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雨城夜班
雨從十一月下旬就沒有停過,台北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潮濕的灰色紗布裹住,怎麼也晾不乾。從信義特區那幾棟斥資百億的玻璃帷幕大樓往下看,整座城市是垂直堆疊的階級,越往上,燈越亮,越往下,影越濃。台北巨蛋競技場懸浮在夜色裡,全息廣告在酸雨的霧氣中切割出銳利的色彩,贊助商的標誌每三秒刷新一次,笑容完美的偶像選手對著鏡頭比出勝利手勢,雨水打在他們的影像上,像是打在一層永遠不會被弄髒的薄膜上。而在那薄膜之下,在地表的霓虹照不到的地方,雨水沿著生鏽的鐵梯往下流,流進廢棄的捷運支線,流進防空避難所改建的通道,流進西門町邊緣那一排連招牌都快被雨蝕光的老舊商圈。
西門町徒步區往南再走兩個街口,有一條被計程車司機都刻意繞開的巷子,巷口的檳榔攤二十四小時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燈管裡的安定器嗡嗡作響。巷子盡頭是一道往下的水泥階梯,階梯兩側的牆面長滿黑色的霉斑,扶手上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階梯最底部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後就是「殘燈網咖」。沒有人記得這家店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或許是因為櫃檯上方那盞永遠修不好的日光燈。燈管老化,接觸不良,總是在凌晨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滋滋聲,一下亮,一下暗,像一顆疲憊的心臟在勉強跳動。老闆娘都笑說等這盞燈完全壞掉那天,店就收了,但那盞燈已經這樣閃了三年,還沒有完全熄滅。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陸寒聲坐在櫃檯後面。櫃檯是一張用防火板貼起來的長桌,桌面被菸頭燙出密密麻麻的焦痕,邊角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他的背微微駝著,即便坐著也能看出身高一八二的骨架,清瘦,卻不是那種健康的瘦,而是長期睡眠不足與營養失衡堆出來的、帶著病氣的薄。黑色短髮有些潮濕,分不清是雨氣還是汗,額前的髮絲垂下來,遮住深陷的眼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唇因為長期咬緊而顯得更淡。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脫的深灰色連帽衛衣,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球鞋鞋底已經磨平,鞋帶換過一次,用的是最便宜的尼龍繩。最顯眼的是他的右手,一隻黑色的醫療壓力手套緊緊包裹住從手腕到指根的每一寸皮膚,手套的指尖部分已經起毛,關節處因為反覆彎折而泛白。這隻手就放在桌面的滑鼠旁邊,卻沒有去碰那顆滑鼠。
網咖裡的空氣是混濁的,二十幾台老舊主機同時運轉,風扇聲疊加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一群被關在鐵盒裡的蜂。冷氣不管怎麼開都壓不住機殼散發出來的熱,熱氣混合著泡麵的鹹味、菸味、潮濕地毯的霉味,以及人體長時間窩在密閉空間裡發酵出來的汗味。牆角的除濕機水箱早已滿溢,沒有人去倒,水就那樣靜靜地從縫隙裡滲出來,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蜿蜒出一條深色的痕跡。陸寒聲已經在這樣的氣味裡工作了八個月,從晚上十點到隔天早上六點,夜班管理員,時薪一百九十元,包一餐宵夜,通常是隔壁便利商店即將過期的御飯糰。
他的工作很單純,幫客人開台、收錢、處理當機、半夜去後巷倒垃圾。偶爾有喝醉的客人鬧事,他也只是站起來,用那雙沒有什麼溫度的眼睛看著對方,直到對方自己覺得無趣而離開。他很少說話,客人都以為他是啞巴,只有幾個常來的重考生知道他會在凌晨三點準時把店內的燈光調暗一半,然後戴上耳機,盯著櫃檯那台最舊的螢幕。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亮的那一半像是三年前那個被稱為神之手的少年,暗的那一半則是現在這個連滑鼠都握不穩的夜班管理員。
