園區上班,白天寫程式,晚上來這裡寫自己的小遊戲,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聊遊戲了。大家都覺得玩這種沒有打鬥的遊戲很無聊。

才不會無聊,這是最勇敢的遊戲。林以晴用力搖頭,髮尾的藍色挑染在燈光下晃動。敢好好說再見的人才是最勇敢的。對了,你叫沈浩然對不對,我叫林以晴,我以後會常來這裡畫徽章,你要常來喔,我可以幫你畫一個屬於你的徽章。

沈浩然點點頭,把那杯手沖捧起來喝了一口,柑橘的酸香讓他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鬆開來。他看向吧檯,許言澈正靠在咖啡機旁,安靜地看著他們,眼神溫和。他忽然覺得,這個總是只有一個人的咖啡館,今晚好像變得有點擁擠,卻是舒服的擁擠。

林以晴像是想起什麼,咻地跑回吧檯,從那堆色鉛筆裡翻出一張已經完成大半的圓形卡片。她把卡片高高舉起,對著燈光。老闆你看,我畫好了,島嶼設計師徽章。

那張直徑約五公分的厚紙卡上,用溫暖的鵝黃色與綠色畫著一座小小的島,島中央是一個愛心形狀的池塘,池塘邊有兩棵結滿果實的桃子樹,一條石子路彎彎地通向海邊,海面上還有小小的煙火。最下方用可愛的手寫字寫著Star Island,旁邊還有一顆小星星。徽章的邊緣用金色的筆描了一圈,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許言澈接過那張卡片,指尖感受到紙張的厚度與顏料的顆粒感。這比他想像中還要用心,每一筆都像是在複習前夜那對母女一起畫島的過程,連石子路的數量都跟筱琪畫的一樣。

很好。他的聲音有點低,像是怕太大聲會吹散顏料。你要把它貼在哪裡?

林以晴踮起腳,把徽章貼在成就牆上,緊緊貼在筱琪那張粉色便條的旁邊。她退後兩步,跟許言澈並排站著看。原本空蕩的牆面,因為多了一枚圓圓的徽章,忽然有了重心,像遊戲介面裡第一個被點亮的成就圖示,灰色的地圖開始有了色彩。

沈浩然也走了過來,站在他們身後。他看著那枚徽章,很輕地說,很適合她。

林以晴轉頭,眼睛亮亮地看他,那你要不要也寫一張便條,你今晚教會了史丹利種花,這也是一個成就。

沈浩然猶豫了一下,從吧檯拿起一張空白的便條紙,用很小的字寫下,今天跟別人聊了遊戲,沒有覺得尷尬。他把便條貼在徽章的下方,字小到要靠近才看得見,但林以晴還是立刻在他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許言澈看著牆面,三張便條,一枚徽章,一張新的便條。他忽然意識到,Respawn不再只有他一個人的重生點了。這間屋齡五十年的老公寓一樓,原本只有咖啡香與爵士樂,現在多了一個會把筆撒滿桌的女孩,一個會安靜聽遊戲音樂的工程師,還有一枚手繪的島嶼徽章。這支臨時組起來的隊伍,雖然沒有經過任何BP佈局,卻意外地平衡,有人負責傾聽,有人負責療癒,有人負責安靜地陪伴。

凌晨二點,林以晴把桌面的色鉛筆一支支收回筆袋,沈浩然把筆電闔上,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把椅子推回原位。林以晴背起那個依舊鼓鼓的托特包,走到門口又回頭。

老闆,那我明天還可以來嗎,我想把其他徽章也畫出來,還有,我想喝喝看那個艾爾登法環的黑咖啡,聽起來很酷。

隨時來。許言澈把那枚島嶼設計師徽章的照片拍下來,傳到社群的草稿匣裡。重生點晚上都開著。

林以晴用力點頭,推開門衝進巷子的夜風裡,嘴裡還哼著Spiritfarer的船歌,走路有點蹦跳。沈浩然跟在她後面,腳步慢一些,卻在出門前回頭對許言澈說了一句,明天見。

門關上,銅鈴的餘音在店裡繞了兩圈才散去。許言澈一個人站在成就牆前,把那枚徽章輕輕扶正。牆上的燈光把徽章的金邊照得發亮,他拿起手機,敲下今夜的玩家日誌。

今夜的玩家,用一枚手繪的徽章,讓空蕩的牆有了第一個被點亮的成就。原來重生點不是一個人的存檔點,而是一群人願意一起組隊的地方。有人負責沖咖啡,有人負責畫星星,有人負責安靜地把向日葵種下。

他按下發送,窗外的巷子安靜無聲,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還亮著,像另一個小小的重生點。而店裡的成就牆上,那枚島嶼設計師徽章正安靜地發著光,等待下一位玩家,來領走屬於自己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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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深夜實況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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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八年十月十四日,晚間十點零七分,台北的夜剛從補習班的螢光白裡掙脫出來,滑進大學商圈與電競園區之間那條被薜荔爬滿的巷弄。Respawn 重生點的木質招牌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暖黃色的鎢絲燈泡把老公寓斑駁的洗石子外牆照得柔軟,騎樓下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正噗嗤噗嗤冒著白霧,遠處捷運末班車進站的廣播隱約傳來,整條巷子只剩下這盞燈,像遊戲地圖裡唯一亮著的存檔點,安靜地等著夜行的玩家靠近。

許言澈站在吧檯後,手沖壺裡的水剛滾到九十二度,細口壺嘴映著燈光,他把今天剛開封的中焙衣索比亞倒進手搖磨豆機,喀嚓喀嚓的研磨聲混進店內輕柔的爵士鼓刷裡,顯得格外清晰。吧檯前那面成就牆在這幾天慢慢有了溫度,林秀玉粉色的開幕祝福便條、筱琪與陳慧君母女的星星島便條、林以晴親手畫的島嶼設計師徽章與沈浩然那張字很小的今天跟別人聊了遊戲,沒有覺得尷尬,全部並排貼著,金色的徽章邊緣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傍晚時林秀玉還特地從二樓端下來一鍋剛煮好的蘿蔔貢丸湯,叮嚀他要記得給熬夜的孩子們添一碗,湯的香氣還留在吧檯的保溫鍋裡。

林以晴比營業時間早了二十分鐘就衝了進來,霧灰藍挑染的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撮,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圓臉因為一路從學校小跑過來而紅通通的,過大的牛仔外套袖口蓋住半個手掌,背後那個貼滿獨立遊戲貼紙的托特包塞得鼓鼓的,拉鍊只拉到一半,色鉛筆與素描本眼看就要滿出來。她把包甩上高腳椅,喘著氣卻笑得很亮。

老闆,我今天把星露谷的共同農場徽章草稿帶來了,而且我買了新的金色色鉛筆,可以畫出真正白金獎盃那種閃光感。她一邊說一邊把整把色鉛筆嘩啦倒在吧檯上,鋪滿半張桌子,又熟門熟路地拿起抹布把成就牆下方還空著的位置擦乾淨,像在整理自己的道具欄,準備迎接今晚的新任務。她把一張張圓形厚紙卡排開,上頭已經有用鉛筆打好的田地與小屋輪廓,還有一隻戴著草帽的雞。

許言澈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杯,熱水以繞圈的方式注入,咖啡粉慢慢鼓起,像小小的火山,深色的液體滴進下壺,帶著柑橘與蜂蜜的香氣。你先喝點熱的,等等客人來了慢慢畫。他把一杯燕麥肉桂拿鐵推到她面前,拉花是一艘小小的船,那是屬於她的船長特調。

林以晴雙手捧起杯子,滿足地吸了一口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好香,今晚的風有點涼,這杯剛好。老闆,你說今晚會不會有新的玩家來,我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就像要開新存檔那種感覺。

許言澈還沒回答,門口的銅鈴就被一股完全不屬於深夜咖啡館的力道撞響了。鈴聲不是平常那種輕輕一晃的叮咚,而是被猛地推開時發出的刺耳鐺啷,風把門口的落葉捲進店內,連吧檯上的便條紙都被吹得掀起一角。

喂,各位觀眾晚安,現在是台北時間晚間十點二十分,你們最愛的凱文帶大家開箱傳說中的重生點,一個號稱用遊戲換咖啡、前職業選手開的深夜療癒咖啡廳,到底是真有料還是賣情懷,今晚我們就來實測。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染著金髮、戴著耳環的年輕男子,身形瘦削卻穿著 oversize 的潮牌連帽衫,破損牛仔褲的膝蓋露出皮膚,脖子上掛著一副電競耳機,眼下的暗沉顯示他已經熬了好幾個大夜。他一手舉著自拍桿,桿子上夾著手機與補光燈,另一手還拉著一個小型腳架與麥克風,鏡頭的紅點正亮著,顯示直播已經開始。他的聲音很大,帶著直播時特有的誇張語氣,笑容張揚,語速極快,完全無視店內安靜的爵士樂與咖啡香。

周凱文。許言澈一眼就認出來了。曾經在業餘戰隊選拔時擦身而過的中路,後來轉作全職實況主,以毒舌評論職業賽事起家,許言澈退役那段時間,網路上帶頭嘲諷手傷的剪輯影片,封面就是他的臉。那張臉如今帶著直播濾鏡的亮度,出現在自家店門口。

林以晴捧著拿鐵的手僵了一下,眼睛睜大,下意識往許言澈身邊靠了一步。她認得這個聲音,電競園區附近的學生幾乎都看過他的精華影片,標題總是下得很聳動,什麼落魄天才的最後一舞、退役選手只能賣咖啡這種字眼。

周凱文像是沒察覺店內的氣氛已經凝結,自顧自地把腳架架在靠窗的桌子上,鏡頭對準吧檯與成就牆。來來來,讓我們看看這面號稱很溫暖的成就牆,欸,這個徽章是手繪的嗎,好可愛喔,是幼稚園勞作嗎,觀眾朋友們你們覺得怎麼樣,刷一波666。他把鏡頭拉近,金色徽章在補光燈下顯得有些刺眼。老闆,你就是許言澈對吧,前閃電狼二隊的天才中路,現在在這裡手沖咖啡,會不會有點大材小用,手還會抖嗎,要不要現場示範一下按技能。

直播間的留言在他的手機螢幕上快速滾動,許言澈即使站在吧檯後也能瞥見幾個刺眼的字句。他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像過去在賽場上被挑釁時那樣直接正面對線,只是把手沖壺輕輕放回加熱座,拉下灰色圍裙的繫帶,語氣平淡卻清晰。

周凱文,這裡不錄影。許言澈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爵士樂與直播的喧鬧,這是店裡的規則。Respawn沒有菜單,點餐暗號是告訴我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店內不評價、不錄影、不把客人的故事當素材。每個來這裡的人,都是卸下白天標籤的玩家,我得守住這件事。

周凱文挑起眉毛,笑容裡帶著一點被挑戰的興奮,這正是他要的效果。別這麼嚴肅嘛,許大中路,我這是在幫你宣傳,免費流量欸,你這間店開在這種巷子裡,沒有曝光怎麼活,觀眾就愛看這種反差,退役選手的落魄日常,標題我都幫你想好了,保證破十萬觀看。他把麥克風往許言澈面前遞,補光燈直射在許言澈清瘦的臉上,照出他指節上因舊傷而微腫的痕跡。來,跟觀眾打個招呼嘛。

林以晴的心跳得很快,她看見許言澈的眼神沉了一下,那是她在社群上看過的,許言澈被輿論追著跑時的眼神,外冷內熱的人,總是把苛刻留給自己,把溫柔留給別人。她忽然把手裡的拿鐵重重放下,發出喀的一聲,圓臉漲紅,卻不是生氣,而是一種笨拙的勇敢。

那個,周凱文先生,不好意思喔,我們這裡真的不能直播。她站到吧檯前,張開雙手,像遊戲裡只有一等卻勇敢擋在坦克前面的輔助,你這樣突然架攝影機,我們的成就牆會害羞啦,而且你補光燈太亮,金色徽章會過曝,過曝的徽章就不能觸發成就了,這是設定,你不知道嗎。她說得有點語無倫次,卻努力用她最擅長的迷因語氣把尖銳的話包起來。

周凱文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把鏡頭轉向林以晴。喔,這位是誰,小幫手嗎,很會講幹話喔,觀眾朋友們,這就是療癒系咖啡廳的小幫手,講話很可愛,但邏輯零分。他習慣性地想把對話剪成衝突的片段,只要對方情緒越激動,流量就越高。

許言澈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

周凱文被這句暗號問得卡住,直播間的彈幕也頓了一下。他最近玩什麼,他每天都在看比賽錄影、剪精華、帶風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玩一款遊戲了。他支吾了一下,才硬撐著說,英雄聯盟啊,我天天都在研究BP,怎麼樣,要不要來一場中路 Solo,讓觀眾看看誰比較強。

林以晴像是捕捉到關鍵道具,眼睛一亮,立刻接話。英雄聯盟太血壓高了,不適合深夜,我們來玩胡鬧廚房啦,Overcooked,兩個人要一起切菜、煮湯、洗碗,如果不溝通就會把廚房燒掉,超級適合破冰。她不等周凱文答應,就已經蹦到店內那台共用的復古桌機前,那是一台米白色的舊桌機,螢幕厚重,鍵盤的空白鍵被磨得發亮,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共玩邀請。她快速開機,點開那個色彩繽紛、音樂吵鬧的合作遊戲。來嘛,既然你都帶了觀眾來,那就讓觀眾看點真正好笑的,比你在那邊講幹話好笑一百倍。

周凱文原本想拒絕,但直播間的觀眾已經被胡鬧廚房可愛的畫面吸引,留言開始刷起想看、玩一下啦。他為了流量,只好把自拍桿放下,將信將疑地坐到林以晴旁邊。許言澈沒有阻止,只是默默把吧檯的燈調暗一些,讓補光燈不再那麼刺眼,又從保溫鍋裡盛出一小碗蘿蔔貢丸湯,放在桌機旁。玩可以,鏡頭朝牆,不要對著其他客人。他的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堅定。

周凱文不情願地把手機鏡頭轉向牆面,只剩下麥克風還收著聲音。遊戲開始,林以晴選了可愛的貓咪廚師,周凱文隨手選了個看起來最兇的鱷魚廚師。關卡是熱氣球上的廚房,地板會晃動,食材散亂一地,訂單在上方急速跳動。音樂一響,林以晴立刻進入狀況。

鱷魚先生,幫我切洋蔥,切完丟給我,我來煮湯。她一邊控制貓咪跑來跑去,一邊大聲指揮,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破音。

周凱文根本沒在聽,他習慣單排 Carry,操控鱷魚橫衝直撞,把洋蔥切得到處都是,卻沒有一個丟進鍋子,反而把整個廚房弄得都是食材垃圾。不是,你會不會玩,洋蔥要切三顆才能煮一鍋,你在那邊亂丟幹嘛。他開始毒舌,卻發現遊戲裡的角色因為他的亂丟而滑倒,整個人跌進河裡,發出好笑的叫聲。

啊,掉下去了,林以晴笑到差點按錯鍵,本來緊張的氣氛被這個蠢萌的失誤瞬間戳破,你這個鱷魚是旱鴨子嗎,快回來,鍋子要燒焦了。

許言澈站在兩人身後,安靜地看著螢幕。他看出來了,周凱文的操作習慣跟他在實況上帶風向如出一轍,搶著表現、不願配合、急著證明自己,卻在需要同步的時候頻頻失誤。而且每當失誤,他就會用更大的聲音去掩飾尷尬,彷彿只要夠大聲,就不會有人發現他其實很慌。周凱文一邊手忙腳亂地洗盤子,一邊還要對著麥克風解釋,這遊戲的判定有問題,我明明按了丟,觀眾你們看,這不是我的問題。

林以晴卻不給他逃避的空間,她直接把貓咪廚師推到鱷魚旁邊,大喊,快一起端鍋,兩個人一起端才不會灑出來,一二,一起按空白鍵。周凱文被她逼著,只好跟著節奏一起按,兩個角色笨拙地抬著熱湯鍋,搖搖晃晃地走向出餐口,湯汁灑了一地,卻在最後一秒成功上菜,螢幕跳出加分的爽快音效。

