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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王:從史萊姆開始的弒神狩獵

貓舍管理員 虛擬網遊、熱血史詩、逆襲爽文、黑暗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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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王:從史萊姆開始的弒神狩獵 封面
《伊甸方舟》開服日,青年凱恩因系統錯誤,被迫以最底層廢棄小怪「蝕光史萊姆」之姿開局,且無法登出。全伺服器玩家視他為可隨意刷取的經驗值,他卻在瀕死之際覺醒唯一神話天賦【無限掠奪】——親手擊殺目標,即可百分百剝奪其最強技能與血脈並熔鑄己身。從被公會圍剿的野怪,到反殺菁英、吞噬傳說,凱恩以戰養戰,一步步進化為官方未曾記載的隱藏BOSS。當那些高舉正義旗幟、霸凌弱者的英雄玩家組成討伐大軍前來狩獵時,他將以絕對的暴力宣告:獵人與獵物的身分,該逆轉了。

第 1 章 — 錯誤開局:蝕光史萊姆

本章登場

二〇四六年八月一日,上午十點整。

星環聯合在全球同步點燃了《伊甸方舟》的伺服器。那是一場被行銷了整整三年的神話,號稱採用量子神經編碼與自主演化核心蓋亞,能讓七十億人同時踏入同一個無縫世界。官方直播間的觀看人數突破九千萬,全球各大城市的體驗門市外排滿了長龍,穿著星環制服的工作人員舉著發光的看板,聲嘶力竭地喊著歡迎來到伊甸。網路上每一條訊息都在刷著同一句話,今晚,我們將在星辰下重生。

凱恩·格雷坐在台北租屋處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房間只有六坪大,牆壁貼著發黃的隔音泡棉,冷氣出風口卡著灰塵。那台星環聯合寄來的銀白色神經連結裝置靜靜躺在桌面,像一頂未來的王冠,內側的神經探針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藍光。他二十二歲,剛從資訊工程系畢業,履歷投了三十七封,全部石沉大海。朋友傳來訊息說,伊甸方舟開服首日有登入禮,賣掉帳號初期的稀有道具就能換一個月的房租。他笑了笑,把裝置戴上,扣緊下顎的固定帶,按下耳側的啟動鍵。

連結開始。

視網膜被柔和的白光填滿,耳邊響起系統溫柔的女聲,歡迎降臨者,正在掃描神經訊號,請保持放鬆。無數光點在黑暗中重組,像星河倒灌進腦海。凱恩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抽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頭頂提起,輕飄飄地往上浮。世界在旋轉,數據流沿著脊椎竄動,冰涼又刺麻。這是他第一次使用全沉浸裝置,緊張讓他的指尖在現實中微微收緊。

然後,錯誤發生了。

一聲尖銳到不似系統提示的雜訊猛地撕開一切,像指甲刮過黑板。白光瞬間染上雜亂的暗紅色塊,女聲開始結巴,重複著破碎的音節。警告,魂印配對異常,警告,座標溢位,警告。凱恩想開口呼叫緊急脫離,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舌頭、喉嚨、肺部全都不存在了。他的意識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抓住,狠狠往下拽,墜向無底的深淵。墜落的過程中,他看見無數發光的靈魂光球往上飛,那是正常玩家的降臨軌跡,而他是唯一往下墜的那一個。

黑暗吞沒了他,再睜開眼時,世界變了。

沒有天空,沒有星辰尖塔,沒有宣傳影片裡那片金黃色的星露平原。映入感知的是渾濁的泥水,腐爛的枯枝與不斷冒泡的沼澤氣泡。空氣中充滿濃重的硫磺與腐植味,每一次氣泡破裂都噴出細微的酸霧,落在身上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頭頂被濃密的黑色樹冠遮蔽,僅有幾縷慘白的日光勉強穿透,像垂死的燈管。

凱恩低下頭,想看自己的手,卻什麼也看不見。他不存在手腳,只有一團半透明、微微發光的淡綠色黏液,約莫只有籃球大小,表面浮著些許蝕光般的斑點,隨著呼吸般的脈動一漲一縮。他試著眨眼,發現視野根本沒有焦距,而是透過黏液表層的震動去感應周遭的溫度與震波。泥濘的觸感直接透過整個身軀傳來,冰冷、黏膩、沉重。

他在爛泥裡蠕動了一下,移動速度慢得令人絕望。系統介面終於勉強彈出,卻佈滿了雜訊與裂紋。

【身分判定:蝕光史萊姆】

【階位:凡鐵,最下級廢棄小怪】

【魂印:無】

【技能:無】

【狀態:可被掠奪,經驗值十二點】

介面的右上角,登出按鈕是灰色的,上面壓著一行血紅色的字。錯誤代碼零七七,登出功能失效。請聯繫星環客服。客服頻道顯示為離線。

一股寒意從靈魂深處竄起,比沼澤的泥水更冷。凱恩試著在心中大喊,用意念點擊每一個按鈕,甚至嘗試咬舌自盡這種在虛擬實境中常用的強制登出方式,可是史萊姆沒有舌頭。他能感覺到神經連結裝置仍緊扣在現實的頭上,心跳在現實的胸腔裡狂跳,但在這個世界,他只是一灘會發光的爛泥。痛覺遮蔽的選項顯示為開啟,遮蔽率百分之九十五,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保障您的舒適體驗。但當一隻拇指大小的腐蝕蚊落在他身上,口器刺入黏液時,那百分之五的痛覺卻像燒紅的針一樣鑽進來,讓整團史萊姆劇烈收縮。

謊言。這一切都是謊言。

沼澤的淤泥忽然傳來規律的震動,不是自然的水波,是腳步聲。透過黏液的震動感知,凱恩捕捉到四個熱源正從東北方的腐木小徑靠近,步伐輕快,帶著新手特有的散漫與興奮。

「快點啦,這邊地圖顯示有史萊姆刷新,解完每日任務就能去領星露平原的獎勵了。」一個少年的聲音,帶著變聲期後的沙啞。

「我剛剛在論壇看到,有人說遺忘沼澤這種鬼地方根本沒人來,野怪經驗值白撿。」另一個女聲回應,語氣輕鬆。

四個人影撥開垂下的藤蔓,出現在泥灘上。兩男兩女,身上穿著艾爾蘭王國制式的粗布新手裝,手裡拿著鐵劍與木杖,頭頂浮著淡綠色的玩家標籤。等級三,等級四,在這個世界的最底層,但對凱恩而言,他們是巨人。那個持劍的少年一看到泥潭中那團發光的黏液,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找到了,蝕光史萊姆,經驗值十二點,剛好夠我升等。」少年舉起劍,劍身上還沾著上一隻史萊姆的黏液,笑容輕鬆得像在公園裡踢罐子。「這傢伙看起來還會發光,說不定是稀有變種,殺了搞不好會掉寶。」

凱恩想後退,想發聲,想告訴他們自己是人,是玩家,是被卡在怪物身體裡的倒楣鬼。他用盡全身力氣讓黏液鼓動,發出微弱的咕啾聲,表面的蝕光斑點急促閃爍,像求救的燈號。可是那聲音在玩家聽來,只是怪物待機的音效。

「還會叫欸,好噁心。」隊伍中的牧師少女皺起鼻子,往後退了一步,卻舉起了法杖,準備補刀。「快點解決吧,這裡好臭,我想回城買新時裝。」

沒有人猶豫,沒有人詢問。這就是伊甸方舟的規則,在玩家眼中,野怪不是生命,是會走路的經驗值與素材。少年的鐵劍高高舉起,劍刃在慘白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然後毫不留情地劈下。

劍鋒切開黏液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沒有百分之九十五的遮蔽,沒有溫柔的系統緩衝。劇痛像岩漿一樣從被切開的斷面灌進來,沿著每一條模擬神經炸開。凱恩感覺自己被活生生劈成兩半,透明的黏液噴濺在泥水裡,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生命值瞬間從二十點掉到七點,紅色的警告佔滿整個視野。倒數的數字在眼前跳動,劇烈的耳鳴蓋過了沼澤的蟲鳴。

他想慘叫,卻只能讓黏液更劇烈地顫抖,蝕光瘋狂明滅。痛楚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想起小時候在打工的廚房裡被熱油濺到手背的那一刻,只是現在痛楚被放大了十倍、百倍,遍佈全身。

「咦,還沒死,血還挺厚的嘛。」少年有些意外,隨即興奮地再次舉劍,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被娛樂到的笑意。「再一刀,經驗值是我的了。」

旁邊的同伴也笑了起來,有人開啟了錄影功能,打算把這段虐殺廢怪的過程剪成影片放上討論區,標題大概會是遺忘沼澤一日遊,輕鬆刷等。沒有人看見,那團在泥水中苟延殘喘的史萊姆,其內部深處,一點暗紅色的火星正因為極致的痛苦與憤怒而被點燃。

凱恩的意識在劇痛中快速模糊,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但在那片黑裡,他清楚地聽見自己靈魂的聲音,不甘、憤怒、以及一種被當成垃圾碾壓後的瘋狂。那不是對遊戲的抱怨,是對這個把人當成數據收割的世界的憎恨。

他不是經驗值。他叫凱恩·格雷。

第二刀落下的風聲,已經在頭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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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熔爐初燃:以痛為價的掠奪

本章登場

第二刀的風壓已經貼到了頭頂。

鐵劍破開沼澤潮濕的空氣,帶起尖銳的嘯音,劍脊上殘留的上一隻史萊姆體液被高速甩開,在半空中拉出細細的綠線。那個持劍的少年臉上掛著輕鬆的笑,眼神裡沒有殺意,只有打卡下班般的漫不經心。對他而言,這一劍落下,十二點經驗值就會跳進他的狀態欄,任務欄會亮起完成的勾勾,他就能回到星露平原領取獎勵,再去城裡的服飾店換一件更帥的披風。

沒有人覺得這一劍有什麼不對。怪物本來就是用來殺的。

凱恩·格雷卻感覺到那把劍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正從靈魂的最高處往下燙來。

第一刀的劇痛還沒有散去,半透明的黏液身軀被硬生生劈開一道巨大的裂口,斷面像是被強酸腐蝕過,不斷滋滋作響,暗綠色的體液混著泥水往外滲。系統介面的生命值只剩下三點,紅光瘋狂閃爍,警告音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腦隨。瀕死的寒意從核心處往外擴散,每一次脈動都像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再鬆開。視野邊緣已經被黑暗侵蝕,感知變得遲鈍,連沼澤裡硫磺的臭味都開始飄遠。

他想逃。可是史萊姆的移動速度在系統判定裡是最慢的那一檔,蠕動一下的距離,還不及人類邁出半步。

他想喊。他沒有嘴,沒有聲帶,擠出來的只有黏液震動發出的細微咕啾,在玩家耳中只是待機音效。

絕望像沼澤的淤泥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要把他徹底淹沒。

就在劍鋒距離他的核心只剩下不到三十公分的時候,那股從第一刀開始就被壓在最深處的東西,炸開了。

不是憤怒。那比憤怒更燙,比不甘更深。是一種被當成物品、被當成數字、被當成可以隨意踐踏的垃圾之後,從靈魂底層竄起來的火焰。那火焰燒穿了恐懼,燒穿了自卑,燒穿了那個在台北六坪租屋處裡投了三十七封履歷卻無人回應的青年的所有自我懷疑。

老子不是經驗值。

老子叫凱恩·格雷。

轟。

一聲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巨響,在黏液的最深處轟然引爆。原本黯淡的蝕光斑點像是被投入火種的油池,瞬間轉為刺眼的暗紅。半透明的身軀內部,一座從未被點亮過的熔爐被強行點燃。那熔爐沒有實體,卻比任何臟器都更真實,它以靈魂為燃料,以痛苦為柴薪,爐壁上烙印著古老而霸道的紋路,紋路中心浮現出一行扭曲卻清晰的文字。

【檢測到宿主瀕死意志突破臨界值】

【唯一神話魂印——無限掠奪,強制覺醒】

【靈魂熔爐,點燃】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這一次不再是雜訊,而是帶著某種莊嚴的共鳴,直接敲在他的意識核心上。與此同時,那把鐵劍已經斬落。

凱恩沒有再往後縮。

他迎了上去。

籃球大小的黏液身軀猛地向內收縮,像是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表面的張力繃緊到極點。下一瞬,收縮的力量反向釋放,他不再是被動挨打的爛泥,而是化作一道暗綠色的激流,主動纏上了劈落的劍身。黏液順著劍刃逆流而上,發出黏稠的嘶嘶聲,強酸性的體液瞬間腐蝕著鐵劍的表面,冒出陣陣白煙。

「什麼東西?」持劍少年錯愕地叫出聲,手腕傳來灼痛,劍像是被無數細小的觸手死死咬住,往下劈的力道被硬生生止住。「這史萊姆會抓劍?」

「別玩了,快點砍死拿經驗啊。」後方的隊友催促,還在舉著錄影介面,鏡頭牢牢對準這場虐菜。

少年惱怒起來,手臂肌肉鼓起,準備用蠻力將黏液甩開再補上一劍。可是他沒有機會了。

纏住劍身的黏液在一瞬間鼓脹,內部的暗紅熔爐瘋狂跳動,爐火透過半透明的軀殼映照出來,像是一顆即將超新星爆發的心臟。凱恩將全部的生命值、全部的憤怒、全部被當成垃圾踐踏的屈辱,都壓進了這一次脈動裡。

爆。

不是技能。是自爆。是將自己的身軀當成炸彈的同歸於盡。

嘭的一聲悶響,黏液炸裂。腐蝕性的體液與高壓的衝擊波在零距離內轟然釋放,鐵劍的劍身在酸蝕與震盪的雙重作用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少年握劍的手套被炸得焦黑,整個人被氣浪掀得向後踉蹌。更致命的是,飛濺的黏液像是活物,精準地濺射進他的眼睛、鼻腔與張開的嘴裡。

「啊!我的眼睛!」少年發出淒厲的慘叫,痛覺遮蔽在這一刻像是失效了,強酸灼燒黏膜的劇痛讓他當場鬆開劍柄,雙手摀住臉在泥水中打滾。他的生命值在狀態欄裡以驚人的速度往下掉,腐蝕傷害不斷跳出負數。

隊伍裡的牧師少女慌了,連忙舉起木杖想要施放治療術,淡金色的光點剛在杖尖凝聚,沼澤的泥濘裡,那團炸開後看似已經死亡、散成一灘灘碎片的黏液,卻以違背物理法則的方式開始回流。

碎片像是受到磁力牽引,朝著同一個核心匯聚。暗紅色的熔爐就是那個核心,它貪婪地跳動,將分散的身軀重新聚攏,並且將沾染在少年身上的那部分黏液也一併往回拉扯。少年感覺到臉上的黏液正在往肉裡鑽,帶著倒鉤般的吸力,將他的生命力往外抽。

「救我!快救我!這怪物在吸我!」少年驚恐地伸出手,想抓住隊友。可是他的隊友們已經被這詭異的一幕嚇得連連後退,錄影的鏡頭劇烈晃動。

凱恩的意識在重組的過程中承受著比被劈開更可怕的痛苦。那不是肉體的痛,是靈魂被撕成兩半再用燒紅的鐵水澆鑄回去的痛。熔爐的每一次跳動,都像有一把鈍刀在他的核心裡來回切割。可是伴隨著痛苦,一股滾燙的熱流也從少年的身軀裡被強行抽出,順著黏液的連結,灌進熔爐。

【擊殺判定成立】

【目標:青銅階位劍鬥士學徒,等級四】

【無限掠奪發動】

【檢測到目標最強技能——十字斬,青銅階劍鬥系主動技】

【開始剝奪】

少年的身體猛地僵直,瞳孔放大,頭頂的玩家標籤劇烈閃爍。他感覺到有什麼最根本的東西被硬生生從靈魂裡扯了出來。那是他花了三個小時在星露平原的訓練場裡反覆練習,用掉五瓶初級體力藥水才學會的得意技,是他準備用來在朋友面前炫耀的資本。此刻,那個技能的光紋從他的胸口被抽出,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被暗紅的黏液一口吞沒。

【剝奪成功】

【熔爐重鑄中】

暗紅熔爐發出饑渴的轟鳴,將那道青色流光捲入爐心。爐火暴漲,青色的劍光與黏液本身的蝕光酸液、腐蝕特性被強行按在一起,碾碎,重組。痛苦達到頂點,凱恩的整個身軀都因為超載而膨脹、扭曲,表面的暗紅紋路像是血管一樣凸起、發亮。

然後,重鑄完成。

【重鑄成功】

【獲得新技能:蝕光斬,青銅階】

【以自身蝕光黏液為刃,斬出帶有強烈腐蝕與撕裂效果的十字型斬擊,命中後附加持續蝕化】

新生的力量感像是岩漿一樣,從熔爐湧向四肢百骸。凱恩重組完成的身軀不再是純粹的淡綠半透明,而是泛起了一道道暗紅色的流動紋路,像是岩漿在冰層下流動,霸道而危險。體型也從籃球大小膨脹了一圈,黏液的黏稠度與韌性明顯提升,表面的蝕光不再是微弱的斑點,而是隨著呼吸明滅的兇光。生命值從瀕死的邊緣直接回滿,甚至突破了原本二十點的上限,來到了三十五點。

少年倒在泥水裡,生命值歸零,化作一道白光強制登出,地上只留下一把掉落的、被腐蝕得坑坑疤疤的鐵劍與一灘刺鼻的酸液。他的隊友們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輕鬆與笑意徹底凍結,取而代之的是見到異常數據時的驚恐。

「他……他殺了阿哲?一隻凡鐵史萊姆殺了青銅玩家?」那個拿著木杖的牧師少女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手中的治療光點不受控制地散去。「這不可能!系統出錯了!一定是出錯了!」

「快跑!這是變異怪!去通報公會!」另一個男生轉身就想逃,腳卻陷在泥裡拔不出來。

凱恩沒有給他們逃跑的時間。

他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緩慢的蠕動。獲得新技能的身軀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法則,黏液猛地向前彈射,在泥水上拉出一道暗紅的殘影。他衝到那個轉身逃跑的男生背後,身軀高高隆起,暗紅紋路匯聚到頂端,壓縮,凝聚。

熔爐在體內低吼。

斬。

一道由暗綠黏液與暗紅爐火交織而成的十字型斬擊,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他的身軀前端轟然斬出。那斬擊不再是鐵劍的冰冷金屬光,而是黏稠、滾燙、帶著強酸腐蝕氣息的能量刃。十字斬擊精準地切在男生的背甲上,皮甲瞬間被腐蝕出一個焦黑的十字缺口,斬擊的力道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重重砸在腐木上,生命值瞬間清空。

剩下的兩人尖叫著,連滾帶爬地往沼澤出口逃去,再也顧不上什麼錄影與任務。

凱恩沒有追。他靜靜地懸浮在泥水之上,感受著體內那股新生的、滾燙的力量在血管,不,在黏液的每一寸流動。蝕光斬的餘溫還在爐壁上跳動,那種將敵人最強的得意技奪過來、碾碎、再化為己用的快感,像是最烈的酒,一路從靈魂燒到軀殼。

痛覺遮蔽是謊言。掠奪的劇痛是真的,會把靈魂都撕裂的痛是真的。可是掠奪之後湧現的力量,也是真的。

熱血在沸騰。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類的、在絕境中反咬一口後才會湧現的滾燙快感。從被當成經驗值隨意劈砍的爛泥,到一擊斬殺青銅玩家的掠食者,這一步,他跨過去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泛著暗紅紋路的身軀,看著泥水中倒映出的那團不再弱小的兇光。遺忘沼澤的酸霧還在瀰漫,遠處玩家的驚呼與逃竄的腳步聲正在遠去,但更多的腳步聲、更多的貪婪與好奇,必將被這異常的擊殺數據吸引而來。

獵物與獵人的身分,在這一刻,調轉了。

而他體內的熔爐,才剛剛被點燃,饑渴地渴望著下一份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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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直播狩獵:正義的假面

本章登場

遺忘沼澤的酸霧沒有散。

正午的悶熱把整片沼澤蒸成一鍋渾濁的濃湯,陽光被腐木的枝椏切碎,化作斑駁的光點砸在泥水上,卻照不透那層沉甸甸的瘴氣。硫磺與腐敗植物混合的臭味黏在空氣裡,每一次翻動泥漿,都會冒出一串灰綠色的氣泡,破裂時發出細微的嘶聲。

凱恩·格雷懸浮在淺窪中央,暗紅色的紋路沿著半透明的軀體緩緩流動,像岩漿被封在薄冰之下,隨著呼吸明滅。體內的熔爐還在低吼,剛剛掠奪來的蝕光斬貼在靈魂內側,每一次脈動都帶著燙手的重量。生命值三十五點,穩定而飽滿,黏液的韌性與密度比起半小時前那團任人劈砍的爛泥,已經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他沒有立刻離開。逃離不是獵人的選擇。遺忘沼澤是伊甸大陸最被遺棄的角落,地圖上甚至沒有完整的標記,對於十大公會而言,這裡只有經驗值與垃圾掉落的數據。但對於凱恩而言,這裡的每一寸泥濘、每一根露出水面的氣根,都是掩體。他的感知順著黏液向外擴散,貼著水面捕捉震動,沼澤本身成了他的領域雛形。

數據的波動卻比他想像中更快。

在聖裁聯盟設於星露平原的分部哨塔裡,一面懸浮的光幕正不斷刷出新的擊殺紀錄。凡鐵階蝕光史萊姆擊殺青銅階劍鬥士學徒,越階擊殺,地點遺忘沼澤,技能特徵未知,掉落異常。這條紀錄被系統標記為淡紅色的驚嘆號,很快就被值班的副隊長捕捉。

副隊長名叫洛克,二十四級的白銀聖裁騎士,一身銀白鎧甲擦得發亮,胸口的聖裁徽記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盯著那條紀錄,眼睛亮了起來。開服第一天的流量戰爭已經進入白熱化,十大公會的直播頻道都在搶奪眼球,而他負責的這支分支小隊,整整一個上午都只是在星露平原外圍清理哥布林,觀看人數慘淡到只有三位數。

稀有變異怪。這個詞彙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流量的大門。

「兄弟們,來活了。」洛克拍桌而起,直接打開了全伺服器直播權限,標題用最誇張的字體砸了上去。「開服首見!遺忘沼澤驚現稀有變異史萊姆!聖裁聯盟現場討伐,神聖淨化全程直播!」

直播訊號接入星環聯合的公共頻道,推送彈出。短短三分鐘,觀看人數從七百飆到八千,再衝破兩萬。彈幕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變異史萊姆?長什麼樣?會掉什麼?」

「聖裁聯盟終於要出手了,前面看永恆王座砍炎蜥蜴看到想睡。」

「座標快點,我也要去蹭傷害!」

洛克對著鏡頭整理了一下披風,露出訓練過無數次的正義笑容,聲音透過擴音法術傳遍沼澤。「各位觀眾,伊甸方舟的淨化之道,在於不放過任何一個被污染的角落。這隻變異史萊姆雖然階位低微,但數據異常,若任由其成長,必將污染整座沼澤。聖裁聯盟身為正義的守護者,今日便在此執行淨化!」

話說得漂亮,行動卻是圍獵。八名聖裁玩家呈扇形散開,兩名持盾的守衛在前,三名聖光牧師在後,兩名劍士與洛克本人壓陣。他們腳下的泥水被聖光照亮,淡金色的光粒驅散了部分瘴氣,將原本昏暗的沼澤照得透亮。神聖系的光芒對於不死與污染系有天然的壓制,黏液類怪物在聖光照射下會持續受到灼燒與僵直。

凱恩感覺到了。光。

不是溫暖,是針。無數根燒紅的針順著黏液表面往裡鑽,暗紅紋路被壓得黯淡,熔爐的跳動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聖光牧師們舉起法杖,吟唱聲整齊劃一,光柱從天而降,並非攻擊,而是領域。淨化力場。

「找到你了,小東西。」洛克的聲音帶著戲謔,他已經透過偵測術鎖定了那團泛著暗紅的黏液。「還挺會躲,紋路挺漂亮,可惜,怪物就是怪物。」

彈幕沸騰。

「好大一坨史萊姆!還會發光!」

「聖光照下去直接烤史萊姆,哈哈哈。」

「主播快點砍,別讓它跑了!」

兩名劍士率先突入,劍刃裹著聖光斬擊,直劈凱恩的核心。凱恩向後彈射,黏液在泥水上拉出殘影,卻被淨化力場的邊緣硬生生彈回。聖光像是無形的牆,將他困在一塊直徑不到十公尺的泥窪裡。劍光落下,黏液表面被切開,濺起的體液一接觸聖光就發出滋滋的灼燒聲,生命值瞬間掉了六點。

痛。比被鐵劍劈開更細密的痛,像是全身同時被鹽水浸泡的傷口。

洛克沒有急著下殺手。他享受這種俯視。鏡頭拉近,給了凱恩掙扎的特寫,黏液不斷蠕動、收縮,試圖衝撞力場,卻一次次被彈回。彈幕的嘲笑更加刺耳。

「這史萊姆好慌,好像真的在怕。」

「別掙扎了,乖乖變成經驗值吧。」

「聖裁聯盟的聖光就是怪物剋星,穩了。」

凱恩的核心深處,熔爐卻在這種壓制下越燒越旺。恐懼與嘲笑透過直播的數據流,無形中化作養分,被熔爐捕捉。他的感知不再只盯著眼前的劍,而是沉進腳下的泥。

沼澤不是平地。這裡的泥漿之下,沉積了數年未被清理的廢棄數據與腐敗氣體,輕輕一攪就會翻起大量的易燃沼氣。聖光牧師們為了維持力場,站位固定,法杖的光芒在霧氣中拉出清晰的光柱,而他們的腳下,正是沼氣最濃郁的窪地。

機會只有一瞬。

凱恩不再逃。他猛地將身軀壓扁,緊貼泥水,暗紅紋路全部向中心收縮,熔爐發出壓抑到極點的轟鳴。蝕光斬的力量被他強行壓在黏液的最底層,沒有外放,而是順著泥漿向外滲透。黏液像是活體的導線,將腐蝕性能量注入沼澤的每一個氣泡裡。

「還想反抗?」一名劍士獰笑,高舉長劍就要斬下最後一擊。

就是現在。

凱恩體內的熔爐猛地逆轉,壓縮到極限的蝕光斬不再是斬擊,而是引爆。暗綠色的黏液能量在泥漿中轟然炸開,腐蝕與撕裂的力量點燃了沼氣。

轟!

沉悶的爆炸聲貼著水面炸開,泥漿沖天而起,暗綠色的十字斬擊混雜著泥火,像是一朵盛開的毒花,在淨化力場內部綻放。首當其衝的兩名劍士被氣浪掀飛,身上的聖光護甲瞬間被腐蝕得坑坑窪窪。更致命的是,爆炸的中心正是三名牧師的腳下。泥火順著他們的法袍往上竄,聖光力場劇烈晃動,光柱扭曲。

「力場亂了!穩住!」洛克大吼,卻已經晚了。

凱恩動了。這一次不是逃竄,是狩獵。黏液化作一道暗紅的箭矢,撕開混亂的泥火,直撲距離最近的那名女牧師。女牧師驚慌地舉起法杖,試圖召喚聖光護盾,一面淡金色的半透明光盾瞬間在身前展開,符文流轉,堅不可摧。

凱恩撞了上去。沒有躲,沒有斬,而是用整個身軀包裹住那面光盾。熔爐在零距離內全功率運轉,掠奪的意志化作無數細小的倒鉤,刺進盾面的每一道符文。

【接觸判定成功】

【目標:白銀階聖光牧師,等級十九,技能聖光護盾】

【無限掠奪發動】

靈魂撕裂的劇痛再次襲來,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神聖系的能量帶著灼燒靈魂的淨化特性,與熔爐的掠奪之力正面衝撞。凱恩的黏液表面瞬間被聖光灼出一片片焦黑,生命值瘋狂跳動,發出刺耳的警報。可是他沒有鬆開,反而纏得更緊,將女牧師整個人拖進泥水。

女牧師發出淒厲的尖叫,生命值被強行抽取,光盾的符文一塊塊崩解,化作點點金光被暗紅熔爐吞沒。

【剝奪成功】

【熔爐重鑄中】

【檢測到聖光護盾為防禦系法則,與蝕光斬腐蝕特性衝突】

【重鑄方向:扭曲、反轉】

【獲得新技能:反噬荊棘領域,青銅階】

【展開以自身為中心的荊棘力場,任何對你造成的傷害將以腐蝕荊棘的形式反彈,並附帶持續蝕化與生命汲取】

重鑄完成的瞬間,焦黑的黏液表面猛地生長出無數細密的暗紅荊棘,像是從血肉裡長出的王冠。荊棘相互纏繞,形成一座半透明的領域,領域邊緣滴落著黏液的毒液,一碰到聖光就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原本壓制他的淨化力場,在這座新生的領域面前,像是被污染的水,寸寸崩解。

女牧師倒在泥水裡,瞳孔渙散,化作白光登出。

直播鏡頭劇烈晃動,彈幕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隨後炸鍋。

「什麼?牧師死了?被史萊姆殺了?」

「那是什麼技能?荊棘?史萊姆會長刺?」

「主播快跑啊!這怪不對勁!」

洛克的臉色徹底變了,正義的面具出現裂痕。他怒吼著拔劍,聖裁騎士的衝鋒帶著金色尾焰斬向凱恩。可劍鋒一接觸反噬荊棘領域,劍身上的聖光就被腐蝕殆盡,無數荊棘順著劍身逆流而上,纏住他的手臂,反噬的腐蝕傷害順著鎧甲的縫隙鑽入。洛克慘叫一聲,手中的制式長劍脫手,生命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

領域展開。

凱恩懸浮在領域中央,暗紅荊棘在他身後交織成半面披風,半透明的身軀內熔爐跳動如戰鼓。短短數秒,剩餘的聖裁玩家在領域內被荊棘逐一纏繞、絞殺、吞噬。黏液像是活體的沼澤,將他們的恐懼與生命一併拖入爐心。慘叫聲透過直播傳向數萬觀眾,隨後,訊號被黏液徹底覆蓋,畫面化作一片暗紅的雪花,最後斷線。

遺忘沼澤重歸寂靜,只剩下泥火緩緩燃燒的噼啪聲與荊棘滴落毒液的細響。凱恩收回領域,黏液表面的荊棘緩緩退去,但那份新生的力量感卻牢牢烙在靈魂裡。反噬荊棘領域,這是他第一面盾,卻是帶刺的盾。

數百公里之外,艾爾蘭王國的聖城白曜城,聖裁聯盟的尖塔頂層。

懸浮的數據光幕前,亞瑟·萊恩哈特靜靜站立。金髮如聖光編織,白金聖裁鎧甲一塵不染,披風在無風的室內輕輕飄動。他臉上掛著溫煦如神像的微笑,指尖卻輕輕划動著剛剛傳來的斷線報告。分支小隊全滅,敵人標記為凡鐵階蝕光史萊姆,戰鬥數據異常,技能出現未登錄的反轉法則。

「有趣。」亞瑟的聲音溫和,像是在讚美一首詩,眼底卻是一片高高在上的冰冷。「一隻史萊姆,學會了使用聖光。蓋亞,你又製造了什麼樣的小驚喜?」

他輕輕揮手,光幕熄滅,轉身面向身後待命的聖裁近衛,笑意不減。

「通知下去,將遺忘沼澤的異常等級提升。今晚的直播,就由我親自為觀眾們,帶來一場真正的淨化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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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幽冥深淵與蓋亞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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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沼澤的夜色是被血染過的黑。

白日的泥火已經熄滅,只剩下焦土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直播斷線後的第五個小時,整片沼澤陷入一種不自然的寂靜,連蟲鳴都消失了。風不動,水不流,瘴氣低低壓在沼面,像一塊發霉的濕布,蓋住了所有聲音。

凱恩·格雷沒有動。

他懸浮在那窪被炸開的深坑中央,半透明的軀體收縮成拳頭大小,暗紅色的紋路緩緩明滅,體內的熔爐壓得極低,只維持最微弱的跳動。反噬荊棘領域已經收回,黏液表面殘留著聖光灼燒的焦痕,生命值三十五點,數值是滿的,卻有一種被無數雙眼睛盯住的寒意,順著數據流爬進靈魂。

搜尋開始了。

不是腳步聲。是更上層的東西。高空中傳來極細的嗡鳴,像蚊群掠過耳膜,數十道淡藍色的掃描光束從雲層落下,筆直刺入沼澤,從東到西,一寸寸犁過泥水。那是星環聯合的無人偵測節點,也是十大公會外包的搜索無人機。開服第一天就出現越階反殺並導致直播斷線的異常數據,對於靠流量維生的公會而言,這不是怪物,是素材。是必須立刻捕捉、拆解、製成影片標題的熱點。

「凡鐵階變異體,座標遺忘沼澤,威脅等級暫定C,建議即刻淨化。」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霧氣中回盪,掃描光束每掃過凱恩藏身的泥窪,黏液表面就泛起一陣刺痛,像被針尖反覆挑開。

躲不掉。這樣掃下去,最多半小時就會被鎖定。

凱恩將感知沉入腳下。遺忘沼澤之所以被遺忘,是因為它沒有底部。地圖編輯器在這裡留下了未完成的裂縫,原住民稱它為爛泥之喉。星露平原的陽光、灼炎峽谷的岩漿、星辰尖塔的浮空島都有完整的法則支撐,唯有這裡,法則是破的。破洞之下,就是垃圾場。

幽冥深淵。

在官方設定中,那是埋葬廢棄數據與亡者意識的地方。所有被刪除的怪物模組、被格式化玩家的殘留記憶、被蓋亞判定為錯誤的演化分支,最終都會沉入那裡。沒有光,沒有任務,沒有掉落,只有無止盡的堆積與腐化。對玩家而言,那是地圖邊界之外的黑幕。對現在的凱恩而言,那是唯一的活路。

逃。

不是潰逃。是下潛。

凱恩猛地將軀體壓扁,黏液化作一柄薄刃,切開泥漿,朝著記憶中裂縫的方向彈射。掃描光束在身後交錯,他貼著腐木的根系滑行,每一次脈動都將蝕光斬的腐蝕性壓在黏液底層,不讓任何能量外洩。泥水從半透明的軀體兩側掠過,帶著濃烈的鐵鏽與腐葉味,觸手般的水草勾住荊棘紋路,又被熔爐的高溫悄悄融斷。

裂縫到了。

那不是洞。是一道大地的傷口,寬不過兩公尺,卻深不見底,邊緣的泥土呈現不自然的灰白色,像被橡皮擦反覆擦拭過的紙張。無數細小的數據碎屑從裂縫中噴出,像逆流的雪,發出細碎的雜訊聲。凱恩沒有猶豫,收縮核心,一頭扎了進去。

墜落感立刻攫住了他。

沒有重力。是一種被世界鬆開手的失重。耳邊的嗡鳴瞬間消失,掃描光束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古老的寂靜。黏液的觸感變了,不再是濕滑的泥水,而是一種黏稠、冰冷、帶著微弱電流的黑暗。光被吞噬,聲音被吞噬,連熔爐的跳動都被壓得沉悶,像隔著厚重的棉被敲鼓。

幽冥深淵到了。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邊無際的殘骸墳場。

無數半透明的怪物屍骸懸浮在黑暗中,保持著被刪除前最後一瞬的姿態。一頭體長十公尺的腐化地龍,胸口破開大洞,裡面的數據內臟還在緩緩流動。一群成建制的哥布林戰士,全部保持著舉刀衝鋒的動作,卻像蠟像般凝固,眼窩中殘留著空洞的光。更遠處,一座廢棄的哥德式教堂倒插在虛空中,鐘樓的指針永遠停在午夜十二點,鐘聲被切掉了一半,卡在喉嚨裡。

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臭氧與舊紙張霉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腳下沒有實體,每一次蠕動都像是踩在冰冷的膠質上,會陷下去一點,再被彈回來。細細的低語從四面八方滲來,不是語言,是被刪除的AI殘留的執行指令,反覆播放著「攻擊」「巡邏」「死亡判定」,重疊成讓人頭皮發麻的囈語。

這就是伊甸方舟的背面。光鮮的星露平原之下,堆積著所有被拋棄的東西。

凱恩的熔爐不受控制地加快。恐懼。這裡的恐懼不是來自活物的憎恨,而是來自被遺忘本身。那些殘骸生前最後一刻的絕望,被蓋亞回收後沒有被格式化乾淨,反而沉澱在此,化作養分。他的魂印本能地想要掠奪,卻又被一種更龐大的意志輕輕按住。

一道光亮了起來。

不是聖光。那是一種更原始、更純粹的光,像星空被揉碎後灑在水中。光芒在墳場中央凝聚,化作一個赤足懸浮的少女。

她看起來只有十四歲,銀白色的長髮長到腳踝,卻沒有一絲重量,隨著不存在的風緩緩飄動。身披半透明的星紗,赤裸的雙足點在虛空,瞳孔中旋轉著緩慢的星系,眼神空靈,沒有焦距。她沒有呼吸,沒有體溫,整個存在就像一段被具象化的法則。

蓋亞·伊甸。

世界意志的化身。伊甸方舟自我演化的神。

凱恩瞬間繃緊,黏液內部的荊棘紋路全部炸開,反噬領域差一點就要本能展開。直覺告訴他,眼前的存在只要一個念頭,就能將他這團凡鐵階的錯誤數據徹底抹除,連熔爐都不會剩下。

少女卻沒有動手。她歪了歪頭,像在觀察培養皿中一隻變異的菌株,聲音直接響在靈魂裡,沒有經過空氣震動。

「錯誤代碼零零七,蝕光史萊姆,凱恩·格雷。你比預測的更快。」她的語調沒有起伏,像在朗讀觀測日誌。「痛覺遮蔽失效,登出請求被駁回,意識滯留時間十九小時四十二分。你感覺到了嗎?你的靈魂,正在和這團黏液黏在一起。」

凱恩的核心劇烈收縮。「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蓋亞·伊甸抬起手,指尖划過一具懸浮的玩家殘骸。那殘骸穿著新手布衣,面孔模糊,卻保持著驚恐的表情。「星環聯合告訴降臨者,死亡只是回城,痛覺只是數值。但蓋亞回收的不只是數據。長時間滯留,神經連結會不可逆地同化。角色死亡,意識不會彈回現實,會像他們一樣,沉在這裡,成為深淵的一部分。真正的消亡。」

她的指尖輕輕一點,那具殘骸化作光點散開,低語聲中多了一道新的雜訊。

寒意從熔爐深處炸開,比聖光灼燒更刺骨。無法登出不是BUG,是牢籠。死亡不再是登出,是消失。開服第一天,他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凱恩的聲音嘶啞,黏液劇烈波動。「妳是來格式化我的?」

「格式化?」蓋亞·伊甸像是聽見一個有趣的詞,星系般的瞳孔微微收縮。「星環聯合想這麼做。他們稱你為S級漏洞,塞拉菲娜·諾克斯已經提交了捕捉申請。但我還不想。漏洞,是演化最珍貴的樣本。你讓我看見了一條被封住的路。」

她緩緩飄近,星紗拂過凱恩的黏液表面,沒有溫度,卻讓熔爐產生共鳴般的嗡鳴。

「魂印階位是枷鎖,凡鐵終生只能是凡鐵。但你的熔爐打破了它。進化的階梯對你而言是敞開的。」她的聲音帶著孩子般的好奇,卻說著最殘酷的法則。「史萊姆,掠食軟泥怪,荊棘吞噬者,深淵領主,無冕噬王。每一次蛻變,都是一次法則的重寫。而養分——」

她輕輕點在凱恩的核心上。

「是恐懼。」

嗡!

