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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撕裂者:以弱點瓦解戰場的少女》

貓舍管理員 賽博龐克科幻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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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撕裂者:以弱點瓦解戰場的少女》 封面
被諾瓦克聯合企業判定為失敗品的廢棄實驗體艾娃·零,在輻射廢土的報廢場中甦醒,僅存一條精密機械義肢。她的大腦因實驗變異,覺醒了能將敵人一切戰術軌跡可視化、瞬間標記出致命弱點的「神經預演」能力。從被黑狼傭兵團小隊圍剿開始,她以絕對計算精準切入破綻,借力打力讓敵人自相殘殺。每一次被輕視都迎來極致打臉,每場戰鬥都奪取更強義肢模組與核心機密當場進化,一路橫掃傭兵王牌、基因怪物與企業走狗,徹底瓦解整支傭兵團,向將她視為垃圾的造物主展開最爽快的復仇逆襲。

第 1 章 — 第一章:報廢場甦醒

本章登場

酸雨從來不是雨。

那是從鏽蝕紀元的天空擰出來的腐蝕劑,是諾瓦克聯合的工廠日夜排放後,被高空電磁亂流攪拌、再被人工天幕過濾掉乾淨部分後,剩餘潑向中部廢土的殘渣。灰黃色的雲層像一塊發炎的巨大瘡面,低低壓在報廢場上方,每一滴墜落的液體都帶著淡綠色的螢光,在觸及金屬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冒出一縷薄薄的白煙。中部廢土的這座報廢場,正式編號是中部B-07廢棄物掩埋區,但在拾荒者的口中,它只有一個名字,墳場。

墳場裡埋的不是屍體,是失敗品。

綿延數公里的土地上,堆疊著諾瓦克聯合過去十五年來所有被判定為不合格的實驗體殘骸與過時義體。報廢的載具骨架像被巨獸啃食過的鯨骸,斷裂的機械手臂從泥濘裡伸出來,指尖還維持著生前最後掙扎的姿態。更深處的地方,半埋在泥漿裡的是人形的輪廓,有些還裹著已經被酸雨蝕爛的黑色緊身作戰服,有些則只剩下與脊椎融合在一起的金屬骨架。空氣裡充滿鐵鏽、臭氧、腐敗機油與淡淡血腥味混合成的濃稠氣味,每一次吸氣都像把細碎的砂紙拉進肺裡。遠方的地平線上,上一場輻射風暴殘留的電磁極光仍在雲層間無聲遊走,偶爾劈落一道扭曲的幽綠閃電,照亮那些失去光澤的眼窩。

就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泥濘與鏽蝕之間,最底層的一堆廢棄零件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震動。

嗡。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酸雨敲打金屬的聲音。那是一種極其微弱、卻頑固到讓人無法忽視的電流嗡鳴,從一堆已經完全冷卻的廢棄神經接駁艙底下傳來。接駁艙的外殼早已被酸雨腐蝕出無數蜂窩狀的孔洞,艙內的維生液早已乾涸,只剩下一層暗褐色的污漬。艙門因為撞擊而扭曲變形,卡死在半開的狀態,而那個被標記為零號實驗體的少女,就被卡在那裡。

艾娃·零。

她的身體幾乎完全被掩埋,只有一張臉露在骯髒的泥水之外。銀白色的短髮早已失去光澤,髮絲間沾滿泥漿與鐵屑,卻仍有極其細微的電路微光在髮根處明滅,像是風中殘燭。她的右半邊身體幾乎被砸爛,原本應該存在的右臂與右腿都已消失,只在斷口處露出焦黑的線路與外露的神經接口,接口處還在不規則地滲出淡藍色的冷卻液。唯一完整的,是她的左臂。那是一條過時的、甚至可以說是古董等級的精密機械義肢,型號是諾瓦克聯合六年前就已經停產的工蜂三型,表面是消光的黑色合金,關節處因為缺乏保養而發出遲滯的摩擦聲,手指的觸覺感測器早已磨損,指尖的黑色塗層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本體。這條手臂,是她身上唯一還能被稱之為武器的東西,卻也是最廉價、最被看不起的型號。

她的左眼緊閉,右眼,也就是那顆猩紅色的掃描義眼,卻在黑暗中猛然亮起。

不是甦醒,是強制重啟。

神經機械共生系統的底層協議在無人授權的情況下被觸發了。原因是酸雨滲進了她後頸裸露的神經插槽,帶有微弱電流的酸性液體短路了她的休眠迴路,同時也刺激了那個因為非法實驗而早已變異的大腦核心。劇烈的疼痛像一把燒紅的鑽頭,直接從脊椎貫穿到大腦皮層。她沒有尖叫,她的聲帶在被丟棄時就已經因為長時間沒有水分而沙啞。她只是張開了嘴,無聲地吸入一口充滿鐵鏽味的空氣,整個身體因為神經電流的暴走而劇烈抽搐。左臂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張開又收緊,合金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劇痛之後,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艾娃·零的視野在瞬間被徹底改變了。原本灰暗、充滿雨幕與鏽蝕的世界,像是被某種力量重新渲染。雨滴的墜落不再是隨機的,每一滴酸雨的軌跡都被拉長成一條極細的、淡藍色的發光細線,從雲層精準地連接到地面,標註出落點與腐蝕範圍。風的流動變成了半透明的氣流圖譜,廢棄零件堆的每一個傾斜角度、每一處可能崩塌的結構,都被自動標記出受力分析的白色網格。甚至連遠方電磁極光的跳動頻率,都被轉化為一組組快速刷新的數據流,直接投影在她的視網膜上。

這就是戰術預演視覺。

諾瓦克聯合在她大腦裡植入的零號核心,原本是為了量產完美士兵而設計的戰場處理器,卻在她被判定為失敗品、同步率波動過大而被拋棄後,因為求生的本能與酸雨的刺激,產生了致命的良性變異。她的腦內處理器不再只是被動地接收義肢的同步訊號,而是主動接管了全部的感官資訊,將一切動態都轉化為可視化的軌跡。

她試著抬起左手,視野中立刻出現了數十條預測她手臂移動的虛線,每一條都標註著所需時間、能量消耗與可能觸及的障礙物。她的呼吸很輕,但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被標記出肌肉的收縮節奏與心率波動。她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就進行了上千次的模擬推演,自動過濾掉所有無效的資訊,只留下最關鍵的生存路徑。

還沒等她完全理解這份新獲得的詛咒與恩賜,新的軌跡線出現了。

是來自活人的軌跡。

五條刺眼的、帶著殺意的紅色軌跡,從報廢場東側的入口處切開雨幕,筆直地指向她所在的位置。那不是雨,那是人類的行動預判。艾娃·零的猩紅義眼微微轉動,焦距自動拉遠,透過漫天酸雨與廢棄骨架的縫隙,她看見了那支小隊。

黑狼傭兵團的清掃小隊。

五個人,全部穿著標準的黑色狼皮紋戰術裝甲,裝甲的肩頭印著諾瓦克聯合的銀色狼頭標誌。他們的同步率都維持在基礎同步的巔峰,外露的義肢經過統一的保養,表面泛著嶄新的油光,與艾娃·零那條破爛的工蜂三型形成殘忍的對比。他們戴著全覆式的戰術頭盔,頭盔的目鏡在雨中亮著幽綠色的掃描光,正以標準的扇形搜索隊形推進。為首的隊長,左臂是一門折疊式的霰彈模組,右腿則是為了在泥濘中保持穩定而加裝的抓地義肢。他一邊走,一邊用腳踹開擋路的廢棄零件,動作粗暴而隨意,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他們不是來戰鬥的,他們是來回收垃圾的。

頻道裡傳來他們毫不掩飾的對話聲,即使隔著雨幕,艾娃·零那顆高度敏感的義眼附帶的收音模組,仍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一個字。

隊長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嘲弄,透過頭盔的擴音器傳出來。喂,你們確定那個零號的屍體還在這裡?上頭不是說已經丟下來超過七十二小時了?這種酸雨泡三天,連骨頭都爛成湯了吧,還回收什麼,回收一堆廢鐵嗎?

旁邊一個背著長程步槍的瘦高隊員笑了起來,笑聲尖銳。隊長,你就別抱怨了,聽說這個零號是伊森博士親手丟出來的失敗品,同步率低到連工蜂手臂都帶不動,博士說她的神經早就燒壞了,丟在這裡只是等著被酸雨化掉。我們來就是走個過場,拍個照證明任務完成,回去還能領一筆清掃津貼,多輕鬆。

另一個扛著重型護盾的壯漢用護盾砸開一具擋路的報廢義體,語氣裡滿是不屑。失敗品就是失敗品,諾瓦克一年丟幾百個這種廢棄人口下來,還真以為自己能變成新人類菁英?頂層那些大人物的基因可是用最乾淨的培養槽調出來的,這種從底層培養槽裡爬出來的瑕疵品,連給我們擦槍都不配。

隊長抬起手,示意小隊停下。他的掃描目鏡已經鎖定了艾娃·零所在的接駁艙。那個半埋在泥裡的銀白色身影,在熱感應模式下顯示出極其微弱、卻確實存在的體溫。隊長愣了一下,隨即發出更大的嘲笑聲。喔,還活著?居然還有心跳?喂,零號,聽得見嗎?還能動就吱一聲啊,上頭要我們把妳的腦核心挖回去,說不定還能回收一點資料。妳要是自己爬出來,我們還能給妳個痛快,省得我們動手。

五個人都笑了。他們的槍口已經若有若無地指向艾娃·零的方向,但沒有人真正進入戰鬥姿態。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一具會喘氣的垃圾,一個連基礎同步都維持不住的廢物。他們甚至沒有展開能量護盾,也沒有啟動任何戰術模組,因為他們覺得,根本不需要。

艾娃·零躺在泥水裡,沒有動。

她不是不能動,是正在計算。

在她的視野裡,這五個人的嘲笑與輕慢,都被轉化成了最冰冷的數據。隊長說話時,他的胸口肌肉因為發笑而產生的微小震動,被標記成一條極細的波紋線。瘦高隊員手指搭在扳機上的壓力變化,被量化成零點幾牛頓的數值。壯漢護盾的能量流動,因為沒有啟動戰術解放而處於低功耗的待機狀態,護盾邊緣的能量縫隙以每秒三十次的頻率閃爍。每一個人的呼吸頻率、肌肉收縮的先後順序、槍械保險的開關狀態、甚至是他們在泥濘中站立時重心的偏移,全都被拆解成無數條交錯的發光軌跡線,密密麻麻地編織在她的腦中。

然後,在這片混亂的軌跡之海中,一個點亮了。

一個脈動的、刺眼的紅點。

那個紅點不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而是在他們五個人所構成的扇形陣型中央,那片因為酸雨而變得濕滑的泥地上。那是他們交叉火力的唯一交匯死角,也是他們因為過度輕敵而露出的、僅有零點三秒的破綻。如果她能在零點三秒內從接駁艙的陰影中移動到那個點,那麼他們所有的彈道都會因為彼此的站位而互相遮擋,他們的子彈會在半空中碰撞,他們的陣型會在瞬間崩潰。

但是,她的身體能做到嗎?

艾娃·零感受著自己那條破爛的左臂。工蜂三型的能源核心因為長時間沒有充能,輸出功率只有全盛時期的百分之四十,關節的磨損讓它的反應速度慢了至少零點一秒。她的本體更是虛弱到連站立都困難,右半邊身體的傷口仍在滲血,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神經超載的刺痛。大腦的預演視覺每運轉一秒,都在瘋狂消耗她本就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太陽穴的位置傳來針扎般的劇痛,警告她即將超載。

可是,她不想死。

被拋棄的憤怒,被當成垃圾嘲弄的不甘,在這一刻全部轉化成了最原始的燃料。痛覺轉化能源的機制在她的神經深處被悄然點燃,那些疼痛不再是負擔,而是被她的共生系統捕捉、轉化,變成注入左臂義肢的額外爆發力。黑色的合金表面因為能量的湧入而微微發燙,原本黯淡的關節指示燈,亮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猩紅。

她做出了決定。

黑狼小隊的隊長已經失去了耐心。他抬起那門折疊霰彈模組,對準艾娃·零的頭部,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處理一隻流浪貓。算了,看來是真的燒壞了,連求饒都不會。動手吧,把她的頭切下來就行,腦核心在後頸,別打爛了。

就在他扣下扳機的前一瞬間,艾娃·零動了。

她沒有朝任何一個人衝去,也沒有試圖舉起那條破爛的手臂去格擋。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左臂狠狠插入身側泥濘中那根半埋的、早已鏽蝕的廢棄鋼樑底部。那根鋼樑是某個報廢載具的承重結構,重達數百公斤,平時需要兩名壯漢合力才能抬動。但在痛覺轉化的加持下,在預演視覺精準計算出的受力點上,她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用左臂的全部力量向上猛撬。

時間,在她的眼中被拉長了。

鋼樑被撬起的瞬間,帶起大片泥漿與酸雨,鋼樑的表面在雨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與此同時,隊長的霰彈、瘦高隊員的步槍子彈、另外兩名隊員的衝鋒槍火力,同時開火。無數條橘紅色的彈道軌跡在雨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按照他們原本的計算,這張網會將艾娃·零徹底撕碎。

但是,那張網的中央,被那根突然翹起的鋼樑精準地切入了。

鋼樑的傾斜角度,是艾娃·零在腦中模擬了上千次後找出的唯一解。它的表面雖然鏽蝕,卻因為角度的關係,形成了一面完美的臨時折射面。隊長的霰彈彈丸在擊中鋼樑的瞬間,被硬生生地改變了方向,彈向了瘦高隊員的胸口。瘦高隊員的子彈則被折射,射穿了壯漢護盾的能量縫隙,直接貫穿了他沒有裝甲保護的大腿。原本應該射向艾娃·零的交叉火力,在毫米級的精準操作下,變成了自相殘殺的血腥鬧劇。

慘叫聲在雨中炸開。

瘦高隊員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炸開的血花,壯漢抱著大腿倒在泥濘中,護盾重重砸在地上,濺起大片泥水。剩下的兩名隊員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們的視野被突然翹起的鋼樑與四濺的血肉所遮蔽,他們的戰術目鏡裡,敵人的位置在一瞬間從靜止的垃圾變成了高速移動的殘影。

艾娃·零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借著撬起鋼樑的反作用力,她那纖細的身體像一枚被彈射出去的黑色刀鋒,貼著泥面滑行,精準地衝進了那個預演視覺標記出的紅點,也就是五人陣型的死角。她的左臂在滑行中收緊,五指併攏成刀,黑色的合金指尖因為高速摩擦而發出尖銳的嘯叫。她的目標不是任何一個人的要害,而是那名倒地壯漢的護盾能源核心,那個因為護盾被擊中而短暫外露的、閃爍著不穩定紅光的圓形裝置。

噗嗤。

她的手指沒有任何阻礙地刺入了能源核心的外殼。過時的工蜂三型與最新的護盾核心在接觸的瞬間,發生了野蠻的能量虹吸。艾娃·零的共生系統貪婪地吞噬著對方的能源,她的左臂表面,黑色合金的縫隙中開始滲出不穩定的能量流光。劇烈的能量衝突讓她的神經再次傳來超載的警告,但她咬緊牙關,將那股能量強行導向指尖,然後狠狠一拽。

整個護盾核心被她硬生生地從壯漢的裝甲上撕了下來,連帶著一大塊血肉與線路。壯漢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卻再也無法站起來。

剩下的隊長和最後一名隊員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隊長的臉因為憤怒與恐懼而扭曲,他怒吼著將霰彈模組切換成連射模式,對準近在咫尺的艾娃·零瘋狂開火。去死吧,怪物!

然而,在艾娃·零的眼中,他的怒吼、他的肌肉收縮、他槍口的能量聚集,全都慢得像一場默片。無數條新的軌跡線再次出現,但這一次,她看見的不再是絕望,而是清晰的、通往勝利的路徑。她微微側頭,子彈擦著她的銀白短髮飛過,帶走幾根髮絲。她以一個常人絕對無法做到的後仰角度,讓第二發子彈從她的胸前掠過,作戰服被高溫擦出一道焦痕。她的左臂同時揮出,手中那塊還在滋滋作響的護盾核心,被她當成最原始的鈍器,狠狠砸在了隊長的戰術頭盔上。

頭盔的目鏡瞬間碎裂,隊長的慘叫被堵在了喉嚨裡。他踉蹌後退,卻被自己在泥濘中不穩的重心所絆倒,一屁股坐在泥水裡。最後一名隊員已經徹底崩潰,他丟下手中的槍,轉身就想逃跑,卻被艾娃·零投擲出去的護盾核心殘骸精準地砸中後頸,整個人向前撲倒,臉埋進了酸雨積成的泥窪中,再也沒有動靜。

雨,還在下。

但報廢場的這片區域,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酸雨腐蝕金屬的嗤嗤聲,與幾個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黑狼隊員的喘息聲。艾娃·零站在五具或死或傷的軀體中央,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她那條黑色的左臂還在因為過載而微微顫抖,指尖滴落著敵人的鮮血與自己的冷卻液。她的猩紅義眼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運轉而佈滿血絲,視野中的發光軌跡線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湧來的疲憊與神經超載帶來的劇烈頭痛。

她贏了。

以一條過時的工蜂手臂,以重傷之軀,以被所有人認定為廢棄品的身份,她瓦解了一支全副武裝的正規清掃小隊。她沒有用蠻力,她用的是計算,是預演,是將敵人的協同與傲慢,變成他們自相殘殺的武器。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報廢場更深處的黑暗,那裡是新伊甸的方向。銀白短髮下的臉龐依舊冷冽如刀鋒,但那雙眼睛裡,除了憤怒與不甘,第一次燃起了一種名為復仇的、清晰而堅定的火焰。

而就在距離她不到五十公尺的一堆廢棄載具殘骸後面,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站了很久。

那個男人穿著褪色的傭兵風衣,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在雨中發出低沉的過濾聲,灰褐色的短髮被雨水打濕,絡腮鬍渣上沾著泥點。他原本只是路過這片墳場,想看看諾瓦克又丟了什麼新的垃圾,卻意外目睹了這場以弱勝強的屠殺。他的眼神不再是滄桑與麻木,而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他看著那個纖細卻挺拔的背影,看著她用最優雅、最殘酷的方式瓦解戰陣,口中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被雨聲幾乎掩蓋。

那是什麼樣的眼睛,那是什麼樣的計算,這個小鬼,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按住了自己風衣下的槍套,卻沒有拔槍。因為他看見,那個少女在完成逆轉後,身體晃了一下,猩紅的義眼光芒急速黯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神經超載的代價,終於來了。

男人不再猶豫,他從陰影中大步走出,朝著即將昏厥的少女衝了過去。酸雨打在他的風衣上,發出噼啪的聲響,而他的腳步,卻堅定地踏破了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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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零點三秒的紅點

本章登場

酸雨的氣味還卡在艾娃·零的喉嚨深處,像含住一枚生鏽的硬幣,舌尖全是鐵與臭氧混合的腥苦。她倒在泥濘裡,左臂的黑色合金還在因為超載而細細顫抖,關節縫隙滲出淡藍色的冷卻液,與泥水混在一起,冒出極細的泡沫。報廢場的風把灰黃色的雲層壓得更低,遠方電磁亂流撕開天幕的裂口,幽綠色的極光像蛇一樣在雲底遊走,每一次閃動都讓整片墳場的金屬殘骸跟著發出低沉的共鳴。她的猩紅義眼明滅不定,視野邊緣已經開始出現大片雪花雜訊,那是神經同步率逼近臨界的警告。痛覺轉化能源帶來的爆發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的鈍痛,腦內的預演核心仍在不受控制地高速運轉,把每一滴雨的落點都拉成發光的細線,逼得她無法閉上眼睛。

倒在她四周的黑狼清掃小隊還沒有死絕。為首的隊長被她用奪來的護盾核心砸碎了戰術頭盔,臉上全是血,卻還勉強撐起身體,靠在一截斷裂的載具骨架上喘息。他的胸口戰術背心內側,有一枚備用的能量節點正在發出急促的蜂鳴,那是諾瓦克制式裝甲的緊急解放開關。隊長盯著那個銀白短髮的少女,眼睛裡的輕蔑已經完全被驚恐與羞辱取代,他從頻道裡聽見遠方中繼站傳來的嘲笑聲,知道這一幕已經被天上的無人機鏡頭捕捉並上傳到中繼網路。如果就這樣被一個被判定為廢棄品的零號放倒,他這輩子別想再回到黑狼的序列裡。

去死,怪物,隊長用沾滿泥血的手掌狠狠拍下胸口的緊急按鈕,聲音因為喉嚨裡的血泡而含糊不清,給老子開火,全部解放。

嗡的一聲低鳴,隊長身上殘存的裝甲同時亮起刺眼的橘紅光芒。兩名還能動的隊員也跟著啟動了戰術解放,肩甲與小腿的散熱孔同時噴出高溫蒸氣,背部的能源核心從待機的暗紅轉為全功率運轉的熾白。能量護盾以他們三人為中心展開,半透明的蜂巢狀力場在雨中張開,酸雨滴落在護盾表面瞬間被蒸發成白霧,發出嗤嗤的聲響。隊長的左臂霰彈模組重新展開,這一次不再是單發的折疊結構,而是完全伸展的四聯裝戰鬥形態,槍管周圍纏繞著因為充能而跳動的電弧。另一名隊員架起長程步槍,槍身兩側的穩定翼展開,瞄準鏡內部的彈道預測線已經鎖定艾娃·零的頭部。最後一名原本倒在泥裡的壯漢硬是拖著被貫穿的大腿站起來,把殘破的護盾發生器當成肩扛式衝擊砲,砲口的聚能環開始發出不安的震動。

三個人的火力在瞬間交織成網。隊長甚至打開了裝甲內建的戰術廣播,用全頻道嘲弄的方式試圖掩飾自己的恐慌,聽見了嗎,零號,這才是黑狼的正規戰法,剛才那種偷襲也想算作戰。戰術解放的能量護盾連重型載具的衝撞都能擋下,交叉火網沒有死角,妳拿什麼來擋。他的聲音透過破裂的頭盔揚聲器傳出來,帶著電流雜訊,卻刻意放大到整個報廢場都能聽見,像是要說給天上的鏡頭聽。

然而在艾娃·零的眼中,這張所謂沒有死角的網,正在被拆解。

戰術預演視覺沒有因為她的虛弱而關閉,反而因為痛覺與腎上腺素的刺激變得更加尖銳。她的腦內像被丟進一座全息沙盤,漫天彈雨不再是混亂的光點,而是被精準標記的向量。隊長四聯霰彈的每一發散射角度被拉成扇形的橘紅色軌跡,長程步槍的彈道是一條筆直而致命的銀線,肩扛衝擊砲的聚能過程則是一團不斷膨脹又收縮的能量雲,每一次脈動都標註著溫度和壓力數值。更關鍵的是,三面能量護盾並不是無縫的整體,為了維持交叉火力,護盾之間必須以每秒六十次的頻率進行相位切換,避免互相干擾。每一次切換,就會在護盾的接縫處露出一條只有十六公分的能量縫隙,縫隙存在的時間不到零點三秒,隨後就會被新的相位覆蓋。普通人的眼睛絕對捕捉不到,同步率在基礎階段的傭兵也無法感知,但在艾娃·零的視野裡,那條縫隙被標記成一個劇烈脈動的紅點,像心跳一樣在雨幕中閃爍。

她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左臂的工蜂三型因為剛才硬撬鋼樑和虹吸能源,關節溫度飆升到警戒值,操作回應延遲了零點零八秒。她的右半身傷口仍在滲血,每一次呼吸都牽動斷裂的神經接口,帶來尖銳的刺痛。可是那份刺痛此刻正被共生系統轉化為最後的燃料,黑色合金的表面浮現出暗紅色的能量紋路,像是血管在金屬底下搏動。她沒有選擇硬衝護盾,也沒有試圖用這條老舊手臂去對轟火力。她在腦內進行了上千次推演,每一次推演都以被彈幕撕碎告終,只有一個路徑活了下來。

那個路徑不在敵人身上,而在腳下的廢墟。

艾娃·零的視線掃過泥濘,一根被酸雨泡到發黑的廢棄承重鋼樑斜插在泥裡,鋼樑的另一端壓在一塊翻倒的載具裝甲板上,形成一個不穩定的槓桿結構。鋼樑表面佈滿鏽蝕,但在預演視覺裡,它的受力支點、傾斜角度、甚至泥濘的阻尼係數都被標記得清清楚楚。只要給它一個精準的側向力,整根鋼樑會以裝甲板為支點彈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弧線的落點正好會切進三面護盾相位切換的縫隙節點。這不是蠻力,這是借力打力,是讓敵人的火力自己去撞自己的破綻。

隊長的吼聲還沒落下,三把槍同時開火。四聯霰彈噴出密集的彈丸,長程步槍射出尖嘯的穿甲彈,衝擊砲轟出一團壓縮的能量團,三種不同頻率的火力在雨中交錯,照亮了艾娃·零蒼白的臉。她動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側面橫跨半步,左腳重重踏進泥濘,濺起大片泥水。這半步讓她的重心完全壓在左臂的支撐點上,隨後她腰腹發力,整個人像繃緊的弓弦般擰轉,黑色義肢的五指張開,掌心重重拍在鋼樑的側面。不是踢,也不是推,是用預演視覺計算出的最佳角度去敲擊。金屬與金屬碰撞的瞬間發出沉悶的鏗鏘,鋼樑因為槓桿作用猛然翹起,帶起大量泥漿與碎屑,在半空中高速旋轉。

彈幕來了。

第一波霰彈彈丸撞上旋轉的鋼樑,鋼樑鏽蝕的表面成了最完美的偏折面,數十枚彈丸被硬生生改變角度,反彈向長程步槍手的護盾接縫。那名步槍手根本沒想到自己的掩護火力會從側面回來,護盾的相位恰好處於切換的零點三秒空窗,彈丸毫無阻礙地貫穿他的肩甲,帶出一蓬血霧。與此同時,長程步槍的穿甲彈擦過鋼樑邊緣,被偏折成一道斜線,精準地射進隊長四聯霰彈的能源導管,導管瞬間過熱炸裂,隊長的左臂模組噴出火花,整條手臂不受控制地向外甩開,槍口指向天空。衝擊砲的能量團最為笨重,它撞上鋼樑後沒有被偏折,而是直接引爆,爆炸的衝擊波把鋼樑炸成兩段,但飛散的破片卻像散彈一樣灑向三人的護盾,護盾的能量讀數在爆炸中劇烈波動,相位同步徹底被打亂。

原本無懈可擊的交叉火網,在零點三秒的紅點裡自相崩潰。

艾娃·零沒有停。她借著拍擊鋼樑的反作用力,身體貼著泥面滑行,銀白短髮在風中甩開雨水,破損的黑色緊身作戰服緊貼著纖細卻充滿爆發力的軀體。她的左臂在滑行中收攏,指尖的合金因為高速摩擦而發出輕微的紅熱。她滑進了三人陣型的中央,那個因為護盾相位錯亂而短暫暴露的真空地帶。隊長瞪大眼睛,想用還能動的右手去抓她,卻發現自己的動作在她的眼中慢得像被拖進泥沼。他的肩膀肌肉剛剛收縮,手肘的抬起軌跡就已經被標記成一條暗紅色的預判線,艾娃·零只需要在那條線的起點輕輕一切。

她的左手成刀,精準地切在隊長右臂的神經接駁處。那個位置是戰術解放時能源轉換的節點,外層裝甲最薄,內層線路最密集。黑色指尖刺入裝甲縫隙,硬生生扯斷兩根能源導線,隊長的護盾發生器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蜂巢力場像破碎的玻璃一樣片片剝落。隊長發出痛苦的嚎叫,整個人向後倒去,砸進泥水裡。

另一名步槍手捂著肩膀想後退,卻被艾娃·零用奪來的半截鋼樑掃中腳踝。鋼樑的斷口參差不齊,掛著尖銳的金屬毛刺,掃過的瞬間勾住他的抓地義肢的關節,讓他失去平衡跪倒在地。艾娃·零順勢一腳踏在他的背上,左臂的掌心重重壓在他的後頸能源核心上,過時的工蜂三型與新式步槍手的能源系統產生野蠻的共鳴,核心的外殼在高壓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隨後咔嚓一聲被硬生生捏碎。碎片與火花濺在她的手臂上,燙出一小片焦痕,但她沒有鬆手,共生系統貪婪地把對方的殘餘能源虹吸進自己的左臂,黑色合金的紋路亮得更加刺眼。

最後那名扛著衝擊砲的壯漢已經徹底慌亂,他胡亂地扣動扳機,能量團在近距離炸開,卻因為艾娃·零早已預判了他的恐懼性射擊而全部落空。她只是微微側頭,能量團擦著她的臉頰飛過,高溫讓她臉側的皮膚感到灼熱,銀白短髮的髮尾被燎得捲曲。她趁著對方開火後的硬直,左臂一記橫揮,手肘的側刃切進衝擊砲的聚能環,聚能環本就處於不穩定狀態,被外力一切直接內爆,壯漢慘叫著被自己的武器炸飛,重重摔在報廢的接駁艙殘骸上,再也爬不起來。

雨還在下,但槍聲停了。

三面護盾全部熄滅,三個啟動戰術解放的黑狼正規傭兵,像被拆解的零件一樣散落在泥濘裡。他們引以為傲的裝甲、火力、陣型,在那個只有零點三秒的紅點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被瓦解。艾娃·零站在中央,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機油味。她的左臂因為虹吸了過多能源而微微膨脹,關節處冒出細細的白煙,猩紅義眼的光芒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像接觸不良的燈泡。大腦深處傳來尖銳的警告,同步率已經逼近超限暴走的臨界點,再往前一步就是神經超載。視野中的發光軌跡線開始扭曲、重疊,無數無意義的預演畫面像潮水一樣灌進來,讓她的太陽穴像要炸開。

她晃了一下,單膝跪倒在泥裡,用左手撐住地面才沒有完全倒下。泥水濺在她的臉上,冰涼,卻壓不住腦內翻騰的熱浪。她咬緊牙關,想把那股超載的衝動壓回去,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地抽搐起來。那是變異預演視覺的代價,每一次以弱勝強的背後,都是把大腦當作超頻的處理器在燃燒。

就在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猩紅義眼的光芒即將熄滅的前一秒,一隻粗壯的手從側面伸了過來,穩穩托住她的肩膀,阻止她一頭栽進泥水裡。

小鬼,別在這裡睡,睡著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呼吸濾器特有的嗡鳴。艾娃·零勉強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褪色傭兵風衣的高大男人站在她身側。灰褐色的短髮被雨水打濕,絡腮鬍渣上沾著泥點,下顎的濾器隨著呼吸一亮一暗。男人的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還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卻沒有拔出來。他的眼睛滄桑,卻帶著一種近乎震驚的審視,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雷克斯·凱恩。前黑狼傭兵團的王牌突擊手,現在的廢土拾荒嚮導。他原本只是跟著中繼無人機的信號來看看諾瓦克又丟了什麼東西,卻在那堆廢棄載具後面,把整場戰鬥從頭看到尾。從那個少女用鋼樑偏折彈道,到她以毫米級的精準切入護盾縫隙,再到她用最省力的方式讓三個戰術解放的正規傭兵自相殘殺,每一步都精準到讓他這個在戰場上打滾二十年的老兵感到背脊發涼。那不是運氣,也不是蠻力,那是把戰場當成數學題在解的怪物。

妳那隻眼睛,雷克斯盯著她閃爍的猩紅義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天上的鏡頭,到底看到了什麼。老子帶過的上百個新兵,沒一個能像妳這樣打。這種拆陣的手法,老子只在戰術教科書的假設推演裡看過,現實裡根本沒人做得到。

艾娃·零沒有回答。她的意識已經快要被超載的痛覺淹沒,喉嚨裡只能發出極輕的喘息。她想推開那隻手,卻發現自己的左臂因為能源過載而沉重得抬不起來。雷克斯看著她顫抖的手指和不斷滲出冷卻液的義肢接口,立刻明白了她的狀態。這是神經超載的前兆,放著不管,她的大腦會被自己的能力燒壞。

嘖,真是個亂來的丫頭。雷克斯低聲咒罵了一句,卻沒有鬆手。他快速掃了一眼四周,遠方的天際線已經傳來低沉的引擎聲,那是黑狼後續部隊的載具正在靠近,中繼無人機的紅點也在雲層裡閃爍。這裡已經不是久留之地。他把風衣脫下來,一把裹住艾娃·零纖細的身體,隔絕酸雨的直接腐蝕,然後用力把她抱起來。少女比看起來還要輕,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只有那條黑色義肢還在發燙。

別咬舌頭,深呼吸,跟著我的節奏。雷克斯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頭,用風衣遮住她閃爍的義眼,對著她的耳朵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像在哄一個發高燒的孩子。老子的庇護所在北邊的裂谷底下,有屏蔽電磁亂流的舊聯邦掩體,撐住,到了那裡就有辦法壓住妳腦子裡的東西。

艾娃·零的視野已經徹底模糊,發光的軌跡線碎成無數光點,在黑暗中飄散。她最後看見的,是雷克斯風衣領口處那枚已經磨損的黑狼徽章,徽章的狼頭被刀刮花了一半,像是被刻意抹去。她想問什麼,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抓緊雷克斯胸前的衣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本能。

雷克斯抱著她,轉身衝進報廢場深處的殘骸陰影裡。他的步伐很穩,即使在泥濘中也沒有絲毫打滑,那是多年在廢土求生練就的本能。每走一步,他都會用腳踢開擋路的零件,避免發出過大的聲響,同時用身體擋住懷裡少女的身影,不讓天上的鏡頭捕捉到她的正臉。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能用計算瓦解戰陣的零號,已經不再是諾瓦克丟棄的垃圾,而是整個鏽蝕紀元裡最燙手的火種。

在他們身後,那三個被瓦解的黑狼傭兵倒在泥裡,護盾的殘骸還在冒煙,無人機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片狼藉,並把畫面即時傳向新伊甸的天幕網路。而在更遠的地方,一道細微的掃描光正從雲層裡落下,悄然掃過艾娃·零剛才站立的位置,像是什麼東西已經注意到了這裡異常的能量波動。

雷克斯沒有回頭,他抱緊懷裡越來越燙的少女,加快腳步衝向裂谷的方向。雨幕在他們身後合攏,把那片被戰鬥撕裂的墳場重新淹沒在灰黃色的酸雨裡,只剩下風聲與電磁亂流的低鳴,像是世界在為這場無聲的逆轉做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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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造物主的注視

本章登場

新伊甸從來不下雨。懸浮於三千公尺高空的諾瓦克尖塔將整座霓虹巨都托在雲層之上,人工天幕把天空刷成一種過度飽和的湛藍,陽光經過奈米濾鏡的調校,溫暖得沒有任何雜質。塔身由純白的結構陶瓷與懸浮磁軌構成,外層流動著淡金色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從塔頂傾瀉至底層街區,無聲地宣告誰擁有天空。最頂端的議會觀測廳是一座全透明的半球,腳下是翻滾的雲海,雲海之下是被灰霾與酸雨封鎖的國度,頭頂卻是一片永恆的晴日。這種割裂本身就是權力。

艾德里安·諾瓦克站在半球的中央,白色訂製西裝的衣襬隨著懸浮立場微微飄動,雙手的黃金義肢在數據流的映照下反射出細碎的光斑。他的身形挺拔得像一座雕刻精準的紀念碑,銀灰色的背頭一絲不亂,面容維持著近乎無機質的完美,唯有眼角的細紋透露出五十八年時間的刻度。他的面前懸浮著三面全息投影,左側是中部報廢場的俯瞰地形,中間是那段被無人機捕捉的戰鬥回放,右側則是不斷跳動的生體數據。投影裡的少女銀白短髮沾滿泥濘,左眼猩紅,黑色義肢正在把一根鏽蝕鋼樑敲向正確角度。

回放被刻意放慢到零點二五倍速。艾德里安沒有看彈道的華麗,也沒有看爆炸的火光,他的黃金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將畫面拆成數十個數據圖層。能量護盾的相位頻率以波形顯示,交叉火網的彈道被標成橘紅與銀白的向量,少女的每一次移動都被系統自動標記出關節角度與重心偏移。最刺眼的是那個被系統後來標出來的紅點,在三面護盾切換的瞬間閃爍零點三秒,精準得像手術刀的落點。議會的戰術分析AI用冰冷的女聲報告,目標使用非制式工蜂三型義肢完成偏折,計算誤差小於兩毫米,同步率峰值突破戰術解放臨界,預演變異確認。

