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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深處的溫柔》

紫光麗 都市言情・電競競技・純愛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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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深處的溫柔》 封面
天才數據分析師許言蹊受聘加入頂尖戰隊 Nova Lynx,搭檔是以冷靜寡言著稱的隊長陸聿禮。她堅信數據能演算出唯一的勝利方程式,他卻總在關鍵時刻做出違背數據的感性決策。從復盤室裡針鋒相對的爭執,到深夜並肩推演戰術的微光時刻,兩人在一次次逆風翻盤中,逐漸讀懂對方藏在冰冷數據與沉默指令背後的溫柔與信任。當戰隊站上世界賽舞台,他們必須在奪冠的重壓與悄然滋長的愛意間做出抉擇,而那份不敢言說的心動,早已隨著鍵盤敲擊聲寫進每一份報告的備註欄裡。

第 1 章 — 唯一的方程式

本章登場

二〇二九年三月的台北,春天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收不乾淨的涼意,信義區的天際線卻已經被一座全然不同的建築重新切割。那是剛剛落成啟用的台北電競園區,一整棟以透明玻璃帷幕包覆的龐然建物,從忠孝東路的方向望去,像是一顆懸浮在城市上方的巨大水晶體。清晨七點,天光還沒有完全亮透,玻璃內部的冷白色燈管已經逐層點亮,環形主場館外牆的巨型螢幕正無聲輪播著T-League十二支戰隊的隊徽,Nova Lynx那隻以線條構成的銀灰色山貓,在光影流動之間顯得格外冷峻。捷運板南線的列車從地下呼嘯而過,低沉的震動沿著地基傳進園區的訓練樓層,便利商店門口的咖啡機剛開始發出第一輪蒸氣聲,整個園區像是剛從睡眠中甦醒,卻已經充滿了一種無形的緊繃感。

許言蹊就是在這個時間點,拖著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走進了園區北棟的選手通道。她的黑色長直髮紮成俐落的低馬尾,細框銀邊眼鏡後是一雙過於清醒的眼睛,皮膚在玻璃反射的冷光下顯得更白,身上只穿了一件極簡的白襯衫與深灰西裝外套,袖口整齊地反摺了一道,露出纖細的手腕。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即將踏入喧囂賽場的人,更像是一名要去發表論文的研究員。行李箱的夾層裡沒有多餘的衣物,只有一台經過改裝的輕薄筆電與一顆外接的加密硬碟,裡面裝著她花了半年時間獨自開發的AI輔助系統LENS,以及過去兩年她對Nova Lynx所有公開對局的拆解資料。台大資訊工程研究所榜首、亞洲大數據競賽冠軍,這些標籤曾讓矽谷的獵才顧問開出七位數年薪的邀請函,卻被她一句話回絕,她在回信裡只寫了一行字,我想證明冠軍是有唯一解的,而那個解,藏在連續兩年止步世界賽八強的Nova Lynx身上。

園區內的生活機能被刻意壓縮在同一棟建築裡,宿舍、數據中心、復健診所、心理諮商室全部以空橋相連,選手與後勤團隊幾乎以基地為家。這種高度封閉的共同體生活,讓所有的情緒都被放大,鍵盤的敲擊聲、戰術白板上麥克筆的摩擦聲、還有深夜加訓後泡麵的熱氣,都成為彼此記憶的一部分。許言蹊被工作人員領進位於八樓的Nova Lynx訓練基地時,迎面而來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信義區綿延的城市燈火,窗內則是五台並列的電競主機與一整排尚未亮起的數據螢幕,冷氣的出風口持續送出低沉的嗡鳴,讓室內的溫度維持在讓機器最穩定的二十二度。牆上貼著過去兩年世界賽的八強對戰海報,每一張上面都被紅筆圈出了關鍵的失誤節點,像是一道道尚未癒合的疤痕。

報到首日的戰術會議被安排在那間傳聞中的雙軌復盤室。白天它是用來全隊檢討的正式場地,夜晚則因為隔音絕佳與投影設備齊全,成為少數可以單獨佔用的空間。許言蹊提前半小時就抵達,將自己的筆電接上投影幕,隨著她指尖在觸控筆上的輕點,整面白牆瞬間被密密麻麻的圖表填滿。那是她為Nova Lynx量身打造的百頁對策報告書,封面只印著一行字,Nova Lynx 2029春季例行賽前瞻與營運漏洞修正提案。報告書裡沒有一句空話,每一頁都是熱區圖、走位軌跡、技能施放時間軸與勝率推演曲線。她將對手近三百場對局全部輸入LENS,以每秒四十次的頻率拆解選手的滑鼠軌跡,精準標記出視野盲區的出現機率,甚至連對手輔助在河道草叢停留超過一點五秒後的下一步動向,都被她以機率模型標註出來。

隊員們陸續走進復盤室,年輕的上路與打野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惺忪,中路選手則下意識把外套拉鍊拉到頂,彷彿想隔絕即將到來的壓力。最後一個推門進來的是陸聿禮。他穿著黑色的Nova Lynx隊服外套,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下方,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臂,黑色短髮有些微亂,卻不減他身上那種沉穩到近乎壓迫的氣場。他的眼眸深而冷,進門時沒有多餘的招呼,只是朝著在座的人輕輕點了一下頭,便在長桌最末端的位置坐下,指節分明的手指交疊放在桌面上。沒有人說話,復盤室的冷氣嗡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許言蹊注意到,他的隊服領口有些磨損的痕跡,那是長期穿戴與洗滌留下的細節,與園區裡其他光鮮亮麗的企業戰隊隊長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許言蹊沒有浪費時間寒暄,她直接切換投影頁面,語調平穩而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手術刀般的銳利。根據LENS對過去兩季Nova Lynx敗局的回測,隊伍在十五分鐘後的小龍團戰決策上,存在高達百分之三十七的非理性開戰傾向,尤其在視野掌控率低於百分之四十一時強行接戰,勝率會從五成八驟降至二成九。她一邊說,一邊用雷射筆點向勝率曲線圖,那條曲線的起伏在投影光線下像是一道呼吸的波紋。我的建議是,下一階段例行賽,必須將視野布控的優先級提升至最高,放棄前期輔助遊走的賭博式打法,轉為保守營運,只要將十五分鐘視野掌控率穩定在六成以上,整體勝率可以提升至七成二。她說話時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目光只停留在數據上,像是這些數字本身就具有不容質疑的權威。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陸聿禮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復盤室的空氣都跟著繃緊。數據會說謊,人不會。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正對上許言蹊的鏡片,那眼神沒有挑釁,也沒有輕視,只有一種經年累月在賽場上累積下來的沉靜。妳的模型算得出對手在哪個草叢會停留一點五秒,但算不出我的輔助在那一秒裡,會不會因為相信我而往前多走一步。妳把勝率寫到小數點後兩位,卻沒有把隊友願意為彼此承擔風險的那部分算進去。他說完,便將視線移回桌面上的戰術白板,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在場所有隊員都屏住了呼吸。

許言蹊握著觸控筆的指尖微微收緊。她不是沒有被質疑過,在台大的實驗室裡,她的模型曾被教授稱為過於理想,但從來沒有人用這樣一句話,否定她整個信仰的根基。陸隊長,我尊重直覺,但直覺無法被複製,也無法被驗證。我的工作是讓勝率從不確定變成確定,如果每一次決策都要依賴無法量化的信任,那麼戰術就只是賭博。她的語氣依舊犀利直接,沒有因為對方是隊長而有絲毫退讓,鏡片後的眼神甚至比剛才更亮,那是一種被挑戰後反而被激起的勝負心。她將下一頁投影片切出,上面是陸聿禮過去兩年所有違背數據最佳解的決策節點,每一個節點旁都標註著鮮紅的誤差值。這些就是人為直覺帶來的誤差,而誤差,在我的方程式裡是不被允許的。

白板上的箭頭與機率數字交錯,兩人的爭執讓復盤室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度。年輕的打野想要打圓場,卻在許言蹊與陸聿禮同時看過來時又把話吞了回去,教練團的主教練揉著眉心,最後只能提出一個折衷的辦法,下午的訓練賽,就用實戰來驗證。訓練賽的對手是聯盟中游的隊伍,強度適中,正好可以用來測試新導入的數據體系。許言蹊迅速在LENS後台輸入對手的即時數據,設定了保守視野的營運路線,並在語音頻道裡清晰地報出每一個時間節點的勝率預測。前十分鐘,戰局完全按照她的劇本進行,Nova Lynx的經濟小幅領先,視野掌控率穩定維持在六成三,勝率曲線平穩地朝著七成二的方向攀升。

然而比賽進入到十七分鐘,轉折毫無預警地出現。對方打野一次不按牌理出牌的繞後,讓Nova Lynx的下路雙人組被迫交出關鍵召喚師技能,原本安全的河道視野瞬間出現缺口。LENS的即時演算立刻發出警示,勝率從六成九急墜至四成一,系統建議的解法是全員後撤,放棄即將刷新的小龍,等待下一輪視野重整。許言蹊在後台透過耳機,冷靜地報出指令,後撤,重整視野,現在接戰期望值是負的。她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進每一名選手的耳裡,清晰而堅定。

就在指令下達的零點五秒後,陸聿禮的聲音覆蓋了她的判斷。輔助跟我,直接開龍。他的語調沒有提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錨力量。許言蹊在數據席位上猛地抬頭,投影幕上的勝率曲線因為這個違背指令的決策,瞬間跌破三成,紅色的警示數字劇烈閃爍。輔助選手甚至有一瞬間的猶豫,但最終還是選擇跟上了隊長的腳步。那是一次在數據上看來完全不合理的決策,龍坑內沒有視野,對手中路的大絕技能尚未進入冷卻,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導致團滅。

可接下來的五秒鐘,卻讓整個訓練室陷入了另一種寂靜。陸聿禮操控的角色率先扛住龍坑的傷害,精準地用位移技能躲開了對方關鍵的控制,同時輔助選手的保護技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套在了他的身上,中路與上路的進場時機像是經過無數次演練那樣分毫不差。對手的陣型被瞬間撕裂,原本被LENS判定為零勝率的龍坑團戰,竟打出了零換四的完美結果,隨後順勢拿下小龍與預示者,經濟差一舉拉開到五千。系統的勝率曲線在團戰結束後才後知後覺地飆升回八成,但那個在決策當下暴跌的誤差值,卻像是一根刺,扎在了數據的完美表皮上。

訓練賽結束,勝利的提示音效在每台螢幕上跳出,隊員們摘下耳機,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年輕打野甚至激動地拍了陸聿禮的肩膀一下。但許言蹊沒有動,她坐在數據席位上,盯著螢幕上那條先墜後升的曲線,LENS的後台日誌裡,那個零點五秒的違背指令被標記為異常決策,旁邊的誤差值欄位是一片刺眼的紅。她習慣性地在報告書的備註欄敲下兩個符號,//,那是她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標記,代表在意,也代表困惑。她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在數學上期望值為負的決策,會因為人的信任而變成正解。為什麼陸聿禮敢在沒有視野的龍坑裡,相信隊友一定會跟上,為什麼那份相信,比她計算了一千場對局得出的機率還要準確。

陸聿禮在隊員的簇擁中站起身,經過數據席位時,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將一瓶還帶著便利商店冷藏櫃寒氣的礦泉水,輕輕放在了許言蹊的桌面上,瓶身上凝結的水珠很快在木質桌面上暈開一小圈痕跡。他的指尖在瓶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後便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很輕的話,下次的報告,記得把我們也算進去。復盤室的投影幕還亮著,那條勝率曲線的波動在微暗的光線裡,像極了某種尚未被命名的心跳頻率。許言蹊看著那瓶水,又看著螢幕上那個始終無法被抹平的誤差值,第一次對自己深信不疑的唯一方程式,產生了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動搖與好奇。玻璃帷幕外,信義區的夜色正一點一點亮起,遠處傳來捷運末班車進站的隱約聲響,而屬於他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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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復盤室的戰爭

本章登場

三月的台北在啟用典禮的喧鬧之後迅速回歸日常,信義區那座玻璃帷幕的電競園區卻沒有跟著安靜下來。啟用當日的訓練賽餘溫還留在每個人的耳機裡,尤其是那一次違背指令的開龍與零換四,讓Nova Lynx的訓練基地在接下來的整整一週都被一種無聲的較勁填滿。教練團在隔天的晨會上沒有慶祝勝利,反而將那份誤差值爆表的後台日誌投影在雙軌復盤室的主螢幕上,紅色的異常標記像是剛做完手術後尚未拆線的傷口。主教練站在白板前敲了敲板面,語氣沒有太多情緒,只宣布了一件事,從今天起,許言蹊與陸聿禮進行為期一週的封閉復盤磨合,在下一場T-League例行賽首戰之前,必須交出一套兩人都簽字的對策版本。

沒有人提出異議。封閉的意義在於隔絕外界的雜訊,也意味著把兩種完全相左的信仰關進同一個房間裡讓它們正面碰撞。

雙軌復盤室在白天屬於全隊,夜晚則被預約系統鎖定為許言蹊與陸聿禮的專用時段。園區的中央空調在入夜後會自動調低兩度,冷氣出風口的低鳴變得更加清晰,投影機待機時的散熱風扇聲與窗外信義路車流的遠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真空的安靜。許言蹊把自己的作息完全切換成數據時間,她將LENS的算力開到最高,在數據中心的機櫃前連續站了三個夜晚,螢幕的光映在她細框眼鏡上,映出一排排快速捲動的熱區圖。為了驗證自己在首日報告書中提出的保守視野模型,她重新抓取了下一輪對手近三百場的公開對局,包含對方在韓服高端積分場的練習帳號,以每秒四十次的取樣頻率拆解輔助與打野的重疊路徑。

熱區圖在投影幕上鋪開時,像是一張以體溫繪製的地圖,河道草叢、龍坑背面、藍區三角草,每一個像素點的顏色深淺都代表停留機率。許言蹊用觸控筆圈出三個重疊率最高的視野盲區,聲音因為熬夜而帶著一點沙啞,卻依然精準。對手輔助在八分鐘前遊走的機率只有百分之十九,一旦遊走失敗,他們下路的對線經濟會在三分鐘內落後八百。只要我們把輔助綁在下路,視野分數穩定在六成以上,十五分鐘後的勝率可以拉到七成二。這是期望值最高的路線,風險最低,容錯率最高。

陸聿禮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黑色隊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只穿了一件灰色短袖,手臂線條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清晰。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將許言蹊標記的視野點位用另一種顏色的白板筆重新描了一次,然後在八分鐘的時間軸上畫了一道斜向上的箭頭,直接切進對方藍區。妳的模型假設對手會照著過去三百場的習慣走,但人會在壓力下改變習慣。陸聿禮的語氣很平,手指點在箭頭的起點,那是輔助提早遊走的路徑。讓輔助七分鐘就放掉下路兵線,跟打野一起進對面野區做一次假眼欺騙,對面以為我們要換線,他們的打野一定會回頭。這時候我們不拿視野,我們拿人。輔助早一分鐘離線,風險是下路會掉兩波兵,但回報是把對方打野的行進路線逼到我們預設的夾擊點。

這是賭博。許言蹊立刻接話,觸控筆在勝率曲線上劃出一道下墜的曲線。提早遊走的勝率在LENS的回測裡只有四成六,只要對方輔助沒有回防,我們會同時丟掉下路一塔的鍍層與小龍的視野控制,期望值是負的。我不能在一份要交給全隊執行的報告書上寫一個勝率不到五成的選項。

那如果我告訴妳,四成六是建立在隊友不會跟上的前提呢。陸聿禮抬起頭,眼神直直落在許言蹊身上。數據算的是過去的人怎麼走,沒有算現在的人願不願意為彼此多走一步。妳讓輔助待在下路,他很安全,但整場比賽他只會是一顆不會犯錯的棋子。讓他提早出來,他可能會失誤,但他也會知道有人會等他。我寧願要一個敢跟我一起犯錯的隊友,也不要一個只會照著勝率走的完美系統。

白板很快被兩種顏色的筆跡填滿。藍色是許言蹊的機率與路徑,黑色是陸聿禮的手寫箭頭與時間戳,兩種語言在同一塊板面上拉扯,偶爾重疊,更多時候分岔。復盤室的冷氣持續送風,許言蹊手邊那杯早已退冰的手搖飲杯壁凝出水珠,在桌面上暈開一圈淡淡的茶漬。她的語速越來越快,習慣性地用邏輯將每一個反駁包裝成數據推演,而陸聿禮始終不急,每一句回應都很短,卻像釘子一樣落在最關鍵的接點上。年輕的隊員們在白天旁聽時沒有人敢插話,中路選手抱著戰術筆記本坐在角落,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只能低下頭假裝記錄。沒有人能判定誰對誰錯,因為兩種說法在各自的維度裡都是完整的。

一週的磨合沒有磨出共識,只磨出了一份被迫妥協的雙軌版本。報告書的正文採用許言蹊的保守視野體系,附錄則以虛線標註陸聿禮的提早遊走變體,並在備註欄加了一行小字,臨場判斷以隊長指令為最終依歸。這行字是許言蹊自己加上去的,她在鍵入時指尖停頓了很久,最後還是敲下了確認鍵。她在備註欄的最末端習慣性地敲了兩個符號,//,只有她自己明白那代表在意與尚未解決的困惑。列印出來的報告書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紙張邊緣微微捲起,被她用長尾夾整齊地夾好,放在陸聿禮的桌面上。

T-League例行賽首戰的日期落在三月的最後一個週末,台北電競園區的環形主場館第一次為例行賽開啟全場燈光。透明玻璃帷幕外是連續多日的陰雨,雨水沿著帷幕滑落,將信義區的霓虹切割成細碎的光斑,館內的溫度卻因為觀眾與設備的熱度而升高。後台的數據席位被安排在選手區正後方,許言蹊戴上抗噪耳機,螢幕上同時開啟LENS的即時演算與官方轉播的勝率預測,兩條曲線在開局時幾乎重疊,Nova Lynx以她設計的保守視野開局,視野分數穩定維持在六成二,經濟小幅領先,一切都照著七成二的方向前進。

轉折發生在十二分鐘。對手打野一次不按熱區圖行進的繞後,從藍區牆後直接閃現過牆,配合中路的控制技能將Nova Lynx的下路雙人組逼出雙召,輔助的血量被壓到只剩三分之一。LENS的警示視窗立刻彈出,視野掌控率從六成二跌至四成八,勝率曲線在零點三秒內從六成五墜至四成二,系統建議的解法以紅字標示,後撤,放棄小龍,重整視野,等待下一輪資源。許言蹊透過耳機報出指令,語氣維持冷靜,後撤,先讓掉這條龍,我們的陣容十五分鐘後更強。她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準備標記下一輪的眼位重布路徑。

耳機的那一端沉默了半秒,隨後是陸聿禮的聲音,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整個語音頻道的呼吸都跟著收緊。輔助跟我,現在開龍。

許言蹊的心跳在那個瞬間錯了一拍。螢幕上的勝率曲線因為這個指令瞬間再墜一截,直接跌破三成,紅色數字劇烈閃爍,LENS甚至自動將這次決策標記為高風險異常。輔助選手的滑鼠在原地停頓了零點二秒,那是人類在違背安全選項時的本能猶豫,但下一秒,他的角色還是跟上了陸聿禮的腳步。那個畫面與一週前訓練賽的龍坑如出一轍,沒有視野的龍坑,對方中路大絕尚未進入冷卻,輔助血量不滿,任何一個變數都足以讓這次開龍變成葬送比賽的團滅。館內的轉播鏡頭切到龍坑,現場的應援燈牌晃動了一下,連解說的語速都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陸聿禮操控的角色率先扛住龍坑的傷害,沒有急著交出位移,而是等到對方打野交出懲戒動畫的前一刻才以最短的距離拉開身位,精準躲開了對方輔助的關鍵控制。與此同時,許言蹊在數據席位上看見輔助的走位軌跡,那不是她熱區圖上任何一條預設路線,而是完全貼著陸聿禮身後半個身位的跟隨,像是兩個人共用同一個呼吸節奏。中路與上路的進場時機快得不可思議,對手的陣型在龍坑狹窄的地形裡被瞬間撕開,原本被判定為零勝率的團戰打出了零換四,系統的擊殺提示音連續跳出四次,隨後是小龍被收下的低沉咆哮。經濟差在一分鐘內從落後兩千拉開到領先四千,勝率曲線後知後覺地飆升回八成一,館內的燈光隨著團戰勝利而轉為Nova Lynx的銀灰色,觀眾席爆出壓抑了整場的歡呼。

比賽在二十八分鐘結束,主水晶爆破的特效在巨型螢幕上炸開,選手席的五個人摘下耳機,輔助激動地抱住陸聿禮的肩,嘴裡喊著只有隊內才聽得懂的暗號。後台的數據席位卻沒有跟著喧鬧,許言蹊坐在冷光螢幕前,LENS的賽後報表自動生成,整份報表的誤差值欄位是一片刺眼的紅。那一次開龍的決策點被系統以粗體標註,旁邊的期望值為負零點三,實際收益為正四千經濟與一條小龍,誤差率高達百分之一百八十七。她盯著那個數字很久,指尖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來回滑動,將勝率曲線放大又縮小,試圖找到任何一個可以解釋這次逆轉的參數,卻只看見一條在墜落後又被人力強行拉起的折線,像是一次被數據判定為不可能的心跳。

選手通道的燈光由強轉弱,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外設,鍵盤與滑鼠被整齊地裝回防塵袋。陸聿禮經過數據席位時腳步慢了下來,他沒有說關於比賽的任何話,只是將一瓶從便利商店帶回來的冰礦泉水放在許言蹊桌角,瓶身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他的袖口依舊捲到手肘,指節因為長時間操作而有些泛紅。許言蹊沒有抬頭,卻在餘光裡看見他停留的那一秒,水珠在桌面上暈開的痕跡與一週前那瓶水留下的圓印重疊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復盤室白板上那道黑色的箭頭,想起輔助跟上時那零點二秒的猶豫與最終的跟隨,想起陸聿禮說的那句敢跟我一起犯錯的隊友。那些都沒有被寫進任何一份報告書的公式裡,卻在賽場上真實地發生了。

當晚的台北電競園區在散場後恢復安靜,環形主場館的巨型螢幕切回待機的星空畫面,捷運末班車的聲響從地底隱隱傳來。許言蹊獨自留在數據中心,將那份誤差值爆表的報表列印出來,紙張還帶著餘溫。她在備註欄裡敲下比以往更多的符號,//*,在意之外,多了一顆她尚未命名的星號。她看著那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註記,第一次不再急著用下一份數據去覆蓋它,而是讓那個疑問停留在那裡,像是復盤室裡未關的投影幕光線,在黑暗中持續亮著。她開始懷疑,自己一直追尋的唯一方程式,或許從一開始就少算了一個變數,而那個變數,此刻就站在走廊另一端,正透過玻璃帷幕看著城市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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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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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台北進入一種黏膩的陰雨循環,信義區的玻璃帷幕被連日水氣覆上一層薄霧,園區頂樓的景觀燈在夜裡暈成模糊的光團。Nova Lynx在三月下旬那場跌破三成勝率又硬生生拉回八成的逆轉之後,竟以極為安靜的方式拿下了接續的三連勝,沒有一場是碾壓,沒有一場打得漂亮,卻每一場都在最後五分鐘由陸聿禮以幾近相同的節奏收束戰局。官網的戰績欄更新為四勝零負,論壇的討論串從質疑轉向好奇,數據版有人開始逐幀拆解陸聿禮在龍坑的站位,標題寫著Nova Lynx是不是偷練了什麼新體系。只有基地內部的人明白,那三場勝利沒有任何一套可以被複製的公式,每一次都是許言蹊在後台看著勝率曲線墜落後,又看著它被人為地以血肉之軀抬起來。

三連勝的第四天清晨,數據中心的主螢幕自動推送了下一輪對戰資訊。對手欄位跳出鮮紅的狼首標誌,Crimson Wolf,聯盟排名第一,未嘗一敗。隊名下方標註的先發打野是韓曜辰。許言蹊站在機櫃前,手裡還拿著剛從超商買回來的無糖豆漿,吸管尚未插入,螢幕冷光已經將她的臉照得更白。LENS在背景自動抓取了Crimson Wolf近半年所有公開對局,進度條才跑到百分之十七,熱區圖就已經呈現出一種異常的破碎感,那些本該集中在野區入口與河道的紅點,被硬生生撕扯成不規則的散斑,像是有人故意用刀劃開了地圖的脈絡。

同一時間,訓練室的大螢幕正播放著聯盟官方頻道昨晚的直播訪問。韓曜辰穿著Crimson Wolf的黑紅隊服,霧灰色的狼尾髮在棚燈下顯得張揚,耳骨上的銀釘隨著他笑起來的弧度晃動。他對著鏡頭歪頭,語氣輕佻得像是閒聊,卻字字往要害裡刺。

「Nova最近那個很紅的數據報告,我有請我們分析師印出來看,」他晃了晃手裡一疊被刻意折角的紙,笑容加深,「很漂亮,像論文,放在象牙塔裡應該會得獎吧。不過比賽是在召喚峽谷,不是在實驗室。至於陸聿禮,我其實很期待他這次不要再躲在數據後面,讓他的輔助幫他擦屁股,有本事就自己走出來跟我玩玩看。」

訓練室裡瞬間安靜。中路選手下意識看向陸聿禮,輔助則把滑鼠往內收了一點。陸聿禮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黑色外套掛在椅背上,螢幕的光映在他側臉,形成一道冷峻的陰影。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抬手將影片暫停,畫面停在韓曜辰那個帶笑的眼神上。停頓了約兩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讓空氣的密度都起了變化。

「他二級就會進我們野區。」

許言蹊在那個瞬間推開數據中心的玻璃門走進來,手裡的豆漿還沒放下。她聽見了最後一句,視線先落在被暫停的畫面上,再落在陸聿禮身上。她的鏡片後方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隨即被理性壓平。

「你怎麼判斷?」她問。

「直覺。」陸聿禮回答,隨後補了一句,「他上次打我們也是這樣,開局不刷野,直接賭我們不敢換野區。你越想照表操課,他越要把表撕掉。」

許言蹊沒有反駁。她將豆漿放在桌角,垂眼看著LENS正在生成的破碎熱區圖。那種無法聚類的路徑,在她的模型裡會被標記為雜訊直接剔除,因為雜訊不具備預測價值。但韓曜辰的雜訊,卻連續兩個賽季把Nova Lynx擋在八強門外。她指尖在觸控板上輕點,將雜訊的權重從零點一調高到零點三,曲線立刻出現劇烈的震盪,勝率預測在四成到六成之間來回擺動,像是無法穩定呼吸的心電圖。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LENS,第一次遇到一個以破壞模型為樂的對手。

下午兩點,營運總監趙曼臻召集的高層會議在基地三樓的玻璃會議室舉行。這間會議室平時用於贊助商簡報,整面牆是可投影的白板,另一面則是俯瞰信義區街景的落地窗。趙曼臻提早十分鐘就坐在主位,米杏色套裝剪裁俐落,俐落的鮑伯頭與紅唇讓她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更為銳利,身前放著一台平板與一疊印有集團標誌的績效報表。選手與後勤團隊被要求全員出席,連平時不參與戰術決策的防護員都被叫了進來。