喔,成功了,周凱文自己都沒料到會成功,聲音裡有藏不住的驚訝,緊接著又被自己的角色再次滑倒逗笑,靠,這什麼爛地板。直播間原本刷著嘲諷的留言,此刻也被這段混亂的合作逗得開始刷起哈哈哈、鱷魚也太雷、貓咪好可憐。這是他第一次,在直播裡不是靠貶低別人,而是靠自己出糗來獲得笑聲,卻意外地更真實,更輕鬆。

一局結束,廚房一片狼藉,分數只有一星,但兩個人都笑得有點喘。林以晴拿起湯勺,作勢要敲周凱文的鱷魚頭,你看吧,一個人是沒辦法開餐廳的,一定要溝通,不然就會像你這樣,把洋蔥當成籃球在丟。她說得直接,卻帶著遊戲後的親暱,不再是剛才那個防備的小幫手。

周凱文摘下耳機,額頭有點汗,金色的頭髮被耳機壓得扁塌。他看著螢幕結算畫面裡兩個並肩站著的廚師,忽然沉默了一秒。他想起自己轉做實況主的初衷,原本也是因為喜歡遊戲,想被看見,想被認同,卻在一次次選拔落選後,慢慢學會用尖銳去保護自卑,用流量去證明價值。他帶著攝影機闖進來,原本想消費別人的落魄來墊高自己,卻在這個吵鬧的廚房裡,被迫學會把鍋子交給別人。

許言澈在這時把兩杯飲品放在桌機旁,一杯是給林以晴的熱可可,一杯是推給周凱文的。杯子裡是深焙的黑咖啡,上頭沒有拉花,只有苦澀的香氣,旁邊放著一小碟楓糖。給你的,艾爾登法環特調。許言澈輕聲說,苦,但是回甘很久,適合打完一場硬仗之後喝。重生點不是投降,是承認失敗後還能再試一次的地方。你不需要靠踩別人來證明自己還在場上。

周凱文盯著那杯黑咖啡,鏡頭的紅點還亮著,但他沒有再把麥克風湊過去。他小聲地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今天先到這裡,我在深夜咖啡館學煮湯,下次再播。然後按下了結束直播。補光燈暗掉,店內重新回到只有鎢絲燈與爵士樂的溫暖。少了直播的光,鱷魚廚師的扮演者看起來只是一個有點疲憊、渴望被肯定的二十五歲青年。

林以晴看著他把黑咖啡加了一點楓糖,小口喝下,苦味讓他皺了一下眉,隨後又慢慢舒展。她從自己的托特包裡掏出一張空白的圓形厚紙卡,快速用筆畫了起來。幾分鐘後,一枚有點歪斜卻很可愛的徽章遞到周凱文面前,上頭畫著一隻戴著廚師帽的鱷魚,手裡端著一鍋灑了一半的湯,旁邊寫著初次合作,一星也是星。

送你,雖然只有一星,但沒有你幫忙端鍋,那鍋湯一定會燒掉。林以晴笑著說,把徽章塞進他手裡,這是今晚的成就。

周凱文握著那張還帶著色鉛筆粉末的厚紙卡,指腹感受到紙張的粗糙。他沒有毒舌,也沒有立刻想著怎麼剪成精華,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謝謝。門外的夜風把巷子的薜荔吹得沙沙作響,凌晨一點的光景,原本以為會是一場尖銳的對立,卻在手忙腳亂的廚房裡,慢慢煮出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許言澈靠在吧檯邊,看著這兩個剛剛還劍拔弩張、現在卻因為一顆虛擬洋蔥而笑成一團的年輕人,輕輕地把磨豆機的蓋子蓋上,今晚的店,還沒有要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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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前隊友的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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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八年十月十五日,晚間十點四十三分,台北的雨從傍晚就沒有停過。

雨水沿著大學商圈與電競園區交界那條老巷弄的屋簷往下滴,薜荔的葉片被洗得發亮,雨珠順著木質招牌的刻痕滑落,Respawn 重生點的暖黃燈泡在雨霧裡暈開一圈柔軟的光。巷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白霧與騎樓下機車的雨衣反光交錯,末班捷運進站的廣播被雨聲壓得模糊,只剩下咖啡館門前那盞燈,像地圖上唯一還亮著的存檔點,安靜地等著夜行的玩家。

許言澈在吧檯後把手沖壺重新加熱到九十二度,今天的豆子是剛開封的哥斯大黎加蜜處理,帶著淡淡的焦糖與柑橘調性。他穿著一貫的黑色工作襯衫與洗得發舊的灰色圍裙,指節因為舊傷的關係在陰雨天隱隱發脹,他下意識地轉了轉手腕,才把濾杯放上分享壺。店內的爵士樂開得很小聲,是薩克斯風與鋼琴的二重奏,成就牆在燈光下比昨天更熱鬧一些,林秀玉的粉色便條、筱琪母女的星星島、林以晴畫的島嶼設計師徽章、沈浩然那張字跡很小的便條,以及周凱文昨夜留下的那枚歪斜的鱷魚廚師徽章,並排貼著。保溫鍋裡還留著半鍋林秀玉傍晚送來的蘿蔔貢丸湯,白胡椒的香氣混著咖啡蒸氣,讓整個空間顯得更溫暖。

林以晴今晚請假去學校趕畢業製作的期中審查,她在吧檯留了一張用立可貼黏住的字條,上頭畫了一個戴著雨衣的貓咪,旁邊寫著老闆,今晚雨很大,記得開除濕機,徽章草稿在抽屜第二層。許言澈把字條撫平,收進圍裙口袋,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十點四十三分,雨聲敲在老公寓的鐵窗上,有種整個城市都被按了靜音鍵的錯覺。

銅鈴在十點四十七分被推開,風雨一起灌了進來。

門被推開的力道很穩,沒有周凱文那種刻意製造效果的喧鬧,卻帶著一種職業選手特有的精準與壓迫感。進來的人很高,寸頭俐落,黑色戰隊教練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手腕上的電子運動手錶還亮著,雨水從外套肩線往下滴,在門口的腳踏墊上暈開一小灘水漬。他的五官深刻,眼神銳利得像還沒關燈的競技場聚光燈,直直落在吧檯後的許言澈身上。

陸燁。

許言澈的手頓了一下,熱水在濾杯裡停了一拍,才又緩緩繞圈。兩年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見過面,上一次見面還是在聯賽後台的休息室,陸燁作為輔助,替他擋在洶湧的媒體鏡頭前,低聲說了一句手還好嗎。那之後許言澈默默遞出退役申請,沒有開記者會,沒有告別賽,只在深夜把社群帳號的頭貼換成全黑,陸燁傳來的訊息停在已讀,之後就再也沒有互相打擾。

你這裡比我想像的還要小。陸燁把雨傘收好,靠在門邊,語氣是熟悉的直接,甚至帶著刺,外套上的隊徽在燈光下反光,是今年春季聯賽的冠軍隊伍。你真的就打算這樣,用這幾坪大的地方,賣幾杯咖啡,聽幾個高中生講動物森友會,然後把自己的名字從聯賽名單上抹掉嗎。

許言澈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沖壺放回加熱座,將沖好的咖啡倒進兩個預熱過的馬克杯,推了一杯到吧檯前端。下雨天,喝點熱的,比較不會冷。他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閃躲,外冷內熱的人,總是先照顧別人的溫度,才處理自己的傷口。

陸燁沒有碰那杯咖啡,他走近成就牆,視線掃過那些手寫的便條與手繪的徽章,眼底閃過一瞬間難以辨讀的情緒,隨即被更尖銳的語氣蓋過。今天準時下班沒有加班,和媽媽好好吃了一頓飯,初次合作一星也是星。陸燁低聲念出幾張便條上的字,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弧度,卻沒有笑意,許言澈,這就是你要的成就嗎。我們當年一起在訓練室熬到凌晨三點,一張一張看對線數據,算每一波兵線的進退,為了一個巴龍的視野可以吵到翻臉,你那時候眼裡只有勝負,只有下一座冠軍。現在你告訴我,你的滿足感來自這些東西。

雨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變大了,爵士樂的鼓刷輕輕敲著,像遠方的心跳。許言澈靠在吧檯邊,垂下眼,看著自己微腫的指節。當時他離開得太沉默,沒有給搭檔一個完整的解釋,沒有面對那些關於手傷是不是藉口、是不是被隊內鬥爭逼走的流言,只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那隻再也無法穩定按出連招的手上。

我沒有逃避,許言澈終於開口,聲音比平常更慢,只是我發現自己除了勝負,什麼都不會了。輸了就覺得自己沒有價值,贏了也只覺得下一場不能輸。手受傷之後,我連坐在電腦前都會害怕,害怕自己按不出以前的操作,害怕讓你失望,所以才躲起來。開這間店,不是要證明什麼,只是想學著在沒有勝負的地方,慢慢把日子過好。

陸燁的眉頭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話刺中,卻又立刻用更強硬的態度掩飾。你說得很好聽,什麼慢慢來,什麼重生點。陸燁拉開吧檯前的高腳椅,坐下時椅腳與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但現實就是現實,聯賽不會等你慢慢來,觀眾不會記得一個退役中路在巷子裡賣咖啡。趙勁遠那種人已經在談這條巷子的都更了,你以為溫柔可以當房租嗎,你以為幾張便條紙可以擋住資本嗎。

他的語速很快,帶著教練在覆盤時那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每一個字都像精準的技能指示器,瞄準許言澈最不安的地方。許言澈聽著,沒有反駁,只是把另一杯咖啡也推到陸燁面前,杯裡是深焙的曼特寧,油脂厚實,香氣沉穩。你最近還在打嗎。許言澈忽然問,點餐暗號是告訴我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

陸燁愣了一下,隨即冷笑,當然在打,英雄聯盟,版本更新這麼快,每天都要練。怎麼,要跟我對線嗎,許大中路,你的手還能按得動嗎。這句話很尖,尖到連他自己說出口後,眼神都晃了一下。

許言澈卻點頭,好啊,很久沒有跟你中輔連動了。店裡那台共用的復古桌機還亮著螢幕保護程式,是林以晴設定的像素貓咪在雨中撐傘的動畫。他把桌機的鍵盤與滑鼠往外推了推,把那張被磨得發亮的空白鍵擦乾淨。雙排一場,不談別的,就打一場。

那台米白色的舊桌機嗡鳴著開機,風扇聲混著窗外的雨聲,螢幕亮起熟悉的登入畫面。陸燁遲疑了一秒,還是脫下外套,露出裡面黑色的隊內訓練服,坐到許言澈旁邊。兩張椅子並排,像回到兩年前訓練室裡最常見的距離,一個中路,一個輔助,螢幕的光映在兩人臉上,許言澈的眼神溫和卻專注,陸燁的眼神銳利卻緊繃。

登入帳號,許言澈還是那個用了六年的ID,重生點Respawn,陸燁的ID是燁Ye_,旁邊掛著王者六百多分的標記。選角畫面,許言澈選了發條魔靈奧莉安娜,一個需要穩定節奏與耐心佈局的中路,陸燁則秒鎖了瑟雷西,鉤子與燈籠的輔助,最考驗判斷與決策。遊戲讀取時,許言澈輕聲說,我很久沒有打了,你多擔待。

對局開始,小兵上線,雨聲與鍵盤的敲擊聲重疊。許言澈的發條走位很謹慎,補兵穩定,卻能看出手腕的舊傷讓他在連續的快速走A時會有極細微的停頓,他不再追求單殺,而是把線控在中央,安靜地發育。陸燁的瑟雷西卻完全相反,一級就壓得很兇,頻繁地出鉤想打開局面,燈籠丟得很深,恨不得一個人把下路的優勢全部扛起來。

第三分鐘,陸燁在河道做視野時被對方打野蹲到,他沒有立刻後退,反而回頭想鉤對方,結果被集火打殘,血量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許言澈的發條立刻往下靠,中斷了自己的兵線,卻還是晚了一步,陸燁交出閃現才殘血逃生。你不需要每次都這麼急。許言澈在語音裡說,聲音不大,卻很穩,我們一起來。

陸燁沒有回話,敲鍵盤的力道卻更重。接下來的五分鐘,他的操作越來越激進,明明輔助應該跟著團隊節奏,卻常常一個人去探最危險的草叢,去開最不該開的團,好像想用一次完美的開戰來證明自己的判斷永遠正確。許言澈看得出來,那不是自信,是壓力。成為教練兼指揮之後,陸燁把整支戰隊的勝負都背在自己身上,BP要他決定,團戰要他指揮,輸了要他扛,久而久之,他已經忘了怎麼求援,怎麼把燈籠丟給隊友,而不是自己跳進去。

一次小龍團,對方五人抱團,陸燁的瑟雷西站在最前面,鉤子在手,卻遲遲不放,他在等一個能一鉤定江山的機會。許言澈的發條站在他身後,球套在瑟雷西身上,輕聲說,丟燈籠給我,我來開。陸燁的手指顫了一下,這是他們當年最熟悉的戰術,中路帶球進場,輔助給燈籠接應。他把燈籠丟在許言澈腳下,許言澈按出指令,魔偶帶著衝擊波往前拉出大絕,兩人的技能在同一秒鐘重疊,對方三人被拉住,團戰瞬間逆轉。

螢幕上跳出Double Kill的音效,雨聲裡,那個音效顯得特別清晰。陸燁看著自己的瑟雷西被發條的球護在中間,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他很久沒有這樣被接住了。自從許言澈離開,他在戰隊裡是教練,是指揮,是不能露出脆弱的那個人,每個隊員都在等他下指令,卻沒有人問他累不累。他把好勝心當成盔甲,把結果論當成信仰,因為只有贏,才能證明當年的中輔連動沒有白費,才能證明許言澈的離開是錯的。

遊戲還在繼續,但節奏已經慢了下來。許言澈不再只是補兵,他開始主動報資訊,幫陸燁看視野,像以前一樣在語音裡輕聲提醒,河道有眼,小心一點,回家補個真眼吧。這種穩定、不用證明什麼的陪伴,讓陸燁緊繃的肩膀一點一點鬆了下來。他的出鉤不再那麼急躁,開始會後退,會把燈籠留給許言澈,甚至會在被消耗後,主動說一句我血量不太好,先拉一下。

對局結束,勝利的標記跳出來,分數加了二十分,卻沒有人歡呼。舊桌機的風扇嗡嗡轉著,螢幕的光在兩人臉上明滅。陸燁摘下耳機,額頭有薄薄的汗,雨水還掛在他的外套上。許言澈關掉遊戲,起身回到吧檯,手沖壺的水已經重新滾開,他換了一包深焙的曼特寧,細細研磨,粉末粗細比平常更細一些。

深焙需要更慢的水流,許言澈一邊繞圈注水,一邊說,苦味會先出來,但放一下,回甘才會上來。就像很多關卡,第一次過不去,不代表就是失敗。重生點不是投降,是承認失敗後,還是願意再試一次的地方。你剛剛那個燈籠丟得很好。

他把咖啡推到陸燁面前,沒有拉花,沒有額外的糖,只有一杯純粹的黑咖啡,油脂在燈光下發亮,苦澀的香氣與雨後的潮濕空氣混在一起。陸燁握住馬克杯,杯壁的熱度燙著他的掌心,他很久沒有在深夜喝過這麼燙、這麼苦的東西,苦到讓他想皺眉,卻又在吞下去之後,喉嚨裡慢慢回上一點甘。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爵士樂換了一首更慢的曲子,鋼琴的單音像雨滴落在屋簷。陸燁低頭看著杯裡的倒影,映出自己這一年來沒有好好睡過的臉。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進門時低了很多,甚至有點沙啞,我以為你是不敢面對,所以才躲到這裡。我氣你沒有跟我商量就退役,氣你把我們一起練的東西,說放就放。可是剛剛打的時候,我才發現,一直不敢求援的人是我。我怕只要我示弱,隊伍就會散掉,所以我什麼都要自己扛,結果把自己打得一身傷。