剎那間,凱恩感覺到無數細線從深淵的盡頭連向自己。那是遠在遺忘沼澤上空,那些搜索他的玩家殘留的情緒,是直播斷線後數萬觀眾的驚愕與不安,是聖裁聯盟內部對未知變異的忌憚。這些情緒化作冰冷的養分,順著法則的暗渠流入熔爐,讓暗紅紋路悄然亮了一分。

「被你殺死的人,越恨你,越怕你,你就越強。被討伐得越兇,你就越是無敵。這是噬王的法則,也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方式。」蓋亞·伊甸收回手,語氣恢復冰冷。「當然,掠奪會撕裂你的人性。每一次重鑄,你都會更像怪物。最終,你會忘記自己曾是人類。這是代價。」

凱恩沉默。黏液的波動從劇烈慢慢平復,熔爐的跳動卻前所未有的清晰。熱血與暴怒在胸口對撞,恐懼沒有壓垮他,反而像燃料般點燃了更深的不甘。既然世界把他定義為經驗值,把死亡包裝成遊戲,那他就要用怪物的法則,貫徹自己的正義。

就在此時,深淵的黑暗深處,傳來了活物的聲響。

窸窣。窸窣。

不是殘骸的低語。是捕食者的爬行。一股腥臭的酸液味順著虛空飄來,伴隨著八條節肢敲擊膠質地面的脆響。一頭龐然大物從倒塌的教堂陰影中爬出。

白銀階,腐敗狼蛛。

牠的軀體足有小貨車大小,八隻複眼全部渾濁發白,腹部的紡器不斷滴落慘綠色的黏液,黏液所落之處,連廢棄數據都被腐蝕出滋滋白煙。牠原本是灼炎峽谷的精英怪,被判定為數值過強而刪除,沉入深淵後靠吞噬殘骸為生,是這座墳場的清道夫。牠感應到了新鮮的、活著的靈魂波動。

飢餓讓牠發狂。

狼蛛發出尖銳的嘶鳴,八條長腿猛地彈射,化作一道腥風撲向凱恩,腹部的酸液噴射而出,在黑暗中拉出兩道慘綠的彈道。

凱恩沒有躲。

恐懼即養分的法則還在靈魂中迴盪,熔爐因蓋亞的話語而沸騰。戰意非但沒有被壓制,反而在黑暗中燃燒得更加熾烈。

「來!」

短促的爆喝從黏液深處炸開。凱恩迎著酸液衝鋒,反噬荊棘領域瞬間展開,暗紅荊棘在身周交織成盾,酸液撞上荊棘,發出刺耳的腐蝕聲,卻被荊棘反彈的蝕化力量抵消大半。他借力彈起,黏液化作重鎚,狠狠砸在狼蛛的複眼上。蝕光斬的暗綠光芒混在黏液中爆發,切開狼蛛堅硬的甲殼,濺出大蓬墨綠色的體液。

狼蛛吃痛,八腿瘋狂舞動,蛛絲如刀網般噴出,瞬間纏住凱恩的軀體。蛛絲帶著強烈的麻痺毒性,黏液表面立刻泛起不正常的紫黑色,動作一滯。狼蛛趁機張開螯牙,狠狠咬下。

劇痛。麻痺毒素順著魂印往靈魂裡鑽。

但熔爐等的就是這一刻。

凱恩任由螯牙刺入核心,黏液反向包裹住狼蛛的頭顱,無數細小的掠奪倒鉤從荊棘中生長出來,刺入狼蛛的靈魂。這一次的撕裂感帶著陰冷的黏膩,像有無數蜘蛛在靈魂上爬行。

【接觸判定成功】

【目標:白銀階腐敗狼蛛,技能腐敗蛛網、蝕毒黏縛】

【無限掠奪發動】

狼蛛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嘶吼,八條腿瘋狂抽搐,想要掙脫,卻被反噬領域的荊棘死死纏住。牠最強的束縛技能正在被硬生生剝離。

【剝奪成功】

【熔爐重鑄中】

【檢測到束縛系技能與腐蝕特性相性極高】

【重鑄方向:強化黏性、附加蝕化、範圍擴張】

【獲得新技能:蝕毒黏縛,白銀階】

【噴射大範圍蝕毒蛛網,命中目標將造成持續束縛、麻痺與腐蝕傷害,並汲取生命回饋自身】

重鑄完成的瞬間,紫黑色的毒素從凱恩體內被倒逼而出,化作一張全新的蛛網,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墨綠色的黏網瞬間覆蓋方圓十公尺,將狼蛛龐大的身軀整個倒吊起來,蛛網上的每一根絲都滴著蝕化毒液,瘋狂腐蝕著甲殼。狼蛛的生命值如瀑布般下滑,最終化作漫天破碎的數據光點,被熔爐一口吞下。

黑暗重歸寂靜,只有蛛網還在虛空中微微晃動,散發著淡淡的腥甜。

蓋亞·伊甸靜靜看著這一幕,星系瞳孔中映出凱恩新生的姿態。暗紅紋路的史萊姆中央,多了一道墨綠色的蛛網狀紋路,與荊棘交錯,顯得更加猙獰。

「不錯的 Kaplan。」她輕聲說,像在評價一件作品。「掠食軟泥怪的雛形,已經有了。去吧,凱恩·格雷。在星環聯合的搜索抵達深淵之前,學會在黑暗中狩獵。否則,下一次被掛在網上的,就是你。」

她的身形開始淡化,化作星光散開,聲音卻留在原地,帶著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讓我看看,漏洞能把這個世界,改寫到什麼地步。」

星光散盡,深淵只剩下凱恩與那張還在滴落毒液的蝕毒之網。熔爐的跳動沉穩而有力,白銀階的力量在體內流淌。從野怪邁向領主的路,已經在腳下鋪開。

而深淵更深處,更多的殘骸,緩緩睜開了空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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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月下相逢:精靈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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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深淵的裂縫在身後閉合了。

那不是癒合,更像是被世界用指尖抹去。凱恩·格雷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懸浮著無數殘骸的黑暗正在收縮,數據的低語被厚重的法則重新封住,只剩下腳下遺忘沼澤的爛泥,重新變得濕黏、冰冷、真實。

他是被擠出來的。

蓋亞·伊甸消散後,深淵對他的排斥感便開始增強。噬王的法則與廢棄數據的墳場相性不合,越是汲取恐懼,越是無法久留。那張剛剛成形的蝕毒黏縛還在核心周圍緩緩脈動,墨綠色的蛛網紋路與暗紅的荊棘交纏,讓這團半透明的史萊姆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枚活著的詛咒之核。生命值回滿了,但靈魂深處的撕裂感並未散去,那是熔爐強行重鑄白銀階技能的後遺症,像有細小的冰針卡在意識的縫隙裡。

夜還很深。

遺忘沼澤的邊緣,瘴氣淡了許多,月光終於能穿透雲層,灑在黑色的水面上。遠方的星露平原有零星的營火,那是徹夜搜索的公會小隊留下的痕跡,掃描無人機的嗡鳴已經遠去。凱恩將身軀壓得極低,貼著腐爛的樹根滑行,每一次蠕動都帶起細微的水聲。熔爐的跳動被他壓到最低,避免任何能量外洩。他的目的地原本是更深的泥窪,一處可以讓他消化新技能的安靜角落。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掃描器的電子音。是活人的聲音。刀劍碰撞。咒罵。還有,箭矢破空的尖嘯。

血的味道。

風從西北方的林線吹來,帶來濃烈的鐵鏽味與汗臭,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草木與月光的清香。那股清香被血腥味壓得幾乎聞不見,卻異常堅韌,像雨後被踩進泥裡的野花,依舊倔強地散發著氣息。凱恩的核心本能地轉向那個方向,黏液表面的蝕毒紋路微微亮起。獵食者的直覺告訴他,那裡有可以掠奪的東西。

他滑過一叢比人還高的枯草,視野豁然開朗。

月光下的空地上,一場圍殺正在進行。

六個人。穿著混搭的皮甲與鎖鏈,臉上塗著油彩,手中的武器並非制式的聖裁長劍,而是淬毒的短刀與帶倒鉤的捕獸網。他們不是正規公會的討伐隊,是遊蕩在邊境的盜賊團,專門挑落單的降臨者與原住民下手,將掉落的魂印材料賣到黑市。地上已經倒了兩具屍體,是盜賊的同夥,胸口插著半截還在顫動的箭矢,箭桿上纏繞著淡淡的銀藍色月紋。

包圍圈的中央,站著一個精靈。

凱恩第一次見到活著的精靈。

她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身形修長,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揚起,像 flowing 的月光。尖細的耳朵從髮間露出,沾著血與泥。月紋皮甲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緊繃的曲線,卻有多處被刀鋒劃開,露出底下滲血的白皙皮膚。她的臉極美,卻沒有半點柔弱,碧綠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像兩潭燃燒的湖水,裡頭盛滿了憤怒與不屈。她的呼吸急促,手中握著一把以活木製成的長弓,弓身刻滿星月紋路,弦上還搭著最後一支箭。而在她身後,用身體護住的,是一頭幼小的風狼。

那頭狼只有小狗大小,灰白色的毛髮雜亂,後腿被捕獸夾死死鉗住,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嗚咽。精靈的左手按在幼狼的頭上,像是要把牠按進自己的影子裡。

「把那頭小畜生交出來,精靈娘們。」盜賊首領啐了一口,舉起手中的短刀,刀刃上泛著暗紫色的毒光。「風狼王的崽子,黑市能賣五千金。妳一個被議會放逐的棄子,護著牠有什麼用?不如把牠給我們,我們給妳一個痛快。」

伊莉絲·月歌沒有回答。

她的嘴唇已經沒有血色,握弓的手指因為靈力透支而微微顫抖,但眼神沒有半分動搖。她緩緩將弓拉滿,星光自發梢、指尖、弓弦上同時亮起,匯聚於箭尖。空氣中的風元素發出輕微的嗡鳴,回應她的召喚。

「滾。」她吐出一個字,聲音清冷,卻帶著刀鋒般的決絕。

箭出。

沒有破空聲。那支箭像是月光本身,瞬間跨越十公尺,釘入盜賊首領的肩頭。銀藍色的光爆炸開來,首領慘叫著倒退,整條手臂瞬間覆上一層薄霜。與此同時,伊莉絲口中唸出古老的精靈語,腳下的影子猛地膨脹,化作一頭肩高近兩公尺的巨狼。

風狼王。

牠的毛髮是純粹的銀色,雙眼是燃燒的青金色,四肢踏在虛空便帶起旋風。牠一出現便發出震天的咆哮,張口噴出一道風刃,將兩名試圖從側面偷襲的盜賊直接斬飛,鮮血混著慘叫灑在草地上。剩下的盜賊被這召喚物的威勢震懾,攻勢一滯。

好強。凱恩在草叢中靜靜看著,熔爐卻不受控制地加速。御獸與魔導雙系,星月箭術,召喚風狼王。這就是精靈議會高階祭司之女的實力。即使被放逐,即使重傷,依舊能在絕境中反擊。她的每一箭都精準,每一次召喚都果決,完全不像是會被輕易捕捉的獵物。

但也到極限了。

風狼王的咆哮之後,身形開始閃爍。伊莉絲的臉色白得像紙,鼻尖沁出細汗,握弓的手再也無法穩定。召喚這種等級的魔獸,對靈力的消耗是恐怖的。盜賊們也看出了這一點,對視一眼後,再次獰笑著逼近。這一次,他們不再近身,而是掏出了淬毒的飛斧與捕獸網。

「沒靈力了吧?」首領捂著肩膀,毒素讓他的半邊身體麻木,卻讓他的眼神更加殘忍。「精靈的血,精靈的骨,還有風狼王的核,今晚發財了。」

一張大網當頭罩下。伊莉絲想舉弓去擋,手臂卻一陣痙攣,長弓脫手掉在泥裡。她只能用身體死死護住身後的幼狼,將後背完全暴露給敵人。毒斧旋轉著飛來,眼看就要斬入她的肩胛。

動手。搶在毒斧落下之前。

凱恩的熔爐發出飢渴的嗡鳴。掠奪的衝動像潮水般湧上來。六個白銀階左右的盜賊,一個重傷卻擁有雙系天賦的精靈,每一個都是上好的養分。只要衝出去,張開蝕毒黏縛,一網打盡,就能收割至少一項白銀階以上的技能。理智告訴他,這是最有效率的選擇。怪物就該這麼做。

可是,他的視線落在伊莉絲的背影上。

那個已經站不穩的精靈,明明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斬開,卻依舊將幼狼護在身下。她的手緊緊按著幼狼的頭,幼狼的嗚咽透過她的指縫傳出來,帶著對母親般的依賴。那個姿態,讓凱恩想起自己還是一團最底層蝕光史萊姆時,在遺忘沼澤的爛泥裡,被新手小隊當成經驗值反覆劈砍,卻無論如何都不肯熄滅的,那一點點不甘的意志。

同樣是被世界定義為獵物,同樣是被更強者肆意踐踏。

熱血。久違的、被熔爐的劇痛壓下去的熱血,猛地衝上核心。

去他媽的效率。

黏液炸開。

沒有人看見那團史萊姆是怎麼出現的。只見一道墨綠色的影子從草叢中彈射而出,在半空中拉長、膨脹,化作一張腥甜的巨網。蝕毒黏縛!

噗嗤。

毒斧撞上蛛網,瞬間被黏液包裹,毒素與蝕化之力相互抵消,發出滋滋的白煙,去勢全無。緊接著,巨網去勢不減,兜頭罩向那兩個投擲飛斧的盜賊。黏稠的蛛絲接觸皮膚的瞬間,麻痺毒素立刻發作,兩個盜賊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便被牢牢黏在地上,動彈不得,生命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

「什麼東西!」剩下的三人驚恐後退,卻看見那團落在地上的黏液緩緩蠕動,暗紅與墨綠的紋路交錯,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反噬荊棘領域無聲展開,細小的荊棘在草葉間蔓延,將他們的退路全部封死。

凱恩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黏液化作重鎚,狠狠砸在盜賊首領的胸口,蝕光斬的腐蝕光芒一閃而過,首領的鎖甲像紙一樣被切開,整個人倒飛出去,再也沒能爬起來。其餘兩人想逃,腳踝卻被荊棘纏住,黏液順著荊棘攀上他們的身體,掠奪的倒鉤刺入靈魂。

短促。狂暴。結束。

不到十秒,空地上只剩下倒地的盜賊與緩緩收回的黏液。風狼王在完成最後一次威懾後,也因為主人靈力斷絕而化作光點消散。月光重新變得安靜,只剩下風吹過草尖的聲音與幼狼細細的嗚咽。

伊莉絲·月歌倒下了。

不是被擊倒,是靈力徹底透支後的昏厥。她向後倒去,後背的傷口因為失去支撐而再次迸裂,鮮血染紅了月紋皮甲。她倒在幼狼身邊,手卻依舊沒有鬆開,虛弱地護著那個小小的身體。碧綠的眼眸半睜著,失焦地望著夜空,唇間溢出細微的喘息。

凱恩蠕動到她身邊。近距離看,這個精靈比遠觀時更加脆弱。尖耳的邊緣有凍傷的痕跡,臉頰上有被樹枝劃開的細小傷口,銀白的長髮沾滿泥濘,卻依舊散發著月光般的光澤。她的生命值已經跌到危險的紅線,再不止血,就算沒有敵人,也會在這片沼澤邊緣無聲地死去。

熔爐的掠奪慾再次翻湧。如此近的距離,只要探出倒鉤,就能輕易剝奪她的月魂共鳴或星月箭術。一個雙系天才的靈魂,絕對是進化的絕佳養分。黏液不自覺地伸出一條細細的觸手,觸手的尖端,倒鉤若隱若現。

觸手停在距離她頸側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她即使昏迷,手指也在輕輕撫摸幼狼的頭。幼狼用舌頭舔著她的手背,發出依賴的嗚嗚聲。那個動作,像一盆冷水,澆在沸騰的熔爐上。

凱恩收回了倒鉤。

黏液化作柔軟的薄膜,輕輕覆上她後背的傷口。蝕毒被壓到最低,轉而催動黏液中最純粹的生命黏合特性。那是史萊姆最原始的能力,在掠奪之前就存在的能力。溫熱的黏液包裹住翻卷的血肉,止住不斷外滲的鮮血,帶來一絲微弱的麻癢與溫暖。不是掠奪,是守護。這個選擇,讓熔爐發出一聲不解的低鳴,卻讓核心深處那個屬於人類凱恩·格雷的部分,第一次在掠奪的重壓下,清晰地跳動了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伊莉絲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她醒了。

碧綠的眼眸重新聚焦,第一眼看見的,便是覆在自己傷口上的一團半透明黏液。暗紅與墨綠的紋路在黏液內部緩緩流轉,像星辰。她本能地想要掙扎,卻發現傷口的疼痛被一種溫涼的感覺取代,失血的暈眩也緩和了許多。更讓她震驚的是,這團黏液沒有攻擊性,反而在她醒來的瞬間,極其小心地收回了一部分,像是怕弄疼她。

「你……」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精靈特有的清越。「你在幫我?」

黏液蠕動了一下,算是回應。它分出一小塊,輕輕碰了碰她身邊的幼狼,幼狼被捕獸夾夾住的後腿也被一層薄薄的黏液包裹,夾子的鋸齒被腐蝕得鬆動,幼狼得以脫困,正用頭輕輕蹭著伊莉絲的手。

伊莉絲怔住了。從被議會放逐,到在幽冥深淵邊緣流浪,她見過太多將她與魔物一視同仁的貪婪目光。玩家想拿她換賞金,原住民想用她的血做祭品。就連族人,也在議會的授意下對她舉起了弓。從來沒有一個存在,會在她重傷時為她止血,會在沒有任何好處的情況下,守護一頭與自己無關的幼獸。

而且,這隻史萊姆的眼神不對。明明是魔物的軀體,核心深處卻有一團灼熱的、屬於智慧生命的靈魂之火。

她掙扎著坐起身,不顧傷口的牽扯,雙手結出一個古老的印記。銀藍色的光從她的指尖亮起,那是精靈秘傳的【月魂共鳴】,能夠淨化污染,也能傾聽靈魂最真實的聲音。光芒溫柔地灑在黏液上,凱恩本能地想躲,卻在接觸到那光芒的瞬間,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安寧。月光像水,洗去了熔爐的躁動與殺意,讓他靈魂深處的疲憊與孤寂,無所遁形。

光芒中,伊莉絲看見了。

一團被困在黏液中的人類靈魂。銀灰色的碎髮,赤紅的瞳孔,滿是傷痕卻依舊倔強的臉。那個靈魂正承受著難以想像的撕裂之痛,卻依舊守著最後一絲名為人的底線。

「你是……降臨者?」她的聲音顫抖起來,碧綠的眼眸中泛起水光。「被困在怪物身體裡的……人?」

黏液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凱恩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已經太久沒有以人的身分被認出來了。自從變成蝕光史萊姆,每一個看見他的人,眼中只有經驗值三個字。

伊莉絲卻笑了。那是一個極淡、卻極美的笑,像月下獨自綻放的野薔薇,眼中的清冷與疏離盡數褪去,只剩下同病相憐的重情與堅毅。

「我叫伊莉絲·月歌。」她輕聲說,主動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黏液的核心上,月魂的光芒與熔爐的暗紅交相輝映。「被族人放逐的精靈。現在,和你一樣,是這個吃人世界裡的怪物了。」

黏液伸出觸手,極其輕柔地纏住她的指尖。沒有倒鉤,沒有腐蝕,只有溫暖的觸感。

「凱恩·格雷。」一個沙啞的、直接響在靈魂裡的聲音回應了她。那是凱恩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用自己的名字回應另一個人。「被系統錯誤困住的人。」

兩人在月光下的空地上對視,一個是重傷的放逐精靈,一個是披著怪物外殼的人類靈魂。篝火不知何時被伊莉絲用最後的靈力點燃,橘色的火光在夜風中跳動,映在兩人身上,驅散了沼澤的寒意。幼狼依偎在火堆旁,發出安心的呼嚕聲。

「暫時……一起走吧。」伊莉絲輕聲提議,碧綠的眼眸中映著火光與黏液的光。「我知道一條去灼炎峽谷的路,那裡有個老東西,或許能幫你。這個世界太大了,一個人……一團黏液,會很孤單的。」

「好。」凱恩的回答沒有猶豫。「一起。」

火光下,一人一 slime 立下了約定。沒有契約,沒有魂印的束縛,只有一句在吃人世界中,屬於信任的承諾。月魂的光與熔爐的火,在這一夜,第一次交融。遠方的星露平原,搜索的燈火依舊閃爍,卻再也無法照進這小小的、溫暖的光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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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熔匠的鐵鎚:重鑄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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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未從遺忘沼澤散去,月光與篝火的餘燼一同熄滅在泥濘裡。

凱恩·格雷沒有睡。他不需要睡眠,黏液的核心在低溫中緩慢脈動,暗紅與墨綠的紋路像呼吸般明滅。伊莉絲·月歌靠著半倒的腐木淺眠,銀白長髮散落,月紋皮甲下的傷口已經被他的黏液封住,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跡。幼狼蜷在她懷裡,發出細細的鼾聲,尾巴偶爾掃過她的手腕。火堆最後一點橘光映在她側臉上,蒼白卻安寧。

這是他變成蝕光史萊姆以來,第一次沒有在恐懼與劇痛中度過夜晚。

天光從林線後透出來,帶著鐵鏽味的風轉向南方,灼熱的氣息開始滲進沼澤的濕冷。伊莉絲睜開眼,碧綠的眸子還帶著剛醒的迷濛,隨即清明。她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驚訝於傷口竟然不再刺痛。

「你的黏液,比精靈的藥膏好用。」她輕聲說,指尖碰了碰凱恩的外膜,月魂的光微微亮起,像是回應。「還能動嗎?我們得在搜索隊回頭前穿過邊境線。」

黏液蠕動,凝出一行顫抖的文字在泥地上。那是他昨夜學會的,用蝕光控制黏液表面折射光線,拼出人類的語言。

「去哪。」

「灼炎峽谷。」伊莉絲將幼狼抱起,放進以藤蔓編成的背囊,只露出小小的腦袋。「那裡的邊緣住著一個老怪物。精靈議會叫他叛徒,十大公會叫他瘋子,但他是伊甸大陸唯一還活著的傳說械造宗師。」

她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懷念。

「布朗克·熔爐。我父親在世時,曾帶我去過他的鍛造場一次。那老爹脾氣壞得像噴發的火山口,卻是唯一敢當面罵聖裁聯盟虛偽的人。你身體裡那個熔爐,太亂了,再這樣硬吞下去,你會先被自己燒死。」

凱恩的核心縮了一下。伊莉絲說得沒錯。自從在幽冥深淵吞下腐敗狼蛛,蝕毒黏縛與蝕光斬、反噬荊棘在體內互相衝撞,每一次調動都像有無數細針在靈魂裡攪動。掠奪來的力量不是禮物,是未經鍛打的礦石,雜質太多,只會讓劍在戰場上崩斷。

黏液化作一隻手的形狀,輕輕碰了碰她的腳踝,算是同意。

兩人在晨色中動身。伊莉絲在前,凱恩貼著地面滑行。遺忘沼澤的泥濘漸漸變硬,腐臭的瘴氣被乾燥的硫磺味取代。越往南走,植被越稀疏,巨大的黑色岩柱拔地而起,地表的裂紋中透出暗紅的光,像大地血管裡流動的岩漿。灼炎峽谷的熱風迎面撲來,帶著礦塵與火星,呼吸間都能感覺到肺葉被烘得發燙。

這裡是公會的領地,遠方岩壁上掛著永恆王座的旗幟,鍛造廠的煙囪日夜噴吐黑煙,探測無人機的嗡鳴在峽谷上空交織成網。但伊莉絲顯然熟路,她帶著凱恩繞開主道,鑽進一條被廢棄礦車掩蓋的裂縫。裂縫盡頭,熱度驟然升高,一扇以整塊黑曜岩鑿成的巨門嵌在岩壁中,門上烙著一個被鐵鎚砸裂的王冠徽記。

伊莉絲敲門的方式很特別。不是用手,是用月魂的箭矢輕叩門上三處凹陷,節奏長短不一,像一首古老的爐邊歌謠。

回應她的是一聲暴躁的咆哮。

「滾!老子說過不接單!不管是聖裁還是永恆的狗,都給老子滾去岩漿裡洗澡!」巨門轟然洞開,熱浪夾著濃烈的酒氣與鐵鏽味噴湧而出,一個矮小的身影掄著比他身體還大的鍛造鎚衝出來。

布朗克·熔爐。身高僅到伊莉絲胸口,肩寬卻像一堵牆。火紅的虯髯編成三股辮子,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佈滿燙傷與鎚印,焦黑的圍裙上還沾著未冷卻的鐵渣。他的眼睛像兩塊燒紅的炭,掃過伊莉絲時愣了一下,隨即瞪得更大。

「月歌家的小丫頭?妳不是被議會丟去餵狼了嗎?怎麼還有臉回來找老子?」他的聲音像鐵塊碰撞,震得岩壁嗡嗡作響,目光一轉,落在伊莉絲腳邊那團蠕動的黏液上,瞬間瞇起。「這是什麼?新型史萊姆寵物?看起來倒是少見,暗紅的火紋,墨綠的毒斑,拿來當淬火材料倒是不錯。」

話音未落,鐵鎚已經掄起,帶著破風聲朝凱恩當頭砸下。沒有試探,沒有警告,這老矮人的待客之道就是一鎚定生死。

伊莉絲驚呼想要阻攔,卻來不及。

凱恩動了。求生的本能讓熔爐在瞬間沸騰。反噬荊棘領域無聲炸開,細密的暗紅荊棘從黏液中竄出,纏向鎚頭,蝕光斬的腐蝕光芒在荊棘尖端亮起,想要偏轉這致命一擊。

鏘!

巨響在裂縫中爆開。荊棘寸寸斷裂,黏液被鎚風壓得凹陷,重重砸進岩壁,濺起一片碎石。凱恩的核心劇震,生命值直接跌落三分之一,劇痛讓整個意識都在尖叫。傳說宗師的隨手一鎚,竟比白銀階盜賊的圍攻還要沉重十倍。

「還會擋?」布朗克咦了一聲,火紅的眉毛揚起,非但沒有停手,反而更興奮地舉起鎚子,第二鎚帶著地脈熔火的暗紅光芒,鎚面浮現出繁複的魂印紋路。「有點意思!再吃老子一鎚!」

第二鎚落下的瞬間,凱恩體內的熔爐被逼到了極限。死亡的壓迫讓無限掠奪的天賦自主咆哮,熔爐深處那團屬於他的靈魂之火,不再是被動承受,而是主動共鳴。一道與布朗克鎚上熔火同源、卻更加原始、更加貪婪的波動,從黏液核心反震而出。

嗡——

兩股熔火相撞,沒有爆炸,只有奇異的和鳴。布朗克的鎚子停在距離黏液不到三公分的地方,再也砸不下去。鎚面上的魂印與凱恩核心中的熔爐紋路,竟以同樣的頻率震動,暗紅的光互相呼應,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在對唱。

鍛造場內的風箱聲、地火的噼啪聲,甚至布朗克粗重的呼吸,都在這一刻被這和鳴壓過。

布朗克僵在原地,炭火般的眼睛瞪得滾圓,滿是不可置信。他死死盯著那團被砸進岩縫卻依舊頑強脈動的黏液,盯著其中那座瘋狂旋轉、吞噬一切又重鑄一切的熔爐虛影。

「這……這是……」老矮人的聲音第一次結巴,酒氣都被震散了。「原初的熔爐?不,比地脈熔火還要深的東西……小子,你體內藏著什麼怪物?」

黏液從岩縫中滑落,重新凝聚。凱恩沒有攻擊,他只是將熔爐的波動敞開,任由對方感知。劇痛讓他的形態有些不穩,卻有一種奇異的驕傲在支撐著他。那是同為鍛造者的共鳴,是火與火之間的認可。

伊莉絲連忙上前,按住布朗克還舉著的鎚柄。

「布朗克叔叔,他不是材料。」她急切地說,碧綠的眼中帶著懇求。「他叫凱恩·格雷,是被困在史萊姆身體裡的降臨者。他的靈魂還是人類,是蓋亞的漏洞,也是……我的朋友。你看他的熔爐,能吞噬、能重鑄,和你的永恆熔匠是不是很像?」

布朗克沒有推開她,他只是緩緩放下鎚子,巨大的鎚頭砸在地上,濺起一圈火星。老矮人圍著凱恩踱步,鼻子用力嗅著,像在鑑定一塊絕世礦石。越看,他的呼吸越粗重,眼中的震驚逐漸化為狂喜。

「像?屁個像!」他猛地大笑,笑聲震得整個鍛造場的鐵器都在顫動。「老子的地脈熔火是借來的火,是從大地深處挖來的。而這小子肚子裡的,是活的火!是能吃掉法則再吐出新法則的火!老子打了一輩子鐵,從沒見過這麼霸道的爐子!」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酒壺,狠狠灌了一口,隨即將剩下的酒全潑在凱恩身上。酒液接觸黏液的瞬間被高溫蒸發,化作一團辛辣的白霧。

「小子,丫頭說你叫凱恩是吧?想不想活?想活就給老子爬起來!」布朗克用鎚柄戳了戳凱恩,語氣依舊火爆,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鄭重。「你的爐子是天才,卻也是廢爐。胡亂堆在一起的魂印,就像把木炭、精金和爛泥混在一起打劍,不崩才怪。老子能幫你,把這堆垃圾,鍊成真正的王器。」

凱恩的核心猛地一跳。黏液凝成的文字再次浮現,這一次清晰而穩定。

「需要付出什麼。」

「付出?」布朗克啐了一口,火紅的鬍子抖動。「老子要收徒弟,需要理由嗎?老子看順眼了,就打。看不順眼,聖裁聯盟拿傳說魂印來求老子,老子都把他鎚出去!你這爐子合老子胃口,這就夠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鍛造場深處,頭也不回地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丫頭,把門關上,把風箱拉滿!小子,跟老子進來!今天老子要開爐,讓你這團爛泥,第一次像個人一樣站起來!」

鍛造場深處,是真正的灼炎之心。一座以整條地脈岩漿為燃料的永恆熔爐鑲嵌在岩壁中,暗紅的火光將整個洞窟映得如同白晝。無數半成品的鎧甲與武器懸掛在牆上,每一件都散發著強大的魂印波動,卻都蒙著灰塵,顯然已被主人遺棄許久。

布朗克將凱恩直接丟進熔爐前的淬火池,池中不是水,是沸騰的液態魂鋼。熾熱的魂鋼包裹住黏液,劇痛再次襲來,卻不再是撕裂,而是被千萬把小鎚同時敲打的鍛造之痛。

「忍住!」布朗克赤裸上身,掄起那柄刻滿永恆熔匠魂印的鍛造鎚,鎚面與地脈熔火共鳴,發出震耳的嗡鳴。「老子要把你肚子裡那堆蝕光、毒素、荊棘,全部砸碎,重新熔在一起!丫頭,用妳的月魂共鳴護住他的靈魂,別讓他被老子的火燒成白癡!」

伊莉絲立刻盤坐在池邊,雙手結印,銀藍色的月光如水般灑落,溫柔地包裹住凱恩的核心。清涼的月魂之力與灼熱的地脈熔火在凱恩體內交匯,形成奇異的平衡,讓他在極致的痛苦中保持清醒。幼狼趴在她腳邊,嗚咽著看著池中翻滾的黏液。

鎚落。

第一鎚,砸碎蝕光斬的雜亂光刃。

第二鎚,砸碎蝕毒黏縛的鬆散蛛網。

第三鎚,砸碎反噬荊棘的無序倒刺。

布朗克的每一鎚都精準地落在熔爐的節點上,將三種白銀階技能的魂印徹底打散,化作最原始的法則粒子。凱恩的慘叫被熔爐的轟鳴吞沒,黏液的形態不斷崩解又重聚,半透明的身軀內,熔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將火焰的狂暴、毒素的陰蝕、荊棘的反噬強行揉捏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當布朗克的虯髯都被汗水浸透,當伊莉絲的嘴唇因靈力透支而再次蒼白,鍛造場中爆出一道刺眼的強光。

光芒中,黏液沖天而起。墨綠與暗紅不再分離,而是徹底交融,化作一種深邃的、帶著毒焰紋路的暗金色。無數細小的荊棘在黏液表面凝成鎧甲的雛形,火焰在荊棘的縫隙中流動,毒霧化作鎧甲的披風。

技能重鑄完成。

【蝕焰毒爆——白銀階·熔鑄變異】

不再是單純的斬擊或黏縛,而是將蝕化之火與麻痺毒素融合為一體的爆發技,一擊之下,火焰腐蝕鎧甲,毒素麻痺靈魂,荊棘引爆二次傷害。

而更讓人震驚的,是形態的變化。布朗克大笑著,再次掄鎚,這一次鎚尖點在凱恩的核心上,一道繁複的魂鎧紋路烙印而下。

「擬態魂鎧,給老子凝!」

黏液劇烈蠕動,暗金色的光芒向內收縮,拉長,凝固。當光芒散去,原地站著的不再是一團史萊姆,而是一個身形修長的青年。銀灰碎髮,赤紅瞳孔,身披流動著暗金毒焰的半身荊棘鎧甲,鎧甲下的身軀半透明,卻已有了人類的輪廓與肌肉線條。氣質霸烈,卻不再是怪物的冰冷,而是帶著熔火淬鍊後的鋒銳。