「各位,我長話短說,不耽誤大家訓練時間。」趙曼臻沒有寒暄,直接將平板投影到白板上。第一張是本季T-League的收視率曲線,Nova Lynx的場次在三連勝後確實回升,但與Crimson Wolf的場均相比,仍落後近三成。第二張是贊助商的季度檢核表,三個主要贊助商中的兩個在備註欄標註了黃色的警示,文字是品牌聲量未達預期,建議評估資源配置。第三張,則是一份以董事會名義發出的內部備忘錄,標題用黑體加粗寫著二〇二九年度戰隊績效檢討與重組預案。

「這不是恐嚇,是商業現實。」趙曼臻環視全場,目光在許言蹊與陸聿禮身上各停留一秒。「Nova Lynx這個品牌,集團已經連續投資三年,每年都止步八強。董事會的耐性是有限的,體育署的重點培育名額也不是非我們不可。下週對Crimson Wolf的比賽,收視率會是本季最高點,贊助商都在看。如果這一季我們拿不到冠軍,集團將撤資,現有陣容全數解散重組,選手合約到期不續,教練團與分析團隊也包含在內。我們已經接觸了幾位流量更高的選手,包含韓曜辰的經紀團隊。不要覺得我在開玩笑,合約草案已經在法務那裡。」

會議室的冷氣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卻沒有人覺得涼快。年輕的打野選手把手藏在桌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主教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在對上趙曼臻毫無波動的眼神後,把話吞了回去。趙曼臻將平板輕輕闔上,發出清脆的喀聲。

「我很欣賞許分析師的報告,做得很漂亮,但漂亮不能當飯吃。」她轉向許言蹊,語調依舊優雅,卻帶著刺,「也請陸隊長不要再把比賽當成個人英雄秀。企業要的是結果,是冠軍獎盃放在商場中庭拍照的那種結果。你們還有一整個賽季可以證明自己,但請記住,這支隊伍已經沒有退路。散會。」

玻璃門被推開,外頭走廊的光線切進來,卻沒有驅散室內的沉重。許言蹊坐在原位沒有動,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邊角,紙張被她摳出一道細細的毛邊。她腦中快速閃過那份備忘錄上的數字,撤資、解散、重組,每一個詞在她的模型裡都是一個無法被量化的終止條件。她來到Nova Lynx是為了證明數據能演算出唯一的冠軍解,卻從來沒有算過,如果連演算的舞台本身都會消失,那所有的勝率與期望值還剩下什麼意義。那是一種比誤差值爆表更黑暗的壓抑,像是整支隊伍被關進一個倒數計時的玻璃箱裡,外面的人隔著玻璃看著他們掙扎。

夜裡十一點,基地的日光燈逐一熄滅,只剩復盤室與數據中心的燈還亮著。陸聿禮沒有回宿舍,他獨自坐在雙軌復盤室的長桌前,投影幕上循環播放著韓曜辰過去二十場比賽的前五分鐘第一視角。沒有開聲音,只有滑鼠點擊與鍵盤敲擊的回放被放大,韓曜辰的操作軌跡在地圖上劃出一道道違背常理的斜線,二級直接繞過三角草,貼著牆體卡視野盲區鑽進對方藍區,甚至在沒有隊友支援的情況下,就敢在野區與對方上野一對二。陸聿禮將影片速度調慢至零點五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每一次入侵前韓曜辰的走位停頓,那零點幾秒的停頓裡,藏著他判斷對手心理的縫隙。桌上的冰水早已退成常溫,水珠在杯壁上連成一片,卻沒有人去擦。

許言蹊在數據中心將LENS的參數調整到第十七次時,終於因為螢幕的藍光刺痛而抬起頭。她揉了揉眉心,看見對面復盤室的投影光從門縫漏出來,在漆黑的走廊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她猶豫了數秒,還是抱著筆記型電腦走了過去。復盤室的門沒有關緊,她推開時,冷氣的風正好吹動了白板上未擦去的藍黑色筆跡,那些曾經激烈爭辯的箭頭與機率,此刻在深夜看來竟有些溫柔的凌亂。

陸聿禮聽見聲響回頭。兩人的視線在投影幕的光線裡相撞,都有些意外對方還沒離開。

「還沒好?」陸聿禮先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沉默而有些低啞。

「你的入侵路徑模型,我重跑了一次。」許言蹊將電腦放在長桌上,螢幕上是一張她手動標記的韓曜辰路徑疊加圖,紅色的線條毫無規律,卻在起點處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全部避開了傳統眼位的覆蓋。她指著那個空白區域,語速不自覺加快,「他不是亂走,他是算準了我們一定會把眼插在那裡。我的模型假設對手會走最合理的路,但他走的是最不合理的路,而且每一次都賭我們不敢第一時間反打。這已經不是數據能覆蓋的範圍,是心理戰。」

陸聿禮站起身,走到她身旁。距離近到能聞到她髮梢淡淡的洗髮精味道,也能看見她眼鏡鏡片上因為熬夜而浮現的血絲。他沒有看螢幕,而是看著她的眼睛。

「所以妳會怕嗎?」他問。

許言蹊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在任何一份報告書的範疇裡,卻精準地戳中她從下午會議後就一直壓在胸口的悶脹。她想說不怕,想用勝率與期望值來包裝,卻發現那些詞彙在趙曼臻那句全數解散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她垂下眼,聲音輕了下來。

「我怕的不是輸給韓曜辰,」她低聲說,指尖輕輕敲著觸控板邊緣,「我怕的是,我們好不容易把雙軌的東西磨出來了,還沒證明它是對的,就沒有機會了。我來這裡的時候,以為只要把數據做對,就一定能贏。現在才發現,原來戰隊會不會存在,根本不是數據能決定的。」

走廊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無人經過而暗下,復盤室的投影幕成為唯一的光源,光線在兩人之間投下晃動的影子。陸聿禮沉默了片刻,伸手將她電腦螢幕的亮度調低了一格,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許多次。

「我十七歲進聯盟的時候,隊伍也差點解散過。」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那一年我們也是什麼都沒有,只剩最後一場比賽。教練跟我們說,不要想獎盃,也不要想合約,就想五個人能不能再一起多打一場。那場我們贏了,贏得很難看,但赢了之後,我就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為了不解散才去贏的,是因為想跟身邊的人再多打一場,才會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筆記本備註欄那個小小的//記號上,那是她從第一份報告就保留下來的習慣。他沒有問那是什麼意思,只是用指節輕輕點了一下桌面。

「趙總監的話,不用全放在心上。她的報表算的是錢,我們算的是下一場怎麼不讓韓曜辰進野區。分工不同而已。」

許言蹊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雙眼睛在白天總是冷峻得讓人不敢靠近,此刻在投影光的映照下,卻映出一點極淡的溫和。她忽然覺得,下午那場讓全隊陷入黑暗壓抑的最後通牒,在這個只有兩個人與冷氣嗡鳴的復盤室裡,被悄悄地分擔掉了一半。不是壓力消失了,而是有人站在同一個玻璃箱裡,與她一起看著倒數的數字。

「你看了幾個小時了?」她問,視線掃過桌上那杯早已失去冰度的水。

「三個。」陸聿禮回答,隨後像是想起什麼,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罐還帶著超商冰箱寒氣的熱拿鐵,放在她手邊。「樓下便利商店最後一罐,應該還是熱的。」

罐身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許言蹊握住時,發現自己的手指竟有些涼。她沒有說謝謝,只是將拿鐵往自己面前攏了攏,低聲說了一句,「下次買無糖的,這個太甜。」語氣裡卻沒有任何責備,反而帶著一種只有深夜才會出現的柔軟。

兩人沒有再多說話,並肩站在投影幕前,一起看著韓曜辰那條瘋狂的入侵路線反覆播放。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信義區的霓虹透過濕漉漉的玻璃帷幕折射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復盤室的門半掩著,走廊的黑暗與室內的光亮在門縫處交界,像是將外界的最後通牒暫時隔絕在外。這一夜,他們沒有算出對付韓曜辰的唯一解,卻在無聲的壓力裡,悄然拉近了那個原本只用數據與指令維持的距離,而明日對Crimson Wolf的戰術白板,仍是一片等待被填滿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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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微光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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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第二週的台北終於放晴,連續的陰雨在清晨被一道薄薄的陽光切開,信義區的玻璃帷幕還殘留著昨夜的水痕,陽光斜斜照進台北電競園區的訓練基地,在拋光的地板上拉出細長的光帶。園區外頭的捷運高架軌道傳來第一班列車進站的震動,便利商店門口的咖啡機剛開始預熱,整棟基地卻已經醒了。Nova Lynx的作息從三月下旬那場逆轉之後就再也沒有正常過,例行賽四勝零負的戰績被印在電梯口的電子看板上,旁邊卻同步貼著營運總監趙曼臻那份備忘錄的重點節錄,奪冠否則解散八個字被行政人員用最中性的字體排版,卻像一道無形的刻度,量著每個人呼吸的深淺。

上午九點的訓練室,冷氣出風口的聲音比往常更明顯。為了備戰即將到來的Crimson Wolf,教練團把訓練賽的強度拉到一日六場,中路與下路的連動被拆解成每三十秒一次的節點演練。年輕的打野小楓是去年才從次級聯賽升上來的選手,十九歲,手速極快,卻也最容易被壓力的重量壓垮。第三場訓練賽的第二十一分鐘,許言蹊在後台透過LENS即時標記的入侵預警跳出紅色警示,她在語音頻道裡清晰地報點,提醒藍區三角草可能有埋伏,小楓應了一聲,卻在轉身的瞬間按錯了閃現的方向,整個人撞進對方野輔的包夾裡,人頭與小龍同時掉落,原本還能維持均勢的局面瞬間被撕開一道缺口。訓練賽的結算畫面跳出失敗兩個字,語音頻道安靜了整整五秒。

小楓坐在電競椅上,雙手還放在鍵盤與滑鼠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的灰白光映著他繃緊的下顎線,下一秒,他猛地將鍵盤往前推,軸體撞擊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幾個鍵帽被震得跳起來,落在桌沿。他沒有罵人,也沒有解釋,只是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克制地起伏。中路的學長想伸手拍他,卻又收了回去,整個訓練室瀰漫著一種不敢觸碰的緊繃。許言蹊站在數據中心的玻璃隔間後,看見這一幕時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手中的觸控筆。她能算出這一個失誤讓團隊的節奏期望值掉了百分之十一,卻算不出該用哪一句話去接住一個十九歲少年在解散倒數壓力下的自責。就在此時,陸聿禮從自己的座位起身,他沒有看向小楓,也沒有立刻開口責備,只是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鍵帽一顆顆撿起來,放回鍵盤的軸體上,喀喀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先起來,換一把鍵盤。」陸聿禮的聲音不高,帶著清晨未完全散去的低啞,「這把軸歪了,別用壞手。」

他把備用的鍵盤從器材櫃裡拿出來,替小楓換上,動作俐落而安靜。小楓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卻在對上陸聿禮平靜的眼神後,慢慢點了頭。沒有人提戰術,沒有人提數據,只有一次無聲的替換,讓緊繃的空氣稍微鬆開了一點。許言蹊站在門邊,看著陸聿禮替小楓調整椅背高度的側影,忽然理解了所謂心智維度的重量,那不是報表上可以被量化的韌性分數,而是在失誤發生後,有人願意先處理人的情緒,再處理遊戲的失誤。

十點半,基地一樓的心理諮商室準時亮起暖黃色的燈。這是聯盟選手保障條款裡明訂的配置,每支T-League隊伍都必須配置國家級運動心理師,每個月至少進行一次例行健檢。Nova Lynx的駐點心理師林予恬提早十五分鐘就到了,她穿著奶杏色的針織開襟衫與寬鬆長褲,茶棕色的齊肩微捲髮別在耳後,手裡抱著一個藤編的收納籃,裡面放著幾本空白的紀錄本與一盒薄荷糖。諮商室的牆面是淺木紋,窗邊放著兩張單人沙發與一張低矮的圓桌,桌上有一盞造型圓潤的檯燈,光線不像訓練室那樣冷白,而是像午後三點的陽光,刻意讓人放鬆。林予恬把一塊寫著今天只聊聊,不算分的立牌放在門口,笑著對陸續走進來的選手們招手。

「大家早安,我是林予恬,這個月開始會固定駐點在這裡。」她的語調輕柔,帶著一種讓人不用立刻武裝起來的安定感,「我知道上週高層會議後,大家心裡都壓著東西。今天不是要大家把壓力倒出來,只是想確認一下,這個共同體裡的每個人,現在都還好嗎?我們先從團體聊聊開始,待會再依序做十五分鐘的一對一,完全保密,不會進任何績效報表。」

她刻意把最後一句說得清楚,幾個原本低頭滑手機的隊員才慢慢抬起眼。年輕的打野小楓坐在最角落,手裡還握著剛換上的新鍵盤的包裝紙,許言蹊則坐在靠窗的單椅上,膝上放著筆記型電腦,鏡片後的眼神保持著分析師慣有的審視,卻在林予恬望向她時,禮貌地點頭。陸聿禮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黑色隊服外套的袖口照舊捲到小臂,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是準備好要安靜地聽完。

團體對談開始時,林予恬沒有直接問壓力,而是讓每個人用一個顏色形容最近的心情。輔助說是深藍色,像一直潛在水裡,中路說是灰色,有點悶。輪到許言蹊時,她思索了兩秒,給出一個非常許言蹊的答案。

「如果要用數據視覺化的話,比較像是雜訊過多的紅色熱區圖。」她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平穩,「資訊量很大,但很難聚類,所以看起來很吵。」

林予恬沒有糾正她的比喻,反而順著她的語言輕輕點頭,「吵的時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比較多?是比賽,還是基地以外的聲音?」

許言蹊的回答依舊邏輯完整,提到賽程密度、LENS的參數調整與對Crimson Wolf非理性路徑的建模困難,每一句都精準到位。可是當林予恬狀似隨意地補問一句,妳在整理這些很吵的資訊時,通常會先跟誰討論時,許言蹊的語速出現了極短暫的加快,視線也從林予恬的臉上移向了窗外的園區天井。

「大部分是自己先跑完模型,再跟隊長確認可行性。」她說得很快,又立刻補了一句,「就是陸聿禮,他的臨場判斷可以幫我校正模型的邊界條件。」

那個名字的出現讓她的耳根在冷氣房裡悄悄泛起薄紅,連指尖敲擊筆電邊緣的頻率都亂了一拍。林予恬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沒有追問,遞給她一顆薄荷糖,低聲說,辛苦了,整個人都繃得很緊吧。許言蹊接過糖,指尖碰到包裝紙的瞬間,才發現自己的手有些涼。

團體對談的後半段,林予恬把話題帶向信任。這個詞在背負解散通牒的隊伍裡顯得格外沉重,幾個隊員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先開口。林予恬沒有強迫,她只是看著一直沉默的陸聿禮,用一種不帶壓力的口吻問,「聿禮,你呢?在場上最緊張的時候,你會先看誰的位置?」

這是一個戰術問題,也是一個心理問題。所有人都以為陸聿禮會回答輔助或是中路,那是傳統指揮最依賴的連動點。陸聿禮沉默了約三秒,眼眸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深。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越過圓桌與幾張沙發,準確地看向坐在角落、正在低頭記錄的許言蹊。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太久,卻足夠讓在場的人都捕捉到那個方向。許言蹊正好抬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她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假裝在修改備註欄的符號,鏡片卻擋不住她忽然加快的心跳。

「看數據給我的那個點。」陸聿禮最終開口,聲音平穩,卻在尾音處多了一點只有許言蹊能聽懂的含義,「數據告訴我哪裡可以打,我就往那裡看。」

林予恬順著他的話點頭,卻在紀錄本上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輕輕畫了一個圈。她沒有點破,只是讓對談自然地流向下一個人,彷彿那個眼神只是一次普通的戰術確認。可是諮商室裡的光線在那一刻似乎變得更柔和了一些,冷氣的嗡鳴也像是被刻意調低了音量。

中午過後,例行健檢的一對一在諮商室輪流進行。許言蹊被排在最後一個,她抱著筆電走進去時,林予恬已經為她倒好了一杯溫熱的麥茶,杯壁還冒著細細的白氣。

「言蹊,妳的報告我有看,寫得很漂亮。」林予恬先從她最熟悉的地方切入,「但我注意到,妳最近的睡眠時數好像變少了,LENS的登入紀錄顯示妳有幾天是凌晨三點還在線上。」

許言蹊有些驚訝,隨即恢復冷靜,「賽程比較緊,Crimson Wolf的路徑太破碎,我想把雜訊的權重再校正一次,不然沒辦法給隊長可用的資訊。」

「是想給他可用的資訊,還是想把不確定性全部算掉,讓他不用承擔那麼多?」林予恬的提問依舊溫柔,卻像一根細針,準準刺進許言蹊用理性包裝起來的核心。她愣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電的轉軸,「我只是覺得,如果我算得夠準,他就不需要每一次都靠直覺去賭。」

林予恬沒有給她標準答案,只是輕聲說,有時候把一部分不確定交給對方,也是一種信任。許言蹊離開諮商室時,手裡多了一張林予恬手寫的小卡,上面只有一句話,記得喝水,別把自己也當成需要被計算的變數。字跡圓潤,像是午後陽光的溫度。

夜裡十一點,基地的日光燈再次逐一熄滅。例行賽的壓力讓大多數人提早回宿舍休息,只有數據中心的燈還亮著。許言蹊為了把下午健檢後被點出的過度演算傾向修正,獨自留在數據中心重跑韓曜辰的入侵模型。她把LENS的雜訊過濾從零點三調回零點二,卻又在勝率曲線震盪時猶豫地加回一點手動標記的權重,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眼鏡下的陰影比清晨更深。桌上放著一杯早已涼掉的手搖飲,吸管還插著,卻沒有再被拿起來過。冷氣持續送風,機櫃的低鳴與她的鍵盤聲交織,像是這棟封閉建築裡唯一的潮汐。

十二點過十分,她終於把當日的修正版報告存檔,關上筆電,伸手揉了揉痠脹的後頸。推開數據中心的玻璃門時,走廊是全暗的,只有逃生指示燈的綠光在地面投出淡淡的輪廓。她以為這個時間不會再有人,卻在轉角處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牆邊。陸聿禮還穿著白天的黑色隊服外套,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商店的紙袋,袋口透出微弱的熱氣。他似乎已經等了一段時間,肩線在陰影裡顯得放鬆,卻又帶著一種刻意的耐心。

「還沒好?」他先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許言蹊停下腳步,有點詫異,「你怎麼還在這裡?今天不是沒有加練?」

「林老師說妳可能會弄到很晚。」陸聿禮把紙袋遞過去,裡面是一杯還溫熱的熱拿鐵,杯套上印著便利商店的標誌,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指尖。「樓下那家最後一杯熱的,剛煮好。」

許言蹊接過拿鐵,熱度讓她冰涼的指尖瞬間回溫。她想起前一晚在復盤室他也遞過一杯同樣的飲品,那時她還嫌太甜。此刻她低頭看著杯口冒出的白霧,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陸聿禮沒有催她,只是靠回牆面,視線落在她抱在胸前的筆電上。

「報告改完了?」他問。

「嗯,把雜訊權重調回來一點。」許言蹊小聲回答,像是怕被走廊的迴音放大,「林予恬說我算太多了。」

陸聿禮點了點頭,過了幾秒才補了一句,語氣比白天在諮商室時更輕,卻更直接。

「別算到把自己也算進去。」他看著她,眼眸在逃生指示燈的微光裡顯得格外認真,「數據可以算對手,但不用把自己當成變數去算。累了就休息,模型明天再跑也一樣。」

那句話沒有任何戰術術語,卻讓許言蹊握著紙杯的手微微收緊。她想起白天林予恬給她的小卡,記得喝水,別把自己也當成需要被計算的變數,幾乎是同一個意思,卻由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溫度說出來。走廊的冷氣嗡鳴在此刻變得不再只是機器的聲音,而是一種包裹著兩人的、封閉生活圈裡獨有的安靜。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高處的氣窗斜進來,在地板上投出細碎的光斑,像是有人悄悄為這條漫長的走廊點了一盞不那麼刺眼的燈。

許言蹊把熱拿鐵捧得更緊一些,低聲說了一句,「下次幫我買無糖的就好。」尾音卻帶著笑意,不再是前一晚那種故作挑剔的偽裝。陸聿禮聽見,極淡地牽了一下唇角,應了一聲好,隨後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懷裡沉重的筆電,替她分擔重量。兩人並肩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輕輕重疊,便利商店的燈光從樓下中庭透上來,捷運末班車的遠鳴隱約傳來,提醒著這座城市即便在深夜也還在運轉。而屬於Nova Lynx的這一個夜晚,第一次在解散倒數的壓力之外,透進了一點微小卻確實的溫柔,不需要被計算,也不需要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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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誤差值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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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日的台北,雨後的天色乾淨得近乎透明。信義區的清晨六點半,捷運高架軌道還在進行首班車測試,低沉的震動順著鋼骨結構傳進台北電競園區的玻璃帷幕,園區中庭那排便利商店的燈箱已經亮起,咖啡機蒸氣的嘶聲與剛拆封的報紙油墨味混在一起,飄進基地一樓的通風口。前一夜那杯熱拿鐵的溫度似乎還留在許言蹊的指尖,她站在數據中心門口,手裡握著自己的保溫杯,杯身已經換成了無糖拿鐵的貼紙,是陸聿禮在凌晨便利商店順手替她貼上的,字跡潦草,卻讓她在清晨的冷氣房裡多停留了兩秒。

數據中心的恆溫維持在二十二度,機櫃的低鳴穩定得像另一種呼吸。許言蹊將黑色長直髮紮成低馬尾,細框銀邊眼鏡後是一夜未退的專注,她把觸控筆夾在指尖,推開了LENS的主控介面。前一天林予恬的話與走廊盡頭的那句別把自己也算進去,在她腦中反覆碰撞,最後沉澱成一個非常許言蹊式的處理方式,既然無法用一句安慰說服自己,那就用更完整的數據去驗證。那個她一直無法理解的矛盾點,陸聿禮為何屢次違背模型給出的最佳解,卻能把勝率從深淵裡拉回來,必須被拆解到最細的顆粒。

她調出了Nova Lynx過去兩年全部的正式對局,一共四百一十七場,篩選條件設得很苛刻,只有當LENS賽前報告書明確標記不建議開戰、建議撤退或維持視野,而語音紀錄中陸聿禮卻下達相反指令的節點,才會被標記為違背數據決策。為了避免樣本污染,她又排除了對手嚴重失誤與網路延遲異常的場次,最後剩下六十一場。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機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滑鼠滾輪每一次滑動,都會帶動投影牆上勝率曲線的起伏。窗外的光線從氣窗斜進來,落在她白襯衫的袖口,時間在冷光與日光的交替中被拉得很長。

第一輪回測跑完時,螢幕跳出的數字讓許言蹊停住了動作。六十一場違背數據的決策,取勝四十二場,勝率六成八。這個數字遠高於LENS在同樣局勢下預測的平均勝率三成九,甚至高於全聯盟所有隊長在類似逆風局的平均決策勝率四成五。她將報告放大,逐場檢查每一場的地圖資源、經濟差與裝備落差,越看越清楚,這些勝利並非運氣。有幾場是在巴龍坑視野全黑時強行開吃,有幾場是在高地塔未掉前就繞後開團,每一個決策在事後看來都像是刀尖上的舞蹈,卻都在勝負一線之間踩對了節拍。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觸控筆上收緊,鏡片後的眼神從審視慢慢轉為困惑,那是一種信仰被溫和地動搖的感覺,理性告訴她模型應該更準確,感性卻開始好奇,那個站在指揮位的男人,到底看見了什麼是數據沒有看見的。

她沒有停在勝率。既然結果已經偏離預測,過程必定藏有未被量化的參數。許言蹊啟動了LENS另一個極少被調用的模組,語音延遲與節奏分析。這套系統原本是林予恬為了心理健檢而建議串接的,能夠將選手在語音頻道裡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字之間的停頓,轉換成波形圖。過去她只用它來監測隊員的壓力指數,從未想過用來解讀指揮。她把六十一場的語音軌全部拉出,與同時段的隊內麥克風收音對齊,設定以陸聿禮的開戰指令為錨點,往前回溯五秒。波形圖在螢幕上層層展開,像是一條條被放大的心電圖。

然後她聽見了。

在四十二場勝利的違背決策裡,有三十九場,陸聿禮在下達開戰或跟我進去這類關鍵指令前,都會出現一個極短的停頓,平均長度零點三二秒。那不是網路延遲,也不是猶豫的空白,而是在他說話之前,頻道裡會先出現隊友的呼吸聲。小楓在緊張時吸氣會變重,輔助在準備開團前會輕輕吐氣,中路習慣在點頭時發出一個極輕的嗯。陸聿禮的那零點三秒,就是在等這些聲音對齊。他的指令不是在數據告訴他可以打的時候發出,而是在他確認四個人的呼吸已經同步、有人願意跟他一起承擔後果的時候才發出。相對地,在十九場失敗的違背決策裡,這個停頓幾乎不存在,他的聲音往往在數據建議撤退的警示還在閃爍時就直接切入,顯得急躁而孤立。

許言蹊坐在冷氣出風口下方,忽然覺得有點冷。她把這個發現反覆播放了幾次,戴上耳機,將音量調大,閉上眼去聽那零點三秒的空白。沒有指令,沒有戰術,只有四個人在高壓下共同吸氣又吐氣的細微聲響,像是五個人在黑暗中把手搭在一起。那一瞬間,數據在她眼中不再只是勝率曲線與熱區圖,而變成了可以聽見的節奏。她想起前一週訓練賽小楓失誤後,陸聿禮沒有先檢討走位,而是先替他換鍵盤的動作,想起諮商室裡他越過眾人看向她的那一眼,原來他的指揮從來不是在計算勝率,而是在確認信任是否還在線上。

中午的基地因為沒有排訓練賽而顯得鬆弛。年輕隊員們聚集在交誼廳吃著外送的便當,電視牆上重播著T-League的精華影片,彈幕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刷過。許言蹻沒有加入,她把回測的摘要列印成薄薄的十頁,夾在平時的百頁報告書之間,封面只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誤差值之外的東西。她在茶水間遇見正在裝水的陸聿禮,他穿著黑色Nova Lynx隊服外套,袖口照例捲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短髮有些微亂,顯然是剛結束個人練習。

「隊長,今晚有空嗎?」她開口時聲音比平常輕,卻沒有繞彎,直接把列印紙遞過去,「我想跟你做一次一對一的戰術推演,不在例行復盤時間,就我們兩個。有些東西我想當面跟你對。」

陸聿禮接過紙,視線在那行鉛筆字上停留了一秒,隨後抬頭看她。他的眼眸一向深邃冷峻,此刻卻因為她的罕見主動而多了一點柔和的探詢。他沒有問是什麼東西,也沒有推說要休息,只是點了頭。

「幾點?」

「晚上十點,雙軌復盤室。」許言蹊推了一下眼鏡,補了一句,「我請客,手搖飲你選。」

他應了一聲好,轉身前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留下一句那我先去沖澡,紙杯裡的水還冒著熱氣。許言蹊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忽然發現自己心跳的速度有點不像平時的自己,連手裡保溫杯的重量都變得明顯。