疼痛是從手腕內側開始的,像一條細細的、帶著倒刺的鐵絲,被人慢慢地從尺骨的縫隙裡往外抽。起初只是麻,後來是刺,最後變成一種深層的、帶著灼熱感的痠脹,沿著小指與無名指一路竄到手肘。醫生說那是尺神經永久性損傷,周圍的疤痕組織把神經纏死了,任何需要高速、精細屈伸的動作都會讓殘存的神經纖維被過度拉扯。最簡單的測試是讓他用右手快速連續點擊滑鼠十次,正常人的手指可以像雨點一樣落下,他的食指在第三次點擊後就會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第五次之後,整個手掌會像被電到一樣蜷縮起來。為了壓住這種顫抖,他把止痛藥當成維他命在吃。
櫃檯抽屜裡有一個用藥局塑膠袋裝著的藥盒,裡面分門別類地放著幾種藥。白色的是一般止痛藥,吃多了傷胃,黃色膠囊的是神經止痛藥,會讓人昏沉,鋁箔包裝的是肌肉鬆弛劑,貼在手腕上的是深綠色的肌貼,帶著濃厚的藥草味。最底層還有一包沒有標籤的粉末,那是從西門町附近一家沒有招牌的藥頭手裡拿來的,據說是稀釋過的神經加速藥劑的殘渣,效果強,但代價是隔天的手會抖得更厲害。陸寒聲每天晚上會在十一點吃兩顆白色的,凌晨一點再貼一張新的肌貼,如果客人少、需要長時間盯著螢幕,他會在三點的時候把黃色膠囊咬碎半顆,讓苦味在舌根化開,換取接下來兩個小時的麻木。他對自己的用藥量有著近乎偏執的紀錄,抽屜裡有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每一天吃了什麼、幾點吃的、吃了之後手麻了多久,都用極小的字跡記下來,像是在做某種人體實驗的紀錄。
抽屜的另一側,壓著一疊帳單。最上面一張是手寫的收據,字跡歪斜卻用力,來自和平醫院地下二樓那間沒有掛牌的診所。收據上寫著:陳阿婆,肺積水併發感染,呼吸器使用費、抗生素注射費、看護費,合計八萬六千元,已繳兩萬,餘額六萬六千元,下週五前需繳清。陳阿婆是這間殘燈網咖的房東,也是這條巷子裡少數會跟陸寒聲說話的人。她七十多歲,駝背,總是穿著碎花圍裙,在店門口擺一小攤賣茶葉蛋和關東煮。八個月前陸寒聲流落到這裡,身無分文,是陳阿婆讓他睡在網咖的倉庫裡,用一張行軍床和一條薄被換他顧夜班。她說年輕人有手有腳,總會熬過去的。那語氣像是對孫子說話。現在她躺在那間地下診所裡,肺裡像灌滿了雨城的雨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痰音,醫生說如果不能轉到正規醫院做引流手術,拖過這個冬天就會很危險。而轉院保證金要三十萬,對於一個夜班管理員來說,那是一個天文數字。
陸寒聲把帳單對折,再對折,塞回抽屜最深處,然後用一本過期的電競雜誌壓住。雜誌封面是三年前的他,穿著雪白的戰隊制服,手高高舉起獎盃,標題用燙金的字寫著:神之手降臨,十九歲天才中路統治聯盟。那張照片上的右手沒有戴任何手套,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握著獎盃的姿勢穩定而有力。現在那隻手連拿起一杯熱水都會因為突如其來的刺痛而灑出來。店裡的時鐘指向三點整,雨聲變大了,雨點敲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陸寒聲把櫃檯的燈光調暗,從主機後方拉出一條延長線,插上自己的隨身硬碟。
螢幕亮起,他點開一個加密的資料夾,裡面只有一個影片檔案,檔名是一串數字:2023.11.18_finals_game5。這是三年前台北巨蛋競技場的聯盟總決賽第五局,也是他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局。影片的畫質已經有些模糊,顯然是從當年的直播錄像轉檔而來,但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地圖是召喚峽谷的經典版本,雙方經濟在三十分鐘時幾乎持平,他操作的角色是一個需要極限手速才能駕馭的刺客型中路。當時他的APM穩定維持在四百六十以上,滑鼠在鼠墊上劃出的軌跡幾乎連成一條銀線,對手的每一個走位、每一個技能前搖,都在他的動態視力捕捉範圍內。那一場比賽的最後一波團戰,他繞後進場,在零點三秒內打出三個技能接閃現,系統判定為完美連招,全場尖叫,解說嘶吼著神之手這個名號。