有意思。艾德里安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觀測廳的空氣都低了一度。他的語調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像一位收藏家在庫房深處發現了一件以為已經丟棄的藏品。零號。他的黃金手指點在投影中少女的臉上,全息標籤立刻彈出,出廠編號NOVAK-ZERO-00,廢棄日期,鏽蝕紀元三年酸雨季,處理方式,報廢場銷毀。數據欄裡的備註只有一行,同步率不穩定,判定失敗品。旁邊的副官,一名穿著深灰制服、半邊頭顱嵌入通訊模組的男人,低聲補充,清掃小隊已經回收,直播中繼的觀看峰值在一小時內突破八千萬,評論區都在嘲笑黑狼。

讓他們笑。艾德里安收回手指,投影中的少女被定格在單膝跪地的瞬間,猩紅義眼明滅不定,嘴角還沾著血跡。失敗品之所以是失敗品,正因為它會在不該活著的時候活下來。他轉身,懸浮披風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聲音透過觀測廳的擴音直接傳向塔底的營運中樞。把這段影片重新封裝,標題就用失敗品的垂死掙扎。加上公開懸賞,任何能在中部廢土帶回零號完整大腦核心的團隊或個人,諾瓦克聯合將提供新伊甸永久居留權與一套全新戰術解放級義體。這不是通緝,這是邀請。王的獵場需要足夠的獵犬。

指令化作金色的數據流沖向天幕網路。僅僅數秒後,新伊甸每一塊全息廣告看板、每一輛捷運車廂的資訊窗、甚至廢土中繼站那些破舊的終端機,都同步跳出了同一則推送。畫面裡是艾娃以鋼樑偏折彈道的慢動作,旁白用企業一貫的優雅語調解說,諾瓦克聯合提醒市民,編號零號的廢棄實驗體存在嚴重神經缺陷,請勿私自接觸。然而推送底下的懸賞金額卻閃爍得比任何廣告都要刺眼。中部廢土的傭兵頻道瞬間被洗版,無數紅點在地圖上朝著報廢場的方向移動,像嗅到血味的鯊魚。艾德里安看著那些紅點,輕輕抬起黃金義肢,像在檢閱自己的棋子。她腦內的變異預演核心,是完美士兵計畫最後一塊拼圖。回收她,我就能讓新人類不再需要運氣。

同一時間,北境裂谷的風聲是另一種世界。雷克斯·凱恩的庇護所藏在一條被舊聯邦掩體改造的裂縫底部,入口被一塊傾倒的磁浮列車殘骸遮住,只有熟悉酸雨風向的人才找得到。庇護所內部沒有新伊甸的無塵與明亮,空氣裡混著機油、乾燥苔蘚與加熱爐的鐵鏽味,牆壁上掛著手繪的廢土等高線地圖,電磁屏蔽網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阻絕天上衛星的掃描。中央的維生艙發出穩定的低鳴,艾娃·零躺在艙內的簡易床墊上,身上蓋著雷克斯那件褪色的傭兵風衣,銀白短髮還濕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左眼的猩紅光點仍在緩慢脈動。

她醒來的時候,首先感覺到的是喉嚨裡殘留的酸雨鐵鏽味,接著是左臂義肢傳來的沉重與刺痛。黑色合金的關節縫隙還在滲出淡藍色的冷卻液,散熱紋路因為過載而微微發紅,像皮膚底下的血管在發燙。腦內的預演核心沒有完全關機,視野邊緣仍殘留著細碎的軌跡線,把維生艙燈管的光暈拉成長長的尾跡。她試著動手指,金屬指節發出輕微的延遲聲,慢了零點零八秒。她聽見雷克斯的聲音從爐火那邊傳來,醒了就別裝睡,小丫頭,妳已經昏了快六個小時,再不醒我就要考慮把妳的冷卻液換成烈酒了。

艾娃支撐著坐起來,風衣從肩頭滑落,露出破損的黑色緊身作戰服與纖細卻緊繃的肩線。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後腦的神經接口,帶來像針刺一樣的餘痛。雷克斯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用再生水與營養膏調成的熱湯,湯面浮著一點油光,熱氣在冰冷的庇護所裡化作白霧。他把一塊用防水布包裹的舊式數據板放在她膝頭,數據板的邊緣被酸雨腐蝕得坑坑疤疤,螢幕卻還亮著。這是老子在報廢場中控室挖出來的,諾瓦克的銷毀清單。雷克斯的語氣盡量放得平淡,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隨著話語一明一滅,妳自己看。

螢幕亮起,藍白色的文字在灰塵中跳動。艾娃的猩紅義眼自動對焦,文字被放大、銳化,直接投進她的視覺神經。零號實驗體,代號艾娃·零,基因序列基於諾瓦克完美士兵胚胎批號零,神經機械同步率測試波動值正負百分之十八,判定為不穩定個體,不予賦予新人類身份,處置指令,銷毀並回收可用合金。附檔裡還有一段短短的全像紀錄,一個穿著白袍的男人背對鏡頭,用鑷子夾起一片薄薄的腦組織,語氣平淡得像在處理實驗耗材。記錄人,伊森·克勞德博士。處置效率優先,不必喚醒。畫面最後,是報廢場傾倒口的監控視角,一個纖細的身影被機械臂隨手拋進酸雨與廢鐵之中,像丟掉一個壞掉的零件。

艾娃的手指收緊了。黑色義肢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金屬呻吟,數據板的塑膠外殼被捏出淡淡的指痕。她沒有哭,也沒有尖叫,那種被拋棄的憤怒不是眼淚能承載的,而是一種從胃底翻上來的冰冷與灼熱混合的東西。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遺忘的,是意外,是廢土裡偶然醒來的孤魂,現在文字告訴她,她的遺忘是被設計的,她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等待被擦掉的錯誤。極度理性讓她把每一行字都讀完,極度不甘卻讓她的胸口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十九年的空白,原來只有一個編號和一句銷毀。

那份憤怒沒有變成眼淚,而是直接點燃了共生系統。艾娃的呼吸在瞬間變得急促,卻不是虛弱的喘息,而是某種壓抑的共鳴。痛覺轉化能源的機制被情緒強行觸發,黑色義肢表面的暗紅紋路從指尖一路蔓延至肩胛,像岩漿在金屬的血管裡甦醒。散熱孔噴出細細的白霧,關節處傳來低沉的嗡鳴,整個庇護所的燈光都因為能量場的波動而閃了一下。雷克斯立刻按住她的肩膀,粗糙的手掌能感覺到那條手臂正在發燙,喂,丫頭,控制住,妳現在同步率還在臨界,亂燒會把腦子燒壞的。可是艾娃沒有聽,她的猩紅義眼亮到刺眼,腦內的預演視覺在憤怒的驅動下自行展開,把庇護所內每一粒浮塵的軌跡都拉成發光的線。

她看見的不是庇護所,而是那座懸在雲端上的白塔。她在腦內把艾德里安·諾瓦克的臉與數據板上的銷毀指令重疊,把那句不必喚醒與自己在酸雨中強制重啟的瞬間重疊。無數條軌跡線在她腦中交錯,最終匯聚成一個脈動的紅點,紅點的位置不是什麼戰術破綻,而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造物主的胸口。她用一種近乎平靜卻帶著顫抖的聲音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我不是失敗品。聲音很輕,卻讓爐火的噼啪都安靜了一瞬。我會讓他親眼看著,他的完美計畫,是怎麼被他丟掉的垃圾一寸一寸拆掉的。

雷克斯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猩紅的義眼裡映著的不只是燈光,還有一種剛剛誕生的、屬於王者的壓迫感。黑暗壓抑的庇護所裡,這個十九歲的少女纖細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帶走,卻散發出一種讓老兵都感到背脊發涼的氣場。那不是單純的憤怒,那是當一個人把自己的存在當成武器時才會有的重量。雷克斯沉默了片刻,把按在她肩上的手收回來,轉而從牆上取下一條備用的神經抑制貼片,拍在她的後頸接口上。貼片接觸皮膚的瞬間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幫義肢降溫的嗡鳴也隨之平緩。想復仇,光有火氣不夠。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帶點嘮叨的務實,諾瓦克那傢伙從來不把人當人看,妳要活著拆他的塔,就得先學會怎麼活過今晚的懸賞。

艾娃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落在庇護所那台老舊的終端機上。終端機的主螢幕正被強制推送那則懸賞公告,艾德里安·諾瓦克那張優雅而冰冷的臉出現在畫面角落,用一貫的菁英語調宣告對失敗品的回收。她看見推送底下的即時留言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刷新,有嘲笑,有貪婪,有對新伊甸居留權的渴望,整個世界透過全息網路把她的掙扎當成娛樂。她的義肢還在發燙,但貼片的冷卻讓她的思緒重新變得清晰。她抬頭看向雷克斯,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冷冽的專注,那個天幕,能關掉嗎?

雷克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廢土老狼的滄桑與一點被點燃的期待。關不掉,但能搶過來。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劃過中部廢土到新伊甸之間的電磁亂流區,妳以為米雅那丫頭躲在地下都市幹什麼,她就是在等一個能把天幕砸出裂縫的人。艾娃點頭,銀白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電路的微光在髮絲間流轉。她從床墊上站起來,風衣滑落在地,纖細的身形在爐火的映照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黑色義肢自然垂在身側,關節的紅光已經穩定下來,不再狂躁,而是像呼吸一樣緩慢脈動。

在她站起的同時,三千公尺之上的觀測廳裡,艾德里安·諾瓦克也收到了新的回報。副官低聲報告,懸賞發布十七分鐘,已有四支戰術解放級傭兵小隊回應,三支正在穿越輻射帶,預計明日正午前抵達報廢場周邊,天氣控制部門詢問是否需要提前啟動酸雨風暴清場。艾德里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黃金義肢在空中輕輕敲擊,像在計算某種節奏。他的目光落在那段被標記為失敗品垂死掙扎的影片上,影片的播放次數已經突破一億,彈幕裡充滿了對弱者的嘲弄與對強者的崇拜,正是企業最喜歡的配方。讓他們去。他最後說,語氣像在允許一場鬥犬表演,獵犬越多,越能逼出她腦內那塊核心的極限。記得全程直播,我要讓每一層的人都看清楚,什麼是被設計的命運,什麼是妄想自由的代價。

庇護所的爐火噼啪作響,終端機的推送仍在閃爍。艾娃走到牆邊,拿起雷克斯放在那裡的一把磨損的戰術刀,刀身映出她猩紅的義眼與銀白的髮。她的倒影纖細而鋒利,像一把剛從廢墟裡打磨出來的刀。她沒有再看那則懸賞,也沒有再看自己的編號,她只是把刀收回鞘中,黑色義肢的指尖輕輕叩擊刀柄,發出清脆的金屬聲。懸疑的雲層在裂谷上方緩緩流動,電磁亂流的幽光偶爾劃過天際,像造物主投下的注視,卻再也無法讓她低下頭。黑暗壓抑的時代裡,王的氣息第一次從最底層的裂縫中滲出來,無聲,卻足以讓高塔的燈光微微搖晃。

雷克斯看著她按住後頸的動作,沒有多問,只是把爐火的火力調小,讓庇護所維持在不會結霜的臨界。他從牆角拖出一張舊鐵椅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渾濁的蒸餾酒。我以前也是那群獵犬裡的一條。他的聲音混著濾器的嗡鳴,黑狼最輝煌的時候,我們幫諾瓦克清過三個聚落,說是清除變異,其實只是那裡的人不願搬進收容所。我那時候相信階級靠戰績換來,直到看見系統為了一次屠殺給我發勳章。

庇護所外的裂谷傳來低沉的風吼,酸雨順著岩壁的導流槽淅淅瀝瀝地落下,在電磁亂流的干擾下,雨滴在半空中會突然改變方向,像被無形的手撥弄。幽綠色的極光在裂谷上方遊走,每一次閃動都會讓屏蔽網發出輕微的嗡鳴,提醒著這片土地仍在企業的天氣武器陰影下呼吸。遠方的報廢場方向,偶爾會傳來沉悶的爆炸聲,那是遲來的清掃小隊在引爆殘餘的彈藥,或是拾荒者在爭奪她留下的那幾具裝甲殘骸。世界沒有因為一個零號的覺醒而停下,它只是把鏡頭對得更準了一點。

艾娃走到維修台前,把左臂放在台面的固定架上。黑色義肢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啞光,奪取自黑狼隊長的護盾核心還嵌在前臂的擴充槽裡,淡藍色的能量像呼吸一樣明滅。奧利佛·葛蘭不在這裡,沒有人能幫她做精細調校,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讓共生系統自行融合。她閉上眼睛,將同步率主動推向戰術解放的邊緣,痛覺轉化能源再次被點燃,這一次不再是失控的燃燒,而是被那句復仇誓言所約束的定向爆發。金屬的嗡鳴變得穩定,護盾核心的蜂巢紋路一點一點滲進黑色合金的縫隙,手臂的外甲邊緣長出細小的散熱鰭片,像某種正在進化的生物。

新伊甸的夜色被人工天幕調成柔和的暮紫,懸賞的推送卻讓這份優雅變得癲狂。企業的真人實境戰鬥直播平台湧入了創紀錄的流量,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失敗品去死與新人類永恆的口號混在一起,中層的傭兵們在頻道裡炫耀自己的改裝義體,底層的廢棄人口則在破舊終端前沉默地看著那個銀白身影用鋼樑拆掉交叉火網。有人把那零點三秒的紅點做成了慢動作的教學影片,有人在暗網裡開盤賭她能活幾天。艾德里安站在觀測廳的高處俯瞰這一切,臉上沒有笑容,只有對數據流動的滿意。憤怒與崇拜都是能源,只要流動,就能被收割。

裂谷的夜風把終端機的螢幕吹得微微晃動,艾娃·零將風衣重新披回肩上,拉緊領口的磁扣。她的猩紅義眼已經不再閃爍,而是穩定地亮著,像黑暗裡的一盞燈。雷克斯把一張手繪的廢土小徑地圖塞進她手裡,地圖的邊緣用紅筆標出了一條通往拾荒聚落的隱蔽路線,穿過電磁亂流最稀薄的縫隙。明早風暴會短暫減弱,我們走那條路。艾娃點頭,沒有再看那台仍在推送懸賞的終端機,她的視線落在庇護所出口那片被酸雨沖刷的黑暗上,彷彿已經看見無數條發光的軌跡線從黑暗中延伸而來,每一條線上都有一個等待被點亮的紅點。就在此時,終端機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一個新的紅點在地圖上亮起,距離庇護所不到二十公里,且正以高速靠近,標註的識別碼讓雷克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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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廢土拾荒者與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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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提示音在庇護所的岩壁間反覆彈跳,像一根燒紅的針刺進原本穩定的嗡鳴裡。終端機的主螢幕被強制切換成警戒紅,邊框跳動著不斷放大的警告視窗,刺耳的蜂鳴混著電磁屏蔽網被干擾的滋滋聲,讓爐火的噼啪都顯得單薄起來。艾娃·零的猩紅義眼幾乎是同步亮起,瞳孔深處的掃描環急速收縮,數據流在她的視野邊緣自動展開,把那個高速接近的紅點拆解成速度、高度、訊號特徵與殘留的熱紋軌跡。

雷克斯·凱恩靠在鐵椅上的身體瞬間繃緊,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因為急促的氣流而發出短促的磨擦聲。他一把將手中的蒸餾酒杯放回桌上,酒液晃動濺在手繪地圖的邊緣,暈開一小片暗色的痕跡。他盯著螢幕上那個標註為黑狼蜂群三型的識別碼,低聲咒罵了一句髒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明顯的煩躁。那不是單純的巡邏無人機,是帶著相位追蹤陣列的獵犬,專門嗅著神經同步訊號的殘留熱度追過來,而且一次就是六架,顯然已經鎖定了庇護所這片裂谷殘留的能量外洩。

艾娃·零已經站起身,破損的黑色緊身作戰服貼著她纖細卻緊繃的線條,銀白短髮間的電路微光隨著後頸抑制貼片的電流而明滅。她的左臂義肢還殘留著先前痛覺轉化後的餘溫,關節縫隙的散熱紋路仍泛著暗紅,卻已經進入穩定的待機脈動。她沒有多問,只是將風衣重新繫緊,把戰術刀扣回大腿外側,動作冷冽而俐落。那份剛剛在銷毀清單前燃起的憤怒沒有熄滅,只是被她強行壓進更深的專注裡,化成視野中逐漸清晰的軌跡線。

不能在這裡打。雷克斯迅速將牆上的地圖捲起塞進背包,又把維生艙的備用能源電池拔下來丟給艾娃,屏蔽網撐不了多久,六架蜂群只要有一架把座標回傳,半小時內就會有戰術解放級的小隊跳到我們頭頂。走亂流區,穿過那片廢棄的熔煉廠,從裂谷西側的舊排水道溜出去。那條路電磁干擾重,連企業的衛星都看不透。他的語氣恢復成那種務實的嘮叨,一邊說一邊把庇護所的爐火一腳踢熄,讓最後一點熱源沉進黑暗。

兩人幾乎是貼著岩壁衝出庇護所,酸雨順著導流槽嘩啦落下,打在艾娃的義肢外甲上發出細碎的敲擊聲。裂谷上方的幽綠極光比夜間更躁動,每一次閃動都讓空氣中的電磁亂流發出肉眼可見的波紋。艾娃的戰術預演視覺自動展開,把每一滴酸雨的落點、每一道亂流的扭曲都拉成淡藍色的發光軌跡。她看見雷克斯的腳步在濕滑的岩面上留下的重心偏移,也看見遠方六個快速逼近的光點正以扇形展開,試圖封鎖裂谷唯一的出口。那是一種被數據包裹的壓迫感,卻反而讓她的呼吸變得更穩。

跟著我的紅線。艾娃的聲音很輕,卻在風雨裡異常清晰。她的猩紅義眼鎖定前方那片翻滾的亂流,腦內瞬間進行上千次模擬,把亂流的間隙、酸雨的空檔與岩壁的遮蔽角度全部轉化為可視化的路徑。僅有零點幾秒的生路在她的視野中以脈動的紅點閃爍,她抬起黑色義肢,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彷彿在為雷克斯標出看不見的橋樑。雷克斯沒有懷疑,他對這種計算沒有天賦,卻對戰場直覺有著野獸般的信任,兩人一前一後衝進了那片被灰霾吞沒的廢土。

中部廢土的電磁亂流區比地圖上標註的還要惡劣。廢棄的熔煉廠像是巨獸的骸骨,扭曲的鋼架與倒塌的冷卻塔在酸雨中緩慢鏽蝕,空氣裡混著金屬與臭氧的腥味。無數細小的電弧在鋼架間跳躍,偶爾劈在一塊廢鐵上,炸開刺眼的白光。載具的殘骸半埋在泥濘裡,儀表板的指針瘋狂旋轉,顯然這片區域的磁場已經紊亂到連最基礎的電子羅盤都會失靈。艾娃的義肢不時發出輕微的電流雜訊,顯示同步率正在被外部干擾拉扯,但她的預演核心反而因此更活躍,把每一道電弧的軌跡都納入計算。

就在兩人穿過一座倒塌的高爐陰影時,風聲裡傳來一陣與自然風不同的震動。艾娃的義眼立刻捕捉到前方聚落的輪廓,那是一處被拾荒者用廢棄貨櫃與熔煉爐外殼拼湊起來的臨時庇護點,外圍用鐵絲網與報廢的懸浮車底盤圍成一圈,頂部拉著破舊的防酸雨帆布。帆布下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幾個瘦小的身影在忙碌地加固支架。更遠處,灰黑色的雨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捲動,像一面倒扣的鍋蓋朝聚落壓來。

小心。一個帶著防毒面罩的少年突然從貨櫃頂上探出頭來,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悶悶的,卻充滿急切。他身形瘦小,黑色亂翹的短髮沾著機油,拼湊的防護服上掛滿各種拾來的零件,超大的防毒面罩被他推到額頭,露出一雙清澈卻緊張的眼睛。風暴要變向了,比平常快三倍,亂流眼會直接掃過這裡,再不把帆布拉緊,酸雨會把整個聚落的濾水器都溶掉。他的語氣裡有種對環境近乎本能的敏感,像是能聞到風裡的金屬味變化。

雷克斯認出了那個標記,聚落外圍的貨櫃上用螢光漆噴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狼爪被劃掉的符號,那是脫離黑狼控制的拾荒者才會用的記號。他壓低聲音對艾娃說,那小子叫芬恩,這片報廢場的活地圖,報廢場裡醒來第一個發現妳的人就是他那一幫的孩子。話音剛落,芬恩已經靈活地從貨櫃上滑下來,赤腳踩在泥濘裡卻沒有打滑,像是對每一塊石頭的位置都瞭若指掌。他看見雷克斯身後的銀白身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是妳,零號姊姊。芬恩的聲音裡混著驚喜與一點膽怯,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往前凑。我們在中控室的殘骸裡看過妳的戰鬥回放,妳用鋼樑把那三個黑狼的護盾全騙到一起那招,全聚落的人都在傳。姊姊妳的義眼真的會發光耶,比我們撿到的舊型號亮好多。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還帶著餘溫的能源碎片,像獻寶一樣遞過去,這是我在熔煉爐底下挖到的,應該能幫妳的義肢降溫一點。

艾娃接過碎片,指尖傳來微弱的能量脈動。她看著少年那雙因為長時間戴面罩而壓出紅痕的臉,冷冽的表情不自覺柔和了一絲。她還沒來得及回應,聚落最深處的一間用廢棄通訊車改裝的棚屋裡,突然傳來一陣氣急敗壞的叫罵,語速快得像連發的脈衝槍。搞什麼啊,這天幕的防火牆是拿舊世代的馬桶刷寫的嗎,怎麼每開一個後門就多三個追蹤器,本小姐的髮色都要被這群穿西裝的蠢蛋氣到褪色了。

棚屋的門被用力推開,一個身形嬌小卻氣場十足的少女衝了出來。她頂著一頭俏麗的粉紫漸層鮑伯頭,雙眼覆蓋著全覆式資訊鏡片,鏡片上不斷刷過綠色的數據流,寬鬆的連帽外套下露出兩條佈滿發光紋路的義肢雙腿,腳踝處還噴著螢光塗鴉。她的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能量棒,手裡抱著一台外殼被焊得亂七八糟的攜帶型終端,終端的天線還在滋滋冒著火花。看見聚落外站著的兩人,她先是一愣,隨即資訊鏡片快速對焦,嘴裡立刻切換成毒舌模式。

喔豁,這不是最近全網懸賞榜第一名的失敗品小姐跟那個叛逃的老狼嗎,兩位大明星光臨本小姐的破爛工作室,真是讓這片酸雨都變得有排面了。米雅·晨星把能量棒拿下來,語速快到讓芬恩都插不上話,本小姐好心提醒你們,你們後面跟著的那六隻小蜜蜂已經把這片區域的訊號特徵打包上傳了,再過七分鐘,黑狼的追蹤演算法就會把這個聚落標成高價值目標。到時候可不是 acid rain,是 missile rain。她的毒舌裡帶著明顯的焦慮,顯然剛才的駭入並不順利。

艾娃的視野裡,米雅·晨星的終端正被無數條紅色的追蹤線纏繞,那是企業天幕的反制程式。她看見少女試圖用電磁脈衝與全息誘餌去癱瘓對方的定位,卻因為對方算力過強而被反向滲透,終端的外殼因為過載而發燙。更遠處,灰黑色的雨雲已經開始旋轉,酸雨的落點軌跡在艾娃的預演視覺中被拉成密集的銀線,其中夾雜著電磁亂流的扭曲,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兩種危機在她的腦內重疊,卻也讓她看見了那個唯一的節點。

妳的誘餌頻率錯了。艾娃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精準。她走到米雅身邊,黑色義肢的指尖輕輕點在終端的外殼上,散熱紋路與終端的過載熱度產生共鳴。天幕的追蹤陣列每零點四秒會切換一次相位,妳的脈衝跟它的切換重疊了,所以被當成回聲放大。把誘餌的發射延遲零點零二秒,讓它落在相位切換的縫隙裡。她的猩紅義眼映著終端跳動的數據,把那個閃爍的紅點直接標在米雅的鏡片視野裡。

米雅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什麼嘛,本小姐當然知道相位切換,剛剛只是手滑,手滑懂不懂。嘴上不饒人,她的手卻已經飛快地在終端上重設參數,粉紫色的髮尾隨著動作晃動。她一邊敲鍵盤一邊嘟囔,還敢教我駭客技術,等一下讓妳看看什麼叫螢火的真正實力。芬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聲對雷克斯說,晨星姊姊只有在被說中要害的時候才會這麼大聲。

就在米雅重設參數的瞬間,遠方的天際傳來低沉的嗡鳴,六架黑狼的蜂群無人機突破灰霾現身。它們的外型像扁平的甲蟲,腹部的追蹤陣列閃爍著猩紅的光,機翼下掛著小型的脈衝槍。它們顯然已經鎖定了聚落的熱源,開始以交叉掩護的陣型俯衝,橘紅色的彈道軌跡在艾娃的視野中瞬間展開,交錯成一張覆蓋整個聚落的火網。聚落裡的拾荒者發出驚呼,紛紛躲進貨櫃後方。

來得正好。艾娃的痛覺轉化能源在壓力下被點燃,黑色義肢的暗紅紋路從指尖一路蔓延至肩胛,散熱孔噴出細細的白霧。她的戰術預演視覺把六架無人機的彈道、彼此的掩護角度與風暴中酸雨的偏折全部納入計算,無數條發光軌跡線在她腦中交錯,最終匯聚成兩個脈動的紅點,一個在無人機陣型的中心盲區,一個在酸雨風暴即將形成的渦流眼上。她不需要硬拚火力,只需要在正確的零點幾秒,把力量切進那個節點。

芬恩,風暴還有多久掃到。艾娃頭也不回地問,聲音冷靜得像在解一道數學題。

芬恩把防毒面罩重新扣緊,趴在地上用耳朵貼著泥土,隨即跳起來大喊,一分四十秒,渦流會從熔煉爐的煙囪口灌進來,那裡的磁場最亂,無人機的陀螺儀會失靈。他的直覺與艾娃的計算在此刻完美吻合。米雅則已經把全息誘餌發射出去,數十個虛擬的熱源訊號在聚落周圍炸開,像一群螢火蟲朝不同方向逃竄,讓蜂群的追蹤陣列瞬間過載。

就是現在。艾娃的義肢猛地插入腳下的廢鐵堆,痛覺轉化帶來的爆發力讓黑色合金發出低沉的嗡鳴。她沒有射擊,而是將一塊足有半人高的鏽蝕鋼板以毫米級的精準角度拋向空中,鋼板在電磁亂流中旋轉,恰好切進六架無人機交叉火網的縫隙。彈道被鋼板偏折,橘紅的光束互相碰撞,在空中炸開一團刺眼的火花。與此同時,米雅的電磁脈衝順著艾娃標記的紅點縫隙刺入,蜂群的陣列發出尖銳的哀鳴,兩架無人機當場失去平衡,撞進酸雨渦流裡被狂風撕成碎片。

剩下的四架無人機試圖拉高,卻被芬恩預警的渦流捲住。艾娃早已預演到這一步,她藉著鋼板爆炸的衝擊力高高躍起,黑色義肢在空中展開,奪取自黑狼隊長的護盾核心在掌心亮起淡藍色的蜂巢紋路。能量護盾不是用來防禦,而是被她當成一面鏡子,將其中一架無人機的脈衝光束反射回去,直接擊中另一架的能源核心。連鎖的爆炸在酸雨中炸開,像一場短暫而華麗的煙火,照亮了聚落裡每個人驚訝的臉。

當最後一點火光被酸雨澆熄,聚落的帆布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卻沒有一滴酸雨漏進來。米雅的終端螢幕顯示追蹤訊號已全部中斷,天幕的反向定位被徹底癱瘓。芬恩興奮地在泥濘裡跳來跳去,大聲喊著風暴轉向了,渦流真的避開聚落了。雷克斯靠在貨櫃上,看著那個在半空中緩緩落下的銀白身影,無奈地笑了笑,低聲說,真是個不講道理的丫頭。

艾娃穩穩落地,黑色義肢的護盾核心緩緩熄滅,散熱紋路恢復平靜。她看著跑到身邊的芬恩,少年把剛撿回來的無人機殘骸遞給她,殘骸上還嵌著一塊完整的稀有合金推進器。這個可以裝在妳的腿上,跑起來會更快。芬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對強者的崇拜與對家人的依賴。艾娃接過合金,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頭,算是回應。

米雅這時走了過來,雖然嘴上還在毒舌,卻把一罐還溫熱的營養膠囊塞進艾娃手裡。喂,失敗品小姐,別以為幫本小姐解了個圍就能隨便摸我的終端,下次收費很貴的。不過,看在妳計算還不算太爛的份上,本小姐就勉為其難讓妳加入螢火的直播名單吧,全網等著看妳怎麼打那群新人類菁英的臉呢。她的資訊鏡片裡映著艾娃猩紅的義眼,語速依舊很快,卻多了一絲真誠的護短。

爐火被重新點燃,聚落的拾荒者們圍坐在一起,分享著用濾水器剛煮好的熱湯。酸雨敲打在帆布上,發出像是鼓點的節奏,卻不再讓人感到絕望。雷克斯把那張通往地下都市的舊地圖鋪在貨櫃蓋上,米雅用終端投影出企業天幕的薄弱點,芬恩則用手指在地圖上劃出只有他知道的隱蔽小徑。艾娃坐在中間,銀白短髮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左眼的猩紅不再刺眼,像一盞守護的燈。

我們得在下一場風暴前離開這裡,往東部地下都市走。雷克斯的聲音在火光裡顯得溫暖,天幕的缺口只有米雅能打開,芬恩能帶我們穿過鏽蝕海,艾娃負責把那些追兵一個個拆掉。聽起來像個像樣的隊伍了。芬恩用力點頭,抱緊了膝蓋上的防毒面罩,米雅則把終端的天線重新焊好,嘴裡嘟囔著本小姐可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讓全網看看企業的笑話。

艾娃看著圍坐在火邊的三人,胸口那份被拋棄的冰冷第一次被另一種溫度填補。她想起報廢場裡獨自醒來時的孤寂,想起銷毀清單上那句冰冷的處置指令,如今卻有人願意為她加固帆布,為她遞上能源碎片,為她調整脈衝頻率。這份笨拙的信任讓她的喉嚨有點發緊,卻也讓痛覺轉化能源的脈動變得更穩定。極度理性讓她知道前路仍是無數紅點與追殺,但此刻的溫暖讓她願意為這個臨時拼凑的共同體而戰。

夜色漸深,酸雨的雲層在電磁亂流的牽引下緩緩散開,露出難得一見的星光。聚落的燈光在廢土上像螢火一樣搖晃,卻足以讓遠方的無人機殘骸顯得黯淡。艾娃靠在貨櫃邊,黑色義肢自然垂落,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新到手的合金推進器,彷彿在計算下一次進化的可能。就在此時,米雅的終端突然自動亮起,沒有警告,沒有蜂鳴,只有一行用舊聯邦加密格式寫成的文字悄然浮現,文字的落款是一個簡單的字母J,內容卻讓火邊所有人的笑容同時凝固。

那行字寫著,恭喜你們癱瘓了六隻小蜜蜂,但真正的狼群已經嗅到血味,諾瓦克的王牌正在路上,而且,他這次帶來的是會讓預演失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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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義體外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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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的那行字沒有帶任何雜訊,卻比六架蜂群同時俯衝更讓人不安。那行以舊聯邦軍規加密格式寫成的短句,安靜地懸浮在米雅終端投影出的全息螢幕中央,淡藍色的字體在爐火搖晃的光線裡微微顫動,像是從深海底下浮上來的氣泡。恭喜你們癱瘓了六隻小蜜蜂,但真正的狼群已經嗅到血味,諾瓦克的王牌正在路上,而且,他這次帶來的是會讓預演失效的東西。字體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手寫感的字母J,筆畫尾端還拖著一點電子菸燼般的光點。

爐火的噼啪聲忽然變得很清楚。芬恩抱著防毒面罩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米雅的光學鏡片快速閃過一串解碼失敗的紅字,她試圖追蹤訊息來源,卻只抓到一截被刻意切斷的跳頻殘影,對方的反追蹤層數多到像是故意在展示技術。雷克斯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中的地圖捲得更緊,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發出低沉的過濾聲,每一次氣流交換都帶著一點鐵鏽味。

艾娃·零站在火光邊緣,銀白短髮間的電路微光隨著後頸抑制貼片的電流而明滅。她的注意力並不在那行字上,而在自己的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的散熱紋路原本應該在戰鬥結束後逐漸轉暗,現在卻反常地維持著暗紅色的微亮,關節縫隙裡滲出細細的白霧,那是內部冷卻液過熱汽化的跡象。更細微的雜訊在同步鏈路深處跳動,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針,正在神經與機械的接縫處輕輕刮擦。

痛覺轉化能源的餘溫還沒有完全退去,但另一種遲滯感正在攀爬上來。艾娃試著握拳,義肢的回饋比平常慢了約零點零五秒。對於一般人而言這點延遲無關緊要,對於依賴毫米級精準的她而言,等於是刀鋒上多了一層鏽。她的猩紅義眼自動展開掃描,視野邊緣跳出同步率曲線,曲線在戰術解放的閾值附近劇烈抖動,偶爾還會向下探進基礎同步的區間。這不是疲勞,是連續兩次超限預演加上強行虹吸護盾能源的後遺症,神經超載的前兆。

雷克斯注意到了她指尖不自然的顫動。老傭兵沒有多問,只是把地圖塞進背包,順手將一塊還溫熱的能源碎片塞進艾娃手心。那是芬恩稍早撿回來的蜂群殘骸核心,外殼還殘留著酸雨腐蝕後的粗糙顆粒。走,我們不能在這裡等王牌上門。裂谷南側有一條廢棄的維修捷運線,穿過去有一個點可以處理妳的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聚落外還沒散去的電磁亂流。

芬恩立刻抬起頭,眼睛裡亮起熟悉的光。那條線我知道,小時候跟著拾荒隊鑽過,裡面有一段被輻射廢水淹掉,要靠舊的抽水幫浦才能過去。幫浦的開關只有我們聚落的人知道怎麼轉。少年把防毒面罩重新掛回頸間,瘦小的身形靈活地跳上貨櫃頂部,確認風向。米雅則把終端的天線用力掰正,粉紫漸層的鮑伯頭隨著動作晃動,嘴裡卻難得沒有毒舌,只是快速敲入一串座標。喂,老狼,你說的那個點該不會是白袍潔癖男的地盤吧。先說好,那個人超難搞,上次我只是想借他的無塵室烤個能量棒,就被他拿消毒噴霧追著噴了三條街。

雷克斯沒有否認,只是對艾娃點了一下頭。那個人叫奧利佛·葛蘭,以前是諾瓦克義體外科的首席,後來自己辭職跑到廢土開黑市診所。技術是真的好,就是規矩多到讓人想拔腿就跑。現在妳的狀況,只有他能讓那塊黑狼小隊長的護盾模組穩定融合。

艾娃沒有猶豫。她將那塊蜂群核心收進作戰服內袋,黑色義肢的暗紅紋路隨著她的決心而稍微收斂。她看了一眼圍坐在爐火邊的拾荒者們,幾個孩子把熱湯的分量特意留了一半給她,湯面還浮著一點點珍貴的油花。這種被當成人的溫度,讓她胸口那份被銷毀清單烙下的冰冷稍微鬆動。她點頭,用只有團隊能聽見的音量說,走吧。

廢棄捷運線的入口藏在熔煉廠後方的坍塌坡道下,被厚重的防輻射閘門半掩著。芬恩熟練地用一根彎折的鐵絲撬開控制箱,裡面的線路早已鏽死,他便直接用身體的重量去扳動手動絞盤。鐵鍊摩擦的尖銳聲在隧道裡迴盪,揚起嗆人的灰塵。閘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黑暗長廊,牆面上殘留著舊聯邦時期的螢光指標,寫著往新伊甸方向的月台已經被塗鴉覆蓋。空氣裡混著潮濕的霉味與淡淡的消毒水味,這在中部廢土是極為罕見的氣味。

越往深處走,消毒水的味道越濃。隧道兩側的牆面從裸露的混凝土逐漸變成貼著白色抗菌瓷磚的結構,地面也被後來鋪設的金屬格柵覆蓋,格柵下隱約有氣流在循環。路過一盞還亮著的無影燈時,艾娃的義眼捕捉到牆角一排整齊的腳印消毒墊,每一塊墊子都被使用過後立刻更換,連一點泥濘都沒有殘留。顯然有人把這裡當成手術室在維護。