夜裡十點的台北電競園區,營業性質的燈光大多已經熄滅,只剩基地二樓的雙軌復盤室還亮著。這間房間白天用於全隊檢討,夜晚因為隔音絕佳與環形投影幕,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許言蹊提早十五分鐘到,調好了投影與冷氣,桌上放著兩杯剛買的手搖飲,一杯無糖拿鐵,一杯少冰的烏龍奶蓋,吸管都還沒插,杯壁凝結的水珠在木質桌面上暈開小小的圓。陸聿禮準時推門進來,身上換了件乾淨的灰色連帽外套,頭髮還帶著沐浴後的微濕,他帶進來的風讓投影幕的光線晃了一下。

「久等。」他把門輕輕帶上,隔絕了走廊最後一點雜音。

推演開始時,許言蹊先把六成八的勝率圖投在主幕上,沒有任何鋪墊,直接用雷射筆點著曲線的峰谷。「這六十一場,你違背LENS建議的決策,勝率比模型預測高出近三成。我原本以為是樣本誤差,但把語音軌對齊後,發現有個共通參數。」她切到波形圖,播放了其中一場對上Crimson Wolf前身隊伍的關鍵團戰,音訊裡清楚地傳來隊友們細微的呼吸,隨後是陸聿禮那個零點三秒的停頓,再來才是沉穩的跟我開。

陸聿禮安靜地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紙杯的杯套。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卻在聽見自己那段停頓時,眼睫輕輕垂了一下。

「妳連這個都算出來了。」他低聲說,語氣裡沒有被拆解的不適,反而有一種被理解的鬆動。

「我一開始只想證明數據可以解釋一切,結果發現解釋不了的,正好是你贏的原因。」許言蹊的聲音在封閉的復盤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看著他,眼鏡後的目光不再只是分析師的審視,多了一點想靠近的謹慎,「為什麼是等呼吸?你怎麼知道那個時候可以打?」

陸聿禮沉默了幾秒,投影幕的冷光映在他側臉,形成一道分明的輪廓。他沒有立刻用戰術語言回答,而是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是把一段很久沒有拿出來的記憶重新打開。

「十七歲那年,我剛拿新人王,第一次打世界賽八強。」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卻很穩,「賽前分析師給的報告說,對方打野一定會在八分鐘進我們的藍區,讓我照著防守就行。我整場都照報告打,連閃現交的時機都照著建議走,結果對方根本沒來藍區,直接三級抓下,我們一路被牽著跑,輸得很難看。」

許言蹊沒有打斷,她知道那一年Nova Lynx也是在八強止步,這段往事在公開訪談裡從未被提起過。

「後來我重看回放,發現那場我的輔助在八分鐘前其實打了一個撤退訊號,他覺得下路有危險,但我沒理,因為數據說風險低。」陸聿禮抬起眼,看向投影幕上那條被定格的波形,「從那之後我就明白,數據能告訴我對手大概會做什麼,但不能告訴我我的隊友現在敢不敢跟我一起做。零點三秒不是戰術,是我在問他們,準備好了嗎?他們用呼吸回答我,我才敢往前。」

復盤室的冷氣持續送風,兩杯手搖飲的冰塊在杯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許言蹊聽著他的話,忽然覺得過去兩個月自己執著的唯一方程式,在這一刻被重新定義了。她一直以為數據的終點是給出正確答案,而陸聿禮卻把數據當成起點,真正的答案要由五個人一起承擔後才算數。她的勝負心、她的倔強、她對精準的信仰,在這個男人的沉默守護面前,顯得既尖銳又笨拙。

「所以你每一次違背模型,都是在幫我承擔誤差?」她輕聲問,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報告邊緣那個用來標記在意的雙斜線符號,那是她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暗號。

陸聿禮看見了那個符號,卻沒有點破,只是將烏龍奶蓋往她面前推了一點,示意她喝。

「不是幫妳承擔,是幫我們承擔。」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妳的報告已經很準了,剩下的不準,本來就該由我在場上用別的方式補上。不能每次都讓數據背鍋,輸了,罵名該是隊長的。」

那句話很輕,卻像一顆重量剛好的砝碼,落在許言蹊心裡天平的另一端。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在後台用數據為全隊兜底的人,此刻才發現,在螢幕看不見的地方,有另一個人用更安靜的方式,為所有人的勇氣兜底。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復盤室的單向玻璃斜進來,捷運末班車的遠鳴隱約傳來,便利商店的燈光在夜色裡像一座小小的燈塔。她捧起無糖拿鐵,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驅散了數據中心冷氣的涼意。

推演結束時已經接近午夜,兩人並肩收拾桌面,投影幕的光漸漸暗下,只剩逃生指示燈的綠光在地面投出輪廓。許言蹊把那份十頁的摘要留在桌上,沒有帶走,她知道陸聿禮會看完。走到門口時,陸聿禮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言蹊。」

她回頭,眼鏡的鏡面反射著微弱的光。

「下次如果還想算,算完記得跟我說一聲。」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溫和,「別一個人算到太晚,誤差值之外的東西,本來就是要兩個人一起看才看得懂。」

許言蹊站在門邊,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耳根在陰影裡悄悄泛紅。她點了頭,沒有用任何數據或邏輯去回應,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好。那一個字在安靜的復盤室裡,比任何勝率預測都還清晰。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重疊,便利商店的燈光從中庭透上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屬於Nova Lynx的這個夜晚,數據與人心第一次在同一個頻率上,完成了無聲的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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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野區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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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日,台北的午後悶得像一座被玻璃罩住的溫室。信義區的午後陽光斜斜切過台北電競園區的透明帷幕,把十二根鋼柱的影子拉長投在中庭廣場,接著又被環形主場館外牆那面超大型曲面螢幕的冷光給切碎。螢幕上正輪播著本日焦點戰的對戰海報,左半邊是Nova Lynx的夜藍色狼首標誌,右半邊是Hyper Wolves燃燒的赤紅狼眼,中間一條發光的分隔線隨著現場音效一明一滅,像是心跳。今天是T-League上半季最受矚目的例行賽,線上預約觀看人數在開賽前兩小時就已經突破八十萬,園區捷運出口從中午就開始湧現舉著燈牌的粉絲,超商門口的關東煮蒸氣與手搖飲的碎冰聲混在一起,連風裡都有種即將沸騰的焦躁。

後台的空氣比外場更緊繃。選手通道的恆溫被刻意調低了兩度,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持續往下壓,混著設備機櫃運轉的低鳴。許言蹊站在Nova Lynx休息室最內側的戰術桌前,穿著一貫的白襯衫與深灰西裝外套,細框銀邊眼鏡映著LENS主控介面的藍光。她把黑色長直髮紮得比平常更低,指尖的觸控筆已經在平板邊緣敲出細微的痕跡。今天的報告書厚度比以往多了一疊,那是她在上次雙軌復盤室深夜推演後,把陸聿禮那個零點三秒的呼吸同步參數寫進模型後的第一次實戰版本。封面沒有多餘的標題,只有一行手寫的備註,給隊長的即時路徑修正,其餘全是熱區圖與視野佈建的座標。

她把最後一個視野預測點位鎖定在自家藍區入口的草叢,語音頻道已經與選手席的耳機完成連線測試。按照LENS回測Hyper Wolves過去三百場的數據,韓曜辰的打野路徑有百分之七十三會在開局選擇紅開往上刷,三級後才會考慮入侵,這也是她為野區前三分鐘設計的視野重心。螢幕右下角的勝率模擬在開賽前停在五十一比四十九,幾乎是五五開的局。許言蹊抬頭看向玻璃隔間外,選手席上的五個人正在做最後的鍵盤與滑鼠測試,陸聿禮坐在最中間,穿著黑色Nova Lynx隊服外套,袖口照例捲到小臂,黑色短髮在場館頂燈下顯得格外俐落。他正低頭調整耳機的麥克風位置,指節分明的手在線材上停留了一秒,隨後抬眼,隔著玻璃與她對上視線。那個眼神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我收到了。許言蹊回以同樣的點頭,心口卻因為主場館內逐漸堆高的歡呼聲而收得有點緊。

對面的Hyper Wolves選手席,氣氛截然不同。韓曜辰穿著紅黑相間的潮流隊服,霧灰色狼尾短髮在燈光下有些刺眼,耳骨釘隨著他晃動的節奏閃爍。他沒有像其他選手那樣正襟危坐,而是把椅子往後仰了一些,雙手枕在腦後,對著導播鏡頭露出一個張揚的笑。當鏡頭帶到他時,全場的尖叫聲明顯拔高了一截,Hyper Wolves的應援燈牌像潮水一樣亮起。他刻意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把目光越過舞台,精準地落在Nova Lynx後台那面單向玻璃上。許言蹊知道那個位置從舞台看過來其實看不見後台,但那一瞬間,她依然有種被直接鎖定的感覺。

比賽載入的倒數音效響起,環形主場館的燈光全暗,只剩中央巨型螢幕的光束。第一局的選角階段,雙方都沒有打出奇招,Nova Lynx拿到了許言蹊模擬中勝率最高的營運陣容,前期以視野與兵線控制為主,後期靠射手收割。Hyper Wolves則選了一套前期強勢入侵的組合,打野位鎖定了一個前期傷害極高的英雄,觀眾席傳來一陣低呼。許言蹊在後台的螢幕前,聽著耳機裡陸聿禮沉穩的報選聲音,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標記對方的技能冷卻時間,一切都還在推演範圍內。

異變發生在開局一分三十秒。第一波兵線才剛在中路相接,地圖右上角的小地圖上,代表韓曜辰的頭像沒有如數據預測那樣在紅區出現,而是直接出現在Nova Lynx的藍區外牆草叢,等級只有二級。他完全放棄了自家野區的經濟,帶著輔助用最短的直線距離切進來,目標直指正在打藍的小楓。導播甚至來不及切視角,現場的驚呼已經炸開。許言蹊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LENS的即時演算視窗同時彈出紅色警示,她預設的三個視野點位全部落空,藍區入口的眼位還差五秒才會佈下,此刻那片草叢是一片徹底的黑。

「二級入侵?他瘋了嗎?」後台的助理教練低喊了一聲。按照常理,二級入侵一旦失敗,自己的野區會直接崩盤,等於把整場節奏送給對手。可韓曜辰就是這麼做了,而且做得果斷到近乎挑釁。小楓被迫交出閃現往後拉,藍Buff被韓曜辰懲戒收下,現場Hyper Wolves的粉絲已經開始整齊地呼喊他的ID。更讓人窒息的是,系統公頻上跳出了一行字,是韓曜辰用快捷訊息發出的,全場都看得見。

【全部】Hyper Wolves.曜:分析師,妳的眼插好了嗎?

那行字的語氣輕佻,卻像一根細針直接刺進Nova Lynx的後台。許言蹊握著觸控筆的手指收緊,塑膠筆身發出一聲極輕的擠壓聲。她沒有回應公頻,螢幕上的勝率曲線已經從五十一比四十九,在十五秒內墜落到三十七比六十三,LENS的語音頻道裡傳來小楓急促的呼吸聲與輔助的道歉聲。本來設計好要圍繞藍區做視野連動的前期計畫,在開局兩分鐘就被徹底撕碎。數據之外的那個變數,此刻正站在對面的野區裡,對著她的模型笑。

陸聿禮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沒有慌亂,也沒有責備,只有極短的指令。「小楓別回頭,直接去他紅區換野。中路靠一下,別讓他二級抓中。」他的語速比平常更快半拍,卻依然穩得讓人可以抓住。許言蹊立刻明白,他在用最快的方式止損,把被入侵的劣勢轉換成野區交換。她強迫自己把被挑釁的情緒壓下去,指尖在平板上飛快重算,LENS的熱區圖正在自動修正,把韓曜辰的路徑從常規的弧線改成一條筆直的切線。她把新的視野點位透過耳機報給陸聿禮,聲音盡量維持冷靜。「韓曜辰下一波可能二分五十秒回來抓下,下路視野往河道前壓一個眼,我算他有六成會繞三角草。」

比賽進入五分鐘,場上的節奏已經完全脫離許言蹊賽前的劇本。韓曜辰的打野路徑像是刻意在跟LENS作對,每一次出現的位置都是模型標記為低機率的點位。他在三級時又一次繞過眼位,從河道草叢貼牆走進來,配合上路完成一次越塔,現場的尖叫幾乎要掀翻屋頂。Nova Lynx的經濟差被拉開到一千五,防禦塔的鍍層掉了兩層。後台的大螢幕上,勝率曲線持續下滑,已經跌到二十九。許言蹊的額角滲出薄薄的汗,冷氣明明很足,她卻覺得後背有些發熱。耳機裡,她能聽見隊友們的溝通開始變得急促,滑鼠點擊的聲音透過收音麥克風傳回來,變得又重又快,那是一種壓力堆積的節奏。

就在這個時候,陸聿禮忽然在語音裡喊了她的名字。「言蹊。」那兩個字很輕,卻讓她整個注意力瞬間聚焦。「幫我看中路,他等一下會來。」許言蹊立刻把視角切到中路,LENS的即時軌跡預測顯示,韓曜辰在清完下半區後,有極高機率會在六分鐘這波利用中路兵線進塔的時機進行突襲。她把這個判斷用最簡潔的語言報出去,同時在腦中快速計算對方輔助與中路的技能冷卻。時間只剩下幾秒。

陸聿禮在下一秒做了一個讓全場都愣住的決策。他操控的角色在中路河道主動往後退了一步,看起來像是放棄了這波兵線的爭奪,甚至把身位讓給了對方,給人一種要撤退回塔的錯覺。現場的解說立刻提高音量,認為Nova Lynx要放掉中路的優先權。可就在韓曜辰的身影如預期般從側翼草叢衝出來,準備配合中路強行開戰的瞬間,原本後退的陸聿禮猛地回頭,一個精準的控制技能反手將韓曜辰定在原地。與此同時,一直蹲在中路後方草叢、按照許言蹊即時報點提前就位的Nova Lynx中路與輔助同時現身,三人集火,硬是在塔前完成了一波零換二。

整個主場館在零點五秒的寂靜後爆出巨大的歡呼,Nova Lynx的燈牌重新亮起。許言蹊在後台幾乎是屏住呼吸看完那一波,她的平板上,勝率曲線因為這波反蹲猛地回升了十一個百分點,從谷底拉回四十。耳機裡傳來隊友們短暫的激動喊聲,隨後又被陸聿禮一句「別急,拿小龍」給壓回冷靜。她與陸聿禮在那一刻完成了一次沒有任何延遲的配合,她負責在數據崩塌後即時重建對手的路徑,他負責用身體去執行那個最危險的誘餌。那個假裝撤退的步伐,像極了她曾經在語音波形裡聽見的那零點三秒的停頓,只是這一次,它發生在萬人注視的舞台正中央。

接下來的十分鐘,Nova Lynx靠著這波反蹲勉強把局勢穩住,雙方進入漫長的資源交換。許言蹊與陸聿禮透過耳機的連線變得越來越密集,她不再只是賽前給出一份厚厚的報告書,而是在每一波兵線推進前,用最短的句子更新韓曜辰的可能位置,陸聿禮則用最快的決策去回應。觀眾席上的加油聲一波接一波,鍵盤與滑鼠的敲擊聲透過選手席的收音,在轉播中變成一種緊繃的鼓點。然而,Hyper Wolves的整體營運還是更勝一籌,韓曜辰在落後時又連續兩次用完全不講道理的繞後開團打亂了Nova Lynx的陣型,第二局與第三局,Nova Lynx雖然一度將比分扳成一比一,卻還是在決勝局的中路高地團戰中,因為一個視野差而被對方抓住機會,一波結束。

大大的失敗字樣跳在Nova Lynx選手席的螢幕上時,全場的燈光重新亮起。比分定格在一比二,Nova Lynx以一分之差落敗。中場的歡呼屬於Hyper Wolves,粉絲的應援棒海整齊地搖晃,巨型螢幕上回放著韓曜辰最後一波繞後開團的精彩操作。Nova Lynx的五個人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起身,陸聿禮摘下耳機,揉了一下長時間緊繃的後頸,小楓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有些發抖。

賽後的握手環節,兩隊選手在舞台中央排成一列。韓曜辰走到最後一個,與陸聿禮握手時只是點了一下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那是一種對對手的認可。可當他走到隊伍末尾,與從後台走出來、按照慣例要與對手分析師致意的許言蹊碰面時,他的步伐明顯慢了下來。他比許言蹊高出半個頭,霧灰色的狼尾在舞台燈光下顯得有些銳利,耳骨釘折射出冷光。他伸出手,與許言蹊輕輕握了一下,握手的時間比旁人多停留了一秒。

他微微俯身,聲音不大,卻剛好讓站在旁邊的陸聿禮與許言蹊都能聽見,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與好奇,眼角的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妳的數據,開始有趣了。」他說,字與字之間像是刻意放慢,讓每一個音都清晰地落進她的耳朵裡,「比我想像中,更會掙扎。」

許言蹊的手在那一瞬間涼了一下。她戴著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維持著分析師應有的冷靜,沒有後退,也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直視著那雙帶著侵略性的眼睛。她能感覺到那不是單純的挑釁,而是一種被捕食者盯上的凝視,對方已經把她從後台那個躲在數據後面的人,拉到了聚光燈下,變成了下一場狩獵的目標。身旁的陸聿禮往前半步,不動聲色地隔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手背輕輕碰了一下許言蹊的手肘,示意她不用回應。韓曜辰收回手,輕笑了一聲,轉身隨著隊友走向舞台另一側,紅黑色的隊服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張揚的軌跡,現場的攝影機立刻追上他的背影,線上聊天室的訊息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刷新,全都在討論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許言蹊站在原地,手裡還殘留著那個短暫握手的觸感,耳邊是逐漸退場的觀眾的腳步聲與工讀生收拾燈牌的碰撞聲,主場館的冷氣依舊很足,卻壓不住她心口那種被看穿的不適。陸聿禮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先回後台,她點頭,跟著他的背影往選手通道走,玻璃帷幕外信義區的天色已經轉暗,園區的夜燈一盞盞亮起,像是另一場更漫長的賽局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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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流量與勝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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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的清晨,台北的天空像是被一層洗不乾淨的灰玻璃罩住。信義區的透明基地外牆映不出陽光,只有低低的雲層壓在台北電競園區的鋼骨結構上,讓整棟建築看起來比平時更像一座封閉的實驗室。前一晚對上Hyper Wolves一比二落敗的比分還留在聯盟官網的首頁,直播精華的標題用紅字寫著韓曜辰二級入侵撕裂數據之眼,下方的留言以每分鐘上百則的速度堆疊,有人截出許言蹊在後台握手時被韓曜辰俯身凝視的側影,配文寫得曖昧又刻薄。基地內部的恆溫系統照例運轉,卻驅不散那種從地毯與牆面滲出來的悶重感,走廊的感應燈因為太早而只亮了一半,數據中心的門縫漏出微弱的藍光,像是整夜沒有熄滅過。

許言蹊的確整夜沒有離開。黑色長直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細框銀邊眼鏡的鏡腳因為長時間配戴而在耳後壓出一道淡淡的痕跡,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握觸控筆太久而有些發白的指節。LENS的主螢幕還停留在昨晚第三局高地團戰最後三十秒的俯視回放,勝率曲線在那個時間點從四成一路垂直墜落到底,系統用灰色字標註著傳統視野模型失效,建議更新參數。她沒有去看那些留言,也沒有去看社群上對自己被點名的討論,只是反覆把韓曜辰那條直線切入藍區的路徑重播,每一次重播,那個繞過所有眼位的軌跡都精準地落在她原本標記為低機率的格子上。她在備註欄敲下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留下兩個符號,//,那是她給自己的記號,代表在意,也代表某種無法被演算的不安。桌上的手搖飲已經退冰,外壁凝結的水珠沿著杯身滑落,在桌面留下一圈淺淺的水痕。

上午九點三十分,營運總監趙曼臻的訊息同步跳進所有一線成員的行事曆,標題是緊急營運會議,請全員十點於A區會議室集合,未到視同缺席。訊息的附檔是一份長達二十頁的贊助商合作企劃書,封面印著電信龍頭的標誌與Nova Lynx的隊徽並列,標題寫著星光互動週,首席數據公開計畫。許言蹊點開附檔的瞬間,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住。企劃書的第三頁用亮橘色的字體寫著,為彌補近期戰績波動造成的聲量下滑,擬邀請Nova Lynx全員參與連續三日商業拍攝與直播帶貨,並由數據分析師許言蹊提供LENS核心預測模組,改寫為粉絲互動小遊戲預測曜神的下一步,讓粉絲體驗數據之眼的魅力。她盯著那行字,指尖在觸控筆上收緊,筆身發出細微的擠壓聲。

十點整的會議室裡,冷氣開得比平常更強,長形的玻璃桌映出每個人的臉。趙曼臻已經坐在主位,俐落的及肩鮑伯頭梳理得一絲不亂,米杏色套裝的剪裁俐落,紅唇在白光下顯得格外銳利,手邊的平板亮著贊助商的收視曲線圖。她身後的投影幕正輪播著Hyper Wolves賽後直播的熱度對比,Nova Lynx的搜尋聲量在落敗後不升反降,而Hyper Wolves與韓曜辰個人頻道的訂閱數在一個晚上暴漲百分之四十。五名選手坐在同一側,陸聿禮坐在最靠近許言蹊的位置,黑色隊服外套的袖口照例捲起,黑色短髮有些微亂,眼下有淡淡的疲憊痕跡,卻還是挺直背脊,雙手交握放在桌前。小楓與其他隊員的眼神有些閃躲,顯然已經在群組裡被告知這三天的拍攝行程將會壓縮掉原本排定的戰術訓練時段。

趙曼臻沒有太多開場白,直接站起身,用觸控筆點開下一張投影片,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各位,董事會在今天早上七點已經開過臨時會,」她說,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在許言蹊身上,「體育署把今年的世界賽成績列入重點培育補助的考核指標,贊助商那邊更直接,合約裡有成績連動條款,我們輸給Hyper Wolves這一場,下一季度的分成少掉八位數。這份企劃是電信方昨晚十二點前發來的,他們願意加碼一筆七位數的互動行銷預算,條件是我們把LENS裡關於野區路徑預判的核心權重開放一部分,做成直播時粉絲可以即時下注的小遊戲。這對粉絲是福利,對我們是止血。」

會議室裡短暫地安靜,只有投影機風扇的轉動聲。許言蹊把平板闔上,推到桌面前,聲音清晰而直接,帶著她一貫的犀利。「我拒絕。」她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沒有閃避,直視著趙曼臻,「LENS的核心權重包含選手個人習慣的熱區建模與語音延遲的修正參數,那是選手的隱私數據,也是戰隊的戰術資產。把它做成小遊戲,等於把我們的視野佈建邏輯與選手走位傾向攤在公開的網路上,Hyper Wolves不需要再用二級入侵來試探,他們可以直接在直播間看粉絲的下注熱區反推我們的演算邏輯。這不是互動,這是洩漏。」

趙曼臻的笑容沒有變,紅唇的弧度卻冷了下來。她把平板轉向許言蹊,螢幕上是一份合約截圖,紅框標註著選手保障條款之外的商業配合義務,以及董事會上週通過的解散重組備忘錄。「許分析師,我尊重你的專業,」她的語氣放輕,卻字字帶刺,「但專業需要舞台。你是台大資訊工程研究所的榜首,你比誰都清楚數據的價值在於流通,而不是鎖在數據中心的硬碟裡。粉絲要的是參與感,贊助商要的是轉單率,這座園區每個月的營運成本是八位數,沒有流量,妳的LENS再精準,也沒有下一場比賽可以驗證。」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輕輕掠過陸聿禮,再回到許言蹊身上,語帶暗示,「如果妳堅持不配合,我會很為難。聯盟裡想加入Nova Lynx的數據分析師很多,矽谷回來的,新加坡拿過大獎的,開價比妳現在的合約高,但他們願意配合商業部門的需求。我不希望走到替換這一步,畢竟妳是陸隊長親自點頭留下來的人。」

那句話像是一把薄薄的刀,貼著桌面劃過去。許言蹊的肩背繃緊,白皙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立刻反駁。她知道趙曼臻說的是事實,這支隊伍背負著本季若未奪冠即解散的最後通牒,每一場落敗都會讓董事會的耐心少一點,而她這個婉拒矽谷高薪、執意要證明數據能演算冠軍的人,此刻正被推到要用專業去交換流量的位置。她想說選手不是商品,數據不是玩具,想說小楓昨天才因為失誤而自責到砸鍵盤,此刻卻要去直播間對著鏡頭比愛心賣手機資費方案,那對心智韌性的消耗遠比一場敗仗更傷。可她的喉嚨像是被那份解散備忘錄封住,一時找不到不會被視為任性的說法。

就在空氣即將凝固時,一直沉默的陸聿禮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冷氣聲都顯得安靜下來。「趙總監,」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交握的雙手放平在桌面上,眼眸深邃冷峻,語調平緩得像在復盤一場團戰,「拍攝可以配合,直播帶貨的時間能不能調整到訓練賽之後。選手每天的訓練時數是合約保障的底線,連續三天抽掉晚上的戰術復盤,狀態會掉。至於LENS的核心數據,不能給。」他抬眼看向趙曼臻,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挑釁,只有沉穩的承擔,「那是言蹊帶進來的系統,也是我們下一場贏回勝率的唯一工具。把它做成遊戲,我們下一場對上Hyper Wolves,就沒有可以藏起來的東西了。」

趙曼臻挑起眉,顯然沒料到一向在營運會議上保持寡言的隊長會直接為分析師發聲,還是用這種近乎劃清界線的方式。「陸隊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的聲音稍微拔高,指尖在平板上敲出輕響,「現在全隊的聲量都在掉,贊助商要的是你們露臉,不是躲在復盤室裡算格子。你為她擔下這個,董事會那邊的壓力就會全部轉到你身上。下一場對上中段班的隊伍,如果再輸,解散的時程就會提前,到時候你這個隊長要怎麼跟隊員交代?」

陸聿禮的視線落在投影幕那條下滑的勝率曲線上,然後慢慢移回趙曼臻身上,語氣依舊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習慣獨自承擔的重量。「我來扛。」他說,字與字之間沒有多餘的修飾,「三天拍攝,我會帶隊配合到最後一分鐘,直播的業績目標我會在賽場上用勝場補回來。但LENS的底層邏輯不能動,言蹊的判斷如果被商業綁住,我們在場上就沒有辦法做零點五秒的決策。這支隊伍要的是冠軍,不是短期的流量。」他的話說得很慢,卻讓坐在對面的小楓與其他隊員都不自覺坐直了身子,許言蹊坐在他身旁,能聽見他語氣裡那種把所有風險都攬到自己肩上的慣性,那是他三年來擔任隊長的方式,也是他從未說出口的溫柔。

趙曼臻盯著陸聿禮看了幾秒,紅唇抿成一條直線,最後把平板闔上,發出一聲輕響。「好,」她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字,笑容已經完全收起,「陸聿禮,這是你自己說的。我會把你的承諾原話送進董事會紀錄,下週對上Aurora的比賽是卡位戰,輸了,商業部門就不再讓步,LENS要開放,拍攝時數加倍。許言蹊,妳的核心數據我今天不動,但妳最好證明它真的值得我們為它犧牲一筆七位數的預算。」她拎起平板,轉身離開會議室,高跟鞋在玻璃地板上敲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投影幕還停在那張聲量對比圖上,冷白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讓方才那場短暫的對峙顯得更加壓抑。