許言澈沒有說教,也沒有安慰得太用力,他只是坐在陸燁對面,雙手捧著自己的杯子,像一個同樣在排隊等重生的玩家。沒關係的,他說,每個人卡關的地方不一樣,有人在操作,有人在心裡。願意把燈籠丟出來,已經很勇敢了。

陸燁沒有再說話,他把那杯深焙一口一口喝完,苦味讓他的舌根發麻,回甘卻讓他的胸口慢慢鬆開。雨還在下,但風已經小了,巷弄的積水映著咖啡館的光,像一條發光的河。陸燁站起身,把外套重新穿上,拉鍊拉到頂,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成就牆,又看了眼吧檯後那盞一直亮著的燈。

我走了。陸燁說,聲音已經恢復平常的穩,卻少了剛進門時的刺,下次……如果還能雙排,記得幫我留燈。

許言澈點頭,好,隨時都有位置。

門被推開,雨絲飄進來,又很快被關上,銅鈴發出一聲輕輕的叮咚,與剛進門時的聲響完全不同。陸燁撐開傘,走進雨裡,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雨霧吞沒,只剩下門口腳踏墊上那灘慢慢乾掉的水漬,與桌上那個空了的馬克杯,杯底還留著一點咖啡漬,像一個剛被踩過的重生點,證明有人曾經在這裡停留,又重新出發。許言澈把杯子收進水槽,轉身在社群帳號上敲下今晚的玩家日誌,今晚的雨很大,有位很久不見的隊友回來,學會了把燈籠丟給別人。他想起林以晴留下的那張貓咪字條,把除濕機的聲音調大了一些,讓深夜的咖啡館,在雨裡繼續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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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合約與坪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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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八年十月十六日,晚間九點五十八分,台北剛下完連續兩日的雨。

大學商圈與電競園區交界的那條老巷弄,地面還是濕的,薜荔葉尖垂著水珠,騎樓下的機車坐墊覆著一層薄薄的水膜,空氣裡混著巷口鹹酥雞攤收攤前的油香、超商關東煮滾沸的高湯氣味,以及從Respawn重生點木框玻璃門縫裡透出來的深焙咖啡焦香。老公寓一樓的燈在九點五十九分準時亮起,暖黃色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一條安靜的長影,像遊戲地圖裡那個永遠不會熄滅的重生點,等待著夜行玩家讀取存檔。

許言澈提早了兩分鐘開門。他穿著一貫的黑色工作襯衫,外頭罩著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灰色圍裙,指節因為前一晚長時間碰冷水而有些腫脹,轉動手腕時會傳來細微的痠麻。他沒有聲張,只是把熱水壺設定在九十一度,稱了十五公克的衣索比亞日曬豆,緩慢地用手搖磨豆機研磨,顆粒均勻落下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吧檯上的爵士樂放得很輕,是鋼琴與低音大提琴的對話,節奏鬆緩,像呼吸。成就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林秀玉的粉紅便條、筱琪母女共同畫的那座星星島、沈浩然字跡工整的今天跟別人聊了遊戲、周凱文那張歪掉的鱷魚廚師徽章,以及林以晴這幾天陸續補上的手繪小徽章,層層疊疊,像一面用日常堆出來的勳章牆。

十點零三分,玻璃門被風推開,銅鈴發出一聲清亮的響。

「老闆,我來了,今天沒有遲到!」林以晴抱著比自己還大的托特包衝進來,包包外層貼滿她這些年蒐集的貼紙,霧灰藍挑染的短髮還沾著夜風的涼意,黑框眼鏡因為奔跑而微微滑落。她把包包往吧檯一放,立刻熟練地從裡頭掏出一疊徽章草稿與色鉛筆,「審查終於結束了,教授說我的療癒系角色很有溫度,要我繼續發展。對了,我把上次說的夜間常客星光徽章打樣帶來了,你看這個外框用咖啡蒸氣的形狀好不好?」

許言澈替她倒了一杯溫熱的燕麥奶,放在她手邊。「先坐下喘口氣,慢慢說。」他的語氣依舊很淡,卻在她手忙腳亂要喝水時,順手替她把歪掉的眼鏡扶正。

林以晴一邊喝著燕麥奶,一邊踮腳把新畫好的幾枚徽章草圖貼上成就牆的最邊緣,嘴裡還不停分享白天在學校發生的瑣事,說到一半會笑到眼鏡起霧。這種明亮的聲響讓原本因為昨夜陸燁來訪後殘留的一點沉重,被慢慢沖淡。許言澈看著她認真貼膠帶的背影,原本繃緊的肩線也跟著鬆了一點。雨後的夜,本來應該是適合緩慢沖煮、安靜傾聽的節奏。

十點二十二分,銅鈴再次響起,這一次的聲音低沉許多。

門被推開時,帶進來的不是雨氣,而是一種與巷弄格格不入的、乾淨而銳利的氣息。來人身形壯碩,寸頭中夾著些許白髮,戴著金屬框眼鏡,身上是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領帶繫得整齊卻刻意鬆開一指寬,腕上的機械錶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的皮鞋即使踩在濕地上也沒有沾到泥,步伐穩定,從容得像走進自己的會議室。

趙勁遠。許言澈一眼就認出來。前東家經紀公司的執行長,當年那份將選手肖像與直播時數綁死的合約,就是由這個人親手遞到他面前。兩年不見,對方的笑容依舊溫和,卻讓吧檯內的溫度無端下降了幾度。

「言澈,好久不見。」趙勁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習慣掌控場面的沉穩,他摘下眼鏡用絲絨布擦拭,視線掃過整間店,薜荔、木質招牌、手沖壺、那台老舊的復古桌機,最後停在成就牆上,「這裡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有氛圍,不錯,很有故事感。我在網路上看到不少人打卡,說這裡是台北最溫柔的深夜咖啡館。」

林以晴原本貼徽章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轉過頭,眨了眨眼,小聲對許言澈說:「老闆,這位是?」

許言澈把手沖壺放回底座,輕聲回應:「以前公司的執行長,趙先生。」隨後對趙勁遠點頭示意,「這麼晚還過來,有事嗎。」

趙勁遠笑了笑,從隨身的公事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與一台平板,動作優雅地放在吧檯上,推向許言澈。「別緊張,我今天不是來吵架的,是來送機會的。」他打開平板,螢幕上跳出精美的品牌企劃簡報,封面寫著Respawn電競療癒系咖啡品牌全台連鎖化提案幾個大字,配圖是將現在這間老公寓咖啡館修圖成明亮連鎖店的模擬圖,「我很看好你的理念。療癒、重生點、共玩,這些關鍵字在現在的市場上非常有潛力,年輕人需要這個。我們公司願意出資,把這裡包裝成第一家旗艦店,統一視覺、標準化特調、網紅聯名、周邊商品,再透過我們的選手與實況主矩陣導流,坪效至少能翻五倍。」

他一邊說,一邊用指尖滑動簡報,數據圖表乾淨俐落,加盟金、預估營收、回本週期,每一個數字都被標成醒目的橘色。「你現在這樣,一晚賣不到三十杯咖啡,靠幾張手寫便條維繫客人,太可惜了。我給你的條件很優渥,品牌授權金加上你個人的顧問費,一年至少七位數,你不用再每天半夜手沖到手腕發炎,我們有中央廚房與自動咖啡機,品質更穩定。」

店內的爵士樂還在播放,卻好像被一層無形的玻璃罩隔開,聲音變得遙遠。手沖壺裡的水已經滾開,蒸氣持續往上冒,卻沒有人去沖煮。

林以晴忍不住往前一步,圓臉因為用力而微微鼓起,「可是趙先生,我們的咖啡不是這樣算的。我們沒有菜單,點餐暗號是告訴我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許言澈會依照遊戲的感覺調飲料。成就牆上的徽章也不是商品,是每個人用自己的速度寫下的小小成就,像今天準時下班、跟家人吃飯這種事,不能量化成數據的。」她的聲音開朗卻帶著明顯的顫抖,顯然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些話,「我們店裡的價值是陪伴,不是坪效。」

趙勁遠看了她一眼,眼神依舊溫和,卻像在評估一件商品的瑕疵。「林同學是吧,藝術大學遊戲設計系,我看過你的插畫,很可愛,很有學生氣。」他語帶讚美,卻輕輕將話題帶回數字的邏輯,「但可愛不能當房租,理想也不能當合約。你們的理念很好,但沒有商業支撐,溫柔是沒有續航力的。我問一句很現實的話,一杯咖啡與幾句對話,能改變什麼?能幫一個選手拿冠軍嗎?能幫一個高中生考上頂大嗎?這個社會終究是看結果的,流量、成績、營收,這些才是硬通貨。」

許言澈一直沒有插話,他安靜地聽著,指節在圍裙下輕輕收緊。舊傷的痠麻在這種緊繃的時刻變得更加清晰,提醒他當年坐在會議室裡,面對同樣溫和卻步步算計的語氣時,手腕的疼痛與合約上的數字如何一起壓得他喘不過氣。那時他以為只要夠努力、只要贏下比賽,就能證明自己的價值,結果換來的卻是醫療單與網路上鋪天蓋地的評論。離開賽場後,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成功不必只有一種形狀,而重生點的意義,是允許失敗後還能慢慢來。

「趙先生,」許言澈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吧檯前的兩個人都安靜下來,「我開這間店,不是為了證明咖啡能改變什麼。是因為有人在深夜需要一個不被評價的地方,可以說我想放棄,可以說我卡關了,而不會立刻被換算成分數或流量。成就牆上的每一張便條,都是客人願意把脆弱交給我們保管的證明。這份信任如果被包裝成商品,量化成數據,就變質了。」他把那份牛皮紙文件夾輕輕推回趙勁遠面前,沒有打開,「你的提案我心領了,但Respawn不加盟,也不標準化。以遊戲故事換咖啡的規矩,不會變。」

趙勁遠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淡,像一層薄霜。他慢條斯理地收回平板與文件夾,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近乎銳利。「我尊重你的選擇,言澈。你一直都是很有原則的人,這也是我當年欣賞你的地方。」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目光若無其事地掃過天花板斑駁的油漆與老公寓的樑柱,「不過有件事,或許你還沒收到消息。這棟老公寓的屋主,林秀玉女士,最近已經在跟建商洽談都更。這一帶被劃進電競園區擴建範圍,容積獎勵很高,建商開的條件非常動人,對於一位獨居的長輩來說,把房子交給專業團隊規劃,比每個月收一點微薄租金要輕鬆得多。」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咚的一聲,讓整個空間的空氣都沉了下去。

林以晴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抓住許言澈的圍裙一角,「都更?可是秀玉奶奶說過,她喜歡巷子夜裡有盞燈,她說人情比租金重要……」

「人情當然重要,但人情也要放在現實的框架裡才長久。」趙勁遠的語氣依舊溫文,像在陳述天氣,「我們公司剛好也是這次都更的顧問團隊之一,如果你願意合作,我可以在會議上幫你爭取保留這個店面,甚至給你更好的位置。否則,以你現在這份租約的保障,下個月房東若決定不續租,你這盞燈,可能連立足之地都沒有。坪效不只是商業名詞,它也是這座城市決定誰能留下的標準。」

他說完,對兩人微微頷首,像結束一場例行簡報,轉身推開玻璃門。夜風灌進來,帶進巷弄裡霓虹與車流的嘈雜,與店內原本溫暖的咖啡香形成尖銳的對比。銅鈴在他身後發出一聲短促的響,隨即被門闔上的重量壓得沉悶。

門關上後,店裡陷入一種久違的安靜,爵士樂的鋼琴獨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琴鍵都像敲在空心的木板上。吧檯上的熱水壺早已停止沸騰,白色的蒸氣慢慢散去,手沖壺裡的咖啡粉已經悶蒸過久,顏色變得暗沉。

林以晴還抓著許言澈的圍裙,眼眶有點紅,卻努力想擠出平常那種開朗的笑,「老闆,別擔心啦,秀玉奶奶人那麼好,不會這樣就賣房子的。我們明天去問她就好,對不對?而且就算……就算真的要都更,我們也可以把成就牆拍起來,做成線上版,玩家日誌還可以繼續寫啊。」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連自己都說服不了。那些她親手畫的徽章、貼上的便條、與每個深夜來客一起留下的痕跡,一旦牆面被拆除,要用什麼來承載。

許言澈沒有立刻回話,他看著玻璃門外那條濕漉漉的巷子,遠處建案的廣告帆布在夜風中翻動,上頭印著未來電競主題商場的模擬圖,燈火通明,與眼前這間僅有幾坪大的老公寓形成刺眼的對照。他想起開幕那晚林秀玉送來的濾杯與紅豆湯,想起她說的慢慢來的存檔點,想起陸燁昨夜離開前說的幫我留燈。原來溫柔在資本的尺規面前,會顯得如此單薄,薄到一紙合約、一次都更會議就能讓它消失。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林以晴的頭,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安撫的力道。「先把今晚的店顧好,其他的,明天再想辦法。」他的聲音比平常更低,像在對夥伴說,也像在對自己說。

林以晴用力點頭,轉身把吧檯上冷掉的咖啡倒掉,重新稱豆,手卻有些抖,豆子灑了一些在桌上。許言澈蹲下身,幫她把灑落的豆子一顆一顆撿起,放回罐中。兩人的影子在暖黃燈光下被拉得很長,映在那面貼滿便條的牆上,牆紙的邊角因為潮濕已經有些捲起。

凌晨一點,林秀玉沒有像往常一樣提著熱湯出現。二樓的燈早早就熄了,只有巷口便利商店的白光與遠處建案的探照燈,交錯地掃過薜荔的葉片。許言澈站在門口,手扶著那塊親手刨磨的木質招牌,指腹摩挲著木頭的紋理,木紋粗糙而溫暖,卻抵不過夜風的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重生點並非永遠都在原地等著玩家回來,有時地圖本身會被改寫,存檔點會被移除。而他才剛學會如何接住別人,卻還沒學會如何在現實的拆除聲中,守住這一盞好不容易亮起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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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一個人的副本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八年十月十七日,晚間十點零四分。

雨已經停了兩天,巷弄的柏油路終於乾透,薜荔的葉片在路燈下泛著乾淨的光。Respawn重生點的木質招牌被許言澈重新擦過,木紋裡卡著的細小灰塵都被拭去,銅鈴在風裡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往常那樣清脆的聲響,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住了。這是趙勁遠離開後的第二個夜晚,店裡的暖黃燈光依舊準時亮起,手沖壺的蒸氣依舊往上冒,但吧檯後的兩個人都比平常安靜一些。

許言澈把營業中的木牌翻面,動作放得很慢。他穿著那件洗舊的灰色圍裙,指尖的腫脹在熱水蒸氣的薰染下稍微舒緩,研磨咖啡豆時,手搖磨豆機的節奏比平常更緩,像是在刻意讓自己慢下來,不被那句都更洽談中牽著走。成就牆在燈光下依舊溫暖,粉紅便條、星星島嶼、歪掉的鱷魚廚師徽章都在,只是牆角有一塊因為前夜潮氣而微微捲起的膠帶,讓他看得出了神。

林以晴比平常早了二十分鐘到,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喊我來了,而是抱著托特包輕輕推門,霧灰藍的挑染髮尾還帶著夜風的涼。她把包放下後,先是踮腳檢查了成就牆的膠帶,用指腹把捲起的地方慢慢壓平,然後才轉頭對許言澈露出一個有點用力的笑容。

「老闆,今天豆子要多秤五公克嗎?我覺得今晚可能會需要更濃一點的味道。」她一邊說,一邊把色鉛筆與素描本攤開在吧檯上,本子上已經畫了好幾個不同造型的徽章草稿,其中一個是咖啡杯形狀的盾牌,上面寫著守住燈光。

許言澈看了她一眼,替她倒了一杯熱燕麥奶,放在她手邊。「照平常就好,味道太濃,會蓋掉本來的香氣。」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燈還亮著,就先把今晚顧好。」