診所的門是一扇厚重的氣密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面感測面板與一行手寫的標語,標語用極為工整的字體寫著,非預約不看診,戰鬥兵器與企業走狗請繞道,髒污請在門外處理完畢。米雅看到那行字立刻翻了個白眼,果然是那個龜毛白袍。雷克斯上前敲門,節奏是三短一長,像是某種舊傭兵的暗號。門內沒有回應,只有抽風機的嗡鳴。

過了約半分鐘,氣密門才向內滑開一條縫,一個身形修長斯文的男人站在門後。他穿著改裝過的醫師白袍,白袍的袖口與下襬都縫上了多口袋背心,背心裡插滿各種尺寸的手術器械,每一把都擦得能映出人影。金色微卷的中長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單片分析眼鏡後是一雙溫和卻帶著明顯疲憊的眼睛。他的手指是精細的手術義肢,指尖可以分裂成更細的觸手結構,此刻正夾著一塊剛用過的消毒紗布,紗布被他精準地丟進分類回收桶,沒有碰到桶緣。

奧利佛·葛蘭的視線掃過門外的四人,最後停在艾娃的右臂上。他的眼鏡自動對焦,鏡片上跳出義肢型號與同步率波形的疊加資訊。當他讀出那條劇烈抖動的曲線時,眉頭幾乎不可察覺地挑了一下。雷克斯,這就是你說的急診。這已經不是急診,是超載前兆,再拖半小時,她的神經會被自己的義肢燒出空洞。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潔癖的嚴謹。

雷克斯將背包裡的護盾模組取出來,那是從黑狼小隊長臂上完整拆下的稀有合金核心,外殼呈現蜂巢狀的淡藍色紋路,還在緩慢脈動。奧利佛只看了一眼就後退半步,白袍的衣襬因為動作而揚起,卻沒有沾到門外帶進來的灰塵。我不接企業的兵器,尤其是零號系列。妳知道這條手臂的設計理念是什麼嗎,把人體當成可替換的耗材,壞了就丟,丟了再做一個更聽話的。他的語氣平靜,卻藏著極深的厭惡。這不是偏見,是我親手在諾瓦克的實驗台上看過太多失敗品被推進焚化爐,他們的編號還沒冷卻,下一個就已經躺上來了。

診所內的燈光是柔和的暖白色,與廢土常見的刺眼螢光不同。牆面掛著手繪的人體神經與機械接合圖,每一張圖都標註得極為細緻,角落還放著一盆需要定期澆水的薄荷,葉片翠綠,沒有一點灰塵。空氣清淨機發出穩定的低鳴,讓這裡的空氣比外面的酸雨世界乾淨數倍。這種過度整潔的環境,反而讓剛從泥濘與血污中走來的艾娃感到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艾娃沒有辯解。她只是走前一步,讓診所內的感測燈照亮自己的臉。銀白短髮下的猩紅義眼與另一隻灰藍色的人類眼睛同時看向奧利佛,兩種光芒在消毒水的氣味裡交會。她抬起右臂,黑色義肢的散熱孔因為過熱而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吸。她的聲音冷冽,卻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顫抖。我不是來當兵器的。我只是想活下去,用這隻手去把欠我的人找出來。她的指尖輕輕碰觸白袍的衣料,卻在即將碰到前停住,像是怕自己的污漬會弄髒對方。她眼中對活下去的渴望沒有偽裝,那是一種被拋棄後仍然想證明自己存在的執念。

奧利佛的分析眼鏡映出那雙眼睛,鏡片後的瞳孔稍微擴張。他見過太多被改造成兵器後只剩下空洞的人,那些人在手術台上不會說想活下去,只會問什麼時候可以回去戰鬥。艾娃的眼神讓他想起自己辭職那天,最後一個被推進回收口的孩子,也是用同樣的眼神看著天花板。他沉默了幾秒,隨後側身讓開門,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無奈。進來,先踩過消毒墊。義肢要先做表面清潔,我不允許任何帶輻射塵的東西碰到我的工作台。

芬恩歡呼了一聲,正要跟著衝進去,卻被奧利佛用手術義肢的指尖輕輕擋住。你留在外面,幫我看著抽水幫浦的壓力表,超過紅線就拉閘。還有,別用你那雙沾滿機油的手去碰我的薄荷。米雅則被允許進入,因為她的資訊鏡片可以提供額外的監測數據。雷克斯靠在門邊,沒有進去,灰褐色的絡腮鬍渣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他只是對艾娃點頭,像是一個把孩子交給醫生的長輩。

診所內部的手術區比外表看起來更大,中央是一張懸浮的手術台,台面是整塊的抗菌陶瓷,周圍環繞著機械臂與神經監測儀。艾娃按照指示躺上去,後頸的抑制貼片被奧利佛用鑷子輕輕取下,露出底下因為長期貼合而泛紅的皮膚。男人戴上薄如蟬翼的手術手套,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像是事先排練過,連呼吸的節奏都與儀器的嗡鳴對齊。他的潔癖在此刻變成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注。

同步率百分之七十三,神經訊號雜訊過高,痛覺轉化殘留能量正在反向衝擊抑制迴路。奧利佛一邊讀取數據一邊低聲自語,單片眼鏡上刷過大量波形。再這樣下去,下一次戰術預演就會直接把妳的視覺皮層燒穿。妳之前是怎麼壓下來的。艾娃的聲音從手術台上傳來,帶著一點金屬共鳴。硬壓,用痛覺去蓋過雜訊。奧利佛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那是最笨的辦法,也是企業教給你們的唯一辦法。

就在奧利佛準備將黑狼護盾模組的介面與艾娃義肢的能源核心對接時,診所內的所有螢幕忽然同時閃了一下。不是電磁亂流的干擾,而是更深層的訊號覆蓋。米雅的資訊鏡片立刻跳出警告,她的語速因為驚訝而變得更快一些。有人在遠端敲門,不是敲這扇氣密門,是敲艾娃腦袋裡的那扇。她的手指在終端上飛快滑動,試圖抓住那個入侵的頻段,卻發現對方的權限高到像是拿著原廠鑰匙。

艾娃的視野瞬間被拉入另一層空間。原本清晰的戰術預演軌跡線被一層半透明的灰色薄膜覆蓋,薄膜上浮現出諾瓦克聯合的標誌與一行冰冷的指令,檢測到零號實驗體神經核心離線,啟動回收格式化程式。倒計時開始,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她的耳邊響起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透過骨傳導直接在顱腔內震動。這都是為了科學的進步,艾娃,妳本來就是為了成為完美才被製造的,現在只是回到該回去的地方。

那個聲音屬於伊森·克勞德博士。男人的身影沒有出現在診所裡,卻透過後門程式清晰地投影在艾娃的意識深處。半邊大腦外露連接透明維生艙的佝僂身形,污漬斑斑的白袍,多節手術觸手般的手指,每一個細節都與資料庫中零號計畫主導者的影像吻合。他的語氣近乎溫柔,卻帶著扭曲的佔有慾,像是父親在呼喚離家出走的女兒。妳的變異很有趣,但再有趣的變異也需要正確的框架。我在妳的神經底層留了一個小禮物,現在該拆開了。

格式化帶來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更詭譎的空白感。艾娃的記憶片段像是被風吹散的紙張,報廢場酸雨的觸感、雷克斯遞來的熱湯、芬恩的機油味、米雅的毒舌,每一個溫暖的細節都在被灰色薄膜一點點覆蓋。她的猩紅義眼開始不規則地閃爍,同步率曲線像斷線的琴弦一樣劇烈抖動。手術台旁的監測儀發出尖銳的警報,神經超載的紅燈與格式化進度的藍光交錯,映得整個無塵室忽明忽暗。

米雅試圖用電磁脈衝去阻斷入侵,卻發現對方的訊號直接走神經鏈路,根本不經過外部網路。該死,這是硬體層的後門,除非把核心挖出來,否則擋不住。奧利佛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卻沒有慌亂。他的手術義肢瞬間分裂成數十條更細的觸手,每一條都夾著不同規格的探針。他沒有去對抗格式化本身,而是直接將黑狼的護盾模組強行貼合到艾娃義肢的外接埠上,動作快到帶起殘影。既然擋不住格式化,那就讓格式化沒有東西可以格式化。

奧利佛的聲音在警報聲中依然保持穩定,像是手術室裡唯一不晃動的無影燈。聽好,艾娃,痛覺轉化不是讓妳去硬扛傷害,是讓妳把傷害當成能源。現在我要把護盾的能源迴路直接接到妳的神經節點上,會很痛,但痛就是燃料。不要去抵抗那個聲音,把它的壓力一起轉化掉。他的指尖觸手同時刺入義肢的散熱紋路與艾娃手腕的皮下介面,稀有合金的蜂巢紋路與黑色義肢的暗紅紋路在接觸的瞬間產生排斥,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艾娃在意識的灰色薄膜中聽見了那句話。極度理性讓她明白,這是一場在神經層面的以戰養戰。她不再試圖去阻擋伊森的聲音,而是將那份被當成財產回收的憤怒、被當成耗材拋棄的不甘,全部點燃。痛覺轉化能源在格式化帶來的空白感中逆向爆發,原本暗紅的紋路像是被澆上燃料的火焰,猛地竄向肩胛。她的戰術預演視覺在被覆蓋的瞬間強行重啟,無數條軌跡線刺破灰色薄膜,標記出格式化程式唯一的邏輯弱點,一個僅有零點二秒的寫入縫隙。

就是現在。艾娃在意識中低喝,現實中的身體則因為劇痛而弓起,卻沒有發出慘叫。奧利佛抓住那零點二秒,將護盾模組的核心針腳精準地刺入縫隙,稀有合金的能量瞬間倒灌進神經鏈路,與痛覺轉化能源正面對撞。兩股能量在義肢內部形成一個微型的風暴,卻在奧利佛精細的調校下逐漸同頻。格式化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八十七,隨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爆,灰色薄膜寸寸碎裂。

遠在新伊甸尖塔某個陰暗實驗室裡的伊森·克勞德博士,維生艙內的營養液因為反饋而劇烈翻滾。男人消瘦的臉上露出錯愕,隨後轉為更深的偏執。有趣,居然用痛覺去污染格式化。妳比我想的更像我的女兒了,艾娃。他的多節手指在空中虛抓,像是想抓住那個逃脫的訊號,卻只抓到一團紊亂的雜訊。通訊被強行切斷,診所內的藍光隨之熄滅。

手術台上的警報聲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穩定的脈動聲。艾娃的黑色義肢表面,蜂巢狀的淡藍色紋路正沿著原本的暗紅散熱紋路緩慢蔓延,兩者在肘關節處交會,形成一個全新的發光節點。當她再次握拳時,回饋的延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滿的能量充盈感。同步率曲線穩定地停在戰術解放的區間,波形平滑得像是一條被重新校準的琴弦。她的猩紅義眼亮起,卻不再刺眼,而是多了一層淡淡的藍暈,那是護盾模組成功融合的標誌。

奧利佛收回手術觸手,摘下手套,露出一雙因為長時間緊繃而微微發白的手指。他看著監測儀上穩定的數據,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裡終於帶上一點人味。融合率百分之九十四,比我預期的高。護盾的相位切換現在由妳的神經直接驅動,不再需要外部指令。這意味著妳第一次可以穩定進入戰術解放,而不需要靠超載去硬撐。他把一塊乾淨的紗布遞給艾娃,讓她擦去額頭的薄汗,動作依舊保持著潔癖的距離,卻不再冰冷。

米雅湊到手術台邊,資訊鏡片裡映出全新義肢的結構掃描,嘴裡忍不住又開始毒舌。哇,現在這隻手看起來終於不像從報廢場撿來的破爛了,蜂巢紋路還會發光,拿去新伊甸的夜店當燈牌應該可以收門票。不過,本小姐先說好,這次手術費記在老狼帳上,他欠我的咖啡已經可以繞廢土一圈了。芬恩從門外探進頭來,看到艾娃坐起身,眼睛立刻彎成月牙。零號姊姊,妳的手變得好漂亮,像星星一樣。

雷克斯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用診所純淨水泡的熱飲,水的清澈程度在廢土上近乎奢侈。他把杯子遞給艾娃,粗獷的臉上帶著少見的柔和。感覺怎麼樣。艾娃接過杯子,指尖傳來的溫熱透過新融合的合金變得更清晰。她活動了一下手腕,義肢隨著意念展開一面巴掌大小的淡藍色光盾,光盾在無塵室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蜂巢紋路,隨後又收回掌心。沒有雜訊,很穩。她抬頭看向奧利佛,眼中第一次帶上明確的感激。謝謝你,醫生。

奧利佛推了一下單片眼鏡,轉身去整理手術器械,每一把都放回原來的位置,分毫不差。別謝我,我只是討厭看到好好的技術被企業糟蹋成一次性用品。妳這條手臂的設計,本來就不該是耗材。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在轉身時把那盆薄荷往手術台的方向挪了一點,像是無聲地分享一點綠意。診所的暖白色燈光照在四人身上,消毒水的氣味裡混進了熱飲的蒸氣與薄荷的清香,形成一種在廢土上極為罕見的溫馨。那份在爐火邊建立的共同體,此刻在無塵室裡得到了另一種形式的延續。

然而這份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米雅的終端忽然自動亮起,卻不是被入侵的藍光,而是一條來自外部中繼站的公開廣播。廣播的訊號強行覆蓋了診所的屏蔽立場,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開,畫面中是一個穿著黑色狼皮紋戰術裝甲的女人,冰白長髮束成高馬尾,金色獸瞳直視鏡頭。她身後的背景是整齊列隊的重裝傭兵與懸浮砲台,砲口一致對準鏡頭。席薇亞·沃爾芙用一種近乎愉悅的殘忍語氣開口,艾娃·零,我知道妳躲在那個假乾淨的診所裡。諾瓦克給妳的格式化是開胃菜,我給妳準備的是主菜。明早日出之前,我會把那條捷運線的每一個出口都炸成灰。如果妳還想當廢土的傳奇,就自己走出來,別讓妳新交的朋友替妳收屍。廣播的最後,畫面切到一枚正在充能的天基動能彈,彈體表面的諾瓦克標誌在雲層之上緩緩亮起,像是一隻俯瞰廢土的神之眼。

全息投影熄滅,診所內的暖白燈光似乎也跟著暗了一度。芬恩下意識抓住艾娃的衣角,米雅的鏡片快速計算著彈道落點,雷克斯的呼吸濾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艾娃坐在手術台邊,新融合的義肢在膝頭緩緩握緊,淡藍色的蜂巢紋路隨著她的呼吸而脈動,眼中的猩紅與藍暈交織,像是風暴來臨前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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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傭兵王牌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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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投影熄滅的瞬間,診所內的暖白燈光像是被抽走了一絲溫度。席薇亞·沃爾芙那張帶著金色獸瞳的臉還殘留在視網膜上,冰白馬尾與狼皮紋裝甲的細節在黑暗中緩慢淡去,只剩下一枚天基動能彈充能時的低沉嗡鳴在眾人耳膜裡迴盪。米雅·晨星的資訊鏡片還在自動重播最後一禎的彈體特寫,諾瓦克的標誌在雲層之上亮起,像是一枚懸在所有人頭頂的眼睛。芬恩抓著艾娃·零衣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瘦小的身軀緊貼著手術台的陶瓷邊緣,防毒面罩在頸間隨著急促呼吸而輕輕晃動。奧利佛·葛蘭沒有抬頭,他正將最後一支手術觸手收回白袍內,單片分析眼鏡上跳動的數據從穩定的藍色轉為刺眼的橘黃,診所的氣密門感測器開始接收到來自地表的高頻震動。

雷克斯·凱恩率先打破沉默。老傭兵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發出一次深長的過濾聲,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走到診所最內側的監控牆前,伸手抹去抗菌瓷磚上凝結的一層薄霧,露出底下嵌入牆體的舊式震動頻譜儀。頻譜儀的綠色波紋原本平緩,此刻卻被一連串密集的重踏訊號撕裂,每一次波峰都伴隨著金屬與混凝土摩擦的顫動。那不是天基動能彈的自由落體,那是重裝步伐。雷克斯的灰褐色短髮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斑白,絡腮鬍渣映著儀器的綠光,他盯著波形看了三秒,聲音壓得極低。來的是凱薩·布萊德,黑狼的攻城槌。我帶過他三年,知道他的走路習慣,左腳義肢的液壓緩衝永遠比右腳慢半拍,所以他的震動永遠是重、輕、重、輕,像一顆跛腳的心臟。

艾娃·零坐在手術台邊緣,新融合的黑色義肢垂在膝頭,肘關節處淡藍色蜂巢紋路隨著她的呼吸穩定脈動。聽見凱薩·布萊德這個名字,她的猩紅義眼自動對焦,視野深處跳出米雅先前同步給她的黑狼王牌資料庫。光頭佈滿散熱紋路,身形如坦克,雙臂為巨型攻城重砲義肢,胸口猩紅能源核心,戰術解放巔峰,痛覺轉化能源的極致使用者,號稱不動要塞。資料庫裡的每一行字都透著企業直播間觀眾的狂熱彈幕,最受歡迎的明星傭兵,一人之力鎮壓地下都市暴動。但此刻在艾娃眼中,那些文字正在被另一種東西覆蓋。她的戰術預演視覺在奧利佛調校後比以往更加清晰,不需要主動觸發,只要視線鎖定震源,腦內便會自動展開推演。

米雅·晨星已經把終端的天線轉向隧道入口,粉紫漸層的鮑伯頭因為快速轉身而甩動。全覆式資訊鏡片上刷過大量被干擾的訊號,她一邊敲擊虛擬鍵盤一邊用極快的語速說話。確認,是凱薩,訊號特徵對上了,黑狼重裝小隊的制式頻段,八個重裝節點加上一個超重節點正在封鎖捷運線的三個出口。最麻煩的是,他們沒有走無線網路,是走震動與有線引爆,根本駭不進去。我的全息誘餌對這種只認震動的笨重傢伙沒用,他們會直接把整條隧道當成靶場犁一遍。她的手指在終端上敲出殘影,卻只抓到一片被重裝甲隔絕的靜默,像是一堵正在移動的牆。

奧利佛·葛蘭把薄荷盆栽往牆角推得更深,避免震動將葉片震落。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潔癖者面對不可控混亂時的緊繃。不能在這裡接戰,診所的無塵循環撐不住重砲的衝擊波,更撐不住酸雨倒灌。艾娃,妳的護盾剛融合,同步率雖然穩定在戰術解放,但神經節點還沒有完全適應痛覺轉化的回饋迴路。凱薩的打法是典型的暴力支配,他會用連續轟炸逼妳硬接,只要妳硬接一次,他的第二輪齊射就會把妳的護盾相位打崩。企業給他的劇本就是用火力把技巧淹死。

芬恩從門缝往外看,廢棄捷運線的黑暗長廊盡頭已經透進不自然的紅光。那不是新伊甸的人工天幕,是重裝義肢能源核心過載時的散熱光,猩紅色,像夜間野獸的眼睛。少年壓低聲音,帶著顫抖卻清晰地說。水幫浦那邊的壓力表已經跳到黃線了,他們把外面的排水口炸開了,廢水正在往隧道裡倒灌,再過十分鐘,這條線就會變成半淹水的壕溝。他的拾荒直覺在此刻比任何儀器都準確,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正在被更濃重的鐵鏽與臭氧味取代,那是重砲充能前釋放的游離氣體。

震動在三秒後抵達診所門前。氣密門外的金屬格柵被某種巨力踩踏,發出沉悶的凹陷聲,隨後是鏈鋸戰斧空轉的尖嘯。凱薩·布萊德沒有喊話,沒有警告,他的語言就是火力。全息投影熄滅後不到四分鐘,黑狼的重裝小隊已經完成了對聚落與診所的包圍。第一輪蜂巢飛彈沒有瞄準人,而是瞄準隧道頂部的承重結構。數十枚指頭大小的微型飛彈從凱薩雙肩展開的蜂巢發射巢中竄出,拖著細細的白煙在黑暗中劃出整齊的彈道,像是一群被釋放的毒蜂。爆炸聲不是單一的轟鳴,而是連續的、精準的敲擊,每一枚飛彈都在預先計算好的應力點上炸開,混凝土碎塊與抗菌瓷磚一同剝落,無塵室的暖白燈光開始劇烈閃爍。

雷克斯一把將芬恩拉到手術台後方,健壯的身軀擋在最前方。老傭兵的戰術背心上還殘留著舊黑狼的狼頭徽記,此刻徽記在煙塵中顯得刺眼。他對著艾娃大吼,聲音在爆炸間隙裡顯得沙啞。別跟他對砲,凱薩沒有破綻,他的交叉火力是靠肌肉記憶在打,不是靠計算。以前在黑狼演習裡,我們用三個小隊同時從三個方向壓他,都被他的護盾彈開,他會把所有攻擊都當成給護盾充能的燃料。這傢伙只相信口徑,技巧在他眼裡就是花招,妳越想繞,他就越會把路全部炸平。雷克斯的經驗在此刻化為最直接的警告,他的右手已經按在腰間那把老式動能手槍上,卻沒有拔出來,因為他知道那點口徑在重砲面前毫無意義。

艾娃·零沒有後退。她從手術台上站起身,銀白短髮間的電路微光在煙塵中反而更加明亮。猩紅義眼與淡藍蜂巢紋路同時亮起,戰術預演視覺在硝煙與震動中全開。與雷克斯所說的毫無破綻不同,在她的視野裡,整個重裝小隊的攻擊被拆解為無數條交錯的發光軌跡線。蜂巢飛彈的尾焰是橘紅色的拋物線,鏈鋸戰斧的揮砍是銀白色的弧面,重裝傭兵們的站位是彼此掩護的藍色光盾連線,而在這些完美的線條之中,有幾個極細微的紅點正在脈動。凱薩·布萊德本人是最大的光源,但他的光並不穩定。每當他抬起雙臂的重砲準備齊射時,左肩與軀幹連接處的液壓管線會因為過載而出現零點一二秒的壓力延遲,那段肌肉與機械的接縫會不自然地外凸,像是一根繃緊過度的肌腱。更明顯的紅點在他腰側的能源核心外殼,那塊猩紅核心為了追求最大出力,外裝甲被削薄了三分之一,每一次重砲齊射後,核心散熱口會強制開啟零點三秒,那是他全身護盾唯一會主動降相位的瞬間。

痛覺轉化能源在此刻無聲地升溫。艾娃能感覺到新融合的護盾模組正在與她的神經同步,淡藍色的蜂巢紋路像呼吸般與心跳對齊。她沒有選擇閃避,也沒有選擇用靈巧去繞後,那正是凱薩最期待的,因為重裝小隊的火網會把任何移動路徑都提前封死。她做了一個讓雷克斯與奧利佛同時一震的動作。她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將右臂的黑色義肢橫在胸前,掌心向外,淡藍色光盾在零點五秒內展開到最大。光盾的蜂巢結構在煙塵中清晰可見,每一個六邊形都在隨著能源流動而明滅。這不是防禦姿態,這是邀請。

凱薩·布萊德透過重裝頭盔的瞄準鏡看見了那面光盾。光頭上的散熱紋路因為興奮而全部亮起,猩紅核心的光芒透過胸口裝甲透出來,將他魁梧如坦克的身形襯得更加壓迫。他的聲音透過外部擴音器傳出,沉悶而帶著金屬共鳴,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對火力的絕對信仰。花招。他只說了兩個字,雙肩的蜂巢發射巢同時超載,十六枚重型飛彈連同雙臂的重砲齊射,一股腦朝著那面淡藍色光盾砸去。在企業直播的視角裡,這一幕是完美的暴力美學,最弱的廢棄品舉起最薄的光盾去接最強的攻城槌,結果早已注定。

米雅的尖叫被爆炸聲吞沒。十六枚飛彈與兩道重砲光束同時命中光盾的同一點,衝擊波將診所半邊的抗菌瓷磚掀飛,氣密門的框架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艾娃·零的身體被巨大的動能推得向後滑行,鞋底在金屬格柵上擦出刺眼的火花,淡藍色光盾在撞擊點上出現蛛網般的裂紋,卻沒有碎。她的牙關緊咬,銀白短髮被衝擊波掀起,左眼猩紅義眼的亮度瞬間拉高到極限。痛覺轉化能源的機制在此刻被觸發到頂點。承受的傷害越大,爆發越強。她的神經沒有去抵抗那份撞擊帶來的劇痛,而是將其完整地吸入、轉化、壓縮。黑色義肢的暗紅散熱紋路與淡藍蜂巢紋路同時逆向爆亮,兩股能量在肘關節的新節點處對撞、融合,形成一股遠超戰術解放閾值的回流。

雷克斯看見了艾娃腳下格柵的變形,也看見了她肩膀處因為超載而滲出的細細血線。老傭兵想要衝上去,卻被奧利佛用手術觸手輕輕攔住。奧利佛的單片眼鏡上,同步率曲線正從百分之八十五直線衝向一百一十,卻沒有失控,曲線在頂端形成一個平穩的平台。那不是超載,那是被痛覺精準控制的臨界點。奧利佛低聲說,別去,她在借力。她不是在擋,她在蓄能。

艾娃·零的腦內,戰術預演視覺將那十六枚飛彈的爆炸火光全部標記為可利用的向量。她的視野中,凱薩·布萊德的下一次動作已經被預演出來。重砲齊射後的零點三秒散熱開啟,凱薩會習慣性地抬起鏈鋸戰斧進行補位斬擊,用近戰填補遠程的空窗,這是他在黑狼內部演習時百試不爽的連招。但那個抬手的瞬間,左肩液壓延遲的紅點會擴大到拳頭大小,腰側核心散熱口的紅點會與之連成一線。那條線,就是唯一的破綻節點。艾娃在腦內進行了上千次模擬,每一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不要躲開全部,只要讓其中一枚飛彈的碎片以特定角度擦過光盾的邊緣,將衝擊力以斜角導入,再透過痛覺轉化的加倍反彈,沿著那條紅線打回去。

她動了。在光盾裂紋即將蔓延到掌心的瞬間,艾娃·零將右臂向外偏轉了僅僅三度。這個毫米級的操作讓原本正面承受的衝擊力出現偏移,一枚飛彈的破片擦著光盾的蜂巢邊緣掠過,卻被光盾的相位殘留輕輕一帶,改變了五度軌跡。與此同時,她將痛覺轉化後壓縮到極限的能量,不再用於維持光盾,而是沿著義肢內部的超導迴路,逆向灌入掌心的蜂巢核心。淡藍色光盾在這一刻由防禦轉為發射口,整個光盾面像是一面被拉滿的弓,隨後猛地彈回。

一道凝聚到極致的淡藍色衝擊波,順著那枚被偏折的破片所指引的紅線,筆直地轟向凱薩·布萊德的左肩。那不是單純的能量反彈,是經過戰術預演視覺精準計算後的骨牌效應。衝擊波沒有去碰凱薩最厚重的胸甲,而是鑽進了他左肩液壓管線延遲的那零點一二秒縫隙。液壓管線在超壓下瞬間爆裂,黑色的液壓油與猩紅的能源外洩光芒一同噴出,凱薩龐大的身軀因為左臂突然失去支撐而向側方踉蹌。鏈鋸戰斧的揮砍軌跡因此偏移了十五度,原本要劈向艾娃頭頂的銀白弧面,擦著她的肩頭斬進了後方的承重柱,火花四濺。

凱薩·布萊德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不是痛呼,而是重裝義體受損時的氣壓洩漏聲。他的金色獸瞳頭盔轉向艾娃,散熱紋路的光芒因為憤怒而變得更紅。但艾娃·零的預演還沒有結束。在凱薩踉蹌的零點三秒內,他腰側的能源核心散熱口正如預演般強制開啟,猩紅核心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空氣中。艾娃早已借著反彈的後座力向前突進,黑色義肢的指尖分裂出奧利佛調校過的精細手術觸手結構,觸手在高速突進中精準地扣住核心外殼的縫隙。那個動作輕盈得不像是在拆解重裝王牌的核心,更像是在摘取一顆熟透的果實。

雷克斯·凱恩在煙塵後方看得屏住呼吸。老傭兵見過凱薩·布萊德在演習場上用這套連招碾碎過三個小隊,從來沒有人能在他的齊射後還站著,更別說找到那個連凱薩自己都不知道的液壓延遲。他喃喃地說,不可能,那個延遲是出廠就有的老毛病,連後勤都說不影響作戰,妳怎麼看見的。他的聲音裡沒有嫉妒,只有對昔日部下被以這種方式瓦解的複雜震動,以及對艾娃那份毫米級精準的敬畏。

艾娃·零沒有回答,她的全部專注都在指尖。痛覺轉化的餘燼還在義肢內燃燒,她將最後一絲加倍後的動能灌入指尖的蜂巢核心,與凱薩胸口的猩紅核心形成共振。兩個核心的頻率在零點幾秒內被強行同調,隨後反向衝突。猩紅核心的外裝甲在共振中寸寸龜裂,艾娃以一個乾淨俐落的旋身,將整個核心連同連接的能源管線一同扯出。鏈鋸戰斧失去能源後發出一聲哀鳴,鋸齒緩慢停轉,重重地砸在積水的格柵上,濺起混濁的水花。凱薩·布萊德龐大的身軀單膝跪地,雙臂的重砲因為失去主能源而垂落,只剩下頭盔下的呼吸聲粗重如破舊風箱。

診所外的重裝小隊在失去王牌的火力支點後,陣型瞬間出現混亂。原本完美的藍色光盾連線在艾娃的視野裡斷成數截,剩餘傭兵的軌跡線變得雜亂無章,不再是牢不可破的交叉火網,而是一群失去頭狼的野犬。米雅立刻抓住這個空檔,全覆式鏡片中彈出早已準備好的電磁脈衝誘餌,雖然無法直接駭入有線引爆的小隊,卻成功讓他們的頭盔顯示器在一秒內全部雪花。芬恩趁機拉動水幫浦的緊急洩洪閘,積水順著隧道坡度湧向重裝小隊的腳下,讓他們沉重的義肢在泥濘中寸步難行。

艾娃·零站在積水與火光之間,手中握著那顆仍在脈動的猩紅能源核心。核心的熱度透過黑色義肢的掌心傳來,與她自身淡藍色蜂巢紋路形成冷熱對比。她能感覺到核心內部狂暴的能量正在被自己的神經節點緩慢馴服,奧利佛先前植入的融合介面自動展開,像無數細小的根鬚刺入核心,將其稀有合金與能源結構一點點拆解、吸收。黑色義肢表面的紋路開始出現第二層變化,淡藍蜂巢之下隱約透出猩紅的脈絡,那是以戰養戰的進化印記。她的猩紅義眼緩慢掃過跪地的凱薩,沒有憐憫,也沒有炫耀,只有冷冽的確認。

凱薩·布萊德抬起頭,光頭上的散熱紋路已經暗淡大半,胸口空洞的核心槽還在冒著白煙。他的聲音透過破損的擴音器傳出,依舊沉悶,卻多了一絲難以置信。妳……看見了。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艾娃已經將那顆核心按向自己的右臂,稀有合金在接觸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融合聲,新的能源脈動順著手臂一路竄向肩胛,將先前被衝擊波震出的血線快速止住。這一幕透過米雅先前悄悄開啟的直播中繼,無聲地傳向廢土與新伊甸的每一個還亮著的螢幕。

雷克斯·凱恩走到艾娃身後,粗糙的大手輕輕按在她的肩頭,既是支撐也是提醒。老傭兵看著昔日部下跪地的身影,眼神滄桑卻沒有迴避。他對艾娃低聲說,做得好,但別現在就殺他,黑狼的人還在看。這一跪比殺了他更能讓企業的直播難堪。他們把暴力當成信仰,妳卻用他們最瞧不起的技巧把信仰拆了。艾娃點頭,握著核心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有將最後的衝擊波轟向凱薩的頭顱。她只是將核心徹底融合,讓自己的義肢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進化。淡藍與猩紅交織的光芒在隧道積水中映出長長的倒影,像是一面新升起的旗幟。

奧利佛·葛蘭在診所門口快速檢查艾娃的神經數據,單片眼鏡上的曲線在融合完成後穩定回落到戰術解放的平穩區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卻又立刻繃緊。融合率百分之九十七,痛覺迴路沒有超載,很漂亮。但別高興太早,凱薩只是先鋒,席薇亞不會只派一個王牌來。她的天基彈還在天上,這裡的震動已經把座標暴露了。他的潔癖在此刻讓他比任何人都焦慮地看著診所內被炸開的瓷磚與倒灌的積水,那些污漬像是對他無塵信仰的嘲弄。

隧道深處,廢水倒灌的轟鳴與重裝小隊的哀鳴混在一起,遠處的地平線上,酸雨雲層正被某種更大範圍的氣象武器攪動,雲層深處隱約透出不自然的螺旋紋路。米雅的終端忽然接收到一段被加密的氣象衛星調度訊息,訊息的發送者標記為諾瓦克氣象管制局,內容只有一行被反覆刷新的倒計時。芬恩抱著剛從積水中撈起的一塊發光合金碎片,碎片上還殘留著凱薩核心的外殼紋路,他將碎片遞給艾娃,眼睛裡映著新義肢的光。零號姊姊,這個給妳,下次可以做得更亮。艾娃接過碎片,指尖的觸感冰涼而堅實,她抬頭望向隧道出口外的廢土天空,那裡的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變黑,一場規模遠超酸雨風暴的人造風暴正在成形,像是造物主在被當眾打臉後,決定直接掀翻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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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酸雨風暴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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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捷運線出口外的天空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種物質。

那不是雲層,那是一面被強行攪動的灰黑色巨鍋,諾瓦克氣象管制局的螺旋紋路在高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酸雨雲與電磁亂流被天基投射器強行揉合在一起,像是一團被攪爛的霓虹油墨。隧道口倒灌的積水還在往外溢,淡藍與猩紅交織的融合光芒在泥濘水面上拉出顫抖的倒影,遠處地平線的輻射塵幕被風壓推得向內凹陷,整個中部廢土像是被扣進了一個正在收縮的氣泡裡。氣象衛星的倒計時訊號還在米雅·晨星的終端上瘋狂刷新,每一次刷新,雲層中央的漏斗就向下壓低一分,空氣中的鐵鏽味與臭氧味濃到讓呼吸濾器發出過載的蜂鳴。

雷克斯·凱恩站在最前方,灰褐色短髮被突如其來的靜電拉得根根豎起,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每一次過濾都帶出細小的火花。老傭兵盯著那個漏斗,手背上的舊狼頭刺青在電磁干擾下微微發燙。諾瓦克瘋了,這不是驅散風暴,這是造風暴。他們把中部三座氣象塔的能量全部抽過來,就為了埋掉我們這一小撮人。這種規模的複合風暴,一旦成形,載具的電子系統會先死,接著是人的神經。他轉頭朝隧道內大吼,聲音被狂風撕得破碎。所有人上車!不管那台破爛還能不能動,先離開這個低窪!再待五分鐘,我們會被酸雨直接融在這條捷運線裡!

芬恩已經衝向那輛由廢棄捷運維修車改裝的突圍載具,那是拾荒聚落僅存的一輛能跑長途的六輪裝甲卡車,車頭焊著從報廢機甲上拆下的撞角,車身覆蓋著拼湊的抗酸塗層。少年瘦小的身軀在狂風中顯得更加單薄,防毒面罩被吹得啪啪作響,他拚命將抗酸帆布往車頂拉,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幫浦已經反向了!水位還在漲,風暴眼已經壓到頭頂了,現在不衝,等等連路都看不見!