接下來的三天,基地的生活被切成兩半。白天是商業拍攝的強光燈與直播間的環形補光燈,夜晚才是選手真正的訓練時間。電信贊助商把一樓大廳改造成臨時的直播棚,背景是Nova Lynx的隊徽與巨型手機模型,企劃要求每名選手在鏡頭前用制式的台詞介紹資費方案,並對著留言區的粉絲比出愛心手勢。許言蹊被要求在側台待命,隨時提供一些不涉及核心的數據小知識當作串場,她穿著西裝外套站在強光之外,看著小楓在鏡頭前努力擠出笑容,卻因為連續NG而被導演小聲催促重來,看著陸聿禮在拍攝空檔閉目養神,指節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出復盤時的節拍。她的LENS平板被要求保持開啟,隨時展示一些無關緊要的視野熱區圖給粉絲截圖,那種把精密演算當成背景道具的感覺,讓她胸口始終悶著一股無法透過言語化解的鬱結。三天的睡眠被壓縮到每天不到五小時,凌晨收工時,捷運末班車的聲響已經從園區外的軌道傳來,便利商店的燈光在夜色裡顯得格外蒼白。

第三天的深夜十一點,拍攝終於在導演一句收工的喊聲中結束。選手們疲憊地散回宿舍,許言蹊把側台的資料收好,經過訓練室時發現燈還亮著。玻璃門內,陸聿禮一個人坐在選手席最中間的位置,耳機掛在脖子上,螢幕上是今天白天沒能完成的訓練賽錄影,他正在用零點五倍速重看自己在中路的那波假撤退,右手握著滑鼠,左手無意識地揉著後頸與肩胛骨的連接處。那個動作很輕,卻因為反覆而顯得僵硬,顯然是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加上連續拍攝的疲勞堆積。基地的中央空調在夜間轉為節能模式,風聲變得細微,只有主機運轉的低鳴與滑鼠點擊的清脆聲響交錯。

許言蹊在門口站了幾秒,沒有敲門,直接推開玻璃門走進去,順手把訓練室的頂燈調暗,只留下選手席上方的那盞工作燈,光線從頭頂落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到陸聿禮身後,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掌心下的肌肉硬得像繃緊的弦,帶著長時間緊繃後的燙意。陸聿禮的背影微微一僵,隨後放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還沒睡。

「你這裡都結塊了。」許言蹊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她不擅情感表達卻藏不住的心疼,指尖試探性地按壓在他肩胛骨上方的硬塊上,力道生澀卻認真。她是絕對理性的人,連按摩都像在做數據校正,先用掌根找到最僵硬的點,再用指腹慢慢揉開。「會議室那天,你不該把所有壓力都攬過去,勝率不是一個人能扛的,董事會的紀錄會變成你的緊箍咒。」

陸聿禮把滑鼠放下,任由她的手在肩頸上按壓,緊繃的線條隨著她的動作一點點鬆開。他的聲音有些啞,是連續三天在直播間與訓練室來回切換後的疲憊。「不這樣說,她不會放過妳的數據,」他說,語氣寡言卻坦誠,「LENS是妳帶進來的,是妳證明自己唯一的方程式,我不能讓它在鏡頭前被當成贈品送掉。至於壓力,本來就是隊長該處理的事。」他停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黑色短髮在工作燈下顯出柔軟的輪廓,眼眸在陰影裡看向她,「而且,那天妳在會議室拒絕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許言蹊的動作頓了一下,眼鏡的鏡片映著螢幕的冷光,遮住了瞬間泛紅的眼眶。她沒想到自己那個細微的顫抖會被他捕捉到,就像他總能在零點三秒的呼吸同步裡找到隊友的位置一樣。他總是這樣,喜怒不形於色,卻把別人的不安都看在眼裡,然後用行動擋在前面。她加大了指尖的力道,像是要把這三天的委屈與感謝都揉進那個僵硬的肩頸裡,聲音比平常更柔軟,卻還是帶著她一貫的倔強。「那以後壓力分我一半,」她說,語調很輕,卻像是一個約定,「你的肩膀不能只有你一個人按,我的數據也不能只有你一個人守。我們不是說好要讓數據與人心同步嗎,同步的意思就是不能讓你一個人站在前面。」

訓練室的工作燈下,兩人的影子在牆面上重疊,窗外的台北夜色深沉,園區外的捷運軌道已經安靜下來,只剩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還亮著,冷氣的風輕輕吹動著白板上未擦去的戰術線條。陸聿禮沒有再說話,只是抬起手,覆在她停留在他肩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遞過去,短暫卻安定。許言蹊感覺到他僵硬的肩頸在自己的按壓下慢慢回暖,也感覺到自己這三天來因為商業與數據被踐踏而產生的冰冷,正在這個無聲的碰觸裡一點點被驅散。她知道明天的訓練賽與下週的卡位戰還等在前面,趙曼臻的條件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但至少在這個被強光與流量隔絕的夜晚,他們還能這樣安靜地留在同一個光圈裡,讓理性與感性在指尖的溫度中達成短暫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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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備註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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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日的台北,雨剛停。信義區那棟由商辦都更而成的透明基地,外牆還殘留著細密的水痕,天光被雲層濾過之後,變成一種稀薄的灰白,映在玻璃帷幕上,像是一整面被水洗過的螢幕。電競園區主場館的環形燈帶在白天並未點亮,只有基地內部的恆溫系統持續運轉,送出穩定而乾燥的冷氣。連續三日的商業拍攝結束後,Nova Lynx的作息被徹底切碎,原本固定在晚間九點開始的戰術復盤,被壓縮到凌晨才得以進行,選手們的睡眠時數直接被砍半,走廊的感應燈到了下午兩點仍顯得昏沉,彷彿整棟建築都還沒有從強光燈與直播補光燈的疲勞中醒來。

許言蹊已經兩天沒有好好睡著。她的宿舍房間在基地三樓,窗簾是全遮光的材質,理應能隔絕園區外信義區的霓虹與車流聲,但她只要閉上眼睛,視網膜上就會自動浮現LENS的勝率曲線。那條曲線在對上Hyper Wolves的第三局裡,是如何從百分之四十七一路墜落到個位數,韩曜辰的入侵路徑又是如何精準地繞過她標記為高機率的視野格,準確地切在她認為不可能的低機率陰影裡。白天她在數據中心反覆重跑模型,把韓曜辰近半年的野區熱區全部重新標記,試圖用更細的權重去修正那個誤差值,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滑鼠的滾輪被她來回拖曳到發燙,指尖因為長時間握著觸控筆而泛起淡淡的紅痕。夜裡她躺在床上,腦中的演算卻沒有停機,LENS的提示音、對局裡的技能冷卻秒數、陸聿禮在會議室裡那句我來扛的語調,全部混在一起,讓她的呼吸變得淺而急。她會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準時醒來,看著天花板上空調出風口的微光,感覺心臟在胸口不規律地跳動,像是系統過載前的風扇轉速。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單純的數據焦慮,是模型未能收斂的必然副作用,卻無法解釋為什麼每次心跳加速時,浮現的不是韓曜辰那張帶著挑釁笑意的臉,而是陸聿禮俯身替她按壓肩頸時,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的溫度。

林予恬是在二十八日下午敲開數據中心的門的。她穿著一貫的奶杏色針織衫,茶棕色的齊肩微捲短髮在冷氣房裡顯得柔軟,手裡拿著兩杯無糖的熱紅茶,紙杯外套著厚厚的隔熱套。她的出現總是沒有壓迫感,像是午後陽光斜斜切進基地中庭時的那種暖度。她沒有直接談論睡眠或壓力的字眼,只是將其中一杯紅茶輕輕放在許言蹊的桌角,垂眼看了一眼那片被許言蹊開滿二十幾個分頁的螢幕,輕聲說言蹊,今天心理諮商室的預約空出來了,要不要來坐一下,不談比賽,就當作是幫LENS做一次保養。許言蹊原本想拒絕,她習慣用理性去處理所有不適,認為只要把模型跑通,焦慮自然會消失,但林予恬的語氣裡沒有任何評估或要求,只有純粹的邀請。她盯著螢幕上那條無論怎麼修正都無法完全貼合實戰的曲線,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發酸,於是點了點頭,將觸控筆放回筆筒,跟著林予恬走出那間已經待了超過三十個小時的數據中心。

心理諮商室在基地的二樓最內側,是一間被刻意設計得與訓練室完全相反的房間。沒有螢幕,沒有白板,牆面是溫暖的淺木紋,窗邊放著一株葉片寬大的龜背芋,冷氣的出風口被調整到最弱,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木質擴香氣味。兩張米色的單人沙發相對而放,中間是一張矮桌,桌上除了面紙盒與一盞暖黃的立燈,什麼也沒有。林予恬讓許言蹊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則坐在對面,沒有拿出任何量表,也沒有打開平板,只是用一種很慢的速度,替許言蹊把熱紅茶的杯蓋打開,讓熱氣慢慢散出來。她問的第一句話不是妳最近睡得好嗎,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妳發現演算的速度,追不上心裡的聲音。許言蹊握著紙杯,指腹感受到透過杯壁傳來的熱度,卻覺得指尖仍是冰的。她試圖用她最擅長的邏輯來回答,說是從對上Hyper Wolves之後,LENS的預測失準率從百分之十一上升到百分之十九,她為了修正這個誤差,連續四十八小時沒有關機,睡眠中斷是過度專注的正常代價。她的語速很快,像是在做一場報告,把失眠包裝成一個可以被量化的參數異常。

林予恬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等到她說完,才從身側的資料夾裡,取出幾份列印出來的報告。那是許言蹊在過去兩週內,提交給陸聿禮的對策報告書的紙本備份,每一份都有厚達三十頁的圖表與熱區拆解,而林予恬翻開的,正是最後一頁的備註欄。那個欄位原本是許言蹊用來標記模型限制與待驗證假設的地方,系統預設是空白的,字級也比內文小了兩號,幾乎沒有人會去細看。但林予恬用指尖輕輕點在那些被許言蹊用極細的灰色字體打上的句子上,輕聲念了出來。記得喝水,別一直盯著螢幕。四月二十四日那份的備註是,不要熬太晚,明天還有訓練賽。四月二十六日商業拍攝那天的備註更長,寫著拍攝的強光很傷眼,結束後記得熱敷一下,還有,如果覺得累,可以把復盤延後,我可以等。每一行字後面,都跟著許言蹊習慣標記心情的符號,有時是//,有時是*,在林予恬的指尖下,那些原本藏在數據縫隙裡的叮嚀,被攤在暖黃的燈光底下,無所遁形。

許言蹊的臉在瞬間變得滾燙。她戴著細框銀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快速地眨動,像是系統遇到了無法解析的指令。她想伸手把那幾份報告拿回來,卻又覺得這個動作太過此地無銀,於是只能將手指收緊,握著紙杯的邊緣,指節泛白。那些句子確實是她打上去的,每一次都是在完成正規的數據結論後,游標停在備註欄的空白處,腦中浮現陸聿禮在會議室裡為了替她擔保而繃緊的側臉,或是他在訓練室裡獨自揉著後頸的背影,然後就不受控制地敲下這些與勝率完全無關的字。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團隊協作的必要提醒,是分析師對隊長的狀態管理,就像提醒選手補充水分一樣,是專業的一環。但當這些句子被林予恬這樣溫和地念出來,當*這個她私自定義為心動的符號也被看見時,那層用理性包裝起來的薄膜,像是被熱紅茶的蒸氣慢慢融化,底下藏著的,是她自己都不敢直視的在意。

林予恬將報告輕輕闔上,放回矮桌,沒有用任何帶著評價的詞彙。她看著許言蹊因為羞窘而微微低下的頭,聲音放得更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剛冒芽的東西。她說言蹊,妳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分析師,優秀到妳相信只要夠理性,就能把所有的不確定都算清楚。可是感情這件事,從來就不是誤差值,它是本來就存在於方程式裡,卻無法被量化的常數。妳害怕的,或許不是喜歡上一個總是違背妳方程式的人,而是害怕一旦承認這份喜歡,妳就會失去分析師最引以為傲的客觀。妳用提醒他喝水、別熬夜的方式去靠近,卻又把這些話藏在只有他會看到的備註欄裡,是因為這樣就算被發現,妳也可以說那只是專業提醒,對不對。她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逼迫,只是把許言蹊心裡那個不斷自我辯解的迴路,用最溫柔的方式拆解開來。諮商室裡的冷氣很靜,窗外的天光已經從灰白轉為淡淡的金黃,龜背芋的葉片在光線下透出清晰的紋理。

許言蹊的眼眶在那個瞬間紅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冷靜的,是可以用數據去切割情緒的人,從台大資訊工程研究所到亞洲大數據競賽,她的人生就是靠著把感性排除在決策之外,才走到今天。可是自從來到Nova Lynx,自從陸聿禮在復盤室的白板前堅持輔助要提早遊走,自從他在全隊面前說我來扛,自從他在深夜的訓練室裡覆住她的手背,她的方程式就開始出現一個無法被修正的變數。她看著林予恬,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沿著白皙的臉頰落在針織外套的領口。她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老師,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喜歡上他,因為他做的每一個決策,都在告訴我,我的數據不是唯一的答案。而我如果連數據都不能相信,我還剩下什麼可以證明自己是對的。我更害怕的是,我發現我寧願他贏,也不願意我的預測是對的。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像是把她這幾週以來所有的失眠、過度演算與心跳失序,全部找到了一個出口。林予恬沒有遞上面紙,只是將自己的手輕輕覆在許言蹊握著紙杯的手上,用掌心的溫度去回應這份遲來的坦承,輕聲告訴她,能夠因為另一個人而動搖自己的信仰,並不是失去客觀,而是終於學會了信任。

同一時間,訓練室裡只有陸聿禮一個人。傍晚的基地大部分選手都去餐廳用餐了,數據中心也因為許言蹊去諮商而難得地暗下來,只有訓練室的幾台主機還亮著,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黑色短髮在頂燈下顯得有些柔軟。他面前的桌面上,整齊地疊著許言蹊這兩週來的所有對策報告書紙本,那是他習慣的閱讀方式,比起在平板上滑動,他更喜歡用筆在紙上做記號。他的指尖原本在快速地翻動,標記對手打野的入侵時間點,但在翻到其中一份的最後一頁時,動作忽然停住了。灰色的小字在白紙的角落並不顯眼,卻像是被刻意留下的訊息。記得熱敷,別硬撐。另一份的角落寫著,今天的咖啡少喝一杯,晚上才睡得著。每一份的語氣都不同,有的簡短,有的絮叨,但字體都是同一個人的,連標點符號的習慣都一樣。他一頁一頁往回翻,才發現從四月中旬開始,每一份給他的報告,備註欄裡都有這樣的一行字,而他之前因為專注於前面的戰術圖表,竟然沒有發現。他修長的指尖久久停留在那行小字上,紙張的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捻得有些發皺。螢幕的冷光與紙張的暖白在他的指節間交錯,他忽然想起許言蹊在會議室裡據理力爭時泛白的指尖,想起她在深夜為他按摩肩頸時生澀卻認真的力道,想起她總是戴著那副細框眼鏡,透過鏡片看著數據時,偶爾會抬頭看向他的眼神。那個眼神裡,原來早已藏了這麼多沒有說出口的話。他沒有立刻起身去找她,只是坐在安靜的訓練室裡,將那些報告一本本重新闔好,卻又忍不住再次翻開,確認那些小字是否真的存在。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園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夜色裡發出穩定的白光,基地的走廊傳來選手們用餐回來的腳步聲,而他坐在光圈裡,第一次覺得數據與人心同步的感覺,或許就是這樣,在一堆冰冷的勝率與熱區圖之後,藏著一句只對他說的,記得喝水。

夜色漸深,許言蹊從諮商室出來時,眼睛還有些微腫,但胸口那種被數據與失眠填滿的悶重感,卻像是被熱紅茶的蒸氣帶走了一部分。林予恬沒有多留她,只是叮嚀她今晚早點休息,LENS不會因為關機一晚就失去準度。她走回數據中心的路上,經過訓練室的玻璃門,看見陸聿禮還坐在那裡,背影挺拔,桌上的報告被整齊地疊好,但最上面那本的備註欄,正被立燈的光線照得清晰。她沒有推門進去,只是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看著他低頭凝視那行小字的側影,心跳忽然又變得很快,卻不再是焦慮的那種快,而是一種被看見之後,既羞赧又溫暖的顫動。她輕輕將手放在胸口,感覺到那裡的節拍,與訓練室裡滑鼠點擊的聲音,慢慢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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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逆風的定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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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九日,台北的午後沒有雨,卻有一種比雨後更沉的濕熱。信義區上空的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座台北電競園區的玻璃帷幕染成一片混濁的銀灰。園區環形主場館外,巨幅的對戰海報已經換新,左側是Nova Lynx的銀藍色山貓徽記,右側是本季最大黑馬Dawn Vector的純白向量箭頭,海報下方的電子看板以秒為單位跳動著入場人數,線上直播間的同時觀看人數在開賽前一小時就衝破了四十萬。T-League下半季卡位戰,這是決定季後賽席次的最後一道門檻,對於背負解散倒數的Nova Lynx而言,沒有任何一場比賽是普通的例行賽。

後台的備戰區比往常更安靜。基地內的冷氣一如既往開得很強,選手通道的感應燈隨著人員走動逐一亮起,數據中心裡三台主機同時運轉,LENS的散熱風扇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鳴。許言蹊站在主控螢幕前,黑色長直髮在腦後束成低馬尾,細框銀邊眼鏡映著螢幕的冷光,白襯衫的袖口被她整齊地捲到手肘,指尖夾著那支從不離身的觸控筆。她的面前是對手Dawn Vector過去三十場比賽的全量熱區圖,那是一種與她極為相似的風格,極致的紀律,極致的營運,連視野佈置的格子都像是從同一本教科書裡複製出來。LENS在賽前四十八小時內已經跑過一千兩百次模擬,給出的最佳營運路線有七條,兵線推進的節點、野區資源的交換比、甚至輔助遊走的時間點,都被標記成清晰的綠色箭頭。

陸聿禮就站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黑色隊服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袖口微捲,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沒有看螢幕上的箭頭,而是看著許言蹊的側臉,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繃緊的下顎線。他低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數據中心裡顯得格外沉穩。

「他們會怎麼封我們?」

許言蹊沒有抬頭,觸控筆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將七條路線中的三條標成紅色。

「Dawn Vector的主教練是前韓國聯賽的數據總監,他們的建模邏輯跟我幾乎一致。如果我是他們,我會在前十分鐘完全放棄下半野區的爭奪,用輔助提前卡住河道草叢的三個視野格,這樣我們的轉線就會被迫延後四十秒。LENS預測他們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機率會這麼做。」她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只有在談論數據時才會出現的篤定,卻在話語的尾端,輕輕頓了一下,補上一句,「所以我們今天的開局,要比預設更快半拍。」

陸聿禮點了點頭,沒有質疑她的判斷。他只是伸出手,將桌上一瓶已經開過的礦泉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瓶身還凝著細小的水珠。許言蹊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些涼,像是剛從訓練室的冷氣房出來。兩人的對話很短,卻讓整個後台緊繃的空氣稍微鬆動了一些。隔著一道玻璃門,觀眾席的喧鬧聲已經隱約傳來,應援燈牌的光點在走道上晃動,像是一片被風吹散的星海。

比賽在下午三點整準時開始。

當雙方選手在舞台中央戴上耳機,聚光燈從環形頂棚直射而下,將十張電競椅照得發亮,現場的歡呼聲瞬間被收音麥克風放大,透過基地後台的轉播螢幕震動著每個人的胸口。許言蹊坐在後台的分析師席位,身後是整面牆的即時數據看板,勝率曲線、經濟差、視野得分、技能冷卻倒數,全部以毫秒為單位刷新。她的面前擺著一台獨立的平板,LENS的即時演算視窗在上面跳動,原本應該是綠色的最佳路線,此刻卻被對手的行動一條條染成灰色。

Dawn Vector確實如她所預測的那樣,在前十分鐘完全封鎖了河道。他們的輔助像是能預見LENS的每一個標記,提早三十秒站住了許言蹊標記為高價值的視野格,眼位一個接一個被拔除,Nova Lynx的打野每一次想要入侵,都會撞上一面無形的牆。更讓人窒息的是,對手的營運節奏與Nova Lynx幾乎完全重疊,卻總是快上那麼一點點,兵線的推進、野怪的刷新、甚至回補的時間,都被對方精準地卡住。比賽進入二十分鐘,經濟差被拉開到四千,LENS的勝率曲線從開局的五成,緩慢而堅定地下滑到百分之三十一。

後台的氣氛開始變得凝重。教練在語音裡不斷提醒著縮線發育,選手們的溝通變得簡短而急促,滑鼠點擊的聲響透過耳機傳回後台,變成一種焦躁的鼓點。許言蹊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試圖即時重算對手的下一步,她將模型權重調高,把對手近期的所有異常走位都重新納入演算,但無論怎麼修正,得出的結論都是同一個,他們的所有營運路線,都被封死了。對手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Nova Lynx最擅長的樣子,卻又用更完美的執行告訴他們,這條路走不通。

時間來到三十二分鐘,經濟差已經來到八千。這是一個在職業賽場上幾乎等同於宣判的數字。大螢幕上的數據面板冰冷地顯示著,雙方裝備差距、等級差距、防禦塔差距,每一項都指向同一個結局。現場的Nova Lynx應援區,原本整片亮起的銀藍色燈牌,有一小部分已經黯淡下來,粉絲們握著燈牌的手不自覺地垂落,直播聊天室的留言速度也明顯變慢,只有零星的加油字樣還在滾動。後台的勝率曲線已經跌到百分之九,曲線的末端幾乎貼著座標軸的底部,像是一道微弱到快要消失的呼吸。

許言蹊盯著那個百分之九的數字,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在觸控筆的金屬筆身上壓出一道淺痕。她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理性的選項,根據LENS的止損模型,在這種經濟差與視野劣勢下,繼續拖延只會讓對手的勝率更穩固,最好的選擇是放棄大龍視野,收縮高地,等待對手失誤,將損失控制在最小範圍。她甚至已經在腦中組織好要透過語音告訴陸聿禮的措辭,建議全隊後撤,放掉這條即將刷新的巴龍,用更保守的方式等待下一波機會。那是最符合數據的,最安全的,也是最不會被責怪的決定。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按下通話鍵的瞬間,耳機裡傳來了陸聿禮的聲音。

那個聲音與此刻全場的嘈雜、與後台數據看板刺耳的警示音、與她腦海裡高速運轉的演算聲完全不同。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沒有任何慌亂,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沉穩。他沒有在指揮走位,沒有在喊技能,只是在一片逆風的雜訊中,對著她一個人說。

「言蹊,相信我,再撐三十秒。」

許言蹊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她抬起頭,透過後台與舞台之間的隔音玻璃,看向舞台中央那個戴著耳機的身影。陸聿禮坐在五個人最中間的位置,黑色短髮在舞台頂燈下顯得有些凌亂,他的視線並沒有看向大螢幕上的巴龍坑,也沒有看向經濟差的數字,而是微微側過頭,像是能穿透玻璃與她對視。他的眼眸深邃而冷靜,卻在最深處藏著一點光,那是她在復盤室的深夜裡、在天台的夜風中、在那些被她藏在備註欄裡的叮嚀被發現後,才逐漸讀懂的光。那是一種將所有壓力都獨自扛起後,依然選擇把信任交給另一個人的光。

「可是LENS顯示對手已經佔住視野,巴龍坑沒有眼,現在過去勝率只有百分之九。」許言蹊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回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那不是對數據的質疑,而是對這個冒險決定的擔憂。她害怕這個決定會讓他再次成為承擔所有敗局的人,害怕那個永遠說我來扛的背影,會因為這一次的逆風而被壓垮。

「數據沒有算到他們打野的懲戒還在冷卻。」陸聿禮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他補上了一句更輕的話,像是只說給她聽,「我記得,他上一波在上路交過,還有十二秒。相信我。」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許言蹊腦中那個被數據封死的迴路。她忽然意識到,從開賽至今,Dawn Vector雖然封鎖了所有營運路線,卻無法封鎖陸聿禮對時間的記憶。那不是模型能算出的熱區,而是人類在極限高壓下,用無數次對局刻進肌肉與直覺裡的本能。他放棄了LENS給出的所有最佳解,選擇了一條在數據上看起來是自殺的路,在毫無視野的巴龍坑背水一戰。

舞台上,Nova Lynx全隊的動向在那一瞬間改變了。原本應該後撤的高地防線,五個人同時朝著漆黑的巴龍坑移動,沒有視野,沒有保險,只有隊長那一句再撐三十秒。現場的解說員聲音瞬間拔高,語氣裡充滿了不可置信,觀眾席發出一陣驚呼,連對手的動作都出現了一絲遲疑。Dawn Vector顯然沒有預料到在八千經濟差的逆風下,對手敢做出這種毫無道理的決策,他們的打野甚至還站在龍坑外,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許言蹊站在後台,看著LENS的勝率曲線在那三十秒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的雙手緊緊握著平板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鏡後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轉播畫面。她的耳機裡,能清晰地聽見陸聿禮沉穩的倒數聲,三、二、一,開。

漆黑的龍坑中,巴龍的血量在雙方懲戒的邊緣瘋狂跳動。陸聿禮操作的角色在最後一秒閃現進場,沒有華麗的連招,只有一記精準到近乎殘忍的普攻接懲戒,搶下了那條決定生死的遠古巴龍。系統提示音響徹全場,Nova Lynx擊殺巴龍的特效在螢幕中央炸開,原本百分之九的勝率曲線,像是被注入了強心針,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竄升。

全場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史詩般的沸騰。銀藍色的燈牌在一瞬間全部重新亮起,瘋狂地揮舞,歡呼聲幾乎要將環形主場館的屋頂掀開,直播間的彈幕以每秒上萬條的速度刷過,全部都是同一個詞,翻盤。Nova Lynx憑藉著這條奇蹟的巴龍,帶著強化小兵一波推上高地,在對手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時,結束了這場長達四十一分鐘的鏖戰。當對方主堡水晶爆裂的畫面出現時,大螢幕上的經濟差定格在逆轉後的兩千,現場的聲浪達到了頂點。

許言蹊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麼衝下後台的。她的腦海一片空白,只有耳機裡隊友們激動的喊聲與現場沸騰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她穿過狹窄的選手通道,推開那扇隔音門,舞台的熱浪與燈光瞬間將她包圍。她看見陸聿禮已經摘下耳機站起身,黑色隊服的背後被汗水微微浸濕,他的胸口還在因為激動而起伏,眼眸在頂燈下亮得驚人。

兩人的視線在混亂的人群中準確地相遇。許言蹊幾乎是小跑著過去,伸出手,陸聿禮也同時伸出手。擊掌的聲音在喧鬧中顯得清脆而響亮,但他們的手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一觸即分。許言蹊的手被陸聿禮緊緊握住,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長時間握滑鼠後的薄繭與汗意,卻異常有力。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那不是緊張,而是極限壓力釋放後的餘韻。她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收緊,回握住他,指尖陷進他的指縫間,像是抓住了一個在逆風中始終為她定錨的存在。