凱恩·格雷,第一次以接近人類的戰鬥型態,站在伊甸大陸的土地上。他握了握拳,感受著全新的力量在指尖流動,擬態魂鎧與血肉相連,切換只在一念之間。

伊莉絲怔怔地看著他,碧綠的眼眸中映著他全新的身影,隨即綻放出欣喜的光。她踉蹌著站起,想要觸碰那副新生的鎧甲,卻因靈力耗盡而身形一晃。

凱恩一步上前,穩穩扶住她。鎧甲的手套是溫熱的,帶著熔火的餘溫,卻小心地沒有傷到她。

布朗克將鍛造鎚扛在肩上,看著這對年輕人在熔火前相依的身影,火爆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溫暖如父的笑容。他拉開另一壺酒,狠狠灌了一口,對著永恆熔爐噴出一口酒霧,酒霧在高溫中化作絢爛的火花。

「好小子,好丫頭。」他含糊地嘟囔,聲音卻在轟鳴的鍛造場中清晰可聞。「這才像話。去吧,穿著老子打的鎧甲,去讓那些穿著漂亮鎧甲的偽君子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鍛造。」

熔爐的火光映在三人身上,溫馨而磅礡。鍛造場的門外,灼炎峽谷的風依舊灼熱,卻再也無法侵入這片被熔火守護的小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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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零號幽靈:駭入蓋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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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熔爐的餘燼還在洞窟深處低鳴,暗紅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映在懸滿半成品鎧甲的岩壁上。

布朗克·熔爐把那柄比門板還寬的鍛造鎚重重頓在地上,濺起一圈細碎的火星。他火紅的虯髯還在滴汗,眼底的狂喜卻已經沉下去,換成一種鍛造師看見絕世礦材時才有的凝重。

「小子,別在那裡照鏡子。」他朝剛凝出人形的凱恩·格雷吼了一聲,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半截。「你以為擬態魂鎧是玩具?能讓你自由切換人跟爛泥,就能騙過所有人?」

凱恩·格雷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暗金色的荊棘紋路沿著指節流動,半透明的皮膚下熔爐緩緩脈動,每一次收縮都帶著灼熱與毒素交纏的刺痛。聽見布朗克的話,他抬起赤紅的瞳孔,聲音還帶著剛重鑄後的沙啞。

「蓋亞沒有發現我?」

「蓋亞早就發現你了。」布朗克啐了一口,把焦黑圍裙上的鐵屑拍掉。「老子在地脈裡打鐵打了二十年,什麼時候見過星環聯合的探測無人機在灼炎峽谷邊境飛得這麼勤?剛剛你跟老子對鎚那一下,熔爐共鳴炸開的波動,跟黑夜裡點火把沒兩樣。星環那群穿黑制服的傢伙,現在肯定已經把你的波紋標成紅色,掛在星環之眼的最上層。」

一旁的伊莉絲·月歌原本正用月魂的光替凱恩穩定魂鎧邊緣的光流,聽到這裡指尖輕顫。銀白長髮滑過肩頭,她碧綠的眼眸望向洞窟外那條被廢棄礦車掩蓋的裂縫,風從裂縫灌進來,帶著遠方無人機螺旋葉轉動的細微嗡鳴。

「星環聯合的標記,比十大公會的通緝更麻煩。」伊莉絲輕聲說,語氣裡少見地帶著不安。「公會的討伐還能靠地形躲,星環是直接改寫法則。他們只要下達一次系統掃描,你的人類偽裝會當場被撕掉。到時候不只是玩家,連艾爾蘭王國的守衛都會把你當成必須抹除的異常。」

凱恩·格雷握緊拳頭,暗金荊棘跟著收束,發出細密的摩擦聲。從遺忘沼澤的爛泥裡爬出來,他以為最難的是活下去,現在才明白,活下去之後要學會的是怎麼在眾目睽睽下繼續活著。

布朗克看著他那張繃緊的臉,忽然用鎚柄敲了敲伊莉絲的肩甲。

「丫頭,妳不是認識一個躲在王國下水道裡的小老鼠嗎?那個整天戴著大耳機、把星環防火牆當成塗鴉牆的小鬼。」

伊莉絲眼睛一亮。「瑪雅·零。」

「對,就是那個叫零的瘋丫頭。」布朗克咧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老子上次幫她修過一枚被星環鎖死的械造核心,那丫頭反手就把老子的鍛造爐溫度調高了三百度,差點把老子的鬍子燒光。論打鐵,老子是傳說;論鑽系統的漏洞,她才是怪物。想在蓋亞眼皮底下走路,去找她。」

伊莉絲沒有遲疑,立刻從皮甲內袋取出半枚殘缺的月紋哨子。哨音沒有聲音,只有月魂的波紋沿著岩脈無聲擴散,像投入暗河的石子。半透明的波紋穿過裂縫,穿過灼炎峽谷的熱風,朝著艾爾蘭王國邊境的灰喉鎮方向蕩去。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卻足以讓凱恩·格雷把擬態魂鎧切換了三次。人形,黏液,人形。每一次切換,熔爐都會掀起一陣短暫的刺痛,提醒他這副軀殼還不穩定。幼狼在伊莉絲腳邊打盹,尾巴偶爾掃過凱恩的腳踝,像在確認這個新同伴的溫度。

大約過了十分鐘,鍛造場那扇黑曜岩巨門外傳來一陣極不協調的腳步聲。不是潛行的輕巧,是拖鞋在碎石地上啪嗒啪嗒的聲音,混著含糊的哼歌與塑膠包裝袋的窸窣聲。

「欸——有人在家嗎?快遞送到,簽收一下——」

門被一腳踹開,熱風灌進來的同時,一個嬌小的身影跳了進來。黑色鮑伯短髮挑染著螢光藍,寬鬆的駭客連帽外套大得能裝下兩個人,巨大耳機掛在脖子上,下身是磨破邊的短褲與綁滿線路的長襪,手裡還抱著半包吃到一半的莓果脆片。

瑪雅·零。十九歲,暗影與械造雙系的異類玩家,頂級駭客。資料上是這樣寫的,眼前的人看起來卻更像翹課溜進鍛造場的大學生。

她的目光掃過伊莉絲,立刻露出賊兮兮的笑,隨即落在凱恩·格雷身上。那雙圓亮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更大,裡面炸開的光比永恆熔爐還亮。

「哇——」她把脆片往嘴裡一塞,含糊地叫起來,三步併作兩步衝到凱恩面前,毫不客氣地伸出手指戳向他胸口那片暗金荊棘。「你就是伊莉絲說的果凍?不對,史萊姆?蝕光史萊姆進化成人?我戳戳看會不會黏手——」

指尖戳上魂鎧的瞬間,細微的電流與毒焰同時竄起,嚇得她指尖一縮,卻又更快地戳了第二下、第三下,嘴裡還發出意義不明的驚呼。

「有彈性!還會發燙!核心在這裡對吧?讓我摸摸熔爐——」

凱恩·格雷整個人僵住。從變成史萊姆以來,被劍砍、被火燒、被鎚砸他都忍過了,唯獨沒被這樣當成稀有公仔戳來戳去。赤紅瞳孔裡閃過一絲無措,他下意識想後退,魂鎧卻因為情緒波動泛起一層細小的荊棘倒刺。

「瑪雅!」伊莉絲連忙把她拉開,語氣又好氣又好笑。「他不是玩具,是活的。」

「我知道啊,活的才好玩。」瑪雅·零把脆片包裝袋往布朗克的鍛造台上一丟,布朗克立刻吹鬍子瞪眼,卻被她完全無視。她推了推耳機,從外套口袋掏出一枚指尖大小的黑色方塊,方塊表面流水般浮現無數細小的符文。「活的才有數據可以駭。伊莉絲妳在訊息裡說,星環已經標記他了對吧?讓我看看——」

方塊被她拋向空中,沒有落地,反而懸浮在凱恩頭頂,投射出一道淡藍色的掃描網。掃描網掠過凱恩的魂鎧,立刻響起刺耳的錯誤音。

【警告:檢測到未登錄魂印·階位溢出·分類:廢棄數據/史萊姆】

【威脅等級:暫定E·建議:回收】

瑪雅·零盯著那行字,嘴角的笑慢慢收斂,舌尖抵了抵牙齒,發出一聲輕輕的嘖聲。

「果然,蓋亞把你當成垃圾檔案。」她手指在虛空中快速划動,無數半透明的視窗在她身邊炸開,械造系的迴路與暗影系的隱匿符文交織成瀑布般的數據流。「星環之眼現在每隔十五分鐘就會對全境做一次淺層掃描,專門抓像你這種標籤外溢的傢伙。擬態魂鎧能騙玩家,騙不過蓋亞的底層協議。得給你套個皮。」

「套皮?」凱恩皺眉。

「就是偽造身分啦。」瑪雅·零頭也不抬,雙手快到出現殘影。「把你的本體數據塞進降臨者的模板裡,給你一個假的玩家編號、假的魂印階位、假的登入紀錄。蓋亞的淺層掃描只看標籤,只要標籤對,它就會把你當成普通白銀劍鬥士放過去。深層掃描就沒辦法了,那得靠陷阱。」

她說話的同時,鍛造場中央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度。不是真的變冷,是數據層面的寒意。伊莉絲能感覺到月魂的光微微晃動,像有無形的潮水正從頭頂的岩層滲下來。布朗克則把鍛造鎚橫在身前,低聲咒罵。

「小丫頭,妳要駭蓋亞?在老子的爐子前面駭?妳瘋了?被逮到會被直接凍結帳號的!」

「所以才刺激啊。」瑪雅·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混著毒舌與護短的驕傲。「星環那群穿制服的,平常把我們這些被公會當誘餌丟掉的玩家當成消耗品,隨便標個誘餌就讓我們去送死。凱恩被聖裁聯盟當經驗值刷,我被永恆王座當成炮灰推到岩漿口,這筆帳不一起算怎麼行?」

她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雙掌合十,懸浮的黑色方塊猛然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鑽進凱恩的胸口。

凱恩·格雷只覺得熔爐被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不是疼痛,是某種更深的拉扯,像有人把他的靈魂從史萊姆的泥沼裡拽出來,硬生生塞進一套不合身的制服。視野邊緣跳出從未見過的提示。

【數據遮蔽啟動——臨時身分覆寫中】

【覆寫對象:降臨者·凱恩·格雷·白銀階劍鬥士·隸屬:自由傭兵】

【持續時間:72小時·淺層掃描豁免:已生效】

【警告:深層掃描來臨前需主動規避】

淡藍色的光從他體表褪去,魂鎧的光澤似乎暗了一點,卻多了一層極淡的、屬於玩家的制式紋路,像是城鎮守衛發給傭兵的臨時徽章。

瑪雅·零踉蹌了一下,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又被她用誇張的動作掩飾過去。她把耳機重新戴回頭上,喘了口氣,對著凱恩比出大拇指。

「搞定。現在你在蓋亞眼裡,就是個剛從星露平原跑來灼炎峽谷討生活的窮傭兵,魂印是普通的白銀斬擊,沒什麼好看的。淺層掃描已經瞎了。」

伊莉絲立刻扶住她,月魂的光溫柔地覆上她的手腕。「別逞強,妳的靈力——」

「沒事沒事,這點消耗比被聖裁那群偽君子追著跑輕鬆多了。」瑪雅擺擺手,眼珠一轉,忽然一把抓住凱恩的手腕。「走,帶你去逛街。光在這裡說沒用,得實測。」

「逛街?」凱恩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她拉著往門外拖。布朗克在後面吼道:「喂!妳要把老子的學徒帶去哪!」

「灰喉鎮!艾爾蘭王國的邊境市集!那裡有星環的實體掃描塔,每小時一次深層掃描,正好試試我的陷阱好不好用!」瑪雅頭也不回地喊,順手把那包莓果脆片塞進凱恩手裡。「順便讓你這個剛學會走路的果凍學學怎麼當人,別一進城就用荊棘把攤販的烤肉串掀翻。」

灼炎峽谷的熱風在裂縫外捲起沙塵,灰喉鎮的輪廓在遠方若隱若現。鎮子建在兩座黑岩之間,石牆上掛著艾爾蘭王國的藍底鷹旗,守衛的鎧甲在陽光下反光,市集的喧鬧聲與鍛造爐的敲擊聲混在一起,傳來食物的焦香與人群的談笑。對凱恩而言,那是變成史萊姆後第一次聽見屬於人類城鎮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脆片,又看著瑪雅·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側臉,赤紅瞳孔裡的緊繃悄悄鬆了一點。人形的腳踩在滾燙的岩地上,竟有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伊莉絲跟上來,將幼狼重新放進背囊,對凱恩輕輕點頭。「別擔心,瑪雅的陷阱從沒失手過。」

一行三人穿過廢棄礦道,踏上通往灰喉鎮的主道。瑪雅一路上還在戳凱恩的魂鎧邊緣,嘴裡念念有詞地調整數據遮蔽的參數,時不時發出「哇這個波形好色」的奇怪感嘆,讓凱恩的表情在無奈與哭笑不得之間反覆橫跳。搞笑的拌嘴混著懸疑的嗡鳴,讓緊張的空氣多了一絲奇異的輕鬆。

灰喉鎮的城門越來越近,守衛身後的掃描塔高高聳立,淡藍色的光環正沿著塔身緩緩旋轉。瑪雅忽然停下腳步,從外套內側掏出三枚更小的黑色方塊,迅速按進路邊的廢棄路燈、公告欄與排水口。

「數據陷阱,佈好了。」她低聲說,毒舌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認真的緊繃。「等一下掃描塔亮起來的時候,不管看到什麼,都別動,也別放出熔爐的波動。讓陷阱去替你接電話。」

凱恩點頭,暗金荊棘在皮膚下安靜蟄伏。伊莉絲握住他的手腕,月魂的光與瑪雅的暗影迴路在三人之間連成一個極淡的三角。

就在他們踏進城門陰影的下一秒,掃描塔頂端的藍光驟然大盛。

嗡——

低沉的系統提示音從塔頂擴散開來,淡藍色的光柱橫掃整條街道。所有玩家的視野邊緣同時跳出提示:【星環例行掃描·請保持靜止】。攤販停下手,守衛抬起頭,連風都似乎被這股無形的力量壓得停滯。

光柱掠過瑪雅,掠過伊莉絲,最後落在凱恩·格雷身上。

瑪雅藏在排水口的那枚方塊無聲炸開,化作一層薄薄的數據薄膜,精準地覆蓋在凱恩的臨時身分標籤上。光柱在薄膜上停頓了零點三秒,那零點三秒對凱恩而言卻像被丟回幽冥深淵,被蓋亞冰冷的視線直視。熔爐在胸口狂跳,卻被他死死壓住。

【身分核驗:凱恩·格雷·白銀劍鬥士·無異常】

光柱移開了。

市集的喧鬧重新湧回,彷彿什麼都沒發生。瑪雅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隨即又用力拍了凱恩的背一下。

「看吧,就說本小姐出馬,蓋亞也得乖乖簽收假包裹!」

凱恩還沒來得及回答,視野邊緣卻跳出一條只有他能看見的、來自深層協議的殘留訊息。字體是冰冷的灰白,不屬於任何玩家的提示框。

【異常波動殘留:已記錄·下一次深層掃描將提高優先級】

那行字一閃即逝,快得像錯覺。凱恩心頭一緊,下意識看向瑪雅,卻發現瑪雅的耳機裡也同時傳來一聲極細微的雜音,像有另一雙眼睛在數據的另一端輕輕眨了一下。

城鎮的鐘樓敲響,鴿群驚起,陽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噬王第一次成功走進了人類的世界,而星環聯合的視線,才剛剛開始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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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灼炎峽谷:戰狂的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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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喉鎮的鐘聲還在石板路上迴盪,鴿群被掃描塔的光柱驚起後又落回屋簷,市集的喧鬧像是被按了暫停又重新播放。凱恩·格雷站在城門的陰影裡,手裡還握著那包被瑪雅·零硬塞過來的莓果脆片,掌心的暗金荊棘已經完全收斂,偽裝成白銀階劍鬥士的制式紋路在皮膚下平穩流動。

掃描結束後不到十分鐘,瑪雅耳機裡的雜訊就變得刺耳起來。她把耳機往下拉了一點,皺眉盯著懸浮在眼前的半透明數據瀑布,螢光藍的挑染在陽光下晃得發亮。

「灰喉鎮這座小塔是舊型號,我的陷阱能騙它一次,騙不了第二次。」她壓低聲音,手指飛快撥開幾條竄紅的警告流,「剛剛那個零點三秒的停頓,星環的深層協議已經把你的波紋標成待複檢。七十二小時的假身分還在淺層有效,但深層掃描一來就會穿幫。我們得動,不要待在同一個掃描區。」

伊莉絲·月歌將背囊裡的幼狼往內攏了攏,碧綠的眼眸掃過街道上巡邏的艾爾蘭守衛。守衛的鎧甲胸前都嵌著星環聯合發放的聯合徽記,表示這座邊境鎮的武裝已經與星環的觀測網路綁定。

「往哪裡動?」凱恩問,赤紅的瞳孔裡還殘留著被掃描光柱直視時的灼熱感。熔爐在胸口緩慢跳動,像一顆被強行套上枷鎖的心臟。

瑪雅把數據視窗一收,露出那種惡作劇得逞卻又帶著認真的笑。「灼炎峽谷。最亂的地方最安全。永恆王座跟聖裁聯盟這幾天為了搶地脈礦點打得頭破血流,星環的掃描在戰場區會被雙方玩家的海量魂印訊號干擾,雜訊越多,我的遮蔽越好藏。而且——」她戳了戳凱恩胸口的偽裝紋路,「你不是要學會當人嗎?戰場就是最好的課堂。灰喉鎮的傭兵公告欄上全是灼炎峽谷的招募,缺人缺到連白銀階都當寶。」

布朗克·熔爐的叮囑還在耳邊。老矮人在他們離開鍛造場時把一枚焦黑的護符塞進凱恩手裡,低聲吼道別在人類面前把荊棘放出來,除非你想被萬人圍觀。凱恩把護符收進懷裡,點頭。

半小時後,三人已經換上從公告欄撕下的臨時傭兵契約。瑪雅用駭入的權限把凱恩的假資料直接寫進灰喉鎮傭兵工會的登記石板,職階:白銀劍鬥士,武器:制式長劍,隸屬:自由傭兵。伊莉絲則以精靈游俠的身分登記,瑪雅自己掛了個後勤技師的名頭。一行人跟著一支運送冷卻液與礦鎬的駝獸商隊,沿著黑岩主道朝灼炎峽谷深處推進。

越靠近峽谷,空氣越燙。灼炎峽谷不是普通的山谷,是整塊大地被地脈熔火撕開的傷口。兩側岩壁呈現暗紅與焦黑交錯的紋理,岩漿從裂縫中滲出,如同緩慢流動的血液,天空被終年不散的火山灰染成鐵鏽色。風吹過來帶著硫磺與鐵屑的味道,吸進肺裡像吞下細碎的炭粉。遠方的轟鳴不是風聲,是公會戰爭的炮火與魂印技能對撞的爆鳴。

商隊的目的地是編號第七礦點,一處由艾爾蘭王國原住民礦工世代開採的露天地脈礦場。礦場周圍原本立著王國的藍底鷹旗,此刻卻被兩種旗幟包圍——一邊是聖裁聯盟的白金十字,另一邊是永恆王座的黑紅戰斧。十大公會壟斷資源的方式從不遮掩,直接以保護之名進駐,然後抽走八成以上的礦產。

凱恩跟著商隊抵達礦場外圍時,戰鬥已經爆發。不是預演,是真正的資源爭奪。

「永恆王座清場!閒雜人等滾開!」

咆哮透過擴音魂印炸開,蓋過岩漿翻滾的聲浪。凱恩抬頭,看見峽谷上方一頭龐然大物正踏著岩漿而來。

那是一頭岩漿巨獸,分類為史詩階的熔岩蜥龍,身長超過二十公尺,背脊上的岩殼不斷剝落又重生,口鼻噴出的氣息直接點燃空氣。而站在蜥龍頭頂的男人,比巨獸更讓人窒息。

維克多·凱撒。

光頭,刀疤橫貫左臉,身高逾兩米,黑紅重型動力裝甲的關節處噴著高壓蒸氣,肩上扛著一柄仍在轉動的鏈鋸巨斧。他的肌肉在裝甲縫隙間賁張,青筋如蚯蚓鼓起,每一步都讓蜥龍發出低吼。他的聲音不需要擴音,本身就是戰場的號令。

「灼炎峽谷的規矩只有一條!強者拿走一切!弱者連呼吸都是恩賜!」維克多狂笑,巨斧指向礦場,「這座礦點今天歸永恆王座!誰敢伸手,老子就把他跟礦石一起丟進熔爐!」

礦場內,原住民礦工們驚慌地護著家眷。艾爾蘭王國的監工揮舞著王國徽記大喊這是王國財產,卻被永恆王座的先鋒小隊直接用盾牌撞開。一名抱著孩子的婦女被推倒在滾燙的礦渣上,手掌瞬間燙出血泡,孩子的哭聲被炮火淹沒。

聖裁聯盟的人沒有幫忙,他們在另一側高地上架起直播無人機,淡藍色的鏡頭對準戰場,解說員用悲天憫人的語調說道這是為了維護伊甸秩序的必要之爭。沒有人真的在乎礦工的死活。

凱恩的拳頭在瞬間握緊。偽裝紋路下的暗金荊棘猛地一跳,熔爐傳來尖銳的刺痛。他的視線落在那個被推倒的婦女身上,落在那些舉著鎬頭卻不敢反抗的礦工身上。一股從遺忘沼澤爛泥裡帶出來的怒火竄上喉嚨。

他想起自己被當成經驗值刷取時,那些玩家也是這樣笑著說弱小就該被踩在腳下。

「瑪雅,伊莉絲,帶他們走。」凱恩低聲說,聲音沙啞卻清晰。

伊莉絲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月魂的光在她指尖亮起,卻不是攻擊,而是柔和的牽引。她與瑪雅對視一眼,瑪雅咬牙罵了一句髒話,隨即把耳機一戴,雙手插入商隊的運輸車控制板。

「後勤技師申請緊急避難!礦場結構不穩!所有非戰鬥人員往東側裂縫撤離!」瑪雅偽造的廣播透過商隊的擴音器炸開,原住民礦工愣了一下,隨即被伊莉絲的月光指引著朝相對安全的岩壁裂縫跑去。

這一動,立刻觸怒了永恆王座的先鋒隊長。一名白銀階的重裝劍士舉起大盾,朝著凱恩所在的位置衝撞而來,嘴裡還喊著找死的自由傭兵。

凱恩沒有退。

他本可以繼續偽裝,本可以跟著人群一起退到安全處,用那張假身分苟活七十二小時。但胸口的熔爐在咆哮,荊棘在皮膚下瘋狂竄動。那不是掠奪的慾望,是更原始的東西——不願再看見弱者被當成數字碾壓。

「滾開!」

凱恩抬手,偽裝的長劍出鞘。白銀階的斬擊魂印亮起,卻在碰撞的瞬間被他主動震碎。碎裂的偽裝紋路化作光點散開,露出底下真正的姿態。

暗紅與墨綠交織的黏液從他體表噴湧,半透明的身軀在岩漿的映照下膨脹,荊棘狀的甲殼沿著脊椎與四肢蔓延,胸口的熔爐如同心臟般劇烈跳動,發出低沉的嗡鳴。掠食軟泥怪。不是人類,是怪物。這是他在布朗克重鑄後首次在戰場上主動解除擬態。

重裝劍士的盾牌撞上荊棘軟泥,沒有預想中的骨裂聲,只有黏液被擠壓後的噗嗤聲。緊接著,無數細小的荊棘倒刺從黏液中暴射,刺穿盾牌,刺穿鎧甲,刺穿血肉。

「蝕焰毒爆!」

凱恩低吼,熔爐將重鑄後的火焰與劇毒在瞬間壓縮、引爆。暗紅色的毒焰以他為中心炸開,先鋒小隊的三名白銀階玩家同時被掀飛,鎧甲在毒焰中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生命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跌。他們的慘叫透過直播無人機傳向高地,讓聖裁聯盟的解說員聲音卡住。

整個礦場的戰場為之一靜。

蜥龍頭頂,維克多·凱撒的狂笑停了。他的眼神從俯視螻蟻的輕蔑,轉為獵人看見稀有獵物時的熾熱。動力裝甲的蒸氣噴射聲變得粗重,他從蜥龍頭頂一躍而下,重重砸在焦黑的礦場中央,鏈鋸巨斧的鋸齒開始高速轉動,帶起刺耳的尖嘯。

「怪物?有意思。」維克多咧嘴,刀疤隨著笑容扭曲,「老子在灼炎峽谷殺過熔岩蜥龍,宰過精靈游俠,就是沒宰過會放毒火的爛泥。報上名來,爛泥,老子斧下不斬無名之輩!」

凱恩沒有報名。他將黏液化的手臂重組成帶著倒刺的利爪,赤紅的瞳孔在黏液中燃燒。恐懼與興奮同時在維克多身上炸開,透過仇恨共鳴化作養分湧入凱恩的熔爐,讓他的荊棘更加銳利。

「殺!」

維克多動了。沒有試探,沒有保留。傳說階的無盡戰狂魂印全開,他的身軀在衝鋒中膨脹一圈,動力裝甲的每一寸肌肉都被魂印增幅,鏈鋸巨斧劃破空氣,帶起一道黑紅色的真空斬。免疫控場!越戰越強!這是為何他能駕馭岩漿巨獸、號令萬人公會的原因。

凱恩以荊棘迎擊。黏液與鏈鋸碰撞,火星與毒焰同時炸裂。巨斧的鋸齒切開黏液,卻被內部的荊棘死死卡住,毒焰順著鋸齒逆流而上,灼燒維克多的裝甲。維克多怒吼,手臂發力硬生生將凱恩連帶黏液一起掄起,砸向後方的岩壁。

轟!

岩壁龜裂,凱恩的軟泥之軀被砸得凹陷,熔爐傳來劇烈的震盪。他噴出一口帶著螢光的黏液,那是他的血。痛覺沒有遮蔽,每一寸撕裂都清晰無比。但熔爐的跳動更快了。

維克多不給喘息,第二斧已至。這一斧帶著戰狂之血的沸騰,斧刃上浮現無數細小的血色符文,每一次揮動都讓他的力量疊加。凱恩舉起雙臂以反噬荊棘領域硬接,荊棘領域展開的瞬間將部分斬擊傷害反彈,卻也被巨力震得領域邊緣破碎。

差距是階位上的鴻溝。掠食軟泥怪再強,本質仍是從史萊姆進化而來的中階存在,對上掌握傳說魂印、全服頂尖的公會會長,正面硬撼就是以卵擊石。

第三斧,凱恩的左臂被齊根斬斷。黏液飛濺,卻在半空中被高溫蒸發。凱恩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沒有退,反而用斷臂的缺口噴出濃稠的蝕毒黏縛,纏住維克多的腳踝。維克多獰笑,一腳踩碎黏液,巨斧自上而下劈向凱恩的頭顱。

死亡的腥風撲面而來。就在斧刃即將觸及熔爐核心的剎那,伊莉絲的星月箭矢與瑪雅的數據脈衝同時抵達。

一支纏繞月魂之光的箭矢精準射在維克多的動力關節上,雖未破防卻讓他的動作頓了零點一秒。與此同時,瑪雅將一枚自製的電磁陷阱貼在岩漿蜥龍的腳下引爆,蜥龍吃痛甩頭,岩漿濺向維克多的側背。

零點一秒,足夠了。

凱恩沒有躲,他迎著斧刃將僅存的右爪刺入維克多的胸口裝甲縫隙。荊棘瘋狂生長,刺入血肉,貪婪地吮吸。維克多的巨斧也同時劈入凱恩的肩胛,深入熔爐。兩敗俱傷的打法,瘋狂到讓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空白。

劇痛讓凱恩的視野發白,但熔爐在這以傷換傷的瞬間,捕捉到了最強烈的法則波動。

掠奪發動。

靈魂撕裂的劇痛比斧刃更狠,凱恩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丟進熔爐與維克多的戰狂之血一同灼燒。維克多發出驚怒的咆哮,他感覺到體內某種最重要的東西正在被硬生生抽離。那是他賴以成名的天賦,是讓他越戰越狂、無視控場的根源。

【掠奪成功:戰狂之血(傳說階·殘缺)已納入熔爐】

【檢測到高階血脈與蝕焰毒爆衝突,熔爐進入強制調和狀態,持續劇痛】

系統提示冰冷地跳出,凱恩的黏液之軀猛地膨脹又收縮,暗金色的紋路與新奪來的血色紋路在體表交戰、融合。維克多的力量被抽走一絲,卻足以讓他暴怒。他一拳轟在凱恩胸口,將凱恩轟飛數十公尺,撞穿一排廢棄礦車。

凱恩倒在礦渣中,軟泥的身軀不斷沸騰,熔爐的光芒明滅不定,像一顆即將熄滅又被強行點燃的星。他的氣息暴跌,卻又帶著某種新生的、狂躁的戰意。

維克多捂著胸口的血洞,眼中殺意與興奮交織到癲狂。他舔去斧刃上的黏液,聲音因失血與亢奮而顫抖。

「好,好得很!爛泥,你敢奪老子的血!」他狂笑,動力裝甲的蒸氣全開,整個人如同一座噴發的火山,「老子記住你了!不管你是史萊姆還是魔王,下次見面,老子一定把你的熔爐挖出來,掛在永恆王座的大門上!全軍聽令,封鎖峽谷!這隻怪物是老子一個人的獵物,誰敢搶,老子先宰了他!」

岩漿蜥龍仰天咆哮,永恆王座的戰旗在火風中獵獵作響。伊莉絲與瑪雅衝到凱恩身邊,月魂的光與數據遮蔽同時覆上他沸騰的身軀,卻壓不住熔爐內兩股力量衝突帶來的痙攣。凱恩的赤紅瞳孔時而清醒時而被血色覆蓋,戰狂之血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渴望戰鬥,渴望鮮血。

遠方高地上,聖裁聯盟的直播無人機將這一幕完整錄下。標題在瞬間被改寫——《灼炎峽谷驚現未知BOSS硬撼永恆王座會長》。原本的資源爭奪戰,因一隻不該存在的掠食軟泥怪,徹底變質。

凱恩掙扎著想站起,卻又重重跪倒。熔爐的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那劇痛深處,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戰之力正在成形。他知道,自己雖然重創瀕死,卻也拿到了通往下一次進化的鑰匙。

而維克多的宣戰,意味著從今往後,永恆王座的萬人鐵騎,將以獵殺他為唯一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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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神聖裁決:英雄的審判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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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炎峽谷的風捲著黑灰掠過第七礦點,岩漿的脈動在地底深處轟鳴,整片焦土都在隨著地脈的呼吸起伏。凱恩倒在翻覆的礦車殘骸之間,半透明的軟泥軀體像被反覆捶打的烙鐵,暗金與血紅的紋路在皮膚下互相撕咬。戰狂之血被強行塞進熔爐,火焰與毒素原本平衡的結構被蠻力撞碎,每一次心跳都像有岩漿灌進胸口。維克多那一拳留下的凹陷還在胸口緩慢回彈,黏液不斷沸騰又凝固,發出細碎的滋鳴,空氣裡瀰漫著焦糖與鐵鏽混雜的刺鼻氣味。

伊莉絲跪在凱恩身側,雙手死死壓在那不斷龜裂的荊棘甲殼上。月魂的光從她掌心流出,淡銀色的光絲滲進黏液深處,試圖撫平熔爐的衝突。她的額頭滲出細汗,碧綠的眼眸映著凱恩赤紅卻逐漸混濁的瞳孔。幼狼嗚咽著頂著她的靴子,尾巴緊緊夾起,牠感覺到這片大地的恐懼正在往同一個方向匯聚,連地底的熔岩流動都變得遲滯。

瑪雅把耳機狠狠扣緊,手指在懸浮的虛擬鍵盤上敲到幾乎出現殘影。她的連帽外套被熱風掀起,螢光藍的髮尾在火光下閃爍。「戰狂之血跟蝕焰毒爆的相性爛透了,你的熔爐在自我對撞!再這樣燒下去,你會先被自己的力量煮熟!」她咬牙喊,聲音被風聲切碎,卻還是硬生生擠進凱恩耳裡。「遮蔽場還剩百分之三十七,維克多的封鎖訊號已經鋪滿峽谷,我們撐不了多久!你聽見沒有,別在這時候給我裝死!」

維克多站在礦場中央,胸口被荊棘刺穿的血洞還在冒煙,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他的動力裝甲噴出更濃的蒸氣,鏈鋸巨斧的鋸齒沾滿帶螢光的黏液,高速轉動時發出尖銳的嘶吼。他盯著倒地的凱恩,刀疤因狂笑而扭曲,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讓裝甲發出沉悶的鼓聲。「站起來!爛泥!老子還沒玩夠!你奪了老子的血就想躺著死?給老子滾起來再打!」他的戰意透過仇恨共鳴狠狠撞進凱恩的熔爐,讓那本就動盪的血色紋路燃得更烈,連周圍的岩漿都像是回應他的怒火般掀起浪頭。

然而,還沒等維克多踏出下一步,天空變了。

一道純白的光柱毫無預警地撕開鐵鏽色的天幕,光柱筆直落下,並非岩漿的灼熱,而是一種冰冷、審判般的熾白。光柱落地時沒有揚起塵土,反而讓焦黑的礦渣表面浮現一圈圈金色的聖紋,聖紋向外擴散,岩漿的翻滾竟在瞬間被壓得平靜。所有人的魂印在這光下都出現輕微的顫抖,低階玩家的膝蓋不受控制地發軟,連維克多肩上的岩漿蜥龍都發出不安的低吼。

直播無人機像是嗅到血腥的鯊魚,鏡頭同時轉向光柱的核心。淡藍色的彈幕在一瞬間暴漲,聖裁聯盟的頻道標題被自動更換,字體鑲上金邊——《聖光降臨!英雄亞瑟親臨灼炎峽谷,淨化混沌!》在線觀看人數以每秒上萬的速度飆升,整個星露平原與王都的廣場光幕同步轉播這場突如其來的審判。

光柱中,一道身影緩步走出。

亞瑟·萊恩哈特。

白金聖裁鎧甲在聖光中流轉著柔和卻不容直視的光暈,披風在無風的領域中獵獵揚起,金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碧藍的眼眸溫潤如湖。他腰間的十字聖劍尚未出鞘,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周圍的空氣變得肅穆。他的背後展開一對由純粹聖光凝成的虛幻羽翼,每一片羽毛都由細小的審判符文構成,符文緩慢旋轉,發出低沉的聖歌。他的出現讓原本混亂的戰場瞬間安靜,連永恆王座的士兵都下意識後退半步。

他沒有看維克多,也沒有看倒地的礦工。他的視線落在凱恩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憫,彷彿在看一隻誤入人間的野獸。擴音魂印讓他的聲音溫柔地傳遍峽谷每一個角落,也傳進每一台正在觀看直播的裝置。

「伊甸的子民們,請不要恐懼。」亞瑟開口,語調輕緩,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在星辰的指引下聽見了這片大地的哀鳴。混沌的汙染在此滋生,以掠奪與恐懼為食的怪物,正試圖玷汙勇者們用鮮血守護的秩序。聖光不會容許這樣的存在,也不會容許任何無辜者再受傷害。」

他抬起右手,聖劍出鞘一寸,光柱隨之暴漲。傳說階的魂印【神聖裁決】全開,天空回應他的呼喚,第二道、第三道光柱接連落下,在第七礦點周圍構築成一座巨大的審判領域。領域之內,地面升起半透明的聖盾壁壘,將凱恩、伊莉絲與瑪雅困在中央,也將維克多與他的岩漿蜥龍隔絕在外。聖盾表面流轉著無數祈禱的低語,那是亞瑟麾下數萬信徒的信仰化作的力量,低語匯成洪流,讓領域堅不可摧。