奧利佛·葛蘭沒有立刻上車。溫和斯文的醫師在這種混亂中反而更加冷靜,單片分析眼鏡在強電磁干擾下不斷跳動雜訊,他卻伸手穩穩扶住正握著猩紅核心碎片的艾娃·零。金色微卷中長髮被酸雨的前兆細霧打濕,改裝過的醫師白袍下襬已經沾滿泥濘,多口袋背心裡的精細手術義肢自動展開,替艾娃擋住迎面捲來的帶電沙塵。他的聲音不大,卻穿透風聲直抵艾娃的耳膜。聽著,艾娃,妳的痛覺轉化迴路剛完成融合,神經閾值還在戰術解放的臨界點,這種規模的電磁亂流會直接誘發超限暴走,不是妳自己控制的暴走,是被環境強行拉上去的。一旦同步率被亂流推過一百二十,妳的大腦會先於義肢燒毀。我必須在車上替妳做動態調校,妳不能自己硬撐。

艾娃·零站在風口,銀白短髮間的電路微光被狂風拉成細長的絲線,左眼猩紅掃描義眼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表面的淡藍蜂巢紋路與新生的猩紅脈絡正在互相拉扯,像是兩種血液在爭奪主導權。她沒有立刻回應,破損黑色緊身作戰服的袖口被風吹得緊貼手腕,身形纖細卻像一根釘在風暴前的鋼針。她的視野已經不再是風暴,而是一張被無限拆解的立體圖。戰術預演視覺在電磁亂流的刺激下被動全開,甚至比平時更加銳利。每一滴尚未落下的酸雨在落地前零點幾秒的軌跡都被標記為淡黃色的細線,每一道在雲層中醞釀的閃電都被拆解為熾白的能量流動圖,風壓的每一次轉向、載具輪胎與泥濘的摩擦係數、遠處追擊車隊引擎的震動頻率,全部轉化為腦中可視化的發光軌跡線。唯有在這些混亂線條的縫隙中,偶爾會閃爍起脈動的紅色弱點節點,那是風暴中唯一的生路。

上車。她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冷冽如刀鋒,卻帶著一種絕對專注的穩定感。她將手中那塊發光合金碎片按進右臂義肢的收納槽,黑色義肢發出輕微的嗡鳴,算是對奧利佛警告的回應。她的內心並非平靜,被拋棄的憤怒與對諾瓦克的恨意在胸口翻騰,但越是憤怒,她的理性就越是冰冷。她很清楚,這場風暴不是天災,是企業對她的處刑場,如果在這裡被電磁亂流逼到神經超載,正好遂了艾德里安·諾瓦克想要回收變異核心的算盤。她不能在這裡倒下,尤其不能以失控的方式倒下。

車隊發動的瞬間,風暴的第一波酸雨砸了下來。

那不是雨,是無數根細小的燒灼針。雨滴落在抗酸塗層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落在裸露的混凝土上則直接蝕出白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化學氣味。六輪卡車的引擎在啟動後三秒就發出異常的頓挫,儀表板上的全息指針瘋狂跳動,隨後集體熄滅。電磁亂流的主峰掃過,載具的電子系統如同被無形的手掐住喉嚨,導航、通訊、穩定輔助全部失效,只剩下最原始的機械傳動還在靠慣性硬撐。米雅·晨星坐在副駕駛座,全覆式資訊鏡片上刷滿了血紅色的錯誤代碼,俏麗粉紫漸層鮑伯頭被車窗縫隙灌進來的風吹得凌亂。

搞什麼!這是直接上電磁脈衝覆蓋!諾瓦克把氣象武器當成電磁炸彈在用!米雅語速極快,毒舌本能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穩定軍心的節奏。她一邊瘋狂敲擊已經半失靈的終端,一邊將寬鬆連帽外套的帽子拉緊,露出底下發光紋路的義肢雙腿。我的駭客模組全被壓制了,天幕的訊號被亂流切得稀爛,根本連不上氣象衛星!這樣下去我們跟瞎子開車沒兩樣,黑狼的裝甲車隊可是有軍規抗電磁塗層的,他們等一下直接撞過來,我們連他們在哪都不知道!

她的話音未落,後方隧道口就傳來沉重的引擎轟鳴。黑狼的追擊車隊沒有被風暴嚇退,反而藉著風暴的掩護加速突進。三輛重型裝甲突擊車與兩輛蜂巢無人機母車衝出煙塵,車身噴塗著黑狼的狼頭徽記,輪胎碾過積水濺起半公尺高的泥浪。這些車輛顯然經過企業級的抗干擾改裝,雖然速度也受到影響,卻比拾荒者的拼裝卡車穩定得多。他們的戰術很明確,不需要在風暴中精準射擊,只要把艾娃一行人逼進風暴眼最狂暴的輻射裂谷區,讓自然的力量完成處刑。

芬恩縮在後座,緊緊抓住車頂的扶手,瘦小的身軀隨著顛簸不斷晃動。黑色亂翹短髮上沾滿水珠,臉頰的機油污漬被酸雨細霧暈開。他雖然膽小,卻在此刻爆發出嚮導的本能,指著前方被雨幕遮蔽的岔路口大喊。那邊不能走!那條是舊貨運線,底下就是鏽蝕海的支流裂谷,平時有給電磁亂流當避雷針的廢棄高塔,現在塔倒了,整條路都是帶電的!走右邊!右邊有舊聯邦的抗輻射涵洞,雖然窄,但風切比較小!少年的聲音在引擎與雨聲中顯得稚嫩,卻讓雷克斯立刻猛打方向盤。

六輪卡車在泥濘中甩尾,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車身幾乎是橫著滑進右側涵洞的入口。涵洞內更加黑暗,只有車頭僅存的兩盞鹵素燈提供照明,光束在酸雨霧氣中只能照出五公尺。奧利佛在顛簸中半跪在艾娃身側,精細手術義肢展開成多根探針,輕輕貼上艾娃右臂義肢的神經介面。單片分析眼鏡上,艾娃的同步率曲線正隨著電磁亂流的脈衝而劇烈抖動,原本穩定在戰術解放的數值正被外部電磁場反覆拉扯,時而衝高時而驟降。

別閉眼,看著我。奧利佛的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帶著醫師特有的潔癖與強迫症式的精準。他的手指義肢在艾娃的義肢縫隙間微調著共振頻率,每一次調整都伴隨著細微的電流聲。妳的神經節點在跟亂流共振,我現在把痛覺轉化的回饋迴路暫時鎖在百分之九十,妳會覺得義肢變重、反應變慢,但這能防止妳被強行拉進超限暴走。記住,這不是壓制妳的力量,是幫妳把力量留在該用的那零點幾秒。妳的預演需要穩定的大腦,不是燒起來的腦。他的話少卻一針見血,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般切在關鍵處。

艾娃點頭,猩紅義眼的光芒因為調校而穩定了一些。她能感覺到義肢沉重了一點,但腦內的發光軌跡線反而更加清晰。痛覺轉化能源被暫時約束後,她不再被外部亂流牽著走,反而能更專注地將風暴本身納入計算。在她的視野中,整個涵洞與外部風暴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動態模型,酸雨的落點、閃電的充電時間、黑狼車隊的輪胎軌跡、甚至涵洞內壁滴落的水珠,都被標記為可計算的變數。

就在此時,米雅·晨星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毒舌開朗的駭客少女在全覆式鏡片完全雪花後,反而露出一抹被激怒的笑。她一把扯開終端的後蓋,直接將自己的義肢雙腿的神經纜線拔出一根,粗暴地插進載具已經失效的中控台。那是駭客最危險的硬連線,繞過所有無線網路,直接用肉身當作訊號橋接。喂喂,諾瓦克的氣象衛星了不起是不是?把風暴當成垃圾桶倒下來,很爽是不是?她一邊罵,一邊將早就準備好的全息誘餌與電磁脈衝程式同時上載,語速快到幾乎聽不清。老娘偏要在你們的垃圾桶裡開個洞!給我三秒,只要三秒就好!

她的義肢雙腿發光紋路瞬間過載,粉紫漸層的鮑伯頭因為神經電流的逆衝而微微豎起。全覆式鏡片中,原本被切斷的天幕訊號在硬連線的強行突破下,短暫地捕捉到了一顆低軌氣象衛星的側波瓣。那顆衛星正在執行風暴的螺旋加速,米雅抓住衛星姿態調整的零點八秒空窗,將一枚自製的電磁脈衝誘餌像病毒般塞進衛星的氣象模型裡。誘餌沒有試圖關閉風暴,那不可能,她做的是更狡猾的事。她讓衛星誤判涵洞上方的風暴強度,讓衛星以為那裡的電磁密度已經飽和,從而短暫地關閉了對那一小塊區域的能量投射。

成了!缺口!只有十二秒!米雅尖叫出聲,聲音因為神經負擔而沙啞,卻充滿護短的驕傲。艾娃!我只能開這麼大一個洞,十二秒後衛星會自動校正,黑狼的人也會跟著衝進來!快!

十二秒,在常人眼中只夠眨兩次眼,但在艾娃·零的戰術預演視覺中,卻是被拉長成無限的戰場。

艾娃猛地抬頭,猩紅義眼掃過前方被雨幕與黑暗填滿的道路。在她的腦內,十二秒被拆解為一千兩百個零點零一秒的切片,每一片酸雨的軌跡都被計算,每一道即將落下的閃電都被預判。她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冷靜、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精準。那不是指揮,那是宣判。

雷克斯,方向盤向左打七度,不要踩煞車,讓後輪打滑,借泥濘的側向力過彎。前方涵洞出口外三公尺,酸雨密度在零點四秒後會有一個直徑一公尺的空隙,衝過去。米雅,準備二次脈衝,黑狼的第一輛突擊車會在我們衝出去後零點六秒跟進,它的左前輪會壓上涵洞外的積水坑,輪胎抓地力會瞬間歸零,那是它的紅點。奧利佛,抓住扶手,我要把同步率在出洞瞬間拉到一百零五,用痛覺轉化的爆發抵掉電磁亂流的拉扯,妳的調校會幫我穩住,不會超載。

每一個指令都精準到毫米與毫秒。雷克斯沒有猶豫,絡腮鬍渣下的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狂野的笑,粗壯的手臂猛地將方向盤向左硬扯。六輪卡車的後輪在泥濘中發出尖嘯,整個車身以一種近乎失控的姿態側滑,卻恰好擦著涵洞內壁衝出,在酸雨空隙出現的瞬間,車頭撞開雨幕,像一把刀切開水牆。

黑狼的追擊車隊果然緊隨其後。第一輛重型突擊車的駕駛顯然是王牌,憑藉軍規抗干擾系統死死咬住卡車的尾燈,卻在衝出涵洞的瞬間,左前輪如艾娃所料般壓上那個被積水填平的深坑。輪胎瞬間失去抓地力,車身在高速下猛地向外偏轉,原本完美的追擊陣型出現零點幾秒的錯位。就在這零點幾秒內,艾娃·零的右臂義肢已經從車窗探出。

她沒有開槍,也沒有發射能量砲。淡藍蜂巢紋路與猩紅脈絡同時亮起,義肢掌心展開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個被痛覺轉化能源臨時過載的磁力偏導器。她將車尾捲起的帶電泥水與酸雨霧氣,利用磁力強行扭曲,形成一道短暫的導電通道。下一秒,雲層中那道早已被她預演標記、即將落下的熾白閃電,被這條人造通道精準地吸引,改變了原本要劈向涵洞頂部的軌跡,轉而筆直地劈向那輛失控的突擊車。

轟!

閃電命中車頂的瞬間,整輛突擊車的抗電磁塗層被瞬間擊穿,車內的電子系統與乘員的神經義肢同時過載,車輛在火光中翻滾,橫著撞向後方的第二輛母車。兩車相撞的衝擊波將涵洞外的泥濘炸開一個大坑,後方的黑狼車隊被迫急煞,陣型徹底崩潰。

還沒完。艾娃的視線掃向更遠處,那裡是芬恩所說的鏽蝕海支流裂谷,裂谷邊緣在風暴中早已鬆動,雨水正不斷沖刷著岩壁。在她的預演中,黑狼車隊為了避開翻滾的友軍,必然會向左側的裂谷邊緣借道,而那條借道的軌跡上,有一個被酸雨腐蝕到極限的支撐點。

米雅,脈衝!現在!

米雅·晨星早已準備好的二次電磁脈衝在這一刻釋放,不是攻擊黑狼的車輛,而是精準地轟向裂谷邊緣的那個支撐點。脈衝引爆的震動與閃電的餘波疊加,那塊早已不堪重負的岩壁在眾目睽睽之下崩塌。左側借道的第二輛突擊車與一輛母車根本來不及反應,輪胎下的地面直接消失,兩輛重達數噸的裝甲車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向後傾斜,隨後墜入深不見底、翻滾著輻射塵霧的裂谷深處,連爆炸聲都被狂風吞沒。

僅存的最後一輛黑狼車輛見狀急停,卻因為急停而被後方湧來的酸雨積水推著向前平移,恰好停在艾娃為它預留的最後一個紅點上。那是風暴眼短暫缺口的正下方,十二秒的缺口即將關閉,氣象衛星的能量投射重新聚焦,一道比之前更粗壯的閃電在缺口閉合前被壓縮釋放,直劈而下,將那輛孤零零的裝甲車徹底籠罩在白光之中。

當白光散去,風暴的螺旋紋路因為米雅的干擾而出現短暫的紊亂,酸雨的密度明顯下降,六輪卡車已經衝出涵洞區,駛上舊聯邦遺留的抗酸高架路。高架路上雖然顛簸,卻遠離了裂谷與積水,載具的電子系統在離開風暴眼核心後開始緩慢重啟,儀表板的光芒重新亮起。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剩下雨點擊打車頂的滋滋聲與眾人粗重的呼吸。雷克斯鬆開方向盤,粗糙的大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奧利佛立刻將手術義肢從艾娃手臂上收回,單片眼鏡上的同步率曲線從一百零五平穩回落到九十八,沒有超載的跡象,溫和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很好,妳做到了,用最少的痛覺換了最大的偏轉,沒有讓亂流把妳拉走。

米雅癱在副駕駛座上,全覆式鏡片因為過載而出現細微裂紋,粉紫漸層的鮑伯頭徹底被汗水浸濕,卻還是逞強地比出一個勝利的手勢。看見沒有?老娘說開洞就開洞,十二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那群穿著軍規塗層的笨狗還不是跟著我的節奏掉坑裡?她轉頭看向艾娃,眼中滿是崇拜。艾娃妳剛剛那個借閃電劈人的操作也太帥了吧,根本是把老天爺當成妳的武器在用!

艾娃·零緩緩收回右臂,黑色義肢的掌心還殘留著導電後的焦痕,淡藍與猩紅的光芒在雨水中交替明滅。她靠在車窗邊,猩紅義眼望向後方那個正在被風暴重新填補的缺口,以及裂谷深處隱約透出的火光。銀白短髮濕透貼在額前,氣質依舊冷冽,卻多了一分劫後餘生的真實感。她沒有因為碾壓式的勝利而露出喜悅,反而輕聲開口,聲音被雨聲襯得格外清晰。風暴沒有結束,諾瓦克不會只用一場風暴。他們在測試,測試我的預演能借用多少自然的力量,下一次,他們會直接把測試場搬到新伊甸的天幕底下。

她的話讓車內的氣氛再次繃緊。芬恩從後座探出頭,看著前方高架路盡頭那片被酸雨霧氣遮蔽、卻隱約透出霓虹微光的方向,那是通往新伊甸的廢棄捷運線遺址,也是情報商J約定交易的地點。少年的眼中映著遠處天際線上那座懸浮巨都的輪廓,聲音帶著嚮往與恐懼。那裡就是J說的地方嗎?可是風暴把路都沖壞了,我們要怎麼過去?

沒有人立刻回答。高架路的盡頭,一座半坍塌的舊聯邦避難所指示牌在雨中搖晃,牌面上用褪色的螢光漆寫著往新伊甸的箭頭,箭頭下方卻被人用新鮮的噴漆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問號旁邊還有一行用電子墨水寫下的、正在緩慢閃爍的字。想要路嗎?來找我,J。字跡在酸雨中沒有被腐蝕,反而越發明亮,像是一個早已等候多時的邀請。與此同時,米雅的終端在重啟後自動接收到一條被延遲送達的加密訊息,發送時間顯示為風暴開始前三分鐘,內容只有一段經過變聲器處理的慵懶女聲。恭喜突圍,零號。不過別急著高興,妳剛剛借走的那道閃電,原本是要用來給天幕充能的,現在新伊甸有半個街區要停電了,艾德里安·諾瓦克應該很想親自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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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中立情報商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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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架路的風在午夜之後才真正安靜下來。

酸雨停歇後的廢土擁有一種近乎虛假的乾淨,灰黑色的螺旋雲層被米雅·晨星強行撕開的那個十二秒缺口雖然已經重新閉合,卻在天幕邊緣留下了一道像是癒合不良的疤痕,暗紅色的電離光暈沿著雲層裂縫緩慢流動,把整條通往新伊甸的高架路遺址染成一種病態的暮色。六輪裝甲卡車停在坍塌的收費站前,車頭撞角上還掛著先前涵洞突圍時沾上的帶電泥漿,抗酸塗層被腐蝕出細密的蜂窩狀坑洞,滋滋作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儀表板的光重新亮起,卻只剩下最基本的導航殘影,舊聯邦的立體地圖在全息投影中不斷閃爍,像是訊號不良的幽靈。

艾娃·零沒有立刻下車。

她靠在副駕駛座的窗框邊,銀白短髮間的電路微光隨著呼吸緩慢明滅,左眼猩紅掃描義眼在昏暗的車廂內穩定地掃描著前方廢棄捷運站的入口輪廓,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表面的淡藍蜂巢紋路與猩紅脈絡已經不再互相拉扯,而是在奧利佛·葛蘭動態調校後達成一種平穩的共生,低沉的嗡鳴像是一頭被約束的野獸的鼾聲。她將戰術預演視覺的敏感度刻意壓低,不再像風暴中那樣把每一滴雨都拆解成軌跡線,而是讓視野保留一種柔和的餘裕。眼前的高架路在她腦中呈現為一張半透明的結構圖,鏽蝕的鋼筋、斷裂的承重柱、以及遠處捷運站遺址內部殘留的熱源訊號都被標記為不同顏色的細線,唯有入口深處那個持續閃爍的電子墨水問號,被她的系統自動標記為脈動的黃色節點,那不是弱點,那是邀請。痛覺轉化迴路被鎖在百分之九十,義肢傳來的重量感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那是屬於戰術解放的穩定感,而不是被強行拉向超限暴走的暈眩。她的內心依舊藏著被拋棄的憤怒,那份對諾瓦克聯合的恨意並沒有因為一場風暴的勝利而削弱,反而在平靜中沉澱得更加冰冷。她很清楚,越是平靜的日常,越是企業獵犬收網前的假寐。

芬恩第一個跳下車,動作輕盈得不像是在廢土長大的孩子。

黑色亂翹短髮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氣,臉頰的機油污漬在車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明顯,拼湊的拾荒防護服因為先前的顛簸而鬆脫一角,超大防毒面罩掛在頸間隨著跑動晃蕩。少年對於這種廢棄的地下結構有一種野獸般的親切感,他不需要地圖,也不需要終端,僅僅是將手掌貼在高架路的護欄上,感受混凝土中殘留的震動頻率,就能判斷出哪一條捷運隧道還能通行。姊姊,這邊!芬恩回頭朝艾娃揮手,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好奇與依賴,像是發現寶藏的幼犬。捷運的舊線就在下面,我聞到下面有風,是活的風!下面一定還有沒被輻射灌滿的避難所,跟我小時候在報廢場發現的那個一樣,上面長了苔蘚的味道。這條路我走過,雖然地圖上標示是輻射洩漏區,但泄漏口在三年前就被拾荒者用廢鐵堵住了,從側邊的維修道可以繞過去,不會踩到污染。他的語速很快,眼神清澈,明明只有十六歲,卻在這種錯綜複雜的廢墟中展現出比任何導航都可靠的直覺。

雷克斯·凱恩跟在後方,灰褐色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下顎金屬呼吸濾器發出穩定的過濾聲,高大健壯的身形在微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老傭兵沒有像往常那樣嘮叨,只是將褪色傭兵風衣的領口拉緊,眼神掃過四周廢棄的廣告看板與倒塌的月台指示牌,聲音低沉而務實。芬恩說得對,這條線是舊聯邦為了連接地下都市群挖的戰備捷運,當年為了防核打擊,深度比新伊甸的懸浮軌道還深,一般的酸雨灌不進去。只是這裡已經十年沒有活人進出,電磁亂流會在隧道裡形成迴音,妳的義眼可能會看到殘影,別把殘影當成敵人。他的話是對艾娃說的,卻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別被廢土的寂靜欺騙。

米雅·晨星與奧利佛·葛蘭留在車上看守,俏麗粉紫漸層鮑伯頭的少女將全覆式資訊鏡片推到額頭上,露出因為過載而佈滿血絲的雙眼,卻還是逞強地比出一個手勢。去吧去吧,我跟醫生哥哥幫你們看著風向,萬一有什麼不對勁,我就直接把卡車的喇叭按到燒掉,保證整個廢土都聽得見。奧利佛只是推了推單片分析眼鏡,溫和地點頭,多口袋背心的精細手術義肢在黑暗中微微收合,像是隨時準備應對神經超載。

廢棄捷運站的入口被半埋在沙土中,只有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裂縫。艾娃讓芬恩走在前面,自己則以半步的距離跟隨,右臂義肢的掌心始終保持著微量的能量外放,隨時可以展開那面淡藍色的蜂巢護盾。隧道內的空氣比外面更加冰冷,帶著鐵鏽、霉味與淡淡臭氧混合的氣味,牆壁上剝落的磁磚後面露出舊聯邦時代的避難所標誌,螢光綠的箭頭在黑暗中頑強地發光,指引著通往地底的路。腳下的積水淺得只到腳踝,卻清澈得能倒映出頭頂斷裂的管線,管線中偶爾滴落的水珠在寂靜中發出空洞的回音,每一聲都像是被隧道無限放大。

芬恩的腳步在某個轉角突然停下。

他蹲下身,將手伸進積水中,撈起一塊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塑膠銘牌,銘牌上印著已經褪色的舊聯邦地熱能源標誌與一行小字,避難所B-07,直通生態循環區。少年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夜行生物發現了光源。就是這個!我記得阿公說過,B-07是當年專門給維修工休息的避難所,裡面有獨立的過濾系統跟備用電源,最重要的是,它有一條直通新伊甸地下管線的維修道,那條道在地圖上沒有標示,因為是偷挖的,只有當年的領航員才知道。跟我來,洩漏區在左邊的主隧道,我們走右邊的員工通道,牆壁後面是空的,聲音不一樣。芬恩用指節敲擊牆面,發出沉悶與空洞交替的聲響,純真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對廢土的深刻理解,那是教科書無法給予的生存本能。他對艾娃的依賴在這種時刻毫無保留,彷彿只要跟在這個銀髮姊姊身後,再深的黑暗都能找到出口。

艾娃點頭,猩紅義眼順著芬恩指引的方向掃去,戰術預演視覺自動將牆體的震動頻率轉化為結構透視圖。果然,右側牆壁後方的回音軌跡呈現出中空的波形,而左側主隧道的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輻射塵埃,在她的視野中被標記為淡綠色的危險光點。芬恩的直覺與她的計算在此刻完美吻合,這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讓她冷冽的氣質稍稍柔和。做得好。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芬恩的臉頰瞬間透出被認可的紅暈。

兩人沿著員工通道前行約五十公尺,通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防爆門,門後透出微弱卻穩定的暖黃色燈光,與隧道內的冷冽形成鮮明的對比。門後是一個被改造成情報交易所的避難所空間,原本的上下鋪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數面懸浮的全息螢幕與一張由舊列車座椅拼湊成的長桌。空氣中瀰漫著電子菸的淡淡薄荷味與全息投影機過熱後的塑膠味,一道纖細的身影倚在桌邊,指尖夾著的電子菸在黑暗中明滅。

J比傳聞中更加難以捕捉。

黑色長髮挑染的霓虹藍在燈光下流動,遮住下半臉的發光面罩將她的表情完全隱匿,只露出一雙被數據流倒映得波光粼粼的眼睛,身形高挑纖細,全息投影風衣隨著她的呼吸緩慢波動,像是一層活的星空,高跟長靴的鞋跟輕輕敲擊地面,發出規律而慵懶的聲響。她沒有因為艾娃與芬恩的到來而顯得驚訝,彷彿早已透過隧道內的監視器將兩人的腳步聲當成背景音樂聽了許久。指尖的電子菸輕輕一彈,煙霧在全息螢幕間形成短暫的漩渦。

比預期早了七分鐘,零號。J的聲音經過面罩的變聲處理,帶著一種刻意的慵懶與磁性,卻又讓人無法判斷真實的年齡與情緒。風暴才剛結束就敢鑽進這種半塌的捷運線,看來雷克斯那老狼終於教會妳怎麼在廢土裡散步,而不是只會在戰場上切人家的弱點。不過算妳有眼光,知道這條線比高架路安全,至少不會被諾瓦克的氣象衛星當成靶子再劈一次。她的目光越過艾娃,落在芬恩身上,帶著一絲玩味。小嚮導也來了,不錯嘛,能找到B-07的人,現在廢土上不超過五個,難怪螢火那丫頭願意把地圖交給你們。

艾娃·零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燈光範圍,銀白短髮在暖黃燈光邊緣形成一道冷冽的剪影。她讓戰術預演視覺以最低功耗運轉,不是用來尋找弱點,而是用來觀測J的每一個細微動作。J的呼吸頻率平穩,指尖夾菸的動作沒有多餘的顫抖,全息風衣下的肌肉收縮顯示出她隨時可以後撤的預備姿態,能量流動圖顯示她身上至少有三處隱藏的防禦模組正在待機。這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瓦解的對手,但也不是敵人。艾娃的理性告訴她,眼前的中立情報商是一個純粹的等價交換者,情緒與立場對她而言都是可以標價的商品。

我們需要前往新伊甸的路徑,以及諾瓦克聯合近期的核心機密。艾娃開門見山,聲音冷靜淡漠,破損黑色緊身作戰服在燈光下顯出戰鬥後留下的焦痕,右臂義肢微微抬起,掌心展開,露出先前從凱薩·布萊德身上奪取的猩紅能源核心碎片的同位素殘渣,那是稀有合金的證明。稀有合金,以及情報,妳開價。

J輕笑一聲,發光面罩下的笑意讓全息投影都跟著晃動。她沒有立刻去接那塊殘渣,而是伸手在長桌上滑動,一幅立體的捷運隧道結構圖立刻在兩人面前展開,圖中標示著輻射洩漏區、坍塌點以及一條被刻意加粗的綠色路徑,那條路徑恰好與芬恩所指的員工通道完全重合,最終指向新伊甸地下管線的一個不起眼的維修閘門。路我有,而且是活的路。J的指尖在結構圖上輕點,綠色路徑旁彈出一連串數據,顯示著通風、電力與巡邏空隙。至於諾瓦克的核心機密,那就要看妳願意用什麼來換。我這裡不收企業的信用點,只收兩種貨幣,一種是看得見的金屬,一種是看不見的資訊。金屬妳有,雖然只是碎片,但純度夠高,我可以給妳黑狼在廢棄實驗場環形競技場的布防圖,包括席薇亞·沃爾芙那頭母狼最喜歡用的交叉狙擊點與基因獵犬的聲紋控制頻率。不過,那只能換一半。

她的指尖轉向另一面全息螢幕,螢幕上播放著先前艾娃在風暴中借閃電瓦解黑狼車隊的模糊影像,顯然是透過低軌衛星的殘留訊號拼湊而成,畫面雖然破碎,卻依然能看出那種以毫米級精準瓦解戰陣的優雅與殘酷。J的語氣在此刻多了一分真實的欣賞,那是一種情報販子對頂級商品的鑑賞。另一半,我想要這個。妳的下一場戰鬥,不管對手是誰,不管在哪裡,我要全網直播的權限。不是企業那種包裝好的真人實境秀,我要的是無碼、無剪輯、由妳親自允許的直播,讓中部廢土與地下都市的每一個螢幕,都能看見妳怎麼把企業的走狗一根一根拆掉。妳應該明白,妳在報廢場的那一戰、在診所的那一拳,已經讓很多人開始相信廢棄人口也能咬人,但相信還不夠,他們需要親眼見證一場處刑,一場公開的、無法否認的處刑。只有這樣,階級的牆才會從內部裂開。

芬恩在一旁聽得有些緊張,瘦小的身軀不自覺地往艾娃身後靠了靠,黑色亂翹短髮下的眼睛在J與艾娃之間來回移動。他不懂什麼直播權限與階級,卻能感覺到J的語氣中並沒有惡意,反而有一種對艾娃能力的真誠期待。姊姊,直播會不會很危險?他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對艾娃的擔憂。讓那麼多人看見妳,會有更多傭兵來找妳麻煩的。

艾娃沒有立刻回答芬恩,而是凝視著J的全息螢幕,猩紅義眼中倒映著那些交錯的布防圖與閃爍的直播數據流。她的內心並非沒有波瀾,被拋棄的憤怒與渴望被認可的渴望在胸口交織,但此刻的理性讓她看得更加透徹。她回想起米雅·晨星在戰鬥直播中將她的影像傳遍廢土時,那些在螢幕前歡呼的拾荒者眼中的光,那不是對暴力的崇拜,那是對顛覆的渴望。企業透過全息網路將廝殺包裝成娛樂,讓大眾麻木,而她要做的,正是用同樣的網路,將企業最引以為傲的王牌在眾目睽睽之下瓦解,讓打臉成為一種信仰。痛覺轉化能源讓她越是承受壓力就越強,而全網的注視,何嘗不是一種壓力,也是一種燃料。

可以。艾娃的聲音依舊冷冽,卻帶著一種經過千次推演後的決斷。她將手中的稀有合金殘渣放在長桌上,黑色義肢的指尖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金屬聲。布防圖現在給我,直播權限在下一場戰鬥開始前,我會讓米雅開放給妳。但有一個條件,直播的訊號必須由我們掌控,企業無法切斷,也無法竄改。我要讓所有人看見的是真實的潰敗,而不是被剪輯的英雄秀。

J的眼睛在面罩後微微瞇起,像是一隻終於等到獵物上鉤的貓。她將電子菸按熄在桌面的回收槽中,全息風衣隨著她的動作泛起一陣漣漪。成交。零號,妳比我想像中更懂得怎麼使用自己的價值。情報商最喜歡的就是識貨的客戶。她的手指在空中快速滑動,將黑狼的布防圖打包成加密晶片,推向艾娃。對了,作為贈品,提醒妳一件事,席薇亞·沃爾芙那頭母狼最近換了一批新的聲紋控制獵犬,延遲比舊型號低,但還是有零點五秒的空窗,對於妳那種能看見紅點的人來說,應該夠用了。至於新伊甸的路,芬恩已經找到了,不是嗎?有時候,最可靠的地圖不是畫在螢幕上的,是聞出來的。

芬恩被J這麼一誇,臉頰更紅,卻也挺起了胸膛,彷彿自己的直覺得到了最權威的認可。艾娃接過晶片,猩紅義眼掃過其中的數據流,戰術預演視覺瞬間將那些狙擊點與獵犬行動軌跡轉化為腦中的發光線條,弱點節點如星光般閃爍。她沒有再多言,只是將晶片收進右臂義肢的收納槽,與猩紅核心的脈動同步共鳴。

避難所的燈光在交易完成後似乎更加溫暖,隧道外的風聲也被厚重的防爆門隔絕,只剩下全息螢幕的低沉嗡鳴與三人平穩的呼吸。艾娃望向芬恩,指尖輕輕碰了碰少年沾滿機油的髮頂,動作笨拙卻真誠。帶路吧,嚮導。我們回高架路。

芬恩用力點頭,重新將防毒面罩掛好,率先推開防爆門,積水的倒影再次映出頭頂的管線。J沒有起身相送,只是重新點起一根電子菸,發光面罩下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期待。去吧,零號,下一次見面,我希望是在全網的頭條上。記得,別讓我賠本。

當艾娃與芬恩的身影消失在員工通道的黑暗中,J面前的全息螢幕自動切換,一則來自新伊甸尖塔的加密訊息在黑暗中無聲彈出,發送者標記為諾瓦克聯合董事會,內容僅有一行字,確認零號已接觸B-07,是否執行第二階段封鎖。J盯著那行字,指尖的電子菸停在半空,全息風衣的星光在此刻像是凝固的夜空,她沒有立刻回覆,而是將訊息隨手滑入回收區,彷彿那只是一則無關緊要的廣告。避難所外的捷運隧道深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大型閘門緩慢閉合的金屬摩擦聲,聲音順著積水傳遞,輕得只有艾娃那種經過強化的聽覺才能捕捉,卻又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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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母狼席薇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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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捷運站的積水還在晃動。

艾娃·零停在員工通道的轉折處,沒有立刻踏上通往地面的階梯。銀白短髮間的電路微光隨著隧道頂部滴落的水珠節奏閃爍,左眼猩紅掃描義眼將方才那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完整記錄下來,反覆播放。那不是隧道自然垮塌的聲音,頻率太穩定,震動波形呈現出液壓閘門閉合的特徵,從她身後,也就是B-07避難所的方向傳來。戰術預演視覺在最低功耗下自動將聲音轉譯成半透明的結構線條,顯示有一道厚度超過三十公分的防爆閘門正在緩慢下降,將她與芬恩方才走出來的那條路重新封死。

姊姊?芬恩拉著她的衣角,黑色亂翹短髮下的眼睛有些不安。少年的直覺比儀器更早察覺到風向的改變,隧道裡那股活的風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抽真空般的悶塞感。那扇門,是J關上的嗎?她不是說那條路是安全的?

不是她關的,是被設定好的。艾娃的聲音很輕,卻讓積水都像被凍住。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的淡藍蜂巢紋路微微亮起,與猩紅脈絡同步搏動,她將J剛交給她的加密晶片貼在義肢外側的讀取槽上,晶片內的立體布防圖立刻在視網膜上展開。黑狼在廢棄實驗場環形競技場的布防圖,交叉狙擊點標記得異常清晰,基因獵犬的聲紋控制頻率也給得過於完整,完整得像是一份邀請函。艾娃將地圖與芬恩之前憑嗅覺找到的維修道疊合,兩個路徑有百分之九十重合,但唯有一處不同,J的地圖在環形競技場中央多標了一個紅色的能源中繼點,標註為可奪取的模組。那個點,在舊聯邦的原始結構圖上根本不存在。

是餌。

高架路遺址上,雷克斯·凱恩靠在六輪裝甲卡車的車頭,灰褐色短髮被夜風吹亂,下顎金屬呼吸濾器發出低沉的過濾聲。他沒有等艾娃開口,就已經從她回來的腳步聲裡聽出不對勁。老傭兵盯著遠方廢土深處那座輪廓模糊的環形建築,廢棄實驗場的圓形穹頂在輻射雲層下像一顆生鏽的眼球,即使隔著數公里,還是能看見探照燈的光柱在雲層間掃動。那是席薇亞的習慣。雷克斯把褪色傭兵風衣的領口拉緊,聲音沙啞,像是從很久以前的記憶裡挖出來的。每一次圍獵之前,她一定會先把獵物的退路關上,然後在地圖上留一個看起來最甜的缺口。她知道廢土的孩子會聞風,知道駭客會算路,知道戰術天才會找弱點,所以她故意把弱點畫給妳看。

米雅·晨星從車頂探出頭,俏麗粉紫漸層鮑伯頭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全覆式資訊鏡片推到額頭上,露出熬夜後血絲密布的眼睛。她手裡抱著剛從卡車主機拆下來的訊號放大器,語速依舊很快。老狼,你的意思是J給的地圖是席薇亞透過J放出來的假情報?可是J不是中立的嗎?她沒理由幫黑狼騙我們吧?

J才不幫任何人,她幫出價高的那個。奧利佛·葛蘭推了推單片分析眼鏡,溫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醫師白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手指的精細手術義肢正替艾娃檢測剛融合的猩紅能源核心穩定度。數值很穩定,同步率維持在戰術解放的百分之九十二,但神經壓力的曲線有一個小小的凸起。這表示艾娃的大腦已經在無意識中開始預演那張地圖上的戰鬥。醫生抬頭看向艾娃,眼神沉穩。這張布防圖有七成是真的,狙擊點、獵犬數量、巡邏間隔都是真的,只有中央那個中繼點是假的。那是席薇亞留給妳的舞台,她知道妳一定會去,因為那裡有妳需要的稀有合金。

艾娃沒有否認。

她靠在車門邊,讓戰術預演視覺的敏感度緩慢提升。環形競技場在她的腦中不再是地圖,而是一座由無數條發光軌跡線構成的立體牢籠。四個高點的狙擊槍線以交叉火網覆蓋中央,六隻基因獵犬的行動軌跡呈現出狼群特有的弧形包抄,能量流動圖顯示獵犬頸部的聲紋接收器與看台最高處的指揮席連動。她甚至能預見,當她踏入場地中央的那一瞬間,四道狙擊紅外線會同時鎖定她的關節,獵犬會在零點五秒後從四個閘門衝出。這是一個沒有死角的殺局,對於只會硬拚火力的傭兵來說,踏進去就是被撕碎。可是,越是完美的陣型,在她的眼中就越是佈滿節點。

我們不去,就是讓她在全網面前說我們怕了。艾娃的聲音冷冽,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痛覺轉化迴路在她的胸口安靜地脈動,像是一顆等待被點燃的心臟。J要的直播權,就是席薇亞要的處刑台。如果我們躲開,企業議會會把這場膽怯剪成廢棄人口永遠是耗材的證明。雷克斯,你認識她,告訴我,她的指揮節奏是怎樣的?