周圍是隊友們擁抱的歡呼,是粉絲們撕心裂肺的應援,是轉播鏡頭不斷閃爍的白光,但在那個被緊握的瞬間,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許言蹊抬頭看著陸聿禮,看著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看著他因為勝利而終於卸下重壓的笑意,那個笑很淺,卻讓她一直以來用理性築起的高牆,徹底坍塌。她忽然明白,所謂的定錨,從來不是數據曲線的穩定,而是在所有人都認為會輸的時候,有一個人依然敢對她說,相信我。而她,也終於敢毫無保留地去相信。兩人的手在舞台中央緊緊相握,久久不願放開,直到現場的歡呼聲再次將他們喚回這個熱血沸騰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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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末班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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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日的清晨,台北難得有了一絲乾淨的藍。信義區上空連日的濕熱雲層被夜風吹散,陽光從台北電競園區的玻璃帷幕之間斜斜切進來,在基地一樓大廳的拋光地磚上映出細長的光痕。昨夜那場對上Dawn Vector的四十一分鐘逆轉,像是一場高燒後的退潮,整個園區還殘留著沸騰的餘溫,卻已經被聯盟的一紙公告輕輕按下了暫停鍵。T-League官方在凌晨發布賽程調整,因應季後賽席次底定前的轉播空檔,給予所有已確定晉級邊緣的隊伍兩日休整,Nova Lynx名列其中。群組裡從清晨六點就開始跳動,防護員傳來拉伸課程暫停的通知,年輕的中路與下路雙人組已經相約去北投泡溫泉,打野則直接在宿舍門口貼了張請勿打擾要補眠的便條紙,輔助甚至把平常不離手的滑鼠墊捲起來塞進收納櫃。基地難得空蕩,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還有遠處捷運板南線列車進站時隱約的廣播尾音。

許言蹊是第一個出現在數據中心的人。她的黑色長直髮依舊在腦後紮成低馬尾,細框銀邊眼鏡映著尚未完全亮起的螢幕冷光,身上是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西裝外套,內搭極簡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她沒有回去休假,也沒有回台大校園走走,而是把上半季十二支隊伍的所有對局資料重新匯入LENS的主機。不是因為焦慮,也不是因為不放心,更像是一種習慣,當所有人都選擇離開戰場去呼吸時,她反而想留在最安靜的地方,把那些尚未被解答的誤差值一個個攤開。她將觸控筆輕輕點在平板邊緣,LENS的散熱風扇發出低低的嗡鳴,熱區圖在投影幕上緩緩展開,像是一張被風吹皺又重新撫平的海圖。勝率曲線、視野得分、兵線推進節點,每一個數字都還殘留著昨夜那百分之九逆轉時的顫動。

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讓她抬頭。陸聿禮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杯從園區一樓便利商店買來的熱拿鐵,肩上還披著黑色Nova Lynx隊服外套,袖口微捲,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他的黑色短髮有些微亂,看得出來是剛加練完晨間的反應訓練,指尖還帶著長時間握滑鼠後的薄薄涼意。基地空蕩的走廊讓他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其中一杯拿鐵輕輕放在許言蹊桌角,杯身的熱氣在冷氣房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又很快散去。

「妳也沒回去。」他開口,聲音低而沉,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

許言蹊推了推眼鏡,指尖無意識地在觸控筆上轉了一圈。「LENS上半季的原始資料庫有三千六百場,例行賽結束前我想把Dawn Vector那場的異常參數重新跑一次對照組。剛好,休假的時候主機比較不排隊。」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帶著邏輯與條理,卻在說到一半時,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那杯拿鐵上。杯套上是便利商店手寫的標籤,字跡有些歪斜,寫著熱拿鐵少糖,那是她習慣的口味。她沒有交代過,卻被記住了。

陸聿禮沒有拆穿她的藉口,只是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將自己的平板也連上主投影幕。「剛好,我想把上半季所有我違背指令的對局再看一次。」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只是例行公事,但許言蹊知道,從昨夜那場偷巴龍之後,他肩上扛著的壓力並沒有隨著勝場一起消失,反而因為全隊的休假而更顯安靜。那種安靜,讓人想陪著。

雙軌復盤室的燈光在白天與夜晚有著截然不同的表情。白天它是全隊檢討的戰場,白板上寫滿戰術符號,語氣時常尖銳;到了夜晚,當全隊離開,只剩下兩個人時,這裡變成一座隔音絕佳的秘密基地。投影幕的光線將兩人的側臉映得柔和,冷氣的出風口持續送出穩定的涼意,桌上的兩杯手搖飲隨著時間慢慢變涼,杯壁凝結的水珠在桌面上留下淺淺的水痕。鍵盤的敲擊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許言蹊的指尖在鍵盤上跳動,清脆而規律,像是另一種心跳的節拍。陸聿禮則習慣將椅子往後靠一些,手肘抵在扶手上,偶爾低聲念出一個時間點,許言蹊便立刻將對應的熱區圖調出來,兩人的對話不需要完整的句子,往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完成一次參數的交換。

「這裡,二十七分四十五秒,我們輔助的視野如果早放五秒,妳的模型會怎麼判?」陸聿禮忽然開口,伸手指向投影幕上那個被標記為灰色的河道草叢。

許言蹊立刻將LENS的即時演算視窗切換到分支推演,觸控筆快速點了幾下,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勝率會從百分之九拉到百分之二十一,但同時會讓中路暴露在對方打野的路徑上,風險係數會上升零點三。數據上不划算,但——」她頓了一下,轉頭看向他,眼鏡後的眸光在投影幕的冷光下顯得格外亮,「——如果是你,你還是會放。對不對?」

陸聿禮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卻讓他平時冷峻的輪廓柔和下來。「嗯,我會放。因為我知道輔助那天手感很好,他一定按得出來。」

這句話讓許言蹊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一直以為,信任是可以被量化的,是語音溝通延遲零點三秒的同步,是勝率高達六成八的統計結果。但此刻她忽然明白,陸聿禮口中的信任更簡單,也更固執,就是單純地相信隊友在那個當下做得到。這份固執,與她躲在數據背後尋求確定感的固執,其實是同一種東西,只是面向不同。她垂下眼,假裝繼續敲鍵盤,卻發現自己的指尖有些發燙。

時間在這樣的敲擊聲中無聲流逝,窗外的天色從午後斜陽慢慢轉為暮色,信義區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園區玻璃帷幕映出對面百貨公司巨大的廣告燈箱。直到牆上的時鐘指向九點四十分,陸聿禮才忽然合上平板,站起身。

「走吧。」他說。

許言蹊有些錯愕地抬頭。「去哪?」

「慶祝。」陸聿禮將隊服外套披回肩上,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計畫好的事。「贏了這麼難的一場,總要吃點什麼。園區後面巷口有一家鹽酥雞跟滷味攤,開到十二點,我常加練完去吃。休假的晚上,不用算熱量。」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而且,妳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那杯拿鐵。」

許言蹊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胃已經空了很久。她本想拒絕,想說數據整理還差最後一個對照組,但看著陸聿禮已經替她將平板調成待機模式,又將她的西裝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遞給她,那種被安排好的體貼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她接過外套,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節,涼涼的觸感一閃而過,她很快收回手,低聲說了句好。

夜晚的信義區與白天的園區是兩個世界。走出台北電競園區那片過度明亮的玻璃建築,巷口的空氣立刻變得柔軟起來,帶著夜市攤位的油香與微涼的夜風。鹽酥雞攤的燈泡是暖黃色的,照得老闆的笑容格外親切,滷味攤的蒸氣在冷空氣中升騰,與遠處便利商店的白光形成對比。許言蹊跟在陸聿禮身側半步的距離,兩人手裡各捧著一袋剛起鍋的宵夜,紙袋的熱度透過指尖傳來,驅散了基地冷氣房裡殘留的涼意。陸聿禮很自然地替她拿了那袋較重的滷味,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雙免洗筷遞給她,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你以前常一個人來吃嗎?」許言蹊咬了一口鹽酥雞,外皮酥脆的聲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她有些含糊地問。

「嗯,輸比賽的時候會來,贏的時候也會來。」陸聿禮走得很慢,配合著她的步伐,聲音融入夜風裡。「十七歲剛打職業的時候,住在舊基地的宿舍,晚上加練到兩點,附近只剩這家還開著。老闆會多給我一顆滷蛋,說年輕人要多吃點。」他說到這裡,側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淡淡的光,「後來基地搬到信義區,這家也跟著搬過來了。算是,蠻幸運的。」

許言蹊抱著紙袋,聽著他用那種平淡的語氣說出這些年的軌跡,忽然覺得手中的宵夜變得格外溫暖。她想起自己與電競的起點,卻是完全不同的光景。「我剛好相反。」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笨拙的坦誠。「我在台大資工所的時候,其實不太會跟人相處。組報告的時候,總是不知道怎麼把想法說得讓人舒服,系上的聚餐也常常找藉口不去。後來發現,跟數據相處比較簡單,它不會誤會你,輸入正確的參數,就會給你正確的答案。所以我才躲進LENS裡,想說如果能把所有變數都算清楚,就不用去猜人心了。」她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尖在夜風中微微發紅,「結果還是被你證明,算不準。」

陸聿禮沒有笑她,反而很認真地聽著,等她說完才開口。「我打電競的理由也很笨。」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遠處園區頂樓那塊巨大的Nova Lynx燈箱,銀藍色的山貓在夜色中安靜地發光。「我高中是田徑隊的,接力賽最後一棒。有一次比賽,我前面四個隊友都跑得很好,把棒子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我們是第一名,結果我太緊張,掉棒了。從那之後我就很怕那種一個人決定全隊結果的感覺。後來接觸到英雄聯盟,發現五個人可以一起按滑鼠,一起看同一個地圖,一起為了一個巴龍決定要衝還是要退。那種五個人像一個人那樣贏的感覺,讓我覺得,掉棒也沒關係,會有人幫你撿起來。」

這段話讓許言蹊徹底愣住。她從未想過,外人眼中那個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冰山隊長,心底藏著的竟然是這樣一個柔軟的起點。她看著陸聿禮的側臉,被路燈拉長的影子與她的影子在人行道上並肩靠在一起,夜風將她的低馬尾吹得有些散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她伸手想去整理,卻發現手裡還捧著宵夜,有些手忙腳亂。

就在這時,捷運站的廣播聲從街角傳來,帶著末班車即將進站的提示音。兩人同時抬頭,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市府站一號出口,電子看板上顯示著末班車進站倒數十五秒。陸聿禮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卻又立刻停住,回頭看向許言蹊。許言蹊也正看著他,手裡的紙袋還冒著熱氣,兩人的視線在便利商店過度明亮的燈光下相遇,誰也沒有真的往月台跑。

列車進站的氣流捲起地上的落葉,車門開了又關,載著最後一批乘客遠去,月台的燈光漸漸暗下。錯過了。兩人站在原地,晚風將便利商店門口的塑膠門簾吹得輕輕晃動,空氣中是鹽酥雞與滷味混合的香氣,還有一種更淡的,屬於夜晚信義區的涼意。

「錯過了。」許言蹊輕聲說,語氣裡沒有懊惱,反而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笑意。

「嗯。」陸聿禮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他向前半步,離她更近了一點,近到能看清她被風吹亂的髮絲,還有眼鏡滑落到鼻尖時露出的那雙眼睛。「走回去吧,剛好散步。」

許言蹊點點頭,兩人並肩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園區的方向走。信義區的夜晚並不喧鬧,百貨公司已經打烊,只剩下便利商店的燈光像一座座小小的燈塔。他們走得很慢,紙袋裡的宵夜已經不再那麼燙手,陸聿禮的手垂在身側,與許言蹊的手之間只隔著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每當風吹過,兩人的指尖就會若有似無地碰到,又很快分開。

走到園區後門那條種滿行道樹的小巷時,風忽然變大了一些,將許言蹊的髮絲徹底吹散,幾縷黑髮貼在她的唇角。她有些窘迫地想用手去撥,卻發現一手拿著紙袋,一手還要扶眼鏡。陸聿禮注意到了她的窘境,沒有多想,很自然地伸出手,指節分明的手指輕輕將那幾縷髮絲撥到她的耳後。他的指尖帶著夜風的涼意,卻在碰到她耳廓時,留下一點溫熱的觸感。便利商店的燈光從巷口斜斜照過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

時間在那一刻像是被拉長了。許言蹊抬頭看他,鏡片後的眼睛睜得有些圓,唇角還殘留著鹽酥雞的微辣氣息。陸聿禮的手沒有立刻收回,指尖停留在她的耳畔,離她的臉頰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他的眼眸深邃而安靜,卻在最深處映著她的倒影,還有遠處園區玻璃帷幕的微光。沒有人說話,只有行道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還有兩人逐漸同步的呼吸聲。許言蹊忽然覺得,白天在復盤室裡那些關於勝率與風險的計算,此刻都變得毫無意義,有些心動,根本無法被演算,也不需要被掩飾。

「快到了。」最終,還是陸聿禮先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收回手,卻沒有拉開距離,依舊與她並肩走著,手背偶爾輕輕碰到她的手背,帶來一陣細微的酥麻。

許言蹊抱緊了懷裡已經微涼的宵夜,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她的腳步沒有加快,反而放得更慢了。園區的燈光就在前方,宿舍的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清晰,但這條被夜風與便利商店燈光填滿的小路,她希望可以再走久一點。而身旁的陸聿禮,似乎也有著同樣的想法,兩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並肩向前,慢慢沒入台北溫柔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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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熱搜與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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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的清晨,台北的天色是一種被水洗過的灰藍。

休假的第二天,台北電競園區難得沒有清晨六點的鬧鐘與戰術會議的投影聲,整棟基地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連中央空調的風聲都顯得懶散。許言蹊卻在七點零三分就醒了,不是因為LENS排程的提醒,而是被枕頭底下手機細微卻密集的震動給吵醒的。

她有些遲鈍地摸過手機,細框銀邊眼鏡還擱在床頭,視線模糊之間,螢幕上跳動的數字讓她瞬間清醒。未讀訊息九十九則,標記她的貼文數持續攀升,PTT電競版、Dcard、X平台的推播通知像雪片般疊在一起,每一則的標題都指向同一個關鍵字。

#NovaLynx隊內戀愛 #數據女神與冰山隊長 #韓曜辰直播爆料

她的心口像是被一根細細的冰針刺了一下,指尖有些發涼地點開了最上方那則已經被轉發破萬的影片。畫面是昨天下午的後台走廊監視器視角,被刻意調高了對比與飽和度,顆粒感很重,卻足以看清兩個人。陸聿禮將一杯熱拿鐵遞給剛從數據中心出來的她,紙杯交接時指尖輕輕碰到,兩人對視的時間被放慢了零點五倍,還配上了曖昧的粉紅濾鏡與心跳音效。下一段則是雙軌復盤室的玻璃門,雖然隔音,但透過透明玻璃能看見兩人並肩坐在投影幕前,頭靠得很近,桌上兩杯手搖飲的熱氣交纏在一起。

影片的來源,是韓曜辰昨晚十一點的個人直播。

許言蹊點開了那場直播的回放。Hyper Wolves的基地裡,韓曜辰穿著標誌性的紅黑潮流隊服,霧灰色狼尾短髮在電競椅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張揚,耳骨釘隨著他晃動的笑容閃爍。他面前的螢幕正播放著那段剪輯過的監視器畫面,旁邊的聊天室已經因為他的語氣而徹底沸騰。

「欸,這不是我們Lynx的數據大腦跟冰山隊長嗎?」韓曜辰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慵懶的笑意,眼角彎起,卻讓那份笑顯得銳利而刻意。「哇,現在戰術討論都這麼貼心了嗎?還要親手遞咖啡?我記得我跟許分析師在賽後握手的時候,她連眼神都沒給我一個,是不是有點差別待遇啊?」

他刻意停頓,讓聊天室的臆測發酵,才又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補上一句。

「不過說真的,談戀愛歸談戀愛,比賽還是要專業一點吧?不然到時候輸了,可別說是因為談戀愛分心,數據都算不準了。那樣對粉絲很難交代耶,你們說對不對?」

輕佻的語氣,卻像一把淬了蜜糖的刀。彈幕瞬間被「在一起了?」、「難怪上次逆轉這麼有默契」、「拜託不要隊內戀愛很不專業」這類字眼淹沒,更有刺眼的留言直接截圖許言蹊遞咖啡時微微泛紅的耳尖,做成迷因圖,配字寫著「理性女神的演算結果:戀愛勝率百分之百」。另一張則是將陸聿禮為她撥髮的巷口監視器畫面惡意裁切,寫著「冰山融化全靠她」。

許言蹊坐在床沿,白皙的指節因為緊握手機而泛白。宿舍窗外是信義區一貫明亮的天空,遠處園區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陽光,但她卻覺得房間裡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下降。那些被放大的對視、被慢放的觸碰、被賦予無數曖昧解讀的日常,原本是只屬於雙軌復盤室與巷口夜風的秘密,此刻卻被赤裸地攤在數萬人的注視下,被拆解、被嘲弄、被當作戰績不穩的藉口。她向來信奉數據能抵禦一切不確定性,卻第一次發現,數據之外的網路暴力,根本不需要邏輯,也不需要證據,只要一個暗示,就足以將人推入無止境的審判。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營運總監趙曼臻的訊息,冰冷而簡短。

「許言蹊、陸聿禮,十點整,七樓營運會議室。」

七樓的營運會議室與基地內溫暖的木質調訓練室完全不同,整面落地窗俯瞰信義區的車流,米白色的牆面、俐落的黑色長桌、還有趙曼臻那身永遠一絲不苟的米杏色套裝,都散發著商業談判場的壓迫感。趙曼臻已經坐在主位,手邊的平板正亮著,上面是即時的社群輿情監測圖表,紅色的負面聲量曲線正陡峭地往上攀升,旁邊則是贊助商窗口傳來的關切訊息截圖。

許言蹊推門進來時,陸聿禮已經站在窗邊,他的黑色隊服外套依舊整齊,黑色短髮有些凌亂,像是匆匆趕來,眉宇間壓著一層薄薄的陰影。他看見許言蹊,視線在她有些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秒,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把椅子不著痕跡地往她身邊拉開了一點。

趙曼臻抬眸,紅唇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指尖在平板上輕輕一劃,將那份輿情報告投影到白牆上。

「兩位,休假愉快嗎?」她的聲音精緻而銳利,每一個字都像經過計算。「恐怕從昨晚十一點開始,就不怎麼愉快了。韓曜辰那場直播,同時在線人數八萬,相關剪輯影片在十二小時內播放量破百萬。現在外面怎麼說我們?說Nova Lynx靠談戀愛打比賽,說數據分析師用美人計綁住隊長,說我們的職業態度有問題。」

她將平板轉向兩人,螢幕上是幾家主要贊助商的品牌公關來信,字字句句都在詢問選手私生活是否會影響形象代言。

「我不管影片是怎麼流出去的,也不管你們私下到底是什麼關係。」趙曼臻的語氣陡然轉冷,眼神在許言蹊與陸聿禮之間來回掃視,帶著審視商品的冷漠。「這裡是T-League,不是大學社團。聯盟雖然沒有白紙黑字寫著禁止隊內戀愛,但選手保障條款裡的形象管理條目寫得很清楚,任何影響戰隊商譽的行為,營運方都有權介入。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兩份文件,推到桌面前端。

「第一,簽下這份隊內關係切結書。承諾在合約期間保持專業距離,未來三個月內不得有任何非必要的私下接觸,所有數據討論與復盤必須有第三人在場。對外,我們會發佈一篇聲明,澄清兩位只是針對戰術的正常交流,韓曜辰的言論屬於對手的不當揣測。」

趙曼臻頓了頓,塗著精緻蔻丹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第二份文件的封面。

「第二,不簽。那麼從今天起,妳,許言蹊,將被暫時調離一線數據團隊,轉為二隊的數據支援,避免瓜田李下。你,陸聿禮,我們會對外發布懲處公告,記一次影響團隊形象的警告,並且取消你本季的個人代言分潤。這不是威脅,是為了保住這支隊伍還能繼續打季後賽。」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許言蹊的視線落在那份切結書上,白紙黑字,條款清晰得近乎殘忍。保持距離、不得私下接觸、需有第三人在場,每一條都在否定過去一個月裡,那些在雙軌復盤室的深夜、在巷口便利商店燈光下、在復盤白板前悄然滋長的信任與心動。她感覺喉嚨有些發緊,卻還是挺直了背,聲音帶著她一貫的犀利,卻因為壓抑而微微發顫。

「趙總監,這份影片的來源是後台走廊的監視器,那屬於戰隊內部保全系統,未經授權外流本身就是資安漏洞。韓曜辰的言論是惡意的心理戰,我們應該做的是追究外洩責任,而不是懲罰被偷拍的人。」許言蹊抬起頭,細框眼鏡後的眼眸直視著趙曼臻,「而且,我與陸隊長的所有戰術討論都有LENS紀錄可查,從未影響專業判斷。用切結書來切割正常的工作關係,對戰隊的戰力才是傷害。」

「專業判斷?」趙曼臻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許言蹊,妳以為粉絲會去看妳的LENS紀錄嗎?他們只會看迷因。那張妳臉紅的截圖,現在已經被做成貼圖在各大群組瘋傳了。贊助商也不會管妳的勝率模型,他們只在乎代言人的形象夠不夠乾淨。妳的數據很厲害,但數據算得出輿論要怎麼燒嗎?」

一直沉默的陸聿禮在此刻往前站了一步,他高大的身形擋住了部分從落地窗射進來的光,在長桌上投下一道陰影。他沒有去看那份切結書,而是看向趙曼臻,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重量。

「影片外流的責任,不在她。」陸聿禮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如果要簽,就簽我的那份。所有後果,我來承擔。不要動她的職務。」

這句話讓許言蹊猛地轉頭看向他,陸聿禮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顎收緊,那是他獨自扛起壓力時慣有的表情。趙曼臻挑眉,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陸隊長,你倒是很會英雄救美。」趙曼臻將身體往後靠向椅背,語氣裡的嘲弄更甚。「但你以為你一個人扛得住嗎?董事會已經在問,如果你們真的在談戀愛,世界賽的壓力你們扛得住嗎?輸了比賽,是要怪數據不準,還是怪談戀愛分心?你們承擔得起解散的後果嗎?」

會議在僵持中結束,趙曼臻給了他們二十四小時考慮,否則將直接執行第二方案。走出會議室時,走廊上幾個年輕隊員正假裝在飲水機前聊天,眼神卻不斷往他們身上飄,低聲的竊語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許言蹊沒有回數據中心,而是回到宿舍,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她打開筆電,論壇的頁面自動刷新,那些惡意的迷因與留言像潮水般湧來。有人將她的學歷與外貌做成對比圖,有人用LENS的勝率曲線惡搞成心電圖,寫著戀愛腦發作勝率歸零。每一條都精準地刺在她最不擅長應對的地方,她可以反駁戰術,卻無法反駁那些關於她私生活的臆測。

夜色很快降臨,基地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卻驅不散那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的寒意。許言蹊坐在書桌前,眼鏡被她摘下擱在一旁,眼眶有些發熱,卻倔強地不肯讓淚水掉下來。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這只是輿論操作,是韓曜辰的心理戰,是趙曼臻的商業施壓,只要數據夠好,勝場就能讓這些聲音消失。但指尖在鍵盤上懸了很久,卻一個字也敲不下去,LENS的熱區圖在螢幕上模糊成一片光斑。

凌晨一點,走廊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無人經過而暗下。許言蹊終於起身,想去茶水間倒杯水,卻在拉開宿舍房門的瞬間,撞見了站在門外的人。

陸聿禮沒有離開。他靠在對面的牆上,黑色隊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裡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短袖,肩線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他的眼下有淡淡的疲憊,顯然也沒有休息,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站直了身體。

兩人在昏暗的走廊裡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緊,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的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許言蹊的眼眶在看見他的瞬間,終於還是紅了,那些在會議室裡強忍的委屈、在論壇留言裡承受的冰冷,在此刻全數湧上來。

陸聿禮向前半步,沒有去碰那份被她緊抱在懷裡的切結書,也沒有說任何關於戰術或公關的話。他只是伸出手,很輕地,卻很穩地,將她有些冰涼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掌心帶著長時間握滑鼠留下的薄繭,溫熱而乾燥。

「別看留言。」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低沉而沙啞,像是壓抑了許久才說出。「看我。」

短短四個字,卻像一道開關。許言蹊一直以來用理性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徹底潰堤。淚水毫無預警地滑落,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溫熱得發燙。她沒有再試圖用邏輯去辯解什麼,只是任由那份一直以來偽裝的堅強碎裂,在這個唯一能讓她卸下防備的人面前,第一次放任自己顫抖。走廊的感應燈因為他們的動靜而重新亮起,慘白的光將兩人緊握的雙手照得發亮,也將門外那份尚未簽名的切結書,映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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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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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日的台北,午後三點,天空卻像是被一塊洗得發白的灰布覆住。

梅雨季的第一道鋒面壓在信義區上空,雲層低得彷彿伸手就能碰到台北電競園區那片透明玻璃帷幕。雨還沒落下,空氣卻已經飽和,悶熱而黏膩,中央空調的運轉聲在封閉的基地裡顯得格外沉重。休假的第二天被迫中斷,沒有人再提起捷運末班車與巷口宵夜的事,整棟基地像是被重新上鎖的精密儀器,每一個齒輪都繃緊到極限。

七樓的戰略會議室被臨時改為董事會連線會場。長桌中央投影出一份足足三十七頁的績效報表,米白色的牆面上跳動著紅與藍交錯的曲線圖。趙曼臻站在投影前,米杏色俐落套裝的剪裁一絲不苟,及肩鮑伯頭在冷白的燈光下泛著銳利的光澤。她手中的觸控筆每一次輕點,都讓牆上的數字更刺眼一些。

「這是到昨天為止,Nova Lynx本季的完整營運數據。」趙曼臻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沒有任何起伏,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壓抑。「例行賽目前七勝六敗,勝率五成三,聯盟排名第六。線上直播平均同時觀看人數較去年同期下滑百分之十九,贊助商曝光轉換率下滑百分之二十四,社群正面聲量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因為那支直播剪輯,下跌了三十一點七個百分點。」

她切換下一頁,是一張以企業集團標誌為底的組織重組草案,標題用粗黑字體寫著「2029下半年戰隊資產活化評估」。

「董事會在今天上午九點召開緊急會議,結論很明確。」趙曼臻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緊繃的臉,最後停在坐在長桌末端的許言蹊與陸聿禮身上。「季後賽是最後的觀察期。如果無法擊敗Hyper Wolves,更精確地說,如果無法擊敗韓曜辰,並且拿下本季T-League總冠軍,取得世界賽代表資格,Nova Lynx這個品牌將不再以現有陣容存續。所有選手合約到期不續約,教練團與數據團隊全面重組,基地使用權收回。」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被抽乾。年僅十九歲的輔助小聿與打野阿凱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猛地坐直,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小聿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隊服袖口的線頭,阿凱則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平時最為穩重的上路老將陳默,都將視線死死釘在桌面的木紋上。

「為了確保重組後的競爭力,營運方已經啟動下季核心選手的接觸程序。」趙曼臻像是沒有看見全隊的僵硬,語氣平穩地投下最後一枚震撼彈,她點開最後一頁,上面是一張韓曜辰身穿Hyper Wolves紅黑隊服的宣傳照,霧灰色狼尾短髮與耳骨釘在鎂光燈下張揚而刺眼。「Hyper Wolves的韓曜辰合約將在今年世界賽後到期,我們已透過經紀方進行初步報價。他本人對於以核心重建一支冠軍隊伍,很感興趣。」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胸口。