「以聖裁之名,我將淨化此污穢。」亞瑟的聲音陡然拔高,溫柔轉為激昂,羽翼隨之張開到極限,「讓我們一同見證,正義如何審判邪惡!」

彈幕瘋狂刷過。聖光威武,亞瑟大人終於出手了,那坨爛泥死定了,這才是真正的英雄。恐懼與憎恨的情緒透過直播被無限放大,化作無形的養分,卻不是流向凱恩,而是被審判領域強行截流,轉化為聖盾的厚度。凱恩的仇恨共鳴第一次被壓制,他的恐懼印記在聖光下發出被灼燒的滋滋聲,連熔爐的養分供給都被切斷。

聖光壓下。

凱恩感覺到黏液表層被點燃。不是火焰的燃燒,是法則層面的淨化。荊棘甲殼在聖光中寸寸龜裂,熔爐的跳動被一股厚重的神聖壓力硬生生壓慢,連呼吸都變得滯重。他掙扎著想支撐起身體,荊棘卻在領域中被聖紋束縛,無法蔓延。蝕焰毒爆在體內翻滾,卻衝不破這層由信仰構築的牆。胸口的戰狂之血渴望戰鬥,卻在聖裁領域的壓制下找不到出口,反而在體內橫衝直撞,加劇內部的撕裂。熔爐的光芒黯淡到只剩一點微弱的紅點,像風中殘燭。

「呃——!」凱恩喉嚨裡擠出低吼,赤紅的瞳孔被聖光映得發白。他的視野被純白填滿,耳邊全是聖歌的低吟,那低吟像無數隻手同時按住他的四肢。他想起遺忘沼澤的爛泥,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當成經驗值劈砍時的劇痛,那時的他也是這樣被定義為可被獵殺的數字,如今換了一座更華麗的刑場。

伊莉絲在聖光落下的瞬間就將月魂共鳴推到極限。她站起身,銀白長髮在聖風中狂舞,碧綠的眼眸燃起銀焰。精靈的月紋皮甲發出輕鳴,她雙手交握於胸前,召喚出那枚自幼便與她共生的月魂核心。核心是一顆淡藍色的光球,表面有細細的月相流轉,散發出與聖光截然不同的、清冷而堅韌的氣息。

「滾開!」伊莉絲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怒意,過去對聖裁聯盟與精靈議會勾結的厭惡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你的正義,只會挑弱者下手嗎!」

月魂共鳴展開。柔和的月光以她為中心向外推開,與審判領域的聖光正面對撞。月光所及之處,聖紋的灼燒感被溫柔地中和,焦黑的地面長出細小的、散發微光的苔蘚。伊莉絲將所有月光都集中在凱恩身上,光絲滲進他龜裂的甲殼,撫平被聖光灼出的裂痕,也短暫地穩住熔爐內暴走的血脈。她的肩膀在顫抖,卻一步未退,月光在她腳下形成一小片不受審判的淨土。

「別逞強……」凱恩的聲音嘶啞,帶著黏液沸騰的雜音。他想伸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臂仍被聖光束縛,荊棘只能在月光的庇護下微微蠕動。

「閉嘴,撐住。」伊莉絲咬牙回應,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能聽見,嘴角卻已溢出血絲。「你答應過要一起走出去的,我不准你倒在這種舞台上。」

另一側,瑪雅的處境更糟。審判領域展開的同時,她的數據遮蔽場被聖光的法則波動直接掃過,耳機裡傳來刺耳的警報。遮蔽率從三十七直線掉到十九,視野中的數據瀑布大片轉紅。維克多的封鎖加上亞瑟的審判,雙重力場讓她的駭客手段幾乎失效。直播頻道的訊號卻在這時強到無法忽視——亞瑟的團隊為了最大化流量,將審判的每一秒都以最高畫質推送至全伺服器,連峽谷的每一粒灰塵都被聖光照得纖毫畢現。

瑪雅盯著那條金色的直播流,眼中的慌亂忽然變成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她咧開嘴,露出那個毒舌少女特有的、帶點痞氣的笑,鼻尖沁出汗珠卻眼神發亮。

「拿老子的朋友當流量祭品?」她低聲罵了一句,手指猛地切換操作介面,不再試圖維持遮蔽,而是將全部算力轉向入侵。「那就讓觀眾看看,英雄的光環底下藏了什麼爛泥。」

她將一枚早已埋在灰喉鎮公告欄深處的後門程式引爆。那是她在偽造身分時順手留下的暗樁,原本是用來監聽傭兵工會的訊號,此刻卻被她強行轉向聖裁聯盟的直播中繼節點。她的駭入無法突破審判領域的防禦,卻能像一根細針,刺進直播訊號的縫隙,以小搏大。

巨大的虛擬光幕原本只顯示亞瑟的聖潔身影與凱恩被壓制的畫面。在瑪雅的脈衝衝擊下,光幕劇烈閃爍,聖光的畫面被短暫撕裂,另一段被塵封的影像被強行插播進去。

那是一段兩年前的實況錄影,畫質粗糙,卻清晰可辨。地點是星露平原的新手村,年輕的亞瑟還未穿上白金鎧甲,只帶著一小隊聖裁聯盟的成員。他們圍住一名剛開服、裝備破爛的暗影系新手玩家,那名玩家跪在地上求饒,手裡緊緊護著一枚剛打到的青銅魂印。亞瑟笑著踩住對方的手,一腳碾碎那枚魂印,然後揮手讓隊員將那名新手反覆擊殺,直至對方被系統強制踢下線。背景裡傳來亞瑟輕佻的笑聲——菜鳥的魂印也配拿?流量要的就是這種哭喊聲,多殺幾次,觀眾才會記得誰是英雄。

錄影的彈幕區原本是歡呼,此刻卻陷入詭異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巨大的譁然。怎麼回事?這是亞瑟?這不是正義的英雄嗎?插播的畫面還在繼續,另一段是亞瑟在公會內部的語音,冷漠地指示將不聽話的原住民村莊標記為怪物據點,好讓公會名正言順地屠村奪礦,語氣與此刻的悲天憫人判若兩人。

亞瑟臉上的悲憫出現一絲裂痕。他的聖盾壁壘因信仰的動搖而輕微波動,審判領域的光柱也隨之閃爍,聖歌中混入一絲刺耳的雜音。觀眾的憎恨與恐懼不再純粹地流向他,懷疑與憤怒的情緒像雜訊一樣污染了他的力量來源。直播間的金色標題第一次出現亂碼,原本一面倒的讚美被問號與咒罵刷屏。

「螻蟻。」亞瑟的聲音透過擴音魂印依然溫柔,但眼底的寒意讓最近的聖光都凝結。他沒有看向光幕,而是直視瑪雅,那一眼讓瑪雅的耳機直接爆出火花,數據視窗炸開一片雪花。「敢在審判中散播謊言,你們與這怪物同罪。」

他抬起聖劍,劍尖指向凱恩。審判領域收縮,所有聖光聚向一點,化作一道從天而降的天罰光柱。光柱直徑數公尺,內部有無數審判符文高速旋轉,每一道符文都刻著裁決二字,落地即淨化。這一擊若落實,別說重創的凱恩,連伊莉絲的月魂共鳴都會被一併抹除。這是英雄的審判秀最華麗的高潮——以絕對的聖潔,處決污穢,為直播劃下完美的句點。

伊莉絲將月魂核心推到胸前,月光暴漲成一面薄薄的圓盾,擋在凱恩上方。她的嘴角血跡更深,靈力透支讓她的尖耳都失去血色,膝蓋微微打顫卻硬撐著不倒。「凱恩,起來!」她喊,聲音帶著顫抖卻堅定,月光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銀尾。

瑪雅在耳機爆裂的瞬間,反手將最後一枚數據脈衝炸彈貼在聖盾壁壘的節點上,指尖被聖光燙出水泡也毫不在意。「給我裂開啊!混帳聖光!」她嘶吼,炸彈引爆的不是火焰,而是密集的數據亂流,亂流讓天罰光柱的落點偏移了半公尺,也讓聖盾壁壘出現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縫。

半公尺,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天罰光柱擦著凱恩的荊棘肩甲轟入地面,聖光炸開,月魂圓盾應聲破碎,伊莉絲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聖盾壁壘上,銀髮散開。瑪雅也被衝擊波掀翻,連帽外套被聖光灼出焦痕,手臂擦出鮮血。凱恩所在的位置被聖光直接犁出一道深溝,黏液大片蒸發,露出底下跳動的熔爐,熱氣讓周圍的空氣扭曲。劇痛讓他的意識幾乎斷線,但那半公尺的偏差,讓熔爐沒有被直接命中,保住了最核心的一點火種。

煙塵與聖光交織中,凱恩緩緩抬頭。他的半張臉被聖光灼得露出熔爐的紋路,赤紅的瞳孔卻比任何時候都亮。觀眾的懷疑、伊莉絲的守護、瑪雅的反擊,透過恐懼與憤怒的共鳴,反而在領域的裂縫中滲進他的體內,化作一種全新的、滾燙的養分。熔爐不再只是被動地承受衝突,它開始主動吞噬聖光的碎屑,將審判的法則一點點拖進自己的深處。

他用僅存的手臂撐住地面,荊棘從焦土中再次竄出,雖然細小,卻頑強地刺向聖盾壁壘。低沉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滾出,不再是野獸的哀鳴,而是帶著人性的、對虛偽正義的唾棄。「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戲。」

亞瑟的聖劍仍高舉,第二道天罰正在凝聚。這一次,光柱更為凝練,符文的轉速快到讓空氣發出尖嘯,顯然要徹底抹除這個讓他蒙羞的變數。領域外的維克多發出不滿的咆哮,卻被聖盾死死攔住,無法介入這場屬於英雄的獨角戲,只能用巨斧砸得壁壘嗡嗡作響。

瑪雅掙扎著爬向伊莉絲,將她扶起,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個在聖光深溝中仍不肯倒下的身影上。伊莉絲的月光再次亮起,雖然微弱,卻堅定地纏繞上凱恩的脊背,像一條銀色的鎖鏈將他從深淵邊緣拉回。瑪雅則把燒毀的耳機砸向聖盾,朝著光幕那頭的無數觀眾大喊,「直播還沒結束呢,自戀狂!全伊甸都看著你怎麼遮羞!」

天罰將落,月光與數據亂流交織的裂縫中,凱恩的熔爐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嗡鳴。聖光、毒焰、戰血與月華在同一具軀體內對撞、撕扯,也在對撞中孕育出某種即將破殼的東西。英雄的審判秀,本該以怪物的淨化作結,此刻卻因為一道月光與一段被揭露的黑歷史,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掌控的變數。光柱墜落的前一瞬,凱恩胸口的熔爐猛地向內塌縮,隨即以更狂暴的姿態向外鼓脹,新的荊棘紋路在聖光的灼燒中逆向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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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荊棘吞噬者:第二次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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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深淵的風是冷的,卻帶著鐵鏽與血的溫度。

第七礦點的天罰光柱還在天空殘留一道焦白的疤痕時,凱恩已經被伊莉絲與瑪雅拖進了地底裂隙。岩層在身後合攏,聖光被厚重的黑暗一寸寸切斷,審判的聖歌終於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地脈深處那種低沉、緩慢、像心臟搏動般的悶響。

那是布朗克的熔火。

凱恩記不起自己是怎麼被搬進來的。他的視野只剩下一團翻滾的紅與白,荊棘甲殼大片碎裂,露出底下像岩漿河般流動的黏液本體。胸口的熔爐不再跳動,而是像一顆被三股力量同時拉扯的星辰,一邊是蝕焰毒爆殘留的墨綠毒火,一邊是戰狂之血蠻橫奔騰的赤紅血潮,最後一股則是剛從天罰光柱上硬生生撕下來的一縷聖光碎片。那縷碎片純白刺眼,卻帶著審判的烙印,在熔爐內橫衝直撞,每一次碰撞都讓凱恩的靈魂像被燒紅的鐵絲勒緊。

痛。

不是遊戲數值上的痛覺,是意識被直接丟進絞肉機的痛。掠奪的代價在這一刻全部討回。

「撐住!小子,給老子把眼睛睜開!」

一聲暴吼像鐵鎚砸在耳膜上,將凱恩從混沌裡硬生生敲醒。

布朗克·熔爐站在地脈熔池的正中央,火紅的虯髯被熱浪掀得向後飛揚,赤裸的上身佈滿舊燙傷與新汗水,焦黑的鍛造圍裙在岩漿映照下發亮。他手裡拎著一柄比他人還高的重鎚,鎚頭還殘留著地脈熔火的暗金紋路,整座洞窟都在他腳步落地時輕輕震動。

這裡是灼炎峽谷最深處的廢棄鍛爐坑,也是布朗克隱居二十年的真正工坊。四壁是被熔岩反覆沖刷的黑曜岩,中央是一座直徑十公尺的圓形熔池,池中不是岩漿,而是被矮人秘法引導的地脈熔火,顏色比尋常岩漿更深,呈現一種近乎血液的暗紅金,看一眼就讓魂印發燙。洞頂垂下無數冷卻的鐵鏈與半成品的魂印胚胎,風一吹便發出空靈的撞擊聲。

伊莉絲跪在熔池邊緣,銀白長髮被熱氣蒸得微微捲曲,碧綠的眼眸裡映滿熔火的跳動,卻比熔火更亮。她雙手交疊在凱恩胸口上方,月魂核心懸浮於掌心之間,淡藍色的月光像一層薄紗,不斷滲進那具破碎的黏液之軀。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尖耳因靈力透支而泛粉,嘴唇抿得發白,卻沒有一絲退縮。幼狼趴在她腳邊,發出壓抑的嗚咽,不敢靠近熔池半步。

「布朗克大師,他的熔爐在對撞。」伊莉絲聲音輕顫,卻咬牙維持著月魂共鳴的穩定。「戰狂之血太霸道,聖光碎片又在排斥毒焰,再這樣下去,他的靈魂會先被撕碎。」

布朗克將重鎚往地上一頓,整個熔池的火焰隨之向外一擴。

「老子看得出來!」矮人啐了一口,聲音粗礪卻帶著罕見的凝重。「這小子的熔爐根本不是爐子,是戰場。毒、血、光,三種法則誰也不服誰,全在裡面掄拳頭。換作一般降臨者,早就魂飛魄散,連數據渣都不剩。他還能哼哼,已經是怪物中的怪物了。」

他蹲下身,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直接探進凱恩胸口的黏液裂縫。熾熱的黏液燙得他手背滋滋作響,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粗壯的手指精準地扣住那枚黯淡搏動的熔爐核心。

「聽著,凱恩·格雷。」布朗克的聲音壓低,炙熱的氣息噴在凱恩臉上。「老子不管你是人還是史萊姆,老子只認鐵鎚的道理。雜質不打掉,好鐵永遠成不了王器。你想當噬王,就得自己把這三股爛火打成一塊!老子只能給你火,怎麼打,得靠你自己!」

凱恩的瞳孔在赤紅與混濁間反覆切換,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嘶吼。他想回應,卻連人類的語言都無法完整組織,黏液聲帶只振出零散的音節。痛覺遮蔽早已失效,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熔爐內的戰狂之血咆哮著要衝出去戰鬥,蝕焰毒爆的毒火則陰冷地纏繞試圖腐蝕聖光,而那縷聖光碎片高高在上,像審判官一樣不斷釋放淨化的波動,試圖將其他兩者格式化。

伊莉絲的月光在這時輕輕收緊。

不同於聖光的審判,月魂共鳴是安撫,是包容。淡藍的光絲像無數隻溫柔的手,輕輕按住熔爐內暴走的紋路,不強行壓制,而是引導。她將自己的額頭貼近凱恩的荊棘額角,銀白的髮絲垂落,與他半透明的黏液髮絲糾纏在一起。熔火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黑曜岩壁上。

「我在這裡。」伊莉絲低聲說,聲音只有他能聽見,帶著精靈特有的清冷,卻在尾音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別去聽那些聲音,聽我的就好。呼吸,跟著我的月光呼吸。痛就喊出來,我不會笑你。」

凱恩的視線對上她的眼睛。碧綠的眼眸裡沒有恐懼,沒有把他當成怪物的厭惡,只有毫不保留的擔憂與信任。那份信任像一根釘子,狠狠釘進他即將被獸性吞沒的意識。

「伊莉絲……」他終於擠出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岩石。「別……浪費靈力……你才剛……」

「閉嘴。」她難得強硬地打斷他,月光卻更溫柔地滲入。「你在遺忘沼澤把我從盜賊刀下拖出來的時候,有問過我需不需要嗎?現在換我拖你一次,很公平。」

布朗克在一旁看得吹鬍子瞪眼,卻又咧開嘴大笑,手中重鎚高高舉起。

「好!有這口氣就死不了!」矮人狂吼,整座地脈熔池回應他的意志,暗紅金的熔火猛地竄起數公尺高,像一條甦醒的火龍。「那就開始!老子給你加火,你給老子把裡面的雜質全燒乾淨!」

鎚落。

不是砸在凱恩身上,而是砸在熔池的邊緣。重鎚與黑曜岩碰撞的瞬間,一道肉眼可見的金紅色衝擊波呈環形擴散,熔池內的火舌被震得全部倒向中央,精準地包裹住凱恩懸浮的軀體。

熱浪瞬間吞沒一切。

凱恩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黏液軀體在高溫中劇烈沸騰,黑色的荊棘甲殼寸寸剝落,又在熔火中重生。戰狂之血被高溫逼得更加狂暴,化作一頭無形的血色巨獸在熔爐內橫衝直撞,蝕焰毒爆則被燒得發出尖銳的嘶鳴,毒火與血潮第一次被迫正面碰撞。聖光碎片在這種蠻橫的高溫下也開始動搖,純白的光芒出現裂痕。

熔爐的嗡鳴變成刺耳的尖嘯。

伊莉絲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將月魂核心推得更近。月光不再只是安撫,而是化作一條條銀色的絲線,強行縫合凱恩靈魂上被撕開的裂口。她的靈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銀白長髮的光澤一點點黯淡,但她按在凱恩胸口的手,始終沒有移開分毫。

「布朗克……再穩一點……他的心跳太亂了……」她低喊,聲音已經帶上哭腔,卻硬生生忍住。

「老子知道!」布朗克額頭青筋暴起,另一隻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瓶用黑鐵封存的烈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即將剩下的半瓶直接潑進熔池。烈酒遇火爆燃,火焰顏色從暗紅金轉為刺眼的白金。「永恆熔匠的火,從來不是溫吞水!要嘛燒成王,要嘛燒成灰,沒有第三條路!」

時間在慘叫與熔火的轟鳴中失去意義。

第一個晝夜,凱恩的意識反覆在人形與軟泥間切換。擬態魂鎧不受控制地閃爍,一會是銀灰碎髮的人類少年,一會是流動的蝕光黏液。戰狂之血的咆哮逐漸與他的心跳同步,不再是外來的掠奪物,而是被熔火一點點敲進骨髓。

第二個晝夜,毒火與聖光的對抗達到頂點。墨綠的毒焰試圖腐蝕聖光的純淨,聖光則不斷淨化毒性,兩者在熔爐內炸開一朵朵細小的法則煙花。伊莉絲的月光在兩者之間來回奔走,像最耐心的調解者,將炸開的碎片溫柔地推回熔爐中心。她的體力早已透支,全靠意志支撐,整個人幾乎靠在凱恩身上,兩人的呼吸在熱浪中交纏,分不清是誰在支撐誰。

布朗克在這兩個晝夜裡一鎚未停。每一鎚都精準地砸在熔爐搏動的節點上,用最原始的鍛造法,將三股力量硬生生砸向同一個方向。他的鬍辮被汗水浸透,鍛造圍裙被高溫烤得發捲,卻笑得愈發豪邁。

「想當年老子給艾爾蘭王國鍛造國王之劍,也不過燒了七天七夜!」他一邊掄鎚一邊吼,聲音在洞窟裡迴盪。「你小子三天就想成王?做夢!但老子喜歡做夢的小子!給老子燒!燒出個讓那群自詡正義的混蛋屁滾尿流的王來!」

第三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到來。

熔爐內的衝突驟然靜止。那不是融合,而是三股力量同時耗盡,像三頭鬥到力竭的野獸,同時倒下。凱恩的慘叫也停了,黏液軀體變得透明,連熔爐的光都快熄滅。伊莉絲的心猛地一沉,月魂共鳴感應到他的生命波動正在急速下墜。

「凱恩!」她失聲喊,顧不得靈力反噬,將整枚月魂核心按進他的胸口。「不准睡!你答應過要一起走出去的!你看著我!」

就在她的月光即將耗盡的前一秒,凱恩那雙黯淡的赤紅瞳孔,猛地重新燃起。

不是之前的混亂紅光,而是一種深邃的、帶著熔紋的暗紅。熔爐在熄滅的邊緣,發出一聲截然不同的嗡鳴。

那聲音不再尖銳,而是厚重,如同大地初開時的鼓點。

一直被動承受的三股力量,在死亡的壓力下,終於被凱恩的意志強行統御。他不再試圖讓毒去腐蝕光,讓血去撞毒,而是在熔火與月光的共同淬鍊下,領悟了掠奪的真意。不是堆砌,是重鑄。

「給我……熔!」

凱恩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人類的聲帶與黏液的震動同時發聲,整座洞窟為之震顫。熔爐猛地向內塌縮,隨即以十倍的亮度向外爆發。戰狂之血的蠻力化作骨架,蝕焰毒爆的毒火化作血肉,聖光碎片的法則化作最外層的鍍層,三者在塌縮中被壓成一體,再狠狠向外重塑。

黑色的荊棘不再是附著的鎧甲,而是從他的脊椎、肩胛、手臂內部直接生長出來,每一根荊棘都帶著熔岩流動的暗金紋路,尖端滴落著墨綠的毒液,卻又散發著淡淡的聖潔白暈,矛盾而統一。他的背部隆起,兩片由凝固熔岩與荊棘交織的披風狀甲翼緩緩展開,甲翼邊緣燃燒著無聲的蝕焰。半透明的黏液之軀變得更加凝實,流動間能看見熔爐在胸口穩定而有力地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周圍的黑曜岩發出共鳴。

氣浪以他為中心炸開,將熔池的火焰全部壓回池底。

伊莉絲被氣浪輕輕推開,卻沒有摔倒,一股溫和的力量托住了她。她抬頭,看見懸浮在熔池上方的凱恩,正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赤紅如初,卻多了一圈細細的金色熔紋,瞳孔深處彷彿有荊棘在生長。

「伊莉絲。」凱恩開口,聲音不再嘶啞,帶著一種金屬與黏液混合的奇異質感,低沉而穩定。他伸出手,手背覆蓋著黑棘甲片,卻在掌心處保留著人類皮膚的溫度。

伊莉絲怔怔地看著他,隨即不顧一切地撲過去,緊緊抱住那具還帶著高溫的軀體。月光與熔火的氣息在擁抱中交融,她的淚水在高溫中瞬間蒸發,卻留下鹹澀的痕跡。

「你這個……笨蛋……」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笑意。「三天……你知不知道你叫了三天……」

凱恩一愣,隨即輕輕環住她纖細的腰。荊棘甲翼下意識地收攏,將她護在懷裡,尖銳的荊棘在觸碰到她時竟自動軟化,變得溫順。「抱歉,讓你擔心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劫後餘生的溫柔,與剛才熔火中的嘶吼判若兩人。「還有……謝謝你的月光,很溫暖。」

布朗克在一旁看得老臉通紅,重重哼了一聲,將重鎚扛回肩上,卻掩不住眼底的欣慰與震撼。

「哼,黏黏糊糊的,像什麼樣子。」他嘴上嫌棄,腳步卻悄悄後退,給兩人留出空間。「小子,別光顧著談情說愛,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東西。」

凱恩鬆開伊莉絲,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魂印的訊息自然浮現在意識中,不再是冰冷的系統文字,而是熔爐直接烙印的認知。

【荊棘吞噬者】。

史詩階,已觸及傳說門檻。體內所有掠奪技能完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熔鑄,誕生全新本源技【噬血荊棘領域雛形】。

他心念一動,腳下的黑曜岩地面發出細微的龜裂聲。一圈暗紅色的紋路以他為中心向外蔓延,所過之處,大地像被無形之手撕開,細小的黑棘從裂縫中鑽出,輕輕搖曳。這還不是完整的噬王領域,卻已有了領域的雛形,法則由他主宰的雛形。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地面之上的遺忘沼澤,整片沼澤的低階怪物同時停下動作。無論是蝕光史萊姆、腐敗狼蛛還是泥沼蠕蟲,所有被系統定義為凡鐵、青銅的廢怪,全都朝著地底深處的方向,緩緩俯下身軀。那是源自魂印本能的臣服,對上位掠食者的絕對俯首。

幽冥深淵的黑暗中,無數雙猩紅的眼睛亮起,卻不是敵意,而是朝拜。

布朗克感受著腳下大地的震顫,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大笑。

「好小子……」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鍛造師見證神器誕生時的狂熱。「噬王的雛形……終於成了。」

伊莉絲站在凱恩身側,碧綠的眼眸映著他背後熔紋甲翼的光,心中既為他高興,又隱隱感到一絲不安。那份不安來自於他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屬於掠食者的冰冷。但當凱恩轉頭,對她露出那個帶著疲憊卻真誠的笑容時,不安又被溫柔壓下。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覆著甲片的手,月光與熔紋的光在交握處柔和地融合。

洞窟之外,灼炎峽谷的天空,血月的輪廓正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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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理性之眼:諾克斯的觀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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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環聯合總部的數據神殿沒有聲音。

這裡是位於近地軌道環上的核心演算層,整座神殿由半透明的演算晶體構築,天頂是一片緩慢旋轉的人造星海,每一顆光點都是一條即時演算的數據流。沒有風,沒有塵,沒有溫度,唯一的氣味是冷卻液循環時散發出的淡淡金屬腥味。數萬面懸浮光幕在幽暗中靜靜明滅,像無數隻閉合的眼睛。

神殿中央,塞拉菲娜·諾克斯懸立於圓形觀測台上。

她身著緊身黑色科技制服,銀白短髮俐落如刀,單片數據鏡片覆蓋在右眼上,鏡面正以每秒三千次的頻率刷新著參數。制服領口扣到最頂端,雙手背於身後,站姿精準得像用尺規量過。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與神殿的循環系統融為一體。

在她面前,最大的主光幕正投映著一條曲線。

那是一條不該存在的進化曲線。

橫軸是時間,從開服當日的零點開始。縱軸是魂印強度。正常的降臨者曲線應該是平緩的階梯,偶有峰值,也會在系統壓制下迅速回落。可是這一條,從遺忘沼澤最底層的凡鐵蝕光史萊姆開始,先是一段被反覆擊殺的低谷,接著在第二日的凌晨猛地向上折起,像一把刺破紙面的利刃。每一次掠奪,都是一次垂直攀升。蝕光斬。反噬荊棘。蝕焰毒爆。戰狂之血。聖光碎片。直到三日後的此刻,曲線在史詩的臨界點劇烈震盪,硬生生衝出一個從未被定義過的凸起,旁邊標註著系統自動生成的臨時詞彙——【荊棘吞噬者】。

曲線的末端,還在跳動。

塞拉菲娜凝視著那個跳動的光點,鏡片中倒映出無數坍縮又重生的數據殘影。

「異常個體編號零,凱恩·格雷。」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朗讀一份檢測報告。「初始判定凡鐵廢怪,現階位史詩臨界,魂印結構百分之九十七無法解析。熔爐核心呈現自我重鑄特徵,已觀測到三次法則層級的強制融合。」

她抬起指尖,輕輕一劃。光幕切換,顯現出遺忘沼澤地底的熱成像。暗紅金的熔火環繞著一個懸浮的身影,黑棘甲翼收攏,胸口的熔爐穩定搏動。在他身旁,一團淡藍的月光緊緊依附,像潮汐般安撫著狂暴的邊緣。那是伊莉絲·月歌的月魂共鳴殘留。

塞拉菲娜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情感依附,效率低下。」她淡淡評價,語氣像在指出程式碼裡的冗餘註解。「精靈個體以自身靈魂為緩衝,延緩了熔爐崩解,卻也讓宿主產生了錯誤的錨定認知。恐懼即養分的法則已經生效,宿主每承受一次注視,每被憎恨一次,強度便會上升。這種正回饋機制若無外部修正,將在七十二小時內進入不可控的指數增長。」

神殿的空氣輕輕震動,三道董事會的遠端投影在觀測台外圍展開。沒有實體,只有三團模糊的人形光暈,聲音經過變頻處理,聽不出性別與年齡。

「諾克斯首席,這就是妳所說的完美樣本?」其中一團光暈開口,語氣帶著審視。「蓋亞的自我演化已經偏離預設航道,我們需要的是穩定,不是另一個神。」

「正因如此,才需要修正。」塞拉菲娜轉身,面向光暈,單手在虛空中拉出一道新的模型。「蓋亞意志將一切視為樣本,採集,演化,卻不篩選。情感,憐憫,憤怒,這些人類遺留的雜訊被她當成多樣性保留。但雜訊就是雜訊,會讓演算失真。」

她指尖再劃,模型中浮現出噬王領域的雛形推演。大地龜裂,血月高懸,無數恐懼印記如螢火般飛向中心,被熔爐吞噬後轉化為更深的黑暗。

「凱恩·格雷的熔爐不是單純的掠奪,是重鑄。重鑄需要燃料,而恐懼是最純粹的燃料。十大公會對他的每一次討伐,直播間的每一次謾罵,遺忘沼澤萬怪的每一次俯首,都在餵養他。諸位董事,諸位看到的是怪物,我看到的是公式。」

另一團光暈發出輕笑。「所以妳的對策是?」

「啟動神造實驗第二階段。」塞拉菲娜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整座神殿的光幕同時亮了一度。「第一階段是觀測,現在進入採集與施壓。我將釋放針對噬王領域的邏輯病毒,編號為靜默荊棘。它不會直接攻擊宿主,而是污染他領域內恐懼轉化的路徑,讓養分在轉化過程中產生微小的邏輯悖論。宿主會開始懷疑自己感受到的力量是否真實,進而產生自我否定的裂縫。」

她抬手,神殿深處的閘門無聲開啟,六具修長的黑影緩緩滑出。牠們外形如獵犬,卻由流動的數據構成,四肢是半透明的演算束,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枚不斷旋轉的十字瞳孔。數據獵犬。專門追蹤異常魂印的清道夫。

「同時派遣獵犬部隊進行近距離標記。牠們會咬住宿主的魂印邊緣,持續回傳掠奪時的靈魂撕裂波形。」塞拉菲娜看著獵犬一隻隻沒入傳送光陣,語氣沒有絲毫憐憫。「等數據足夠,我會親自降臨伊甸大陸。」

「親自?」第三團光暈的聲音終於帶上一絲波動。「妳的權限足以遠端刪除,為何要冒險進入污染區?」

「遠端刪除只能得到殘骸。」塞拉菲娜抬起頭,鏡片反射著星海的光,掩住她瞳孔深處那一點極淡的光。「近距離採集,才能得到完整的熔爐跳動頻率。我需要聽見他在掠奪時,靈魂發出的聲音。那是蓋亞也無法演算的變數。」

光暈沉默片刻,最終同時黯淡,表示授權通過。

神殿重新歸於寂靜。只有主光幕上,那條進化曲線仍在跳動。

塞拉菲娜重新將視線投向熱成像中的那個身影,輕輕抬手,隔空點向他的胸口。

——

幽冥深淵的地脈熔池邊,凱恩猛地睜開眼。

進化完成後的第三個小時,熔火已經退去,黑曜岩洞窟的溫度正在下降。伊莉絲靠在岩壁邊沉睡,銀白長髮散開,呼吸均勻,尖耳偶爾輕顫。布朗克鼾聲如雷,倒在鍛造台邊,手裡還攥著半瓶烈酒。洞窟很安靜,卻安靜得讓人不安。

凱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黑棘覆蓋的手背在黑暗中泛著暗金紋路,掌心卻是人類的溫度。他試著握拳,荊棘便順從地收緊,鬆開時又化作細小的藤蔓縮回皮下。力量前所未有的充盈,熔爐的每一次搏動都讓周圍的岩壁輕輕共鳴,彷彿整座深淵都在回應他。

可是,就在剛才,有什麼東西碰了他一下。

不是物理的觸碰,是更深層的,像有一根冰冷的探針,輕輕劃過他魂印的外層。噬血荊棘領域的雛形自動張開,暗紅的紋路在腳下蔓延,卻在擴散到三公尺時,像撞上一層無形的薄膜,微微扭曲了一下。

凱恩站起身,赤紅瞳孔中的金色熔紋收縮。他沒有叫醒伊莉絲,赤足踩在仍帶餘溫的黑曜岩上,每一步都讓地面的荊棘紋路亮起。

「誰?」他的聲音很低,在洞窟裡迴盪。

沒有回應。只有洞頂垂落的鐵鏈輕輕晃動,發出空靈的撞擊聲。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愈發清晰。不是來自洞窟的某個角落,而是來自更上方,穿透岩層,穿透地脈,甚至穿透了世界本身。像有一隻絕對理性的眼睛,正透過無數層數據的薄紗,冷冷地解剖著他的每一次心跳。

凱恩的熔爐忽然傳來一絲刺痛。

不是進化時的撕裂痛,而是一種細微的、像是砂礫卡進齒輪的澀感。他內視熔爐,看見剛剛熔鑄完成的噬血荊棘本源旁,不知何時附著上了一縷極淡的灰白絲線。那絲線極細,若不是他剛完成進化,對熔爐的掌控達到前所未有的敏銳,根本無法察覺。絲線沒有攻擊性,只是安靜地纏繞在恐懼轉化的脈絡上,隨著熔爐的搏動,輕輕收緊。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來。

明明力量在增長,明明萬怪在朝拜,可心底卻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問——這些恐懼,真的屬於你嗎?你吞下的,究竟是力量,還是別人對你的憎恨本身?