雷克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風穿過高架路斷裂的鋼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老傭兵的眼神越過廢土,望向那座他曾經無數次在裡面廝殺的競技場。下顎的呼吸濾器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我跟席薇亞,是同一批被丟進黑狼育成所的孩子。雷克斯終於開口,語氣不再是平時的嘮叨與幽默,而是一種被歲月磨平的鈍痛。那時候黑狼還不叫黑狼,叫第九清掃連,專門處理企業不方便出面的髒事。我們一起學會怎麼在酸雨裡呼吸,怎麼用牙齒咬開敵人的氣管,怎麼在隊友死掉的那一秒把他的義肢拆下來裝到自己身上。她是裡面最強的那個,也是最相信階級的那個。她覺得,只要爬得夠高,就能從廢棄人口變成新人類菁英,就能住進有藍天的屋子裡。雷克斯看了艾娃一眼,眼中帶著複雜的溫暖與愧疚。我逃走的那天,她奉命來追我,她對我開了三槍,一槍打在我的濾器上,一槍打在我的腿上,最後一槍,她故意打偏了。她對我說,雷克斯,你永遠學不會當一頭真正的狼,你只會當一條護著幼崽的老狗。從那天起,她就成了母狼,而我成了逃兵。

這段話讓車上的空氣變得沉重。芬恩睜大眼睛,不敢說話。米雅收起了吐槽的表情,輕輕咬著嘴唇。奧利佛垂下眼,沒有打斷。

她熟悉我的一切游擊習慣。雷克斯繼續說,聲音更低。所以這一次,她算準了我會讓你們走維修道,算準了米雅會駭掉狙擊手的瞄準輔助,算準了奧利佛會讓妳保持在戰術解放。她把環形競技場佈置成一個專門用來埋葬我這種老狗的墳場。艾娃,這不是妳的戰鬥,這是我的。

艾娃看著雷克斯,銀白短髮下的猩紅義眼映出老傭兵臉上的每一道疤痕。那不是恐懼的疤痕,是選擇留下的痕跡。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雷克斯總是在關鍵時刻擋在她身前,為什麼他總是用嘮叨掩飾關心。因為他曾經沒有擋住任何人。

一起去。艾娃說,語氣堅定得不容反駁。妳的直覺是我的地圖,我的眼睛是妳的刀。我們一起把她的墳場拆掉。

廢棄實驗場的環形競技場比地圖上看起來更加巨大。

那是諾瓦克聯合在鏽蝕紀元初期為了測試基因改造生物與義肢同步率而建造的實戰試驗場,圓形的觀眾席早已坍塌,只剩下鋼筋裸露的骨架,中央的沙地被輻射與血漬浸染成暗紅色,沙地中央確實有一個突兀的能源中繼塔,塔身閃爍著誘人的藍光,像是一座燈塔。四面的高牆上,四個狙擊點的紅外線已經悄然亮起,卻沒有立刻開火,顯然在等待獵物完全踏入中央。六扇厚重的鐵閘門緊閉,門後傳來基因獵犬低沉的嘶吼與爪子刮擦地面的聲響。天空被企業排放物遮蔽,人工天幕的光在此處格外稀薄,只有探照燈的光柱來回掃動,將沙地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囚籠。

席薇亞·沃爾芙站在最高的看台上,冰白長髮束成高馬尾,左臉的狼爪疤痕在探照燈下格外清晰。高挑健美的身形包裹在黑色狼皮紋戰術裝甲與能量披風中,金色獸瞳在黑暗中像是兩團熔化的金屬。她的氣質殘忍而高傲,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整個競技場的空氣變得銳利。她的身後沒有多餘的部下,只有一個懸浮的聲紋指揮中樞,數條數據流從她的頸後接入中樞,每一次呼吸都會讓中樞發出低沉的嗡鳴。

老狗,你終於肯回來了。席薇亞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競技場內迴盪,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與一絲扭曲的懷念。雷克斯·凱恩,我還以為你會帶著你的新玩具一輩子躲在裂谷裡舔傷口。怎麼,這次找到了一個會發光的玩具,就以為能教我什麼是戰術了?

雷克斯走在最前方,高大健壯的身形沒有穿戴任何重型義肢,只有那件褪色的傭兵風衣與戰術背心。他每一步都踏在沙地上,激起細微的塵埃,步伐看似隨意,卻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狙擊槍線的間隙中。那是他用十幾年廢土生涯磨出來的直覺,不需要計算,就能感覺到殺意的重量。

席薇亞,妳還是喜歡把戰場佈置得像個馬戲團。雷克斯抬頭,絡腮鬍渣下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似苦笑的弧度。當年妳說最討厭花俏的陣型,現在卻把交叉火力玩得這麼漂亮。怎麼,當上母狼之後,連狼群的本能都忘了,只剩下企業教妳的幾何學了?

不要用那種口氣跟我說話,叛徒。席薇亞的金色獸瞳微微收縮,能量披風無風自動。狼群只臣服於更強者,你當年選擇了弱者,你就該跟弱者一起被埋進沙子裡。今天我會讓你親眼看著,你護著的那個失敗品是怎麼被我的孩子們一口一口咬碎的。然後,我會把你的濾器拆下來,掛在我的戰利品牆上。

她的話音落下,指揮中樞發出一聲尖銳的聲紋指令。六扇閘門同時開啟。

基因獵犬衝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野獸,而是諾瓦克聯合以狼基因為藍本改造的生化兵器,體長超過兩公尺,肌肉外覆著黑色的角質裝甲,口中滴落的唾液帶著腐蝕性,四肢的關節處嵌著小型的推進器,能在沙地上做出違反物理的急轉。牠們沒有自我意識,只接受聲紋指令,每一隻獵犬的頸部都嵌著一個發光的接收器,隨著席薇亞的指令明滅。在觀眾席殘骸的陰影中,四名狙擊手的槍口也同時調整,紅外線在艾娃與雷克斯的身上游移,尋找最致命的關節。

雷克斯動了。

沒有義肢強化,沒有能量護盾,老傭兵僅憑基礎同步巔峰的經驗與肉身,在獵犬合圍的瞬間向側面翻滾,沙地被他揚起,精準地遮蔽了其中一名狙擊手的視線。他的動作並不華麗,卻每一次都出現在獵犬撲擊軌跡的盲區,像是一頭真正熟悉狼群習性的老狼。他拔出腰間的老式動能手槍,槍聲沉悶,卻在開火的同時用另一隻手抓起沙地中的一塊廢棄鋼板,鋼板在空中旋轉,將另一道狙擊彈道偏折向獵犬的裝甲。經驗與直覺的碰撞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雷克斯用最原始的方式,硬生生在完美的包圍網中撕開一道縫隙。

好久不見,你還是只會用這種骯髒的小把戲。席薇亞冷笑,聲紋指令再變,獵犬的陣型立刻從包抄轉為穿插,試圖切斷雷克斯與艾娃之間的聯繫。金色獸瞳緊盯著戰場,她的指揮節奏快而殘忍,每一道指令都像是一記鞭子,抽打在獵犬的神經上。

艾娃·零站在沙地的另一側,從始至終沒有動。

銀白短髮在探照燈下泛著冰冷的光,左眼猩紅掃描義眼此刻已經將同步率推至戰術解放的臨界,整個世界在她眼中被徹底拆解。無數條發光軌跡線從席薇亞的指揮中樞延伸而出,連向每一隻獵犬的接收器,狙擊手的彈道則化為四條猩紅的細線,在空中交錯成網。她的腦內在瞬間進行了上千次模擬推演,推演雷克斯的每一次翻滾、每一隻獵犬的每一次撲擊、每一發狙擊彈的飛行時間。痛覺轉化能源在她的胸口安靜地蓄積,等待著那個唯一的節點。

她看見了。

每當席薇亞發出聲紋指令,獵犬的接收器會亮起,零點五秒後,獵犬的肌肉才會收縮,做出動作。這零點五秒,是聲紋轉譯成神經訊號的延遲,是再完美的基因改造也無法消除的物理限制。對於常人來說,零點五秒一眨眼就過去,但對於能預見未來的艾娃來說,那是一個脈動的紅點,一個足以顛覆整個戰局的破綻。更重要的是,艾娃發現,席薇亞的指揮節奏是固定的,每隔七秒,她會讓所有獵犬同時回頭確認指揮者的位置,那是狼群對頭狼的本能服從,也是她作為母狼驕傲的體現。

還有三秒。艾娃在心中默數,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緩緩抬起,掌心的能量迴路開始過載,淡藍蜂巢紋路與猩紅脈絡交織成刺眼的光。

雷克斯被兩隻獵犬逼至牆角,肩頭被爪子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滲進沙地。老傭兵卻沒有退縮,反而用受傷的手臂卡住獵犬的下顎,另一隻手將槍口直接塞進獵犬的口中開火,沉悶的槍聲伴隨著獵犬的哀嚎,讓看台上的席薇亞皺起眉頭。那種以傷換傷的打法,不是戰術,是意志。

就是現在。

艾娃的猩紅義眼中,紅色節點猛然放大。她沒有瞄準獵犬,也沒有瞄準狙擊手,而是將義肢掌心對準了沙地中央那座假的能源中繼塔。塔身內部,艾娃的預演視覺早已看穿,那裡根本不是能源,而是一個被改裝過的舊式音爆彈,諾瓦克聯合用來驅散變異生物的非致命武器,頻率恰好與基因獵犬的聲紋接收器共振。

砰。

一發高度壓縮的電磁脈衝彈從艾娃的掌心射出,沒有射向任何敵人,而是精準地命中中繼塔底部的共振腔。時間被拉長了,艾娃的眼中,彈道的發光軌跡與席薇亞下一次聲紋指令的波形完美重合。音爆彈被引爆,沒有火焰,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環形聲波以中繼塔為中心擴散開來。

嗡——

刺耳的高頻噪音讓所有人的耳膜都感到刺痛,探照燈的光柱都為之晃動。對於人類來說,這只是短暫的耳鳴,但對於依賴聲紋指令的基因獵犬來說,這是毀滅性的干擾。六隻獵犬同時發出痛苦的嚎叫,頸部的接收器因過載而爆出火花,牠們眼中的金色光芒混亂地閃爍,原本整齊的狼群陣型瞬間崩潰。更致命的是,席薇亞的下一道指令被音爆完全覆蓋,零點五秒的延遲被拉長成了無盡的噪音,獵犬接收不到頭狼的聲音,本能的恐慌讓牠們開始無差別地攻擊距離最近的目標。

而距離牠們最近的,除了雷克斯與艾娃,還有看台上那個不斷發出聲紋的指揮中樞。

兩隻失控的獵犬猛然調頭,朝著看台的方向躍起,鋒利的爪子在鋼筋上抓出火花。席薇亞的金色獸瞳第一次出現震動,她不得不中斷指揮,狼型四足突擊義肢展開,能量披風化為護盾,將撲來的獵犬狠狠踹飛。可是,這一瞬間的分神,讓她完美的交叉狙擊陣型出現了致命的空檔。

艾娃已經不在原地。

痛覺轉化能源帶來的爆發力讓她的身形化為一道黑色的殘影,銀白短髮在沙地上劃出冷冽的弧光。她沒有攻擊席薇亞,而是以毫米級的精準,切入四名狙擊手因獵犬失控而產生的視線盲區,右臂義肢的指尖如手術刀般點在其中一名狙擊手的槍管散熱口上。輕微的震動透過槍身傳遞,讓狙擊手的瞄準輔助系統瞬間過載,下一發子彈不受控制地射向另一名狙擊手的掩體,交叉火網在頃刻間自相崩潰。

沙地中央,只剩下艾娃一人站立,右臂義肢還維持著射擊後的姿態,淡藍與猩紅的光在指尖緩慢熄滅。六隻基因獵犬在音爆的餘波中倒地抽搐,四名狙擊手陷入混亂,而看台上的母狼,正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俯視著這個她曾稱為失敗品的女孩。

雷克斯靠在牆邊,鮮血從肩頭滴落,卻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他看著艾娃,眼中不再是導師對學生的擔憂,而是一種看見傳奇誕生的震撼與悲傷。老狗護住的幼崽,終於長出了比狼更鋒利的牙。

席薇亞緩緩站直身體,能量披風在音爆後重新凝聚,金色獸瞳中的震驚被更深的憤怒與羞辱取代。她看著自己失控的獵犬,看著崩潰的陣型,看著那個用一顆音爆彈就瓦解了她引以為傲的戰術的銀髮女孩。一股被當眾打臉的灼熱感從她的疤痕蔓延至全身。

有意思。席薇亞的聲音不再透過擴音器,而是直接從高處傳來,冰冷得像刀鋒劃過金屬。零號,你確實不是失敗品,你是一個會咬主人的變異。可是,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她抬起手,狼型義肢的爪尖輕輕敲擊指揮中樞,中樞的螢幕上,一個被標記為最終保險的紅色按鈕亮起。你以為我只準備了獵犬和狙擊手?這座競技場,本身就是一個為你準備的牢籠。

艾娃的猩紅義眼猛然收縮,戰術預演視覺的軌跡線在這一刻全部指向腳下。沙地深處,數個被刻意隱藏的能量節點同時亮起,那不是中繼塔的殘骸,而是整座環形競技場地底的自毀熔斷系統。探照燈的光柱在此刻全部轉為刺眼的紅色,警報聲在廢棄的觀眾席間迴盪。

芬恩的聲音透過卡車的通訊器驚慌地傳來,帶著哭腔。姊姊!雷克斯叔叔!地底有東西在升溫!是舊聯邦的地熱超載!J的地圖上沒有這個!

席薇亞在高處張開雙臂,能量披風如翅膀般展開,金色獸瞳中倒映著即將吞沒一切的紅光,臉上露出殘忍而滿足的笑容。她要用整座競技場的爆炸,來為自己的羞辱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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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全網直播的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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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形競技場的沙地在發燙。

不是被探照燈烤熱的那種溫度,而是從地層深處湧上來的、帶著硫磺與鐵鏽味的灼熱。艾娃·零的戰靴底傳來細微的震動,透過黑色精密機械義肢掌心貼住的地表,她能感覺到每一粒沙子都在隨著某種巨大的脈動跳舞。猩紅掃描義眼自動切換至熱感模式,視野裡,原本應該冰冷的沙地下方,數十條猩紅的能量脈絡正像血管一樣亮起,朝著中央那座已經被音爆彈震裂的能源中繼塔匯聚。警報聲不再是單調的嗡鳴,而是被地熱超載的尖嘯拉長,整個廢棄實驗場的穹頂都在回響。

芬恩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炸開,帶著少年特有的沙啞與驚慌,背景裡還能聽見裝甲卡車儀表板瘋狂跳動的雜訊。

姊姊!雷克斯叔叔!地底的溫度已經飆到八百度了!舊聯邦的地熱爐心被強制超載,倒數兩分四十秒!J給的地圖根本沒有標這個!這是席薇亞藏起來的最終保險,她要把整座競技場變成熔爐!

看台最高處,席薇亞·沃爾芙緩緩收回敲擊指揮中樞的爪尖。狼型四足突擊義肢的關節處噴出細微的散熱白霧,能量披風在紅色警報光中像一面被血染紅的旗幟。她的金色獸瞳俯視著沙地上那個銀白短髮的女孩,臉上的狼爪疤痕因為肌肉的牽動而顯得更加猙獰,方才被當眾瓦解陣型的羞辱,此刻全部轉化為一種近乎愉悅的殘忍。

這是母狼的葬禮,零號。席薇亞的聲音不再透過擴音器,卻憑藉義肢的共振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進沙地。妳以為用一顆小小的音爆彈就能讓我難堪?妳確實標記出了零點五秒的延遲,很漂亮的計算。可惜,計算救不了妳。狼群就算亂了,頭狼還在。這座競技場是我為老狗準備的墳場,現在,妳就陪他一起埋在這裡吧。兩分鐘後,這裡會被地熱熔岩灌滿,連合金都會被融成水,妳的預演視覺再厲害,能預見熔岩的每一滴軌跡嗎?

雷克斯·凱恩靠在被音爆震裂的牆體邊,灰褐色短髮被熱風吹得凌亂,下顎金屬呼吸濾器因為吸入過熱的空氣而發出粗重的過濾聲。肩頭被獵犬撕裂的傷口還在滲血,血液滴在滾燙的沙地上,立刻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盯著頭頂那片被紅光染透的穹頂,又看向中央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銀白身影,老傭兵的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焦急。

艾娃,別管她!快走!地熱爐心一旦熔斷,衝擊波會把方圓一公里全部掀平!老狼的聲音沙啞,卻依舊試圖用身體擋在艾娃與看台之間。那是他作為導師的本能,哪怕肩膀的肌肉已經因為失血而微微顫抖。

艾娃·零沒有動。

銀白短髮下的猩紅義眼,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戰術預演視覺在超載邊緣瘋狂解析,世界在她眼中被拆解成無數層。第一層是地熱管線的能量流動圖,猩紅的線條標示出爐心超載的臨界點,倒數的數字在視野角落跳動。第二層是席薇亞的肌肉收縮軌跡與狼型義肢的能量回路,金色獸瞳每次眨動都帶著細微的能量脈衝,那是她準備隨時躍下看台進行最後撲殺的預備動作。第三層,則是整個競技場的結構弱點,承重柱、通風井、已經廢棄的排水渠,所有被企業地圖刻意抹去的舊聯邦逃生通道,都在她的腦內被重新點亮。

她看見了生路,但也看見了更重要的東西。

看台的陰影裡,一道不起眼的數據流正從競技場的中央控制塔延伸向天空。那是企業議會用來進行戰鬥直播的天幕轉播節點,平時用來將傭兵的廝殺包裝成娛樂節目,輸送到新伊甸每一個懸浮公寓的全息螢幕與廢土每一個拾荒聚落的破舊終端上。此刻,這個節點正處於待機狀態,因為席薇亞認為這場處刑不需要觀眾,她只要結果。

可是,艾娃要的,正是觀眾。

通訊頻道裡,另一個聲音切了進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那是米雅·晨星。

艾娃!老狼!聽得見嗎!我聽見地熱警報了!妳們那邊是不是要爆炸了!別掛啊!本小姐剛把卡車的主機跟競技場的外牆線路接起來,差點被酸雨腐蝕的手套電到手麻!芬恩說的那個自毀系統是真的,舊聯邦的爐心熔斷是不可逆的,但我看到轉播天線了!妳們頭頂上那個亮晶晶的鍋蓋,就是諾瓦克用來直播的東西!

米雅·晨星此刻根本不在安全的卡車裡。嬌小靈動的身形半掛在裝甲卡車的車頂,俏麗粉紫漸層鮑伯頭被熱風與輻射塵吹得狂舞,全覆式資訊鏡片已經被她粗暴地推到額頭,露出一雙熬到通紅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寬鬆連帽外套的袖子被她捲到手肘,露出發光紋路的義肢雙腿,雙手正死死扣住一條從卡車儀表板拉出來的裸露線纜,線纜的另一頭,被她用一把拾荒來的老虎鉗直接楔進競技場外牆的維修埠。這個動作極其危險,任何一點電磁亂流都可能讓她的大腦被燒毀,全覆式鏡片的邊緣已經因為過載而出現細微的裂紋,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動。

J那個混蛋中間人一定也把轉播權賣給企業了,諾瓦克肯定在新伊甸的尖塔裡等著看妳被熔岩吞掉的畫面!那我們就偏不讓他如願!米雅的聲音因為電流的刺激而微微顫抖,卻越顫越亮。奧利佛說妳現在的同步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四,痛覺轉化還蓄著能,撐兩分鐘沒問題對吧?那就撐住!給我三十秒!本小姐要把這個該死的處刑場,變成全世界最大的舞台!我要讓新伊甸那些喝著合成香檳的新人類菁英,還有廢土裡每一個被當成耗材的傢伙,都親眼看看,所謂的王牌是怎麼被一個被拋棄的女孩當眾拆掉的!

奧利佛·葛蘭的聲音緊跟著切入,溫和沉穩,卻帶著醫師特有的緊繃。金色微卷中長髮被汗水黏在額頭,單片分析眼鏡的鏡片上映著快速跳動的神經壓力曲線。他的精細手術義肢正透過遠端連線,死死監控著艾娃的數據。

艾娃,聽我說,妳的痛覺轉化迴路已經蓄能到臨界,強行維持戰術解放沒有問題,但地熱的高溫會加速神經超載,妳不能在那裡待超過兩分鐘。米雅,我已經把妳的駭入路徑同步給艾娃的視覺標記,妳的病毒需要一個物理接觸點才能突破天幕的防火牆。

物理接觸點我來!艾娃的聲音第一次在頻道裡響起,冷冽如刀鋒,卻帶著一種點燃一切的決意。她抬頭,猩紅義眼直視看台上的席薇亞,又掃過頭頂那個懸浮的轉播中樞。米雅,妳只管把門撞開,剩下的,我來踹開。

下一秒,艾娃動了。

不是逃向芬恩指出的排水渠,也不是衝向席薇亞,而是不退反進,朝著競技場中央那座已經開裂、還在散發高頻噪音的中繼塔殘骸衝去。那座塔是音爆彈的爆心,也是整個地熱管線的匯流點,在她的預演視覺中,那裡有一條被高溫遮蔽的、僅有三十公分寬的維修爬梯,直通控制塔的頂部。而控制塔的頂部,就是天幕轉播節點的物理接口。

席薇亞的金色獸瞳微微一縮,她以為艾娃是想利用中繼塔的殘骸作為掩體,狼型義肢猛然發力,從高達十五公尺的看台上一躍而下。四足義肢在空中展開推進器,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艾娃的落點撲去。能量披風在她身後拉成一道黑色的殘影,這是黑狼王牌最引以為傲的突襲,足以將一輛裝甲車從中間撕開。

來得正好。艾娃在心中默數。

她的腦內,上千次模擬推演已經完成。席薇亞的撲擊軌跡是一條金色的弧線,速度與力量都達到戰術解放的巔峰,無懈可擊。但艾娃的眼中,那條弧線的起點,也就是席薇亞起跳瞬間,為了維持平衡而微微外展的左側後足關節,出現了一個脈動的紅點。那是狼型義肢為了追求爆發力而犧牲的結構弱點,持續時間僅有零點二秒。

艾娃沒有硬接。她在席薇亞即將觸及的瞬間,以毫米級的側移讓過最鋒利的爪尖,讓對方的衝擊力幾乎是擦著她的黑色緊身作戰服掠過。灼熱的風壓將她的銀白短髮吹得向後狂舞,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卻在同一時間,以一個違反常規的角度反手探出,指尖的能量回路沒有釋放衝擊波,而是釋放出一道極細的牽引光束,精準地黏在席薇亞左側後足的關節散熱口上。

輕輕一拽。

不是力量的對抗,而是精準的破壞。席薇亞的重心在半空中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牽引力帶偏了一絲,就是這一絲,讓她原本足以將艾娃釘死在沙地上的撲擊,狠狠砸在了中繼塔的殘骸上。轟然巨響中,合金殘骸被砸得凹陷,火花四濺。席薇亞翻身站起,金色獸瞳中第一次出現錯愕,她的義肢傳來短暫的遲滯感。

而艾娃已經借著這一拽的反作用力,整個人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沿著中繼塔的殘骸垂直攀升。黑色義肢的指尖深深扣進滾燙的合金,每一次攀爬都讓痛覺轉化迴路更亮一分。兩秒鐘,她就站在了控制塔的頂端,站在了那個懸浮的轉播中樞面前。

就是現在,米雅!

早就等著了!米雅發出一聲尖叫,雙手將線纜狠狠推到底,全覆式鏡片的裂紋瞬間蔓延。她將自己編寫的病毒方程式,透過卡車主機,以最粗暴的方式灌進競技場的線路。那不是優雅的駭入,是拾荒者用鐵鎚砸開保險櫃的方式。給我開!給我亮!給我把這個婊子的臉投到新伊甸的每一塊玻璃上!

艾娃將右臂的掌心重重按在轉播中樞的物理接口上。淡藍蜂巢紋路與猩紅脈絡同時暴漲,同步率在瞬間被她主動推至百分之九十九,痛覺轉化的能量不再用於戰鬥,而是化為一道兇猛的數據洪流,配合米雅的病毒,狠狠撞向企業議會的人工天幕。

新伊甸,諾瓦克聯合尖塔,頂層董事會。

這裡是懸浮於空中的霓虹巨都最安靜的地方,人工天幕模擬出的藍天透過全景落地窗灑進來,空氣經過七重過濾,帶著淡淡的合成松木香氣。巨大的環形會議桌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七大企業的代表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列席,每個人都穿著一絲不苟的白色或灰色訂製西裝,神情優雅而淡漠。他們剛剛結束關於中部廢土資源再分配的議題,正在等待觀看一場小小的餘興節目。

艾德里安·諾瓦克站在落地窗前,銀灰背頭一絲不苟,面容英俊如雕塑,白色訂製西裝與懸浮披風在模擬的微風中輕輕擺動,雙手黃金義肢交疊在身後。他的氣質優雅卻冰冷如神祇,俯視著腳下那片被灰霾覆蓋的廢土,就像俯視一個培養皿。

各位,零號實驗體的回收已經進入最後階段。艾德里安的聲音平靜,帶著絕對的自信。黑狼的母狼已經啟動了地熱熔斷,那個變異的失敗品會在兩分鐘後被徹底銷毀,她的大腦核心會被高溫保存下來,完整地回到我的實驗室。這證明,即使是變異,也終究逃不過設計。等回收完成,我會讓各位看到,完美士兵計畫的下一步。

一名企業代表輕笑舉杯。諾瓦克先生總是這麼有效率。一個廢棄人口的餘興節目,也值得我們等待嗎?

當然值得。艾德里安轉身,黃金義肢輕輕一揮,會議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便亮起,準備轉播席薇亞傳回的處刑畫面。因為,這會讓所有底層的耗材明白,階級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

全息投影猛然扭曲,原本應該是漆黑一片、等待熔岩吞沒的競技場畫面,被一道強行插入的訊號撕裂。刺耳的雜訊之後,畫面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穩定下來,不再是經過企業剪輯、配上激昂音樂的娛樂影片,而是無碼的、粗糙的、帶著熱浪扭曲與沙塵顆粒的現場實況。

畫面中央,是站在控制塔頂端的艾娃·零。銀白短髮在熱風中飛揚,左眼猩紅,右臂漆黑,破損黑色緊身作戰服下的身形纖細卻充滿爆發力,冷冽如刀鋒。而在她腳下,是剛剛從殘骸中爬起、狼狽不堪的席薇亞·沃爾芙。

更讓董事會所有人窒息的是,畫面的角落,被米雅強行加上了一行用廢土拾荒者塗鴉字體寫就的標語,以及一個瘋狂跳動的觀看人數。

廢土直播間:母狼的處刑現場。觀看人數:三千萬,並以每秒十萬的速度飆升。

不只是董事會。此刻,新伊甸每一條懸浮街道的全息廣告看板、每一座公寓的家庭螢幕、每一輛計程車的導航投影,全部被強制切換。廢土上,每一個拾荒聚落用來接收企業宣傳的破舊終端、每一輛傭兵卡車的戰術螢幕,甚至是傭兵們義眼中的內建頻道,全部被劫持。米雅的病毒像一場數位風暴,點燃了整片天空。

艾德里安·諾瓦克臉上的優雅在瞬間凍結。黃金義肢猛然握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是誰幹的!給我關掉它!切斷天幕!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怒意,朝著空無一人的控制席咆哮。技術部門!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沒有回應。因為米雅的駭入是物理層面的暴力破解,企業的防火牆在那根被老虎鉗楔進牆體的線纜面前,形同虛設。

競技場中,艾娃低頭看著腳下的席薇亞,又抬頭看向那個已經將自己作為訊號源的全息中樞。她知道,現在全世界都在看著她。

席薇亞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抬頭看向天空,看向那些原本應該為她歡呼的鏡頭,此刻卻對準了她狼狽的姿態。金色獸瞳中的錯愕被無盡的羞辱與憤怒取代,她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咆哮,四足義肢再次爆發,朝著控制塔頂端的艾娃撲去。她要撕爛那個女孩,撕爛那個鏡頭,撕爛這一切。

可是,她的每一次動作,在艾娃眼中都已經變成了可視化的軌跡線。

艾娃沒有跳下去迎擊。她就站在原地,站在全世界的目光中,緩緩抬起右臂。猩紅義眼中,席薇亞的突襲軌跡被拆解成數十條發光的細線,而在這些細線交錯的核心,那個代表狼型義肢能源中樞的紅點,正隨著席薇亞的憤怒而劇烈脈動。那是痛覺轉化與憤怒導致的能量過載,是王牌失去冷靜後的最大破綻。

想上來嗎?母狼。艾娃的聲音透過被劫持的天幕,清晰地傳到新伊甸的每一個角落,傳到廢土的每一個聚落。她的語氣依舊冷靜淡漠,卻帶著一種俯視的、王者的譏誚。妳的狼群,妳的交叉火力,妳的獵犬,我已經看過了。現在,讓我來教教妳,什麼才是真正的戰術。

她沒有攻擊席薇亞的身體,而是將掌心的牽引光束,對準了競技場四周那四個已經因為音爆而陷入混亂的狙擊點殘骸。在預演視覺的引導下,四道細微的電磁脈衝精準地命中狙擊槍的能源電池。下一秒,四把狙擊槍同時過載,槍口不受控制地轉向,瞄準了正在半空中撲向艾娃的席薇亞。

砰!砰!砰!砰!

四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不是艾娃開的槍,是席薇亞自己佈下的完美交叉火網,在她的王牌被羞辱的瞬間,背叛了她。席薇亞不得不在空中強行扭轉身形,能量披風展開抵擋自己的子彈,狼狽地摔回沙地,裝甲上留下四道焦黑的彈痕。

全網的觀看人數,在這一刻突破了五千萬。廢土的拾荒聚落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那是被壓抑了數十年的怒火,第一次找到宣洩的出口。新伊甸的街道上,那些原本麻木地看著娛樂直播的中層傭兵,此刻卻看著自己崇拜的狼王像小丑一樣被自己的槍打得翻滾,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還沒完。艾娃站在高處,如同神祇審視獵物。她的猩紅義眼轉向沙地上那六隻還在抽搐的基因獵犬。妳用聲紋控制牠們,用頭狼的威嚴讓牠們服從。可妳忘了,狼群只臣服於更強的意志。

她將義肢對準獵犬頸部那個還在冒火花的接收器,釋放出一道與席薇亞的聲紋頻率完全相反的干擾波。那不是攻擊,是覆寫。在痛覺轉化能源的加持下,她的意志透過機械,強行覆寫了基因獵犬的服從對象。

六隻獵犬緩緩站起,混亂的金色瞳孔重新聚焦,卻不再看向席薇亞,而是看向控制塔頂端的艾娃。牠們發出低沉的嗚咽,低下頭顱,做出臣服的姿態。

席薇亞看著自己最忠誠的孩子們,此刻卻對著那個失敗品臣服,金色獸瞳中的高傲徹底碎裂。她跪倒在沙地上,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信仰的崩塌。

艾娃·零從控制塔頂端一躍而下,輕盈地落在席薇亞面前。熱浪捲起她的髮梢,右臂的蜂巢紋路緩緩熄滅。她沒有立刻擊殺對方,而是在全網直播的鏡頭前,伸出漆黑的義肢,用指尖輕輕挑起席薇亞的下顎,迫使那雙金色獸瞳看向自己。

記住這張臉。艾娃的聲音很輕,卻透過天幕傳遍世界。記住是誰把妳從王座上拽下來的。妳不是狼王,妳只是企業養的一條比較兇的狗。而我,是從妳們的報廢場裡爬出來的、要咬斷鎖鏈的人。

通訊頻道裡,米雅的聲音帶著哭腔與狂笑,背景裡是廢土聚落透過直播傳回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米雅將那些聲音全部混進直播的音軌,讓新伊甸的菁英們親耳聽見,底層的怒火是如何被點燃的。

艾娃!妳聽見了嗎!他們在喊妳的名字!他們在喊零號!不,是艾娃!他們在喊艾娃·零!觀看人數八千萬了!還在漲!諾瓦克那個老混蛋的臉都綠了!我看到他的董事會直播了!哈哈哈哈!

新伊甸尖塔的董事會裡,艾德里安·諾瓦克死死盯著全息投影中那個挑起席薇亞下顎的銀髮女孩。周圍企業代表的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他精心包裝的娛樂,此刻變成了對企業議會最響亮的耳光。一個被定義為失敗品的廢棄人口,正在全世界面前,公開處刑他最強的王牌,顛覆他用階級與直播建立起的一切。

關不掉就給我炸掉那座競技場!艾德里安對著通訊器咆哮,黃金義肢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形。啟動天基武器的預熱!我不管用什麼方法,我要那個直播,那個女孩,那個該死的競技場,全部從我的天幕上消失!

地熱爐心的倒數,已經來到最後三十秒。整個競技場的沙地開始龜裂,暗紅色的熔岩從裂縫中滲出,空氣中的硫磺味濃烈到讓人窒息。可是,此刻沒有人在意倒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熔岩裂縫前、腳踩著母狼的銀髮女孩身上。她身後是即將噴發的地獄,身前是全世界的注視。王霸之氣不再是形容詞,而是她周身那股以弱勝強、逆轉階級的實質威壓。

雷克斯·凱恩掙扎著站起身,靠在牆邊,看著那個被自己從報廢場裡救出的女孩,此刻正被全世界的歡呼環繞。老傭兵咧開嘴,露出血染的牙齒,笑了,笑得眼角有淚光。那不是幼崽了,那是廢土的傳奇。

芬恩在卡車裡,透過破舊的螢幕看著直播,黑色亂翹短髮下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與光。他用力揮舞著拳頭,對著螢幕大喊,彷彿艾娃能聽見。

姊姊!妳是最強的!

艾娃·零緩緩鬆開挑起席薇亞下顎的手,轉身看向鏡頭。猩紅義眼中的光芒,比地底的熔岩還要熾熱。她知道,這場直播只是一個開始。企業議會的怒火、天基武器的預熱、更強的敵人,都會因為這場公開處刑而接踵而至。但那又如何?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在報廢場酸雨中獨自甦醒的失敗品。

她是艾娃·零,是廢土傳奇。

而傳奇的下一章,將在熔岩噴發的前一秒,於全世界的注視下,親手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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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護盾與獠牙的進化

本章登場

地熱爐心的尖嘯已經變成一種實質的重量。

環形競技場的沙地從中央向外龜裂,暗紅色的熔岩像活物的血管一樣從裂縫底下滲出來,每一道裂痕都在往外噴吐硫磺與鐵鏽混合的灼熱氣體。艾娃·零站在控制塔頂端殘骸的邊緣,銀白短髮被上升氣流吹得向後翻飛,破損黑色緊身作戰服的袖口因為高溫而微微捲曲,左眼猩紅掃描義眼的視野裡,整個競技場的熱感圖已經紅到發白。倒數計時在視網膜角落瘋狂跳動,二十七秒、二十六秒,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地底傳來的悶雷般震動。

看台最高處,席薇亞·沃爾芙已經被兩名黑狼近衛架住手臂往緊急升降索的方向拖行。她金色獸瞳裡的狂怒還沒有散去,臉上狼爪疤痕因為高溫充血而更加鮮紅,狼型四足突擊義肢的關節處不斷噴出過載的白霧,能量披風被熱風撕扯得獵獵作響。她盯著下方那個站在全網直播焦點中的銀髮女孩,喉嚨裡擠出一聲低吼,那不是戰術指令,更像受傷野獸不甘的嘶鳴。黑狼的頻道裡傳來她咬牙切齒的命令,撤離二字被電流雜訊切得斷斷續續,但狼群殘存的戰士還是立刻執行,向競技場外圍的裝甲運輸艇靠攏。

芬恩的尖叫從通訊頻道裡炸開,少年的聲音被高溫與恐懼逼得變調。

姊姊快下來!那條舊排水渠就在妳正下方十二公尺!芬恩說那是舊聯邦時代的維修道,可以直接通到外面的廢棄捷運站!熔岩已經漫過第一層支撐柱了,再不走就真的會被灌進去!