林以晴點點頭,捧著杯子,眼鏡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知道許言澈心裡壓著那份租約的不確定,也知道自己心裡同樣慌。但她更知道,如果連他們都先亂了,這盞燈就真的會跟著晃。她把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筆尖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十點三十七分,銅鈴響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猶豫的停頓。推門進來的是沈浩然,他依舊穿著便利商店的大夜班制服,外頭套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防風外套,後背的筆電包把肩線壓得有點沉。他的瀏海比前幾天更長一些,圓框眼鏡後的眼神落在暖黃燈光裡,有點疲憊,卻比平常多了一絲想要開口的痕跡。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常坐的靠窗位置走,而是看著吧檯的方向。

「今天,比較早下班。」沈浩然低聲說,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外套拉鍊,「店裡沒有什麼客人,我就先過來了。可以,點餐嗎?」

許言澈把手沖壺放回底座,露出一個淡而穩定的笑。「當然,暗號還是一樣,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

林以晴立刻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拍拍身邊的空位,眼神亮了起來。「浩然,你終於要分享了嗎?上次你說你在玩一個很大的遊戲,我一直很好奇!」她的語氣明快,卻沒有催促,只是把素描本往他那邊推了一點,讓他知道這裡是可以慢慢說的地方。

沈浩然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像是在整理語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常更低一些。「《艾爾登法環》。我玩了快一百二十個小時,已經到王城了。」他頓了一下,眼神飄向那台復古桌機的螢幕,螢幕是暗的,卻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可是我卡住了,同一個王城的關卡,死了快四十次,還是一直過不去。」

許言澈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把磨好的粉倒入濾杯,熱水以穩定的細流注下,咖啡粉慢慢鼓起,像一座小小的隆起丘陵。蒸氣帶著深焙的焦香與一點果酸的甜味散開,讓整個吧檯都變得鬆軟。

沈浩然的聲音繼續往下,越說越輕。「那個王城很大,敵人很多,每一個轉角都可能被圍住。我知道可以召喚夥伴,可以用骨灰,可以用道具,但我都捨不得用。我覺得用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不行,好像作弊一樣。我都是單獨進去,一次一次重來,死了就跑回去撿回盧恩,再重來。」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有點紅,「其實跟上班好像,我在便利商店上大夜,進貨、補貨、收銀、清潔,全部都自己來,不想麻煩別人。家裡也是,我爸之前傳訊息問我什麼時候回家吃飯,我已讀沒有回,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覺得回去就是要被問工作的事情,很煩,就一直拖著。」

林以晴聽得眼眶有點熱,她沒有打斷,只是把素描本翻開,拿起鉛筆開始輕輕地畫。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畫出一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背著大劍的瘦小勇者,勇者的盾牌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不要麻煩別人。「浩然,你的勇者看起來好累喔。」她把畫推到他面前,語氣溫柔得像在跟遊戲角色說話,「他一個人背了這麼多東西,連藥水都捨不得喝,難怪會在王城迷路。你平常在店裡,也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就自己扛嗎?」

沈浩然看著那張畫,紙上的勇者低著頭,盔甲有些歪,背包鼓得快要爆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輕輕戳中了心裡最軟的地方。「我怕說了會被覺得很麻煩,我媽走得早,我爸一個人在台南,我跑來台北讀哲學系,畢業又沒走學術,一直打工,他大概覺得我很不穩定。我不想讓他擔心,所以什麼都不說,遊戲也是,人生也是,乾脆自己一個副本慢慢打。」

許言澈把沖好的咖啡先放在一旁,沒有立刻端給他,而是走到那台復古桌機前,按下電源。老舊的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螢幕亮起,熟悉的選單音樂流出,帶著一點復古的顆粒感。「浩然,要不要一起打一次王城?我陪你。」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穩定的邀請,「這個遊戲我以前也卡過很久,後來才發現,有些門本來就不是設計給一個人硬撞的。」

沈浩然有些遲疑,他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開始遊戲字樣,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可是我召喚夥伴會讓難度變高,獎勵也會被分掉,感覺很虧。」

「在遊戲裡,獎勵本來就不是重點。」許言澈把另一個搖桿遞給他,搖桿的塑膠外殼因為長期使用而有些磨得發亮,「你捨不得用道具,是因為你覺得用了就是示弱。但你有沒有發現,你越是省著不用,死掉的次數越多,跑圖的時間越長,反而越累。道具本來就是為了讓你在需要的時候,有勇氣往前一步準備的。」

林以晴也湊了過來,她把椅子搬到沈浩然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本素描本。「我來當你的美術支援!你打的時候,我幫勇者加特效,召喚的夥伴我畫成發光的小精靈好不好?」她一邊說,一邊真的在畫紙上添了幾個光點,讓原本孤單的勇者身邊多了幾團溫暖的光。

沈浩然接過搖桿,指尖有點涼。遊戲讀取的畫面裡,王城的灰白石階與高聳的黃金樹出現在眼前,霧氣瀰漫,遠處的鐘聲低沉。他的角色站在王城入口,身上的裝備因為長時間的死亡而顯得有些破舊,血瓶只剩兩罐,卻還滿滿地掛在腰間沒有使用。

「你看,你的血瓶還是滿的,骨灰也沒叫,連最便宜的火把都沒點。」許言澈的角色站在他身旁,是一個拿著盾牌的普通騎士,語氣像在覆盤,「你習慣把所有資源留到最後,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但王城這張圖,重點不是省,是學會在對的時候求救。你試試看,這一次,我們先把夥伴叫出來。」

沈浩然的手在搖桿上停了很久,最後才輕輕按下召喚的按鈕。金色的召喚記號在地上亮起,一個發光的身影慢慢成形。他的呼吸跟著變得有點急促,像是做了一件很需要勇氣的事。

王城的戰鬥比想像中更混亂,石階上的騎士與持盾的衛兵一擁而上,沈浩然一開始還是習慣性地往前衝,想要一個人扛住所有攻擊,血量瞬間掉了一半。許言澈沒有替他擋下全部,而是穩穩地舉著盾,在他身後提醒。

「不用急著證明自己可以,往後退一點,讓夥伴幫你吸引一下。」

林以晴在一旁看得緊張,卻用畫筆把這個瞬間記錄下來,她一邊畫一邊輕聲說,「浩然,你看,夥伴被打也不會怪你,他本來就是來幫忙的。你在便利商店的時候,如果有客人很多的時候,你會不會也不敢請旁邊的同事幫忙收銀?」

沈浩然在慌亂中按下了使用血瓶的按鈕,角色身上亮起溫暖的紅光,血量慢慢回升。他愣了一下,然後才發現,原來喝藥水的動作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丟臉,反而讓他有了繼續站著的力氣。召喚出來的夥伴舉著大劍衝向敵人,吸引了最前面那個重裝騎士的注意力,他終於有空檔可以繞到側面,穩穩地補上兩刀。

「原來,叫人幫忙不是作弊。」沈浩然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眼鏡後的視線有點模糊,「我一直以為,硬撐才是厲害,結果只是讓自己一直死在同一個地方。」

這一次,王城的關卡沒有像前四十次那樣以死亡結束。當最後一個衛兵倒下,通往內城的大門緩緩開啟,柔和的金色光芒從門縫裡透出來,遊戲的背景音樂也從緊張轉為平靜的鋼琴獨奏。沈浩然的角色站在門前,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看著身邊慢慢消失的召喚夥伴光芒。

林以晴把剛剛畫好的圖舉起來,紙上的勇者不再是一個人背著所有行囊,而是身邊多了兩個發光的小精靈,勇者手裡的盾牌上,那張便利貼被改成了可以求救幾個字。「浩然,你做到了!這是你的第一個求救徽章!」她把徽章剪下來,貼在成就牆上一個空位,旁邊寫下一行小字,今天在王城學會召喚夥伴。

許言澈站起身,回到吧檯後,開始調製那杯屬於今晚的特調。他選了中淺焙的豆子,加入溫熱的燕麥奶,再灑上一層薄薄的肉桂粉,最後淋上焦糖醬,讓甜香與辛香在蒸氣中融合。這杯飲品的溫度比平常更高一些,捧在手心裡會有一種被穩穩托住的感覺。

「這個給你。」許言澈把肉桂焦糖拿鐵放在沈浩然面前,杯身上用拉花拉出一個小小的召喚記號,「獨行也要有求援的勇氣,這不是軟弱,是讓自己有機會走到下一個存檔點。很多人以為重生點是死掉後才回去的地方,其實重生點也是你願意開口的時候,別人遞給你的那隻手。」

沈浩然捧著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到指尖,肉桂的香氣帶著一點甜,讓他緊繃的肩線慢慢鬆開。他喝了一口,焦糖的甜味先在舌尖化開,接著是肉桂微微的辛,最後是咖啡溫和的苦,層次像是一段終於被好好走完的路。他看著杯中的拉花,沉默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停頓。

螢幕上是他與父親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三週前,父親傳來一句中秋節有空回來吃飯嗎,他沒有回覆。對話框上方顯示著已讀,卻沒有下文。

林以晴沒有去看他的螢幕,只是輕輕把素描本合上,給他一個安靜的空間。爵士樂在這時換成了一首更柔和的曲子,薩克斯風的聲音像夜風一樣輕。

沈浩然的手指動了,他先是刪掉打了又刪的幾個字,最後只打出一行很短的話。「爸,我最近在玩一個很難的遊戲,今天終於學會找夥伴幫忙了。你最近好嗎?找時間我回去吃飯。」打完後,他的手指在傳送鍵上懸了很久,像是在王城門前猶豫要不要踏進去的勇者。最後,他輕輕按了下去。

訊息顯示已傳送。幾秒鐘後,對話框上方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樣。沈浩然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像是不敢看,卻又忍不住透過指縫去瞄。

許言澈沒有說什麼,只是把一張乾淨的便條紙與筆推到他面前。「要不要也幫自己寫一個成就?不用很大,很小的也可以。」

沈浩然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寫下,今天傳訊息給爸爸了。他把便條貼在林以晴剛剛貼上的求救徽章旁邊,兩張紙在暖黃燈光下挨在一起,像兩個互相依偎的存檔點。

林以晴看著那兩張便條,笑著眨了眨眼,卻用手背悄悄抹了一下眼角。「浩然,你的勇者現在看起來輕鬆多了,背包都變小了。」

店外的巷弄在這時變得很安靜,只有便利商店的招牌還亮著白光,薜荔的葉片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沈浩然捧著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肉桂焦糖拿鐵,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父親回了一句好啊,什麼時候回來,爸爸煮你愛吃的菜。他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覆,只是把手機放進口袋,讓那份溫熱在胸口多停留一會兒。遊戲的王城還在螢幕裡亮著光,但他知道,今晚真正被打開的,是另一扇更久沒有被推開的門。

凌晨一點,林秀玉依舊沒有出現,二樓的燈暗著。許言澈站在成就牆前,看著新貼上的兩張便條,輕輕把捲起的膠帶再次壓平。林以晴整理著素描本,把勇者與小精靈的圖夾進徽章的資料夾裡,眼神裡有種被療癒的滿足。沈浩然把空杯子放回吧檯,對兩人點了點頭,聲音比來時穩了許多。「謝謝你們,今晚好像,終於沒有一個人打副本了。」

銅鈴在他身後響起,聲音比來時清亮許多。門關上後,巷弄的風灌進來一些,帶著肉桂與咖啡混合的餘香,久久沒有散去。許言澈與林以晴對看了一眼,沒有提都更,也沒有提租約,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面越來越熱鬧的牆前,讓這份剛剛被接住的勇氣,在深夜裡慢慢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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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升學表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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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八年十月十八日,晚間十點十一分。

雨後的台北帶著一種被清洗過的透明感,巷弄的空氣裡混著薜荔新葉的草青味與遠處便利商店關東煮的淡淡柴魚香。Respawn重生點的木質招牌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銅鈴被夜風帶起,輕輕敲了一下又安靜下來。店裡的暖黃燈泡已經全部亮起,手沖壺在吧檯上冒著細細的白煙,爵士鋼琴的旋律流轉在木頭與水泥之間,像一條緩慢的河。

許言澈站在吧檯後,手裡握著細口壺,水流以穩定的螺旋注入濾杯,咖啡粉層慢慢隆起、呼吸。他穿著那件洗舊的灰色圍裙,黑色工作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指節的腫脹在熱氣中顯得柔和了些。他的動作比前兩天更專注,彷彿把每一克的水溫與時間都當成一種練習,練習把都更與租約的未知暫時放在門外,先守好眼前的這壺咖啡。

林以晴坐在吧檯側邊的高腳椅上,托特包敞開著,裡頭露出半截素描本與幾支被咬過筆帽的色鉛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畫畫,而是抱著膝蓋,看著成就牆發呆。牆上新貼的兩張便條在燈光下格外明亮,一張是林以晴畫的發光小精靈與勇者,寫著今天在王城學會召喚夥伴,另一張是沈浩然字跡有些用力的今天傳訊息給爸爸了。兩張紙的邊角都被壓得平整,膠帶沒有再翹起。

「老闆,你有沒有覺得,這面牆越來越像一座真的農場?」林以晴忽然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溫柔的滿足,「每個人來的時候都是一顆種子,離開的時候就長出一點點葉子。雖然很慢,可是真的有在長。」

許言澈把手沖壺放回木座,將濾杯移開,抬眼看了她一下,語氣很淡卻帶著笑意。「農場要每天澆水,也要有人願意等。你最近澆得很勤。」

林以晴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推了推黑框眼鏡,霧灰藍的挑染在燈光下輕輕晃動。「我只是在想,都更的事情雖然還沒有答案,但至少今晚的燈還亮著,我們就先把能做的做好。」她把素描本翻開,新的一頁上已經用鉛筆淡淡地勾勒出一片田字形的格子,像是預留給什麼新的圖案。

十點三十四分,銅鈴響了。

這次的鈴聲不像沈浩然那樣猶豫,也不像陸燁那樣帶著急促的力道,而是一種刻意放輕、卻壓不住緊張的節奏。門被推開,夜風跟著灌進來,帶進一股淡淡的髮膠與紙張的氣味。

站在門口的是陳慧君。

她沒有穿上次那件套裝外套,改穿一件深咖啡色的針織開襟衫,裡頭是米白色的襯衫,珍珠項鍊依舊戴著,只是光澤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暗。她手上沒有牽著女兒筱琪,而是抱著一個厚厚的透明資料夾與一疊對折的紙張,提著托特包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她的妝容依然整齊,卻遮不住眼下的疲憊,燙捲的短髮有一縷被風吹得翹起,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撫平。

許言澈認出了她,林以晴也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轉為溫和的迎接。

「陳媽媽,晚上好。」許言澈輕聲打招呼,替她拉開靠窗那張木椅,「外面風涼,先進來坐。」

陳慧君點點頭,腳步有些僵硬地走進來,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時發出一聲悶響。她看了一眼吧檯後的成就牆,又很快收回視線,像是不敢多看。「許老闆,林同學,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筱琪今晚在家,我沒有讓她跟來,是我自己想來找你們聊聊。」她的聲音比上次在店裡責備女兒時小了許多,語速卻更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說不出口。

林以晴替她倒了一杯溫熱的燕麥奶,放在她手邊,又貼心地把桌上的紙巾往她那邊推了推。「不會打擾的,這裡本來就是晚上才開的。陳媽媽,你想聊什麼都可以慢慢說。」

陳慧君捧起杯子,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手心,讓她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她深呼吸一下,才把那疊對折的紙張攤開,紙張是筱琪這次段考的成績單,紅字在白紙上格外刺眼,數學與物理的欄位被老師用紅筆圈起,旁邊寫著請家長關心。另一份透明資料夾裡,則是筱琪用心剪輯的實況精華作品集,封面是她在《動物森友會》島嶼上設計的粉色系房間截圖,標題用可愛的字體寫著筱琪的無人島日記,下面卻貼著一張被退件的通知單,理由寫著內容重複性高、缺乏亮點,建議重新投稿。