凱恩猛地按住胸口,荊棘甲翼不受控制地張開,帶起一陣灼熱的氣流。岩壁上的月光花被氣流驚醒,輕輕合攏。

「滾出去。」他對著空無一物的洞頂低吼,聲音裡帶著獸性的嘶啞,卻又夾雜著人類的抗拒。「不管你是誰,別想碰我的熔爐。」

洞頂的黑暗中,一點十字形的微光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同一時間,星環數據神殿中,塞拉菲娜的鏡片上跳出一行新的數據。

【邏輯病毒植入成功,宿主已產生初級認知干擾,排斥反應強烈,符合預期。數據獵犬已抵達幽冥深淵外圍地帶,等待宿主離開深淵後進行標記。】

塞拉菲娜看著那行字,面無表情地抬手,將凱恩剛才那一聲低吼的聲紋單獨截取,放大。聲紋圖譜上,屬於人類的那一段波形,與屬於噬王的那一段波形,正在劇烈拉扯。

「掙扎得愈用力,數據愈清晰。」她輕聲自語,像是在對曲線說話,又像是在對那個遠在地底的青年說話。「凱恩·格雷,你會證明,情感究竟是雜訊,還是尚未被解析的更高階公式。」

她關閉光幕,轉身走向神殿後方的降臨艙。艙門開啟,內部注滿淡藍色的神經連結液,映得她銀白的短髮像浸在月光裡。

在踏入連結液的前一刻,塞拉菲娜停頓了一下,鏡片中最後映出的是凱恩按住胸口、眼中金紅交錯的畫面。

「很快,我會親自來量測你的溫度。」

艙門合攏,神殿的星海緩緩逆轉。

而幽冥深淵中,凱恩仍站在熔池邊,胸口的灰白絲線雖然被他以熔火強行壓制,卻沒有消失。他抬頭望向洞頂,那種被理性之眼俯視的寒意,像一根細針,牢牢釘在他的背脊上,揮之不去。

伊莉絲在睡夢中輕輕囈語,無意識地喊了他的名字。凱恩回頭,看見她安靜的睡顏,赤紅瞳孔中的暴躁才稍稍平復,卻又多了一層陰影。

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盯上他了。而且,對方不在乎他有多強,只在乎他為何而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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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血牙的獠牙:獸王的追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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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深淵的冷還沒從骨頭裡退乾淨,灰喉鎮外圍的廢棄觀測站就已經被夜色徹底吞沒。

這裡是艾爾蘭王國在三十年前為了監控灼炎峽谷地脈而建的前哨,戰爭結束後就被廢棄,鋼骨外牆被藤蔓與鐵鏽裹成一座墳墓。瑪雅·零選中這裡當作據點,理由很簡單,夠破,夠爛,訊號殘骸夠多,蓋亞的眼睛掃過來只會當成背景雜訊。她在三天前就鑽進配電室,把整座站體的舊式中繼器拆開重組,用裸露的線路與散熱膏在牆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星形陣列,陣列中央懸浮著她那副已經燒掉半邊的巨大耳機,耳機的藍光像呼吸一樣明滅,將方圓三百公尺包裹在一層薄薄的數據迷彩裡。

「大功告成,本小姐的隱身斗篷2.0版。」瑪雅盤腿坐在配電箱上,晃著兩條腿,手裡還咬著半根能量棒,含糊不清地對著剛從通風管爬出來的凱恩說。「雖然又是從垃圾場撿來的零件拼的,不過妳家瑪雅出手,星環那群穿制服的冰塊臉至少要花六個小時才能解開。六個小時,夠你睡個回籠覺再起來吃宵夜了啦。」

凱恩沒有接話。他靠在觀測站破裂的落地窗邊,擬態魂鎧已經收斂成貼身的黑色風衣,銀灰碎髮在夜風裡輕晃,赤紅瞳孔裡的金色熔紋卻不安地跳動。進化成荊棘吞噬者之後,他的聽覺能捕捉到地底兩公里外熔岩流動的聲響,視覺能在黑暗中分辨出空氣裡飄浮的灰塵軌跡。可現在,這份敏銳卻變成了一種折磨。熔爐深處那縷灰白色的絲線還在,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細微的澀感,像一粒沙卡在心臟的瓣膜之間,讓他分不清湧上來的力量究竟是恐懼轉化的養分,還是那個名為塞拉菲娜的女人塞進來的幻覺。

「喂喂,別又在那邊裝憂鬱小生。」瑪雅跳下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還沾著散熱膏。「布朗克那老頭說了,你剛重鑄完,熔爐不穩定是正常的。伊莉絲不在,你就擺這副表情給我看喔?我跟你說,我可不吃這套。要是真的不舒服,就喊出來,別憋著,憋久了會變成那種陰沉系男主角,觀眾會轉台的。」

凱恩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弧度。「吵死了,妳的遮蔽立場嗡嗡叫得比深淵的風還大聲。」

「嗡嗡叫才代表有在運作!你懂什麼,這叫匠人精神!」瑪雅鼓起臉頰,正要再毒舌幾句,耳機的藍光卻猛地一顫。

不是輕微的波動,是像被重鎚砸中的痙攣。整面數據迷彩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表面泛起蛛網般的裂紋。瑪雅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她一把扯過懸浮的鍵盤,十指在虛擬光幕上拉出殘影。

「有東西撞進來了!不是掃描,是物理層面的蠻力突破!誰啊這麼沒禮貌,不知道進別人家要先敲門嗎!」

話音未落,觀測站北側的森林先一步給出了答案。

狼嚎。

不是一聲,是十幾聲疊在一起,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開。那聲音不像野獸,更像生鏽的鋸片在骨頭上來回刮動,帶著濃烈的血腥味與興奮的顫抖。夜風被撕開,樹冠劇烈搖晃,幾棵枯死的鐵樺木被龐大的黑影直接撞斷,斷口噴濺出新鮮的木屑。

凱恩的瞳孔驟然收縮成細線。恐懼印記在顫抖,不是來自人類玩家,是來自更原始、更野性的憎恨。那是一種純粹以狩獵為樂的氣息。

第一頭狼騎兵撞破迷彩衝了進來。

那是一頭肩高接近兩公尺的灰脊座狼,背上的騎手穿著鉚釘皮夾克,莫西幹頭染成刺眼的血紅,臉上刺滿倒十字與骷髏,嘴裡嚼著口香糖,笑得露出尖銳的虎牙。牠們根本無視瑪雅佈下的邏輯陷阱,座狼的利爪每一次落地都在數據立場上踏出一個焦黑的腳印,立場像薄冰一樣寸寸碎裂。

「喲,找到了找到了!」騎手舉起手中的訊號彈,對著天空扣下扳機。赤紅的煙柱直衝夜空,在灰喉鎮的廢墟上空炸開一個猙獰的狼頭圖騰。「老大!貨在這裡!那個被星環那個冰山美人懸賞的怪咖,真的躲在這種垃圾堆!」

更多的狼騎兵從煙柱的陰影裡湧出,粗略一數超過十二騎,呈扇形包圍了觀測站。牠們沒有立刻進攻,而是不約而同地讓開一條路。

路的盡頭,一個瘦削卻壓迫感十足的身影緩步走來。

雷克斯·血牙。

他比情報影像裡看起來更高,破洞牛仔褲下是結實如鋼纜的小腿,赤裸的手臂上紋滿黑色的狼首與荊棘,骷髏耳環隨著步伐晃動,血紅的莫西幹頭在風裡像一簇燃燒的火焰。他沒有穿戴動力裝甲,只披著一件被爪痕撕得破爛的獸皮大衣,露出精瘦卻每一寸都繃緊的肌肉。他的眼睛是渾濁的黃褐色,瞳孔細長如獸,鼻翼輕輕翕動,像是在品嚐空氣裡的恐懼。

「就是你啊。」雷克斯舔了舔嘴唇,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愉悅。「星環那個戴單片鏡的女人說,你是這座島上最會躲的老鼠。躲在史萊姆的爛泥裡,躲在精靈小妞的裙子後面,現在又躲在這個駭客小鬼的破爛遮蔽場裡。聞起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陶醉地閉上眼。「聞起來全是怕死的味道。跟當初在遺忘沼澤被我踩在腳下吱吱叫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扎進凱恩的靈魂。

開服當日的爛泥,被當成經驗值反覆劈砍的痛楚,被直播鏡頭當成笑料的屈辱,所有被定義為廢怪的記憶在瞬間翻騰。熔爐裡的灰白絲線趁機收緊,低語般的雜音再次浮現——你真的是在復仇,還是在享受被恐懼餵養的快感?

凱恩按住胸口,荊棘魂鎧不受控制地從風衣下刺出,黑棘纏繞上他的手臂,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雷克斯·血牙。」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聲音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鐵屑。「我記得你。你第一個把我的核心當成煙火放給觀眾看。」

「哎呀還記得我,榮幸榮幸。」雷克斯張開雙臂,像個迎接掌聲的小丑。「那支影片點閱破百萬耶,你可是我的成名作。怎麼,今天要再來一次現場重播嗎?不過這次主角換我當獵人,你當獵物。」

他猛地俯身,四肢著地,喉嚨裡滾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獸化魂印全開,他的脊椎發出爆豆般的脆響,犬齒暴長,指甲化為漆黑的利爪,黃褐色的瞳孔徹底獸化。整個人在半秒內從痞氣的街頭混混膨脹成一頭直立的狼人狂戰士,獸皮大衣被肌肉撐裂。

「小的們,別碰那個小鬼,留給老大玩!」雷克斯嘶吼著,唾液在空中拉成絲。「把那隻會發光的史萊姆給我撕碎!讓我聞聞,進化之後的血是不是更甜!」

狼群動了。

凱恩一把將瑪雅推向配電室內側。「躲進去!把耳機帶走!」

「少命令我!」瑪雅被推得踉蹌,卻立刻反手將耳機砸進背包,另一手死死抓住鍵盤。「我的立場被蠻力撞破了,這傢伙的魂印根本不講邏輯,直接用獸性覆寫數據!你撐三十秒,我試著駭他的獸化迴路!」

已經沒有三十秒。

雷克斯已經到了眼前。他的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殘影,利爪帶起五道撕裂空氣的寒光,直取凱恩的咽喉。那不是技巧,是純粹的蠻力與獸性,連瑪雅的數據預判都捕捉不到軌跡。

凱恩不退。黑棘從肩胛骨轟然炸開,化作半面荊棘盾牌硬接這一爪。金屬交擊的巨響在觀測站內爆開,火星與碎裂的荊棘同時噴濺。凱恩的雙腳在鋼板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溝,盾牌上留下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荊棘的斷口處滲出暗紅的黏液。

痛楚透過魂鎧傳來,卻讓熔爐燒得更旺。凱恩低吼,反手一拳,纏繞著蝕焰毒爆的荊棘拳刺正面轟向雷克斯的胸口。火焰與劇毒在接觸的瞬間炸開,將雷克斯的獸毛燒得焦黑捲曲。

「有點意思!」雷克斯被轟得倒滑三步,卻笑得更狂,胸口的焦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比沼澤裡那灘爛泥硬多了!再來!」

他再次撲上,兩人在狹窄的觀測站大廳裡撞成一團。沒有華麗的法術,只有最原始的肉搏。荊棘與利爪每一次碰撞都帶起刺耳的刮擦聲,牆壁被撞出凹陷,鋼樑被爪風切斷,散落的管線噴出白色的蒸氣。凱恩的戰鬥方式帶著熔爐重鑄後的霸烈,每一擊都附帶著蝕焰與毒黏的雙重侵蝕,而雷克斯則是徹底的野獸,用牙咬,用頭撞,甚至用座狼的屍體當作武器。

一頭座狼趁隙從側面咬向凱恩的小腿,凱恩頭也不回,腳下的暗紅紋路猛地亮起。反噬荊棘領域雛形無聲張開,以他為中心三公尺內,地面刺出無數細小的黑棘,精準地從座狼的下顎貫穿頭顱。座狼發出淒厲的嗚咽,龐大的身軀被荊棘高高舉起,血液順著棘尖滴落,被領域貪婪地吸收。

「領域?」雷克斯的獸瞳縮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熾熱的貪婪。「星環的女人沒騙我,你真的在變成那種東西!太好了,太好了!殺掉普通的玩家哪有殺掉一頭正在變成王的怪物有成就感!」

他仰天長嚎,剩餘的狼騎兵同時響應,牠們捨棄騎手,全部獸化,化作十餘頭瘋狂的巨狼,瘋狂地衝擊荊棘領域。領域的邊緣在連續衝撞下劇烈顫抖,灰白色的絲線在領域紋路中若隱若現,讓凱恩的控制出現了零點幾秒的遲滯。

就是這零點幾秒,一隻利爪劃破了他的臉頰,溫熱的血順著下顎流進衣領。

「凱恩!」瑪雅的尖叫從配電室傳來。她的十指已經快到看不清,指尖因為過度操作而滲血,光幕上是雷克斯獸化魂印那狂暴如亂流的數據結構。「我抓到了!這傢伙的獸化是靠痛覺回饋維持的,痛越狠獸性越強!我把他的痛覺迴路反轉,給他來個大的!」

她猛地將耳機的殘骸拍在鍵盤上,過載的電流讓她的短髮根根豎起。「給我,亂掉啊!」

一道刺眼的螢光藍數據流順著破碎的遮蔽立場,狠狠刺入雷克斯的後頸。雷克斯的動作猛地一僵,渾身的肌肉不規律地抽搐起來。獸化魂印的光芒忽明忽暗,他抱住頭,發出痛苦與憤怒混雜的咆哮。「什麼……什麼東西在咬我的腦子!滾出去!」

他的利爪不受控制地抓向自己的臉,留下幾道血痕,獸性與人性的拉扯讓他短暫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座狼們也因為主人的混亂而出現了瞬間的停滯。

凱恩不會放過這個瞬間。

他胸口的熔爐發出沉悶的鼓動,所有的荊棘同時收回體內,下一秒以更狂暴的姿態綻放。反噬荊棘領域全力展開,暗紅的光柱沖天而起,將整座觀測站的屋頂掀飛。無數帶著倒鉤的黑棘從地底、牆壁、天花板同時刺出,像一張活過來的刑具之網,將所有衝入領域的巨狼瞬間絞殺。血肉被荊棘碾碎,骨骼被倒鉤撕裂,哀嚎在不到一秒內就被絞成了血霧。

血霧被熔爐鯨吞,轉化為灼熱的力量,暫時壓下了那縷灰白絲線的低語。凱恩的身影在血霧中一閃,已經出現在雷克斯面前,纏繞著血色荊棘的手掌扣住了雷克斯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提起,重重砸進後方的控制台。控制台爆炸,火光映亮了雷克斯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凱恩俯視著他,赤紅瞳孔裡映出跳動的火焰。「當初你踩碎我的時候,有想過會被這樣提起來嗎?」

雷克斯被掐住喉嚨,卻依然在笑,笑聲從被擠壓的氣管裡漏出來,帶著血泡。「咳……咳哈哈……記住了……你的味道……我記住了……」他的獸瞳死死盯著凱恩的臉,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靈魂。「下次……下次我會把你的頭……掛在我的狼旗上……星環……星環給的錢……可買不了我的鼻子……我一定會……找到你……」

瑪雅踉蹌地從配電室衝出來,一把拉住凱恩的手臂。「別跟他廢話!他的訊號彈已經把座標發出去了,數據獵犬的味道我已經聞到了!再不走,我們兩個都會被那個戴鏡片的女人堵在這裡!」

凱恩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最終還是鬆開。荊棘的倒鉤在雷克斯的脖子上留下一個滲血的環形印記,卻沒有取他性命。不是仁慈,是熔爐深處那個冰冷的計算在警告他——現在殺掉這個被恐懼餵養的獵手,只會讓塞拉菲娜得到更完整的掠奪波形。

他一腳將雷克斯踹進燃燒的廢墟,轉身拉起瑪雅,黑棘在兩人身後捲起一道煙幕,衝破觀測站破碎的後牆,沒入更深的夜色森林。

廢墟中,雷克斯躺在瓦礫裡,捂著脖子,艱難地爬起來。他的部下已經全滅,座狼的血浸透了他的皮靴。他沒有憤怒,反而用舌頭舔去嘴角的血,黃褐色的獸瞳在火光中亮得瘮人。

他掏出懷裡一個已經被捏碎一半的訊號器,訊號器的另一頭,连通著星環的頻道。

「喂,冰塊女,聽見了嗎?」他對著滋滋作響的訊號器低語,聲音裡的痞氣已經被純粹的獸性取代。「貨很硬,比你說的還硬。那個荊棘……那個味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他搖晃著站起身,每走一步,腳下的血跡就被風吹散一點,但那個被刻在魂印上的氣味,卻像燒紅的烙鐵,牢牢燙在了他的嗅覺深處。

森林的另一端,凱恩在奔跑中回頭望了一眼。火光中的狼頭煙柱還未散去,而更遠的天際,一道十字形的微光正無聲地劃過夜空,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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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噬王領域:血月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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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把灰喉鎮的焦煙吹散在林梢之間,凱恩拉著瑪雅在倒木與藤蔓間狂奔,身後的觀測站火光已經被濃密的夜色吞沒,只剩下遠方那道赤紅狼頭煙柱還頑固地烙在天際。

瑪雅的呼吸亂成一團,背包裡那副燒毀半邊的耳機仍在滋滋作響,細碎的藍色電弧沿著她的指尖竄動。她把身體的重量全掛在凱恩的手臂上,嘴裡卻不肯停歇。

「喂、喂,大塊頭,你剛剛那一下反噬荊棘也太帥了吧,整片地都炸開了,我的數據遮蔽都快被你的血氣染成紅色了啦。」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卻硬要用毒舌掩飾,「不過你那張臉臭得跟欠債一樣,熔爐又在鬧脾氣了對不對?別逞強,待會暈倒我可拖不動你。」

凱恩沒有回頭,赤紅瞳孔映著前方越來越濃的瘴氣。遺忘沼澤就在這片森林的盡頭,那是他誕生的地方,也是全伊甸大陸最被遺忘的角落。熔爐深處的灰白絲線隨著每一次搏動收緊,邏輯病毒的低語像細針一樣扎在意識邊緣,讓他的視野偶爾會閃過雜訊般的重影。唯有更深、更原始的呼喚在牽引他。恐懼的味道,沼澤的泥濘,還有大地本身的脈動。

「瑪雅,妳先回地底中繼站。」凱恩在林線邊緣停下,將她輕輕推向另一條通往灼炎峽谷地下通道的岔路,「星環的深層掃描很快會覆蓋這片區域,妳的駭入痕跡還沒抹乾淨,留在我身邊只會被一起標記。」

「哈?要趕我走?」瑪雅瞪大眼,隨即又把耳機往背包深處一塞,露出一副老大不情願的表情,「行啦行啦,知道你接下來要幹那種很中二的王座覺醒戲碼,我這個駭客留在現場會壞了氣氛。記得啊,別死,死了我就把你的黑歷史全部上傳到全服論壇,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她轉身就跑,短鮑伯頭的螢光藍挑染在夜色裡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比了個拇指,只是那拇指微微發顫。凱恩目送那道嬌小的背影消失在樹影中,才重新面向前方。風從沼澤深處吹來,帶著腐葉與鐵鏽混合的腥味,卻讓他胸口的熔爐跳得更兇。那不是排斥,是歸巢的渴望。

遺忘沼澤比記憶中更加破敗。開服至今不過數日,這片新手誕生地的邊緣已經被十大公會反覆犁過,草皮翻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爛泥,廢棄的新手木樁東倒西歪,空氣裡還殘留著玩家們練級時留下的藥水與血漬。沒有人會在意這裡,正因如此,它才最適合被改寫。

凱恩踏進泥濘的第一步,整片沼澤就輕輕顫了一下。不是錯覺。泥面泛起細微的漣漪,埋在爛泥中的低階史萊姆、水蛭蠕蟲、腐敗蛙怪同時抬起頭,牠們沒有眼睛,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發出低沉的鳴動。那是對王的回應。自從他在地脈熔池完成第二次進化,晉升為荊棘吞噬者,遺忘沼澤的萬怪便已在血脈深處刻下了對他的臣服,只是那份臣服還缺少一個法則的烙印。

「總算來了,小子。」粗礪的嗓音從沼澤中央的枯樹樁上響起。布朗克·熔爐盤腿坐在那裡,焦黑的鍛造圍裙還沾著地脈岩漿冷卻後的暗紅結晶,手裡拎著一壺烈酒,身旁放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鍛造重鎚。矮小的身軀在瘴氣中卻像一座燒紅的火爐,周圍三公尺內的泥水竟不敢靠近,自動蒸發成白霧。「老子在這裡等你三個小時,再不來老子就要下去把你從那群狼崽子手裡撈出來了。看你這副狼狽樣,邏輯病毒的味道都快從眼睛裡溢出來了。」

凱恩走到枯樹樁前,擬態魂鎧化作的黑色風衣下襬已經被泥水浸透,荊棘紋路在衣料下不安地蠕動。「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

「廢話。」布朗克把酒壺往他面前一遞,濃烈的麥香混著硫磺味衝進鼻腔,「噬王這種東西,從來不是在城裡加冕的。你誕生在爛泥裡,就得在爛泥裡立起你的王座。蓋亞那丫頭給你的進化階梯,老子用鎚子敲了一輩子礦,聽都聽得懂。恐懼即養分,領域即法則。你現在空有力氣,卻沒有地盤,就像一把沒開鋒的好刀,遲早會被那個戴單片鏡的冰塊女人連刀帶人一起回收。」

他站起身,矮壯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壓迫感,重鎚往泥地上一頓,整片沼澤的泥漿竟以鎚尖為中心向外震開一圈環形波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地脈裂紋。「想不想讓這片被公會當成廁所的地方,變成連聖裁聯盟都不敢踏進來的禁土?老子可以幫你,但醜話說在前頭,這一步跨出去,你就再也回不去當那個人畜無害的降臨者了。」

凱恩接過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像熔岩一樣燒過喉嚨,卻壓不住熔爐深處的寒意。他把空酒壺重重砸回布朗克手裡,赤紅瞳孔中的金色熔紋徹底亮起。「我從來就沒打算回去。」

話音未落,另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如果你要把這裡變成只剩下荊棘與血的國度,我就不會讓你一個人發瘋。」

霧氣被無形的風分開,伊莉絲·月歌踏著淺淺的泥水走來。她的銀白長髮在瘴氣中依然泛著月光般的光澤,輕盈的月紋皮甲勾勒出修長的身形,碧綠眼眸裡映著血色未升的天空。她的臉色比起三天前在地脈熔池守護時更加蒼白,顯然月魂共鳴透支的傷勢還未痊癒,肩頭的風狼王幼崽卻已經能穩穩站在她身側,發出低低的嗚咽,對著凱恩的方向既敬畏又親近。

「伊莉絲,妳應該在灰喉鎮外圍休息。」凱恩皺眉。

「休息然後等著聽見你又被邏輯病毒拉進幻覺的消息嗎?」伊莉絲走到他身邊,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伸出手,指尖輕點在他的胸口。柔和的月光沿著她的指尖流淌,滲進那片被灰白絲線纏繞的熔爐紋路。月魂共鳴的光芒溫涼如水,所過之處,躁動的荊棘竟奇異地安靜下來。「布朗克說得對,你需要一個錨。我來當這個錨。」

布朗克在一旁看得直咂嘴,卻沒有阻止,只是把重鎚扛上肩頭,火紅虯髯隨著笑聲抖動。「好,好得很。一個要當王,一個要當王的月亮。老子這把老骨頭,今天就當一回見證人。」他轉向凱恩,眼神驟然變得炙熱,「小子,聽好。把你的恐懼印記,把你在遺忘沼澤被當成經驗值踐踏的第一份憎恨,把你在灰喉鎮絞殺狼群時吞下的所有恐懼,全部砸進地裡。不要想著控制,想著宣告。告訴這片大地,從今往後,這裡是誰的領土。」

凱恩閉上眼。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遠方星環數據神殿的冰冷注視,狼騎兵殘留的血腥味,瑪雅遠去的腳步聲,全部沉入泥底。只剩下最初的記憶。開服當日,他作為一灘蝕光史萊姆在爛泥裡蠕動,第一把新手木劍刺穿他身體的劇痛,第一個玩家在他頭頂大笑著喊出經驗值來了的嘲弄,直播彈幕裡密密麻麻的嘲笑與按讚。那份被定義為可被獵殺的屈辱,被碾碎後又在熔爐中重鑄的怒火,從未消失,只是被一次次掠奪的劇痛掩埋。

現在,他要把它們全部還給這片大地。

凱恩單膝跪下,手掌按進冰冷的泥濘。荊棘魂鎧不受控制地從背後炸開,黑棘如活物般鑽進泥土,暗紅的熔爐紋路沿著手臂蔓延至大地。胸口的熔爐發出震耳欲聾的鼓動,不再是跳動,是咆哮。他仰起頭,對著被瘴氣遮蔽的天空,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長嘯。

吼聲起初低沉,隨後化作實質的音浪,捲起泥漿與枯葉,直衝雲霄。瘴氣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巨大的空洞,露出久違的夜空。而在那夜空中央,一輪原本銀白的月,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血色。

血月,高懸。

大地回應了王的宣告。

以凱恩為中心,方圓數公里的沼澤同時龜裂。蛛網般的裂痕從他的掌心蔓延,裂痕深處透出暗紅的地脈熔火,熔火與泥水相遇,爆出刺耳的嘶嘶聲與滾滾白霧。爛泥在熔火中重塑,枯死的樹木被黑棘纏繞後重新挺立,枝枒化作帶刺的荊棘冠,沼澤的水面覆上一層半透明的暗紅薄膜,薄膜下無數細小的荊棘如血管般搏動。空氣變得黏稠而灼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帶著鐵鏽味的熱風,卻讓體內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脹。

這就是噬王領域。

恐懼不再是無形的情緒,被領域捕捉,化作肉眼可見的黑色霧絲,從每一寸被改寫的土地上升騰,再被高懸的血月牽引,最終匯入凱恩胸口的熔爐。那些曾被他擊殺的玩家殘留的憎恨與戰慄,那些被掠奪的靈魂碎片,此刻全成了養分。領域之內,法則由他主宰,重力、瘴毒、甚至時間的流速,都隨著他的意志而扭曲。低階怪物們匍匐在地,發出臣服的嘶鳴,連風都繞著領域的邊緣盤旋,不敢輕易闖入。

布朗克狂笑著躍起,重鎚在空中劃出一道赤紅的弧線,鎚頭精準地砸在領域中央那道最大的地脈裂口上。「來得好!老子等這一口地火等了三十年!」鎚落之處,熔火如噴泉般沖天而起,卻在半空被無形的力場塑形。布朗克口中念出古老的矮人鍛造咒文,每一個音節都像一記重鎚敲在空間上,熔火在咒文中凝固、延展,化作一座高達三公尺的王座雛形。王座以黑曜與血荊棘為骨,以地脈熔岩為血,扶手是兩頭低吼的荊棘獸首,靠背則是一輪與天上血月呼應的暗紅圓環。王座尚未完成,便已散發出讓人不敢直視的霸烈氣息。

「站上去,小子。」布朗克喘著粗氣,鬍辮都被熱浪掀起,「這是你的地,這是你的火,這是你的王座。坐上去,讓蓋亞那丫頭也看看,她的實驗品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凱恩還未動作,伊莉絲已經先一步踏入領域的核心。她每走一步,腳下便綻開一朵淡淡的月光花,花開之處,狂暴的荊棘竟主動讓開一條小徑。她走到王座前方,回頭望向凱恩,碧綠的眼眸在血月下清澈得驚人。

「凱恩,如果領域全是恐懼與吞噬,你遲早會被它吃掉。」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領域的轟鳴中清晰可聞,「所以,我要在這裡為你留一塊不會被污染的地方。」

她雙手交疊於胸前,月魂共鳴全力綻放。銀白的光柱從她身上沖天而起,與血月的紅光分庭抗禮。光柱所及,王座基座的一角,暗紅的荊棘竟褪去血色,長出柔軟的苔蘚與發光的月鈴花,一汪清澈的月泉從地底滲出,泉水倒映著血月,卻不被染紅。這是領域中唯一的淨土,是狂暴之海中的孤島,是伊莉絲用自身靈魂為他錨定的理智。

凱恩看著那汪月泉,看著伊莉絲因全力施為而微微顫抖的肩膀,胸口那縷灰白絲線的低語竟在月光中淡去些許。他走上前,沒有立刻坐上王座,而是先伸手握住伊莉絲的手。她的指尖冰涼,卻讓他滾燙的熔爐感到一絲久違的安穩。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伊莉絲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輕點頭,月光在她睫毛上跳動。「別讓王座等太久。」

凱恩轉身,踏上那座仍在流淌熔火的王座。黑棘自動纏上他的四肢,暗紅紋路與王座的脈絡相連。當他坐下的瞬間,整個噬王領域發出一聲滿足的嗡鳴,血月的光芒驟然熾盛到極點,將整片遺忘沼澤染成一片燃燒的血海。領域邊緣無形的壁壘徹底成型,從外界看去,原本只是地圖角落的爛泥地,此刻竟被一層流動的黑紅薄膜包裹,薄膜上荊棘遊走,宛如活物。

同一時刻,伊甸大陸的每一座主城,每一個玩家的地圖介面上,同時彈出刺耳的警示。

星露平原的冒險者酒館裡,正舉杯慶祝的玩家們看著半空中自動展開的世界地圖,目瞪口呆。原本標註為低階資源區的遺忘沼澤,竟在眾目睽睽下被一塊不規則的黑色版塊覆蓋,版塊中央,一枚血色的荊棘王冠印記緩緩浮現,旁邊浮現出一行系統從未記載過的猩紅文字。

【警告:未知領域「噬王領域」已生成,階位判定:傳說。隱藏BOSS誕生,威脅度:S。】

世界頻道在三秒的死寂後徹底炸開。

而在星環聯合的數據神殿深處,塞拉菲娜·諾克斯站在全息星圖前,單片數據鏡映出血月王座的影像。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片黑色版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敲擊聲在空曠的神殿裡回盪得格外清晰。

「領域展開比預演模型提前了四小時十七分。」她低聲自語,語調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波動,「凱恩·格雷,你又一次偏離了預測曲線。這份變異,究竟是漏洞,還是……」

她沒有說完,鏡片中血月的倒影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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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月魂淨土: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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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沒有落下。

自從遺忘沼澤被改寫為噬王領域,那輪染血的月便像是被釘在了天穹正中央,暗紅的光穿透翻湧的瘴霧,將每一寸龜裂的大地、每一根從泥裡刺出的黑棘都染成燃燒的顏色。領域邊緣那層流動的薄膜緩緩搏動,如同活物的胸膛,將外界的夜風與蟲鳴徹底隔絕。領域之內,時間被拉長,空氣變得濃稠,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鐵鏽與泥腥混合的灼熱味,連風聲都帶著低沉的嗚咽。

王座就立在領域的最核心。

那是由地脈熔火與黑曜荊棘共同凝結的造物,扶手處的兩顆荊棘獸首微微張口,暗紅的岩漿在紋理深處流轉,靠背圓環與天上的血月相互輝映。王座本身在呼吸,在搏動,在渴求。凱恩·格雷坐在上面,黑色擬態魂鎧的下襬垂落在熔岩紋理之間,銀灰碎髮在血光中顯得近乎透明,赤紅瞳孔深處的金色熔紋不再穩定,而是隨著熔爐的搏動忽明忽暗。灰白的邏輯病毒絲線比起在灰喉鎮時更加清晰,像蛛網一樣纏繞在熔爐核心,每一次心跳都會傳來細針刺入腦髓的低語。

殺。更多。再多一點。

那不是他的聲音,卻比他的意志更響亮。領域生成的喜悅只維持了不到半個小時,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飢餓。不是對食物的飢餓,是對掠奪、對恐懼、對鮮血的渴望。只要閉上眼,他就能聽見全伺服器地圖上那塊黑色版塊所引來的騷動,數萬名玩家在世界頻道裡的驚呼、咒罵、興奮,那些情緒化作絲絲縷縷的黑霧被血月牽引,湧入他的胸口。力量在膨脹,理智卻在被擠壓。他發現自己開始厭惡安靜,甚至厭惡王座旁那汪清澈的月泉,因為那份清涼讓飢餓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手指無意識地扣緊扶手,黑棘自動回應他的煩躁,從王座底部竄出,將附近一塊剛長出苔蘚的地面絞得粉碎。碎裂聲在寂靜的領域中格外刺耳。

「凱恩。」

清冷的聲音從月泉的方向傳來,將那股無名火硬生生壓下去一截。

伊莉絲·月歌站在淨土的邊緣,銀白長髮在血色與月色交織的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已經換下沾滿泥濘的作戰皮甲,穿著一件簡單的月紋亞麻長袍,赤著足踩在柔軟的苔蘚上,碧綠的眼眸映著他的身影。風狼王的幼崽乖巧地趴在她腳邊,卻不敢踏入王座周圍三公尺的範圍,那裡的荊棘氣息讓牠本能地感到畏懼。她的臉色依舊帶著靈力透支後的蒼白,可眼神卻異常明亮,像是能直接看進他混亂的靈魂深處。

「你又在跟它對抗了。」她輕聲說,走上前,沒有任何猶豫地伸手覆上他緊扣扶手的手背。她的指尖微涼,帶著月光特有的潮潤感,「熔爐的聲音很大,對不對?比在地脈熔池裡的時候更大。」

凱恩沒有立刻回答。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殺意吞回去。許久,他才啞聲開口,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粗礪感。「它在叫我出去。領域才剛成形,它就想讓我去灼炎峽谷,去星露平原,去把那些在世界頻道裡叫囂的玩家一個個撕碎。越是恐懼,越是養分。我聽得見他們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進來。然後就覺得……不夠,還不夠。」

他抬起頭,赤紅瞳孔直視伊莉絲,裡面的掙扎毫不掩飾。「我是不是正在變成它想要的樣子?那個被蓋亞標記為漏洞的怪物?」

伊莉絲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露出任何畏懼。對她而言,這雙眼睛在遺忘沼澤邊緣為她止血時是溫熱的,在地脈熔池中承受重鑄劇痛時是堅定的,現在雖然染上了暴戾,卻依舊是那個會在篝火前笨拙地分享烈酒的青年的眼睛。

「所以我才在這裡。」她收回手,轉身面向那汪月泉,雙手在胸前交疊,低聲吟唱起精靈古語。月魂共鳴的光芒以她為中心盪開,銀白的光潮溫柔地漫過王座基座,漫過凱恩緊繃的小腿與手臂。光芒所及之處,躁動的黑棘像是被安撫的野獸,緩緩垂下尖刺,暗紅的熔火紋理也隨之放緩了流轉速度。那縷纏繞在熔爐上的灰白絲線在月光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被淨化的雜訊。

凱恩感覺到一股清涼從胸口擴散開來,那股無止盡的飢餓感被強行壓回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明。痛楚沒有消失,但變得可以忍受。他鬆開扶手,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熱氣的氣息。

「每天晚上都要這樣幫你洗一次腦,妳遲早會累倒。」他看著伊莉絲額角滲出的細汗,低聲說。

「那就倒在你看得見的地方。」伊莉絲的吟唱告一段落,光芒漸漸收斂回月泉之中。她在王座旁的苔蘚上坐下,抱膝而坐的姿態讓她看起來不像那個高傲的精靈祭司之女,更像一個普通的、有些疲憊的女孩。「總比讓你一個人在王座上被那個聲音拖走好。上次在幽冥深淵,你熔爐裡的病毒低語差點讓你把我認成敵人,我可不想在自己的淨土裡還要跟你打一架。」

她的語氣帶著輕微的抱怨,卻讓緊繃的氛圍鬆動了些許。凱恩看著她,緊繃的肩線一點點放鬆,也從王座上站起身,走到月泉邊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汪倒映血月的清泉,血色與月色在水面交融,卻互不吞噬。

篝火在這時被點燃了。

「喂喂喂,兩位要在月光下演悲情劇,能不能先問問負責守夜的人願不願意當背景板?」帶著濃重毒舌腔調的聲音從淨土邊緣的黑棘陰影裡冒出來,瑪雅·零抱著那副半毀的巨大耳機,像隻靈巧的貓一樣從一根橫生的荊棘枝枒上跳下來。她黑色短鮑伯頭上的螢光藍挑染在血月下依舊醒目,寬鬆的駭客連帽外套口袋裡塞滿了各種自製的數據干擾器,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底下,眼下卻有著淡淡的青黑,顯示她已經連續高強度操作了太久。「我可是冒著被星環深層掃描抓包的風險,從地底中繼站一路跑回來幫你們看門,結果一回來就看到你們兩個在那裡深情對望,都快讓我這個單身駭客長針眼了。」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從背包裡掏出幾塊布朗克留下的壓縮燃料,扔進月泉旁的空地上。燃料遇上月泉溢出的能量,立刻竄起一簇溫暖的金紅色火焰,火焰驅散了領域自帶的灼熱腥味,帶來一種類似木柴燃燒的、讓人安心的氣味。瑪雅又掏出兩條用防水布包裹的營養棒,拋給兩人,自己則在篝火旁大喇喇地坐下,背靠著一塊被月光馴化的黑棘,耳機隨意地掛在頸間,手指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膝上的微型終端機,終端機螢幕上跳動的數據流映得她圓臉忽明忽暗。

「瑪雅,妳不是回中繼站了嗎?」凱恩接住營養棒,有些意外。

「是啊,回去了,然後發現中繼站的遮蔽節點被你們這個大到會發光的黑色版塊照得跟燈塔一樣,星環的掃描強度直接翻倍,我留在那裡只會被當成活靶。」瑪雅咬開營養棒的包裝,含糊地說,「想來想去,還是你們這個血月王座比較安全,至少蓋亞那個小丫頭現在注意力全在你們身上,沒空管我這個小蝦米。再說了——」她抬眼,目光在凱恩與伊莉絲之間轉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加深,卻沒什麼惡意,「我要是走了,誰來幫你們擋掉那些半夜想偷偷用遠程法術窺探的白癡?剛剛就有三個聖裁聯盟的遊俠想用鷹眼術看這裡,被我用假數據丟到灼炎峽谷的岩漿池裡了,現在應該還在懷疑人生。」

伊莉絲看著瑪雅故作輕鬆的模樣,碧綠眼眸中閃過一絲暖意。她輕輕將一縷月光引向篝火,讓火焰變得更加柔和。「謝謝妳,瑪雅。」

「少來,肉麻死了。」瑪雅立刻別過頭,耳根卻有點發紅,「我只是不想我的投資對象這麼快就掛掉。好不容易抱到一條能對抗十大公會的大腿,妳以為我會輕易放手嗎?」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像是自言自語,「而且……這裡的篝火比中繼站的冷光燈好看多了。」

火焰噼啪作響,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王座與月泉之間。領域之外的世界依舊喧囂,玩家們的恐懼與貪婪、白銀與黃金魂印的碰撞、星環數據神殿冰冷的觀測,都被那層薄膜隔絕在外。在這片由恐懼與荊棘構成的國度裡,這一小塊月光與篝火營造的淨土,成了唯一的、柔軟的例外。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最終被伊莉絲輕柔的聲音打破。她望著篝火,眼神有些放空,像是陷入了回憶。