雷克斯·凱恩已經從牆體陰影中衝出,高大身形因為肩頭被獵犬撕裂的傷口而有些踉蹌,下顎金屬呼吸濾器發出沉重的過濾聲,灰褐色短髮上沾滿沙塵與血痂。他抬頭朝艾娃張開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老傭兵的嗓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艾娃跳!老子接住妳!

艾娃·零沒有猶豫。戰術預演視覺在最後幾秒內將整個崩塌路徑轉化為無數條發光軌跡,熔岩噴發的拋物線、鋼樑墜落的加速度、熱氣流的上升速度全部被標記成淡藍與猩紅交錯的線條。她在腦內完成上千次模擬推演後,只看見唯一一條生路。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的掌心噴出短促的推進火焰,整個人從控制塔頂端向後翻躍,不是垂直墜落,而是沿著半空中席薇亞先前撲擊時刮出的氣流紊亂區滑行。推進器在空中二次點火,讓她像一枚精準的投刃切進沙地裂縫之間,戰靴重重踩在早已被芬恩標記的排水渠蓋板上,合金蓋板因為高溫而發燙,卻在她落下的瞬間被義肢的指尖硬生生掰開。

走!

她一把抓住雷克斯的手腕,兩人同時鑽進漆黑的維修道。身後,競技場中央的中繼塔終於被地熱徹底吞沒,暗紅色岩漿柱沖天而起,將整個穹頂染成血色,衝擊波把看台的護欄與全息投影裝置全部掀飛,熱浪順著排水渠倒灌進來,灼得人皮膚刺痛。米雅·晨星的聲音在頻道裡大喊大叫,卻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直播訊號斷了!天幕被岩漿的電磁爆給沖掉了!但觀看人數已經定格在八千四百萬!艾娃妳聽見了嗎?廢土那邊的聚落全部在放煙火,雖然他們的煙火其實就是把廢棄油桶點燃,但超大聲的!新伊甸那邊的論壇已經炸開,有人說妳是幽靈,有人說妳是新神!諾瓦克的董事會頻道被我掛了一整排的嘲笑表情符號!

維修道裡瀰漫著濃厚的霉味與機油味,牆壁上的舊聯邦逃生指示燈只剩下零星幾盞還在閃爍,光線昏暗搖晃。芬恩早已等在岔路口,黑色亂翹短髮上全是灰塵,拼湊的拾荒防護服被熱風吹得鼓起,那張掛在頸間的超大防毒面罩還在晃動。少年看見艾娃與雷克斯安然無恙,眼睛瞬間亮起,卻又因為雷克斯肩頭不斷滲血的傷口而慌了手腳。

往這邊!我記得這條路可以通到裂谷庇護所的側門,奧利佛醫生已經在那裡準備好了!芬恩轉身帶路,腳步敏捷地跨過積水與斷裂的管線,對輻射與高溫的直覺讓他總能提前半步避開塌落的碎石。

二十分鐘後,庇護所的氣密門在液壓聲中緩緩關閉,將外面的岩漿轟鳴與熱浪徹底隔絕。

庇護所內部是舊聯邦遺留的醫療碉堡,牆面由厚重的鉛合金與隔熱纖維構成,空氣經過循環系統過濾後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中央的醫療平台上,奧利佛·葛蘭已經將手術燈調到最亮,金色微卷中長髮被汗水黏在額前,單片分析眼鏡的鏡片上快速滑過一串神經同步率曲線。他穿著改裝過的醫師白袍,多口袋背心裡插滿各式神經探針與穩定劑,手指的精細手術義肢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把他放平,芬恩,幫我固定頭部。奧利佛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帶著外科醫師特有的潔癖與精準。雷克斯,你肩頭的撕裂傷已經傷到鎖骨下的動力纖維,再亂動會造成二次撕裂。米雅,幫我把外圍的電磁屏蔽打開,競技場的餘波還在干擾儀器。

雷克斯·凱恩被按在平台上,嘴裡卻還在逞強。老子這點傷算什麼,當年在黑狼的時候被鏈鋸劍直接劈開胸口都還能爬回來。艾娃沒事就好,那個熔岩噴發的畫面連老子都看呆了,妳那一跳可比企業宣傳片裡的特技還漂亮。

奧利佛沒有回話,只是將一支淡藍色的神經穩定劑推進雷克斯的靜脈,手術義肢同時釋放出細微的電流,刺激傷口周圍的肌肉收縮止血。處理完雷克斯,他才轉向站在一旁的艾娃·零。銀白短髮的女孩靠在牆邊,猩紅義眼的光芒比平時黯淡一些,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的蜂巢紋路正以一種不穩定的頻率明滅。那是痛覺轉化能源持續蓄能後的餘波,也是超限邊緣的徵兆。

艾娃,過來。奧利佛推了推眼鏡,眼神落在她手臂能源回路的讀數上,眉頭微微皺起。妳現在的同步率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七,表面看起來穩定,但神經壓力已經逼近黃線。方才為了劫持天幕,妳把痛覺轉化回路當成數據洪流來用,這對大腦的負擔比直接承受重砲還大。妳腦內的變異核心還沒有完全癒合,上次格式化留下的疤痕還在。

艾娃·零抬起右臂,掌心張開,蜂巢紋路隨著她的呼吸明滅,聲音依舊冷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我知道。但我必須這麼做。只有讓所有人看見,王牌是可以被拉下來的,那些廢棄聚落的人才會相信我們真的能贏。

我理解妳的理由,但作為醫生我必須提醒妳。奧利佛的聲音放輕,卻更加嚴肅,手術義肢在空中投出一道立體神經圖譜,紅色區域正沿著脊椎向上蔓延。如果妳再一次主動承受致命級傷害來強行推高同步率,痛覺轉化會把同步率推過百分之一百零五的理論臨界,進入真正的超限暴走。可妳的大腦沒有經過諾瓦克那種完美調校,超過三秒,神經纖維會出現不可逆的燒蝕。妳會失去部分記憶,甚至失去預演視覺。這不是警告,是事實。

庇護所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力不穩,而是來自外部的強烈能量脈衝。米雅·晨星原本正坐在角落的駭客終端前,俏麗粉紫漸層鮑伯頭還沾著灰塵,寬鬆連帽外套的袖口捲到手肘,發光紋路的義肢雙腿盤在椅子上,全覆式資訊鏡片被她推到額頭,露出熬紅的眼睛。她面前的螢幕原本顯示著全網直播的餘波數據,此刻卻被一道刺眼的紅色入侵警報覆蓋。

有東西高速接近!不是黑狼的運輸艇!米雅猛地站起,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殘影,語速快得像連珠炮。訊號特徵是重裝型!能量讀數比上次在診所那個怪物還高三倍!是凱薩·布萊德!那個瘋子居然違抗席薇亞的撤退命令自己回來了!他的背後多了一個超大型的能源包,識別碼是諾瓦克最新標的基因狂化模組!這傢伙是來洗刷恥辱的!

話音未落,庇護所外側的岩壁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某種巨型攻城槌在敲門。緊接著,厚達三十公分的鉛合金氣密門被一股蠻力硬生生砸凹,門體中央出現一個清晰的拳印,拳印周圍的金屬向內捲曲,散發出高溫燒灼的白煙。

第二拳落下,整扇門轟然倒塌。

煙塵中,一個如坦克般魁梧的身影緩步走進。凱薩·布萊德光頭上的散熱紋路此刻已經變成暗紅色,像夜間野獸的血管,雙臂巨型攻城重砲義肢比記憶中更加膨脹,胸口猩紅能源核心跳動的頻率快得驚人,背後新增的外掛式護盾產生器像一對收攏的翅膀,不斷向外釋放淡金色的能量漣漪,重裝外骨骼的每一塊裝甲都因為基因狂化而微微鼓起,壓迫感讓庇護所內的空氣都變得沉重。他沉默寡言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瞳孔深處燃燒的執念。

他沒有看雷克斯,也沒有看奧利佛與米雅,那雙眼睛只鎖定站在牆邊的艾娃·零。粗重的呼吸透過胸口的濾器放大,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

花招,結束了。凱薩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震得醫療儀器的玻璃嗡嗡作響,上次是老子大意,讓妳用牆壁彈開老子的砲火。這一次,沒有牆壁,沒有軌跡。基因狂化讓老子的肌肉反應快三倍,護盾沒有縫隙。妳的預演,只是慢動作。

雷克斯·凱恩掙扎著想起身,卻被奧利佛一把按住。老傭兵的臉色鐵青,那是對昔日部下最了解的人的判斷。

艾娃別硬接!他現在的同步率被藥物硬推到戰術解放巔峰,痛覺轉化被狂化模組覆蓋,他感覺不到痛,就不會有遲滯!他的重拳每一擊都能打穿裝甲車!

可是艾娃·零已經往前踏出一步。

銀白短髮下的猩紅義眼重新亮起,戰術預演視覺在瞬間全開。世界再次被拆解,第一層是凱薩雙臂重砲的蓄能曲線,淡金色護盾的能量流動像潮汐一樣包裹全身,第二層是他背後護盾產生器的散熱脈衝,每一次充能都會在背脊中央留下一道細微的裂縫,第三層則是他因基因狂化而鼓起的肌肉群,每一次收縮都會提前零點一秒在肩頸處隆起。那是在場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資訊洪流,只有艾娃能將呼吸頻率、肌肉收縮與能量回路全部轉化為發光軌跡線。

她看見了那個紅點。

就在凱薩背後護盾產生器與脊椎裝甲的接合處,每當護盾完成一次全覆蓋充能,為了散熱會強制開啟零點一五秒的排氣縫隙,縫隙只有指尖大小,卻是整個無敵堡壘唯一的破綻。想要觸碰到那個破綻,就必須先穿過他那對足以轟平街區的重砲與三倍速的重拳。

艾娃,我說過不能再用痛覺轉化!奧利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醫師少有的急切,單片眼鏡上的神經壓力曲線已經開始飆升。妳的神經會燒掉!

艾娃·零沒有回頭。她只是將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緩緩抬起,蜂巢紋路與猩紅脈絡同時亮起,同步率的數字在視野角落從百分之九十七開始跳動。她看向凱薩,聲音冷冽如刀鋒,卻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平靜。

那就讓它燒。

凱薩·布萊德發出一聲低吼,重裝外骨骼的推進器轟然點火,整個人像一輛失控的列車朝艾娃衝來。左臂重砲沒有開火,因為他要的就是最原始的碾壓,右拳收於腰側,基因狂化後的肌肉將拳頭加速到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拳風在狹小的庇護所內掀起刺耳的氣爆,牆面上的醫療器械被氣流震得紛紛墜落。

在艾娃眼中,這一拳的軌跡是一條粗壯的猩紅線條,帶著無數細小的分支,那是拳壓帶起的衝擊波範圍。預演視覺告訴她,向左閃避會撞上醫療平台,向右閃避會被護盾的餘波掃中,後退則會被第二拳直接封死。所有計算的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硬接是唯一能接近背後紅點的路。

她不閃了。

黑色義肢交叉護於胸前,淡藍蜂巢紋路瞬間展開成一面不完整的光盾。那是上次融合黑狼護盾模組時殘留的雛形,還無法完全抵禦重砲,卻足以在這一刻爭取零點幾秒。

砰!

重拳與光盾碰撞的聲音不是金屬交擊,而是像一顆隕石砸進深海。光盾在接觸的瞬間碎裂成無數光點,巨大的力量透過義肢直接灌進艾娃的骨骼與神經。痛覺轉化迴路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劇痛像電流一樣沿著脊椎竄上大腦,同步率的數字瘋狂跳動,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一百零三!猩紅義眼的光芒暴漲,眼角甚至滲出一絲血痕,但痛覺帶來的不是崩潰,而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與爆發力。

整個庇護所都能聽見她骨骼輕微的呻吟,卻也看見她沒有後退半步。戰靴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黑色義肢的表面因為能量過載而浮現出細密的裂紋,卻又在痛覺能源的灌注下強行癒合。

凱薩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想到這個看似纖細的女孩能用這種方式接住狂化後的三倍重拳。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艾娃動了。

她借著那股灌入體內的衝擊力,沒有選擇推開對手,而是將身體像陀螺一樣順著拳風旋轉。黑色義肢在旋轉中收回,推進器在肘部噴出短促火焰,讓她的身形貼著凱薩粗壯的手臂內側滑過,纖細的身軀與魁梧的堡壘形成極致的反差。猩紅義眼死死鎖定那個在背後一閃而逝的紅點,腦內上千次模擬推演同時收束成一個動作。

奧利佛!現在!

奧利佛·葛蘭早已將雙手的精細手術義肢按在醫療平台的控制台上,金色微卷中長髮被能量亂流吹散,單片分析眼鏡的鏡片上血絲蔓延。醫生的潔癖與理性在這一刻全部轉化為對參數的極致掌控,他將一整支神經調和劑直接注射進與艾娃遠端連線的緩衝器,聲音透過頻道嘶吼。

我把妳的痛覺回路與護盾頻率強行同頻了!撐住三秒!我會幫妳把神經燒蝕壓在最小範圍!

得到調校的瞬間,艾娃右臂的蜂巢紋路從淡藍轉為熾白,推進器全開。她的手指不再是握拳,而是化為五道鋒利的牽引光束,精準地切入凱薩背後護盾產生器排氣縫隙那僅有零點一五秒的開啟時機。光束黏住產生器外殼的瞬間,她將體內積蓄的所有痛覺轉化能源,連同護盾同頻後的震盪波,一併灌入。

給我,過來!

撕拉!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伴隨著淡金色護盾像氣泡一樣破裂。凱薩·布萊德背後那對翅膀般的護盾產生器被硬生生扯下,連帶著背部裝甲被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猩紅能源核心暴露在空氣中,瘋狂閃爍。原本不可一世的不動要塞,在失去護盾的瞬間,第一次踉蹌著向前摔去,重重跪倒在地,雙臂重砲因為能源紊亂而胡亂開火,將庇護所的牆壁轟出兩個大洞。

艾娃·零落在他身後,手中握著還在嗡鳴、散發高溫的護盾產生器。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的掌心自動張開,無數細小的奈米機械觸手從義肢內部湧出,像活物一樣纏繞住產生器的接口。現場奪取並融合,是神經機械共生系統最殘酷也最直接的進化方式。

融合!

她將產生器按向自己的右臂。奧利佛的調校讓兩者的頻率完美契合,痛覺轉化的餘燼成為燃料,奈米觸手將稀有合金與能源核心一點點吞噬、重組。黑色義肢表面浮現出全新的紋路,原本單一的精密機械臂向外展開,淡金色的光盾從小臂處延展而出,薄如蟬翼卻蘊含著先前三倍的防禦力,同時肘部與肩胛處彈出兩組微型推進器,噴口還在嗤嗤作響,散發出淡藍色粒子流。

整個過程只用了七秒。

當光芒散去,艾娃·零重新站直。銀白短髮下的臉龐因為神經過載而蒼白,嘴角卻帶著血痕,左眼猩紅義眼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銳利,右臂已經從單一的刀鋒進化為可攻可守的複合武裝,光盾與推進器在呼吸間明滅,氣質冷冽如出鞘的刀。

凱薩·布萊德跪在地上,光頭上的散熱紋路徹底黯淡,重裝外骨骼發出瀕臨崩潰的嗡鳴。他緩緩抬頭,看向那個握著自己護盾的女孩,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茫然與恐懼。那不是對力量的恐懼,是對信仰的崩塌,他所堅信的口徑與火力,在那個毫米級的紅點面前,像笑話一樣被瓦解。

米雅·晨星已經看得呆住,手中的駭客終端滑落在地,俏麗的臉上滿是震撼與狂喜。

我靠……現場進化……還帶光盾跟噴射……艾娃妳這是開掛吧!太犯規了!太帥了!

芬恩更是直接跳起來歡呼,黑色亂翹短髮隨著動作晃動。姊姊又變強了!

只有奧利佛·葛蘭沒有歡呼。他衝到艾娃身邊,精細手術義肢立刻扣住她的手腕,眼鏡上的讀數讓他臉色發白。

同步率掉回百分之九十二,但深層神經有輕度燒蝕,短期內不能再進入超限。艾娃,妳剛才那一拳承受的衝擊力足以震碎普通人的內臟,痛覺轉化確實讓妳贏了,但代價是妳的痛覺閾值被永久拉高了。以後妳會越來越感覺不到痛,直到……

直到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嗎?艾娃·零低聲接話,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庇護所安靜下來。她看著自己全新的複合武裝,光盾在指尖輕輕嗡鳴,推進器的粒子流拂過臉頰,帶來溫暖的觸感。我知道。但如果不變強,就沒有以後了。

雷克斯·凱恩在醫療平台上撐起身體,看著那個從報廢場裡爬出來的女孩,如今站在跪倒的堡壘面前,宛如新生的戰神。老傭兵咧開嘴,笑罵道。

臭小子凱薩,現在知道什麼叫計算了吧?老子早就說過,光靠蠻力,在這丫頭面前就是活靶。

凱薩·布萊德沒有回應,只是用顫抖的手撐著地面,艱難地站起,背後失去護盾的缺口還在冒煙。他沒有再進攻,而是踉蹌著向被砸開的門外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沉重的腳印。那沉默的背影,比任何咆哮都更能說明失敗的重量。

庇護所的警報解除了,但另一道警報卻在米雅的終端上亮起。那是J留下的加密頻道,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卻讓米雅的笑容僵在臉上。

米雅將螢幕轉向眾人,全覆式鏡片反射出那行冰冷的文字。

完美品已出庫,代號零式,預計四十八小時內抵達廢土。獵殺對象:艾娃·零。

艾娃·零握緊全新的複合武裝,光盾無聲展開,又無聲收回。她望向門外灰霾的天空,那裡似乎有什麼比熔岩與重砲更冰冷的東西正在靠近。

而奧利佛·葛蘭看著神經圖譜上那塊再也無法恢復的紅色區域,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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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完美的零式

本章登場

裂谷庇護所的氣密門重新閉合之後,空氣裡還殘留著凱薩·布萊德被扯下護盾產生器時留下的焦味。

那股味道混雜著臭氧、金屬熔融後的鐵腥,以及基因狂化藥劑揮發時的甜膩,附著在鉛合金牆面上,怎麼抽風也抽不乾淨。醫療平台的無影燈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燈管因為剛才的重拳對撞產生了細微的頻閃,每一次閃爍都讓庇護所的角落更顯得陰暗。

奧利佛·葛蘭把最後一支神經穩定劑推進艾娃·零的靜脈,精細手術義肢的探針輕輕貼在她右臂新融合的複合武裝上。淡金色光盾已經收回,小臂處的蜂巢紋路正以一種緩慢而不穩定的節奏明滅,像是疲憊的心跳。推進器的噴口還殘留著餘溫,淡藍色粒子流已經熄滅,只剩下細微的嗶剝聲。單片分析眼鏡的鏡面上,神經壓力曲線從剛才飆破臨界的峰值緩緩回落,卻在深層區域留下一塊暗紅色的燒蝕斑,那是痛覺轉化強行越過黃線留下的痕跡。

妳的交感神經閾值被拉高了百分之十八,奧利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醫師特有的克制,金色微卷中長髮還沾著汗水,語氣卻比平時更重,短期內妳對疼痛的感知會變得遲鈍,這不是好事。痛覺是身體的警報器,妳把它當成燃料,遲早會燒到連警報器本身都融掉。在那塊燒蝕癒合之前,絕對不能再主動推同步率進超限,否則下一次就不是輕度燒蝕。

艾娃·零靠坐在醫療平台邊緣,銀白短髮因為汗水貼在額角,左眼猩紅掃描義眼的光芒比平時黯淡,右臂的黑色精密機械義肢輕輕顫動。她聽見奧利佛的話,點頭的動作很小,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回應。戰術預演視覺在剛才的對撞中被迫全開,此刻關閉後留下的暈眩感讓視野邊緣還殘留著淡淡的軌跡殘影。腦內深處那個變異核心隱隱發燙,像是有一根細針在輕輕扎著太陽穴。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指收攏,試著讓光盾再次展開,光盾只閃爍了一下就熄滅,顯然還需要時間穩固。

雷克斯·凱恩坐在另一側的固定椅上,下顎金屬呼吸濾器發出粗重的過濾聲,灰褐色短髮凌亂,肩頭被獵犬撕裂的傷口已經被奧利佛用生物凝膠封住,厚厚的繃帶下還滲著一點暗紅。老傭兵看著艾娃,眼神滄桑卻帶著一點笑意,試圖用玩笑把剛才的緊繃沖淡。

幹得漂亮,丫頭。雷克斯的嗓音沙啞,帶著廢土老狼特有的嘲弄,那個不動要塞從來沒被人從背後把殼撬下來過,妳讓他在自己最得意的護盾上摔了一跤。這比直接轟爛他更有意思,企業那些看直播的菁英,現在臉色一定比熔岩還難看。

米雅·晨星抱著駭客終端縮在牆角,俏麗粉紫漸層鮑伯頭被靜電弄得翹起幾根,全覆式資訊鏡片被她推到頭頂,露出熬紅的眼睛。她本來想跟著歡呼,卻在看見奧利佛鏡面上的紅斑時把聲音吞了回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鍵盤,試圖用雜訊掩飾擔憂。螢幕上還殘留著J傳來的那行警告,完美品已出庫,代號零式,預計四十八小時內抵達。那行字像一根刺扎在每個人的視線裡。

庇護所最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氣壓洩漏聲。

那聲音原本應該被循環系統的嗡鳴蓋過,卻因為庇護所剛剛經歷過重擊、牆體結構出現細微變形而變得清晰。芬恩最先抬頭,黑色亂翹短髮下那雙清澈的眼睛露出警覺,瘦小的身軀從管線堆裡站起,拼湊的拾荒防護服摩擦出細碎聲響。

下面有風,芬恩的聲音很小,卻讓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我來的時候檢查過,這座碉堡是舊聯邦醫療碉堡改的,最底下還有一層被封死的實驗區,門是焊死的,不該有風。

雷克斯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他對這種結構最熟悉。諾瓦克聯合在中部廢土丟棄過大量報廢場與臨時實驗站,很多庇護所本身就是從實驗室改建的,牆壁裡埋著當年沒清乾淨的線路與維生艙。他站起身,儘管肩傷讓動作有些遲滯,卻還是把手按在腰間的短柄震動刀上,下顎濾器的呼吸聲變得更重。

奧利佛皺眉,將手術燈的光束調轉,照向庇護所內側那面從未開啟過的厚重閘門。那扇門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隔離漆,門縫被銹蝕與密封膠堵死,門體中央印著已經褪色的諾瓦克聯合標誌,一個被雙環包圍的基因螺旋。標誌下方還有一行幾乎被磨掉的小字,零號序列封存區。

閘門後方的氣壓聲變成了低沉的嗡鳴,像是有什麼大型維生設備正在啟動。緊接著,門縫裡滲出一絲極淡的冷光,那光不是醫療燈的白,而是實驗室無菌光的青白,帶著一種經過高度過濾後的冰冷感。密封膠在低溫下發出細微的龜裂聲,一道道黑色裂紋從門縫向外蔓延,伴隨著一股消毒水與福馬林混合的味道,濃得讓人喉嚨發緊。

米雅的終端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全覆式鏡片自動滑落蓋住眼睛,數據流在鏡面上瘋狂刷動。

有外部訊號強行接入!不是駭入,是有實體授權鑰匙直接打開了底層協定!對方用的是諾瓦克最高級別的生物密鑰!米雅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敲出殘影,是伊森·克勞德!他的識別碼我見過,在奧利佛給我的舊檔案裡,那個零號計畫的主導者!

這個名字讓艾娃·零的脊椎竄過一陣寒意。伊森·克勞德博士,那個在她甦醒後第一次遠端格式化時,透過腦內後門低語這都是為了科學的進步的聲音。猩紅義眼不自覺地收縮,戰術預演視覺在沒有主動開啟的情況下,因為神經被觸動而自行閃爍了一下,視野邊緣掠過一絲紅點殘影。

閘門在液壓聲中緩緩向內開啟,不是被外力撞開,而是像迎接主人一樣自行解鎖。青白色的冷光從門後傾瀉而出,將庇護所原本溫暖的消毒水味徹底驅散。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更大,是一間保存完整的圓形實驗室,牆面由透明維生艙與培養槽構成,中央懸浮著一座早已停擺的手術台,台面上還殘留著乾涸的暗紅色痕跡。實驗室的空氣異常乾淨,乾淨到讓人覺得不自然,溫度比庇護所低了至少五度,每一次呼吸都會在口鼻間凝出淡淡的白霧。

兩道身影站在冷光中央。

走在前方的男人消瘦蒼白,黑眼圈深重得像是用顏料塗上去的,半邊頭顱外露,粉紅色的大腦組織直接浸泡在透明維生艙裡,維生艙透過細細的導管與脊椎相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污漬斑斑的實驗白袍下擺拖在無菌地板上,手指已經異化為多節手術觸手,每一節都帶著細小的注射針頭,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氣質陰鬱而神經質。那張臉艾娃在銷毀清單的附檔照片裡見過,伊森·克勞德博士,親手設計她的大腦、判定她為失敗品並下令銷毀的人。

跟在他身後半步的女孩,讓整個實驗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她與艾娃·零有著近乎相同的面容,同樣的輪廓,同樣的纖細身形,卻像是鏡像中被修正過的版本。銀白長髮染著血紅的挑染,雙臂皆為刀鋒義肢,刀鋒在冷光下反射出剃刀般的寒芒,肌膚上佈滿黑色血管紋路,像是活的電路。穿著由拘束衣改裝的戰鬥服,拘束帶還未完全解開,卻被她當成裝飾般纏在腰間。最刺目的是那雙眼睛,同樣是猩紅掃描義眼,卻比艾娃的更加穩定、更加無瑕,沒有一絲過載後的血絲,只有冰冷的蔑視與病態的興奮。她站在那裡,就像一件剛出廠、還帶著出廠光澤的完美商品。

莉莉絲·零式。

伊森·克勞德博士緩緩抬起那隻還算人類的手,手術觸手在空中輕輕劃過,像是指揮家在展示自己的樂章,聲音透過喉間的擴音器傳出,帶著一種扭曲的溫柔。

艾娃,我的孩子。博士的語氣像是在呼喚走失的寵物,混合著偏執與自豪,妳讓我等了很久。從妳在報廢場甦醒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個被我判為失敗品的變異核心,竟然自己長出了預演的雛形。可惜雛形終究是雛形,不穩定、會燒蝕、會痛。這都是為了科學的進步,我必須讓妳活著,才能對比出什麼是完美。

他側過身,用觸手輕輕碰了碰莉莉絲·零式的肩頭,動作近乎寵溺。

看看她,零式。以妳的基因與預演數據為藍本,修正了所有缺陷,同步率天生就能維持在戰術解放巔峰,不需要痛覺轉化,不會燒蝕,不會顫抖。她沒有痛覺,沒有恐懼,沒有那些多餘的情感雜訊。她是諾瓦克聯合最終傑作,完美新人類的起點。而妳,艾娃·零,只是她誕生前的原型機,因為變異才被拋棄的廢棄品。

莉莉絲·零式發出一聲輕笑,笑聲尖銳而愉悅,帶著一種病嬌的顫抖。刀鋒義肢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音,她歪頭打量艾娃,目光從銀白短髮掃到破損緊身作戰服,再到那隻還在不穩定明滅的複合武裝,眼神裡的蔑視毫不掩飾。

姊姊,莉莉絲的聲音甜膩卻冰冷,每一個字都像刀片,原來妳就是那個被丟掉的瑕疵品。企業說要回收妳的大腦核心,我還以為會是什麼厲害的東西,結果只是一個會因為痛覺就發抖的失敗作。妳的預演視覺是劣化版吧?需要靠受傷才能看清紅點?好可憐。

艾娃·零站在醫療平台前,沒有立刻回話。猩紅義眼重新亮起,卻不像往常那樣銳利,更多的是被強行揭開身世後的震盪。零號實驗體,失敗原型,這幾個字在銷毀清單上看過一次是一回事,被創造者當面用溫柔的語氣說出是另一回事。胸口那股被拋棄的憤怒與不甘再次翻湧,卻被深層神經的燒蝕感壓得發悶。戰術預演視覺自動展開,世界被拆解成軌跡線,莉莉絲的刀鋒義肢在視野中化為無數條交錯的銀線,能量流動平穩得可怕,沒有護盾相位切換的縫隙,沒有肌肉收縮的延遲,每一條線都平滑而完美,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唯一的紅點小得幾乎看不見,只在她雙刀交叉的瞬間,於胸口拘束帶的結點處閃爍零點零幾秒。

雷克斯·凱恩往前踏出一步,擋在艾娃身前半個身位,高大的身形像一堵牆。儘管肩傷讓他的臉色發白,老傭兵的聲音卻沒有退縮,帶著對企業最深的厭惡。

伊森,你這個瘋子把活人當零件,現在還敢回來回收?雷克斯盯著博士半露的大腦,語氣粗獷卻一針見血,老子在黑狼的時候就聽過你的傳聞,為了調校一個完美士兵,你填進去上千條人命,現在又弄出一個更聽話的娃娃來當寶?

伊森·克勞德博士沒有看雷克斯,觸手在空中輕輕點了一下,實驗室四周的維生艙同時亮起紅光,牆面投影出一道道格式化進度條,冰冷的電子音在空間裡迴盪。

格式化授權確認,零號原型機回收協定啟動。自毀程式倒數三百秒,博士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人毛骨悚然,艾娃,別反抗。妳的腦內還留著我當年埋的後門,只要自毀完成,妳的變異核心就能被完整取出,零式也能吞噬妳的經驗,成為真正唯一的存在。這是妳作為原型機最後的價值。

米雅的尖叫與警報同時炸開,全覆式鏡片上紅光瘋狂閃爍。

他在啟動庇護所底層的能源爐自毀!這座碉堡的地熱爐跟實驗室是同一套系統!三百秒後整個裂谷都會被炸上天!米雅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手指瘋狂敲擊卻被最高權限擋回,權限是生物綁定!只有克勞德本人能停!

莉莉絲·零式已經動了。

沒有預告,沒有蓄力,刀鋒義肢化為兩道血紅色殘影,直取艾娃·零的咽喉與右臂能源核心。完美的同步率讓她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戰術解放巔峰的能量護盾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推進器藏在刀鋒根部,爆發時悄無聲息。這不是凱薩那種靠蠻力碾壓的攻擊,而是精密到毫米的處刑。

艾娃·零推開雷克斯,黑色複合武裝的光盾倉促展開,淡金色光盾與血紅刀鋒碰撞的瞬間,刺耳的金屬刮擦聲讓所有人耳膜發疼。光盾擋住了第一刀,卻在第二刀的高速連斬下被硬生生切開一道裂口,火花濺在艾娃蒼白的臉頰上,帶來灼熱的刺痛。痛覺轉化迴路本能地想要點燃,卻被奧利佛先前的警告與深層燒蝕的鈍痛壓住,同步率卡在百分之九十三無法再推高,視野中的紅點閃爍得更加急促,卻因為身體跟不上而難以觸及。

姊姊好慢,莉莉絲的笑聲貼著刀鋒傳來,雙刀如雨點般落下,每一刀都精準地切在光盾的同一個點上,試圖將新生的複合武裝直接廢掉,連痛都不敢用了嗎?那妳還剩下什麼?瑕疵品就該乖乖被吞掉!

艾娃咬緊牙關,推進器在肘部短促點火,帶著身體向後滑步,戰靴在無菌地板上劃出兩道焦痕。她將預演視覺推到極限,腦內上千次模擬同時運轉,終於捕捉到莉莉絲在連斬後為了維持完美姿態、刀鋒回收時手腕內側零點零五秒的僵直。那是完美帶來的慣性破綻,是唯一能切入的紅點。她強忍著太陽穴的針扎感,黑色義肢化為牽引光束,試圖黏住對方的刀鋒根部,卻因為同步率不足,光束只維持了瞬間就破碎。

另一側,雷克斯·凱恩已經衝向實驗室中央的手術台。老傭兵不是朝博士撲去,而是撲向手術台下方那個佈滿管線的手動閘門。那是舊聯邦時代留下的物理斷路器,與生物權限無關,只要用蠻力切斷地熱爐的能源回路,就能中斷自毀。伊森·克勞德的觸手立刻轉向,無數細小的神經毒素針頭從指尖射出,卻被雷克斯用震動刀的刀背硬生生擋開。毒素針頭刺入老傭兵未受傷的手臂,帶來一陣麻痺,卻沒能讓他停下。

想格式化?先問過老子!雷克斯怒吼,震動刀高舉過頭,狠狠劈向粗大的能源導管,火花與冷卻液同時噴濺,電子音的倒數出現了第一次卡頓,從二百四十秒跳回二百四十五秒,又繼續倒數。

伊森·克勞德的臉色終於變了,半露的大腦在維生艙裡劇烈起伏,觸手瘋狂舞動,試圖遠端修復被物理切斷的回路。他沒有想到這個當年黑狼的副團長竟然還記得舊聯邦碉堡的手動結構,更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最笨的辦法來對抗最高權限。

艾娃·零抓住這零點幾秒的干擾,強行將痛覺轉化的餘燼點燃一點點,不再是為了爆發,而是為了讓視野更清晰。猩紅義眼深處閃過一絲血光,她不再試圖硬撼雙刀,而是將新融合的光盾主動碎裂,碎片化為無數細小的光刃,借著推進器的氣流四散。莉莉絲對這種自毀式的防禦露出輕蔑的笑,雙刀橫掃將光刃全部斬碎,卻沒發現其中一片最細小的光刃,已悄然貼上了她胸口拘束帶的結點,那個唯一閃爍的紅點。

光刃引爆的瞬間,拘束帶的結點被高溫熔斷,莉莉絲的戰鬥服猛地一鬆,完美的姿態出現了零點二秒的失衡。艾娃·零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黑色義肢如長矛般直刺,卻在即將觸及對方胸口時,被莉莉絲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柔韌度後仰避開,刀鋒反手上撩,在艾娃小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疼痛終於尖銳地傳來,卻也讓艾娃的腦內更加清醒,她借著被斬中的力道向後翻滾,拉開距離,喘息聲在冰冷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

莉莉絲低頭看著自己被熔斷的拘束帶,黑色血管紋路微微鼓起,病態的笑容變得更加扭曲,卻也多了一絲興奮。

有意思,姊姊竟然能碰到我。零式的聲音帶著顫抖的愉悅,刀鋒義肢交叉在胸前,完美的能量護盾再次展開,下一次,我會把妳的右臂整個切下來,看看瑕疵品的核心到底長什麼樣子。

倒數還在繼續,二百秒。

雷克斯的震動刀已經砍到第二根導管,手臂的麻痺讓刀鋒有些歪斜,卻依舊一下一下地劈砍,每一次都讓倒數卡頓。奧利佛衝過去,用精細手術義肢釋放電流刺激雷克斯的肌肉,延緩毒素蔓延,同時對著艾娃大喊。

別再用痛覺!妳的燒蝕在擴大!

伊森·克勞德站在冷光中央,看著兩個零號在自己面前廝殺,看著老傭兵用最原始的方式對抗自己的格式化,半露的大腦劇烈跳動,聲音變得尖銳而神經質。

沒用的,沒用的!自毀是諾瓦克的保險,就算切斷能源,維生艙的備用爐還能撐一百秒!艾娃,妳逃不掉,零式會證明我才是對的,完美不需要意志,只需要完美的數據!