「這兩份東西,我今天一起收到的。」陳慧君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成績單的邊角,紙張因為被反覆翻閱而有些起毛,「成績單是導師傳到家長群組的,作品集是筱琪放在書桌上被我看到的。她沒有跟我說被退件,我是整理房間時翻到的。她最近每天放學就關在房間裡,對著電腦剪影片剪到半夜,我叫她先讀書,她就說再一下下,然後就哭了。我上次在你們店裡跟她一起畫島,我以為我們已經和好了,可是回家後,她還是把自己關起來,我還是忍不住一直念她。」

她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眼眶慢慢泛紅,卻還是努力維持著家長的語氣,「我真的很怕,許老闆。我怕她這樣一直玩遊戲、一直想當什麼實況主,會把自己的未來玩掉。我跟她爸爸都是補習班出身,我們一路都是靠考試、靠文憑才有現在穩定的生活。我看過太多學生因為沉迷遊戲,最後連大學都考不上。我不想讓筱琪也變成那樣,所以我才一直逼她讀書,把她的時間表排得滿滿的。可是我越逼,她就離我越遠。」

林以晴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立刻給建議,只是安靜地聽著,眼神裡滿是同理。許言澈也沒有打斷,只是把手沖壺的火轉小,讓店裡只剩下爵士樂與陳慧君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陳慧君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很久,像是在跟自己拉扯。最後,她像是下定決心,把托特包裡最底層的一本泛黃素描本拿了出來,封面是硬紙板,四個角都已經磨圓,用橡皮筋緊緊捆著。

「其實,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畫畫。」她把橡皮筋解開,翻開第一頁,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用鉛筆畫著一個穿著洋裝的少女,線條生澀卻充滿熱情,「我高中是美術社的,夢想是考美術系,當插畫家。我那時候畫的都是漫畫人物,畫到半夜都不覺得累。可是我媽媽,就是筱琪的外婆,她說畫畫不能當飯吃,說女孩子讀個師範、找個穩定工作最實在。那時候家裡環境不好,我不敢反抗,就把素描本收起來,去念了商科,後來就到補習班工作,一直到現在。」

她翻著素描本,每一頁都是年輕時的夢,裙襬飛揚的少女、校園的榕樹、還有未完成的油畫草稿。最後一頁停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只寫了一行小小的字,對不起,我放棄了。「我把自己的夢收起來了,所以我就以為,讓筱琪走我走過的那條升學的路,才是對她好。我把她的時間表排得跟我當年一樣滿,覺得只要成績好,未來就不會慌。我看到她在島上布置房間、剪影片,我其實心裡有一塊是羨慕的,羨慕她敢去做我不敢做的事,可是我更怕她跟我一樣,最後被現實打回來,會更痛。所以我就用罵的,用管的,想把她拉回我覺得安全的路上。」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落在泛黃的紙面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她用手背快速抹去,卻怎麼也止不住。

林以晴的眼眶也跟著紅了,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陳慧君放在桌上的手。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被理解的顫抖,卻格外真誠。「陳媽媽,我懂,我真的懂。」她說著,從自己的托特包深處,也掏出一疊被折得有些皺的紙,「這是我大二時的作品,我拿去投稿學校的美術獎,被評審說風格太孩子氣、沒有市場性,直接刷掉了。那時候我躲在宿舍哭了三天,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適合走創作。我爸媽也說,學美術以後要怎麼養活自己,不如去考公職。我那時候也覺得,是不是該放棄了。」

她把那張被退件的插畫攤開,畫的是一個抱著星星的小女孩,色彩溫暖但筆觸確實稚嫩,右下角還有評審用紅筆寫的建議重畫。「可是後來我在這裡,遇到許言澈,遇到很多玩家,我才發現,創作跟遊戲一樣,不是一定要得獎、要變現才算成功。就像筱琪的島,她布置的房間,也許在評審眼裡不夠亮眼,可是在她心裡,那是她讓自己安心的家。有人願意看,有人覺得被療癒,就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成就了。遊戲跟畫畫,都是讓我們在現實很累的時候,可以好好呼吸的地方。」

許言澈在這時端來了一杯新的飲品,放在陳慧君面前。這杯飲品是溫熱的燕麥肉桂拿鐵,上頭用肉桂粉灑出一個小小的島嶼形狀,旁邊還用拉花拉出一顆小小的星星。杯子旁邊放著一小碟林秀玉前幾天送來的手工花生酥,香氣溫暖而樸實。

「陳媽媽,你願意把這本素描本帶來,其實已經是很勇敢的重生點了。」許言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著咖啡的蒸氣說話,「你把升學表排得那麼滿,是因為你曾經在背面寫過夢想,卻沒有人接住它,所以你怕筱琪也掉進同一個洞裡。可是筱琪需要的,也許不是一張更滿的時間表,而是一個願意陪她一起種田的夥伴。」

他看著陳慧君,又看了一眼那份被退件的作品集,語氣溫和地提出邀請,「如果可以,要不要試試看,用筱琪最喜歡的方式,跟她重新合作一次?《星露谷物語》這個遊戲,可以兩個人一起經營一座農場,一個人負責澆水,一個人負責釣魚,賺到的錢是共用的,蓋好的房子是一起住的。在遊戲裡,沒有誰是指揮,誰是被管的,只有一起讓農場慢慢變好的夥伴。你不再是幫她排時間的媽媽,而是需要她教你怎麼種田的新手。這樣,你們能不能重新學會信任?」

陳慧君捧著那杯燕麥肉桂拿鐵,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杯中的小島拉花,又看著桌上的成績單與素描本,像是站在兩條路的交叉口。許久,她拿出手機,指尖有些遲疑地點開與女兒的對話框。

「筱琪現在還在房間裡嗎?我可以打給她嗎?」她抬頭看向許言澈,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詢問,而不是決定。

許言澈點點頭,替她把復古桌機旁的耳機與搖桿準備好,又請林以晴幫忙連上視訊。林以晴立刻俐落地打開筆電,登入遊戲,並把鏡頭調整到可以同時看到陳慧君與螢幕的角度。

視訊接通時,螢幕那頭的筱琪穿著睡衣,頭髮有些凌亂,眼睛還有些腫,顯然剛剛哭過。她看到母親出現在咖啡廳的鏡頭裡,愣了一下,聲音帶著防備,「媽,你怎麼又去那裡……」

陳慧君看著女兒的臉,鼻頭又是一酸,卻努力露出一個不太熟練卻溫柔的笑。「筱琪,對不起,媽媽沒有先跟你說就翻了你的作品集。媽媽看到退件通知了,很心疼,卻不知道怎麼安慰你,才一直念你。」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失真,卻比平常在家裡的責備清晰得多,「許老闆說,你的島很漂亮,媽媽想學,可是媽媽不會種田,你願不願意教媽媽?我們一起在遊戲裡,種一個屬於我們的農場好不好?」

筱琪在螢幕那頭沉默了幾秒,眼淚又湧了上來,卻不再是委屈的哭,而是被理解的哭。她用力點點頭,小聲說好。

遊戲的畫面在復古桌機上亮起,像素風的《星露谷物語》音樂輕快而療癒,春天的農場在螢幕裡展開,土地還是荒蕪的,雜草叢生。許言澈幫陳慧君創建了一個新角色,一個綁著馬尾、穿著圍裙的農婦。林以晴則在一旁輕聲提醒操作,「陳媽媽,按這個鍵是澆水,這個是鋤地,你先跟著筱琪走就好。」

一開始,陳慧君的手非常笨拙,搖桿常常按錯方向,把剛種下的種子又鋤掉,人物在田裡原地打轉。她有些慌張地看向螢幕裡的女兒,「筱琪,媽媽又弄錯了,這個要怎麼用?」

螢幕那頭的筱琪破涕為笑,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活力,「媽,你要先拿灑水壺,走到發光的那格再按A!對對對,就是那裡!你好棒,第一次就澆對了!」她操控著自己的角色,跑到母親的田邊,幫她把雜草清掉,又丟給她幾個防風草種子,「媽,你種這個,這個長得快,明天就可以收成了。收成後我們一起去賣,賺到的錢可以買雞舍,以後就有雞蛋了。」

陳慧君在女兒的指揮下,笨拙卻認真地澆水、種下種子。遊戲的節奏很慢,沒有考試的倒數,也沒有時間表的催促,只有風聲與偶爾的鳥鳴。她看著螢幕裡兩個小小的像素人物並肩站在田裡,一起澆水的動畫讓她的心跟著暖起來。她不再是那個拿著紅筆圈分數的母親,而是一個需要女兒教導、會被女兒稱讚很棒的新手夥伴。

「原來,種田是這樣慢的。」陳慧君輕聲說,看著像素土地慢慢變得濕潤,「跟排時間表不一樣,不能一次就把所有格子填滿,要一天一天來。」

筱琪在那頭笑著回應,「對啊,星露谷最療癒的地方就是這樣,每天只做一點點也沒關係,農場還是會慢慢變好。媽,你明天要不要也試試釣魚?釣魚可以賣錢,還可以很放鬆。」

「好,媽媽明天再跟你學釣魚。」陳慧君的聲音裡,第一次沒有催促與焦慮,只有對下一次合作的期待。

林以晴在一旁安靜地畫著,她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畫出一座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像素農場,農場裡有兩個人物,一大一小,都戴著草帽,手牽著手站在剛發芽的田地前。她們的身後是一間小小的木屋,屋頂上冒著炊煙,田邊還有兩隻剛買的小雞在踱步。她在圖的下方,用溫暖的字跡寫下共同農場,第一顆芽一起種下。

遊戲裡的第一天結束,結算畫面跳出,兩人合作賺到了五百元,雖然不多,卻是共同努力的成果。陳慧君看著那個數字,笑著對螢幕裡的女兒揮手,「筱琪,謝謝你教媽媽,媽媽今天學到很多。」

「我也是,謝謝媽咪願意跟我一起玩。」筱琪在那頭抱著棉被,眼淚已經乾了,笑容卻比任何一次都亮。

視訊結束後,店裡恢復了安靜,只有爵士樂還在輕輕流轉。陳慧君把那杯已經溫涼的燕麥肉桂拿鐵喝完,甜味與辛香在舌尖慢慢化開,讓她的心口不再那麼緊。她把那張紅字的成績單折好,卻沒有收起來,而是翻到背面,那面原本空白的紙上,她拿起林以晴遞來的色鉛筆,猶豫了一下,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掉的星露谷蘿蔔,旁邊寫下一行字,今天和筱琪一起種下第一顆種子。

林以晴把剛剛畫好的共同農場徽章剪下來,與陳慧君的便條一起,小心地貼上成就牆。徽章貼在勇者與小精靈的旁邊,金色的農場在燈光下閃著光,像是一塊剛被開墾好的新田。

陳慧君站起身,把那本泛黃的素描本重新用橡皮筋捆好,卻沒有再放回包包最底層,而是抱在胸前。她對許言澈與林以晴深深鞠了一躬,聲音裡帶著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輕鬆與感謝,「謝謝你們,讓我知道,升學表的背面,原來還可以寫別的東西。今晚我回去,會把時間表空出一個小時,不排讀書,就寫我們一起玩遊戲的時間。」

許言澈替她拉開門,夜風帶著巷弄的咖啡香與遠處的捷運聲一起湧入。「路上小心,明天農場的第二天,還等著你們一起澆水。」

陳慧君點點頭,抱著素描本走進夜色裡,背影比來時挺直了些,卻也柔軟了許多。她的步伐不再急促,而是像遊戲裡那樣,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今晚的巷弄,有一座新開墾的農場,正在像素與現實之間,悄悄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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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風向與B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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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八年十月十九日,晚間十點零三分。

台北的夜色被一層薄薄的濕氣包覆著,白天季後賽的喧囂似乎還殘留在捷運站出口的電子看板上,轉播精華一遍遍重播著今晚的勝負。巷弄裡的風帶著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香氣與機車剛駛過的熱氣,Respawn重生點的木招牌在路燈下輕輕搖晃,銅鈴卻沒有響,店門內的暖黃燈光把雨後微涼的空氣烘得柔軟。爵士鋼琴的鼓刷輕輕敲著,吧檯上的手沖壺正冒著細白蒸氣,磨豆機的低鳴才剛停下,咖啡粉的堅果香氣在木頭與水泥之間緩緩散開。

許言澈站在吧檯後,灰色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打了個整齊的結,黑色襯衫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那截因為舊傷而比常人更分明的手腕。他把濾紙摺好,溫杯的熱水沿著杯壁轉了一圈,動作不快,卻異常穩定,像是在用沖煮的節奏替整個夜晚定錨。吧檯側邊的高腳椅上,林以晴沒有畫畫,她抱著平板,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霧灰藍的挑染被平板冷光映得有些發白,眉頭難得皺得很緊。

「老闆,你看這個。」林以晴把平板轉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九點結束的那場季後賽,陸燁他們輸了。現在網路上已經炸掉了。」

平板裡是Twitch的精華剪輯,標題用鮮紅的字體寫著《冠軍教練為何放掉大絕?陸燁BP全面失誤解析》,封面是陸燁在舞台上按著耳麥的側影,被刻意調成陰沉的色調。點進去,是周凱文那間位於電競園區的實況房間,他染成金的頭髮在環形燈下發亮,耳環隨著他誇張的手勢晃動,語速快得像連點滑鼠。

「兄弟們你們看這邊,這手ban角根本就是送頭啦!」周凱文的聲音透過平板喇叭傳出來,帶著他慣有的尖銳與戲謔,「雷玆放給對面,自己的打野卻選個前期完全沒節奏的角色,這不是搞心態是什麼?我早就說過,陸教練的數據流只會紙上談兵,關鍵局一定軟手。你們看最後一波團戰,中路那個走位,根本是把隊友賣掉。這種指揮,難怪當年會把許言澈這種天才中路搞到退役,現在又來害新人。」

影片的剪輯極快,只截取了陸燁戰隊失誤的幾秒鐘,配上聳動的字幕與重複播放的慢動作,留言區已經被洗成一片。有人跟著刷問號與嘲諷,有人把許言澈當年手傷退役的新聞截圖挖出來,搭配著陰謀論的標題寫著《被踢還是自己退?中輔決裂內幕》。演算法把情緒推得更高,轉貼、切片、二次創作的迷因圖在短短一小時內擴散到各個社群,連平時不看比賽的觀眾都被標題拉進來留言。

許言澈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熱水壺放回木座,眼神落在平板那張被惡意調暗的陸燁照片上。那張臉他太熟悉了,舞台上的陸燁永遠挺直背脊,寸頭俐落,黑色教練外套的拉鍊拉到頂,眼神銳利得像還在對線期。可是照片裡,陸燁按著耳麥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那是他在壓力極大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許言澈記得,以前在後台,陸燁緊張時也會這樣按著耳機,一言不發。

「他把那一整場四十分鐘的比賽,剪成三分鐘的失誤集錦。」林以晴小聲說,語氣裡有點生氣,也有點擔心,「而且還扯到你。老闆,你還好嗎?」

許言澈搖搖頭,把那杯剛沖好的淺焙遞給她,指尖碰到杯壁時,溫度讓她稍微回神。「我沒事。只是這種風向起來的時候,被捲進去的人,很難自己走出來。」他看向門口,巷子外有機車駛過的聲音,卻沒有銅鈴聲,「他今晚應該不會好過。」

話才說完,十點四十七分,銅鈴終於響了,卻是一種沉重、遲緩的力道,像是被風硬推開的。門被推開,夜風捲著更濃的濕氣灌進來,帶進一個高挑的身影。

陸燁站在門口,黑色教練外套的領口被風吹得翻起,裡頭的隊服還沒換下,胸口的隊徽在燈光下有些反光。他的寸頭比平時看起來更短,電子運動手錶的錶面還亮著,顯示著今晚比賽結束的時間與心率提醒。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抿得很緊,原本銳利的眼神此刻像是被舞台強光長時間照射後,留下的疲憊殘影。手裡沒有戰術板,只提著一個裝水的保溫瓶,瓶身已經被捏得有些凹陷。

店裡的爵士樂還在流轉,卻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連磨豆機的餘韻都顯得格外清晰。林以晴立刻站起來,下意識想打招呼,卻被陸燁的眼神止住了。那不是拒絕,更像是不知該如何回應的空白。