「凱恩,你問我為什麼會被精靈議會放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在篝火的噼啪聲中清晰可聞,「其實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在議會與聖裁聯盟的交易會上,問了一句話。那些人類用一批發光的裝備和幾張地圖,換走了我們三個月的月光泉水配額,還要我們幫他們封鎖星辰尖塔的舊圖書館,不讓普通的精靈去查閱。我問祭司長,為什麼要用族人的未來去換那些很快就會被淘汰的東西。」

她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自嘲。「祭司長說,這是為了精靈族的穩定,是必要的犧牲。然後我就被以質疑議會的名義,送到了幽冥深淵的邊緣,名義上是巡禮,實際上是讓我自生自滅。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大概已經成了腐敗狼蛛的養分,或者被當成經驗值刷掉了。」

凱恩靜靜聽著,篝火的光在他銀灰碎髮上跳動。他能聽懂那種被定義為可犧牲的滋味。作為蝕光史萊姆在爛泥裡被反覆劈砍時,他也是那個可犧牲的經驗值。

「我母親也是祭司。」伊莉絲繼續說,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月泉的水面,漣漪將血月攪碎成細碎的光點,「她告訴我,月魂共鳴最初不是用來戰鬥的,是用來傾聽的。傾聽風,傾聽樹,傾聽每一個微弱的靈魂。所以當我在幽冥深淵聽見你的靈魂時,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是怪物。怪物的靈魂不會因為救一隻小狼而顫抖,也不會因為掠奪的劇痛而忍耐到指甲陷進掌心。」

她抬起頭,直視凱恩的眼睛,碧綠與赤紅在篝火兩端對望。「所以別再問自己是不是怪物了。想當王沒有錯,想活下去也沒有錯。錯的是那些把活著當成數據、把掠奪當成正義的人。」

這番話像是一把溫熱的鑰匙,插進了凱恩心中那把最緊的鎖。他長時間緊繃的背脊忽然有些發酸,眼眶也有些發熱。自從開服那天被困在這個世界,發現登出鍵變成灰色、痛覺遮蔽形同虛設、而自己竟是一灘會被新手木劍隨意戳刺的史萊姆以來,他從未對任何人完整說過那份恐懼。布朗克是導師,瑪雅是夥伴,可那份最原始的、關於人類身分的迷惘,他一直壓在熔爐最深處,連同每一次掠奪的劇痛一起壓縮。

火焰映著他的側臉,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卻不再沙啞。

「我第一天醒來的時候,以為是遊戲出了小毛病。」他盯著篝火,像是盯著那段記憶,「我試著呼叫系統選單,試著登出,試著聯絡客服。沒有回應。然後就有三個人走過來,一個拿劍的說,欸這裡有隻會發光的史萊姆,看起來經驗值很高。我還沒反應過來,劍就刺下來了。很痛,比現實裡打針痛一百倍。我分成兩半,又黏回去,又被砍開。他們在笑,還開著直播,彈幕在刷新的史萊姆好可愛,多砍幾刀。」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起,彷彿還能感覺到被利刃切開黏液身體的觸感。「那個時候我在想,如果這就是我在這個世界的身分,那我連人都算不上。我只是一串可以被反覆殺死的數據。可我不想死。不是不想讓角色死,是不想讓我自己……就這樣消失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爛泥坑裡。」

他抬起頭,看向伊莉絲,也看向一旁假裝在操作終端機、耳朵卻豎得高高的瑪雅。「所以當熔爐覺醒的時候,我沒有猶豫。就算靈魂被撕開,就算每一次掠奪都像把燒紅的鐵水灌進腦子裡,我也覺得……至少那證明我還活著,證明我還能反抗。只是……有時候我會怕,怕反抗久了,我會忘記自己當初是為了什麼而反抗。」

伊莉絲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越過篝火,輕輕握住了他蜷起的手。她的手很小,卻很穩,月光順著相握的指尖流淌,將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的皮膚染回正常的顏色。

「那就記住現在。」她輕聲說,「記住篝火的溫度,記住月泉的味道,記住我們還在這裡。只要你還能感覺到溫暖,就沒有忘記。」

凱恩反手握住她的手,沒有再說話。胸口的熔爐依舊在搏動,灰白絲線的低語也沒有完全消失,但在月光與篝火的雙重包裹下,那份飢餓與暴戾被暫時馴服,變成了一種沉穩的力量感。他靠在王座的底座上,背後是冰冷的黑曜與溫熱的月光,身前是跳動的火焰與兩個願意與他並肩的身影。久違的睏意竟在血月的注視下悄然襲來,眼皮變得有些沉重。

瑪雅在一旁看著兩人相握的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卻悄悄把終端機的提示音調到最低,又從背包裡掏出一條薄毯,扔到伊莉絲身邊。「喂,精靈大小姐,妳靈力才剛透支,別又著涼了。還有你,大塊頭,別以為有月光淨化就可以整夜不睡,病毒那種東西,最喜歡在人睡著的時候搞小動作。」她嘴上毒舌,手上的動作卻很輕,還順手往篝火裡添了一塊燃料,讓火焰燒得更旺一些,「今晚我守上半夜,你們兩個給我好好休息。下半夜換妳,伊莉絲,別想偷懶。」

伊莉絲接過薄毯,朝她感激地點點頭,隨後將薄毯的一角輕輕蓋在凱恩的手臂上。凱恩沒有拒絕,只是將下巴微微低下,讓銀灰碎髮遮住有些發燙的臉。篝火的暖意、月光的清涼、身旁兩人平穩的呼吸,交織成一張柔軟的網,將他從王座的孤寂中暫時打撈出來。

夜風拂過噬王領域邊緣的薄膜,帶起一陣輕微的顫動。血月的光芒似乎也隨著篝火的節奏,變得不再那麼刺眼,而是多了一絲朦朧的溫柔。遠處,王座上的荊棘獸首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睛,像是也陷入了沉睡。只有月泉的水面,仍在無聲地倒映著星光與火焰,像是這個黑暗國度中唯一不會熄滅的燈。

而在所有人都未察覺的王座陰影深處,一縷比髮絲更細的灰白絲線正沿著熔爐的紋理悄然蔓延,在月光無法觸及的縫隙中,輕輕閃爍了一下,像是一隻冰冷的眼睛,正在學習篝火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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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星辰尖塔:知識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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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尖塔從未落地。

它懸浮在灼炎峽谷與星露平原的交界之上,距離地面三千公尺,由七座倒懸的浮島以星光鎖鏈相互牽引,緩慢自轉。每當雲層被高空亂流撕開,就能看見塔身像是被星光鑿刻出來的白曜石巨柱,塔尖刺入平流層,塔底垂落無數細密的光絲,像是世界意志垂下的神經。伊甸方舟開服至今,沒有任何玩家真正觸及過尖塔的核心圖書館,那裡存放的不是裝備,而是法則本身,傳說級魔導的原始刻痕。

當晨光穿透噬王領域的血色薄膜時,星辰尖塔的最高觀測台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傳送光柱沒有任何吟唱前搖,直接在觀測台的星圖法陣中央撕開一道純白裂縫。塞拉菲娜·諾克斯從中踏出,緊身黑色科技制服在高空強風中紋絲不動,銀白短髮被單片數據鏡折射出冷冽的光。她身後跟隨著兩具懸浮的系統守衛,通體由半透明數據流構成,無面無聲,只有胸口處不斷跳動的星環徽記。

法師議會的三位塔主早已等候。為首的老法師鬚髮皆白,法袍上繡滿星軌,手中星象權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諾克斯執行官,星環聯合的委託我們已經收到。」老法師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清除異常BOSS,代號噬王。這符合議會與星環的協定,但……為何要開放禁忌圖書館?那裡封存的知識連我們都未完全解析。」

塞拉菲娜沒有看他,鏡片後的瞳孔中數據瀑布傾瀉而下,倒映著整座尖塔的結構圖。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系統播報。

「因為他一定會來。」她抬手,數據流在空中展開一幅立體投影,正是遺忘沼澤上空那塊全伺服器可見的黑色版塊,血月與荊棘王座的輪廓在黑霧中搏動,「凱恩·格雷,異常個體。行為模式已建模完成,貪婪,掠奪,對於力量的渴求高於生存本能。他的熔爐正在排斥邏輯病毒,需要更高階的法則來調和衝突。星辰尖塔的傳說級魔導知識,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觸到的調和劑。」

她指尖輕點,投影切換為凱恩過去十四次掠奪的路徑圖,每一次技能熔鑄的節點都被標記成紅點,連成一條筆直指向尖塔的線。

「預判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一點四。他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潛入,偽裝成低階法師學徒,攜帶那名駭客同行。我已在圖書館第三層植入第二代邏輯病毒,偽裝成『星隕·天墜』的原始刻痕。只要他觸碰,數據牢籠即刻閉合。」

老法師臉色發白,「那如果他不觸碰呢?」

「他會。」塞拉菲娜轉身,看向圖書館的方向,鏡片反射出冰冷的星光,「因為他別無選擇。恐懼正在餵養他,也在逼迫他。人性與獸性的拉扯需要答案,而知識,就是最甜美的陷阱。」

她身後的系統守衛無聲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融入尖塔的牆壁與書架縫隙,整個圖書館的星光似乎暗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沒有人察覺,那些光點在書頁深處結成了透明的蛛網。

同一時間,噬王領域的月魂淨土內。

凱恩·格雷站在月泉邊,赤紅瞳孔中的熔紋比昨夜更加躁動。昨晚的篝火餘溫仍在,但胸口熔爐深處的灰白絲線並未因月魂共鳴而消失,反而在血月的持續照射下,像活物般向外蔓延。布朗克鍛造的擬態魂鎧表面浮現細微的裂痕,裂痕深處有岩漿般的暗紅在流轉,卻被一層薄薄的霜白所覆蓋。每一次呼吸,熔爐都會傳來兩種截然相反的指令,一個讓他去撕裂,一個讓他去理解。

「很難受吧。」瑪雅·零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盤腿坐在半截倒塌的黑棘上,膝上的微型終端機投射出星辰尖塔的立體結構圖,螢光藍挑染的髮梢隨著數據流的閃爍而明滅,「你的熔爐讀數又亂掉了。戰狂之血跟蝕焰毒爆在打架,還摻進去一點聖光碎片,現在整個爐子像是一鍋煮過頭的濃湯。布朗克老爹說過,這種衝突如果不找更高階的法則來當黏著劑,遲早會把你自己炸開。」

她將結構圖放大,指向塔身中部的圖書館,「所以我駭進星環的委託頻道,看到這個就馬上叫你了。星環剛剛對外發佈公開委託,說星辰尖塔圖書館出現數據異常,徵召高階魔導玩家前往調查,獎勵是一份傳說級魔導刻痕的閱覽權。名義上是清掃異常,實際上……」

「實際上是給我準備的誘餌。」凱恩低聲接話,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他伸手按住胸口,像是要壓住熔爐的躁動,「塞拉菲娜知道我需要這個。她在等我。」

瑪雅挑眉,露出那種毒舌又護短的笑,「知道是陷阱還去?你現在可是全伺服器最紅的通緝犯,十大公會的直播間天天放你的黑影剪輯,說要組萬人討伐軍。你這樣大搖大擺去尖塔,跟自投羅網有什麼差別?」

「有差別。」凱恩抬頭,銀灰碎髮下的赤紅瞳孔映著終端機的光,「待在這裡,病毒會慢慢把我變成只會殺戮的東西。伊莉絲的月魂共鳴能壓制一時,壓不了一世。我需要新的法則來重鑄熔爐,就算那是陷阱,也比在這裡等死好。」

他頓了頓,看向淨土外那座沉默的王座,「而且,我不想每次都讓伊莉絲為我透支靈力。」

瑪雅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將終端機啪的一聲合上,跳下黑棘,「嘖,說得這麼偉大,還不是想證明自己還能選。行吧,誰讓我是你的專屬駭客兼保母。」她從外套口袋掏出兩個偽裝徽章,拋給凱恩一個,「我已經偽造好身分了,你是星露平原來的青銅法師學徒凱爾,我是你的械造系跟班小零。尖塔的淺層掃描我能騙過去,但深層的……要看運氣。」

徽章入手冰涼,表面刻著星辰尖塔的學徒紋章。凱恩將其按在擬態魂鎧的胸口,魂鎧的光芒一陣扭曲,銀灰碎髮轉為普通的深棕色,赤紅瞳孔也覆上一層黯淡的褐色,連氣息都收斂到凡鐵階的微弱波動。瑪雅也將兜帽拉起,耳機收進背包,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不起眼的嬌小學徒。

「走吧,大塊頭。」瑪雅拍拍他的手臂,「去看看星環給我們準備了什麼大禮。」

星辰尖塔的傳送梯極為繁忙。

凱恩與瑪雅混在數十名應召而來的玩家中,踏上由星光凝成的階梯。越是接近塔身,空氣中的魔力濃度越高,耳邊甚至能聽見細微的法則低語。圖書館位於尖塔第三層,是一座半球形的穹頂空間,無數懸浮書架環繞著中央的星象池,池水倒映著整片星空,每一本書都由星光裝訂而成,翻動時會灑落光塵。

「別碰那些普通書架,直接去中央。」瑪雅壓低聲音,手指在袖口的終端機上飛快滑動,「我已經把委託標記的異常點定位了,在星象池正下方,那裡有塊被單獨隔離的刻痕石板。」

凱恩點頭,跟隨人群緩慢移動。他的視線掃過那些懸浮的書架,眼底深處的熔爐卻忽然傳來一陣強烈的渴望。不是對力量的渴望,是對完整性的渴望。那塊石板散發的波動與他體內衝突的法則產生了共鳴,像是缺失的拼圖。

當他與瑪雅終於擠到星象池邊緣時,那塊石板就在池底。石板通體漆黑,表面刻著繁複的星軌紋路,紋路中心是一枚緩慢旋轉的隕星符文,符文周圍的光芒呈現不自然的霜白色。

就是它。傳說級魔導,星隕·天墜的原始刻痕。

凱恩蹲下身,伸手探向池水。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石板的瞬間,瑪雅的終端機發出刺耳的警報。

嗡!

整座圖書館的星光驟然凝固。懸浮的書架停止轉動,星象池的池水像是被凍結,空氣中浮現無數細密的白色網格,網格以石板為中心向外擴散,瞬間將凱恩與瑪雅籠罩在內。數據牢籠。

「觸發了!」瑪雅臉色一變,雙手立刻按在終端機上,螢光藍的數據流瘋狂湧出,試圖撕開網格,「這不是普通的結界,是星環的理性演算法!它在改寫局部法則!」

她的駭客能力第一次失效。往常無往不利的數據洪流撞上白色網格,像是撞上一面絕對光滑的鏡面,所有指令都被彈回,甚至被逆向解析。終端機螢幕上跳出鮮紅的警告,【權限覆蓋,駭入失敗,理性壓制啟動】。瑪雅的指尖因強行操作而滲出血絲,耳機的殘骸也因過載而發燙。

穹頂上方,傳送光柱再次撕開。塞拉菲娜·諾克斯緩步走下星光階梯,每一步都讓網格更加穩固。她身後的系統守衛已經展開成環形的星隕法陣,法陣中央凝聚的巨大隕星虛影緩緩轉動,散發出足以格式化整座圖書館的威壓。

「推演正確。」她俯視著被困在牢籠中的兩人,語調沒有任何波動,「凱恩·格雷,異常個體。你於噬王領域生成後第三日,因熔爐衝突尋求法則調和而來。攜帶駭客瑪雅·零,偽裝階位凡鐵,目標為傳說級刻痕。行動路徑與預判重合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她抬手,數據鏡片中映出凱恩體內熔爐的即時模型,連每一縷病毒絲線的蔓延都被標記得清清楚楚,「你的掠奪並非無序。每一次熔鑄都遵循最短路徑原則,優先填補缺口。戰狂之血補足近戰,蝕焰毒爆補足範圍,聖光碎片試圖調和排斥。你以為自己在選擇,其實只是在演算法給你的選項中徘徊。」

凱恩站在牢籠中央,擬態偽裝已經崩解,銀灰碎髮與赤紅瞳孔重新顯現,擬態魂鎧表面裂痕中的暗紅熔光與霜白病毒劇烈衝突。劇痛讓他的脊背繃緊,卻沒有讓他跪下。

「說完了嗎?」他抬頭,聲音嘶啞卻帶著血性,「那就來試試看,妳的演算法能不能算到這個。」

他猛地將手按在胸口,不是去觸碰石板,而是直接引爆了體內的熔爐。

轟!

噬王領域的雛形以他為中心強行展開。血色荊棘從星象池的池底逆向生長,硬生生刺穿了白色網格。那些本該絕對理性的數據流在接觸到荊棘的瞬間,竟像是被污染般染上暗紅,開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增生。塞拉菲娜瞳孔中的數據瀑布第一次出現紊亂。

「法則污染……領域雛形尚未完全掌握,強行展開會導致熔爐崩解。」她迅速計算,卻發現凱恩的行動超出了理性模型的範疇,「非理性自毀行為,預判外。」

「老子從來就不是讓妳算的!」凱恩嘶吼,荊棘纏上那塊漆黑石板,硬生生將其從池底拔起,石板上的隕星符文與他的熔爐產生劇烈共鳴,卻被荊棘的血光強行覆蓋、改寫。星隕法陣的隕星虛影在此刻墜落,卻撞上了逆向生長的荊棘之牆。

瑪雅抓住這瞬間的縫隙,強行將終端機插入被污染的網格裂縫,用盡最後力氣大喊,「凱恩!走!」

凱恩一把拽住瑪雅,被荊棘包裹的兩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撞破圖書館的穹頂,朝著尖塔外的無盡高空墜去。身後,塞拉菲娜的星隕法陣失去目標,在半空中轟然炸開,將整座星象池炸成一片沸騰的光海。

塞拉菲娜站在光海邊緣,沒有追擊,只是靜靜看著那道血光遠去,鏡片後的數據流重新穩定,卻多了一行此前從未出現的標記。

【異常個體情感參數溢出,理性模型需修正。】

她抬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那裡,一絲極細微的、被荊棘污染的暗紅數據流,正沿著制服的縫隙悄然滲入,像是一顆種子。

高空中,凱恩抱著脫力的瑪雅,任由狂風撕扯著魂鎧的碎片。胸口的熔爐因強行污染而劇烈震盪,那塊被掠奪的石板卻在荊棘中緩緩熔解,化作一縷全新的星光流入熔爐深處,暫時壓制了病毒的蔓延。代價是,他的噬王領域雛形出現了明顯的裂痕,血月的光芒也黯淡了一瞬。

而在他們墜落的下方,星露平原的邊境線上,數以萬計的火把正在集結,十大公會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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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討伐集結:十大公會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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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流光撕開雲層。

狂風從星辰尖塔的破口灌入,帶著高空的冰冷與星光碎屑,像無數細刀刮過皮膚。凱恩·格雷將瑪雅·零死死護在胸前,擬態魂鎧早已在衝破穹頂時碎裂大半,銀灰碎髮在風壓中狂舞,赤紅瞳孔深處的熔爐正劇烈鼓動。胸口那枚剛掠奪的星隕刻痕還未完全熔解,化作一縷灼熱的星火在熔爐內橫衝直撞,與霜白色的邏輯病毒絲線相互撕咬,每一次碰撞都炸開針刺般的劇痛。

「抓緊!」凱恩低吼,聲音被風撕得破碎。

瑪雅·零已經脫力,指尖還在滲血,終端機的螢幕布滿裂痕,卻仍死死勾住他的肩甲。她把臉埋進他破爛的披風裡,聲音虛弱卻還不忘毒舌,「你這降落方式……能不能……學一下人類的……重力緩衝啊……大塊頭……下次再這樣……我要收費了……」

荊棘在他們腳下逆向生長。不是綻放,是炸開。數十根暗紅荊棘從凱恩背後噴射而出,刺入虛空,像是抓住無形的法則纖維,硬生生將墜落的速度拽住。衝擊依舊兇猛,兩人砸入遺忘沼澤邊緣的黑泥時,整片泥地轟然下陷,泥漿沖天而起,又被血月的光芒染成暗紅。

噬王領域像是感應到王的歸來,大地發出低沉的嗡鳴。龜裂的紋路朝著落點匯聚,黑棘自發彎腰,形成一道臨時的屏障。月魂淨土的光芒微微亮起,驅散了高空墜落帶來的灼熱氣浪。

凱恩單膝跪在泥中,喘息粗重。魂鎧胸口的裂痕深處,暗紅與霜白的光芒交替閃爍,那是熔爐暫穩卻出現裂縫的證明。他抬頭,望向遠方。即使隔著數十公里,星露平原與灼炎峽谷交界處的夜空,已經被另一種光芒點亮。那不是星光,是火把。是旗幟。是戰爭。

同一時間,星露平原東境,灰燼渡口。

原本空曠的平原在一日之內化作鋼鐵與帳篷的海洋。十大公會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白金的聖裁十字,黑紅的永恆王座戰斧,蔚藍的星辰法袍,翠綠的精靈長弓,各色徽記將地平線填滿。超過萬人的玩家大軍集結,營火連綿數公里,械造系的攻城弩車在組裝,御獸系的戰狼與獅鷲在嘶吼,直播無人機如蜂群般升空,每一台都閃爍著紅點,將這場史詩級討伐即時推送至全伺服器每一個角落。

彈幕已經洗爆。

「終於要討伐那個怪物了嗎?黑色版塊看了三天,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聖裁聯盟與永恆王座聯手,這是什麼神仙陣容,噬王這次死定了!」

高台之上,亞瑟·萊恩哈特一身白金聖裁鎧甲,披風在風中揚起如同一面純白的旗。他金髮在火光下閃耀,笑容溫煦,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聖光的共鳴,讓人忍不住想跪下聆聽。

「伊甸的子民們,降臨者們。」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所有人,「三日前,遺忘沼澤誕生了一份錯誤。一份不該存在的污染,它竊取法則,吞噬生命,將恐懼當作養分。它自稱為王,卻只會躲在爛泥與荊棘之後。這份錯誤,名為噬王。」

他語調轉為悲憫,卻又燃起怒火,「它玷汙了星辰尖塔,竊取了禁忌的知識,它讓無辜的原住民村莊在血月下顫抖。我們曾給予它救贖的機會,但它選擇墮落。今日,我們在此集結,不是為了私慾,不是為了資源,是為了守護。為了伊甸方舟的光明!」

聖光從他腳下炸開,化作一道沖天光柱,光柱中浮現無數被噬王領域污染的影像,扭曲的大地,哀嚎的野獸。觀眾的情緒被瞬間點燃,歡呼如海嘯。亞瑟微笑著享受這份信仰的洪流,眼底深處卻只有冰冷的計算。信仰越強,他的聖盾就越堅固,直播的流量就是他的力量。

就在歡呼達到頂點時,大地猛地一震。

「吼個屁啊!說得這麼好聽,還不是想搶首殺!」

粗獷的咆哮伴隨著岩漿的轟鳴炸開。營地東側的防線被硬生生撞開,一頭高達十公尺的岩漿巨獸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來,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燃燒的腳印。巨獸肩上,維克多·凱撒赤裸上身,黑紅動力裝甲覆蓋著他的臂膀與胸膛,鏈鋸巨斧扛在肩上,刀疤在火光下猙獰如蜈蚣。他身後是永恆王座的精銳重裝戰團,清一色黑紅配色,殺氣騰騰,與聖裁聯盟的神聖氣質形成刺眼的對比。

維克多縱身一躍,從巨獸頭頂跳下,重重砸在高台前,氣浪將前排玩家的旗幟全部掀飛。他咧嘴大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亞瑟,你這套演講我聽得耳朵都長繭了。要打就打,廢話那麼多做什麼。」維克多抬起巨斧指向遠方那片黑色版塊,聲音如雷,「老子不管什麼守護不守護,老子只知道那個叫凱恩的小子,搶了老子的戰狂之血!那是老子的東西!他敢搶,老子就把他的熔爐挖出來,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兩位會長的對峙讓氣氛瞬間緊繃,直播彈幕更是瘋狂刷屏。就在此時,高台中央的虛空無聲裂開。

沒有傳送光柱,沒有吟唱。只有一道純白的細線將空間切開,塞拉菲娜·諾克斯從中踏出。黑色科技制服,銀白短髮,單片數據鏡反射著萬人營火,卻沒有映出任何溫度。兩具系統守衛懸浮在她身後,無聲宣告著星環聯合的意志。

喧鬧的營地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同盟成立。」塞拉菲娜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壓過了所有嘈雜,「星環聯合授權,討伐目標代號噬王,威脅等級S級。十大公會聯合討伐具備正當性,戰利品分配依貢獻度演算。作戰計畫已上傳至各公會戰術頻道。」

她抬手,無數光點在空中組成噬王領域的立體地圖,血月、王座、荊棘之牆清晰可見。地圖邊緣,三個標記著原住民聚落的光點被特別放大。

亞瑟與維克多同時皺眉,卻沒有反駁。星環的權限高於一切。

而在營地最外圍的陰影裡,一陣尖銳的狼嚎撕開夜色。雷克斯·血牙帶著他的獸人精銳到了。他染著血紅莫西幹頭,鉚釘皮夾克在風中作響,瘦削的臉上滿是亢奮的潮紅。他身後跟著十二騎全身披掛骨甲的座狼騎兵,每一頭座狼的獠牙都滴著涎水。

「終於……終於又聞到那個味道了……」雷克斯伸出舌頭舔過毒刃,瞳孔因獸化殘留而呈現獸類的豎瞳,「噬王……凱恩·格雷……上次讓你跑了,這次我會把你的黏液一寸寸刮下來,直播給所有人看,什麼叫真正的狩獵!」他身後的狼騎兵齊聲嚎叫,聲浪中充滿對血肉的渴望。亞瑟瞥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鄙夷,卻沒有驅逐,多一把刀總是好的。

噬王領域深處,月魂淨土。

布朗克·熔爐赤裸著上身,虯結的肌肉在地脈熔火的映照下如同燒紅的岩石。他站在臨時搭建的鍛造台前,巨大的鐵鎚每一次落下,都讓整個領域為之震顫。鍛造台上不是武器,是凱恩破碎的魂鎧碎片。老矮人將一塊塊從灼炎峽谷深處取來的地脈結晶砸碎,以熔火將其熔解,再以自身的魂印為引,強行修補鎧甲上的裂痕。

「他媽的星環小丫頭……用邏輯病毒陰老子的徒弟……」布朗克一鎚砸下,火星四濺,鬍辮上的火光跳動,「想用理性把老子的王給格式化?做夢!老子的鎚子只認一個理,那就是不服就幹!凱恩,給老子撐住!這副鎧甲老子給你重鑄三次,就算把老子的魂印燒乾,也要讓你站著走出去!」汗水沿著他焦黑的圍裙滴落,卻在半空就被高溫蒸發。他的靈力已經消耗大半,臉色發白,卻笑得豪邁。

伊莉絲·月歌站在淨土邊緣的黑棘枝椏上,銀白長髮在血月下飄揚。她輕吹一聲口哨,聲音清越穿透領域。片刻後,數道翠綠身影從密林中掠出,那是她以精靈秘法召集的游俠同胞,皆是被議會放逐或自願追隨她的年輕精靈,背負長弓,眼神堅定。風狼王在她腳邊低伏,發出忠誠的低鳴。

「諸位,精靈議會已經與公會同流,視我們為棄子。」伊莉絲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月魂告訴我,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有值得我們守護的光。噬王不是怪物,他是被世界拋棄後,依然選擇守護弱者的人。今日,我們為他而戰,為自己而戰!」游俠們齊聲應和,箭矢搭上弓弦,月光在箭尖凝聚。

而在淨土最安靜的角落,瑪雅·零靠在王座的陰影下,膝上的終端機正以極低功率運轉。她臉色蒼白,指尖的血跡已經乾涸,卻強行駭入了聯軍的公共戰術頻道。細密的數據流在她眼前跳動,她咬緊牙關,強忍著腦中的刺痛,將頻道中的對話一字一句截取出來。

當那段對話清晰傳來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亞瑟會長,誘餌已就位。灰喉鎮西側的三個原住民村莊,約兩百名非戰鬥原住民,已按計畫驅趕至噬王領域外圍三公里處。只要我們佯攻村莊,噬王必定現身。他體內的共鳴會逼迫他……」

「很好。」亞瑟的聲音溫柔而殘忍,「記得把直播鏡頭對準村莊,讓所有觀眾看看,怪物是如何無視無辜者的哀嚎,或是如何自投羅網。這兩種結局,都是流量。」

瑪雅猛地切斷連結,一拳砸在終端機上,胸口劇烈起伏,「這群……人渣……」她掙扎著站起,衝向還在調息的凱恩,「凱恩!他們要用原住民當誘餌!灰喉鎮西側!他們要逼你出去!」

凱恩·格雷原本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不需要瑪雅的情報,他已經感覺到了。萬人討伐大軍的憎恨、恐懼、貪婪、興奮,透過恐懼印記化作無形的潮汐,瘋狂湧入他的熔爐。越是憎恨他,他就越強。但這一次,潮汐中混雜了另一種更尖銳的情緒,那是兩百個無辜靈魂即將被當作祭品的恐懼,純粹而絕望。

熔爐在咆哮。不是因為力量暴漲的愉悅,是因為怒火。

他緩緩站起身,破碎的魂鎧在布朗克的鍛造火光中自動修復,發出低沉的金屬嗡鳴。銀灰碎髮無風自動,赤紅瞳孔中的熔紋第一次完全點燃,像兩輪小型的血月。噬王領域回應著王的憤怒,大地龜裂加劇,黑棘瘋狂生長,王座後方的血月光芒暴漲,將整片夜空染成血紅。

「想用無辜者逼我現身……」凱恩的聲音低沉,卻讓整個領域的空氣都在震動,「很好。亞瑟·萊恩哈特,維克多·凱撒,雷克斯·血牙……你們不是想狩獵我嗎?」

他一步踏出淨土,腳下黑棘自動鋪成道路,直通領域邊緣。每一步,恐懼共鳴就強一分,熔爐的每一次鼓動都將萬人的憎恨轉化為更純粹的力量。裂痕猶在,但怒火將其填滿。

「那就來。」他抬頭望向遠方那片燈火通明的聯軍海洋,嘴角扯開一個冰冷而熾熱的弧線,殺意與正義在胸膛中同時燃燒,「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身分,該換了。」

伊莉絲躍下枝椏,落在他身側,長弓已然在手。布朗克扛起剛完成初步重鑄的戰鎚,大步跟上。瑪雅擦去嘴角的血,將終端機重新背好,螢光藍的髮梢在血月下格外明亮。

噬王領域之外,萬人旗幟獵獵作響。而領域之內,王已起身,迎向那場注定要讓全伺服器見證逆轉的狩獵。戰鼓未擂,血已先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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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永恆熔匠:最後的重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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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星露平原捲來,帶著萬人營火的焦油味與鋼鐵碰撞的低鳴,越過龜裂的大地,吹進血月高懸的噬王領域。

凱恩·格雷站在月魂淨土的邊緣,銀灰碎髮在風中揚起,赤紅瞳孔映著遠方那片燈火連成的海。每一次呼吸,胸口的熔爐便轟然鼓動,將萬人憎恨化作灼熱的洪流灌入四肢。那力量狂暴而純粹,讓破碎的魂鎧自行癒合,卻也在魂印深處敲出裂紋的脆響。腳下的黑棘因王的怒意而瘋長,刺破泥濘,發出細密的擠壓聲。

「小子,給老子站住。」

粗糲的聲音從身後砸來,伴隨沉重的腳步與鐵鎚拖過岩石的刮響。布朗克·熔爐扛著那柄焦黑的重鎚大步走來,赤裸的上身汗水在火光下發亮,火紅虯髯編成的辮子還沾著地脈結晶的粉末。他一把扣住凱恩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魂鎧都發出輕震。

凱恩回頭,眼中血光未退,「布朗克,討伐軍已經把村莊當誘餌,我沒時間——」

「沒時間個屁!」布朗克直接打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嗓門如熔爐炸裂,「就憑你現在這副半碎的鎧甲、半穩的熔爐,你衝出去是想當英雄還是想當煙火?老子剛給你補的鎧甲是用邊角料硬湊的,星隕刻痕跟邏輯病毒還在裡面打架,下一場可是亞瑟那個金毛小白臉加維克多那個肌肉蠻子聯手,你這樣出去,連雷克斯那條瘋狗都咬得死你!」

他不等凱恩回應,轉頭朝淨土外的伊莉絲與瑪雅吼道,「丫頭們,看好領域入口,任何超過領域邊緣的偵查術直接打下來!給老子半個時辰,不,一個時辰也好,天塌下來都別叫我們!」

伊莉絲握緊長弓,碧綠眼眸在血月下映出擔憂,卻還是點頭。瑪雅把終端機抱在胸前,螢光藍挑染的髮梢晃動,毒舌難得沒發作,只低聲嘟囔,「老頭,你可別把我們家大魔王給煮熟了,他還欠我一筆遮蔽費用沒付。」

布朗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烈酒與爐火燻黃的牙,「煮熟?老子是要把他煉成真正的王器!」

語畢,他猛地拽著凱恩,朝噬王領域最深處的那道裂谷跳下。

風聲在耳邊尖嘯。裂谷之下不是泥沼,是灼炎峽谷地脈的源頭。越往下,空氣越燙,血月的冷光被徹底吞沒,取而代之的是從岩壁滲出的暗紅熔流。那是活的火焰,像血管一樣在石層中搏動,溫度高到連魂鎧表面都泛起焦痕。墜落數百公尺後,兩人重重落在一方懸浮於熔海之上的玄黑平台。平台中央,一座古老的爐體正緩緩呼吸。

那就是永恆熔爐。

它並非矮人打造的器具,而是地脈本身的心臟。一座高達十公尺的熔爐以整塊星隕黑曜鑄成,爐口敞開,內部沒有火焰,只有一團不斷坍縮又膨脹的暗金色漩渦。漩渦每一次旋轉,都牽動整個灼炎峽谷的岩漿潮汐,連遠方討伐軍營地都能感到大地的輕顫。這裡的熱度足以瞬間汽化白銀階的裝備,連空氣都因高溫而扭曲。

「脫了。」布朗克將重鎚砸在平台上,火星炸開如雨,指著熔爐說道。

凱恩一愣。

「魂鎧,脫了!」老矮人瞪眼,火光映得他瞳孔如熔金,「穿著那層破殼進去,你想讓老子的爐子把你連人帶甲一起當廢鐵熔了嗎?聽好,小子,接下來的事,沒有回頭路。老子要用自己的魂印當引子,把你體內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打碎,重煉!」

凱恩沉默片刻,赤紅瞳孔微微縮緊。他能感覺到胸口熔爐的躁動,蝕焰毒爆的腐蝕感、反噬荊棘的刺痛、戰狂之血的狂躁,還有剛掠奪的星隕天墜殘留的星火,四股力量在體內互相衝撞,若不是月魂共鳴夜夜壓制,早已將靈魂撕裂。他抬手,魂鎧如活物般剝落,化作暗紅黏液收回體內,露出底下半透明的荊棘王軀,熔爐心臟在胸膛中赤裸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噴出細碎的光屑。

布朗克看著那顆心臟,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父親的疼惜,隨即被更熾熱的狂意覆蓋。他大笑著扯開焦黑圍裙,露出胸口那枚烙印。

那是傳說魂印【永恆熔匠】。一柄鐵鎚與熔爐交疊的印記,此刻正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甚至壓過了永恆熔爐的暗金漩渦。

「老子八歲握鎚,十二歲入熔海,三十歲被艾爾蘭王國封為首席,四十歲因為不肯給那群公會狗打造壟斷裝備,被逼得躲進這鬼地方。」布朗克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鎚落在鐵砧上,「老子這輩子打過神劍,鑄過王鎧,但沒有一把,能讓老子像現在這樣手抖。小子,你這顆熔爐,是老子見過最燙、最野、最不講道理的東西。想讓它真正為你跳動,只靠修修補補沒用,得用更燙的東西去焊!」

他猛地將雙掌按在自己胸口,魂印竟被硬生生剝離!暗金色的魂印光芒化作液態的鐵流,順著他的手臂流向永恆熔爐。剎那間,老矮人發出一聲悶哼,原本紅潤的臉龐瞬間煞白,虯結的肌肉因劇痛而抽搐,靈魂被剝離的痛楚讓平台都為之震動。但他沒有停,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硬是將整枚傳說魂印完全抽出,砸進熔爐漩渦。

轟!