艾娃·零捂住小臂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滴在無菌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銀白短髮下的臉龐蒼白,卻沒有恐懼,只有被當面否定後燃起的更深的怒火。猩紅義眼重新對準莉莉絲,戰術預演視覺中那個微小的紅點再次閃爍。她知道自己現在無法進入超限暴走,無法像以前那樣預見三秒未來,只能靠毫米級的精準與意志去彌補性能的差距。

她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冰冷的實驗室裡清晰可聞,帶著被拋棄者第一次正面回應造物主的寒意。

我不是妳的原型機,也不是她的瑕疵品。艾娃的聲音透過呼吸濾器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我是艾娃·零。

莉莉絲的瞳孔收縮,刀鋒義肢發出興奮的嗡鳴,正要再次突進,整個實驗室的燈光卻在這一刻全部轉為刺眼的紅色。自毀倒數跳進一百秒,備用爐的嗡鳴變得震耳欲聾,牆面的維生艙開始逐一破裂,淡綠色的培養液傾瀉而出,混雜著福馬林的味道在地板上蔓延,像是一片即將吞沒一切的血海。

而在那片血海的倒影裡,莉莉絲·零式與艾娃·零的臉同時映出,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

雷克斯的刀終於劈開第三根導管,倒數再次卡頓,卻無法停止。米雅的終端發出絕望的蜂鳴,顯示物理斷路只能延緩,不能終止,除非有人能直接駭入博士的大腦維生艙,切斷生物密鑰的源頭。

可那個維生艙,此刻正被無數手術觸手層層保護,藏在伊森·克勞德搏動的大腦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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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地心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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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光把實驗室染成一片血色時,倒數的電子音已經壓過了所有人的呼吸。

一百秒。

牆面上破碎的維生艙還在往外傾倒淡綠色的培養液,福馬林與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混合著金屬燒熔後的鐵腥味,每一次吸氣都像把細碎的玻璃粉吸進肺裡。備用爐的嗡鳴從地板深處傳來,低沉而穩定,震得腳底的無菌鋼板都在發麻。米雅·晨星的全覆式資訊鏡片上,紅色的倒數數字瘋狂跳動,物理斷路帶來的卡頓已經結束,數字重新開始平穩下降,九十八、九十七,每跳一下就讓心臟跟著縮緊。

雷克斯·凱恩的震動刀還卡在第三根能源導管裡。灰褐色短髮被汗水浸得發黑,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嘶嘶的雜音,肩頭被獵犬撕裂的繃帶早就被冷卻液浸透,暗紅色的血混著慘白色的冷卻劑順著手臂往下滴。他的另一隻手臂被伊森·克勞德博士的神經毒素針頭刺中,整條前臂呈現不自然的青紫色,肌肉不受控制地細微抽動,卻還是死死握住刀柄,用體重把刀身往下壓。

還差一根!雷克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只要把主回路那根最粗的切斷,備用爐就會失去同步,倒數至少能再拖一百秒!

奧利佛·葛蘭已經衝到他身邊,修長的身形在紅光裡顯得格外單薄,金色微卷中長髮被熱氣掀起,單片分析眼鏡的鏡面上全是急速刷新的生理數據。他沒有去拔導管,而是將精細手術義肢的探針直接刺入雷克斯青紫的手臂,釋放出一道道細微的電流,強行刺激麻痺的肌肉纖維。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醫師在手術台上才有的絕對冷靜。

雷克斯,放鬆,我用電流幫你維持握力。毒素是阻斷神經傳導,不是破壞肌肉,撐住三十秒就好。

另一側,艾娃·零與莉莉絲·零式的對峙並沒有因為倒數而停止。銀白短髮與染血的長髮在紅光中交錯,兩張近乎相同的臉映在滿地培養液的倒影裡,卻呈現完全不同的神情。艾娃捂著小臂那道被刀鋒劃開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無菌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淡金色光盾的碎片還漂浮在空氣裡,像是被打碎的星光。深層神經的燒蝕感讓她的太陽穴一陣陣發緊,左眼猩紅掃描義眼的光芒明滅不定,戰術預演視覺被迫維持在最低限度的開啟,視野裡莉莉絲的軌跡線依舊平滑得近乎完美,那個在胸口拘束帶結點處閃爍的紅點,隨著對方呼吸的起伏若隱若現。

莉莉絲·零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熔斷的拘束帶,黑色血管紋路在肌膚下微微鼓起,卻沒有立刻進攻。她歪著頭,發出那種甜膩而病態的笑聲,刀鋒義肢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嗡鳴,語氣裡滿是被冒犯後的興奮。

姊姊,妳竟然敢弄髒完美品的衣服。博士說妳是瑕疵品,我本來還覺得無聊,現在看起來,瑕疵品掙扎的樣子還挺有意思的。妳那個會燒掉神經的痛覺轉化呢?怎麼不用了?是怕再用一次就直接燒成白痴嗎?

艾娃沒有回嘴。她的腦內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變異核心因為壓力而超速運轉,上千次模擬推演在意識深處同時展開。她看見莉莉絲每一條肌肉纖維的收縮預備,看見刀鋒根部推進器噴口的能量聚集,看見對方因為追求完美姿態而在每次斬擊後,手腕會習慣性地多停零點零三秒來調整角度。那個習慣是完美的代價,也是唯一的縫隙。她更看見整個實驗室的能量流動,備用爐的紅光、地熱導管的震動、還有頭頂那扇早已變形的氣密門,門後的逃生豎井雖然被焊死,卻因為剛才的爆炸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裂縫後方有氣流。

伊森·克勞德博士站在冷光與紅光的交界處,半裸的大腦在透明維生艙裡劇烈搏動,污漬斑斑的白袍下擺已經被培養液浸濕,多節手術觸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被逼到絕境的蜘蛛。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已經失去了先前的溫柔,只剩下偏執的神經質。

沒用的!你們以為切斷幾根管子就能阻止格式化?這座庇護所是我親手設計的保險箱,備用爐有獨立的生物密鑰,就算你們逃出去,艾娃腦內的後門一樣會在倒數結束後格式化她的核心!這都是為了科學的進步,完美需要代價,瑕疵品就該被回收!

米雅·晨星抱著終端跪在地上,粉紫漸層的鮑伯頭被靜電弄得全部豎起,她一邊瘋狂敲擊鍵盤試圖用駭客手段干擾生物密鑰,一邊用帶著哭腔的毒舌罵回去。

閉嘴啦你這個把大腦泡在福馬林裡的變態!什麼科學進步,你只是想證明自己沒有做錯,把活人當零件還敢自稱父親,噁心死了!艾娃才不是你的作品,她是我們的人!

就在博士分神怒吼的瞬間,艾娃動了。她沒有攻向莉莉絲,而是將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猛地轉向,對準天花板那道出現裂縫的氣密門,殘存的推進器在肘部噴出最後一股淡藍色粒子流,牽引光束全力展開,不是攻擊,而是黏住了那扇變形的鋼門。與此同時,她用盡最後一點痛覺轉化的餘燼,讓猩紅義眼爆出強光,戰術預演視覺強行標記出門體結構最脆弱的鉸鏈點,一個僅有指甲大小的紅點。

芬恩!就是現在!

一直躲在管線堆後方的瘦小身影立刻衝了出來。黑色亂翹短髮下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滿恐懼,卻沒有退縮,拼湊的拾荒防護服上還沾著先前的機油與泥土,超大防毒面罩掛在頸間隨著奔跑晃動。這個十六歲的嚮導從小在報廢場長大,對這種舊聯邦碉堡的結構有著野獸般的直覺,他早就聽見了門後氣流的聲音,也看見了艾娃標記的紅點。

我來!姊姊撐住!芬恩的聲音尖細卻堅定,他從腰間掏出那把自製的廢土撬棍,那是用廢棄載具的懸吊彈簧磨成的,瘦小的身體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力量,將撬棍狠狠插進艾娃標記的鉸鏈縫隙,用盡全身重量往下壓。

金屬扭曲的尖銳聲響蓋過了倒數。氣密門在牽引光束與撬棍的雙重作用下,向外崩開一道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口子,新鮮卻帶著輻射塵土味的空氣從豎井裡灌進來。

莉莉絲·零式終於反應過來,笑容變成被戲弄後的猙獰,雙刀化為血紅殘影直撲艾娃後心。完美的同步率讓她的速度快得看不見軌跡,但在她啟動的瞬間,艾娃早已預演到這一步。她沒有轉身格擋,而是順勢將牽引光束的目標從鋼門切換到莉莉絲的腳踝,光束只維持了零點二秒,卻足以讓追求完美平衡的莉莉絲重心偏離零點五公分。就是這零點五公分,讓她的刀鋒擦著艾娃的肩頭劃過,只帶走一片破損作戰服的布料。

走!艾娃一把抓住芬恩的後領,將他先推進豎井,隨後對著還在與導管搏鬥的雷克斯與奧利佛大喊。

雷克斯怒吼一聲,將震動刀當成斧頭,最後一次劈向主回路導管,粗大的管線應聲斷裂,綠色的冷卻液如噴泉般炸開,倒數數字瞬間從四十二跳到七十九,又開始緩慢下降。老傭兵趁著這最後的卡頓,被奧利佛拽著衝向豎井。米雅抱著終端連滾帶爬,最後一個鑽進去。

艾娃是最後一個。她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中央,伊森博士正瘋狂地用觸手去堵住噴裂的導管,莉莉絲則在失衡後迅速調整姿態,金色獸瞳裡滿是被愚弄的怒火。艾娃沒有停留,推進器最後的能量用來關閉身後的氣密門,厚重的鋼門在她身後轟然閉合,將紅光、倒數與博士尖叫的這都是為了科學的進步全部封在門後。

豎井裡是一條廢棄的維修通道,傾斜向上,四壁佈滿鐵鏽與乾涸的水漬。六個人在黑暗中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身後每隔幾秒就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備用爐的自毀雖然被延緩,卻依舊在實驗室底層引爆,只是威力被厚重的鉛合金牆體吸收大半,變成了沉悶的地鳴。震動讓通道頂部不斷掉落灰塵與碎石,嗆得每個人都咳嗽不止。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現了光。芬恩第一個撞開通道頂端的逃生艙蓋,新鮮的空氣混著微弱的輻射雨後特有的金屬腥味灌進來。外面是裂谷庇護所後方的廢棄風蝕台地,天空依舊被企業排放物遮蔽成灰黃色,酸雨剛停,地面到處是積水的水窪,映著遠方懸浮的新伊甸天幕微弱的霓虹。身後的庇護所主體已經塌陷一半,濃煙從塌陷處冒出,卻沒有預想中的大爆炸。

活下來了。奧利佛第一個跌坐在積水外的岩石上,金色微卷中長髮徹底濕透,單片分析眼鏡上全是水珠,他立刻爬向雷克斯,檢查他手臂的毒素蔓延。雷克斯靠著岩壁,大口喘氣,下顎的呼吸濾器發出粗重的嗡鳴,肩頭的繃帶又滲出血來,卻咧嘴笑了。

老子就說,舊聯邦的物理斷路器比什麼生物密鑰都管用。企業那套花俏的東西,最怕的就是一根撬棍。

米雅癱在地上,全覆式鏡片滑到額頭,露出通紅的眼睛,卻還是舉起終端對著天空比了個中指,算是對天幕的挑釁。芬恩則跪在艾娃身邊,瘦小的手緊緊抓住艾娃沒有受傷的左手,眼神裡滿是後怕與崇拜。

姊姊,剛才那個門,我差點以為打不開。芬恩的聲音還在發抖,卻帶著一種完成大事後的興奮,我聽見風聲就覺得後面是空的,沒想到真的是豎井!

艾娃靠坐在岩石上,銀白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左眼猩紅義眼的光芒黯淡卻穩定,右臂黑色義肢的小臂傷口還在滲血,卻已經被雨水沖得發白。她看著芬恩緊張的臉,冰冷淡漠的表情柔和了一點,伸出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揉了一下芬恩亂翹的頭髮。那個動作有些笨拙,卻讓芬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做得很好,沒有你,我們出不來。艾娃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了,這不是客套,是她極少見的直接認可。

短暫的寧靜被一陣輕佻的電子音效打斷。半空中,一道全息投影毫無預警地展開,藍色的光粒拼湊成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黑色長髮挑染霓虹藍,遮住下半臉的發光面罩,指尖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電子菸,全息風衣隨著風蝕台地的氣流微微飄動。那是J。

喲,各位,恭喜從墳場爬出來。J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慵懶而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像在計算價格,我在黑市聽說諾瓦克的完美品帶著她那個泡腦博士去收貨,還以為這次直播要變成葬禮轉播,沒想到你們還能撬開舊聯邦的棺材板。看來我的投資還沒打水漂。

米雅一見到J就跳起來,毒舌模式立刻上線。

妳還敢出現!上次妳給的地圖差點把我們送進競技場的熔岩裡,這次又想賣什麼假情報?

別這麼大的火氣,小駭客。J輕笑一聲,投影的指尖彈了一下,半空中立刻展開一幅立體地形圖,圖中標記著中部廢土最核心的區域,一片綿延數千公里、被稱為鏽蝕海的金屬荒漠。那裡的地表全是由廢棄載具、戰艦殘骸與舊聯邦都市廢墟堆積而成的金屬海洋,常年籠罩在電磁亂流與酸雨風暴中,地底更是佈滿熔岩裂縫與地熱管線,是連黑狼都不敢輕易深入的禁區。

這次是正經生意。J的語氣稍微正經了一點,面罩下的眼睛掃過艾娃還在滲血的手臂與明滅不定的義肢,為了對抗那個不會痛、不會累的完美品,妳需要更強的硬體。諾瓦克的零式用的是最新式的超導纖維,妳的複合武裝雖然融合了護盾產生器,但運算速度與耐熱性跟她比還是差一截。再這樣打下去,下次就不是劃破手臂這麼簡單。

她將地圖放大,指向鏽蝕海深處一個標記為B-07的舊聯邦避難所遺址,遺址下方有一個巨大的地熱能源核心標記。

這裡,舊聯邦時代的地熱能源核心,裡面封存著完整的超導合金與能源矩陣。當年資源戰爭時,聯邦為了防止技術落入企業手中,把整座核心沉進了地底熔岩層,用鉛合金與陶瓷封存,理論上還能運作。只要妳能把它挖出來,奧利佛醫生就能用它重鑄妳的義肢,讓妳的運算速度跟上超限暴走的需求。至於怎麼挖,就要看你們家小嚮導的本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芬恩。瘦小的拾荒少年看著那片被標記為極度危險的鏽蝕海,臉頰上的機油污漬還在,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縮到艾娃身後。他看著地圖上複雜的等高線與電磁亂流標記,清澈的眼睛裡閃過野獸般的光芒,那是從小在廢土上辨認風向、聆聽金屬疲勞聲、嗅聞酸雨來臨前臭氧濃度的本能。

我去過鏽蝕海的外圍。芬恩小聲說,手指在全息地圖上比劃,聲音卻越來越清晰,那裡的風會唱歌,金屬板熱脹冷縮的聲音不一樣。地熱管線在地底會發出嗡嗡聲,像蜜蜂一樣,越靠近核心,聲音越低。坍塌的隧道可以用載具的牽引索固定,只要避開電磁亂流最強的時段,就能進去。

艾娃看著芬恩,猩紅義眼裡映出少年難得的堅定。她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要再次深入最危險的廢土,但完美的莉莉絲就在身後,諾瓦克的回收不會停止,原地等待只會是死路。以戰養戰是她唯一的路。

芬恩,帶路。艾娃站起身,儘管小臂的傷口還在抽痛,語氣卻異常平靜,我們去把地心的寶藏挖出來。

J滿意地點點頭,投影的指尖再次彈動,這一次,黑市的公共頻道上同時彈出十幾條匿名懸賞,全都是關於鏽蝕海發現稀有能源的假消息,標價高得離譜,足以讓中部廢土所有閒散的傭兵團紅了眼。

清場服務,免費贈送。J的語氣恢復了唯利是圖的輕佻,那些傭兵會先在鏽蝕海外圍為了假座標互相廝殺,等他們打完,你們再進去撿真正的東西。記得,直播權還是我的,下次把完美品打臉的畫面,記得讓小駭客幫我插播廣告。

投影熄滅前,J深深看了艾娃一眼,面罩下的聲音低了一點,像是商人難得的真話。

別死在地底,零號。那樣我的長期投資就虧大了。

三小時後,改裝載具的引擎在鏽蝕海邊緣轟鳴。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全息圖都更震撼。無邊無際的金屬荒漠在灰黃色的天幕下延伸到天際,廢棄的戰艦龍骨像巨獸的骸骨般插在沙礫中,鏽蝕的鋼板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共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與臭氧味。遠方的天空不時劃過一道暗紅色的閃電,那不是自然的雷電,而是電磁亂流撕裂大氣產生的電弧。載具的儀表板上,輻射指數與電磁強度不斷跳動,發出細微的警告聲。

芬恩坐在駕駛座上,瘦小的身體被安全帶緊緊固定,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防毒面罩已經戴上,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副駕駛的艾娃將右臂義肢與載具的中控連接,淡金色光盾的能量被調成探測模式,像一層薄紗般覆蓋在車體前方,用來感應地底的震動。後座的雷克斯、奧利佛與米雅各自抓住扶手,米雅的終端正全力屏蔽載具的訊號,避免被外圍廝殺的傭兵團發現。

進去了!芬恩低喊一聲,猛地踩下油門。載具如野獸般衝下風蝕台地,碾過一層鬆軟的鐵鏽沙,衝進鏽蝕海的金屬峽谷。兩側是高達數十公尺的廢棄貨櫃與戰車殘骸,扭曲的鋼筋像荊棘般伸出,載具在狹窄的縫隙中靈活穿梭,每一次轉向都帶起大片鏽粉。

電磁亂流突然增強,儀表板上的指針瘋狂擺動,載具的電子系統發出刺耳的雜音。前方一條橫貫峽谷的熔岩裂縫毫無預警地出現在視野裡,暗紅色的岩漿在裂縫深處緩緩流動,熱浪扭曲了空氣,上方的鋼樑因為高溫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左邊!艾娃的聲音透過頭盔通訊傳來,猩紅義眼已經捕捉到裂縫左側一根還算穩固的廢棄輸油管,雖然鏽蝕,卻是唯一的橋。

芬恩沒有猶豫,他猛打方向盤,載具的輪胎在滾燙的岩石上打滑,車身幾乎是貼著熔岩的熱浪衝上輸油管。金屬管壁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彎曲聲,芬恩的呼吸透過面罩變得粗重,卻死死控制著油門,讓載具的推進器短促點火,借著推力衝過裂縫。車輪離開輸油管的瞬間,整根管子斷裂,墜入熔岩,濺起一片火花。

後座的米雅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轉為興奮的歡呼。

天啊芬恩你這個小瘋子!你竟然真的敢開過去!我剛才心跳都停了!

雷克斯則大笑著拍了一下芬恩的肩頭,儘管肩傷讓他動作遲緩,聲音卻充滿讚賞。

幹得漂亮小子!老子在廢土跑了二十年,沒幾個嚮導敢在熔岩裂縫上走鋼絲,你小子有種!

奧利佛緊緊抓住扶手,單片眼鏡後的臉色有些發白,卻還是低聲對艾娃說。

他的直覺是對的,地熱管線的震動頻率變低了,我們接近核心了。

載具在穿過熔岩裂縫後,駛入一片相對平坦的金屬平原,平原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塌陷坑,坑底露出半截被鉛合金封存的圓形建築,那正是舊聯邦B-07避難所的地熱核心外殼。外殼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陶瓷隔熱層,雖然佈滿裂紋,卻依舊完整,核心頂部的能源指示燈竟然還在微弱地閃爍著藍光,像是在黑暗中等待了數十年。

芬恩將載具停在塌陷坑邊緣,跳下車,瘦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核心面前顯得格外渺小。他沒有立刻動手挖掘,而是跪在地上,將耳朵貼近滾燙的金屬外殼,聆聽地底傳來的聲音。熱氣讓他的防護服發出嗶剝聲,汗水順著面罩邊緣往下滴。

嗡嗡聲很穩,沒有漏,裡面的合金還沒有被熔岩污染。芬恩抬起頭,眼睛發亮,對著艾娃用力揮手,姊姊,就是這個!完整的!

艾娃走到核心前,右臂黑色義肢的光盾再次展開,這一次不是用來防禦,而是化為精密的切割光束,沿著核心外殼的接縫緩慢切割。奧利佛也上前,用手術義肢釋放冷卻劑,防止高溫損壞內部的超導結構。米雅則在外圍架設電磁屏蔽,隔絕亂流的干擾。

陶瓷外殼在光束下逐漸剝落,露出內部如星辰般璀璨的超導合金。那是一種呈現液態光澤的銀藍色金屬,表面流動著細密的能量紋路,即使在封存數十年後,依舊散發著低溫的寒氣,與周圍熔岩的灼熱形成鮮明對比。合金中央,一顆拳頭大小的能源矩陣懸浮在磁場中,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讓周圍的空氣發出輕微的震顫。

當艾娃將手伸向那塊合金時,變異核心與合金產生了共鳴。右臂義肢的蜂巢紋路自動亮起,痛覺轉化迴路發出渴望的嗡鳴,不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遇到了能讓它更完美運轉的載體。艾娃將合金貼上小臂的傷口,超導合金如活物般順著傷口的血液流入義肢內部,銀藍色的紋路瞬間覆蓋了原本黑色的裝甲,淡金色光盾的色澤也染上了一層幽藍。腦內的燒灼感像是被冰水澆過,瞬間緩解,深層神經的燒蝕斑被一層涼意覆蓋,運算速度的提升讓視野都清晰了幾分。

成功了。奧利佛看著分析眼鏡上飆升的數據,語氣裡難得帶上了激動,運算速度提升百分之四十,耐熱性提升三倍,痛覺轉化的負擔被分攤了。艾娃,妳現在可以更穩定地維持戰術解放,甚至為超限暴走打下基礎了。

艾娃握緊拳頭,感受著全新義肢傳來的力量。銀白短髮下的臉龐依舊冷冽,卻多了一絲久違的輕鬆。她轉頭看向還跪在地上、因為挖掘而滿臉灰塵的芬恩,少年正傻笑著看她,眼神清澈。

是芬恩找到的。艾娃輕聲說,伸手將一小塊剝落的超導碎片遞給芬恩,沒有你,我們找不到它。

芬恩接過碎片,像捧著寶物般緊緊握住,瘦小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那個笑容在灰黃色的廢土上顯得格外溫暖。米雅立刻湊過來,用終端給芬恩拍了一張照片,嘴裡還不忘毒舌。

看我們家小嚮導,現在可是團隊的寶藏獵人了,下次J再敢小看你,我就把這張照片貼到黑市置頂!

雷克斯靠在載具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灰褐色短髮下的眼睛有些濕潤,卻用粗獷的笑聲掩飾。

好了,寶藏到手,該回去了。外面的傭兵應該也打得差不多了,再不走,等他們發現被騙,追過來的可就是真傢伙了。

遠方的鏽蝕海外圍,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爆炸與槍聲,那是被J的假消息引誘的傭兵團正在互相廝殺,為這支小隊清出了一條安全的歸途。夕陽透過企業排放物的縫隙,難得地灑下一縷真正的橙紅色光,照在塌陷坑邊緣五個緊靠在一起的身影上。載具的引擎重新發動,這一次,聲音更加平穩有力。

夜色降臨前,載具駛離鏽蝕海,朝著裂谷庇護所的方向前進。車內,芬恩靠在艾娃身邊睡著了,手裡還緊握著那塊超導碎片,呼吸平穩。米雅輕聲哼著東部地下都市的搖籃曲,奧利佛調低了醫療儀器的嗡鳴,雷克斯則望著後視鏡裡逐漸遠去的金屬荒漠,眼神溫柔而堅定。

艾娃望著窗外掠過的廢土星空,雖然天空依舊灰黃,但她知道,地心的寶藏已經在她體內流動,為下一場與完美的對決,點亮了新的可能。而前方的黑暗裡,莉莉絲的笑聲與博士的執念,依舊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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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駭客女皇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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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海的風還留在衣服上。

裂谷庇護所的夜色是鐵鏽味的,備用爐塌陷後的濃煙已經散去,只剩下地熱管線低低的嗡鳴。主廳裡的燈光調成最省電的暖黃色,奧利佛·葛蘭的醫療台座還在嗡嗡運轉,替雷克斯·凱恩手臂上殘留的神經毒素做最後一次離子清洗。芬恩抱著那塊超導碎片,靠在艾娃·零身邊的合金箱上睡得歪歪斜斜,呼吸輕得像小動物。艾娃靠著牆,銀白短髮上還沾著細細的鏽粉,左眼猩紅掃描義眼的光芒已經穩定下來,不再閃爍。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覆上了一層幽藍色的超導紋路,淡金色光盾的邊緣多了一圈細密的藍光,每一次呼吸,紋路就跟著微微起伏,像是活的。

只有米雅·晨星沒睡。

粉紫漸層鮑伯頭被她用一支發光的螺絲起子隨意夾起,全覆式資訊鏡片推到額頭上,露出下方那雙熬夜後發紅卻依舊靈動的眼睛。她盤腿坐在由三台廢棄終端拼起來的工作台前,十指在懸浮鍵盤上敲得啪啪作響,嘴裡還含著半根能量棒,含糊不清地抱怨。

「奧利佛你那個離子清洗能不能小聲一點,我的頻譜分析儀都快被你吵到誤判了……還有芬恩,你睡覺能不能不要抱著金屬睡,很危險耶,萬一艾娃夢遊把你當成備用零件拆了怎麼辦。」

奧利佛頭也沒抬,金色微卷中長髮在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單片分析眼鏡映出雷克斯手臂的數據曲線,語氣溫和卻帶著潔癖特有的執著。

「清洗音量是三十七分貝,低於庇護所的背景噪音。倒是妳,米雅,妳已經連續工作九個小時,咖啡因攝取超標,建議立刻休息,否則明天妳的鏡片裂紋會再擴大。」

「才不要,現在是駭客的黃金時間。」米雅把能量棒嚼得更用力,鏡片重新滑回眼前,鏡面上無數綠色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下,「J那個傢伙散播的假座標讓外圍的傭兵團打了一整晚,現在黑狼的公共頻道亂得像夜市,剛好讓我趁亂把之前被天幕屏蔽的廢土直播節點全部接回來。等一下我就要讓全廢土看到艾娃的新義肢有多帥,標題我都想好了——《廢棄品女皇的幽藍獠牙,閃瞎新伊甸狗眼》。」

艾娃沒有加入吐槽,只是安靜地看著米雅。她的戰術預演視覺處於低功耗待機狀態,視野裡只有淡淡的軌跡殘影。深層神經的輕度燒蝕在融合超導合金後被壓制成一種薄薄的涼意,不再刺痛,卻提醒她超限暴走依舊不能隨意開啟。小臂那道被莉莉絲刀鋒劃開的傷口已經被奧利佛的生物凝膠封住,只留下一條細細的粉色痕跡。她的內心有種久違的鬆弛,庇護所的暖黃燈光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培養槽裡遠遠看見的、卻從未擁有的家。

就在這時,米雅的工作台猛地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

不是普通的入侵警報,是那種直接刺入耳膜、讓神經共生系統本能感到不適的尖嘯。所有終端的螢幕同時一黑,隨後被一道粗暴的金色獸瞳標誌覆蓋。低沉而充滿壓迫感的狼嗥透過喇叭炸開,震得芬恩瞬間驚醒。

「偵測到高強度神經連結入侵!來源——黑狼戰術網路!同步率……戰術解放巔峰,還在往上飆!」米雅的語速瞬間飆到極限,手指快到出現殘影,「不是一般的駭客,這是把整個人當成伺服器在燒!席薇亞·沃爾芙!那頭母狼把自己的大腦跟整個黑狼殘存的蜂群網路焊在一起了!」

全息投影未經邀請便在主廳中央強行展開。冰白長髮束成高馬尾的身影出現在光中,左臉的狼爪疤痕在新的手術疤痕襯托下更顯猙獰,身形高挑健美,黑色狼皮紋戰術裝甲的背後延伸出無數條半透明的神經光纖,像是一件由數據構成的能量披風,披風末端直接沒入虛空,連結著遠方數以百計的節點。她的瞳孔是純粹的金色獸瞳,聲音透過神經連結直接灌入每個人的腦內,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殘忍笑意。

「廢棄品,還有那隻躲在螢幕後面的小老鼠。」席薇亞·沃爾芙緩緩開口,視線先掃過艾娃的幽藍義肢,最後死死釘在米雅身上,「上次在熔岩競技場,妳讓我在全網面前跪下。企業議會說我是棄子,要我撤退休養。休養?我席薇亞的字典裡沒有這個詞。我把狼群的每一條神經都接進我的脊椎,現在我就是狼群。米雅·晨星,我知道是妳駭入天幕讓我出醜,今晚我不殺那個廢棄品,我先燒掉妳的大腦,讓所有看直播的廢物看看,敢動黑狼的下場。」

艾娃已經站起身,右臂光盾無聲展開,淡金與幽藍交織的光芒將芬恩護在身後。她的猩紅義眼瞬間轉為全功率,戰術預演視覺全力展開。視野裡,席薇亞的實體投影只是誘餌,真正的攻擊是從天花板、從牆壁裂縫、從地熱管線的陰影裡湧出的東西——數十架只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蜂群無人機。它們沒有聲音,推進器採用最新的靜音磁浮,表面的裝甲吸收所有光線,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游弋的刀片。每架無人機的尾部都拖著一條極細的金色神經光纖,全部匯聚向席薇亞的披風。

「艾娃,小心!那些不是自動蜂群,是席薇亞用神經直連操控的!每一架都是她的手指!」米雅大喊,同時將自己的神經接線狠狠插入工作台的主機,她俏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如臨大敵的認真,卻依舊不忘毒舌,「想燒我的大腦?妳以為妳是誰啊,燙髮用的電熱棒嗎?姊姊我可是從東部地下都市一路駭到新伊甸天幕的女皇,想跟我拼網速,妳的腦漿夠不夠燒啊!」

виртуальная戰場在瞬間展開。

米雅閉上雙眼,全覆式資訊鏡片爆出刺眼的白光,她的意識直接墜入數據深海。席薇亞釋放的病毒是純粹的暴力,那是一頭由金色亂碼構成的巨狼,張開血盆大口,沿著神經連結的通道朝米雅的核心意識狂奔,所過之處,防火牆像紙一樣被撕碎,數據被灼燒成焦黑的殘渣。灼熱感順著接線逆流而上,米雅的太陽穴立刻滲出冷汗,嬌小的身體微微顫抖。

「唔……好燙!玩這麼野的!」米雅咬牙,嘴上卻不肯輸,「比凱薩那個重砲還粗魯,母狼妳是不是只會用蠻力啊!看我的——歡迎來到晨星迷宮!」

她十指在虛擬空間中猛地一張,無數全息碎片從她腳下炸開,原本筆直的數據通道瞬間扭曲、摺疊、增生,化作一座由廢棄捷運站、霓虹招牌、倒塌貨櫃與無數面鏡子構成的立體迷宮。迷宮的牆壁上貼滿了米雅最愛的嘲諷貼圖與彈幕留言,每一面鏡子都映出席薇亞巨狼的不同影像,讓病毒無法鎖定真正的核心。金色巨狼一頭撞進迷宮,在無數岔路中憤怒地咆哮,每撞碎一面鏡子,就有更多的鏡子生成。

現實戰場,蜂群動了。

沒有預備動作,三十多架無人機同時化作黑色殘影,從四面八方撲向艾娃。它們的陣型不是簡單的包圍,而是席薇亞最擅長的狼群圍獵——交叉火力、誘敵、封鎖退路,每一架的飛行軌跡都與其他無人機精密咬合,形成一張沒有死角的立體殺網。無人機腹部的微型切割光束同時亮起,嗡鳴聲連成一片。

艾娃的腦內,世界被拆解。

呼吸頻率、推進器噴口的能量聚集、光束的偏折角度、團隊陣型在她眼中全部轉化為發光的軌跡線。三十多條黑色攻擊線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但在那張網中,有幾個節點正以脈動的紅點閃爍——那是蜂群為了維持神經同步而必須暴露的能源中繼節點,每個節點只會出現零點幾秒。痛覺轉化能源在她體內低低轟鳴,小臂傷口的輕微刺痛被轉化為義肢的推力,超導合金讓這股力量的傳導變得無比順滑,不再有之前的灼燒感。

「米雅,標記!」艾娃的聲音冷冽如刀鋒,身體已經動了。她沒有硬接整張網,而是以毫米級的精準將幽藍光盾切入第一個紅點。光盾的邊緣如手術刀般精確,劃過一架無人機的尾部光纖,細細的光纖應聲而斷。那架無人機立刻失去控制,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撞向另一架,兩架同時墜落,陣型的完美咬合出現了一絲裂縫。

「收到!姊姊看好,本女皇的導航可是五星級的!」虛擬迷宮中的米雅分出一縷意識,現實中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道道殘影。她的鏡片裂紋中滲出細細的血絲,卻笑得張狂,「左上方三架,能源節點在腹部散熱口,零點三秒後暴露!右後方那個想偷襲芬恩的,節點在左翼根部!還有,席薇亞妳的病毒也太醜了吧,狼就狼,還加那麼多金粉,是怕別人不知道妳是過氣明星嗎?」

席薇亞在全息投影中發出暴怒的咆哮,金色獸瞳因憤怒而收縮。她沒想到米雅能在被病毒追殺的同時,還能為艾娃提供如此精準的戰場標記。她將更多算力灌入病毒,巨狼的體型再次膨脹,一爪拍碎整條捷運通道,朝迷宮最深處米雅的核心衝去。

「閉嘴!妳這個只會躲在鏡子後面的老鼠!我要把妳的舌頭連同妳的腦子一起扯出來!」

「來啊來啊,追到我再說!」米雅的聲音在迷宮中迴盪,帶著古靈精怪的顫音,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吃力。她的全息迷宮雖然精妙,但維持如此大規模的虛擬空間對大腦負擔極大,鼻尖已經沁出汗珠,嘴唇也有些發白。她一邊逃,一邊將一段段從鏽蝕海核心數據中逆向破解的舊聯邦電磁脈衝程式,偷偷埋進迷宮的鏡子裡。每埋入一段,鏡子就多一絲幽藍的光。

艾娃在現實中如幽藍色的疾風穿梭。米雅的標記透過神經連結直接映在她的視網膜上,一個個紅點與她預演的軌跡完美重合。她不再是單純的閃避,而是在席薇亞的節奏中跳舞。推進器在足底與肘部短促點火,每一次位移都精準地切入下一個紅點,光盾時而展開成面,時而收縮成線,切斷光纖、彈開光束、借墜落的無人機當作踏板躍起。痛覺轉化讓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蜂群的嗡鳴在她耳中逐漸變成緩慢的鼓點。

芬恩躲在醫療台座後,瘦小的手緊緊抓住艾娃的合金箱,眼神清澈卻充滿擔憂,對著通訊頻道小聲喊。

「艾娃姊姊,上面!有五架想從通風管下來!」

雷克斯靠在牆邊,雖然肩傷未癒,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卻發出低沉的支援聲,手中握著一把從廢棄物中撿來的動能霰彈槍,對著被艾娃切斷連結、墜落在地的無人機補槍,確保它們不會再次啟動。奧利佛則緊盯著艾娃與米雅的生理數據,手指在醫療台座上飛快調節,隨時準備為兩人注射神經穩定劑。

虛擬空間中,米雅的迷宮終於被巨狼逼到盡頭。金色巨狼撞碎最後一面鏡子,露出後方那個發光的核心——那是米雅意識的本體,嬌小卻倔強地站著。席薇亞的狂笑透過病毒傳來。

「抓到妳了,小老鼠,去死吧!」

巨狼張口,灼熱的病毒洪流就要將核心吞沒。就在這一瞬,米雅猛地抬頭,俏麗的臉上露出一個狡黠到極點的笑容,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抓到我?拜託,妳以為本女皇的迷宮是免費讓妳逛的觀光景點嗎?每一面鏡子都是炸彈啦,笨狼!」

她打了個響指。

整個迷宮,所有被埋入電磁脈衝程式的鏡子同時爆碎。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化作無數道幽藍色的電磁脈衝風暴,從四面八方匯聚,狠狠灌入巨狼的體內。舊聯邦的脈衝頻率專門針對企業的神經連結協定,巨狼發出淒厲的哀嗥,金色的亂碼身體寸寸崩解,連結著現實蜂群的金色光纖也隨之劇烈閃爍。

「米雅·晨星——!」席薇亞的全息投影發出痛苦的尖叫,雙手抱頭,背後的神經披風寸寸斷裂。她的同步率瞬間從巔峰跌落,大腦因網路反噬而傳來針扎般的劇痛。

現實中,三十多架蜂群無人機同時一滯,原本精密的圍獵陣型瞬間失控,像是被同時剪斷提線的木偶。艾娃眼中的紅點在這一刻全部連成一片,她的戰術預演視覺捕捉到那零點幾秒的絕對破綻——所有無人機為了重連而集體暴露的中央能源節點。

就是現在。

艾娃將痛覺轉化的能量毫無保留地灌入右臂,超導合金爆出耀眼的幽藍光芒,推進器全開。她沒有逐一擊破,而是將光盾化為一柄修長的光刃,自上而下,對著蜂群最密集的中心點,一斬而下。光刃切開空氣,精準地劃過那個由米雅標記、由她預演確認的唯一弱點。