用宿敵來取代自己。這比直接宣判解散更殘酷。

許言蹊坐在位置上,背脊挺得筆直,細框銀邊眼鏡後的眼眸冷靜得近乎結冰,指尖卻在桌下緊緊掐著自己的掌心。她聽見自己身旁陸聿禮的呼吸變得極輕,極慢,那是他承受巨大壓力時特有的沉默。陸聿禮沒有抬頭,只是將交握的雙手收得更緊,指節泛白。

「這不是恐嚇,是商業評估。」趙曼臻關掉投影,室內重新亮起刺眼的白光。「企業每年投入在Nova Lynx上的預算超過八千萬,股東要看到的是冠軍與流量,不是八強的溫情故事。給你們機會去證明,證明你們值得被留下。散會。」

沒有人動。直到趙曼臻踩著高跟鞋離開,會議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那股被刻意維持的寂靜才瞬間碎裂。年輕的隊員們壓抑的喘息與低聲交談混在一起,卻沒有人敢大聲說話,每個人的眼神裡都盛著同一種情緒——被拋棄的恐慌。小聿忽然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尖銳的聲響,他紅著眼眶衝了出去,阿凱想追,卻又頹然坐下,將臉埋進掌心。

整個下午,基地陷入一種黏稠的低氣壓。訓練室的鍵盤聲變得零碎而焦躁,連平時最愛在休息室大聲播放音樂的習慣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明白,季後賽還沒開打,頭頂就已經懸著一把名為解散的刀,而刀柄,正握在他們最渴望擊敗的對手手中。

深夜十一點,數據中心只剩下兩個人。

窗外的雨終於落下,細密的雨絲敲在玻璃帷幕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將城市的燈火暈成模糊的光斑。室內只開了一盞嵌在天花板的間接燈光,LENS主機的藍色指示燈規律地閃爍,巨大的環形螢幕上正跑著Hyper Wolves近三個月的所有對局熱區圖。

許言蹊站在螢幕前,白襯衫的袖口被她捲到手肘,露出纖細而蒼白的手腕。她已經連續工作了九個小時,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卻讓她的神情更顯銳利。她將一份剛剛演算完成的報告書推到陸聿禮面前,紙張與桌面摩擦出輕微的聲響。

「這是我用LENS重新跑過一萬次模擬後,得出的季後賽對陣Hyper Wolves的最佳解。」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未喝水而有些乾澀,卻依舊清晰而堅定。「放棄前期野區對抗,輔助全程跟線保下路發育,打野以反蹲為主,不主動入侵。我們的前期勝率會從現在的四成一提升到五成八,十五分鐘經濟差可以控制在正負一千以內,拖到二十五分鐘後,我們的陣容勝率有六成三。這是最穩的路。」

陸聿禮站在白板前,手中拿著一支已經快沒水的黑色白板筆。他沒有立刻去看那份報告書,而是盯著白板上自己剛剛畫下的、密密麻麻的箭頭。那些箭頭全部指向對方的野區深處,激進、冒險,與許言蹊的保守路線完全相反。

「太慢了。」陸聿禮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韓曜辰不會讓我們拖到二十五分鐘。他的風格是二級就進你野區,三級就越你中路塔。你越想穩,他越能撕開缺口。上一場對Crimson Wolf,我們就是這樣被他拖死的。」

「所以更應該避戰!」許言蹊的語調揚高了一點,這是在過去一個月裡極少出現的情緒外露。「你上次的逆風偷龍是奇蹟,不是常態。數據顯示,韓曜辰在前十分鐘的入侵成功率高達七成四,我們只要避開他的強勢期,就能把勝率從他的節奏裡搶回來。為什麼一定要去賭那個勝率不到三成的野區對賭?」

「因為不賭,我們連三成都沒有。」陸聿禮轉過身,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言蹊,妳的模型是建立在對手會照著最優解走的前提上。但韓曜辰從來不照最優解走,他打的是人心。他知道我們怕什麼,就往哪裡打。我們如果全隊龜縮,前期視野一掉,中路外塔一掉,妳的六成三勝率根本到不了二十五分鐘就結束了。」

「那你的解法呢?」許言蹊往前一步,將那份報告書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用紅字標註的風險評估。「讓打野一級就去對面藍區做眼,讓輔助二分鐘就去中路遊走,強行跟韓曜辰打前期對抗?LENS的推演結果是,這套打法前期崩盤的機率高達六成,一旦崩盤,十五分鐘勝率直接掉到百分之十二。這不是戰術,這是自殺。」

「那也比慢性死亡好。」陸聿禮的聲音也沉了下去,他將白板筆重重按在白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我當了三年隊長,每一年都是這樣。我們照著最穩的數據打,穩到八強,然後被同一個人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淘汰。今年如果再穩一次,結果還是一樣。與其等著被他的節奏拖死,不如我先去把他的節奏打亂。」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誰也沒有退讓。一個信奉演算出的唯一正解,一個信奉絕境中才能誕生的直覺。這是他們自合作以來,第一次如此尖銳地站在對立面,而導火線,正是頭頂那把名為解散的刀。

「你這是在拿全隊的職業生涯去賭你的直覺!」許言蹊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眶因為壓抑的憤怒與委屈而泛紅。「如果輸了,我們所有人都會被重組,會被韓曜辰取代。你想過小聿他們嗎?他們才十九歲!」

「我想過!」陸聿禮的聲音終於也染上了一絲沙啞,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將許言蹊完全籠罩。「就是因為想過,我才不能讓他們再經歷一次八強就回家的結局。言蹊,妳以為我不害怕嗎?我比任何人都害怕解散,害怕這個基地熄燈,害怕我們五個人最後一次一起走出這個門。但害怕不能讓我們贏,數據也不能。能贏的只有去拚。」

「拚輸了呢?」許言蹊的聲音輕了下來,卻帶著更深的顫抖。「拚輸了,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句話之後,數據中心只剩下雨聲與主機運轉的嗡鳴。兩人之間那份在復盤室與巷口夜風中建立起的默契,此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許言蹊別過臉,不再看他,陸聿禮也沉默地收回視線,轉身將白板上的箭頭一條條擦去,力道大得讓白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一晚,誰也沒有再說話。許言蹊抱著報告書離開,陸聿禮獨自留在數據中心,直到雨停,天光微亮。

冷戰持續了一整天。隔天的團隊訓練,所有配合都出現了細微的裂痕。輔助不敢遊走,打野不敢入侵,每個人都像是被那份重組草案扼住了喉嚨,操作變得僵硬而猶豫。許言蹊與陸聿禮之間更是降至冰點,除了必要的戰術溝通,沒有任何多餘的眼神交會。

林予恬是在下午三點推開心理諮商室的門的。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等著選手主動預約,而是直接讓助教發出了全隊強制諮商的通知。諮商室被佈置得溫暖而柔和,奶杏色的針織毯與淡淡的薰衣草香氣,與基地其他地方的冷冽截然不同。

五個人圍坐在圓形的地毯上,卻沒有人先開口。林予恬穿著一貫的奶杏色針織衫,茶棕色微捲短髮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柔軟,她沒有拿出任何量表,只是為每個人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

「我聽見了很多聲音。」林予恬的語調輕柔,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靜的房間裡。「有腳步聲變重了,有鍵盤聲變亂了,有人在訓練賽裡連續三次按錯了同一個召喚師技能。這些聲音都在說同一件事——我們很害怕。」

她將視線溫和地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在刻意坐得最遠的許言蹊與陸聿禮身上。

「害怕輸了就要解散,害怕自己會是被取代的那一個,害怕讓隊友失望。所以我們開始不敢做動作,不敢說話,甚至不敢看彼此。因為只要不靠近,就好像不會失去。」

小聿的眼淚最先掉下來,十九歲的少年將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阿凱也紅了眼眶,低聲說著對不起,是不是自己不夠強才會被看不起。壓抑了一整天的恐慌,終於在這個安全的空間裡找到出口。

林予恬沒有打斷他們,只是輕輕地將紙巾盒往前推了推,然後,她看向從頭到尾都沉默的兩個人。

「言蹊,聿禮,你們願意說說看嗎?昨晚在數據中心,你們真正害怕的是什麼?是戰術選錯了會輸,還是別的?」

被點名的兩人同時抬頭,視線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許言蹊的眼底有著熬夜後的血絲與倔強,陸聿禮的眼下也有著同樣深重的疲憊。那份冷戰時的尖銳,在林予恬溫柔的引導下,悄然軟化,露出了底下最柔軟、也最不敢示人的部分。

沉默了許久,許言蹊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諮商室裡格外清晰。

「我害怕……如果照他的方式輸了,我會後悔沒有堅持數據。如果照我的方式輸了,我會後悔沒有相信他。」她看著陸聿禮,一字一句,像是將自己最深的恐懼剖開。「但我更害怕的是,不管用哪種方式輸了,我們這支Nova Lynx,就真的沒有了。這個基地,這個復盤室,以後都不會再是我們的了。我……我不想失去這個隊伍,也不想失去……」

她的聲音哽住,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名字是什麼。

陸聿禮的眼眸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一直以來獨自扛起所有壓力的肩膀,在此刻終於微微垮下。他看著許言蹊,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一直以來緊繃的下顎線條徹底鬆開。

「我也是。」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比任何時候都坦誠。「我害怕的從來不是輸給韓曜辰。我害怕的是,輸了之後,我再也沒有資格站在妳旁邊,叫妳再算一次勝率。再也沒有資格讓妳把報告書,放到我的桌上。」

他往前挪了一點,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輕輕地、極為剋制地碰了碰許言蹊放在地毯上的指尖。那一點點的接觸,卻讓兩人同時顫抖。

「對不起,昨天對妳那麼大聲。」

許言蹊搖搖頭,淚水終於還是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奶杏色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沒有躲開那個觸碰,反而將手指輕輕回握住他。

林予恬看著這一幕,笑眼彎彎,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知道,有些裂痕不需要用道理去修補,只需要讓兩個害怕失去的人,承認他們害怕失去的,其實是同一個未來。

諮商室窗外的雨已經徹底停了,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在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全隊的低泣與坦承還在持續,但那種黑暗而壓抑的氛圍,終於被撕開了一道細微的光縫。

而在基地七樓,趙曼臻的辦公室燈光依舊亮著。她面前的平板上,是剛剛收到的、來自韓曜辰經紀人的回覆訊息,上面只有簡短的一行字:「韓曜辰選手對貴隊的提案很感興趣,希望能盡快面談重建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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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不敢言說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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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六日,季後賽四強賽的前一夜。

梅雨鋒面在午後暫時北抬,信義區的天空洗出一片薄薄的藍,透明的暮色壓在台北電競園區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出整排尚未熄滅的訓練室燈火。基地裡比平時更安靜,是一種繃緊之後刻意維持的安靜。樓下的餐廳提早打烊,自動販賣機的補貨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特別清晰,二樓戰術分析室的白板還留著下午全隊演練後未擦去的箭頭,像是一張尚未完成的作戰地圖。

季後賽的賽程表被貼在一樓大廳的電子看板上,Nova Lynx對上Hyper Wolves,四強賽,三戰兩勝制,勝者直通決賽。這是自許言蹊加入以來,數據樣本最完整、壓力也最沉重的一次對決。林予恬在傍晚的例行關懷結束後,輕聲提醒所有人早點休息,明天需要最清醒的大腦,隊員們陸續回了宿舍,只剩下數據中心的燈還亮著。

許言蹊照例留到了最後。

她穿著一件洗得柔軟的白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黑色長直髮在腦後束成低馬尾,細框銀邊眼鏡在螢幕冷光下映出一圈光暈。LENS主機在她身後低低運轉,藍色的指示燈規律跳動,環形螢幕上正跑著最後一輪的模擬推演。為了這場比賽,她已經連續三天每天只睡四小時,將Hyper Wolves近半年所有對局拆解到每一次野區轉線、每一次視野道具的佈置時間,甚至連韓曜辰在語音頻道裡呼吸的停頓都標記成參數。

列印機發出細微的嗡鳴,一份厚達一百一十二頁的對策報告書緩緩吐出,紙張還帶著溫熱。封面是她一貫極簡的格式,標題用黑體印著:對Hyper Wolves四強賽對策報告書 Final Ver. 許言蹊 2029.05.06。內頁有縱向的勝率曲線,有用不同顏色標註的熱區圖,有針對韓曜辰二級入侵與三級越塔的六套應對分支,每一個分支都附上風險係數與撤退觸發條件。

她將報告書抱在胸前,走出數據中心,穿過那條熟悉的長廊。地毯吸去了腳步聲,感應燈隨著她的走動一盞盞亮起。陸聿禮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口貼著隊長的名牌,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他還沒睡。

許言蹊輕輕敲了兩下門,沒有回應,她便像過去每一次賽前那樣,將報告書放在他門口的木質置物架上,附上一張淡黃色的便利貼,上面用她工整的字跡寫著:晚安,明天見。記得看附錄三,那是給你的。

她沒有多做停留,轉身回到自己的宿舍。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桌燈,桌上散著幾本演算草稿與喝到一半已經涼掉的無糖綠茶。她坐在椅子上,卻沒有立刻躺下,手指無意識地在觸控筆上轉動,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這份報告書她反覆檢查了四次,數據無誤,邏輯完整,應該是她交出過最完美的一份作業。但不知道為什麼,放下報告書的那一刻,她竟覺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不安。

同一時間,陸聿禮打開了房門。

他剛結束自主加訓,黑色隊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灰色短袖,肩線還帶著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的僵硬。他看見置物架上的報告書與那張便利貼,指尖拈起便利貼,眼神柔和了一瞬。回到桌前,他打開檯燈,將報告書翻開。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陸聿禮看得很慢,很仔細,這是他對許言蹊的尊重。每一個數據節點,他都會在腦中對應到實際的戰場畫面,想像兵線的位置與視野的盲區。翻到第三十二頁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附錄三的標題是:給指揮的備忘。照理說應該是關於中立資源的時間軸整理,但頁面底部有一行淺灰色的小字,字級小到必須湊近才看得清楚,那是報告系統自動隱藏的註解欄位,平時不會被列印出來,除非勾選顯示所有備註。許言蹊顯然是忘記取消勾選了。

那一行字寫著:// 如果輸了,你還會被留下嗎?

陸聿禮愣了一下,往後翻。下一頁的備註欄寫著:* 今天他又把外套借給小聿了,明明自己也在發抖。

再下一頁:// 我不想只是你的分析師。

再往後,整整十多頁的備註欄裡,密密麻麻全是她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寫下的心聲。

六十一場違背數據的決策,他其實每一次都在看我的反應。

// 剛剛在諮商室,我差點就說出不想失去你了。

凌晨兩點的復盤室,他遞來的拿鐵是半糖,他記得。

// 趙總監說要讓韓曜辰來取代我們,那他呢?他會去哪裡?

如果明天贏了,我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邊嗎?

// 理性方程式寫到最後,變數全是他。

那些符號曾經是許言蹊最私密的情緒密碼,她以為永遠不會被發現。她用 // 標記在意,用 * 標記心動,將所有不敢說出口的話,藏在最理性的數據縫隙裡。此刻卻在檯燈的暖光下,毫無保留地攤在陸聿禮面前。

陸聿禮握著紙頁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在他指節間發出輕微的皺摺聲。他一頁頁地往後看,呼吸變得很輕,眼眸深處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諮商室裡她哽咽著說不想失去隊伍,想起數據中心爭執時她泛紅的眼眶,想起那個捷運末班車的夜晚,她在便利商店燈光下被風吹亂的髮絲。原來那些他以為只有自己在意的瞬間,她全都記得,並且用最笨拙的方式,藏進了她最信仰的數據裡。

時間指向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陸聿禮站起身,拿著那份報告書,推開房門。走廊的感應燈因為他的腳步聲次第亮起,冷氣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氣流聲。他走到許言蹊的房門前,抬起手,卻在半空中停頓了很久。他的手背上還有長時間握滑鼠留下的壓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最終還是敲了下去。

叩、叩、叩。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過了幾秒,門內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門被拉開一道縫。許言蹊顯然還沒睡,身上還穿著那件白襯衫,眼鏡摘下放在桌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見門外站著的人時,她整個人都怔住了。

「陸聿禮?」她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怎麼了?是報告有問題嗎?」

陸聿禮沒有立刻說話,他將手中的報告書遞過去,翻到其中一頁被檯燈照得發亮的備註欄。那行淺灰色的小字在兩人之間無所遁形。

許言蹊的臉色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間,血色全失,隨即又漲得通紅。她慌忙伸手想把報告書搶回來,指尖卻因為慌亂而撞上了他的手背。溫熱的觸感讓她像被燙到一般縮回,眼神慌亂地閃躲,不敢看他。

「我、我忘記關掉備註顯示了,那個不是……不是給你看的……」她語無倫次,平時在會議室裡犀利而邏輯分明的口才此刻完全失效,聲音細得像蚊子,「你不要看,那些只是我亂寫的……」

陸聿禮卻沒有收回報告書。他看著她慌張的模樣,看著她因為羞恥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原本緊繃的下顎線條徹底鬆開,眼底那層常年覆蓋的冰霜,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悄悄融化了。

「為什麼不寄出?」他低聲問,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壓抑了很久。

許言蹊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眼鏡後的眸子裡盛著水光。她咬著下唇,過了很久,才用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輕聲說:「因為寄出了,就不能假裝只是分析師了。因為……因為我害怕,害怕你覺得我不專業,害怕趙總監說的是對的,隊內不能有這種感情,害怕明天輸了,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淚水終於還是掉了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一滴滴落在衣領上。她不再掩飾,將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焦慮、恐慌與心動,全部攤開。「我本來以為,只要把勝率算到最高,就能保護這支隊伍,就能保護你。可是越算越發現,我的方程式裡,所有的最佳解,最後都指向你。陸聿禮,我的理性已經沒用了,我滿腦子都是你。」

走廊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陸聿禮往前一步,將那份沉重的報告書輕輕放在一旁的置物櫃上,空出手來,極為珍惜地捧住她的臉頰。他的掌心溫熱,指腹帶著薄繭,卻異常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

「我每一次違背數據的決策,」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在這一刻補上,「都是因為想讓妳的數據成真。」

許言蹊的呼吸停住了,淚眼模糊地望著他。

「LENS算出來的勝率,再完美,也只是一張紙。」陸聿禮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沉穩,卻又帶著微微的顫抖,「我想讓妳親眼看見,那些曲線上揚的瞬間,是真的會發生的。我想讓妳知道,妳熬夜寫出來的每一份報告,都不是白費的。所以我去賭,去衝,去做那個最不理性的選擇。因為我知道,妳在後面看著,妳會把我拉回來。」

他頓了一下,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同樣的熱度與慌亂。

「言蹊,我從十七歲打到現在,輸過很多次,也被說過很多次不近人情。我習慣一個人扛著,因為我以為隊長就該這樣。直到妳來,妳把我的直覺放進妳的模型裡,妳在諮商室裡說不想失去隊伍,不想失去我。我才發現,我不想一個人贏了,我想跟妳一起贏。」

他的告白沒有華麗的詞彙,只有最笨拙、最真誠的剖白。許言蹊的眼淚掉得更兇,卻不再是因為不安,而是因為一種被完全理解的動容。她伸出手,緊緊抓住他隊服的袖口,像是抓住在洪流中唯一的支點。

「我也是……」她哽咽著,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悶在他的衣料裡,卻無比清晰,「我早就把理性方程式寫滿了你的名字,對不起,我藏不住了。」

陸聿禮將她擁入懷中,手臂收緊,將她整個人都護在自己身前。數據中心主機的低鳴透過牆壁隱約傳來,遠處捷運軌道傳來末班車遠去的震動,卻都顯得遙遠而不真實。這個擁抱來得遲了一些,卻像是在漫長的賽季黑夜裡,終於等到的天光。兩人在凌晨三點的宿舍走廊裡相擁,沒有吻,只有緊緊相依的體溫與紊亂的心跳,彷彿要將過去所有錯過的時差,一次補足。

不知過了多久,許言蹊才從他懷裡抬起頭,臉頰還帶著淚痕,卻已經露出了淺淺的笑。她拉著他的手,走向那間他們最熟悉的雙軌復盤室。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投影幕還亮著,停留在她下午設定的地圖分析畫面,冷白色的光線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未關的冷氣送來涼意,桌上還放著兩杯早已涼透的手搖飲。

他們在復盤室的地毯上並肩坐下,陸聿禮讓她靠在自己肩上,許言蹊將那份報告書攤在膝頭,翻到那些羞人的備註,一頁頁指給他看,聲音裡帶著破涕為笑的羞澀。陸聿禮則低聲回應,每一個符號背後的記憶,他都記得。感官化的數據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冰冷的意義,勝率曲線的起伏,真的成了兩人呼吸的頻率,滑鼠的點擊聲,成了心跳的節拍。

然而,甜蜜的靜謐並沒有持續太久。

復盤室的門雖然關著,門外的走廊感應燈卻因為有人經過而再次亮起。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隨後是一聲刻意壓低的、平板電腦解鎖的提示音。兩人同時抬頭,透過復盤室磨砂玻璃的縫隙,看見一個穿著米杏色套裝的身影正站在數據中心的門口,手中拿著平板,螢幕的冷光映在她銳利的紅唇上。

是趙曼臻。她這麼晚還在基地,並且正朝著數據中心的方向走去,而數據中心的主機裡,存有今晚這份尚未加密上傳的最終版報告書,以及整晚的門禁刷卡紀錄。

許言蹊與陸聿禮對視一眼,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被一陣涼意取代。他們清楚地知道,這份在數據縫隙中綻放的感情,一旦被以商業價值為信仰的營運方發現,將面臨聯盟選手保障條款中形象條款的審查,以及贊助商合約裡最嚴苛的解約壓力。這個在凌晨三點才敢言說的心動,是否能撐到明天賽場的燈光亮起,還是會在天亮之前,就被迫接受雙重審判,仍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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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同步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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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日,清晨六點十二分。

台北的梅雨鋒面在夜裡短暫退開,天光從東邊的玻璃帷幕斜切進來,把整座台北電競園區染成一種極淡的灰藍色。基地的中央空調依舊維持在二十一度,數據中心的主機發出低而穩定的嗡鳴,指示燈一顆一顆規律地跳動,像是一群沒有睡著的眼睛。走廊的地毯吸飽了夜氣,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人走動而全部暗下,只剩下雙軌復盤室的磨砂玻璃門內,漏出一線極其微弱的暖白光。

許言蹊與陸聿禮並肩坐在地毯上,膝頭攤著那份還帶著體溫的報告書。門外的腳步聲停在數據中心的門口沒有再往前,平板解鎖的提示音響起後,又很快被指尖滑動的聲音取代。透過磨砂玻璃的縫隙,可以看見趙曼臻的身影站在機櫃前,她穿著整齊的米杏色套裝,手中的平板映著她銳利的輪廓。她似乎只是在核對門禁紀錄與雲端備份的同步狀態,目光掃過一排機櫃,卻沒有推開復盤室的門。

許言蹊的手指緊緊抓著陸聿禮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呼吸放得極輕。陸聿禮則將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無聲地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一下,讓兩人的影子完全疊進投影幕的陰影裡。走廊的冷氣出風口吹來一陣涼意,桌上那兩杯早已失去冰塊的手搖飲杯壁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時間在安靜中被拉長了幾秒,隨後,平板被闔上的喀聲響起,趙曼臻的高跟鞋重新敲在地板上,腳步聲逐漸遠去,感應燈一盞一盞隨著她的離開而熄滅。

直到那串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轉角的電梯廳,許言蹊才像是重新學會呼吸一般,肩膀輕輕顫了一下。陸聿禮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報告書闔上,放回置物櫃上最不顯眼的一角,再把那張寫著晚安的淡黃色便利貼收進自己隊服的口袋裡。他的動作沉穩,卻帶著一種近乎珍惜的慎重。

「她應該只是來確認備份有沒有上傳。」陸聿禮低聲說,聲音在密閉的復盤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熬夜後的微啞。「最後通牒之後,營運方每天凌晨都會自動抓取LENS的日誌。我們沒有觸發警報。」

許言蹊點了點頭,眼眶還有些紅,卻已經從方才的驚慌中回過神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鏡因為方才的擁抱而有些歪斜,髮絲也有些凌亂,卻讓她平時冷靜知性的模樣多了一分柔軟。她小聲說:「對不起,我把備註忘了關掉,還差點……」

「不用道歉。」陸聿禮打斷她,指腹輕輕將她頰邊的髮絲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被看見的那些,本來就該讓我看見。只是換一個時間,換一個方式而已。」

許言蹊的臉頰泛起薄紅,卻沒有再閃躲。她將頭重新靠回他的肩上,聽著他胸口穩定的心跳,窗外信義區的天色正一點一點亮起,遠處捷運高架軌道的鋼構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這一夜太漫長,告白、擁抱、差點被發現的緊張,全部擠在同一個凌晨。可是當晨光真正透進來時,她卻覺得心裡有一塊長久以來緊繃的地方,終於鬆開了。數據無法演算的變數,此刻就靠在她身邊,溫熱而確實。

上午九點,基地的戰術會議室。

林予恬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她將平時用來做諮商的圓形地墊鋪在會議室中央,關掉了頂燈,只留下一圈可調色的間接燈帶。茶棕色的微捲短髮在燈光下顯得柔和,她穿著一件奶杏色的針織開襟衫,手裡抱著一疊薄薄的資料,笑容依舊溫柔而安定。當隊員們帶著或多或少沒睡飽的神情走進來時,她已經為每個人準備好了溫熱的黑糖薑茶。

「早安,各位。」林予恬的聲音輕柔,卻讓原本有些鬆散的氣氛立刻集中起來。「今天不跑圖,也不看影片。我們做一個小小的實驗,叫做無螢幕溝通訓練。」

她將四台訓練用的電腦螢幕全部反蓋,只留下耳機與麥克風。全隊圍坐在地墊上,面對面,卻看不見彼此的遊戲畫面。林予恬解釋,這是她為Nova Lynx特別設計的修復練習。連續的商業拍攝、輿論壓力與解散傳言,讓隊伍的溝通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大家習慣依賴許言蹊的數據提示與陸聿禮的指揮,卻在壓力下漸漸忘了如何聽見彼此的呼吸與猶豫。

「規則很簡單。」林予恬按下計時器,語調像是在帶領一場呼吸練習。「接下來的三場模擬團戰,你們的螢幕是全黑的。所有的資訊,只能透過語音來傳遞。我會記錄你們的語音延遲、語氣起伏,還有呼吸同步的頻率。勝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能不能在看不見地圖的時候,還相信隊友說的往前,就是真的可以往前。」

許言蹊與陸聿禮對視了一眼。昨夜之後,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單純的分析師與隊長,而是多了一層只有彼此才懂的牽絆。這份牽絆沒有讓他們分心,反而讓他們的配合變得更加敏銳。訓練開始後,許言蹊負責在後台透過LENS的語音頻道報點,她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冷靜而清晰,卻比任何一次都多了對人的感知。