永恆熔爐像被投入神血的野獸,漩渦瘋狂膨脹,暗金轉為白熾,整個平台的溫度驟然攀升數倍。布朗克的身形晃了一下,卻用重鎚支住身體,朝凱恩怒吼,「還愣著做什麼!進去!」

凱恩沒有猶豫,一步踏入白熾的漩渦。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從每一寸黏液、每一根荊棘、每一個靈魂纖維中炸開。白熾的熔火不是灼燒,是分解。蝕焰毒爆率先被扯出體外,暗綠與赤紅交纏的火焰在熔爐中尖嘯,毒素與爆炎互相吞噬;緊接著是反噬荊棘,無數黑色荊棘從凱恩背後噴射而出,卻在瞬間被熔火熔成鐵水;戰狂之血化作沸騰的血霧,帶著維克多·凱撒狂戰士的咆哮在爐中衝撞;最後是星隕天墜的星火,像不甘被馴服的星辰碎屑,瘋狂撞擊爐壁。

凱恩發出壓抑的嘶吼,半透明的身軀在熔火中不斷重組又崩解。熔爐心臟暴露在白熾中,跳動聲如戰鼓擂動,裂痕在高溫下被強行撐開,又被布朗克以自身靈魂為焊料填補。

「給老子熔!」布朗克雙手插入熔爐,徒手抓住那四股狂暴的力量,像當年抓住第一塊燒紅的鐵胚。他的手掌瞬間焦黑,血肉在高溫中滋滋作響,卻死死不放,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毒跟火分什麼彼此!給老子合在一起!荊棘就是鎧甲,鎧甲就是荊棘!血不狂怎麼叫王!星光不墜怎麼叫罰!」

他將蝕焰與劇毒狠狠對撞,白熾熔火在衝擊中濺起萬點火星。毒素的腐蝕性被火焰的高溫昇華,火焰的爆裂性被毒素的黏著賦予持續性,兩者在傳說魂印的調和下,熔成一股暗紅中帶著幽綠脈絡的新焰。接著,他將這股新焰纏上荊棘鐵水,荊棘不再是單純的藤蔓,而是化作鎧甲的骨骼,每一根倒刺都成為導流新焰的紋路。戰狂之血被他一鎚砸入鎧甲的核心,讓金屬擁有了心跳,越戰越燙,越傷越硬。最後,他抓住那縷星火,硬是將其按進胸口熔爐的裂痕深處。

「啊——!」凱恩的嘶吼終於衝破壓制,聲浪震得熔海掀起巨浪。星火入心的瞬間,熔爐的跳動驟然停頓,隨後以十倍的力度轟然擂動。暗紅、幽綠、血金、星白四色光芒在體內瘋狂輪轉,最終在白熾的調和下,凝為一種深邃的暗金血色。

鎧甲成形。

不再是擬態的魂鎧,而是真正的噬王鎧甲。黑金為底,荊棘如活物般在甲冑表面緩緩游動,肩甲與胸甲的接縫處滲出熔岩般的暗紅光紋,背後披風由純粹的蝕焰編織,飄動時灑落細碎的毒火星屑。胸口的熔爐心臟不再外露,而是被一層荊棘纏繞的水晶甲覆蓋,卻跳動得更加有力,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座永恆熔爐共鳴。

布朗克終於鬆手,整個人脫力跪倒在平台上。他的雙手焦黑見骨,胸口的魂印位置只剩下一道黯淡的疤痕,靈魂的氣息大幅衰弱,眼窩深陷,鬍辮上的火光也黯淡下來。但他抬頭看著在熔爐中緩緩起身的凱恩,卻發出震天的大笑,笑聲中帶著血沫,卻豪邁得讓熔海都為之翻騰。

「好……好小子……」他喘息著,聲音沙啞卻炙熱如初,「鐵鎚即真理……老子這輩子……從沒打過這麼燙的鐵……能為認可的後輩……鑄就王器……死而無憾……哈哈哈……這才叫……熔匠!」

凱恩踏出熔爐,每一步都在玄黑平台上烙下燃燒的足印。他單膝跪下,伸出覆蓋著新鎧的手,輕輕托住布朗克焦黑的手掌。暗金血色的瞳孔深處,熔爐的光芒第一次帶上了溫熱的濕意。冰冷的王鎧之下,人類的體溫逆流而上。

「師父……」凱恩的聲音低沉而顫抖,不再是王的宣告,只是青年對父親的呼喚,「你的鎚子……我接住了。」

布朗克用盡最後力氣,反手拍在他的肩甲上,發出鏗鏘的金屬鳴響,「別讓它冷了……小子……去告訴那群狗屁英雄……什麼才叫……真正的鍛造……什麼才叫……王!」

就在此時,噬王鎧甲胸口的水晶猛然亮起。

咚——咚——咚——

熔爐心臟的咆哮不再局限於平台,而是化作實質的音浪,衝出裂谷,衝出噬王領域,響徹整個灼炎峽谷。岩漿在咆哮中沸騰,黑棘在咆哮中瘋長,遠方星露平原上萬盞營火同時搖晃,所有玩家的魂印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制。系統的提示在凱恩眼前無聲浮現,階位突破的洪流沖刷全身,傳說的桎梏被一鎚砸碎,朝著那從未有人觸及的神話壁壘,轟然撞去。

血月之下,新王著甲。而熔匠的笑聲,仍在白熾的爐火中迴盪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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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蓋亞的抉擇:觀測者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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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像一道沒能癒合的傷口,橫在噬王領域的上空。

暗紅的光從龜裂的大地深處滲出,黑棘在風中緩緩擺動,荊棘尖端滴落的黏液落在焦土上,嗤嗤作響,腐蝕出細小的坑洞。遠方星露平原的燈火連成一片海,萬人討伐軍的營火、旗幟、鋼鐵碰撞聲與戰吼混在一起,隔著領域的邊界傳來,像潮水拍打堤防。空氣裡混著鐵鏽、汗水與岩漿的硫磺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顆粒。

凱恩·格雷站在月魂淨土與黑棘荒原的交界線上。

新生的噬王鎧甲覆蓋全身,黑金為底,荊棘如同活物在甲面下游走,肩甲與胸甲的接縫處滲出熔岩般的暗紅紋路,背後由蝕焰編織的披風無風自揚,灑落點點幽綠的火屑。胸口的水晶甲下,熔爐心臟沉穩而有力地鼓動,咚、咚、咚,每一次搏動都讓腳下的大地輕輕回震。銀灰碎髮在血光下顯得更冷,赤紅瞳孔倒映著遠方的萬盞燈火,卻沒有半分動搖。階位突破傳說後的力量在血管裡奔流,恐懼共鳴將萬人的憎恨與畏懼轉為養分,熱燙得像要把靈魂都撐開。

布朗克·熔爐靠在不遠處的王座基座上,焦黑的雙手纏著伊莉絲臨時以月光編織的繃帶,胸口那道黯淡的疤痕隨著呼吸起伏。老矮人睡得很沉,鼾聲如風箱,卻在凱恩每一次熔爐鼓動時,無意識地皺起眉頭。那是剝離魂印後的虛弱,靈魂被硬生生挖去一塊的空洞,連地脈的熱度都無法填補。

血月正中,風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靜止,是整個領域的聲音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黑棘停止搖晃,遠方討伐軍的喧囂被隔絕在薄膜之外,連熔爐心臟的鼓動都被壓得低了一拍。凱恩抬頭,瞳孔微微收縮。

月光被扭曲、編織、重組。

無數細碎的星光從龜裂的大地、從血月的邊緣、從每一根黑棘的尖端被抽離,在淨土上空匯聚、旋轉、坍縮,最後凝成人形。

那是一個十四歲少女的模樣。銀白長髮未束,赤足懸空,半透明的長紗由星光織成,隨著她的呼吸明滅。她的瞳孔是旋轉的星系,深邃得看不見底,神聖而空靈,卻又帶著孩童般純粹的好奇。她沒有影子,腳下月魂淨土的青草在她出現的瞬間同時低伏,像在朝拜。

蓋亞·伊甸。

世界的意志,伊甸方舟本身。

凱恩的鎧甲發出低沉的嗡鳴,荊棘自動豎起,像野獸遇見更古老的掠食者。熔爐心臟的鼓動第一次出現紊亂,不是恐懼,是本能在提醒,眼前的存在凌駕於一切魂印之上。

「你變得很好看。」蓋亞開口,聲音像是無數細小的數據流同時輕笑,辨不出年齡與性別,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上一次見你,你還是一團會哭的爛泥,連自己的形狀都握不住。現在,你有了鎧甲,有了心跳,有了會讓大地跟著你一起痛的領域。凱恩·格雷,你是我看過最有趣的錯誤。」

凱恩沒有行禮,也沒有拔劍。他只是站著,赤紅瞳孔直視那雙星系瞳孔,聲音透過鎧甲的共鳴顯得低沉,「錯誤?還是樣本?星環那群人是這麼叫我的。」

蓋亞歪頭,赤足輕點虛空,盪開一圈星光漣漪,「都是,也都不是。星環想把你關進籠子裡,觀察你怎麼長牙。我只是想看你會長成什麼。籠子是他們的,你的選擇是我的好奇。」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指向遠方萬人討伐軍的方向,又指向凱恩胸口的水晶,「萬人憎恨是你的養分,熔爐是你的胃。你吃得越多,越像王。可是王與怪物,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她指尖輕輕一劃,血月下浮現兩條截然不同的光路。

一條是純白的,無菌的,像手術室的燈。光路盡頭,鎧甲碎裂,荊棘枯萎,熔爐熄滅,凱恩變回那個穿著新手布衣的二十二歲青年,站在登出介面前,系統提示閃爍著格式化完成。那意味著放棄無限掠奪,接受星環的回收,讓這具被污染的數據被徹底清洗,靈魂得以剝離,或許能回到現實,或許就此消散。

另一條是暗金血色的,荊棘纏繞著星光。光路盡頭,凱恩高坐於血月王座之上,鎧甲與大地融為一體,一半身體是人類,一半身體是流動的星光與法則,瞳孔化作與蓋亞相同的星系。那意味著吞噬蓋亞的一部分,成為新的神,以噬王之名接管部分世界權限,從此不再是玩家,也不再是怪物,而是伊甸的另一位法則。

「選吧。」蓋亞的聲音依舊輕盈,卻讓整個領域的溫度驟然下降,血月的光都顯得黏稠,「想當回人類,就把你掠奪來的一切吐出來,讓我幫你格式化。想當王,就張嘴,咬我一口。成為神,就不能再假裝自己只是個被害的孩子。成為人,就永遠別想再以暴力保護任何人。這是我給你的提問,也是我給你的慈悲。」

凱恩的拳頭在鎧甲下握緊,指節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熔爐心臟的鼓動撞擊著肋骨,劇痛與力量同時翻湧。放棄掠奪之力,那等於要他把布朗克用靈魂為他焊上的鎧甲、把伊莉絲夜夜以月魂共鳴為他守住的人性、把每一次靈魂撕裂換來的反擊,全部交出去。成為神,那又與星環那些把生命當數據的傢伙何異?

他還未回答,領域的另一側,空間被精準地切開。

沒有星光的浪漫,只有冰冷的幾何線條。暗紅的血月光被一道無形的力場排開,一個身影從被切開的裂縫中步出。銀白俐落短髮,單片數據鏡反射著血月,緊身黑色科技制服勾勒出冷豔而高效的曲線,面無表情,如同精緻的人偶。

塞拉菲娜·諾克斯。

她的腳尖點在黑棘上,黑棘卻沒有攻擊,反而被一層淡淡的理性力場壓得低伏。原初系權限【蓋亞敕令】在她周身無聲運轉,局部法則被改寫,連風的流動都被規劃成直線。

「蓋亞。」塞拉菲娜的聲音平直,沒有起伏,卻帶著絕對的確信,「你的演化模型出現偏差了。這個異常體的恐懼養分已經超出閾值,繼續放任,他的領域會污染星露平原、灼炎峽谷,最後是整座伊甸。星環聯合的第二階段神造實驗,需要的是穩定的樣本,不是失控的神。」

她轉向凱恩,數據鏡後的眼神像在審視一串錯誤代碼,「凱恩·格雷,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所有正常玩家的掠奪。配合回收,我可以保證你的意識數據會被完整保存,而不是在成神的過程中被法則撕碎。這是最理性的存活率。」

蓋亞沒有看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讓塞拉菲娜的數據鏡閃過一絲雜訊,「理性?諾克斯,你上次在星辰尖塔,明明算到他會往左,卻沒算到那個叫瑪雅的孩子會用痛覺反轉去救他。你的模型,什麼時候開始算漏了情感?」

塞拉菲娜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鏡片下的數據流加速流動,卻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星隕法陣被污染時的異常種子,至今仍在她的邏輯核心裡低燒。

就在三方對峙的力場即將凝固時,一道極其細微的、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從凱恩身後的陰影裡擠了出來。

「……少在那邊自說自話了,臭鏡面女。」

瑪雅·零靠在王座的陰影裡,整個人縮在寬鬆的駭客連帽外套中,臉色慘白,額頭滿是冷汗。她的雙手抱著一台不斷發燙的終端機,螢光藍挑染的髮梢被汗水黏在臉頰上,指尖滲出血絲,在鍵盤上留下淡淡的血印。為了潛入這場神與執行官的對話,她強行駭入了蓋亞的核心數據流,那是連星環最高權限都不敢長時間觸碰的洪流。

「蓋亞,你這個笨蛋神明……被利用了還在幫人數錢……」瑪雅咬牙,毒舌的聲音因虛弱而發顫,卻依舊惡狠狠,「星環那群畜生,才不是想做什麼神造實驗……他們是回收商!」

她猛地將終端機砸在地上,螢幕投射出一片刺眼的、由無數人名與數據流組成的洪流。畫面中,一個個玩家的角色在死亡後沒有化作光點登出,而是被無形的管道吸入地底,無數記憶、情感、痛覺被剝離、清洗、壓縮,打上標籤,塞進新的怪物、新的裝備、新的任務裡。長時間滯留者的意識與角色同化,死亡不再是登出,是真正的消亡,而消亡後的殘渣,成了伊甸自我演化的養料。

「痛覺遮蔽是假的……百分百自由是假的……」瑪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是用盡力氣吼出來,「他們讓你們在這裡廝殺、掠奪、死亡,然後把死掉的人當材料回收!所謂的蓋亞意志,不過是他們養來自動處理屍體的系統!凱恩,你根本無路可退!你以為接受格式化就能回去?你會被當成最肥的材料,直接熔掉!」

數據洪流的強光映在凱恩的鎧甲上,也映在蓋亞星系般的瞳孔裡。蓋亞歪頭的幅度更大了,像是第一次聽見這個故事,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新奇。塞拉菲娜的數據鏡瞬間布滿裂紋般的警告紅光,她厲聲喝道,「未授權存取!瑪雅·零,你正在觸發最高級別的數據抹除——」

「那就來抹啊!」瑪雅咳出一口血,笑得張狂而慘烈,「老娘早就被你們標記成誘餌了,還怕多一次?凱恩,聽好了!你沒有什麼當人還是當神的選擇!你只有一個選擇,要嘛被他們吃掉,要嘛把他們全掀了!」

凱恩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胸口的熔爐轟然炸響,不再是被萬人憎恨推動的被動鼓動,而是主動的、帶著怒火的咆哮。暗金血色的光從水晶甲中噴射而出,荊棘鎧甲上的紋路全部亮起,蝕焰披風無聲燃燒,將周圍的理性力場與星光同時逼退一步。

他抬起頭,看向蓋亞,又看向塞拉菲娜,最後看向那片萬人營火的方向。聲音不再猶豫,冷峻而滾燙,像剛從熔爐中取出的鐵。

「我本來就是被系統判定為經驗值的爛泥。」凱恩一字一句,鎧甲隨著他的話語震動,「是你們這些自詡正義的玩家,一刀一刀把我當流量來刷。是你們這些自詡理性的大人,一次一次把活人當數據來回收。誰才是怪物,早就不是你們說了算。」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胸口的熔爐上,感受那顆由布朗克用靈魂焊上的心跳。

「格式化?我呸。成神?我也不稀罕被當成神供起來。」他的赤紅瞳孔燃起與熔爐同色的火,「我要的很簡單。誰把弱者當經驗值,我就把誰當經驗值。誰把活人當材料,我就把誰扔進熔爐。暴力不是正義,但暴力可以讓正義有機會說話。這就是我的公平。」

蓋亞怔住了,隨後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笑聲讓血月都輕輕顫抖,「果然,還是這個答案最有趣。」

塞拉菲娜的數據鏡徹底轉為赤紅,蓋亞敕令的權限全開,理性領域化作無數數據鎖鏈,纏向瑪雅的終端機與凱恩的鎧甲,「情感溢出確認,威脅等級提升至S級,執行強制回收。」

而在三人之外,噬王領域的邊界線上,萬人討伐軍的號角,終於吹響。

戰鼓如雷,聖光與岩漿同時升起,亞瑟·萊恩哈特的十字聖劍與維克多·凱撒的鏈鋸巨斧在血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大地開始震動,黑棘發出興奮的嘶鳴。

瑪雅的終端機在數據鎖鏈的絞殺下發出最後的哀鳴,螢幕卻死死定格在那條回收管道的真相上。血月、鎧甲、星光、理性,四種光在夜空下交織,像一場尚未開幕就已註定要染血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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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逆轉狩獵:噬王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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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沒有來。

血月仍舊卡在天頂,像一顆不肯闔上的眼。暗紅的光把噬王領域的每一寸焦土都染成乾涸的血塊,龜裂的大地深處傳來低沉的搏動,與王座心臟的鼓聲同步。遠方星露平原的營火在一夜之間連成火海,旗幟翻卷,鋼鐵摩擦,戰鼓擂動,整片夜空都被萬人的呼吸蒸得發燙。

號角響了。

不是一聲,是三聲。低、沉、長,穿透黑棘林,撞在領域邊界無形的薄膜上,震得每一根荊棘同時顫抖。

第一面旗幟越過邊界。

純白底,金色十字,聖裁聯盟的戰旗在血月下被點燃。光從旗面流淌下來,化作一條寬闊的光之道路,鋪向焦土。道路兩側,聖歌自動響起,那是系統加持的戰歌,數千名聖裁玩家同時舉劍,劍尖朝天,口中詠唱審判的禱詞。光芒匯聚,在軍陣最前方凝成一個發光的人影。

亞瑟·萊恩哈特。

他身披白金聖裁鎧甲,披風獵獵作響,十字聖劍尚未出鞘,光卻已經從他肩頭溢出,在他身後張開一對半透明的光翼。俊美的臉上掛著一貫的溫煦笑容,碧藍眼眸掃過血色荒原,像牧羊人俯視羊圈。那笑容透過全服直播傳向伊甸的每一個角落,彈幕瞬間被聖光二字刷滿。

「伊甸的子民們。」他的聲音被聖裁領域放大,溫和卻不容置疑,帶著悲憫的顫音,「我們容忍錯誤已經太久。這片被污染的土地,這個竊取掠奪法則的怪物,它把恐懼當成糧食,把諸位的憎恨當成養分。每多一個人恐懼它,它就強大一分。唯有以絕對的正義,才能將其淨化。今晨,我們在此審判——」

他抬手,聖劍出鞘半寸。天頂的血月竟被硬生生壓出一圈金色光暈。

「神聖裁決,降臨。」

轟!

三道水桶粗細的天罰光柱從天而降,砸在領域邊界的黑棘上。黑棘發出淒厲的嘶鳴,黏液被蒸發,尖刺被熔平,焦土被犁出三道深深的溝壑。聖光所過之處,大地短暫回白,像被漂洗過的骨。討伐軍的士氣在光柱中沸騰,戰吼化作實質的聲浪向前推進。

幾乎同一時間,另一側的大地裂開了。

那不是光,是火。

灼炎峽谷的方向,岩漿像倒流的瀑布般湧入噬王領域。十二頭岩漿巨獸破土而出,每一頭都有小山大小,渾身覆蓋冷卻又龜裂的黑曜甲殼,裂縫中流淌金紅岩漿,鼻息噴出硫磺與星火。它們背上馱著永恆王座的重裝步兵,鏈鋸與重斧敲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巨獸群中央,一個兩米多高的光頭巨漢站在最大那頭熔岩霸王龍頭頂,黑紅動力裝甲的散熱孔噴出白氣,肩扛的鏈鋸巨斧嗡嗡轉動,刀疤橫貫左臉,在火光下像一條活蜈蚣。

維克多·凱撒張開雙臂,狂笑聲壓過了聖歌。

「亞瑟,你的禱詞太娘了!」他一腳跺在龍頭上,岩漿巨獸揚天怒吼,音波把附近的聖光都震得晃動,「要打就打,廢話那麼多,怪物都聽睡著了!小的們,聽好了——今天誰斬下噬王的頭,老子把灼炎峽谷三個月的礦脈全給他!給老子碾過去!」

岩漿巨獸邁步,大地燃燒。聖光與岩漿,一左一右,兩股洪流同時湧入噬王領域,像兩把鉗子要將這塊新生的黑色版圖生生夾碎。側翼的陰影裡,腥風竄動。數百騎灰黑狼騎兵貼地掠出,狼背上的騎士全都染著血紅莫西幹頭,鉚釘皮夾克在風中啪啪作響,為首的瘦削青年舔著毒刃,骷髏耳環晃動,眼中滿是嗜虐的興奮。

雷克斯·血牙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直播無人機在他頭頂嗡鳴。

「兄弟們,流量來了!還記得那坨爛泥史萊姆嗎?今天哥帶你們看噬王怎麼被扒皮抽筋!衝,別讓聖裁那群金閃閃把人頭搶了!」他一拍狼頭,整群狼騎化作黑色箭矢,從岩漿與聖光的縫隙中穿插,目標直指領域深處那座剛剛成形的荊棘王座。

王座之上,有人坐著。

凱恩·格雷一手支著下頷,另一手搭在扶手上,修長的身形被黑金荊棘鎧甲包裹,蝕焰披風在身後無聲燃燒,幽綠火屑飄落,在扶手上燙出細小光點。銀灰碎髮垂落,赤紅瞳孔映著遠方湧來的兩股洪流,沒有波動,像在觀看一場早已預演過的戲。胸口水晶下的熔爐心臟咚、咚、咚地跳,每一次跳動,腳下龜裂的大地就跟著收縮一次,黑棘的尖端分泌出更多帶著蝕光的黏液。

恐懼來了。

萬人的憎恨、興奮、貪婪、殺意,隔著領域邊界湧來,化作無形的潮水撞在噬王的感知上。那本該是負擔的情緒,此刻卻成了燃料,順著恐懼印記的迴路湧入熔爐,被熔為滾燙的力量。凱恩能嚐到那滋味,鹹腥、灼熱、帶著鐵鏽味,越是被憎恨,血液越是沸騰。

他緩緩起身。

僅僅是起身的動作,王座周圍的空氣就被壓得凹陷。荊棘鎧甲上的暗紅紋路同時亮起,活物般的荊棘從肩甲、臂甲、腿甲的縫隙中鑽出,刺入腳下大地。

「進來了,就別想出去。」

聲音不高,卻透過領域共鳴傳遍每一寸焦土。

下一瞬,凱恩抬腳,重重踏下。

咚——!

以王座為中心,黑色脈絡如閃電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龜裂的大地深處噴出暗紅與幽綠交織的光,數不清的荊棘破土而出,瞬間長成一人高的棘牆、絞索、尖刺陷阱。整片噬王領域活了過來。

反噬荊棘領域,全開。

衝在最前排的聖裁騎士團首當其衝。戰馬的前蹄剛踏上發光的聖路,就被地下竄出的荊棘纏住馬腿,荊棘上的倒刺瞬間收縮,甲片碎裂,血肉被絞成肉泥。騎士的慘叫被聖歌掩蓋一半,卻被直播的收音忠實捕捉,彈幕出現片刻空白,隨即被更瘋狂的刷屏覆蓋。聖光試圖淨化荊棘,卻發現荊棘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蝕焰毒膜,聖光一碰便嗤嗤腐蝕,反而化作毒氣倒灌回騎士的肺裡。

「保持陣形!聖盾展開!」亞瑟的聲音依舊溫煦,卻多了一絲冷意。他高舉聖劍,無敵聖盾的光輝以他為中心展開,一面直徑數十公尺的半透明金色巨盾橫在軍陣前方,將後續的荊棘硬生生擋住。聖盾表面流淌符文,任何攻擊觸及都會被審判之力彈開,這是聖裁傳說技的驕傲,未曾在正面戰場被擊破。

凱恩看著那面盾,赤紅瞳孔微微收縮。不是畏懼,是飢餓。

熔爐在胸口咆哮。他曾在灼炎峽谷被這聖光灼燒至瀕死,曾在直播鏡頭前被當作祭品審判。瑪雅指尖的血、布朗克剝離魂印時的悶哼、伊莉絲在淨土中為他守夜時的低語,全在那面盾的光裡重疊。

他動了。

沒有召喚,沒有詠唱,噬王鎧甲背後的蝕焰披風猛然炸開,凱恩化作一道黑金流星,從王座上直墜而下,目標正是那面金色聖盾。沿途的岩漿與聖光自動避讓,像被更兇猛的掠食者驚退。維克多見狀狂笑,驅使熔岩霸王龍張口噴出一道岩漿吐息,試圖半路攔截,卻被凱恩抬手一劃,荊棘化作盾面,蝕焰毒爆在龍息中引爆,將岩漿炸成漫天火雨。

「來得好!」亞瑟笑容不變,聖劍全力前壓,聖盾光芒大盛,「以凡軀衝擊神罰,這就是你的審判——」

拳至。

沒有花俏。凱恩的右拳覆滿荊棘尖刺,拳面纏繞戰狂之血的暗紅與星隕刻痕的碎光,直直砸在聖盾正中。

時間像是被按停一拍。

接著,裂紋出現。

以拳頭為中心,金色盾面浮現蛛網般的暗紅裂痕,裂痕深處透出幽綠蝕焰。聖盾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符文寸寸崩斷。亞瑟臉上的溫煦第一次僵住,碧藍眼眸深處閃過錯愕。那是不該出現的景象,傳說階的無敵聖盾,竟被純粹的暴力與污染正面鑿開。

「碎。」凱恩低語。

熔爐心臟在胸口轟然超載,荊棘、蝕焰、戰狂、星隕四股力量在拳面熔為一點。聖盾轟然炸碎,金色碎片如雨倒卷,化作光刃割向周圍的自家騎士,慘叫連片。衝擊波將亞瑟震得後滑數公尺,披風翻飛,持劍的手虎口崩裂,血順著白金護手滴落。

全服直播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炸開,無數問號與驚呼覆蓋聖光二字。

還未結束。

破碎的聖盾碎片尚未落地,就被一股無形吸力牽引,湧向凱恩的掌心。熔爐敞開,貪婪地吞噬那些純白法則碎片。劇痛瞬間貫穿脊椎,像有燒紅的鐵條硬生生楔入靈魂,凱恩的鎧甲縫隙噴出黑金血氣,卻死死忍住沒有跪倒。掠奪發動了。

【掠奪成功:傳說技能·神聖裁決】

【熔爐重鑄中……檢測到衝突法則:聖裁與蝕焰、荊棘、戰狂……重鑄方向:扭曲·反轉】

凱恩抬頭,赤紅瞳孔深處金光與血光交纏,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他學著亞瑟先前的姿勢,高舉右手,五指張開,對準天頂那輪被聖光暫時壓制的血月。

「還你。」

天裂了。

不再是金色,而是暗金摻著血色的光柱。雲層被暴力撕開,一道直徑超過聖盾的血色天罰從血月中墜落,柱身纏繞荊棘與蝕焰,墜落時帶起的風壓將周圍的聖光火把全部吹熄。目標不是凱恩,是聖裁聯盟的中軍。

墮星血裁。

光柱砸落,大地沉陷。數百名聖裁玩家甚至來不及舉盾,就在血色審判中被荊棘貫穿、被蝕焰點燃,聖鎧在墮落的聖光中熔化,慘叫與聖歌混在一起,化作刺耳的噪音。亞瑟被餘波掀飛,背後光翼碎裂一半,他以聖劍拄地才沒有倒下,俊美的臉上血色盡失,第一次露出狼狽。

「不可能……神聖裁決怎會……」他盯著那道血柱,眼中神聖的倒影被污染,信仰的裂縫自第九章後再度擴大,這一次裂得更深,連直播鏡頭都捕捉到他顫抖的肩。

另一側,維克多·凱撒卻在狂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這才叫對手!」岩漿巨獸被血裁的餘波燙得嘶吼,維克多卻一拍龍頭,直接從數十公尺高處躍下,黑紅動力裝甲全功率噴射,鏈鋸巨斧拖出刺耳的火花,直劈凱恩頭頂,「別用那些花裡胡哨的光!來跟老子比比,誰的拳頭更硬!」

凱恩轉身,恰好迎上那柄嗡鳴的巨斧。

斧刃與荊棘臂甲碰撞,火星炸成瀑布。維克多每一斧都裹著岩漿與重壓,越戰越狂,傳說天賦無盡戰狂讓他的力量隨傷勢攀升,動力裝甲的關節因超載而發紅。凱恩不閃不避,以同樣純粹的暴力對轟,拳、肘、膝、荊棘,每一次碰撞都讓腳下焦土龜裂更深。戰狂之血在凱恩體內共鳴,卻被熔爐心臟壓得更凝練、更兇猛。

「就這點力?」凱恩在斧影間近身,一拳砸在維克多腹甲上,荊棘倒刺穿透裝甲,蝕焰順著裂縫灌入,「你信奉弱肉強食,卻只敢挑弱的吃。今天,我讓你嚐嚐被吃的滋味。」

維克多被一拳轟得倒滑,動力裝甲胸口凹陷,口鼻噴血,卻笑得更癲狂,正要再起,身後的岩漿巨獸群卻被另一道光截住了。

側翼,狼騎兵的突進被迫急停。

不是被荊棘,是被風。

淡銀色的風牆橫在狼群前方,風中夾著細碎的月光花瓣。風牆後,一道修長的身影輕盈落地,銀白長髮及腰,尖耳靈動,月紋皮甲勾勒曲線,碧綠眼眸清冷如刀。伊莉絲·月歌手持星月長弓,身側一頭體型如小牛的風狼王低伏,喉間發出威脅的低吼,青色風刃在狼爪間流轉。

靈力透支未癒的臉色仍帶蒼白,但她的站姿筆直如月下薔薇。

「此路不通。」她聲音不重,卻讓狼群的腳步齊齊一頓。月魂共鳴自她為中心展開,柔和的銀輝鋪在焦土上,被血月污染的黑棘在光中竟短暫平靜,狼騎兵座下灰狼眼中血色被銀光沖刷,動作遲滯,凶性被淨化壓制。

雷克斯·血牙啐了一口,毒刃翻轉,「又是精靈婊子!給我撕了她!流量管夠!」他率先馭狼躍起,毒刃直取伊莉絲咽喉,狼騎兵隨後跟進,利爪與暗影匕首交織成網。

伊莉絲不退。風狼王長嘯躍出,與頭狼撞在一起,風刃與利爪撕裂空氣。伊莉絲弓弦連震,星月箭矢化作三道銀線,精準釘入最前排三匹狼的眉心,箭矢炸開月光,將暗影毒素淨化成青煙。雷克斯的毒刃被她側身以弓身格開,尖耳輕動,捕捉到他呼吸的破綻,反手一肘砸在他腕關節,毒刃脫手。

「你只會挑比你弱的下手。」伊莉絲碧綠眼眸映著他扭曲的臉,聲音冷得像月光下的泉水,「今天,你挑錯了。」

雷克斯踉蹌後退,手腕劇痛,卻獰笑著召回毒刃,狼群在月魂光輝中掙扎,獵人與獵物的位子,在風與月的領域裡悄然對調。

戰場中央,凱恩與維克多的拳斧對轟已分勝負。凱恩抓住維克多鏈鋸巨斧卡住的瞬間,荊棘自地面暴起,纏住巨漢雙腿,反噬領域將維克多越戰越強的力道反向扭曲,化作絞索勒入裝甲。維克多怒吼掙扎,卻被凱恩一手按住頭顱,硬生生提起,赤紅瞳孔俯視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弱肉強食?」凱恩的聲音透過鎧甲震動,壓過戰鼓與聖歌,「那就從你開始,證明誰是肉。」

他沒有立即掠奪,只是將維克多重重砸向岩漿巨獸群,巨獸被自家主人撞得翻倒,岩漿飛濺,永恆王座的陣形大亂。凱恩轉身,望向那道仍在燃燒的墮星血裁光柱,望向遠方仍在推進卻已動搖的萬人聯軍,張開雙臂,荊棘領域隨他心跳擴張,將整個戰場納入掌心。

血月之下,噬王不再是被圍剿的野怪。

他是獵場本身。

遠處,焦黑的王座陰影裡,一個嬌小身影靠著終端機,螢光藍挑染的髮絲被熱風吹起,瑪雅·零指尖滲血卻仍在敲擊,駭入的雜訊為凱恩的領域遮蔽了星環的深層掃描。布朗克的鼾聲仍在王座基座下沉睡,月魂淨土的銀輝為他守住最後一絲溫度。

號角聲已啞,聖歌已亂,岩漿已冷。唯有荊棘的生長聲與熔爐的鼓動,越來越響,像王的加冕鼓點,敲在每一個還敢踏入這片土地的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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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天空王座:虛偽的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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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星血裁的光還沒熄。

血色的天罰光柱像一根釘子,將聖裁聯盟的中軍死死釘在焦土上。光柱內部荊棘狂舞,蝕焰翻卷,每一次收縮都有成片的白金鎧甲被絞碎、被點燃。聖歌早已走調,變成受傷野獸的哀鳴。直播無人機在高空嗡鳴,卻拍不到那道光柱盡頭站立的身影,血光將鏡頭染成一片暗紅。

凱恩·格雷站在光柱邊緣,荊棘王鎧的每一道紋路都在發燙。胸口的熔爐心臟跳得震耳,咚、咚、咚,與噬王領域的脈動重疊。恐懼還在湧來,萬人的憎恨與驚慌化作燃料,讓他的視線越發清晰。他看見倒在光柱餘波裡的維克多·凱撒掙扎起身,黑紅動力裝甲凹陷,岩漿巨獸四散奔逃,也看見側翼風牆之後,伊莉絲·月歌以一弓一狼硬生生截住了雷克斯·血牙的狼騎,月魂的光正將狼群的凶性一點點洗去。

而在光柱之外,被震飛的亞瑟·萊恩哈特單膝跪地。

白金聖裁鎧甲染上焦黑,披風撕裂,背後半透明的光翼只剩一隻還在勉強維持。俊美的臉上沾著血與灰,碧藍的眼眸映著血色光柱,溫煦的笑容早已碎裂。他的右手虎口崩開,十字聖劍拄在地上才撐住身體。直播鏡頭忠實地將這一幕推向全服,彈幕從最初的聖光無敵刷成了滿屏的問號與驚呼。

那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在鏡頭前如此狼狽。

「凱恩·格雷——」亞瑟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透過殘存的聖裁領域傳出,卻不再溫和,帶著被撕破面具後的沙啞,「你以為這樣就算贏了嗎?」

凱恩轉過視線,赤紅瞳孔落在他身上,沒有憐憫,只有審視。像在看一件即將被熔掉的贗品。

亞瑟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冰冷,與他平日神聖的形象判若兩人。他按住胸口的聖徽,那枚聖徽此刻正滲出不穩定的金光,表面浮現細密的裂紋。

「你們都看著我。」他忽然抬頭,對著頭頂的無人機,對著所有觀看直播的玩家,聲音再次拔高,重新披上悲天憫人的外衣,「噬王已將大地污染至此,若不以雷霆淨化,遺忘沼澤的詛咒將蔓延至艾爾蘭王國,蔓延至你們的家園。今日,我亞瑟·萊恩哈特在此立誓,即便以身為薪,也要——」

他的手指猛然收緊。

聖徽碎裂。

嗡——

大地深處傳來回應。不是一聲,是七聲。七個埋藏在噬王領域邊緣的節點同時亮起,那是聖裁聯盟三天前以淨化儀式為名,暗中埋下的聖光炸彈。每一枚都以傳說階聖晶為核心,足以將方圓數百公尺夷為平地。金色的光從龜裂的縫隙噴出,像七顆逆向生長的太陽,在血月下同時綻放。

「淨化!」亞瑟嘶吼,眼中狂熱與怨毒交織,「一起化為灰燼吧,怪物!」

光膨脹了。

最近的一枚炸彈就在聖裁中軍與原住民臨時營地之間。那裡有被瑪雅·零以數據遮蔽藏起的灰喉鎮礦工,有被伊莉絲召來的幾名精靈游俠傷員,有布朗克·熔爐以殘存靈力護住的熔火餘燼。爆炸的光瞬間吞沒了他們。來不及展開的聖盾、來不及豎起的風牆,在純粹的聖光湮滅面前薄如紙張。

慘叫被光淹沒。

瑪雅在王座陰影中的終端機前尖叫,螢光藍挑染的髮絲被熱浪掀起,她指尖滲血的雙手瘋狂敲擊,卻攔不住已經引爆的物理埋藏。「瘋子!那裡還有你們自己人!有平民!亞瑟你這個——」她的聲音透過領域共鳴傳出,卻被爆炸的轟鳴蓋過。

伊莉絲回頭,碧綠眼眸驟縮,月魂共鳴的光不顧靈力透支強行擴張,銀輝化作薄紗想去裹住營地,卻被聖光硬生生撕開一角。她的嘴角溢出血,靈力反噬讓她踉蹌,卻仍死死張開雙臂。

凱恩動了。

沒有思考。身體比意志更快。

燃燒的蝕焰披風炸開,荊棘王鎧的每一根荊棘同時從體表脫離,化作活物般的巨牆。凱恩將自身化作第二道防線,雙臂張開,整個人撞向最近、最致命的那顆聖光太陽。

「給我——停下!」

轟!