「來了。」許言澈的聲音很輕,他沒有問輸贏,也沒有提網路上的事,只是像往常那樣拉開吧檯前那張最安穩的木椅,把一杯溫水推過去,「先坐。外頭風大。」

陸燁點了一下頭,動作有些僵硬地坐下,雙手握住溫水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啞,像是整晚都在麥克風前喊話,「輸了。三比二,最後一局我的BP被對面算死了。」他頓了一下,眼神落在吧檯那台復古桌機的螢幕上,螢幕此刻是待機的星空畫面,「對面最後一選先出了輔助的開戰角,我為了補後排傷害,讓中路拿了前期對線強但後期容錯低的角色。我以為可以靠前期節奏滾起雪球,結果對面打野二級就來中路蹲,把節奏斷了。後面每一波團,我的調度都慢半拍。」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覆盤,卻每一個字都帶著自我審判的重量。「賽後記者會,我說是我的責任。可是回到休息室,選手們沒人說話,大家都在看手機。網路上已經有人把我的指揮做成梗圖,說我是靠許言澈才有以前的成績,現在原形畢露。」他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顫抖,水面晃出一圈細紋,「我明明算過勝率,算過對線數據,為什麼還是會這樣?是不是我真的只會照著數據打,卻不會帶人?」

許言澈沒有立刻安慰,他把手沖壺的熱水重新加熱,給陸燁換了一杯深焙的黑咖啡,苦味濃重,卻在尾韻回甘。「你按耳麥的習慣還在。」他忽然說,「以前你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按著不放。我在台下看轉播就知道了,你那時候壓力很大吧。」

陸燁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識鬆開杯子,像是被點破了什麼,肩膀慢慢塌了下來。「我怕他們不信任我。我越怕,就越想用最穩的數據證明自己,結果反而把最需要彈性的地方綁死了。」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好勝,我以為只要贏了,大家就會覺得我是對的。可是輸了以後,我發現我連怎麼跟他們說對不起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銅鈴又一次被猛地推開,這次的力道又急又亮,還伴隨著環形燈腳架碰撞門框的聲響。周凱文背著大大的背包,一手拿著手機支架,一手拖著補光燈,金髮在夜風裡翹起,耳環晃得厲害。他臉上掛著鏡頭前慣有的誇張笑容,卻在看到陸燁也在店裡時,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把音量拉高。

「哎呦,這不是今晚的主角嗎?陸大教練也在啊,剛好省得我再跑一趟。」周凱文把燈架往牆邊一靠,手機鏡頭已經打開,紅點閃爍,「各位觀眾,現在是突擊現場!我在Respawn重生點巧遇剛吞敗仗的陸燁教練,還有前天才中路許神!這什麼神展開?來來來,陸教練要不要跟直播間的五千人解釋一下,今晚那個離譜BP到底在想什麼?還是說,要讓許神來幫你圓一下當年被踢的八卦?」

他的語速極快,習慣性地把尖銳的詞丟向鏡頭,留言區的數字因為關鍵字而快速跳動。林以晴下意識擋在吧檯前,臉上寫滿不安,陸燁則是瞬間繃緊背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像是回到舞台上被聚光燈質問的狀態,手指又不自覺按緊了杯子。

許言澈卻在這個瞬間,輕輕按下了吧檯下方的開關,把店內那盞最亮的頂燈調暗,只留下吧檯與復古桌機那一區的暖黃燈光。他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周凱文,語氣平穩得像在邀請組隊。

「周凱文,把直播的標題改一下吧。」許言澈說,「不要叫失誤解析,改成公開覆盤。我們三個人,就在這台桌機前,把今晚那場比賽的BP從頭到尾攤開來講。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那樣選嗎?讓數據、對話,還有當事人的想法,取代三分鐘的剪輯。你敢不敢?」

周凱文挑眉,像是沒料到會被這樣邀請,他看了一眼直播間暴漲的觀看人數,又看了一眼沉默的陸燁,輕嗤一聲,「公開覆盤?我剪得有錯嗎?那BP本來就爛,數據會說話。」

「那就讓完整的數據說話。」許言澈把復古桌機的螢幕喚醒,調出今晚比賽的官方數據頁面,BP的十個選角、經濟曲線、視野分佈圖一一在螢幕上展開。林以晴立刻會意,搬來兩張椅子,把那台共用的鍵盤與滑鼠讓出來,又悄悄把周凱文的環形燈角度調正,讓光線不再那麼刺眼,反而柔和地照在三人臉上。

陸燁抬起頭,看著螢幕上那張自己親手排出的BP圖,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他伸手握住滑鼠,點開第一輪的選角,「第一輪,我ban掉對面的打野核,因為我們這週練的就是前期入侵。對面先搶了下路的線權角,我這邊只能先拿輔助的開戰,確保中期有主動權。這是賽前就定好的劇本。」

周凱文原本抱著手臂,準備隨時插話嘲諷,但在陸燁冷靜的語調與完整的戰術鋪陳下,他的表情慢慢變了。許言澈在一旁補充,指著第二輪的選角,「這裡,對面補了中路的後期法核,所以陸燁才讓中路拿對線角,想在六等前打出破口。這個思路本身沒有錯,錯的是執行時,打野的路徑被對面二級蹲點算死了。」他點開小地圖的回放,那個關鍵的二級gank,陸燁的選手其實已經在語音裡喊了撤退,但中路為了搶線權,多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從上帝視角看是失誤,但從選手的第一視角看,是他想幫團隊把節奏打回來的壓力。」許言澈的聲音透過周凱文的麥克風傳進直播間,少了剪輯的配樂與聳動字幕,只剩下真實的對話與鍵盤點擊聲,「BP從來不是單純的強弱對比,它是五個人在極短時間內,用信任去執行的約定。當信任因為一波失誤出現裂痕,後面的每一步都會變形。」

周凱文盯著螢幕,那些他之前為了效果而忽略的細節,此刻被放大檢視。野區的視野佈置、經濟差被追回的轉折、輔助為了掩護撤退而賣掉自己的那一波。他忽然發現,自己剪掉的,正是這些讓比賽成為比賽的人的掙扎。直播間的留言也開始變化,原本滿滿的嘲諷洗版,慢慢出現了不同的聲音。有人說原來那波不是送頭,是沒得選,有人說教練的視角跟觀眾真的不一樣,還有人默默刷起加油。

「我之前剪的那個影片……」周凱文的聲音第一次沒有那麼尖銳,他下意識把手機的收音調小,像是不想讓自己的遲疑被放大,「我只剪了最後一波團滅,因為那樣點閱最高。我知道把許言澈的名字放進標題,會有更多人點進來。我沒想過,一個BP背後要算這麼多,也沒想過,輸了之後坐在這裡的人,是這種表情。」他看著陸燁,陸燁的教練外套袖口還沾著舞台的粉塵,眼神裡的疲憊與不甘,比任何數據都真實。

陸燁沒有看鏡頭,他對著螢幕,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坦誠,「我好勝,所以輸的時候,我也只會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卻忘了跟選手說,我們下一場再一起把這個破口補起來。我以為指揮就是要永遠正確,後來才發現,指揮有時候是要先承認,我這次想錯了。」

爵士樂的鼓刷聲在此時輕輕轉了一個調子,吧檯上的深焙咖啡已經半涼,苦味散去後,留下的是溫和的回甘。林以晴悄悄在平板上打開成就牆的頁面,新增的留言不再是謾罵,而是有人貼出自己當年在戰隊當替補時,也曾因為一個走位失誤被全網追罵,後來是隊友一句沒關係才走出來。

周凱文深呼吸,讓直播間的標題真的改成了《深夜公開覆盤:那一場BP的全部》。他把剪輯用的誇張濾鏡關掉,讓鏡頭回到最原始的暖黃燈光。「各位,我剛剛那個剪輯,確實斷章取義了。為了流量,我把一場比賽最痛的地方剪成笑點,對不起。」他對著鏡頭說,語氣少了輕浮,多了點生澀的認真,「我以前落選過,所以看到職業的失誤,就會想用嘲諷來證明自己懂。可是今晚在這裡看完整的覆盤,我才知道,懂跟做到,中間隔著這麼多東西。」

許言澈把那杯已經回甘的深焙推到周凱文面前,又給陸燁添了一次熱水。「風向這種東西,就像遊戲裡的視野,黑的地方越多,人就越容易自己腦補怪物的樣子。」他輕聲說,「與其追著風跑,不如把燈打開,讓大家看清楚地圖長什麼樣子。重生點的意義,不是從來不死,而是死了之後,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下一次要怎麼走。」

陸燁握著溫熱的杯子,第一次在輸掉比賽的夜晚,露出一個很淡卻真實的笑。他看向周凱文,不再是舞台上被質疑的對手,而是一個同樣在夜裡尋找容身之處的玩家。「謝謝你願意留下來聽完。下次 BP,我會記得把這段覆盤的吵架聲也算進去。」

凌晨一點零九分,公開覆盤的直播結束,觀看人數停在比平時更高的數字,但留言區已經不再是出征的戰場,有人開始貼出自己的BP理解,有人只是單純地說辛苦了。周凱文關掉直播,環形燈暗下來的瞬間,他的表情有點不自在,卻也鬆了一口氣。林以晴把剛剛手繪的兩枚小徽章遞過去,一枚是寫著坦承的盾牌,給陸燁,一枚是寫著負責的麥克風,給周凱文。

店門外,台北的夜風依舊帶著濕氣,但巷弄的燈光似乎比先前更穩了一些。許言澈站在吧檯後,看著成就牆上新貼的兩枚徽章在燈光下輕輕晃動,明白今晚的風,終於從亂流轉回了可以呼吸的方向。而社群上那篇曾經被惡意剪輯帶起的文章,底下的風向,正在被一場真實的對話慢慢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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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午夜前的最後點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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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八年十月二十日,晚間九點五十一分。

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雨勢不大,卻像一層細細的紗,把整條巷弄都浸得發軟。電競園區主幹道的霓虹招牌在雨水中暈開,捷運末班車的廣播從遠處月台傳來,模糊得像遊戲裡被調低的背景音樂。巷子口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反覆開合,關東煮的蒸氣混著雨氣在騎樓下繚繞,機車經過濺起的水花,打在Respawn重生點那面爬滿薜荔的外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木質招牌在風裡輕輕晃動,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發出清脆的銅鈴聲。許言澈提早了半小時來開店,鐵捲門只拉到一半,他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乾布,慢慢擦拭招牌下緣 accumulation 的雨漬。灰色圍裙還沒有繫上,黑色工作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手腕那處舊傷在陰雨天隱隱發酸,他每擦一下,就會停頓一下,輕輕活動指節。吧檯內的燈已經亮起,暖黃的光從玻璃門透出來,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塊沒有被雨水化開的奶油。

屋子裡很安靜,爵士樂還沒有放,磨豆機也還沒有啟動。許言澈把濾杯一個個排好,把前一晚客人留下的便條紙重新撫平。成就牆在這個角度看過去,比平時更滿一些,最上方是開幕那天林秀玉貼上的第一張「今天把燈打開了」,往下是森友會少女的島嶼設計師、沈浩然的求救徽章、陳慧君母女的共同農場,還有昨晚陸燁與周凱文留下的坦承與負責。每一張都用林以晴特調的色筆畫了小小的圖,紙張邊角因為蒸氣與手溫而微微捲起。許言澈站在牆前看了很久,指尖停在中間一張空白的位置,那是他預留給下一位客人的。他以為這個夜晚會和過去三十幾個夜晚一樣,十點一到,就會有某個在現實裡卡關的人,推開門說一句請告訴我你最近在玩什麼遊戲。

九點五十九分,巷子口傳來不一樣的腳步聲。不是學生拖著帆布鞋的鬆散步伐,也不是玩家帶著耳機的急促腳步,而是皮鞋踩在積水上的穩定聲響,一步一步,像節拍器。許言澈抬起頭,透過玻璃門看見兩把黑傘並肩走來。前方那個人西裝筆挺,寸頭夾雜的白髮被雨水壓得更服貼,金屬框眼鏡上沾著細小的水珠,領帶卻還是整齊地束在襯衫領口,腕上的機械錶在路燈下反光。那是趙勁遠。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是提著菜籃、穿碎花襯衫與針織外套的林秀玉,她的白髮小捲被一頂透明的塑膠雨帽罩住,手裡的菜籃沒有裝菜,只放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被摺了又摺,捏得很緊。

銅鈴終於響了,卻是被趙勁遠用手腕頂開門時帶動的,聲音短而沉。雨氣與西裝外套上淡淡的古龍水味一起湧進店裡,把原本溫暖的咖啡香壓得往後退。

「許老闆,這麼早就在準備了,很勤奮。」趙勁遠收起傘,抖落的水珠在門口的地墊上暈開一圈深色。他笑容溫文,語調卻像合約書上的附註條款,每個字都精準,「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不過有些事情白天談比較好,晚上談,氣氛容易感情用事。」

林秀玉沒有馬上說話,她站在門邊,把雨帽摘下,水珠沿著髮捲滴落。她看了許言澈一眼,那眼神和平時送蘿蔔糕時的慈祥不同,帶著歉意與為難,像是巷口廟埕的老菩薩被迫要宣布一件自己也不願意的事。她把菜籃放在吧檯上,紙袋的重量讓木頭發出一聲悶響。

許言澈把手裡的布放回水槽,擦乾手,才繫上圍裙。他沒有立刻去碰那個紙袋,只是替兩人各倒了一杯溫水,杯壁很快蒙上一層薄霧。「林媽媽,坐。趙先生,請坐。」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只有指節因為用力握杯而比平時更白一些。

趙勁遠拉開高腳椅,姿態從容地坐下,從公事包裡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企劃書,封面印著電競主題商場的透視圖,原本Respawn所在的這排五十年的老公寓,被置換成玻璃帷幕與發光字體的連鎖店面。「長話短說,」他把企劃書推到吧檯中央,翻到其中一頁被標籤貼紙標記的地方,「都更的整合已經完成第二階段,這一條巷子,包含這棟公寓,已經有超過八成的屋主簽下同意書。下一步就是申請建照,工期預計明年初開始。林女士作為屋主,也在今天下午完成了初步意向的簽署。」

林秀玉的手指絞著針織外套的袖口,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小很多。「言澈啊,阿嬤對不起你。」她把那個牛皮紙袋往前推了一點,紙張因為她的手汗而起了皺,「樓上的阿明他們,還有對面做美髮的陳太太,都簽了。建商說這一排房子太舊,管線跟耐震都不合格,政府也有補助。阿嬤本來不想簽的,可是上個月二樓漏水,師傅來說整棟的管線都要換,要花好幾十萬,阿嬤一個人住,哪有那麼多錢。這位趙先生說,他們會用很好的條件跟阿嬤買,阿嬤搬去跟女兒住,也比較有人顧。」她頓了頓,眼眶有點紅,「合約上寫,一樓這個店面,租約到下個月十五號就不續了。他們要先清空,才能做鑑定。阿嬤跟他們說,能不能讓你多留兩個月,他們說沒辦法,工期卡得很緊。」

紙袋裡是一張影印的租約終止通知,制式的表格,紅色的印章蓋在最下方,日期是二〇二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旁邊還有一張手寫的便條,是林秀玉的字,寫著「言澈,對不起,阿嬤沒辦法」。許言澈把那張紙拿起來,紙很薄,雨天的濕氣讓它軟軟的。他看了很久,視線落在租約終止四個字上,恍惚間覺得那四個字的字型,很像當年聯賽官方公告選手異動時,自己的名字後面被括號標註的那兩個字,退役。

那一年也是這樣的雨季,隊伍的會議室裡,經紀人把合約攤在桌上,說手腕的傷不適合再打高強度的訓練,說輿論壓力太大,先休息比較好。他記得自己當時也像這樣拿著一張紙,紙很輕,卻像副本裡無法卸下的詛咒裝備,怎麼樣都放不進背包,也丟不掉。