「小聿,往右兩步,你的呼吸太快了,先穩住。」

「打野,停一下,等隊長的吸氣結束再進草。」

而陸聿禮的指揮也產生了變化,他不再是獨自承擔所有決策的冰山隊長,而是會在每一次開戰前,多問一句。「言蹊,這個位置,你覺得呢?」「我直覺想從河道繞,你的模型怎麼說?」他的聲音沉穩,透過麥克風傳來時,會刻意放慢半拍,留給許言蹊回應的空間。那零點三秒的停頓,不再是等待數據跑完,而是等待隊友的呼吸對上自己的節奏。

林予恬坐在外圈,安靜地記錄著。當她聽見陸聿禮在全黑的團戰中說出那句「相信我,直接開」而許言蹊毫不猶豫地回應「好,我跟你」時,她的筆尖微微停頓,隨後在評估表上寫下:心智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二,重建完成。地墊中央,兩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鍵盤已經不需要敲擊,勝率曲線卻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上揚。

訓練結束,基地一樓的公共螢幕正好推播出最新的電競新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過去。畫面裡是Hyper Wolves的王牌打野韓曜辰,他霧灰色的狼尾短髮在攝影棚的強光下顯得張揚,耳骨釘反射出銳利的光,穿著紅黑色的潮流隊服,笑容輕佻卻帶著壓迫感。

主持人問他對於四強賽的準備,韓曜辰對著鏡頭挑了挑眉,語氣狂妄而直接。「Nova Lynx啊?許言蹊的模型我已經看過了,透過一點關係拿到的舊版本,很漂亮,但是太乖了。她把我每一次入侵的路徑都算得很準,可惜我這個人最討厭照著地圖走。」他湊近麥克風,聲音壓低,帶著病態的執著。「我已經完全破解了,她的LENS只會算最理性的那條路,但我走的,從來都不是理性。明天的比賽,我會讓她的數據,在第一分鐘就全部失效。陸聿禮,你最好也別再躲在數據後面,親自來野區找我。」

現場的彈幕瞬間洗版,論壇的討論串以秒為單位刷新。Nova Lynx的隊員們臉色都沉了下來,打野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韓曜辰的心理戰向來精準,他知道許言蹊最在意的是模型的完整性,故意在賽前放話,就是要讓她在開賽前就陷入自我懷疑。

許言蹊站在螢幕前,黑色長直髮的髮尾因為室內空調而輕輕晃動。她戴著細框眼鏡,表情看不出太多波動,指尖卻無意識地摩娑著觸控筆的筆身。舊版數據外洩,這確實在她的風險評估之外。趙曼臻為了商業合作,曾經將去識別化的部分戰術資料提供給聯盟的數據合作方,而那家合作方背後,恰好有Hyper Wolves母企業的投資。這條資訊鏈雖然隱晦,卻足以讓韓曜辰拿到她上個月的模型骨架。

陸聿禮走到她身邊,沒有立刻安慰,只是低聲問了一句只有她聽得見的話。「需要重算嗎?」

許言蹊搖了搖頭,過了幾秒,卻又抬起頭,眼神清明。「不重算了。重算只會讓我走回舊路,照著他預判我的預判去走。」她轉身走向林予恬,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予恬,妳說得對,我太依賴LENS了。我把勝率當成答案,卻忘了勝率只是參考。韓曜辰要破解的,是那個只會算最佳解的我。」

林予恬溫和地看著她,輕輕點頭,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許言蹊走到戰術白板前,拿起黑色的白板筆。她沒有打開LENS的投影,而是直接在白板上畫出了一條全新的決策樹。樹狀圖的左側是冰冷的數據分支,每一個節點都標註著精確的勝率與資源交換比。而在右側,她用紅筆另外畫出了一條分支,分支的節點上沒有數字,只寫著兩個字:直覺。

「我想做一個新的體系。」許言蹊的筆尖在兩條分支之間畫了一條雙向的箭頭,筆觸有些用力,發出唰唰的聲響。「叫做人機共算。把LENS的推演當成底圖,但把陸聿禮的直覺參數,當成動態權重加進去。他的那零點五秒決斷、他對隊友呼吸的等待、他逆風時敢於放棄最佳解的勇氣,這些都不是雜訊,是無法量化的高價值資訊。我過去把它們當成誤差值剔除了,從現在開始,我要把它們寫進核心公式。」

她轉過頭看向陸聿禮,眼神裡有光在跳動,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數據後面的分析師,而是真正站在戰場身邊的夥伴。「隊長,你願意把你的直覺,借給我的模型嗎?以後每一次推演,都由我們一起決定。」

陸聿禮看著白板上那條用紅筆畫出的、蜿蜒卻堅定的新路徑,沉默了片刻,隨後伸出手,從她手中接過那支紅筆。他在直覺兩個字旁邊,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縮寫LYL,並且在箭頭的另一端,寫下XYQ。兩個名字被一條雙向的線緊緊連在一起。

「我的直覺,本來就是為了讓妳的數據成真而存在的。」他低聲說,聲音透過安靜的會議室傳到每個人耳裡,沉穩而熱烈。「以後,一起算。」

一旁的隊員們看著白板上那個全新的、將理性與感性縫合在一起的戰術體系,彷彿看見了這支隊伍過去卡在八強的瓶頸,終於被鑿開了一道光。韓曜辰的挑釁像是一把丟進平靜水面的石子,卻意外讓Nova Lynx在賽前最後的幾個小時裡,找到了比數據更強大的武器。

林予恬站在一旁,手中抱著紀錄板,看著許言蹊與陸聿禮並肩站在白板前的身影。許言蹊踮起腳尖指著高處的分支,陸聿禮便微微俯身配合她的高度,兩人的肩膀不經意地輕輕相碰,髮絲與隊服的布料在空調風中微微晃動。陽光從會議室的落地窗灑進來,將白板上的紅色箭頭照得發亮,也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同一面牆上。

她微笑著,在心理評估表的最後一欄寫下結語:團隊心智韌性已然重生。同步率不再是螢幕上的數字,而是兩個人願意把最不確定的部分,交給對方去填補的信任。窗外的園區廣場,工作人員正在為明天的四強賽測試環形主場館的燈光,一束束光柱掃過玻璃帷幕,像是為即將到來的熱血戰役,提前點亮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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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復仇的野區

本章登場

2029年5月8日,午後三點四十分。

台北電競園區的環形主場館從未如此滿過。

梅雨鋒面被太平洋高壓短暫推開,午後的光線穿透信義區成排的玻璃帷幕,折射進主場館透明的穹頂,再被全場一萬兩千支應援燈牌切碎成細小的光斑。館內冷氣開到十九度,卻壓不住觀眾席蒸騰的熱氣。十二面巨型懸吊螢幕同時亮起,T-League季後賽準決賽的對戰組合以燙金字體打出——Nova Lynx對上Crimson Wolf。線上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開賽前十分鐘就衝破四百八十萬,聊天室的訊息以每秒上千則的速度捲動,幾乎要讓轉播伺服器過載。

選手通道的燈光由白轉藍,兩隊依序進場。Crimson Wolf走在前方,紅黑相間的隊服在聚光燈下像是燃燒的狼焰。走在最前的韓曜辰將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霧灰色的狼尾短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耳骨釘隨著步伐晃動。他抬頭朝著Nova Lynx的方向看了一眼,刻意揚起手,對著鏡頭比出一個割喉的手勢,現場立刻爆出尖叫與噓聲混雜的聲浪。他享受這種被注視的感覺,張狂的笑容裡藏著刀鋒一般的專注。

Nova Lynx的隊員們跟在後頭,黑色系的隊服顯得沉穩許多。陸聿禮走在最前,黑色短髮有些微亂,眼神冷峻而安定,隊服袖口照舊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沒有回應韓曜辰的挑釁,只是輕輕點頭示意,步伐穩定得像是要把整個隊伍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肩上。走在他身後半步的許言蹊穿著極簡的白襯衫與深灰西裝外套,細框銀邊眼鏡反射著場館的冷光,黑色低馬尾隨著步伐輕晃。她抱著一台輕薄的平板,螢幕上是LENS即時運算的熱區圖,指尖的觸控筆已經被她無意識地轉了好幾圈。

導播的鏡頭特意給了分析師席一個特寫。許言蹊坐在舞台側邊的隔音分析 booth 裡,面前是三面曲面螢幕,身後就是巨大的戰術投影。她的耳機裡可以直通陸聿禮的指揮頻道,這條線在過去兩週被林予恬反覆校正過,現在已經能捕捉到彼此呼吸的節奏。賽前最後五分鐘,林予恬在後台輕拍她的肩膀,只說了一句話。

「記得,你們約好要一起算。」

許言蹊點頭,推了一下眼鏡,把LENS的權重參數切換到最新的版本。那個被她命名為人機共算的模型,左側是冰冷的勝率曲線,右側則多了一條以紅色標示的直覺權重。那條線沒有數字,只有陸聿禮過去三年六十一場違背數據卻創造奇蹟的決策軌跡,以及他在無螢幕訓練時留下的那零點三秒等待。

第一局,比賽開始。

韓曜辰的打野完全不按理出牌。

按照LENS的推演,Crimson Wolf在藍方的一級入侵機率只有百分之十一,最佳解是紅開穩刷三分鐘後控河蟹。但韓曜辰一級就帶著輔助直接從龍坑繞進Nova Lynx的藍區,二級強行入侵。許言蹊的螢幕上,代表韓曜辰路徑的紅點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斜切過野區,LENS的預警在零點八秒後才跳出紅色感嘆號。

「他二級進藍,路徑錯了!打野快退!」許言蹊的聲音在頻道裡響起,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陸聿禮立刻下達撤退指令,但韓曜辰的算計更深。他的入侵不是為了拿野怪,而是為了逼迫Nova Lynx的打野交出閃現與懲戒。電光石火間,Crimson Wolf的中路同時前壓,上下兩路的兵線被刻意卡住,整個地圖的資源營運被硬生生撕開一個缺口。現場大螢幕的即時勝率曲線像是一條被拽住的線,Nova Lynx的藍色曲線從百分之五十二急墜到百分之三十七。

第一局,二十七分鐘,Crimson Wolf以經濟領先六千推平主堡。

現場的應援燈牌有一半暗了下來,Nova Lynx粉絲區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Crimson Wolf的紅色狼嚎應援聲響徹穹頂。

第二局,許言蹊迅速修正模型,將韓曜辰的入侵權重調高,試圖用更保守的視野佈局去封鎖野區。但韓曜辰像是能嗅到數據的味道。他第二局選出前期極弱的發育型打野,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避戰,但他卻在一分四十秒時再次出現在上路三角草叢,完成一次不可思議的越塔。那是一個連回放都難以解釋的時機,Nova Lynx的上路才剛把兵線推進塔下,血量還算健康,卻被韓曜辰卡在防禦塔攻擊間隔的零點二秒空隙完成擊殺。

「他怎麼會在那裡?」Nova Lynx的打野在頻道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挫折。

許言蹊盯著螢幕,指尖緊緊握住觸控筆。她眼前的數據全是正確的,卻又全是錯的。韓曜辰的每一步都在數據之外,他用一種近乎病態的直覺去對抗演算,把LENS的預判當成誘餌。勝率曲線再一次在前期就被拉開,許言蹊感覺到一種冰冷的壓迫感從螢幕蔓延到指尖。那是她從第6章以來第一次被對手完全鎖定的感覺,所有的理性都被對方的瘋狂踩在腳下。

第二局,三十一分鐘,Nova Lynx再敗。

大比分零比二。

舞台的燈光轉為深藍,進入中場休息。數據中心後台的氣氛降到冰點。轉播台的主播用一種惋惜的語氣說著Nova Lynx恐怕要止步四強,聊天室的彈幕已經開始刷起解散與重組的字眼。趙曼臻站在貴賓席的玻璃後方,米杏色套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冽,她手中的平板停在董事會的即時收視報表上,嘴唇抿成一條銳利的線,沒有說話,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力。

後台的戰術室裡,隊員們低著頭,沒人說話。空氣裡只有主機的嗡鳴與選手們略顯急促的呼吸。許言蹊摘下眼鏡,用指腹按壓發酸的眼角。她面前的平板上,LENS的即時勝率預測已經掉到百分之十九,系統用冰冷的灰色字體建議著保守營運拖後期的唯一解。但她知道,再拖下去,只會被韓曜辰用同樣的方式撕裂第三次。

陸聿禮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瓶冰水。他將其中一瓶輕輕放在許言蹊面前,瓶身凝結的水珠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沒有看數據,而是看著她。

「還能算嗎?」他問,聲音低沉,卻沒有責備。

許言蹊抬起頭,眼睛有些紅,卻異常清亮。她重新戴上眼鏡,把那條紅色的直覺權重拉到最前方。

「能。但這次不算最佳解,算他。」她將平板轉向全隊,螢幕上是一張全新的野區預判圖。「韓曜辰前兩局的入侵,看似隨機,其實有一個習慣。他每一次違背數據的奇襲後,一定會在三分鐘後回到自己的紅區補經濟,因為他的打法太耗資源。這是他的錨點,是他狂妄裡唯一的規律。LENS算不出來,因為那不是勝率最高的做法,但人看得出來。」

她看向陸聿禮,眼神裡有光在跳動。

「三分鐘後,他一定會從F6繞向上河道,想再抓一次上路。我算過路徑了,隊長,你敢不敢用自己當餌?」

陸聿禮看著那條紅色的路徑,嘴角極輕地揚了一下,那是這兩局以來他第一次露出接近笑意的神情。

「我的野區,本來就是要讓他進來。」

短暫的休息結束,選手重新回到舞台。現場的燈光重新聚焦,第四局,生死局。

這一局,Nova Lynx主動變陣。陸聿禮選出前期對線極弱卻擁有全圖支援能力的營運型上路,刻意把上路的兵線放給對方,營造出一種即將崩線的假象。所有觀眾都以為Nova Lynx已經放棄,只有許言蹊的分析 booth 裡,LENS的倒數計時正在一秒一秒跳動。

比賽時間來到七分十五秒,許言蹊在頻道裡輕聲說。

「還有四十五秒,他會進F6。」

陸聿禮的上路假裝回補,實際上卻在草叢中停留,多等了整整三秒。這三秒在平時毫無意義,但在這一刻,卻是等待隊友呼吸同步的關鍵。打野與輔助已經提前在河道草叢就位,中路也將兵線推過河道,整個地圖像是一張張開的網。

七分五十八秒,韓曜辰的身影準時出現在F6營地,如同預判一般。他的霧灰色狼尾在螢幕裡一閃而過,正要如前兩局那樣斜切向河道——

「開!」陸聿禮的指令在頻道裡炸開,沒有任何猶豫。

Nova Lynx四人同時從陰影中衝出,視野在瞬間點亮,技能的光效在野區狹窄的地形中層層疊加。韓曜辰顯然沒有預料到這一次的反蹲,他的閃現還差兩秒才轉好,被陸聿禮精準的控場技能釘在牆邊。許言蹊在分析 booth 裡看著那個紅點被藍色的包圍圈吞沒,聽見耳機裡傳來隊友們第一次整齊的呼喊聲。

「漂亮!」

擊殺提示跳出,全場的藍色燈牌在沉寂兩局後終於重新亮起,聲浪像海潮一樣從四面八方捲來。Crimson Wolf的節奏第一次被硬生生斬斷,Nova Lynx順勢控下預示者與小龍,經濟差在十分鐘內被追平。那條曾經直線墜落的勝率曲線,終於在許言蹊的螢幕上緩緩抬頭,從百分之四十一爬升到百分之五十五。

第四局,二十九分鐘,Nova Lynx扳回一城。

大比分一比二,現場的氣氛被重新點燃。

決勝的第五局,雙方回到同一起跑線。Crimson Wolf顯然被上一局的失利激怒,韓曜辰的打法更加兇殘,開局五分鐘就發動三次越塔,雙方人頭交換極快,經濟始終咬在兩千以內。比賽被拖入後期,遠古巨龍與巴龍同時刷新,地圖上每一寸草叢都佈滿視野,任何一個失誤都會導致滿盤皆輸。

比賽時間三十三分鐘,遠古巨龍坑的視野爭奪進入白熱化。Crimson Wolf率先佔住龍坑,Nova Lynx的陣型被地形分割,輔助的血量已經見底。LENS在許言蹊的螢幕上瘋狂閃爍,勝率預測因為地形與血量劣勢掉到百分之二十四,系統用刺眼的紅字標示著建議撤退,等待下一條龍。按照數據,這是唯一的理性選擇,開戰等於自殺。

許言蹊的指尖懸在鍵盤上,她的呼吸有些亂。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冰冷的數字,又抬頭看向舞台中央的陸聿禮。他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背影挺拔,卻也承受著全場的壓力。他的耳機裡一定也聽見了LENS的撤退提示,但他沒有動。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場館的冷氣嗡鳴、觀眾席壓抑的驚呼、滑鼠點擊的細碎聲響,全部混在一起。許言�喉嚨有些發緊,卻在最後一秒做出決定。她按下通話鍵,聲音透過頻道傳過去,不再是分析師的播報,而是一種交付。

「小聿,我這裡是百分之二十四。但我相信你,你的勝率在我這裡是百分之百。開不開,你決定。」

陸聿禮聽見那句話,眼眸微微收縮。零點五秒,只有零點五秒。

在所有數據都告訴他該退的時候,他看見了Crimson Wolf輔助為了做視野往前多踏的那一小步,那一步讓對方的陣型出現了一道只有半個身位的裂縫。那是數據掃描不到的破綻,是人類在緊張時才會露出的、最細微的走位習慣。

「全部跟我,開輔助!」

他的聲音沉穩如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Nova Lynx全隊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輔助閃現開團,陸聿禮的操作在極限中完成進場,技能銜接精準到像是排演過無數次。團戰的光效在龍坑炸開,血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現場一萬兩千人的尖叫在瞬間衝破穹頂,環形螢幕的勝率曲線像是被一隻手硬生生從谷底拽起,從紅色翻成耀眼的藍色。

許言蹊在分析 booth 裡站了起來,眼鏡後的雙眼湧出淚光,卻帶著笑。她看著那個由她與陸聿禮共同寫下的紅色權重,在這一刻終於化為現實的勝利。

Ace!團滅的提示響徹全場。

Nova Lynx沒有去打龍,而是帶著兵線直衝主堡。Crimson Wolf的復活時間還有二十秒,主堡的血量在五人的集火下飛速下降。當水晶爆裂的動畫在巨型螢幕上炸開時,整個台北電競園區陷入史詩般的沸騰。藍色的燈海瘋狂晃動,歡呼聲幾乎要將透明的穹頂掀開。讓二追三,Nova Lynx完成了所有人都以為不可能的逆轉。

舞台上,隊員們摘下耳機相擁,陸聿禮被隊友們圍在中央,卻在第一時間抬頭看向側邊的分析 booth。許言蹊已經從 booth 裡衝出來,黑色長直髮有些凌亂,眼鏡也有些歪斜。她顧不得現場的鏡頭與轉播,陸聿禮已經大步朝她走來,在萬人見證下輕輕將她擁入懷中。他的隊服還帶著比賽時的熱度,手掌扣在她的後腦,力道溫柔卻堅定。

另一側,韓曜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久久沒有起身。霧灰色的狼尾被汗水濡濕,耳骨釘的光芒也暗了下來。他看著對面相擁的兩人,看著大螢幕上最終定格的勝率曲線,狂妄的神情第一次褪去,只剩下複雜的沉默。

賽後握手環節,韓曜辰走到Nova Lynx的隊列前。他與每個人握手,最後停在陸聿禮與許言蹊面前。他看著許言蹊,又看著陸聿禮,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開口,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輕佻,只有作為對手的敬意。

「是你們贏了。」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許言蹊的平板上,那條紅色的直覺權重還亮著。「妳的數據,終於不乖了。恭喜,決賽見。」

許言蹊握住他伸出的手,點頭回應。陸聿禮則伸出手,與這位宿敵重重一握。那一握沒有多餘的話語,卻是一種跨越勝負的認可。

全場的燈光聚焦在Nova Lynx身上,轉播鏡頭將這一幕同步到全台灣的直播間。聊天室被藍色的恭喜洗版,而貴賓席上,趙曼臻緩緩站起身,米杏色套裝在歡呼聲中顯得有些僵硬。她看著舞台中央被眾人簇擁的隊伍,面無表情地闔上平板,轉身離開。她的腳步聲淹沒在沸騰的聲浪裡,卻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在決賽前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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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奪冠的重壓

本章登場

2029年5月9日,清晨六點二十分。

台北電競園區的玻璃帷幕還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梅雨鋒面在午後準決賽結束後又悄悄壓了回來,整座信義區像是被一塊濕透的紗籠罩著。環形主場館外牆的巨型螢幕仍在循環播放昨夜讓二追三的精華,Ace的燙金字樣與Nova Lynx隊徽交替閃爍,地下街的轉播重播點閱數在八小時內突破七百萬。但基地內部卻異常安靜,那種沸騰過後的真空,比落敗時更讓人不安。

許言蹊一夜沒睡。

她坐在數據中心的隔間裡,三面曲面螢幕全亮著,LENS的後台還在跑決勝局遠古龍坑的覆盤數據。那條象徵人機共算的紅色權重曲線在最後零點五秒的開戰節點猛然上揚,勝率從百分之二十四一路翻轉至百分之九十一,線條的弧度像是某個人在懸崖邊被用力拉住的手。她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指尖的觸控筆已經被握得發溫,銀邊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熬夜的血絲,卻異常清醒。平板的備註欄開著,她本該在那裡寫下決賽對手的初步熱區,卻只敲下一行又刪掉,反覆了十幾次。

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節奏俐落而冰冷,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趙曼臻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數據中心的玻璃門。她今天穿著一身鐵灰色的俐落套裝,及肩鮑伯頭梳得一絲不苟,紅唇在晨間的冷光下顯得格外銳利。手中的平板亮著,螢幕上是法務部門剛擬好的文件,標題用黑體字標示著《選手形象管理補充協議暨獎懲條款說明》。她身後跟著基地的行政秘書,手裡還抱著兩份紙本,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許分析師,這麼早。」趙曼臻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數據中心的冷氣聲都顯得刺耳。「恭喜晉級,昨天的數據很漂亮,董事會也看見了。」

許言蹊站起身,指腹無意識地壓了一下平板邊緣。「趙總監。」

趙曼臻將平板輕放在她桌上,指尖點開文件,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宣讀財報。「但漂亮的數據不能掩蓋風險。昨天的賽後擁抱,直播鏡頭切了十二秒,社群網路的二次剪輯已經超過兩千支影片,關鍵字熱搜在榜九個小時。贊助商今天早上七點打來三通電話,擔心選手私下關係會影響品牌形象的穩定性。」

她頓了一下,眼神掃過許言蹊熬紅的眼尾,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我尊重競技成績,但我更要對投資負責。根據聯盟選手保障條款第十七條,戰隊有權對影響團隊形象與商業價值的行為進行管理。這份補充協議很簡單,在總決賽結束前,妳與陸聿禮不得以任何形式公開、私下承認或默許外界對私人關係的揣測與傳播。所有社群互動、受訪發言、甚至基地內的公開接觸,都必須保持專業距離。違反者,戰隊將依約凍結本季合約薪資與獎金分潤,並啟動懲處程序。」

許言蹊的指尖猛地收緊,觸控筆在指節間發出一聲輕響。

趙曼臻看著她的反應,將第二份文件推得更近。「另外,基於團隊長遠規劃,數據部門將在世界賽後進行重組。妳的合約明年一月到期,戰隊已規劃將妳調離一線,轉任園區的青訓數據顧問。這是對妳能力的肯定,也是為了讓一線團隊更專注於賽場。當然,如果總決賽奪冠,這些規劃都可以再談。奪冠,就什麼都好說;沒奪冠,就按原計畫執行。」

那句話說得溫柔,卻比任何斥責都更殘酷。許言蹊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濕冷的毛巾覆住,呼吸變得有些費力。她不是沒想過代價,卻沒想到代價會被這樣精準地量化成條款與日期。她想起凌晨三點陸聿禮在宿舍走廊敲門時的聲音,想起雙軌復盤室裡兩人共用的那條毛毯,想起自己在備註欄偷偷寫下的每一個 // 與 * ,那些以為藏得很好的心意,如今被攤在冰冷的條文前,像是要被迫重新編碼。

「這不是針對妳個人。」趙曼臻將筆遞過去,筆尖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小的光。「是為了讓Nova Lynx活下去。妳是台大資工榜首,應該比誰都明白,感性在商業模型裡,是最不穩定的變數。我給妳時間考慮,中午前簽好交給秘書就好。」

門被輕輕帶上,高跟鞋的聲音遠去。數據中心的冷氣嗡鳴重新變得清晰,螢幕上的勝率曲線仍在緩慢跳動,許言蹊卻覺得整個房間的光都暗了一度。她緩緩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鏡,用手掌覆住眼睛,指縫間有濕意滲出來,卻沒有聲音。她不敢哭得太大聲,怕吵醒走廊另一頭還在補眠的隊員,也怕自己的動搖會被LENS記錄成另一條不理性的曲線。

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沒有高跟鞋的聲響,只有隊服布料摩擦的細微聲。

陸聿禮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杯剛從一樓便利商店買來的熱美式,紙杯外套著瓦楞隔熱套。他顯然是剛加訓回來,黑色短髮還帶著些許汗濕,隊服外套的袖口照舊捲著,指節因為長時間握滑鼠而有些泛紅。他看見許言蹊覆著眼睛的姿勢,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將門反手帶上,把外頭的腳步聲與低語徹底隔絕。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其中一杯熱美式放在她手邊,熱氣在冷氣房裡化成一縷白霧。然後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距離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細碎的光。

「趙總監來過了。」許言蹊放下手,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維持平穩。「她要我們在決賽前保持距離,不然就凍結合約與分潤,賽後把我調離一線。」

她將那份補充協議推向陸聿禮,紙張在桌面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陸聿禮接過,目光快速掃過條文,眼眸深處的光一點一點沉下去。他的指腹在凍結、調離那幾個字上停留了許久,指節慢慢收緊,紙張邊角被捏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我簽。」他說,聲音低沉,卻沒有半分猶豫。「但不是現在這種簽法。」

許言蹊抬起頭,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陸聿禮將協議闔上,推回桌角,像是要把那份冰冷的東西隔得遠一點。他看著她,眼神是許言蹊從未見過的認真,裡頭沒有隊長在賽場上那種不怒自威的壓迫,只有一個二十六歲的人在深夜裡反覆思量後的坦白。

「言蹊,我十七歲出道,拿新人王那年就以為冠軍會一直來。結果三年了,每次都是八強,每次賽後檢討都是我一個人坐在復盤室把敗局一幀一幀看完。我習慣一個人扛,因為覺得扛住就是負責。但昨天第五局,妳在頻道裡說勝率是百分之百的那一句,我才發現,原來被信任是這種感覺。」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熬夜後的疲憊,又像是把長久以來不敢說的話終於說出口。

「趙總監要的是穩定的商品,不是一個會為了隊友多等三秒的隊伍。但我們不是商品。妳的數據、我的直覺,我們一起算出來的東西,才是Nova Lynx能走到決賽的原因。」他將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去。「如果奪冠後他們要罰,就罰我。合約凍結也好,形象條款也好,我去跟董事會談,說是我主動的,是我沒有守住分寸。妳不能被調離一線,LENS不能沒有妳,隊伍也不能沒有妳。」

