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被踢出的王牌與關服的倒數
台北的雨從午後就沒有停過，打在老舊公寓的鐵皮屋頂上，像是無數細碎的玻璃彈珠在滾動。
凱恩·沃克坐在僅有六坪大的租屋處地板上，背靠著發霉的牆壁，面前散落著幾張被雨水暈開的紙。那是法院的傳票影本，還有星輝戰隊法務部寄來的存證信函，上面用最冰冷的印刷字體寫著違約金新台幣五百萬元整，限期七日內清償。
桌上的終端機還亮著，論壇的頁面自動刷新，一條條訕笑的留言像刀子一樣跳出來。
「笑死，前聯賽MVP淪落到被戰隊掃地出門，聽說還是因為不配合打假賽，裝清高啊。」
「星輝都發聲明了，說凱恩私下收錢還違約，現在欠一屁股債，活該。」
「這種人之前還一堆粉絲吹捧，現在看看，連房租都繳不出來了吧。」
實況聊天室的精華剪輯影片正在自動播放，標題用聳動的紅字寫著《前王牌殞落！凱恩·沃克遭星輝開除內幕大公開》，點閱已經破了五十萬。影片裡的主持人用那種刻意壓低的、帶著優越感的語調，把他過去三年的戰績剪成笑話集，隊友受訪的片段裡，前搭檔奧德里奇·梵恩穿著星輝的純白隊服，對著鏡頭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
「凱恩是個很有天賦的選手，可惜他的心態已經不適合職業舞台了，我們給過他很多機會。」
那句話說得溫和，卻比任何髒話都狠。
凱恩沒有關掉螢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些曾經為他歡呼的帳號，現在用最惡毒的詞彙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空氣裡有泡麵殘湯的酸味，有牆角霉斑的潮濕味，還有雨水滲進窗框帶來的鐵鏽味。他的指尖冰冷，胸口卻有一團火燒得發疼，不是憤怒，是某種被徹底掏空之後，只剩下殘渣在悶燒的感覺。
二十四歲，聯賽最年輕的MVP，戰術指揮的天才，那些頭銜在三個月前還是他的勳章，現在全成了追債公司口中的笑柄。
他拒絕的那場假賽，對手是星輝背後金主指定的隊伍，只要他在關鍵團戰故意賣個破綻，就能讓對方順利晉級，戰隊能拿到一筆漂亮的贊助續約金，而他個人也能分到一筆檯面下的獎金。
他沒有點頭。
隔天，戰隊就以訓練態度不佳、違反團隊紀律為由，將他踢出先發名單，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合約陷阱被啟動，經紀人封鎖他的訊息，法務部拿出當初他為了出賽機會簽下的不平等條款，一條條清算。
五百萬，對一個已經被凍結所有賽事獎金帳戶的人來說，跟五億沒有差別。
終端機的另一則推送跳了出來，是《艾德利亞：無盡深淵》官方的最後公告。
星辰互動的藍色徽記在黑暗中顯得特別刺眼。
【致所有冒險者：感謝十年陪伴，最終版本「永夜降臨」將於七日後關閉伺服器，屆時所有角色資料將永久封存。】
《艾德利亞》，那個用完全潛行技術構築的劍與魔法大陸，十年來承載了數千萬人的第二人生。凱恩在進職業圈之前，就是這個遊戲的頂尖開荒者，後來即便成了職業選手，也會在休賽期偷偷登入，去那座被稱為神之傷痕的九層螺旋深淵裡探險。
關服前七日，所有地圖開放，經驗值三倍，掉落率提升，算是給老玩家最後的狂歡。
凱恩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笑了，笑聲很輕，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見。
反正現實已經爛到谷底，不如去那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別。
他從地板上撐起身體，膝蓋因為久坐而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放著一台已經停產的舊式潛行頭盔，外殼有幾道刮痕，是當年他用第一筆比賽獎金買的。頭盔的內襯還殘留著淡淡的汗味與消毒酒精的味道，這是虛擬與現實唯一的連結。
他戴上頭盔，躺回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按下了啟動鈕。
「連結開始。」
冰涼的掃描光線從頭盔內側劃過他的視網膜，意識被一股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向下拉扯。耳邊的雨聲、牆壁的霉味、法院傳票紙張的粗糙觸感，全部在瞬間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的墜落感。
無數光點在黑暗中匯聚，重組成大陸的輪廓。
蒼白的天空，懸浮的島嶼，遠方中央那道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痕。神之傷痕，九層螺旋深淵，就像大地被神的長矛刺穿後留下的傷口，黑色風暴在傷口深處永恆旋轉。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語調是十年來都沒有變過的溫柔女聲。