趙勁遠觀察著他的表情,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資本特有的耐心與計算。「許老闆,我知道這個決定對你來說很突然。所以我今天親自來,也是帶著誠意。」他從企劃書後面抽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連鎖加盟的字樣,「我們的新商場一樓,會規劃一個電競咖啡的旗艦店,坪數是這裡的三倍,設備全配,流量更是這條巷子的十倍不止。你是有實績的選手,轉型做品牌主理人,故事性很強。加盟條件我可以給你最優惠,你不需要再自己刨木頭、自己修漏水,專心做你擅長的事,陪年輕人聊遊戲就好。成就牆這種東西,我們可以做成數位版的,投影在牆上,更炫,也更好維護。」

他說得很有條理,每一句都對應著坪效與流量,像BP時每一個選角都有數據支撐。可是那些話落在許言澈耳中,卻像遊戲裡被強制登出的系統提示,沒有商量的餘地。

店裡的時鐘走到十點零四分,本該是開店的時間,銅鈴卻沒有再響。許言澈把那張通知慢慢摺好,放回紙袋,沒有簽字,也沒有推回去。他只是轉身,開始沖咖啡,手沖壺裡的水已經滾了又涼,涼了又滾,他重複加熱,動作比平時更慢,每一個繞圈都像在確認什麼還在不在。「趙先生,林媽媽,你們先喝杯熱的。」他把兩杯深焙推過去,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這件事,我想一下。」

趙勁遠沒有勉強,他站起身,把企劃書留在吧檯上,「當然,你慢慢想。下個月十五號前清空就好,成就牆那些紙片如果需要幫忙搬,我可以請人來。」他撐開傘,皮鞋再次踩進積水,聲音穩定地遠去。林秀玉沒有馬上離開,她看著許言澈的背影,手足無措地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把菜籃裡一包用報紙包著的、還溫熱的蘿蔔糕放在吧檯角落,低聲說了一句阿嬤明天再來,就匆匆走進雨裡。

門關上後,店裡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安靜。十點十七分,林以晴抱著托特包衝進來,髮尾還滴著雨,她一進門就感覺到不對,吧檯上的紙袋與企劃書像兩塊突兀的補丁。「老闆,怎麼了?今天不是要試新的燕麥奶嗎?」她放下包,看見許言澈站在成就牆前,一張一張撫摸那些便條,動作輕得像在確認存檔是否還在。

許言澈沒有回頭,聲音比雨聲還小。「以晴,下個月,牆要拆了。店,不開了。」

林以晴愣在原地,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拿起那張租約終止通知,手開始發抖。「怎麼這樣……我們才剛把風向轉回來,才剛讓大家知道這裡可以好好說話……趙勁遠那個人,他把遊戲當商品就算了,現在還要把我們的重生點當建材?」她的聲音越說越大,卻在看到許言澈垂下的肩膀時,忽然卡住。許言澈的背影清瘦修長,卻像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著,指節舊傷的微腫在燈光下更明顯。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許言澈,不是那個會用遊戲比喻溫柔接住別人的店長,而是一個再次被告知你不適合留在場上的選手。

整整兩個小時,許言澈沒有再說一句完整的句子。客人陸續在門外探頭,看見門口貼著今晚暫停共玩的手寫小卡,又默默離開。林以晴坐在吧檯前,試圖整理企劃書,卻怎麼也看不進那些透視圖。沈浩然在十一點時傳來訊息,問今天能不能來試新的獨立遊戲,許言澈只回了兩個字,休息。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雨小了一些,巷子裡只剩下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銅鈴又響了,這次是很輕、很慢的力道,像怕驚擾什麼。林秀玉又回來了,這次沒有撐傘,塑膠雨帽也沒戴,她手裡提著一個更大的布袋,裡面裝著一疊影印紙、一本翻舊的社區營造手冊,還有一壺剛煮好的熱湯,湯的香氣是蘿蔔與排骨的家常味。

她把布袋放在吧檯上,沒有去碰那張通知,而是直接走到許言澈身邊,拍了拍他的手背。那隻手常年拿鍋鏟與菜籃,粗糙而溫暖。「言澈,你現在這樣,好像一隻血條見底卻不肯喝水,還把補師趕走的角色。」她用她聽不懂卻努力記住的遊戲語言,笨拙卻準確地說,「阿嬤下午簽那個字,心裡也很亂。可是回來路上,阿嬤去問了里長,里長說,都更不是老闆說了算,同意書要過門檻,還要開公聽會,程序要走很久。而且,這條巷子是我們住了五十年的地方,不是他一本企劃書就能換掉的。」

許言澈抬起頭,眼神疲憊。「林媽媽,我不是氣你。我是……我以為我離開賽場後,重新找到一個可以守住的地方。我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這裡,每天擦桌子、記客人的遊戲、想怎麼調一杯讓他們願意開口的飲品。我以為只要我守得夠好,這個地方就會一直在。可是現在才發現,好像又回到那個時候,醫生說你的手不能再打了,經紀人說合約到期不續了,我什麼都做不了。」他的聲音很平穩,卻像長時間按住衝刺鍵後,手腕傳來的那種麻痺,「我是不是又把自己的價值,綁在一個會被收走的東西上了?以前是勝負,現在是這間店。」

林秀玉把熱湯倒出來,湯的蒸氣在冷掉的店裡格外明顯。她把社區手冊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貼著十幾年前巷弄辦流水席的照片,還有屋齡鑑定與文資保存的申請流程。「你記得你第一天開店時,阿嬤跟你說什麼嗎?」她問,「阿嬤說,療癒是慢慢來。這間店是你的存檔點,但存檔點從來不是那張地圖,存檔的是你這個角色學會的東西。你在這裡學會的傾聽、共玩、還有那個什麼成就牆,不是牆,是大家貼上去的心意。牆拆了,心意會不見嗎?」

她把那疊影印紙攤開,是里長提供的連署書範本,標題寫著巷弄記憶保存連署,底下已經有幾戶鄰居的簽名,有美髮陳太太,有樓上阿明,還有便利商店的大夜班沈浩然。「阿嬤不懂什麼坪效,可是阿嬤知道,這條巷子夜裡有盞燈,很多孩子才敢走回來。我們不跟他比錢,我們跟他比人。」林秀玉的語氣依舊碎念,卻帶著五十年的巷弄人脈特有的篤定,「明天,阿嬤陪你去跟里長、跟其他屋主好好談。我們把大家在這裡的故事,一個一個寫下來,貼去公所。人跟人的連結,比一間店面更難拆。你願意讓阿嬤陪你,再試一次嗎?不是守住這四面牆,是守住讓大家願意回來的地方。」

許言澈看著那張連署書,又看向那面在燈光下微微晃動的成就牆。牆上的紙片因為剛才的濕氣,有些邊角捲得更厲害,卻沒有掉下來。他伸手,輕輕把那張空白的便條紙拿下來,放在吧檯上,拿起林以晴平時畫圖的筆,在上面寫下新的字。筆尖劃過紙面時,手腕的酸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凌晨一點五十五分,林以晴把那張新的便條貼上牆,最上方的位置。上面沒有寫成就,只寫著一句話,我們還在。她的眼睛有點腫,卻笑得很亮。許言澈把三杯熱湯分好,一杯給林秀玉,一杯給林以晴,一杯留給自己。湯的熱度從掌心傳到指尖,讓那處舊傷慢慢回暖。店外的雨已經停了,柏油路上映著便利商店與Respawn兩盞燈,像遊戲地圖上兩個相鄰的重生點,彼此照亮。

而吧檯上,那份租約終止通知與電競商場的企劃書並排躺著,像一個尚未被選擇的對話框選項,等待下一個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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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Respawn慈善大夜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八年十月二十六日,晚間九點四十七分。

雨停之後的台北,空氣裡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氣,電競園區主幹道的招牌在濕潤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倒影。捷運末班車的進站廣播順著風飄進巷子,巷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還冒著白煙,沈浩然穿著大夜班的深綠制服,提著一袋剛印好的傳單,快步穿過騎樓。傳單上是林以晴手繪的圖,一盞暖黃的咖啡燈罩住整條巷子,底下寫著一行手寫字,Respawn午夜慈善實況夜,二十四小時,為巷子修一扇不會漏雨的窗。

Respawn重生點的鐵捲門已經完全拉起,木質招牌被林以晴用麻繩繫上了兩串小小的星星燈,暖白色的光點在薜荔葉間閃爍。玻璃門內側貼著一張新的公告,不是暫停共玩,而是一張用麥克筆寫得滿滿的行程表,從晚間十點到隔日十點,每一個小時標著不同的遊戲與玩家名字,星露谷物語親子農場、Spiritfarer送行時間、艾爾登法環召喚共鬥、胡鬧廚房全員暴走,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每一杯咖啡,都是一塊修繕的磚。

吧檯裡,許言澈把剛校正好的磨豆機歸位,灰色圍裙繫得整齊,黑色工作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手腕處貼著膚色的護腕,動作比平時慢,卻更穩。他面前擺著三壺不同焙度的手沖壺,還有一排林以晴剛送來的限定徽章打樣,每一枚都是圓形的壓克力,直徑約五公分,正面是不同遊戲的像素圖樣,背面印著Respawn的小燈標誌。最中央那一枚是今晚的主視覺,一顆發光的星星落在老公寓的屋頂上,寫著我們還在。

「老闆,試試這個版面。」林以晴從吧檯後方探出頭,黑框眼鏡滑到鼻頭,霧灰藍的挑染在燈光下有點發亮。她抱著筆電,螢幕上是她熬了三個夜晚趕出來的直播版面,左側是遊戲畫面,右側是即時斗內金額與修繕進度條,進度條被她設計成一條慢慢被點亮的巷子,每累積五千元,就會亮起一戶人家的窗。「我把成就牆也搬進去了,你看,每一筆捐款,我都會讓它變成一顆星,飄上去貼在牆上,實體的牆拆不掉,虛擬的星星也一樣會留下。」

許言澈接過筆電,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直播間的標題已經打好,今晚不打排名,只打一場名為生活的合作副本。他抬頭看向店門口,時鐘指向九點五十五分,門口的銅鈴還沒響,但巷子裡已經有腳步聲靠近,皮鞋踩在還有點濕的磁磚上,節奏穩定,帶著一種職業選手特有的收斂感。

門被推開,風帶進一點涼意,陸燁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大型收納箱,身上不再是戰隊的教練外套,而是一件簡單的深灰色連帽衫,寸頭俐落,電子運動手錶換成了一只普通的黑色帆布腕帶。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卻少了前幾次對峙時的壓迫,多了一點熬夜後的血絲。

「我沒有遲到吧。」陸燁把箱子放在吧檯前的空桌上,扣環打開,裡面是整套他從訓練室借來的擷取設備、麥克風、防噴罩,還有一本用標籤貼滿的筆記本。「實況用的網路我測過了,巷子這邊的上傳頻寬不夠,我跟電競園區那邊借了一台行動分享器,足夠撐二十四小時不斷線。還有,這是今晚的Run Down。」

他把筆記本攤開,字跡工整得像戰術板,每一個小時的負責人、遊戲、休息時間、替補人手,甚至連什麼時候該讓聊天室投票、什麼時候該讓觀眾點歌,都被他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出來。林以晴湊過去看,忍不住笑出聲。

「陸燁教練,你這根本是把慈善台當成世界賽決賽在BP。」她指著其中一欄,上面寫著凌晨兩點至三點,高風險時段,安排胡鬧廚房提振精神,需搭配許言澈低咖啡因特調,避免觀眾與玩家同時精神斷線。「連咖啡都算進去了?」

陸燁有點不自在地別開視線,耳根微微發熱,語氣卻還是直接。「慈善實況最怕的就是節奏崩掉,前半段熱鬧,後半段沒人,捐款就會卡住。既然要做,就要讓每一個進來的人都知道,他們不是在看熱鬧,是在參與一個完整的副本。副本沒有好的節奏分配,後期一定滅團。」

許言澈看著那本筆記本,想起過去兩個人還在同一隊時,陸燁也是這樣,總是在賽前把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都寫下來,連對手可能在哪個草叢蹲人都標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他是中路,陸燁是輔助,每一次中輔連動前,陸燁都會先說一句跟我,許言澈就知道自己可以放心往前壓。退役之後,他以為那種被穩穩接住的感覺已經不會再有了。

「謝謝你來。」許言澈輕聲說,把一杯剛沖好的淺焙遞過去,杯身上貼著今晚限定的貼紙,橘子與檸檬的香氣混著熱氣散開。「這杯是給總監的,不加糖,提神,但不苦。」

陸燁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熱度,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我以前覺得,你離開賽場去開這種店,是在浪費天賦。你明明可以在更高的地方贏,卻選擇躲在巷子裡煮咖啡給少數人喝。我一直想證明你選錯了,我帶新隊伍拿冠軍,就是想讓你看到,結果才是一切。」他頓了頓,看向那面已經貼滿便條的成就牆,牆面在星星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暖。「可是那天在這裡覆盤完,我回去看聊天室的留言,沒有人在罵誰,只有人說原來輸贏背後是這樣。那一刻我才發現,我一直以來想要的,不是證明我比你強,是想再跟你一起贏一次,哪怕贏的不是獎盃。」

林以晴站在兩人中間,手裡還抱著筆電,眼睛有點發酸,卻故意用誇張的語氣打岔。「哇,兩位中輔連動的台詞也太犯規,這段如果現在開播,斗內一定直接破萬。」她把筆電轉向門口,剛好銅鈴響起,第一批玩家已經推門而入。「好了,總監、店長,感性時間結束,副本要開了。」

晚間十點整,Respawn的燈光全部亮起,復古桌機的螢幕、林以晴的筆電、陸燁架設的直播鏡頭同時啟動。直播間的標題跳出,線上人數從零開始攀升,陳慧君牽著女兒筱琪走進來,母女倆穿著同款的牛仔外套,筱琪手裡還抱著一台Switch,陳慧君手裡則提著一盒自己烤的餅乾,餅乾被切成星星形狀。沈浩然換下制服,背著筆電,靦腆地對鏡頭揮手。周凱文沒有開自己的台,而是戴著耳機坐在角落,手裡拿著一本林以晴給他的小卡,上面寫著今晚禁止毒舌,違者罰做咖啡。林秀玉坐在吧檯最裡側的高腳椅上,面前是一壺熱茶與一疊手寫的感謝小卡,每一張都是她請里長幫忙寫的,給今晚來幫忙的鄰居。

「歡迎來到Respawn午夜慈善實況夜。」許言澈站在吧檯後,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直播間,依舊話少,卻比以往多了一點笑意。「這裡沒有菜單,今晚的點餐暗號是,請告訴我你想為這條巷子,玩什麼遊戲。」

第一個時段是星露谷物語,陳慧君與筱琪並肩坐在沙發上,共用一支手把。螢幕上的兩個小人一起在田裡澆水,陳慧君操作得有些笨拙,常常把走路按成使用道具,卻在女兒的笑聲中慢慢放鬆。林以晴在旁邊即時畫下她們的農場,投影到直播版面的角落,每當斗內跳動,她就讓一顆星星從農場的煙囪飄起,貼上虛擬的成就牆。許言澈在空檔為她們送上燕麥肉桂拿鐵,輕聲說,這一杯是給學會把節奏交給隊友的農夫。

凌晨一點,輪到沈浩然的艾爾登法環共鬥。過去總是一個人硬扛王城的他,這次在許言澈與陸燁的陪伴下,學會在王的房門前按下召喚符。陸燁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冷靜而穩定,浩然,左邊交給我,你專心處理正面,不要怕按血瓶。沈浩然的手不再因為害怕失誤而僵硬,當三個人一起擊倒王的那一刻,他對著麥克風,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說,我本來以為求助很丟臉,原來被接住是這種感覺。直播間的捐款在那一瞬間跳了一大截,進度條的巷子亮起了第三戶人家的窗。