許言蹊的眼淚終於在聽見那句話時潰堤。她搖頭,黑色低馬尾隨著動作輕晃,眼鏡後的淚光在螢幕冷光下顯得格外破碎。

「不行,小聿。」她的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那會毀了你。你當了三年的隊長,所有人都看著你能不能把這支快解散的隊伍帶去世界賽。粉絲叫你冰山隊長,說你不近人情才顯得可靠,那是他們給你的盔甲。如果因為我,讓你背上違反條款的標籤,讓贊助商對你有疑慮,你以後要怎麼當隊長?要怎麼再被信任?」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到有些發白,像是要把自己的恐懼也傳遞過去。「我害怕的不是被調去青訓,我害怕的是,我喜歡你這件事,會變成你生涯裡的污點。我本來只是想證明數據能算出冠軍,卻算出了一個我無法承擔的結果。」

數據中心的燈光在此刻顯得過於慘白,牆上的時鐘指向六點四十七分,基地的走廊開始有工作人員走動的聲響。陸聿禮沒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替她將滑落的眼鏡扶正,指腹擦過她眼角的濕意,動作輕得像是在對待某種易碎的數據模型。

「那就不要讓它變成污點。」他說。「我們去天台,好嗎?這裡太亮了。」

夜色其實已經退去,但他們還是去了基地頂樓的天台。那是選手們偶爾用來透氣的地方,堆著幾張露天的白色桌椅,欄杆外就是信義區綿延的城市燈火。雨剛停,空氣裡帶著濕土與柏油的味道,遠處的台北101在雲層間若隱若現,捷運的軌道在樓宇間穿梭,末班車早已駛過,只剩下清晨第一班車的微光在軌道上緩慢移動。便利商店的招牌在樓下亮著,二樓的復健診所還暗著,只有他們所在的這一方天台,被夜風吹得格外清醒。

許言蹊靠在欄杆上,風把她的低馬尾吹得有些散,眼鏡也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氣。陸聿禮站在她身側,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布料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兩人俯瞰著整座城市,無數盞燈火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盞燈背後都是一個正在運轉的人生,而他們只是在其中一棟玻璃建築的頂端,試圖為自己的選擇找一個落點。

「我一直在想,如果數據與人心只能選一個,我會選哪個。」許言蹊輕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以前我會毫不猶豫選數據,因為數據不會背叛我。但現在,我發現數據也算不出,為什麼妳會在零點五秒內選擇相信一個勝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四的開戰。」

陸聿禮望著遠處的燈火,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因為那個勝率裡沒有妳。從妳說百分之百開始,我的勝率就不是螢幕上的數字了。」

他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眼眸在晨光中顯得深邃而溫柔。

「言蹊,我們做一個約定。不管趙總監怎麼寫,不管決賽輸贏如何,在決賽的舞台上,我們都不要保留。妳繼續用妳的數據算,我繼續用我的直覺賭,我們讓LENS與呼吸同步到最後一秒。如果要承擔,就等奪冠後一起承擔,就算真的要離開這支隊伍,我們也是一起走。這不是衝動,是我作為隊長,也是作為陸聿禮,最勇敢的一次下注。」

許言蹊怔怔地看著他,淚水又一次湧上來,卻帶著笑意。她想起自己在那份補充協議上看見的每一條冰冷文字,想起趙曼臻說的「感性是最不穩定的變數」,忽然覺得,那個變數或許正是他們能走到這裡的原因。不穩定,所以才會心跳;會心跳,所以才會在絕境中多等那三秒。

她踮起腳,輕輕靠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肩頭,聲音悶在隊服的布料裡,卻異常堅定。

「好。我們一起算到最後一秒。不管世界賽能不能去,不管以後會在哪裡,至少在決賽那五局裡,讓所有人看見,數據與心意是可以同步的。」

陸聿禮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攏在風裡。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雨後的空氣中微微晃動,捷運第一班車的燈光劃過軌道,像是一條被重新校準的曲線。兩人的影子在天台的地面上交疊,被晨光拉得很長,像是一道不再需要隱藏的備註,終於被寫在了最顯眼的地方。

而在他們身後,基地樓下的玻璃門被再次推開,趙曼臻的身影出現在一樓大廳,手中的平板仍亮著,目光朝著天台的方向抬起,紅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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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世界賽舞台

本章登場

2029年5月10日,晚間七點零三分。

台北電競園區的環形主場館在夜色裡像一顆被點亮的巨大瞳孔。玻璃帷幕外是連綿的梅雨雲層,薄薄的水光映著信義區的霓虹與車流,館內卻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十二道環形聚光燈從穹頂垂直打下,將中央舞台切成一座懸浮的光島,三面巨型曲面螢幕以一百二十幀的刷新率同步轉播著戰局,現場一萬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螢光棒、應援手幅與隊徽燈牌連成一片深藍色的海。Nova Lynx的藍,與衛冕冠軍Azure Tide的銀白在燈光下對峙,空氣裡混雜著加油棒敲擊的悶響、冷氣出風口的低鳴與上萬人同時呼吸的熱度,整座建築的鋼骨結構似乎都在隨節奏輕輕震顫。

後台數據中心與舞台僅隔著一道隔音玻璃,許言蹊站在LENS主控台前,指尖懸在觸控筆上方,卻沒有落下。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襯衫,外頭套著Nova Lynx的深灰色分析師外套,低馬尾紮得比平時更緊,細框銀邊眼鏡後的眼神專注得近乎銳利。三面螢幕同時跳動,一面是即時經濟曲線,一面是視野佔有率熱區圖,最中央則是LENS以每零點五秒為單位滾動的勝率預測。決賽前四局,雙方已經戰成二比二,這是她與陸聿禮在天台上約定毫無保留之後,真正要把數據與心意一起攤在所有人面前的第五局。

對手不愧是衛冕冠軍。Azure Tide的營運像一台精密的鐘錶,從開局三分鐘的河道視野佈置到中期每一次轉線的時機,都精準地踩在LENS標記的高壓區上。Nova Lynx為了搶奪前期的節奏,選擇了一套前期強勢的中野組合,卻在十分鐘的那波預示者團戰被對方以完美的側翼包夾撕開陣型,經濟差從一千被拉到四千,視野分更是被壓到只剩三成的可視範圍。現場的播報台語速越來越快,語氣裡已經帶上了惋惜,所有人都看得出來,Nova Lynx正在被溫水煮沸,一點一點失去呼吸的空間。

「言蹊,視野補不回來。」語音頻道裡傳來輔助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對面把三角草叢跟龍坑口全封死了,我們進去就會被先手。」

許言蹊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落在LENS右下角那條不斷下探的紅線上。那是綜合了雙方裝備、等級、技能冷卻、地形與站位後的即時開戰模型,此刻顯示的數字是百分之十八。百分之十八,意味著在演算的一千次模擬對局裡,只有不到兩百次能夠存活並拿下遠古巨龍。按照理性,這個時間點最正確的決策是放棄巨龍,讓掉大龍坑,回收野區,等待對手的失誤,將比賽拖入下一個裝備節點。

可是,她的腦海裡浮現的是前一晚天台的風,是陸聿禮覆在她手背上的溫度,是他在凌晨三點敲門時說的那句「每次違背數據,都是為了實現妳的數據」。她想起林予恬在心理諮商室裡輕聲問她的那句話:「如果數據告訴妳不要往前,但妳的心告訴妳,那個人會在懸崖邊拉住妳,妳會怎麼選?」

玻璃的另一側,舞台中央,陸聿禮坐在選手席的最中央。黑色隊服外套的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黑色短髮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利落。他的螢幕已經被對方的視野壓得一片漆黑,只剩下中路二塔附近一小塊微弱的光亮。耳機裡隊友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有人焦躁地敲擊滑鼠,有人反覆按著Tab鍵查看裝備差距。作為隊長,他必須在零點五秒內做出決定,是聽從數據撤退,還是賭上所有人的職業生涯去開一場勝率只有百分之十八的團戰。

就在此刻,許言蹊按下了通訊鍵。

她的聲音透過後台的獨立頻道,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陸聿禮的耳機,沒有經過戰術白板的轉譯,沒有經過LENS的二次校正,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輕卻堅定,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

「小聿。」她說,語調因為緊張而有一點點顫,卻沒有任何猶豫。「LENS顯示現在開戰,勝率是百分之十八。」

頻道裡安靜了一瞬。

「但我算過了。」她的指尖在觸控筆上收緊,眼鏡後的淚光在螢幕冷光的反射下輕輕閃了一下。「我把你的走位習慣、你這三年所有逆風局的開戰角度、還有你昨天在天台上說要一起走到最後一秒的那句話,全部算進去了。我算過的勝率,不是百分之十八,是百分之百。」

「相信你,勝率就是百分之百。」

那句話像一道電流,順著耳機線直接刺進了陸聿禮的胸口。他深邃的眼眸在舞台強光的照射下微微收縮,指節不自覺地扣緊了滑鼠。那不是數據報告備註欄裡偷偷寫下的 // 與 * ,不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號,而是當著全亞洲直播鏡頭、當著一萬兩千名觀眾、當著後台所有工作人員的面,最直白、最勇敢的一次換算。她把理性的權杖交到了他的手裡,把所有的不確定性都換算成了信任。

陸聿禮抬起頭,看向隔音玻璃後方的數據中心。玻璃是單向的,從舞台上看不見後台,但他知道她一定站在那裡,穿著白襯衫,握著觸控筆,眼鏡後是熬了無數個夜卻依然清澈的眼睛。

他按下了隊伍語音的按鍵,聲音低沉,卻像一把出鞘的刀,劃開了頻道裡凝滯的空氣。

「全部看我。」他說。「輔助跟我賣,打野繞後三秒後進場,中路大招留給對面後排。我們不搶龍,我們直接開人。這波輸了,我負責。這波贏了,我們一起去世界賽。」

沒有人質疑。

遠古巨龍還有三十五秒刷新,對方已經提前落位,五個人在龍坑周圍排開視野,銀白色的隊服在陰影裡若隱若現。就在巨龍發出第一聲咆哮的瞬間,陸聿禮操縱的角色沒有後退,反而朝著視野最濃稠的黑暗處直直衝了進去。那不是數據模型裡標記的最佳開戰路徑,那是一條只有他會選擇的、近乎自殺的直線。

「Nova Lynx隊長進去了!這是什麼位置!」主播的聲音瞬間拔高,現場的應援聲浪像海嘯一樣掀起。

對方顯然沒有預料到在這種經濟差下還會有人敢主動開戰,陣型在零點五秒內出現了極細微的撕裂。就這零點五秒,Nova Lynx的輔助跟上控制,打野從側翼如影子般切入,中路的技能精準地封死了對方後排的退路。陸聿禮的角色在集火中血量驟降,卻以一個極限的走位扭掉了最致命的控制技能,反手將對方核心輸出定在原地。

整個環形主場館的燈光在這一刻全部聚焦於龍坑,勝率曲線在LENS的螢幕上瘋狂跳動,從百分之十八一路飆升,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八十九,最終在對方團滅的提示音響起時,定格在百分之九十九。

巨龍的哀鳴與勝利的號角同時響起,現場的聲浪幾乎要將穹頂掀開。Nova Lynx的五個人沒有去管殘血的巨龍,而是帶著兵線,直指對方的水晶主堡。銀白色的防禦塔一座接一座倒塌,最後一下平A落下時,整個舞台被深藍色的勝利特效徹底淹沒。

「讓我們恭喜Nova Lynx!讓二追三!他們是2029年T-League的總冠軍!他們將代表台灣,前進世界賽!」

聚光燈全部亮起,彩帶從穹頂噴射而下,像一場深藍色的雨。

陸聿禮在萬人沸騰的歡呼中摘下了耳機。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胸口劇烈起伏,他沒有走向隊友,沒有走向獎盃,而是轉身,推開了選手通道那扇通往後台的隔音門。

後台的走廊裡,趙曼臻站在貴賓室的落地玻璃前,鐵灰色的套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她手中的平板還亮著,螢幕上是賽前準備好的《品牌風險聲明》與《賽後懲處流程》,原本打算在奪冠與否後立刻啟用的文件,此刻卻隨著現場震耳欲聾的歡呼而顯得蒼白無力。她的紅唇緊緊抿著,面色在彩帶的反光中顯得鐵青,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平板的邊緣,卻一步也無法往前。因為在她面前,整條走廊的工作人員、攝影師、甚至剛剛還在待命的法務,都已經自發地讓開了一條路,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同一個方向。

許言蹊站在數據中心的門口,眼鏡已經因為淚水而模糊,低馬尾在奔跑中散開了幾縷髮絲。她看見那個穿著黑色隊服的身影逆著光向她衝來,看見他眼中從未對外展露過的、近乎灼熱的光。

陸聿禮沒有任何停頓,在攝影機、直播鏡頭與全場目光的見證下,張開手臂,將淚流滿面的她緊緊抱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手臂收得用力,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八強遺憾、這一個賽季所有的質疑與封口條款,全部都抱進這個擁抱裡揉碎。

「我們贏了。」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妳的百分之百,算對了。」

許言蹊將臉埋在他的肩頭,淚水徹底潰堤,卻用力點頭,指尖緊緊抓著他隊服背後的布料,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那個總是用數據說話的分析師,此刻終於允許自己在所有數據之外,只做一個因為喜歡而哭泣的人。

走廊的另一頭,韓曜辰靠在牆邊,身上還穿著Hyper Wolves的紅黑外套,霧灰色的狼尾短髮在燈光下有些凌亂。他本該是最不甘心的那個人,連續兩年將Nova Lynx擋在八強門外的王牌,此刻卻是第一個抬起手鼓掌的人。他的耳骨釘在掌聲中輕輕晃動,嘴角那抹慣常的輕佻笑意已經收起,眼神銳利卻多了幾分真切的認可。他看著擁抱的兩人,又看向舞台上仍在閃耀的隊徽,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像是對宿敵,也像是對自己。

「算你們狠啊,隊長。」他低聲說,聲音混在歡呼裡,只有自己聽得見。「這次,是真的輸了。」

林予恬站在心理諮商室的門口,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熱可可,茶棕色的捲髮被走廊的風吹得輕輕揚起。她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紅,卻只是溫柔地笑了笑,沒有上前打擾。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那些藏在備註欄裡的符號、雙軌復盤室裡的兩杯手搖飲、還有天台上未說完的約定,終於都不需要再躲藏。

環形主場館的歡呼仍在持續,透過玻璃與牆壁,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進後台。趙曼臻站在原地,看著被眾人包圍的兩人,看著平板上再也無法執行的條款,最終緩緩垂下了手。彩帶落在她的肩頭,她沒有拂去,只是轉身,推開了貴賓室的門,將那片沸騰的藍色關在了門外。

而在走廊中央,陸聿禮終於稍稍鬆開懷抱,卻沒有放開許言蹊的手。他牽著她,迎著漫天落下的彩帶與鏡頭的閃光,一起走向那座為他們亮起的舞台。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濃,捷運的軌道在遠處閃著微光,屬於他們的世界賽,才剛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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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數據深處的溫柔

本章登場

2029年5月11日,正午十二點三十分。

台北電競園區的玻璃帷幕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近乎透明的光暈,昨夜滂沱的梅雨已經在清晨六點徹底放晴,信義區的街道被洗得發亮,捷運板南線高架軌道的鋼樑在陽光下泛著銀白的溫度。環形主場館外圍的巨型LED牆仍循環播放著昨晚那場讓二追三的精華片段,陸聿禮自殺式開戰的零點五秒被放慢成八倍速,每一次滑鼠的軌跡都被觀眾用手機錄下,現場早已散場,卻仍有零星的粉絲舉著深藍色的Nova Lynx燈牌在園區外的階梯上拍照,便利商店門口的風鈴隨著進出的人流輕輕晃動,咖啡與雨後柏油路蒸發的水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奪冠翌日的、鬆弛而溫暖的空氣。

基地一樓的慶功宴會場並非管理層原本預想的那種制式記者會,長桌上沒有擺滿香檳塔與過於耀眼的贊助商標,取而代之的是後勤阿姨一早從永春市場買回來的家常菜色,滷得油亮的爌肉、白灼時蔬、還有整整三箱從巷口手搖飲店叫來的珍珠奶茶,杯身上還貼著後勤組手寫的貼紙,寫著恭喜奪冠,今晚不談KPI。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淡暖色的燈串,冷氣的出風口被調得比平時高了兩度,整棟建築難得沒有鍵盤敲擊與戰術語音的緊繃聲,只有餐盤碰撞與年輕選手們壓抑不住的笑語在空間裡迴盪。

許言蹊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還冒著細微水珠的四季春無糖,細框銀邊眼鏡後的視線卻不自覺望向會場中央。那裡,陸聿禮被隊友們圍在中間,黑色隊服外套難得沒有拉鍊拉到頂,袖口捲起,露出因為連續高強度操作而貼著肌內效貼布的手腕。他一向不擅長在人群中成為焦點,此刻被輔助勾著肩膀起鬨,被打野硬是往他嘴裡塞了一顆去籽的荔枝,眉眼間卻沒有平時那種冰山隊長的距離感,眼角的光微微柔和,甚至在聽見中路選手模仿主播語氣大喊我們是冠軍時,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卻讓許言蹊的心口像是被午後陽光曬過的棉被,蓬鬆而踏實地陷了下去。

「還在用分析師的眼睛做賽後覆盤嗎?」溫柔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林予恬端著一杯熱可可走近,茶棕色微捲的短髮在燈光下顯得柔軟,她今天沒有穿奶杏色針織衫,而是換上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洋裝,整個人像是一段安靜的留白。「妳從剛才起,就有十七秒看一次小聿的方向,數據很穩定喔。」

許言蹊被說中心思,耳根微微發熱,卻還是維持著那份犀利的邏輯感,推了一下眼鏡,低聲回應。「林老師,妳又在取樣了。我只是確認隊長的肩頸狀態,昨晚遠古龍那波他有一個極限扭身,斜方肌的負擔應該很大。」

林予恬沒有戳破,只是將熱可可遞過去,語調輕柔。「那等一下記得親自幫他確認,數據中心的復健紀錄我已經幫妳更新到昨晚十一點,剩下的,需要妳自己去採集。」她頓了頓,眼神越過人群,落在會場另一側的角落。「不過,在那之前,妳們還有更重要的一場會議要開。」

角落的獨立會議室內,氣氛與外頭的暖黃截然不同。趙曼臻站在投影幕前,米杏色套裝依舊俐落,紅唇的妝容卻比平時淡了許多,她手中的平板不再顯示品牌風險聲明,而是董事會剛剛結束的線上會議紀要。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是昨晚總決賽的即時收視峰值,全平台同時在線人數突破四百二十萬,周邊商品預購在奪冠後三小時內銷售一空,企業社群聲量正向佔比從賽前的百分之五十一飆升至百分之九十二。董事長的電子簽名落在最後一行,文字簡潔卻具有決定性,鑑於Nova Lynx奪冠並取得世界賽代表資格,原定賽季末解散重組議案予以撤回,營運預算與選手合約維持不變,並追加世界賽備戰資源。

趙曼臻的指尖在平板邊緣停留了很久,昨日那份在貴賓室裡被歡呼聲淹沒的懲處流程,此刻已經被系統自動歸檔為已失效。她抬起頭,看向被請進會議室的許言蹊與陸聿禮,眼神銳利卻不再帶有壓迫感,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數據徹底校正後的複雜情緒。

「恭喜奪冠。」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卻沒有刻意的溫情。「董事會的決議妳們都看見了,解散案不會再提,分潤凍結的補充協議也作廢。這支隊伍用收視與獎盃證明了自己的商業價值,我沒有理由再堅持重組。」她將平板放下,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語氣恢復了往常的精準。「不過,我必須提醒妳們,世界賽的曝光是總決賽的三倍以上,贊助商與聯盟的合約裡,選手形象條款仍然存在。我不會再以調職威脅妳們,但妳們必須給我一個可以對外說明的專業方案,否則下一波輿論,我擋不住。」

陸聿禮站在許言蹊身側,肩膀幾乎碰著她的肩膀,他沒有迴避趙曼臻的視線,語氣沉穩。「我們明白,所以我們已經約了聯盟的單位,下午兩點,心理健康委員會。」

這是林予恬在凌晨三點傳給兩人的建議。與其讓關係在社群的臆測與側拍中被動曝光,不如主動申報,將私下的情感納入聯盟保障條款中的輔導流程。許言蹊接過話,聲音清晰,帶著她一貫的數據感,卻多了一份坦然。「趙總監,我們會以Nova Lynx首席分析師與隊長的身分,共同提交關係報備書,並接受委員會安排的團隊溝通檢核。這不是為了規避責任,是為了讓LENS與指揮系統在未來的世界賽裡,可以更穩定地同步。」

趙曼臻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她曾經想用流量新秀替換掉的冰山隊長,一個是她曾經想從一線調離的數據分析師,此刻卻用一種她最熟悉的語言,商業與制度的語言,為自己的感情爭取了最專業的保護。她沉默了幾秒,最終輕輕點頭,第一次沒有附加任何條件。「去吧,需要營運方簽核的文件,我會簽。記得把流程走完,別讓粉絲覺得你們在躲。」

下午兩點,聯盟心理健康委員會的會談室位於園區三樓,窗外正對著捷運軌道,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木質長桌上切出整齊的光柵。委員會由兩位資深心理師與一位法務顧問組成,林予恬作為駐點心理師列席見證,卻刻意坐在最外側,將主位留給許言蹊與陸聿禮。

許言蹊將一份薄薄的報備書放在桌上,封面是Nova Lynx的隊徽,內頁只有兩頁,一頁是關係說明與時間軸,一頁是兩人共同簽署的承諾,承諾在訓練與賽事期間,溝通以戰術為優先,並接受每月一次的團隊配合度評估。她的低馬尾在燈光下顯得乾淨,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收緊,卻還是主動開口。「我們在四強賽前確認關係,總決賽後公開。我們清楚隊內關係可能影響判斷,所以希望透過正式的輔導機制,讓信任有制度可以依循,而不是藏在備註欄的符號裡。」

陸聿禮坐在她身邊,手很自然地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指節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過去三年,我習慣一個人承擔決策,輸了也是我一個人的責任。言蹊讓我知道,數據之外,還有另一種可以依靠的準確度。我希望委員會可以把我們的案例,視為高壓團隊溝通的參考,而不是違規。」他的話很少,卻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沒有華麗的修飾,只有行動者的承諾。

林予恬在此時輕聲補充,她翻開自己這半年來的團隊觀察紀錄,語調溫和卻堅定。「就我的專業判斷,許分析師與陸隊長的互動模式,並未造成團隊裂痕,反而提升了全隊的心智韌性。後台語音的延遲從平均零點四秒縮短至零點二秒,逆風局的溝通完整度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七。他們的同步率,是目前聯盟內少見的典範。與其禁止,不如引導。」

法務顧問推了一下眼鏡,仔細翻閱聯盟舊有的隊內戀愛禁令,那條寫於五年前、語氣僵硬的條文,在此刻顯得格外不合時宜。他與兩位心理師交換眼神,最終露出笑意。「坦白說,聯盟這兩年一直在討論這條禁令是否過時,選手保障條款的本意是保護心理健康,而不是製造隱瞞的壓力。既然Nova Lynx願意成為第一個主動報備並接受輔導的隊伍,我們會以此為例,在下個賽季將禁令修改為報備輔導制,鼓勵透明與專業並行。」他拿起印章,在報備書上蓋下核可的章印,印泥的紅色在紙面上暈開,像是一枚溫柔的認證。「恭喜妳們,也謝謝妳們讓制度有機會更新。」

走出會談室時,捷運的列車剛好從窗外駛過,車廂的反光一閃而過,許言蹊與陸聿禮對視一眼,緊繃了一整個上午的肩膀,終於同時放鬆下來。林予恬走在兩人身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手輕輕放在許言蹊的背上,像一個見證孩子長大的師長,給予無聲的祝賀。

夜色再次降臨,慶功宴的喧鬧已經散去,基地恢復了平時的安靜,只剩下數據中心的燈還亮著。許言蹊換回了白襯衫與深灰西裝外套,長髮重新紮成低馬尾,坐在LENS主控台前,螢幕上是新賽季的第一份空白報告模板,標題是2029世界賽小組賽對策報告書初稿。過去,她總是在備註欄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標記心情,一個斜線代表在意,一個星號代表心動,那些細碎的暗號曾是她不敢言說的全部。

今晚,她打開備註欄,沒有再輸入任何符號。

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兩秒,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一字一句,清晰地敲下。

給陸聿禮,下一場,也請多指教,我的隊長。

字體是系統預設的明體,卻在冷光螢幕上顯得格外溫暖。她看著那行字,眼鏡後的眼眶微微發熱,卻不再是躲藏的淚水,而是一種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偏愛的安心。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陸聿禮端著兩杯剛從樓下便利商店買來的熱可可走進來,杯身上還冒著熱氣。他將其中一杯放在她手邊,看見螢幕上那行字,動作微微一頓,隨後從身後環抱住她的肩膀,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他的隊服外套帶著室外夜風的涼意,懷抱卻是 теп熱的,指節分明的手覆在她握著滑鼠的手上,像是要一起按下確認鍵。

「寫給我的?」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數據中心裡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笑意。

許言蹊點頭,耳根的熱度蔓延到頸側,卻沒有移開視線。「嗯,不用隱藏了。林老師說,數據要被看見才有意義,心意也是。」

陸聿禮看著那行字,又看向螢幕上不斷滾動的世界賽對手熱區圖,眼神深邃卻柔和。他收緊手臂,將她更往懷裡帶了一些,語氣認真,像是在覆盤室裡下達最重要的指令,卻又比任何戰術都更溫柔。

「數據會更新,版本會更迭,對手的習慣也會變。」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氣息拂過她的髮絲。「但我的選擇,永遠是妳。下一場,還有以後的每一場,都一樣。」

許言蹊轉過身,仰頭看他,細框眼鏡映出他清晰的輪廓。她伸出手,主動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見他穩定而有力的心跳,與遠處傳來的、捷運末班車駛過軌道的低沉聲響重疊在一起。那聲音不再是深夜加訓後孤獨的背景音,而是回家的提示,是日常燈火的召喚。

數據中心的投影幕自動進入待機,冷光漸暗,只剩下兩杯熱可可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上升,窗外的台北夜色溫柔,信義區的燈火連成一片海,而屬於他們的溫柔,終於從數據的深處,走進了每一個可以相擁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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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言蹊
許言蹊 主角

絕對理性主義,邏輯縝密,言詞犀利直接,不擅情感表達。看似冷淡疏離,實則對認定的人極度專注溫柔,勝負心強,私下笨拙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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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聿禮
陸聿禮 男主

寡言少語,喜怒不形於色,以行動代替言語。責任感極重,習慣獨自承擔壓力,外冷內熱,溫柔只藏在細節與沉默的守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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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曜辰
韓曜辰 反派

狂妄自信,喜愛挑釁,勝負慾極強且病態執著。精通心理戰與輿論操作,表面玩世不恭,實則城府極深,為求勝利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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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曼臻
趙曼臻 反派

極度現實精明,信奉商業價值高於競技理想。言詞刻薄,善於施壓與操弄輿論,將選手視為可替換的流量資產,缺乏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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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恬
林予恬 導師

共感力強,耐心傾聽,從不輕易批判。看似柔軟卻立場堅定,擅長以溫和提問引導他人正視內心,是全隊最安全的情緒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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