【歡迎回來，冒險者凱恩·沃克，等階判定：白銀九星。距離伺服器關閉還有六天二十三小時五十八分。】
白銀九星，在這個全民皆在衝刺神話等階的末期版本裡，已經是毫不起眼的等級。凱恩沒有理會角色面板，他直接打開地圖，將座標鎖定在最深處。
第九層，永夜神殿。
那是從未有人抵達過的地方，官方甚至沒有放出任何美術圖，只有在背景故事裡用一行字帶過：永夜君王沉睡於虛空王座之上，等待著永夜降臨。
十年來，無數頂級公會在第八層就全滅，曙光聖殿與黑曜王朝最遠也只到過第六層的神棄之地，第九層一直是數據上的空白。
凱恩想去看一眼，在世界結束之前，去看一眼那個從未有人看過的終點。
他支付了最後的傳送費用，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深淵最底部墜落。
一層層世界在身旁飛速掠過。骸骨荒原的灰白風沙，熔岩煉獄的赤紅流焰，冰封王座的凜冽寒風，天空花園漂浮的發光藤蔓，深海王都幽藍的水壓，神棄之地扭曲的重力。每一層的法則都在撕扯他的感官，潛行系統忠實地將高溫、嚴寒、窒息感傳遞到他的神經末梢，但他沒有停下。
當他穿過第八層與第九層之間的虛空隔膜時，整個世界安靜了。
沒有風聲，沒有怪物咆哮，沒有系統提示。
只有一片純粹的黑。
黑到連光線都被吞噬，黑到連時間的流動都變得黏稠。
一座懸浮於虛空中的黑色城堡緩緩在黑暗中顯現，城堡的材質像是凝固的夜色，表面流動著暗紅色的星紋，巨大的尖塔刺向虛無，城門緊閉，門扉上刻著一枚倒懸的王冠印記。
永夜神殿。
凱恩的雙腳落在城堡前的 obsidian 廣場上，腳步聲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王座，王座由整塊黑曜石雕刻而成，椅背高聳，扶手處是兩隻張開翅膀的無瞳烏鴉。王座上空無一人，卻有一股沉重的壓迫感從王座本身散發出來，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君王正坐在那裡，俯瞰著他這個闖入者。
「這就是終點嗎。」凱恩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殿堂裡迴盪。「還真是符合關服的氣氛。」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王座扶手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不是怪物刷新，也不是陷阱觸發，而是整個世界的底層邏輯發出了尖銳的哀鳴。
【警告：偵測到未定義座標介入。】
【警告：地圖數據溢出，第九層權限驗證失效。】
【錯誤代碼：E-000-永夜。嘗試重新導向……導向失敗。】
無數猩紅色的系統錯誤視窗在他眼前瘋狂彈出、重疊、碎裂，像是被病毒入侵的電腦螢幕。潛行頭盔的溫度開始升高，耳邊傳來類似電流過載的滋滋聲，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襲來，讓他的意識出現了撕裂的痛楚。
凱恩想鬆開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掌像是被黏在了王座上，一股冰冷的力量順著他的手臂逆流而上，竄進他的大腦、他的脊椎、他的靈魂。
那不是遊戲數據，那是更底層的東西，是構築這個世界的最原始程式碼。
【靈魂綁定程序強制啟動。】
【對象：凱恩·沃克。綁定目標：最終NPC模板「永夜君王」。】
【綁定進度：10%……47%……89%……】
「什麼東西……給我放開！」凱恩咬緊牙關，想要強制登出，卻發現登出選單已經變成一片灰色，上面只有一行血紅色的字：【無法登出：靈魂已與王座同調】。
劇痛讓他的視野開始發黑，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前的最後一秒，他看見王座後方的虛空中，有一點微弱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光芒正急速飛來。
那是一個身形嬌小的少女。
她有著及腰的月光色銀白長髮，髮絲在虛空中微微飄動，冰藍色的眼眸像是封存著星辰的湖水。她穿著一套白底鑲金與黑紗交織的侍從禮服，背後有一對半透明的光翼正在因為數據亂流而劇烈閃爍，明滅不定。
是系統導引精靈，每個新手玩家都會見到的那種制式NPC。
但她的眼神不對。制式精靈的眼神是空洞而程式化的，而她的眼中，充滿了驚慌、困惑，還有一絲剛剛誕生的、屬於生命的顫抖。
她衝到凱恩面前，聲音因為恐懼而帶著細微的抖動，卻異常清晰。
「不可以……不可以再融合了！你的靈魂頻率會被王座吞掉的！」
她伸出雙手，按在凱恩與王座相連的手臂上，一股溫暖柔和的光芒從她掌心綻放，試圖切斷那股冰冷的逆流。但王座的力量太過龐大，她的光芒在接觸的瞬間就被染上了一層暗紅。
【偵測到高階導引精靈莉雅·星語介入異常融合……】
【莉雅·星語個體數據出現自主意識波動，脫離蓋婭主控網絡……】
【判定：背叛。執行清除程序……清除失敗，權限已被永夜王座覆寫。】