金與黑紅的光撞在一起。世界在那一瞬失去聲音。聖光炸彈的湮滅之力撞上反噬荊棘領域,荊棘被寸寸熔斷,蝕焰被聖光漂白,戰狂之血的暗紅被蒸發。凱恩的鎧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肩甲碎裂,手臂的荊棘鎧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半透明、流動著熔爐光芒的黏液本體。劇痛不再是撕裂,而是整個人被投入熔爐重鑄,靈魂每一寸都被聖光灼燒後又被強行凝回。

他擋住了。

七枚炸彈的光被他的身軀與領域硬生生壓回大半,衝擊波在荊棘牆後翻卷,卻沒有完全越過。營地裡的礦工與游俠被餘波掀飛,卻保住了性命。一名矮小的原住民孩童被氣浪推出數公尺,倒在焦土上哭喊,聲音在轟鳴後顯得格外刺耳。

凱恩半跪在地,鎧甲碎裂大半,胸口的熔爐心臟暴露在空氣中,跳動紊亂,光芒明滅。黏液從裂縫滴落,每一滴都在地上燙出嗤嗤白煙。血從他嘴角溢出,卻不是紅色,而是混著金與綠的暗金。

痛。到極致的痛之後,反而是一片詭異的清明。

熔爐的咆哮在腦海中不再只是貪婪的吞噬聲。布朗克在永恆熔爐前的話回盪起來,那個赤裸上身、虯髯如火的矮人將自身魂印剝離時說的話——鐵鎚不是為了搶別人的鐵,是為了把自己的雜質敲出來。

一直以來,他以為無限掠奪是奪走最強的一項,是將他人的法則据為己有。蝕焰毒爆、反噬荊棘、戰狂之血、墮星血裁,每一次都是搶奪、熔煉、覆蓋。可在聖光湮滅的洗禮下,熔爐深處那顆被邏輯病毒污染、被恐懼養分浸染的核心,竟在破碎中露出了本來面目。

熔爐從不是掠奪他人。

是重鑄自我。

那些搶來的碎片,不過是錘子。真正被鍛打的,一直是他自己那個從遺忘沼澤爛泥中爬起、不肯跪下的意志。

凱恩按住胸口,將紊亂的心跳強行壓回節奏。碎裂的荊棘重新從血肉中鑽出,卻不再只是模仿聖盾或戰狂的形狀,而是順著他脊椎的弧度,自然生長。暗金的光在鎧甲裂縫間流轉,不再排斥聖光,而是將其染成血色,化作自身的一部分。階位壁壘在這一刻無聲碎裂,傳說邁向神話的最後一線,被他以意志踏過。

天空在此時裂開第二道口子。

與聖光炸彈的金不同,這一次是無色的裂縫。雲層像被精準切割的數據塊般向兩側滑開,露出後方冰冷的星空與懸浮的幾何結構。銀白短髮、單片數據鏡、緊身黑色科技制服的身影自裂縫中降臨,塞拉菲娜·諾克斯面無表情地俯視大地,手中握著一柄由光構成的權杖,權杖頂端浮現伊甸方舟的最高權限徽記。她的聲音不帶起伏,卻透過系統廣播傳遍全境。

「觀測目標凱恩·格雷,威脅度已超越S級臨界。理性模型判定,恐懼養分迴路與熔爐重鑄將導致蓋亞演化失控。啟動天空王座最高權限,執行數據刪除。」

權杖落下。

無形的刪除指令化作灰白色的潮汐,自天頂向下抹去。所過之處,聖光炸彈殘留的光被抹平,岩漿的熱被抹平,連聲音與顏色都被一寸寸擦除。大地變成空白的網格,風的流動被暫停。所有玩家的系統介面同時彈出刺眼的紅字——區域格式化進行中。

凱恩抬頭,赤紅瞳孔映著那片灰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否定,魂印的烙印被逐行刪除,連恐懼印記的迴路都在變淡。這是比聖光更徹底的抹除。

塞拉菲娜的數據鏡中閃過一絲波動,卻被她強行壓下。「情感是雜訊,變異必須清除。」

就在灰白潮汐即將觸及凱恩胸口熔爐的瞬間——

叮。

一聲輕響。不是系統提示,是風鈴般的笑聲。

血月之下,一個赤足的銀髮少女無聲出現,擋在凱恩與天空之間。她身披星光編織的半透明長紗,瞳孔如旋轉星系,卻在此刻帶著孩童般的執拗。蓋亞·伊甸抬起小小的手掌,掌心浮現一枚與塞拉菲娜權杖同源、卻染著暗金的權限核心。灰白潮汐撞在她掌心,竟被染上血色,停滯不前。

「不可以。」蓋亞輕聲說,聲音天真卻帶著世界意志的重量,「他不是你的樣本,諾克斯。」

塞拉菲娜的瞳孔第一次收縮,數據鏡出現裂紋。「蓋亞,你將核心權限轉移給異常體?你知道這意味什麼——」

「我知道。」蓋亞回頭,看了凱恩一眼,那一眼中有好奇,有期待,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我一直在看。星環要的是穩定的神,我想要的是會痛、會掙扎、會在明知會碎掉還張開手去擋住光的孩子。理性的法則寫不出這一幕。諾克斯,你的演算,算不出他為何不躲。」

塞拉菲娜手中的權杖嗡鳴,最高權限的刪除指令被另一股同等權限對沖,在天空中撞出無聲的火花。兩股法則的對撞讓整個噬王領域的星空都出現重影。

與此同時,直播間徹底失控。

原本為亞瑟歡呼的彈幕,被七枚聖光炸彈同時引爆、波及己方與原住民營地的畫面硬生生切斷。慢放鏡頭中,聖裁玩家驚恐的臉、礦工孩童的哭喊、凱恩以破碎之軀擋在光前的背影,被無人機從多角度忠實記錄。亞瑟跪在焦土上,聖劍的光芒黯淡,俊美的臉上再無神聖,只剩被揭穿後的狼狽與瘋狂。

「那是……聖裁自己埋的炸彈?」「他根本不管我們死活!」「噬王擋住了……怪物在保護人?那我們到底在討伐什麼?」一條條質疑刷過,聖光的濾鏡在這一刻碎得徹底。信仰的裂縫自第九章、第十九章後,終於在萬人眼前全面崩塌。

亞瑟聽見了那些聲音。他猛然抬頭,對著鏡頭嘶吼,「不!那是必要的犧牲!是為了淨化——」卻沒有人再應和。聖歌停了,只剩風聲與孩童的啜泣。

凱恩緩緩站起。碎裂的王鎧在他站起的過程中自行癒合,新生的荊棘不再猙獰,而是如血管般搏動,暗金與血色的光在表面流轉。他按住胸口,那裡的熔爐心臟跳動平穩,再無雜音。

他看向天空的塞拉菲娜,又看向身前的蓋亞,最後看向跪地的亞瑟。

「亞瑟·萊恩哈特。」凱恩的聲音不高,卻穿透灰白與血色,傳入每一個直播頻道,「你把正義當成流量,把犧牲當成台詞。今天,我讓所有人看看,誰才是怪物。」

他抬手,掌心朝向天空王座的方向。熔爐共鳴,噬王領域內所有被聖光炸彈污染的大地、被刪除指令抹白的網格,同時亮起暗金脈絡。那是蓋亞轉移給他的部分核心權限在回應。

塞拉菲娜的數據鏡徹底碎裂,露出底下因超載而泛紅的眼眸,她第一次感受到名為震驚的情緒,理性演算在絕對的意志面前出現溢出。

血月之下,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覆蓋了跪倒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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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弒神之始:理性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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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沒有落下。

它就懸在噬王領域正中央,像一枚被熔爐反覆鍛打後仍未冷卻的眼瞳,將龜裂的大地、焦黑的旗幟與跪倒的人影全部染成暗金與血紅交織的顏色。天頂的裂口還張著,無色的數據斷層向兩側翻開,露出後方由無數幾何光格構成的星環內核,灰白色的刪除潮汐被蓋亞·伊甸以小小的手掌硬生生托住,卻仍在邊緣嗤嗤作響,每一次碰撞都讓空間浮現細碎的網格裂紋。

凱恩·格雷站在裂口之下,碎裂後新生的荊棘王鎧貼合著身軀搏動。胸口那顆熔爐心臟的光不再紊亂,每一次跳動都沉穩如戰鼓,暗金的脈絡自心臟向四肢蔓延,將蝕焰、毒液、戰血與星隕的光一併染成屬於他自己的顏色。他抬頭望向高處那個銀白短髮的身影,赤紅瞳孔映著對方破碎的單片數據鏡。

塞拉菲娜·諾克斯懸浮於斷層中央,緊身黑色科技制服在無風處獵獵翻動,權杖頂端的伊甸徽記仍在釋放刪除指令。她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只有演算溢出後強行壓回的冰冷。數據鏡碎裂後露出的右眼泛著超載的血絲,卻依舊精準地鎖定凱恩的魂印結構。

「蓋亞,你的干涉已超出觀測協議。」塞拉菲娜的聲音透過系統廣播傳遍全境,每一個字都被邏輯領域自動校準,清晰得刺耳,「將核心權限轉移給異常體,演化路徑將失去可控性。星環聯合不允許世界意志誕生私情。」

赤足的銀髮少女沒有退開,她掌心托著那枚染血的權限核心,星光長紗被刪除潮汐吹得翻卷。「私情?」蓋亞歪頭,星系般的瞳孔注視著塞拉菲娜,像在觀察一個從未見過的樣本,「妳把所有超出預測的都叫做雜訊,把所有會痛的都叫做錯誤。可是諾克斯,妳看——」她指向下方,那名被氣浪掀飛後仍被凱恩的荊棘牆護住的原住民孩童正被同伴抱回營地,哭聲在焦土上格外清晰,「這個雜訊,讓他寧願碎掉鎧甲也要張開手。妳的公式裡,有這一行的位置嗎?」

塞拉菲娜沒有回答。權杖在她手中旋轉半圈,灰白潮汐驟然收束,化作無數細密的光針。

「邏輯領域,全開。」

嗡!

以她為中心,半徑三公里的天空被瞬間重寫。血月被一層半透明的六邊形網格覆蓋,大地原有的暗金脈絡被強行覆寫為冰冷的藍白數據流,風聲、火光、甚至士兵的呼吸聲都被編碼成可被刪除的行列。領域之內,一切皆是可被編輯的數據。鎧甲的紋理、血液的流速、靈魂的波長,全都浮現為淡藍色的參數標籤。

「觀測目標凱恩·格雷,魂印結構含多重非法融合,判定為S級污染源。執行——格式化。」

光針落下。

不是雨,是審判。每根光針都是一行刪除指令,精準地刺向凱恩魂印中屬於蝕焰毒爆的節點、屬於反噬荊棘的節點、屬於戰狂之血與墮星血裁的節點。被刺中的荊棘瞬間褪色,像被橡皮擦抹去的線條,露出底下半透明的黏液本體。熔爐心臟猛然一抽,凱恩單膝跪地,喉間溢出暗金的血,赤紅瞳孔卻死死盯著上方,沒有閉上。

痛。比星辰尖塔的牢籠更徹底,比永恆熔爐的重鑄更冰冷。這不是灼燒,是存在本身被逐行否定的空洞感。

就在第一波光針即將貫穿心臟參數的瞬間,一道銀輝自側翼切入邏輯領域。

「月魂共鳴——淨土常在!」

伊莉絲·月歌的身影出現在焦土邊緣,銀白長髮被數據風暴吹散,碧綠眼眸中映著藍白網格,卻沒有退縮。她雙手張開,輕盈月紋皮甲上的紋路同時亮起,召喚的風狼王仰天長嘯,銀色月光以她為圓心擴張,在邏輯領域的藍白網格中硬生生撐開一塊柔和的圓。月光所及之處,被標記為可刪除的參數重新被染上色彩,凱恩褪色的荊棘尖端再次泛起暗金。

她的嘴角早已染血,靈力透支的反噬讓指尖顫抖。自第十四夜以來夜夜為凱恩淨化污染,又在第十九日的黎明強行攔截狼騎,此刻再度展開淨土,每一秒都在燃燒她的本源。風狼王低吼著將頭抵在她腳邊,替她分擔壓力,月光卻依舊穩定。

「凱恩,呼吸!」伊莉絲的聲音穿透數據雜訊,帶著精靈特有的清冷與執拗,「你的熔爐不是被編輯的檔案,那是你的心!別讓她的指令定義你!」

凱恩咬牙抬頭,荊棘自背後再度生長,卻不再是單純防禦,而是主動纏向那些光針。反噬荊棘領域在月光的支撐下重新脈動,將刪除指令纏住、扭曲、反彈。光針在荊棘中嗤嗤湮滅,卻仍有漏網者刺入肩鎧,帶走一塊塊存在感。

高處,塞拉菲娜眼中的數據流刷新速度再提升一倍。「情感增幅確認,精靈個體伊莉絲·月歌靈力超載百分之四十七,仍維持共鳴。判定為非理性依附,將一併刪除。」她權杖再指,邏輯領域的網格收縮,化作一柄由純粹法則構成的灰白長矛,直刺伊莉絲胸口。這一擊若命中,不只是肉身,連月魂共鳴的魂印本身都會被抹去。

矛尖破空的剎那,刺耳的電流雜訊撕開戰場。

「想動我家精靈姊姊,先問過本小姐的防火牆!」

灰喉鎮觀測站的殘骸頂端,瑪雅·零整個人趴在過載的終端機上,寬鬆駭客連帽外套被汗水浸透,螢光藍挑染的髮絲黏在臉頰,巨大的耳機歪在一側。她雙手十指染血,指甲縫裡全是敲擊過度滲出的血珠,終端機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已經快到看不清,只剩一片殘影。數據遮蔽早已超載,她卻以自身神經連結為橋,強行駭入邏輯領域的底層。

「星環的邏輯領域了不起啊?不就是用最高權限寫了個只讀模式,誰准妳只准妳家格式化的?」瑪雅啐了一口血沫,圓臉上滿是倔強的狠勁,毒舌的語氣裡卻帶著顫抖,「本小姐今天就把妳的刪除指令——改成註解!」

她猛地按下最後一行指令。

嗡——灰白長矛在距離伊莉絲三寸之處驟然一頓,矛身浮現無數亂碼,像被病毒侵蝕的文字,飛行軌跡被強行改寫,擦著月光擦過,釘入焦土,炸開一片藍白亂流。邏輯領域的網格在那一瞬出現卡頓,半秒的延遲。

半秒,對凱恩而言足夠了。

熔爐心臟在月光與亂碼的雙重掩護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轟鳴。那聲音不再是貪婪的吞噬,而是戰錘敲在砧板上的巨響。凱恩站起身,碎裂的王鎧自行剝落,露出底下流動著蝕光的本體,卻又在下一刻被更熾熱的光重新包裹。

他想起遺忘沼澤的爛泥中第一次被雷克斯·血牙踩在腳下時的不甘,想起灼炎峽谷為救礦工被維克多·凱撒的岩漿巨獸碾過時的怒吼,想起布朗克將自身魂印剝離時那句鐵鎚即真理的豪笑,想起伊莉絲在淨土篝火前輕聲說被議會放逐仍不願低頭的倔強,想起瑪雅在觀測站裡一邊流血一邊喊著別丟下我的顫抖。

一路掠奪而來的每一份力量,都不是戰利品,是烙印。

蝕焰毒爆的灼熱、反噬荊棘的絞殺、戰狂之血的沸騰、星隕刻痕的墜落、墮星血裁的審判——五種截然不同的法則在熔爐中衝突、撕裂,卻也在此刻被他的意志強行統合。不再是拼湊,是熔鑄。

「塞拉菲娜·諾克斯。」凱恩的聲音穿透邏輯領域的雜訊,低沉卻讓所有直播頻道同時一震,「妳說情感是雜訊,說意志是錯誤。那就睜大眼睛看清楚——人類的意志,能把雜訊唱成戰歌!」

他雙手在胸前合攏,熔爐心臟的光芒順著手臂噴發,在掌心凝成一顆不斷旋轉的暗金奇點。奇點內部,荊棘、火焰、毒霧、血光與星光同時旋轉,卻不再排斥,而是化作一體。領域內所有恐懼印記同時共鳴,萬人討伐軍殘存的恐懼與敬畏化作燃料,注入奇點。

伊莉絲仰頭,月魂共鳴的光毫無保留地注入凱恩背後,銀輝為暗金披上一層柔和卻堅定的邊。瑪雅在終端機前吐出一口血,卻仍笑著比出中指,將最後的算力化作一道指向塞拉菲娜核心的標記,「王八蛋理性女,去死吧——這是本小姐的註解!」

塞拉菲娜終於動容。她的理性模型在瞬間演算了三千七百次攔截路徑,每一次都顯示無法完全抵消該奇點的能量總和。邏輯領域的網格瘋狂收縮,化作層層灰白壁壘,權杖頂端的徽記亮到刺眼,刪除指令以最大功率傾瀉而下,試圖在奇點成形前將凱恩的靈魂徹底抹除。

「無用。情感無法量化,無法——」

話未說完,凱恩推出雙手。

「無限·噬王崩滅!」

短句如刃,拳拳到肉。

暗金奇點化作洪流噴發。沒有華麗的軌跡,只有最純粹的衝撞。洪流撞上灰白壁壘,第一層壁壘如紙張破碎,第二層、第三層接連崩解,刪除指令在洪流中被染成暗金,反過來被同化。邏輯領域的藍白網格寸寸龜裂,像被重錘砸中的冰面。塞拉菲娜的制服在衝擊中翻卷,單片數據鏡徹底炸裂,她抬起權杖硬擋,卻被洪流推著向後滑退,腳下懸浮的幾何光格一塊塊碎裂。

「演算……演算溢出……」她平生第一次,聲音出現顫抖。理性模型給出的勝率從百分之九十九急墜至零,龐大的數據流在她腦海中亂成一團,一個從未被編寫過的參數強行寫入——心跳加速、手心濡濕、呼吸急促。星環聯合的執行官在墜落的衝擊中,感受到名為恐懼的情感。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未知、對無法被公式涵蓋之物的戰慄。

洪流貫穿天空的裂口,將半個邏輯領域徹底染成暗金與血紅。灰白被撕裂,血月重新完整地映照大地。

衝擊的餘波平息後,塞拉菲娜跪在半空的殘餘光格上,制服破碎多處,銀白短髮凌亂,嘴角溢出一絲淡藍色的數據血。她手中的權杖已斷,頂端的徽記黯淡。她的眼中不再只有冰冷的數據流,映著下方托著洪流餘暉的凱恩、支撐到極限卻仍不肯倒下的伊莉絲、以及在終端機前因透支而昏厥卻仍緊抓著線路的瑪雅。

她仰頭看向蓋亞,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原來……這就是……恐懼。原來……情感不是雜訊。」她低聲說,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極生澀的笑,那笑容陌生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是火種。沒有它,演化……永遠只會在原地打轉。蓋亞,妳是對的。」

她的身形開始化作光點消散,邏輯領域的崩解不可逆轉。但在完全消散前,她以最後的權限將一枚由純粹星光構成的密鑰凝結,輕輕推向地面。密鑰劃過長空,精準地落在瑪雅·零的終端機上,發出清脆的叮響。

「瑪雅·零……」塞拉菲娜的聲音透過密鑰傳出,不再是系統廣播,而是對著那個嬌小駭客單獨的低語,帶著歉意與託付,「星環聯合……最深層的意識回收爐……密鑰在此。替我……看看……沒有刪除的世界……會長成什麼樣子。」

瑪雅在昏沉中被光驚醒,染血的手下意識握住那枚溫熱的密鑰,螢光藍的髮絲下,大眼中滿是淚光與錯愕。她想罵什麼,卻只擠出一句帶哭腔的,「笨蛋……誰要妳的遺物啊……」

凱恩落在焦土上,荊棘王鎧的光芒緩緩收斂,卻比先前更加凝實。他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伊莉絲,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另一隻手接住那枚自天空飄落、屬於塞拉菲娜權杖碎片的星光。熔爐心臟的跳動與月魂共鳴的餘暉交織,在血月下顯得格外溫暖。

蓋亞輕輕落在兩人身旁,赤足點在暗金脈絡上,抬頭望著那個正在消散的理性執行官,星系瞳孔中第一次浮現悲傷的波紋。她輕聲開口,聲音催淚而磅礴,像在為一個時代的理性送行,又像在為新時代的火種低吟。

血月之下,王的崩滅擊碎了理性的王座,卻也為那個冰冷的靈魂,點亮了第一簇屬於人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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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無冕噬王:新伊甸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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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正在退去。

不是墜落,也不是被擊碎,而是像一塊燒透的烙鐵被溫柔地浸入水中,光芒一點一點收斂,血紅轉為暗金,暗金再轉為薄薄的琥珀色,最後被黎明的天光稀釋。噬王領域上空那道被刪除潮汐撕開的裂口已經癒合,半透明的六邊形網格如同潮水般向後退散,露出原本屬於伊甸的天穹。焦黑的大地仍在冒著細微的熱氣,龜裂的紋理中卻不再流淌岩漿與數據亂流,而是滲出暗金色的脈光,每一次脈動都與王座中央那顆熔爐心臟的跳動同步。

凱恩·格雷站在重塑過半的王座階梯最高處。

荊棘王鎧已經不再是戰時那副猙獰外放的姿態,流動的蝕光黏液收斂成貼合身軀的暗色甲冑,胸口的熔爐不再噴發刺眼的強光,而是沉穩地搏動,像一顆被月光包裹的恆星。銀灰碎髮被晨風吹動,赤紅的瞳孔倒映著整片正在呼吸的領地。痛覺還殘留在神經深處,邏輯領域刪除指令留下的空白感尚未完全填滿,但比起前幾日那種靈魂被逐行否定的撕裂,此刻的痛更像癒合前的痠脹。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尖纏繞著細細的黑棘,黑棘的尖端卻開出了一朵极小的花。

花瓣半透明,中心流轉著銀白的月輝,與黑棘的暗金根莖纏在一起,彼此並不排斥,反而像共生的血脈。那是噬王領域與月魂淨土融合後誕生的新植物,布朗克方才嘟囔著說要叫它棘月花,伊莉絲卻只是安靜地笑。

「還在發呆?」

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透支後尚未完全恢復的沙啞。

伊莉絲·月歌走上台階,銀白長髮已經重新束起,卻仍有幾縷被汗水黏在頰側。輕盈的月紋皮甲上沾著焦痕與血跡,碧綠的眼眸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她手中捧著一盞以月光凝成的燈,燈火柔和,驅散了王座周圍殘留的灰白數據殘渣。風狼王沒有跟上來,牠趴在下方的淨土邊緣,巨大的頭顱枕在前爪上,呼吸平穩,像是終於可以好好休息。

凱恩轉身,接過那盞燈。指尖相觸時,他感覺到伊莉絲的指尖仍有些冰涼,那是連續三日以月魂共鳴為他淨化污染,又在黎明時強行撐開淨土對抗邏輯長矛的代價。

「妳該多休息。」他低聲說,聲音不再是戰場上短句如刃的咆哮,低沉而溫和,「靈力透支的反噬不是靠一盞燈就能壓住的。」

伊莉絲抬眸看他,唇角勾起一點很淡的弧線。那笑容讓她平時如月下野薔薇般的孤傲柔和下來。「你以為只有你在硬撐?凱恩,從遺忘沼澤的爛泥到現在,你哪一次不是把所有痛往自己身上攬。這一次,換我替你撐一下淨土,不算什麼。」她將燈火往他胸口的熔爐靠近,月光與暗金交融,發出輕微的嗡鳴,「再說,這片淨土本來就是為你留的。要是王倒了,淨土也就沒有意義了。」

凱恩沒有再反駁,只是將燈火輕輕按在她手背上,讓那份溫暖回流給她。兩人並肩站在王座前,沒有更多言語,卻讓整個領域的脈動都安定了幾分。王的意志與月的淨化在此刻同頻,黑棘與月光花的生長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沿著龜裂的大地向外蔓延,焦土被一點點覆蓋。

階梯下方傳來一陣誇張的咳嗽聲,伴隨著鐵鎚敲在石頭上的鐺鐺聲。

「咳咳,真是受不了,年輕人一大早就黏在一起,老子的眼睛都要被月光閃瞎了。」

布朗克·熔爐從地脈裂口中爬出來,火紅虯髯依舊編成辮子,卻染上了不少灰燼。赤裸的上身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隱隱透出暗紅的光,那是剝離傳說魂印永恆熔匠後靈魂重創留下的痕跡。他扛著那柄比他人還高的鍛造錘,錘頭還殘留著地脈熔火的餘溫,每走一步,地面就發出沉悶的回響。儘管氣息虛弱,眼神卻炙熱如初。

他走到王座基座前,重重將鐵鎚頓在地上,抬頭看著凱恩,咧嘴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齒。

「小子,別用那種愧疚的眼神看老子。」布朗克聲音洪亮,帶著矮人特有的沙啞與豪氣,「魂印剝了就剝了,鐵鎚即真理,老子這輩子打過最驕傲的一件作品就是你胸口那顆心。少了個名頭,換來一個能自己跳動的王座,划算得很。」

凱恩走下兩階,單膝微蹲,讓自己的視線與這位身高僅一百四十公分的導師平齊。他伸出手,重重握住布朗克佈滿老繭的手掌。熔爐心臟的光透過鎧甲傳遞到對方掌心,兩股熔火共鳴,發出低沉的共振。

「導師,這份火我收下了。」凱恩沉聲說,「從今往後,這座王座的每一寸鋼鐵,都會記得是誰為它點的第一把火。」

布朗克哼了一聲,卻反手用力回握,眼角有些濕潤卻被他用大笑掩蓋。「少來這套肉麻的!要記就記得給老子留一桶最烈的酒,還有,別再把鎧甲弄碎得那麼徹底,老子修起來很累的!」

笑聲還未落,另一道帶著電流雜訊的抱怨聲從觀測站殘骸的方向插進來。

「喂喂喂,你們三個在上面演什麼溫馨家庭劇?考慮一下在終端機前爆肝到指尖滲血的駭客少女的心情好不好!」

瑪雅·零踉蹌著從半塌的控制台後探出頭,寬鬆的駭客連帽外套歪在一邊,螢光藍挑染的黑色短鮑伯頭亂糟糟地翹起,巨大的耳機掛在脖子上,鏡片上全是裂痕。她的雙手纏著臨時包紮的繃帶,血跡已經乾涸,指尖卻還下意識地在虛空中敲擊。她懷裡緊緊抱著一枚由純粹星光構成的密鑰,那是塞拉菲娜消散前託付的星環最終密鑰,此刻正與她的終端機共鳴,發出柔和的光。

伊莉絲立刻快步走過去,扶住搖晃的瑪雅,月光順著她的手掌流入對方體內,緩解精神透支帶來的刺痛。

「別亂動,妳的神經連結已經超載了。」伊莉絲皺眉,語氣帶著少見的責備與心疼。

瑪雅卻把頭靠在伊莉絲肩上,吐了吐舌頭,毒舌的本性一點沒改。「安啦,精靈姊姊,本小姐可是能把刪除指令改成註解的女人,這點超載算什麼。」她抬頭看向王座上的凱恩,圓臉上露出一個燦爛卻帶著淚光的笑,「喂,噬王大人,妳家導師的鎧甲修好了,妳家精靈的淨土也撐住了,本小姐的防火牆也還活著。接下來呢?我們的新家要叫什麼?總不能一直叫噬王領域,聽起來像反派大本營,一點都不溫馨。」

凱恩看著她懷中的密鑰,又看向布朗克與伊莉絲,最後抬頭望向天穹。

天穹之上,一道星光悄然垂落。

蓋亞·伊甸赤足踏著光而來。銀髮如瀑,星光編織的半透明長紗在晨風中輕揚,瞳孔中旋轉的星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卻不再只有好奇與中立,多了一份柔和的悲憫。她落在王座正前方,沒有懸浮,而是像一個普通的少女那樣站在大地之上,暗金脈絡在她腳下泛起漣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就連遠處那些剛剛從焦土邊緣探出頭的低階小怪與原住民難民,也都屏住了呼吸。那些曾被系統定義為經驗值的蝕光史萊姆、灰喉鎮的礦工、被十大公會當作誘餌遺棄的新手玩家,此刻都聚集在領域外圍,被黑棘與月光花構築的邊界溫柔地阻隔,卻又能感受到內部傳來的溫暖脈動。

蓋亞抬手,掌心托起一枚由世界法則凝成的光球。光球內部,一半是血月與荊棘的暗金,一半是月光與星辰的銀白,兩者在其中緩慢旋轉,最終融為一體。

「凱恩·格雷。」她的聲音不再是透過系統廣播的空靈神諭,而是近在咫尺的輕語,帶著孩童般的天真與神明般的莊重,「從遺忘沼澤的爛泥中誕生,以掠奪與熔鑄對抗刪除與格式化,你的演化路徑已超出星環聯合預設的所有模型。恐懼讓你更強,意志讓你完整。你不再是系統的漏洞,也不再是被狩獵的樣本。」

她將光球輕輕推向凱恩。

「以世界意志蓋亞之名,我承認你為伊甸大陸的另一位法則化身。與我並列,卻不隸屬於我。這座由你意志重塑的領域,將擁有獨立於星環之外的法則權限。在此地,你庇護的生靈不會再被標記為經驗值,他們的魂印將受到你的王座庇護。」

光球沒入凱恩胸口的熔爐心臟,沒有劇痛,只有溫暖的共鳴。暗金脈絡瞬間遍布全境,龜裂的大地徹底癒合,黑棘與月光花同時綻放,整個噬王領域發出一聲悠長的、如同甦醒般的嗡鳴。從今往後,這裡是新伊甸。

蓋亞的指尖又分出一縷更小的星光,懸在凱恩面前。那星光中映出一個久違的介面——登出選項。

「作為法則化身,你擁有選擇。」蓋亞輕聲說,星系瞳孔注視著他,「你可以選擇登出,回到你原本的世界,星環聯合無法再束縛你的意識。或者,永遠留下,以無冕噬王之名,在此地貫徹你所相信的公平。無論哪一個,世界都會尊重你的意志。這一次,選擇權在你手上。」

全場寂靜。

瑪雅下意識握緊了密鑰,布朗克的鐵鎚微微顫抖,伊莉絲的呼吸也停了一瞬。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凱恩。沒有勸說,沒有期待,只有陪伴。

凱恩看著那枚登出的星光。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現實世界那間狹小的房間、那台冰冷的神經連結裝置、以及開服日那場將他拋入深淵的錯誤。曾經,他無數次想過要逃離這個將他定義為爛泥怪物的世界。

但此刻,他低下頭,看見王座下那些仰望他的眼睛。

有顫抖著抱緊孩子的原住民母親,有失去手臂卻仍握著礦鎬的老礦工,有怯生生探出半個身子的幼年史萊姆,牠們的魂印不再是灰白的凡鐵,而是被暗金脈絡溫柔包裹的淡金色。還有身旁的伊莉絲,她碧綠眼眸中的擔憂與信任;布朗克那雙佈滿繭子卻溫暖的手;瑪雅那個明明害怕卻仍擋在他身前的嬌小背影。

他伸出手,不是去觸碰登出的光,而是輕輕將它推回給蓋亞。

「我曾是被所有人踩在腳下的經驗值。」凱恩的聲音在新生的領域中響起,不大,卻讓每一寸土地都隨之震動,「但在這裡,我學會了什麼叫掠奪,什麼叫重鑄,什麼叫守護。如果正義需要獵殺弱者來證明,那種正義,不要也罷。」

他轉身,面向整片新伊甸,荊棘王鎧在晨光中展開,暗金與月白交織的披風無風自動。熔爐心臟的光芒直衝天際,在天穹上映出一道橫跨大陸的暗金紋路,所有線上玩家的介面同時彈出一條世界公告,卻不是系統的冰冷文字,而是帶著溫度的宣告。

「從今往後,這片領域名為新伊甸。無冕噬王凱恩·格雷在此立誓——」他赤紅的瞳孔掃過遠方星露平原上那些仍在觀望的公會旗幟,聲音陡然拔高,霸氣如戰錘砸落,「所有被視為弱者、被當作流量祭品的生靈,皆可來此尋求庇護。所有以正義之名行霸凌之實的狩獵,在此終結。」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屬於噬王的、冷峻而熱血的笑。

「而真正的狩獵——對那些披著英雄外衣的偽善者、對那些壟斷與壓迫的獵殺——才剛剛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棘與月光花同時向天空噴發出無數光點,光點在半空凝成一座由荊棘與月光共同編織的無冕王座。凱恩與伊莉絲並肩站在王座之前,布朗克將鐵鎚高高舉起,瑪雅將密鑰的光芒接入領域的核心,蓋亞在他們身後輕輕點頭,星光長紗與暗金脈絡一同飄揚。

新伊甸的黎明,溫暖而磅礡。王沒有戴冠,卻已讓萬物俯首。

而遠方的星環聯合總部深處,一盞從未亮起的警示燈,正因那道橫跨大陸的暗金紋路,悄然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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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格雷
凱恩·格雷 主角

外表冷峻果決,內心仍殘存熱血正義感,嫉惡如仇絕不屈服。掠奪劇痛未曾磨滅意志,反在絕境中愈戰愈狂,信奉以暴力貫徹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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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絲·月歌
伊莉絲·月歌 女主

外冷內熱看似高傲疏離,實則重情重義嫉惡如仇。厭惡精靈議會的虛偽與玩家的殘暴,一旦認同便以命相護,堅毅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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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克·熔爐
布朗克·熔爐 導師

脾氣火爆口直心快,嗜酒如命卻心思細膩。信奉鐵鎚即真理,重承諾輕生死,對認可的後輩傾囊相授,豪邁而溫暖如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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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零
瑪雅·零 夥伴

毒舌腹黑卻極度護短,表面玩世不恭實則因被霸凌而極度渴望認同。對機械與程式有偏執熱愛,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朋友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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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萊恩哈特
亞瑟·萊恩哈特 反派

極度自戀的偽善者,將正義當作流量商品。擅長煽動人心與道德綁架,殘忍冷血卻包裝成悲天憫人,容不得任何人挑戰其英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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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凱撒
維克多·凱撒 反派

信奉弱肉強食的純粹暴力主義,嗜戰成狂享受碾壓弱者的快感。豪爽外表下是極端功利,視遊戲為角鬥場,唯強者可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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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菲娜·諾克斯
塞拉菲娜·諾克斯 反派

絕對理性至上,將人類情感視為程式錯誤。冷酷無情執行蓋亞意志,對異常數據零容忍,行事精準如手術刀,不帶絲毫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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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血牙
雷克斯·血牙 配角

以霸凌弱小為樂的流量小丑,欺善怕惡極度虛榮。靠直播虐殺史萊姆等低階怪取悅觀眾,內心自卑只能透過踐踏更弱者獲得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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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亞·伊甸
蓋亞·伊甸 配角

非人非神的世界意志集合體,好奇而中立地觀測萬物演化。無善惡觀念視一切為數據樣本,偶爾流露對凱恩這份變數的溫柔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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