然後影片在最絢爛的那一刻卡住了,畫面出現雜訊,接著是一片漆黑。實際的記憶比影片更清晰,耳機裡隊友的喊叫、舞台燈光的熱度、觀眾席海浪般的聲響,在那個瞬間全部被一股從鍵盤底座竄上來的電流取代。那不是意外,是有人在賽前就動了手腳。鍵盤的電路板被改裝過,當他把手腕壓上去準備進行最後一波微操時,高壓電流直接竄進尺神經最脆弱的部位。劇痛讓他當場從椅子上摔下來,右手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穿,肌肉不自主地痙攣、扭曲。隊醫衝上來,裁判喊停,轉播切掉,而坐在他身旁的隊友,那個從青訓營就一起打拼、最信任的搭檔,只是靜靜地把耳機摘下來,看著他在地上掙扎,眼神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影片結束後,螢幕自動跳回桌面,是一張全黑的桌布。陸寒聲沒有立刻關掉影片,而是讓那片黑色就那樣映著他的臉。他的右手又開始痛了,或許是因為回憶,或許是因為凌晨的濕氣。他用左手輕輕按住右手的手腕,隔著壓力手套,能感覺到底下肌肉細微的跳動,像一條被困住的小魚。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半顆黃色膠囊,沒有配水,直接乾吞下去。苦味在喉嚨裡散開,隨之而來的是舌尖的麻。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聽著雨聲、主機的嗡鳴、還有那盞日光燈滋滋的閃爍聲。在這個被雨水淹沒的城市最底層,沒有人會記得神之手是誰,大家只知道殘燈網咖有一個沉默的夜班管理員,手有殘疾,卻總是在凌晨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同一場早已結束的比賽,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確認自己還活著,或者說,確認自己曾經活過。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急促地敲門,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慌張。陸寒聲睜開眼睛,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把硬碟拔掉,把抽屜推回原位。那盞日光燈在這時又閃了一下,亮起來的瞬間,照亮了他眼底深處一點沒有熄滅的、極其微弱卻又頑固的光。那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種不肯認輸的偏執,一種即便知道自己已經殘缺,也要用殘缺的方式把失去的東西奪回來的、近乎自毀的驕傲。他站起身,左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在壓力手套裡微微蜷縮,然後走向那扇被雨水敲得發抖的鐵門。夜還很長,雨還在下,而這座雨城從來不會給任何人一個體面的出口。
門後的走廊傳來霉味更重的氣息,混合著消毒水若有似無的味道,那是從更深的地下診所飄上來的。陸寒聲知道阿婆的帳單期限正在倒數,知道自己的手正在一天比一天更不聽使喚,也知道櫃檯抽屜裡那本筆記本的空白頁已經不多了。他把手放在冰冷的門把上,門把的鐵鏽沾在手套上,留下暗紅的痕跡。外頭的雨聲沒有停,霓虹在積水的路面上破碎、重組,像無數個被打碎後又勉強拼起來的夢。他沒有祈禱,也沒有咒罵,只是沉默地等待著門外的下一個聲音,等待著這個平靜到近乎窒息的夜,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被打破。殘燈依舊閃爍,時亮時滅,卻始終沒有徹底暗下來,就像他這三年來,每一次在劇痛中醒來,都還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沉悶、緩慢,卻還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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