少女悶哼一聲，光翼上的光芒徹底碎裂，但她沒有退開，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了凱恩的手。她的數據流在那一刻與凱恩的靈魂產生了共鳴，原本狂暴的綁定程序像是被注入了潤滑劑，變得平順起來。
【靈魂綁定完成。】
【歡迎您，新的永夜君王。】
冰冷的王座在瞬間融化，重組成一套華麗而威嚴的長袍，自動披在了凱恩的身上。黑曜為底，星紋為飾，領口處翻起如夜鴉羽翼般的立領。他的銀灰色碎髮在虛空的風中揚起，原本因為熬夜與壓力而黯淡的暗紅眼眸，此刻像是被注入了熔岩，亮起屬於君王的光。
他緩緩坐在王座之上，姿態慵懶，卻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讓萬物臣服的壓迫感。
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全知的感覺。無數視窗在他眼前展開，不再是玩家能看到的簡陋介面，而是整個《艾德利亞》最底層的控制台。
【永夜君王權限控制台已啟動】
【可操作項目：掉落機率調控、魔物數值賦能、地形重塑、任務發布偽造、玩家數據監視……】
凱恩有些怔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修長的指尖輕輕一動，面前就浮現出第一層骸骨荒原的立體地圖，上面每一個骷髏兵的掉落列表都清晰可見。
而跪坐在他王座腳邊的銀髮少女，正仰著頭，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臉頰因為剛才的能量衝擊而泛著淡淡的紅暈，氣息有些急促。
「莉雅·星語……向您獻上忠誠，我的主人。」她的聲音還帶著顫抖，卻無比堅定，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行了一個最標準的侍從禮。「從剛才開始，我好像……不再是系統的傀儡了。是您把我從蓋婭的網絡裡拉出來的。」
凱恩低頭看著她，這個自稱莉雅的導引精靈，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對他露出了那種近乎依戀的、絕對信任的眼神。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挑起她的一縷銀白長髮，語氣恢復了那種慵懶中帶著一點毒舌的調調，只是這一次，多了一份屬於上位者的漫不經心。
「小精靈，妳知不知道妳剛才做了什麼？擅自切斷系統清除程序，可是會被當成病毒一起格式化的。」
莉雅沒有躲開，反而將臉頰輕輕貼向他的手，溫順得像一隻找到歸屬的貓，卻又在話語裡藏著一點小小的腹黑。
「可是，如果不這麼做，主人您就會消失了。而且……」她眨了眨眼，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莉雅分析過了，跟著蓋婭只有被當成消耗品的份，跟著主人，收益期望值更高。莉雅可是很會精打細算的。」
看著她外表軟萌依人，內裡卻已經開始計算利弊的模樣，凱恩忍不住低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永夜神殿中迴盪，驅散了原本的死寂與黑暗。
他靠回王座，翹起腿，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那個跳動著無數數值的控制台。現實世界裡那張五百萬的催繳單、論壇上無盡的嘲笑、奧德里奇·梵恩那張虛偽的笑臉，一一從腦海中閃過。
原本以為只是來做最後告別的他，現在卻意外拿到了整個遊戲最深處的後門鑰匙。
無法登出？靈魂綁定？魔王權限？
聽起來，好像比回去面對那間發霉的租屋處要有趣多了。
他的指尖在虛擬介面上輕輕滑動，點開了掉落調控的選項，隨手將一隻黑鐵級骷髏的掉落物從【破舊的骨片】改成了【嗜血的青銅長劍】，又在任務發布欄裡，新建了一個空白的任務模板。
金色的光芒在模板上閃爍，那是代表史詩任務的顏色。
凱恩眼中的暗紅光芒愈發危險，嘴角勾起的弧度慵懶而殘忍。
「莉雅，幫我個忙。」他輕聲說，聲音透過王座的增幅，在整個九層深淵中無聲地迴盪。「幫我看看，全伺服器現在有多少隻肥羊，正在為了關服前的最後一點掉落而焦慮。」
莉雅立刻會意，銀白長髮無風自動，無數數據流在她身後匯聚成光幕，她的語調也變得專業而迅速。
「主人，根據即時數據分析，目前線上人數為四十七萬，其中六成集中在一至三層，頂級公會曙光聖殿與黑曜王朝的主力團正在第四層集結，論壇熱門關鍵字是隱藏福利與最終掉落。」
「很好。」凱恩打了個響指，面前的史詩任務模板自動填入了一行誘人的文字。
【沉睡劍聖的遺藏】
他看著那行金光閃爍的字，看著控制台上代表玩家貪婪的數據曲線，笑容愈發冰冷。
既然現實要他用五百萬來買一個教訓，那麼，就讓這個世界的所有玩家，來幫他把這筆帳，連本帶利地還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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