時間慢慢走向凌晨三點,最容易疲憊的時段,胡鬧廚房的混亂準時上演。林以晴、周凱文與兩位線上觀眾組隊,廚房裡丟鍋子、起火、把洋蔥丟進垃圾桶的慘叫聲讓整間店笑成一團。周凱文一邊手忙腳亂,一邊還要遵守不能毒舌的約定,憋到最後只能大喊,這鍋湯需要愛與溝通。陸燁站在後方,看著混亂的畫面,卻精準地在每一次笑聲稍弱時,切換鏡頭到吧檯,讓許言澈沖煮咖啡的穩定手勢成為畫面的定錨。熱水繞圈、咖啡粉膨脹、蒸氣上升,那節奏像呼吸,讓躁動的夜慢慢回到溫暖的基調。

許言澈在每一段空檔都會走到不同的玩家身邊,不是指導操作,而是傾聽。有人說起白天在學校被同學笑說打遊戲沒出息,有人說起加班到深夜只有遊戲裡的家還亮著燈。他不急著給建議,只是遞上一杯對應遊戲氛圍的特調,聽對方把話說完,然後輕輕回一句,這一關打得很辛苦吧,辛苦了。那些被接住的話,透過麥克風,傳到線上每一個戴著耳機的夜行玩家耳裡。

凌晨四點十七分,直播版面右側的修繕進度條,在林以晴的驚呼聲中,越過了原本設定的目標。那條巷子被一戶戶點亮,最後連老公寓的屋頂都亮起星光,數字停在三十七萬八千元,超過目標的三十萬。聊天室瞬間被恭喜與星星的表情符號洗版,實體的成就牆前,沈浩然與陳慧君同時把手寫的便條貼上去,今晚我們一起把屋頂補好了,謝謝你們沒有讓燈熄掉。

陸燁看著那個數字,站在器材後方,肩膀微微起伏。他拿下耳機,走到吧檯前,許言澈剛好把最後一輪特調沖好,兩杯深焙,一杯加了少許燕麥奶,一杯什麼都沒加。熱氣在兩人之間模糊了視線。

「言澈。」陸燁的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晰,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用戰術或數據包裝,而是直接伸出手,緊緊抱住了許言澈。這個擁抱帶著一點汗味與咖啡香,用力到讓許言澈護腕下的舊傷都感到被穩穩托住。「對不起,之前一直用那種方式跟你說話。我不是想證明誰對誰錯,我只是……很想再跟你並肩作戰,一起守住一個地方。這次,算我贏回來了嗎?」

許言澈愣了一下,隨即抬手回抱住這個曾經最熟悉的隊友。吧檯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投射在那面貼滿星星的牆上。他的聲音很輕,卻透過還未關閉的麥克風,傳進每一個還醒著的人心裡。「不,這次是我們一起贏的。從來就不是中路一個人的勝利,是中輔一起,才叫連動。」

林以晴舉起相機,對著擁抱的兩人與身後那面星光熠熠的牆按下快門,快門聲清脆得像遊戲裡成就解鎖的音效。林秀玉在角落拍著手,眼眶有點紅,卻笑得很開心。直播間的聊天室裡,有人刷起一排Respawn,有人說今晚終於敢跟家人說自己喜歡打遊戲,有人說原來重生點不是一個地點,是一群人。

巷子外的天色,已經從深藍慢慢透出一點魚肚白,二十四小時的馬拉松走到了尾聲,卻沒有人急著離開。許言澈看著店內每一張帶著疲憊卻發亮的臉,想起手傷後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還能做點什麼的瞬間,就是在這裡,在深夜的咖啡香裡,被一群陌生卻真誠的玩家接住。手腕的酸痛還在,但此刻,那份疼痛不再是退役的詛咒,而是一個提醒,提醒他曾經那樣用力地活過,也提醒他,現在可以用另一種方式,繼續陪伴。

他把最後一杯咖啡端起,輕輕碰了一下陸燁的杯緣,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為這場漫長的副本,按下了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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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繼續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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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八年十月二十七日,凌晨四點二十三分。

Respawn重生點的直播間數字停在三十七萬八千六百四十二元已經超過十分鐘,聊天室的洗版速度慢慢放緩,從一開始每秒數十則的恭喜與表情符號,變成零星的晚安與謝謝你們還在。陸燁架在角落的行動分享器指示燈仍舊穩定地閃著綠光,擷取卡的風扇發出細微的嗡鳴,林以晴的筆電螢幕上,那條被設計成巷弄的修繕進度條已經完全被點亮,每一戶人家的窗都透出暖黃色的光,連二樓林秀玉阿嬤家那扇長年漏雨的鐵窗,都被她畫上了一朵小小的、正在發光的星星。

吧檯內的熱水壺已經關火,卻還殘留著餘溫,咖啡粉的香氣混著林秀玉帶來的熱紅豆湯的甜味,在冷氣與熱氣交織的店內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凌晨的味道。許言澈站在吧檯後,灰色圍裙上沾了一點點肉桂粉,他沒有立刻關掉直播,而是讓鏡頭繼續對著那面成就牆。牆面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被徹底改變了,原本只有零星幾張便條紙的木板,現在貼滿了數十枚手繪徽章,圓形的壓克力在星星燈串的照射下反射出細碎的光,每一枚都是一個名字與一個故事。最上方是筱琪的動物森友會島嶼設計師,中間是沈浩然的王城召喚者,還有陳慧君與女兒共耕的星露谷農夫,角落那枚寫著今晚禁止毒舌的胡鬧廚房徽章,甚至還沾著一點點番茄醬的痕跡。

銅鈴輕輕晃了一下,沒有客人進來,是風。林秀玉推門而入,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鍋,裡面是她凌晨三點起來熬的薑汁紅豆湯,另一個手提袋裡則裝著幾份影印紙。她的碎花襯衫外多披了一件薄針織外套,白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卻帶著一種熬夜後反而更清醒的光彩。她把保溫鍋放在吧檯上,環視了一圈店內還捨不得離開的人們,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有些疲憊的空氣重新有了重量。

「都還沒睡啊,正好,阿嬤有事情要宣布。」林秀玉把手提袋裡的紙張拿出來,攤在吧檯上,那是兩份文件,一份是社區連署書的影本,上面密密麻麻簽滿了巷弄裡住戶的名字,有賣麵線的老闆,有早餐店的阿姨,甚至還有巷口便利商店的店長簽名。另一份則是一張手寫的租約延展同意書,上頭的字跡是她本人有些顫抖卻堅定的筆跡。「剛剛里長打電話來,說趙先生那邊打來了,說什麼輿論壓力太大,市府那邊都更審議要重審,暫時不會動我們這條巷子。阿嬤就想,與其讓你們提心吊膽一個月,不如我們就先續半年,租金一樣,等你們把屋頂真的修好,我們再來談以後。這間房子是我跟我先生一起顧了五十年的,租給誰都要挑,挑一個會讓夜裡有燈的人,最對。」

這段話說完,店內安靜了兩秒,林以晴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原本靠在牆邊整理直播線材,手裡還抱著沒發完的星星徽章,聽到半年兩個字,眼鏡直接滑到鼻尖,她跳起來差點把整排壓克力徽章打翻。「阿嬤!真的是半年嗎?半年可以做多少事情耶,我們可以把成就牆延伸到廁所門口,還可以把那台復古桌機換成雙螢幕,讓沈浩然開發的遊戲可以直接在店裡試玩!」她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卻亮得像剛加滿油的燈。

沈浩然站在復古桌機旁,原本正低頭幫直播間做最後的存檔備份,聽到林秀玉的話,他推了推圓框眼鏡,指尖在鍵盤上停住,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聲音依舊輕,卻比平常多了一點實感的溫度。「林阿姨,謝謝妳。」他把筆電轉向大家,螢幕上是他用像素風格快速拼出來的新畫面,Respawn的木質招牌在畫面中央發光,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續關成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我本來以為,像我們這種小店,面對都更是沒有辦法的,就像遊戲裡遇到等級差太多的王,只能重來。可是這次大家一起連署,就像一起按下了召喚符,原來真的可以把王的血條打掉一點點。」

陳慧君坐在沙發上,女兒筱琪已經靠著她的肩膀睡著,手裡還抓著半塊星星形狀的餅乾。她的套裝外套脫下來蓋在女兒身上,珍珠項鍊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許多。這位曾經對著女兒大聲斥責遊戲會毀掉前途的母親,此刻輕輕撫著女兒的頭髮,對著許言澈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許老闆,林小姐,還有阿嬤,我真的要謝謝你們。前陣子我才在這裡罵過筱琪,說她玩動物森友會是不務正業,結果昨晚我跟她一起種田,她教我怎麼佈置房子,怎麼跟島上的居民說話,我才發現,我女兒不是在逃避,她是在一個我看不懂的地方,很認真地練習怎麼生活。連署書我也有簽,雖然我不懂電競,可是我懂,一個可以讓孩子願意牽著媽媽的手一起玩遊戲的地方,不該被拆掉。」

陸燁一直站在器材後方,雙手抱胸,聽著每個人的話。他的深灰色連帽衫袖口捲起,露出運動手錶壓出的淡淡痕跡。過去的他,習慣用數據與勝負來衡量一切,對於許言澈選擇離開賽場,他始終無法理解,甚至帶著一種被拋下的執著。但經過二十四小時的共同控場,看著聊天室從謾罵轉為理解,看著許言澈在每一個玩家卡關時遞上的那杯咖啡,他那銳利的眼神終於柔和下來。他走到許言澈身邊,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開口,語氣依舊直接,卻不再帶刺。

「言澈,恭喜。」陸燁看著那張續約同意書,又看向許言澈手腕上的護腕,「半年很短,對於職業隊伍來說只是一個賽季,但對於這裡來說,已經足夠把下一個存檔點蓋起來了。趙勁遠那邊我會請球團法務幫忙盯著,都更重審不是他說暫緩就沒事,合約跟法規我比你熟,以後這種文件,先讓我看過。」他頓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習慣說這種話,聲音放輕了一些,「還有,剛剛最後一場胡鬧廚房,我切鏡頭的時候看到你沖咖啡的手,有點抖。手腕還痛吧?別硬撐,總監的位子還空著,需要中路回來幫忙分擔壓力,隨時說。」

許言澈聽著這些話,指節因為舊傷微微發腫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但這一次,那份痠痛不再讓他想起退役記者會上刺眼的閃光燈與留言區的嘲諷。他拿起吧檯上最後一份乾淨的濾杯,開始準備最後一輪的特調。這一次,他沒有問大家在玩什麼遊戲,而是像要為一場漫長的副本做結算,輕聲說,「最後一輪,我來點餐。」

他先為林秀玉沖了一杯溫熱的黑糖薑汁拿鐵,薑的辛香與黑糖的甜在熱水中化開,正好中和凌晨的涼意。「阿嬤,這杯是給守護者的,謝謝妳讓這盞燈可以繼續亮著。」接著是給沈浩然的淺焙手沖,帶著柑橘與花香的明亮風味,「浩然,這杯是給學會按召喚鈴的人,以後別一個人打王了,記得叫我們。」給陳慧君的則是低咖啡因的燕麥肉桂拿鐵,溫和而安定,「陳小姐,這杯是給願意走進女兒島嶼的農夫,妳做得很好。」給林以晴的是一杯加了雙份燕麥奶、還撒上彩色糖粒的特調,像她的畫一樣繽紛,「以晴,這杯是給把星星搬到牆上的人,辛苦妳畫了那麼多徽章。」最後給陸燁的,是一杯什麼都不加的深焙黑咖啡,苦澀之後回甘強勁,「陸燁,這杯是給最好的輔助,謝謝你回來。」

做完這些,許言澈才為自己沖了一杯同樣的深焙,他端著杯子,站在成就牆前,看著牆上數十個發光的故事,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沖咖啡時的專注低語還要輕,卻讓所有人都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向他。這是他退役之後,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主動提起那段卡在心裡兩年的結。

「兩年前,我的手腕開完刀,醫生說不能再高強度訓練的那天,我以為我的遊戲就結束了。」許言澈的眼神落在自己微腫的指節上,語調平穩,沒有自憐,只有一種終於願意攤開來檢視的坦然,「那時候網路上很多人說,被踢掉的天才中路,連重生點都找不到。我躲在租來的這間老房子裡,每天擦木頭招牌,磨咖啡豆,其實是在想,如果我不再是選手,那我到底算什麼?我一直覺得,放下電競就等於放棄自我價值,所以我開了這間店,卻又不敢真的跟客人一起玩,怕他們發現,我這個老闆其實也卡關了。」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那枚枚由林以晴親手繪製的徽章,又看向眼前這些因為不同遊戲而聚在一起的人們。林以晴的眼鏡後已經有淚光,沈浩然輕輕點頭,陳慧君握緊了女兒的手,陸燁則站得更直,像在等待一個重要的團戰訊號。

「可是這半年,特別是這個晚上,我才懂。」許言澈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笑意,溫熱的咖啡蒸氣模糊了他的輪廓,「療癒不是把存檔讀回受傷之前,假裝沒發生過。療癒是承認手會痛,會輸,會有租約到期的那一天,然後還是願意在凌晨四點,為下一個想進來的人把燈打開。我以為我早就Game Over了,其實我只是回到了重生點,血量很少,但隊友都在。放下電競,不是放棄自己,是換了一個地圖,繼續用我會的方式,陪大家玩下去。這杯咖啡,是我給自己的,敬卡關很久,還是選擇按下繼續遊戲的自己。」

話音落下,林秀玉慢慢走上前,從托特包裡拿出最後一枚徽章。那枚徽章比其他任何一枚都大一些,圓形的壓克力底色是深藍色的夜空,中央只有一個簡單的圖案,一盞暖黃色的燈,燈光的形狀像是一個存檔點的符號,底下寫著三個字,重生點。她踮起腳尖,有些吃力地把那枚徽章貼在成就牆的最中央,正好在所有星星的正中間,輕輕拍了兩下,像是為它加固。

「憨囝仔,這是阿嬤給你的。」林秀玉轉身看著許言澈,慈祥的臉上皺紋都笑開了,「阿嬤不懂遊戲,可是阿嬤懂,人生哪有一次就通關的,都是死掉再重來,重來再重來。你這個燈,顧得很好,以後繼續顧,阿嬤在二樓幫你看著。」

許言澈看著那枚重生點徽章,熱氣從手中的咖啡杯裡升起,模糊了他的視線,卻讓牆上的星光顯得更加溫柔。窗外的天色已經從魚肚白慢慢透出一點淡金色,捷運第一班車的提示音隱約從遠處傳來,巷子裡的便利商店關東煮鍋換了新的一鍋,沈浩然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他父親傳來的早安貼圖。林以晴舉起相機,想為這個畫面再拍一張合照,卻發現大家已經自然地靠在一起,不需要任何指令。

許言澈望著窗外微亮的天空,把手中的咖啡輕輕舉起,像是在對所有還醒著與即將醒來的人致意。他明白,療癒是一場沒有終局的遊戲,不會有全破的那一天,每一天都會有新的任務,新的卡關,新的遺憾。但正因為如此,每一次在深夜裡為彼此沖一杯咖啡,每一次按下召喚、每一次一起種田、每一次把便條紙貼上牆,都是一次小小的繼續遊戲。而他,已經學會與那份遺憾共處,不再急著追求完美的通關,而是在平凡的日常裡,勇敢地為自己,也為每一個推開這扇玻璃門的夜行玩家,按下那個最溫柔的選項。

「天快亮了。」許言澈輕聲說,聲音裡沒有催促,只有安穩,「今天也辛苦了,要不要,再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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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冷內熱,話少卻善於傾聽。習慣以遊戲比喻人生,對他人溫柔包容,對自己卻苛刻。退役後學會放慢腳步,在沖煮咖啡的節奏中尋回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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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晴 夥伴

開朗直率,情感豐沛且富有同理心。熱愛分享瑣事,有點冒失卻真誠待人。相信遊戲與創作都能療癒人心,總能用笨拙卻溫暖的話點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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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達樂天,愛碎碎念卻極有分寸感。信奉人情味比租金重要,喜歡聽年輕人聊遊戲雖聽不懂,卻總能一語道破人生道理,是巷弄裡的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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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浩然
沈浩然 配角

寡言慢熱,觀察力極強,習慣在收銀台後默默記錄來客故事。對遊戲有純粹熱愛,不追逐名利,相信小而美的互動能帶來真實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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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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