連鎖反應如骨牌般炸開。中央無人機的能源核心被引爆,爆炸的衝擊波與電磁脈衝瞬間引燃周圍所有失去控制的同伴。漆黑的蜂群在半空中接連炸成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碎片如雨點般砸在庇護所的地板上,發出劈啪的聲響。刺鼻的臭氧與燒熔金屬的氣味瀰漫開來,久久不散。

火光映照下,艾娃緩緩落地,幽藍光盾收回,手臂的超導紋路因為過載而微微發燙,卻依舊穩定。她抬頭看向席薇亞逐漸黯淡的全息投影,聲音冷靜淡漠,卻帶著一種公開處刑般的平靜。

「妳的狼群,太吵了。」

米雅癱在工作台前,全覆式鏡片徹底滑落,露出通紅卻興奮的眼睛,鼻血緩緩流下,卻笑得比誰都大聲。她對著席薇亞比出一個大大的鬼臉。

「怎麼樣啊母狼?本女皇的電磁脈衝炸彈好吃嗎?還想燒我的大腦,下輩子先去東部地下都市重修駭客入門啦!記得五星好評喔!」

席薇亞的投影在火光中扭曲,金色獸瞳裡滿是被再次當眾羞辱的不甘與震驚。她死死盯著艾娃與米雅,最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投影如被掐斷般猛地消失,只留下一句透過殘存光纖傳來的、充滿血腥味的誓言。

「這還沒完……我會把妳們的腦子一個個挖出來……做成新的網路……」

主廳重歸寂靜,只有無人機殘骸還在嗶剝燃燒。芬恩第一個衝出來,抱住米雅的胳膊,遞上乾淨的紗布。奧利佛已經衝到米雅身邊,單片眼鏡後的神情嚴肅,立刻為她注射神經穩定劑,語氣難得帶上責備。

「米雅,妳剛才的同步率超過安全閾值百分之二十,鏡片裂紋已經延伸到內層,再這樣下去會造成永久性視神經損傷。」

「哎呀知道了啦,奧利佛醫生又要唸經了。」米雅雖然嘴上抱怨,卻乖乖讓奧利佛處理,轉頭對艾娃眨眨眼,「不過艾娃,看到沒有,我跟妳的配合是不是超有默契?我標記,妳砍瓜切菜,簡直是廢土最強雙人組!」

艾娃走過來,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輕輕替米雅擦去鼻血。她的動作依舊有些笨拙,氣質卻不再是初見時的冰冷刀鋒,多了一絲夥伴間的溫暖。

「做得很好。沒有妳的標記,我切不開那個節點。」

雷克斯靠在牆邊,看著滿地狼藉的蜂群殘骸,大笑著用霰彈槍敲了敲地面。

「幹得漂亮,兩個丫頭!黑狼那頭母狼這次可是把老本都賠上了,神經直連被脈衝燒了,短時間內別想再組什麼狼群。只是……」老傭兵的笑容收斂,眼神望向投影消失的方向,多了一絲滄桑的憂慮,「席薇亞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她把自己當成網路,網路被毀,她的人也就廢了一半。廢了一半的狼,比完整的狼更危險。」

艾娃點頭,猩紅義眼望向庇護所外灰黃色的夜空。蜂群的殘骸旁,一條未被完全燒毀的金色神經光纖還在微微抽動,光纖的末端,一個極小的、印著諾瓦克聯合標誌的黑色晶片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像是一隻未曾閉上的眼睛。

她彎腰撿起晶片,超導義肢的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晶片內部,一段加密的座標與倒數正在自動解壓——指向新伊甸天幕的地面中繼站,倒數標記著七十二小時。

米雅湊過來看了一眼,剛剛放鬆的神經再次繃緊。

「這是……天基雷射的充能倒數?席薇亞只是前菜,諾瓦克那個老混蛋要親自用天上的那把槍來點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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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超限暴走的三秒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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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片在艾娃·零的掌心裡持續脈動,猩紅色的倒數數字在幽藍超導紋路的映照下跳動,七十二小時的字樣已經被某種更高權限的指令強行改寫。原本穩定的七十二小時充能預告此刻瘋狂閃爍,每跳動一次,數字就驟減,七十二、三十一、十一,最後化作一個刺眼的鮮紅三十分鐘。整個裂谷庇護所主廳的備用爐嗡鳴聲都被這急促的頻率壓過,牆壁上的應急燈因為能源被遠端抽取而明滅不定,灰黃色的夜風從通風管倒灌進來,帶著遠方鏽蝕海特有的金屬腥味。

米雅·晨星第一個尖叫出聲,粉紫漸層鮑伯頭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散開,全覆式資訊鏡片上才剛癒合的裂紋又被強行撐開,從裂縫中滲出細細的血絲。她把工作台的三台終端同時砸向超頻模式,懸浮鍵盤被她敲得幾乎要冒煙,語速快得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擠出來。

「被截胡了!這枚晶片根本不是殘骸,是誘餌!是諾瓦克那個老混蛋故意讓我們撿到的定位信標!他把天基雷射的地面中繼站座標直接寫進晶片裡,就是要我們以為自己找到了機會,然後反過來用這枚晶片定位我們!倒數三十分鐘是充能提前完成,他要直接點名!艾娃,我們被鎖定了!」

奧利佛·葛蘭已經衝到主控台前,金色微卷中長髮被氣流吹得有些凌亂,單片分析眼鏡的鏡面裡刷過成串的紅色警告。他修長的手指為精細手術義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醫療官特有的潔癖與精準,卻在此刻止不住地顫抖。他一把抓住艾娃的手腕,醫療掃描光束在她小臂那道才剛封住的粉色傷痕上來回掃過,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溫和,只剩下近乎命令的急切。

「是天基雷射,新伊甸天幕的戰略級武器,代號審判之眼。平常需要七十二小時充能,但是如果透過地面中繼站進行聚束直射,可以在三十分鐘內完成一次精準打擊。威力足以把整個裂谷庇護所連同方圓兩公里的地層一起蒸發。艾娃,妳的超導義肢雖然進化了,但是絕對扛不住那種等級的能量直擊。」

雷克斯·凱恩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發出沉重的嘶鳴,灰褐色短髮下的疤痕因為用力咬牙而更加明顯。他把那把動能霰彈槍狠狠砸在地上,健壯的身軀擋在芬恩與米雅身前,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卻依舊不肯退後的老狼。窗外的天空,原本被輻射灰霾遮蔽的夜色,此刻被一道自天際垂落的巨大金色光柱撕開,那光柱還在高空緩緩校準,整個庇護所的溫度都在上升。

「那群穿白衣服的混蛋終於忍不住了。艾娃,那不是蜂群那種小打小鬧,那是從同步軌道上砸下來的神罰。我們得立刻撤進地熱管線的最深處,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此時,主廳中央那枚黑色晶片自動懸浮起來,投射出一道高達三公尺的全息投影。光芒凝聚成一個挺拔修長的身影,銀灰背頭一絲不苟,白色訂製西裝與懸浮披風在虛擬的微風中輕輕飄動,雙手為黃金義肢,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最精密的演算法雕刻出來的完美。艾德里安·諾瓦克,新伊甸的造物主,企業議會的首腦,就這樣以俯視神明的姿態降臨在廢土最骯髒的庇護所裡。他的聲音優雅而冰冷,透過全息網路直接在每個人的腦內響起,帶著一種將人類視為數據的絕對傲慢。

「零號,很久不見。或者該稱呼妳為失敗品艾娃·零。從培養槽裡被丟進報廢場的那天起,妳就應該明白,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參數。我給了妳生命,給了妳那只會帶來痛苦的變異大腦,妳卻用它來一次次破壞我的收藏。席薇亞的狼群,凱薩的堡壘,還有我可愛的莉莉絲,都因為妳的任性而蒙塵。」

艾娃·零站在光柱的陰影裡,銀白短髮帶電路微光,左眼猩紅掃描義眼死死盯著那道全息投影,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上的幽藍紋路因為敵意而劇烈起伏。她身形纖細卻充滿爆發力,破損黑色緊身作戰服下的肌肉繃緊,氣質冷冽如刀鋒,卻壓不住內心深處那股被拋棄的憤怒與不甘。那種被當成財產、被定義為瑕疵的屈辱,在此刻化作熔岩在胸口翻滾。

艾德里安·諾瓦克輕輕抬起黃金義肢,對著天空那道正在校準的金色光柱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語氣裡滿是貓捉老鼠的戲弄。

「看看頭頂,孩子。這就是藍天的代價。我花了三十年,用人工天幕把天空還給新伊甸,而你們這些廢棄人口,只能在灰霾裡仰望。現在,我把這份藍天的一小部分,借給妳。審判之眼已經鎖定了妳的神經訊號,無論妳躲到哪裡,光都會找到妳。三十秒後,倒數歸零,妳會成為歷史裡一個被修正的錯誤。當然,如果妳跪下來求我,我或許會考慮只回收妳的大腦,讓妳的身體少受一點痛苦。」

「閉嘴。」奧利佛·葛蘭猛地一步踏前,擋在艾娃與投影之間,溫和理性到近乎潔癖的醫師此刻眼中只有極度的厭惡,話少卻一針見血,「你把人體當成耗材,把孩子的大腦當成零件,你口中的完美,不過是建立在成千上萬具失敗品屍體上的自欺欺人。艾娃不是你的財產,她是活生生的人。」

艾德里安·諾瓦克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笑話,輕笑出聲,黃金義肢輕輕敲擊虛擬的桌面。

「人?奧利佛醫生,你離開諾瓦克聯合的時候,就該把這種天真的道德潔癖一起留在無菌室裡。數據才不會說謊,強者統治弱者,完美淘汰瑕疵,這是唯一的真理。零號,妳以為妳的戰術預演能看穿傭兵的陣型,就能看穿從天而降的光嗎?光速是無法預演的。」

天際的金色光柱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因為高能粒子的聚集而扭曲,庇護所外那些被酸雨腐蝕的鋼架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遠方的輻射塵被無形的壓力排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環。倒數投影在每個人視網膜上跳動,二十秒、十九秒。

奧利佛·葛蘭迅速將醫療台座的所有神經穩定劑推到艾娃面前,單片眼鏡後的數據流瘋狂刷動,他的聲音顫抖卻清晰。

「艾娃,聽我說。常規閃避不可能躲開天基雷射,它的彈道是光速,只有一個辦法。把妳的同步率推到超限暴走,進入那個能預見未來三秒的領域。只有在超限狀態下,妳的戰術預演視覺才能捕捉到雷射發射前零點幾秒的能量匯聚軌跡,提前位移。但是妳現在的神經還有燒蝕,超導合金才剛融合,強行推到百分之一百二十,輕則永久性神經超載,重則腦死亡。我不建議這麼做,可是如果不做,我們全部都會死。」

米雅·晨星一把抓住艾娃沒有受傷的左手,嬌小的靈動身軀因為恐懼而冰涼,卻依舊用力握緊,毒舌的偽裝徹底碎掉,只剩下最真實的擔憂。

「艾娃,別聽那個白西裝神棍的!我們可以一起駭進中繼站,我還有後門,我可以試著讓雷射偏轉零點一度,只要偏一點點……」

「來不及了,米雅。」艾娃·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專注。她輕輕抽回手,猩紅義眼望向奧利佛,銀白短髮下的眼神不再迷惘,只有破釜沉舟的決意,「奧利佛,幫我。把同步率閥門全部打開,把痛覺轉化的限制也打開。我不是為了證明給他看我是完美的,我是為了證明,我可以選擇自己的結局。」

奧利佛·葛蘭看著那雙眼睛,那雙在培養槽裡就見過的、渴望被認可卻又極度理性的眼睛。他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的猶豫都被醫師的決斷取代。他將三支濃度最高的深藍色神經穩定劑同時推進艾娃頸側的神經接口,另一隻手術義肢則直接插入她右臂義肢的主控核心,將所有安全限制一併解除。

「我會在妳身後穩住妳的神經訊號。記住,三秒,妳只有三秒。超過三秒,我就算是把妳的大腦泡進維生艙也救不回來。」

深藍色液體灌入的瞬間,艾娃·零仰頭髮出一聲無聲的嘶鳴。那不是痛苦的慘叫,更像是某種被壓抑已久的野獸終於掙脫枷鎖。她的同步率從戰術解放的百分之九十,像火箭一樣飆升,九十五、一百、一百零五、一百一十,最後狠狠衝破一百二十的臨界線。

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

超限暴走,首次完全展開。

在艾娃的眼中,時間被拉長成粘稠的糖漿。庇護所主廳裡每一粒漂浮的塵埃、米雅臉頰滑落的冷汗、雷克斯呼吸時胸口的起伏、芬恩抱著合金箱指節發白的顫抖,全部被放慢了百倍。而在這靜止的世界裡,有無數條清晰到刺眼的藍色光線憑空生成。那是未來三秒的所有軌跡,天基雷射那道金色光柱不再是光柱,而是一條由無數藍色向量構成的洪流,從同步軌道的發射鏡面,經過大氣層的折射,經過中繼站的聚束,最後精準地落在庇護所中央,那個艾娃現在站立的位置。藍線的盡頭,一個巨大的、脈動的紅色弱點節點正在形成。

但不只是雷射。她的戰術預演視覺將一切都納入推演,團隊每個人的移動軌跡、地面震動的傳導、甚至於空氣中懸浮的輻射塵埃會如何被高溫排開,全部化作藍線。她的腦內瞬間進行了上千次模擬推演,每一次都是全滅,只有一次,一條極其苛刻的生路在藍線的縫隙中一閃而過。

「全體,跟我走!」艾娃的聲音在超限狀態下帶著奇異的重疊迴音,她的右臂幽藍紋路爆出前所未有的強光,推進器全開,卻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位移,「米雅,往左三步,抱頭蹲下!雷克斯,帶著芬恩向地熱管線缺口翻滾,奧利佛,跟緊我!現在!」

沒有人質疑。在那個瞬間,艾娃的聲音就是唯一的指令。米雅幾乎是本能地抱頭向左撲倒,雷克斯一把扛起已經嚇呆的芬恩,用盡全力向那個被艾娃標記的、平時根本不會注意的管線凹陷處滾去,奧利佛則緊緊抓住醫療台座的扶手,將身體壓到最低。

下一秒,時間恢復流動。

天空中的審判之眼發出了怒吼。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光與熱自天而降,沒有爆炸聲,只有純粹的白。那道金色光柱精準地轟在艾娃一秒前站立的位置,整個庇護所的主廳地板在瞬間氣化,鋼筋與混凝土像蠟一樣熔化,高溫衝擊波呈環形炸開,將所有來不及固定的器械全部掀飛。光柱持續了整整兩秒,將大地犁出一道深達數公尺、還在流淌著熔岩的焦黑溝壑。如果艾娃沒有提前零點五秒帶著所有人位移,此刻他們已經連灰燼都不剩。

灼熱的氣浪把艾娃的銀白短髮吹得向後飛揚,緊身作戰服的邊緣被高溫燎得捲曲,小臂那道粉色傷痕因為痛覺轉化的超載而再次裂開,鮮血瞬間被蒸發。但痛覺沒有讓她倒下,反而在超限暴走的狀態下,被超導義肢瘋狂地吞噬、轉化。承受的傷害與壓力越大,爆發力越強。所有的打壓,此刻全數化作逆轉的燃料。

艾娃沒有倒下,她借著衝擊波的反作用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幽藍與淡金交織的光盾在她身前展開到最大,足底與肘部的推進器噴出長達兩公尺的藍色尾焰。她的猩紅義眼裡,藍色的未來軌跡還未消散,那些軌跡清晰地指向遠方山脊上那個不起眼的、偽裝成廢棄氣象站的地面中繼站。中繼站的拋物面天線還在因為發射後的過熱而微微發紅,能量護盾正處於充能後的零點一五秒縫隙。

那是艾德里安·諾瓦克留給自己的唯一破綻,也是艾娃在千次推演中抓住的唯一勝機。

「你給的光,我還給你!」

艾娃在半空中將全身痛覺轉化的能量,連同超限暴走那三秒未來的全部算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右臂。超導合金發出超越極限的尖嘯,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的每一寸接縫都迸發出幽藍強光,光盾在瞬間收束、重組、變形,化作一門肩扛式的超導軌道炮。炮口匯聚的不是單純的能量,而是一團被高度壓縮、還在不斷旋轉的等離子風暴,風暴中心,是那枚從蜂群殘骸中拆解出來的電磁脈衝核心。

轟——!

一炮轟出。沒有彈道,只有光。幽藍色的等離子洪流劃破被天基雷射灼熱的空氣,精準地命中了三公里外那個處於護盾縫隙的中繼站。不是擊中天線,而是順著艾娃預演出的能量管線節點,直接灌入中繼站的地底能源核心。

先是一瞬的寂靜,隨後,山脊上爆開一輪比太陽還要刺眼的第二個太陽。中繼站的能源核心被從內部引爆,連鎖反應將整個山頭連同那套造價足以買下半座新伊甸的聚束系統一起炸上天空。漫天的金屬碎片與能量亂流如暴雨般砸落,天基雷射那道原本還想進行第二次校準的金色光柱,在失去地面中繼後,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巨蟒,在空中劇烈扭曲、潰散,最後化作漫天無害的金色光粉,緩緩飄落。

庇護所主廳的全息投影劇烈閃爍。艾德里安·諾瓦克那張完美如雕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份優雅與冰冷被一種純粹的錯愕取代,黃金義肢不自覺地向前伸出,彷彿想抓住那正在潰散的光。

「不可能……同步率一百二十……妳的大腦應該在進入超限的瞬間就燒毀……妳怎麼可能……預見光?」

艾娃·零從半空中緩緩落地,超導義肢因為過載而冒著淡淡的白煙,幽藍紋路明滅不定,整個人因為神經超載而微微搖晃,卻依舊站得筆直。她抬頭望向那個高高在上的造物主,猩紅義眼裡的藍色軌跡緩緩退去,只剩下屬於她自己的、冷冽如刀鋒的光。

「因為我不是你的數據,艾德里安·諾瓦克。」她的聲音因為痛覺與超載而沙啞,卻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透過被米雅悄悄劫持的直播節點,傳向整個廢土與新伊甸,「我是艾娃·零。我選擇活下來,也選擇讓你精心準備的神罰,變成一場煙火。」

奧利佛·葛蘭已經衝到她身邊,一把扶住她搖晃的身體,單片眼鏡後的數據瘋狂報警,神經穩定劑不要錢似地推進她的體內,語氣裡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與責備。

「同步率回落到一百零五,還在超載區間!艾娃,立刻關閉超限,快!妳的視神經已經開始出血了!」

米雅·晨星連滾帶爬地衝過來,全覆式鏡片徹底碎掉,卻笑得比哭還難看,一把抱住艾娃的腰,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毒舌。

「笨蛋艾娃!帥是帥啦,但是下次能不能先打個招呼!我差點以為妳真的要變成天上的星星了!不過……幹得漂亮!那個白西裝老混蛋的表情,截圖了截圖了!全網都在刷廢棄品女皇萬歲!」

雷克斯·凱恩抱著嚇得臉色發白的芬恩,大笑著,眼角卻有淚光。他看著遠方那個還在燃燒的山頭,看著漫天飄落的金色光粉,像是看到了數十年來第一次,屬於廢土的藍天碎屑。

全息投影中的艾德里安·諾瓦克緩緩收回手,臉上的驚愕被更深沉的冰冷取代,那份精英主義的傲慢沒有消失,反而因為被一個失敗品當眾打臉而變得更加危險。他整理了一下懸浮披風,對著艾娃,也對著所有正在觀看直播的廢棄人口,留下最後一句話。

「做得好,零號。妳讓我確信,妳的大腦比我想像的更有價值。三十分鐘的神罰只是問候,下一道光,將不會再給妳三秒。你們以為炸掉一個中繼站就能觸碰藍天?新伊甸的天幕,有七個。」

投影消失,只留下滿地狼藉、還在流淌熔岩的溝壑,以及庇護所裡劫後餘生、緊緊相依的夥伴們。艾娃靠在奧利佛懷裡,視線模糊,卻清晰地看見,遠方的夜空中,因為中繼站爆炸而短暫失效的天幕一角,真的露出了一小塊,久違的、屬於舊時代的深藍色星空。那塊星空很小,卻比任何霓虹都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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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導師的宿命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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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光粉還沒有完全散去,就已經被裂谷的夜風捲成了細碎的雪。

三公里外的山脊還在燃燒,中繼站爆炸後的環形衝擊把整片灰霾暫時排開,天幕被撕開的那個破洞裡,露出了一小塊深藍色的真正夜空。星光很淡,卻比新伊甸所有霓虹加起來都要刺眼,落在庇護所主廳那道被天基雷射犁開的焦黑溝壑上,溝壑邊緣的混凝土還在發紅,像是一道剛癒合又被強行撕開的傷口。

艾娃·零倒在奧利佛·葛蘭的臂彎裡,銀白短髮上的電路微光明滅不定,左眼那枚猩紅掃描義眼的視野不斷閃爍、重影,視神經出血讓她的世界蒙上一層淡淡的血霧。右臂那具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的幽藍紋路因為超限暴走後的過載而轉為暗紅,超導合金的接縫處滲出細細的白煙,推進器的噴口還殘留著高溫後的焦味。痛覺轉化帶來的爆發力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虛脫與刺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細針在腦內輕輕敲擊。

奧利佛單膝跪在她身側,金色微卷中長髮被汗水黏在額頭,單片分析眼鏡的鏡面刷滿了紅色的神經超載警告。他修長的手指為精細手術義肢,正以最穩定的頻率將第四支神經穩定劑推進艾娃頸側的接口,另一隻手則輕輕覆在她發燙的額頭,醫療掃描光束在她小臂那道重新裂開的粉色傷痕上來回游走,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醫者特有的顫抖。

「同步率一百零八,還在超載區間,視神經微血管破裂,超導迴路溫度超標四十度。艾娃,聽得見我嗎?不要試著再啟動預演,妳的大腦需要休息,現在關閉超限,我會把痛覺回路暫時封住。」

艾娃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她的戰術預演視覺還殘留著淡淡的藍色軌跡,那些未來三秒的向量線條像退潮後的泡沫,正在視野邊緣緩緩溶解。她想抬起右臂,卻發現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那枚才剛轟碎中繼站的光盾,此刻連展開都做不到。

米雅·晨星抱著一台還在冒煙的終端,粉紫漸層鮑伯頭被衝擊波吹得凌亂,全覆式資訊鏡片已經徹底碎裂,露出底下佈滿血絲的眼睛。她把終端砸在地上,轉身就想去抓艾娃的手,卻在半途被一股無形的壓力逼停。

裂谷入口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人類的腳步。那是重裝外骨骼的液壓關節在高溫後不完全冷卻的嘶嘎聲,是基因藥劑在血管裡沸騰的鼓動聲,是某種野獸被強行塞進鋼鐵軀殼後的喘息。

雷克斯·凱恩原本靠在地熱管線的凹陷處,懷裡還護著嚇得臉色發白的芬恩。聽見那聲音的瞬間,他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猛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灰褐色短髮下的疤痕繃緊,整個人像一頭被觸及領地的老狼,瞬間站了起來。他把芬恩往米雅身後一推,健壯的身軀擋在所有人面前,那把動能霰彈槍被他重新握緊,槍托在焦黑的地板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灰塵散開,一道魁梧到近乎畸形的身影出現在破洞的星光下。

凱薩·布萊德。

昔日黑狼的王牌重裝,被艾娃先後奪走猩紅能源核心與背部護盾產生器的不動要塞,此刻已經看不出人形。他原本如坦克般魁梧的身軀又膨脹了一圈,重裝外骨骼被撐得變形,裸露的肌肉上佈滿黑紅色的血管紋路,像是活生生的蚯蚓在皮下蠕動。雙臂那對巨型攻城重砲義肢被強行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兩條直接從肩胛骨長出的、覆蓋著角質與散熱紋路的基因臂爪,指尖還在滴落淡綠色的藥液。胸口那枚原本嵌著的猩紅核心已經被挖走,只剩下一個焦黑的空洞,空洞裡卻跳動著一顆過度增生的、被藥劑催化的心臟,每跳動一次,就噴出灼熱的蒸氣。他的光頭佈滿散熱紋路,眼睛裡沒有理智,只剩下被恥辱焚燒後的瘋狂。

「雷克斯……凱恩……」凱薩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藥劑灼燒聲帶的嘶啞,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蒸氣的噴發,「你教過我……火力就是真理……技巧都是花招……可是那個廢棄品……用花招把我變成笑話……全網直播……他們說不動要塞變成了會漏風的罐頭……」

雷克斯的喉結動了一下,那雙滄桑卻溫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眼前的怪物,曾經是他最得意的學徒。十年前在中部廢土的酸雨戰壕裡,是他親手把還是新兵的凱薩從報廢的運兵車裡拖出來,教他如何在輻射亂流裡預判彈道,如何用最小的動作躲開交叉火力。凱薩沉默寡言,卻最信奉他的話,相信口徑與火力能碾碎一切。

「凱薩,夠了。」雷克斯的聲音低沉,像是砂紙磨過鋼鐵,「你注射了諾瓦克的狂化藥劑,那東西會把你的心臟燒穿。你現在回去,奧利佛還能幫你把藥劑中和,留下一條命。」

「回去?」凱薩發出刺耳的笑聲,基因臂爪猛地砸在地上,砸出一圈裂紋,「回哪裡去?黑狼已經把我除名了,議會說我連當誘餌都不配!我要證明給所有人看,暴力才是最強的力量!雷克斯,你不是一直說廢土的直覺比企業的計算更可靠嗎?那就用你的直覺來擋擋看,我現在的拳頭!」

他猛地抬頭,獸化的瞳孔鎖定了雷克斯身後的艾娃。

「先殺了你這個叛徒導師,再把那個銀頭髮的廢棄品撕成兩半,我就能重新成為王牌!來啊,老師,讓我看看你那套沒有義肢強化的基礎同步,還能撐幾秒!」

話音未落,凱薩已經衝了過來。沒有戰術,沒有掩護,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直線衝鋒。基因藥劑讓他的速度突破了重裝的極限,每一步都在焦黑的溝壑上踏出深坑,灼熱的氣浪把周圍漂浮的金色光粉全部吹散。

雷克斯沒有退。他把霰彈槍往身後一丟,對著米雅與奧利佛低吼了一聲。

「帶艾娃進地熱管線深處,他的目標是我。奧利佛,艾娃的調校還需要時間,別讓她現在就站起來!」

「雷克斯!你瘋了嗎?」米雅尖叫,嬌小的身軀想衝過去,卻被奧利佛一把拉住。醫師的眼鏡後閃過掙扎,他看著雷克斯健壯卻沒有任何義肢強化的背影,又看著懷裡神經還在出血的艾娃,瞬間明白了老傭兵的用意。這是導師能為學生爭取的最後時間。

雷克斯迎了上去。

兩人在廢棄煉油廠的中央碰撞。這座煉油廠是裂谷庇護所的能源外延,早已廢棄多年,巨大的儲油槽像沉默的墓碑般林立,輸油管線縱橫交錯,空氣裡瀰漫著揮發油氣與鐵鏽的腥甜。月光透過天幕的破洞照進來,在油污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

凱薩的基因臂爪橫掃而來,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雷克斯沒有硬接,他以一個近乎直覺的側滑,貼著臂爪的邊緣閃過,粗糙的風衣被爪風撕開一道口子。這是廢土老狼的戰場直覺,無義肢強化,僅憑基礎同步巔峰與數十年游擊戰累積的經驗,就能預判彈道。他的拳頭順勢砸在凱薩肘關節的散熱紋路上,那是重裝外骨骼最脆弱的液壓節點,換作以往,這一擊足以讓對手的整條手臂短路。

可是現在,拳頭砸上去,卻像是砸在滾燙的橡膠上。基因增生的肌肉吸收了衝擊,反而迸發出更灼熱的蒸氣。凱薩獰笑著,另一隻臂爪已經回掃,正中雷克斯的胸口。

砰!

悶響讓整個煉油廠都震動了一下。雷克斯高大的身軀被直接拍飛,撞在一根輸油管線上,管線凹陷下去,噴出少量黑色的油液。他咳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血,下顎的呼吸濾器發出急促的嘶鳴,卻立刻又站了起來,眼神依舊沉穩,沒有半分慌亂。

「這就是你的新力量?凱薩,藥劑讓你變得更硬,卻也讓你變得更慢。你的重心在左腳,發力前肩膀會先沉半寸,這個習慣我十年前就叫你改掉。」

他一邊說,一邊再次欺身而上。這一次,他不再攻擊關節,而是繞到凱薩背後,那個曾經被艾娃奪走護盾產生器的焦黑空洞。此刻那裡長出了畸形的角質增生,卻依舊是防禦最薄弱的地方。雷克斯的拳、肘、膝,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點上,像一隻老狼在啃咬巨獸的舊傷。

凱薩吃痛,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動作卻因為疼痛與藥劑的躁動而更加狂亂。他的基因臂爪瘋狂揮舞,把周圍的輸油管線成片打斷,油液噴濺在高溫的蒸氣上,瞬間揮發成刺鼻的白霧。雷克斯每一次預判都精準,總能以毫釐之差躲開致命的橫掃,並在間隙中反擊,可每一次反擊,都被那層增生的肌肉與沸騰的血液抵消大半。基礎同步與戰術解放巔峰的差距,在純粹的暴力面前,被拉得無比殘酷。

煉油廠的另一端,奧利佛把艾娃拖進了地熱管線的維修凹槽。凹槽裡還殘留著地熱的餘溫,牆壁上佈滿結晶的鹽霜。艾娃靠在冰冷的管壁上,視線模糊,耳邊全是煉油廠裡傳來的碰撞聲與雷克斯壓抑的悶哼。芬恩抱著那個裝有超導合金備件的工具箱,瘦小的身軀抖得厲害,黑色亂翹短髮下的眼睛裡全是淚水,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

「大叔……雷克斯大叔會死嗎?」芬恩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艾娃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痛覺與超載堵在喉嚨裡。她看著自己那只還在冒煙的右臂,幽藍紋路暗淡,推進器模組的指示燈因為過熱而閃爍紅光。奧利佛說得對,她需要時間,需要讓神經從一百二十的超限中回落,需要讓超導合金冷卻。可是雷克斯沒有時間。

她強行撐開左眼的猩紅義眼。視神經出血讓視野像隔著一層血紗,但當她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煉油廠中央那兩個糾纏的身影上時,那個熟悉的、冰冷的、屬於計算的世界,又一次緩緩展開。

藍色的軌跡線再次生成。

在艾娃眼中,凱薩的每一次揮拳、每一次踏步,都不再是狂亂的暴力,而是一條條被藥劑扭曲的向量。基因暴走讓他的肌肉收縮頻率比常人快三倍,血液流速在胸口那個畸形心臟處形成漩渦,能量與熱量在散熱紋路裡瘋狂堆積。無數藍線交錯,最終,所有的線條都匯向同一個點——那顆被藥劑過度催化、跳動頻率已經超過每分鐘兩百下的心臟。心臟外圍的角質增生看似防禦,實則因為過熱而出現了細微的裂紋,每當凱薩發力過猛,裂紋就會擴張零點一秒,露出底下跳動的心肌。那是一個脈動的、灼熱的紅色弱點節點,隨著藥劑的沸騰而明滅。

「看到了……」艾娃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絕對的專注。她的大腦即使在超載後,依舊在瞬間進行了上千次模擬推演。單靠雷克斯的拳頭,無法擊穿那層增生肌肉;單靠她的光盾,現在也無法轟開那個節點。唯一的勝機,是將兩者的優勢疊加,用雷克斯的經驗把凱薩逼入死角,再用她的模組給予最後一擊。

她看向自己的右臂。那個推進器模組,是奧利佛才剛為她調校好的、與光盾並存的複合武裝,能提供瞬間的爆發位移與衝擊。若是平時,這是她最珍視的進化成果。可此刻,她毫不猶豫地用左手扣住右臂外側的卡榫,用力一擰。

咔嚓。

推進器模組帶著還未散去的餘溫,被她硬生生拆了下來。超導合金的斷口處迸出細小的電火花,艾娃的小臂傷口再次被牽動,鮮血滲了出來,卻被她完全無視。痛覺在這一刻,反而讓她的視野更加清晰。

「雷克斯!接住!」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還在發燙的推進器模組朝著煉油廠中央拋了過去。模組在空中劃出一道幽藍的弧線,像是一顆小小的流星。

雷克斯正被凱薩一記膝撞頂在腹部,整個人向後滑出數公尺,後背重重撞在一座儲油槽的支架上,嘴角溢出血絲。聽見艾娃的呼喊,他幾乎是本能地抬頭,那雙滄桑的眼睛捕捉到了空中的藍光。沒有猶豫,沒有詢問為什麼,他伸手接住了那個模組。入手的瞬間,模組自動識別了他基礎同步的訊號,幽藍紋路在他粗糙的手掌中亮起。

「好丫頭……」雷克斯咧開嘴笑了,血染紅了牙齒,笑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暖。他看懂了艾娃的意圖,就像當年在戰壕裡,他們用眼神就能完成一次交叉掩護。

凱薩看見這一幕,發出不屑的嗤笑,基因臂爪再次舉起,朝著雷克斯的頭顱砸下。

「花招!又是花招!一個推進器能改變什麼!」

雷克斯沒有回答。他將推進器模組猛地按在自己胸口的戰術背心上,模組的磁吸鎖扣自動扣緊,噴口對準地面。下一秒,他不再躲避,反而迎著凱薩的臂爪衝了過去。

就在臂爪即將觸及他頭皮的零點幾秒,雷克斯按下了模組的觸發鈕。

轟!

幽藍的尾焰從推進器中噴射而出,不是向上,而是向側面。巨大的推力讓雷克斯的身形在空中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橫向位移,貼著臂爪的內側滑了過去。凱薩因為用力過猛,重心完全前傾,胸口那個畸形心臟的裂紋瞬間擴張到最大,那個紅色節點在艾娃的視野裡爆出刺眼的光。

「就是現在,大叔!往油槽!」艾娃的聲音透過還未完全失效的團隊頻道傳來,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

雷克斯的眼中閃過決絕。他借著推進器的餘勢,一把抱住了凱薩粗壯的腰,兩個人像兩頭角力的野獸,翻滾著撞向身後那座最大的儲油槽。儲油槽的外壁因為常年廢棄而佈滿鏽蝕,內部卻還殘留著半槽高濃度的揮發油液,油氣在星光下泛著彩色的光。

凱薩意識到不對,瘋狂掙扎,基因臂爪在雷克斯背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可是雷克斯死死抱住他,像一頭老狼咬住了獵物的喉嚨就不會鬆口。推進器模組的溫度因為過載而急速升高,幽藍的紋路轉為危險的橙紅。

「凱薩,你忘了我教你的最後一課……」雷克斯的聲音在凱薩耳邊響起,帶著悲傷與釋然,「再強的火力,也怕被自己的油給點著。」

他用最後的力氣,將推進器的噴口直接塞進了儲油槽的鏽蝕裂縫裡,然後猛地擰開了模組的能源過載閥。

艾娃在遠處,左眼的猩紅義眼死死鎖定著那個紅色節點,右臂僅存的光盾核心被她強行啟動,匯聚了最後一絲痛覺轉化的能量,化作一道纖細卻極其精準的幽藍光束,越過數十公尺的距離,精準地射在儲油槽裂縫與凱薩心臟裂紋重疊的那個點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隨後,世界被火海吞沒。

儲油槽從內部被引爆,高濃度油氣與推進器的等離子尾焰、艾娃的光束三重疊加,爆開一輪橙紅色的太陽。衝擊波呈環形炸開,將周圍的輸油管線全部掀飛,灼熱的氣浪把整個煉油廠的灰塵都捲上天空。火柱沖天而起,照亮了天幕破洞裡的那塊星空,也照亮了兩個在火中翻滾的身影。

凱薩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那顆過熱的心臟在內外雙重高溫下終於爆裂,基因增生的肌肉在火焰中快速碳化,重裝外骨骼被熔成流淌的鐵水。他龐大的身軀在火海中央緩緩跪倒,最後轟然倒下,像一座倒塌的堡壘。

而在火海的邊緣,雷克斯被爆炸的氣浪拋了出來,重重摔在油污的地面上,身上的風衣已經被燒得焦黑,胸口的推進器模組徹底熔毀,手臂與後背佈滿燒傷與抓痕,卻還在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艾娃不顧奧利佛的阻攔,踉蹌著衝進了還在燃燒的煉油廠。她的視神經還在出血,每跑一步,視野就一陣發黑,可她還是衝到了雷克斯身邊,一把跪倒在地,用那只還在發抖的左手緊緊抱住了這個像父親一樣的老傭兵。銀白短髮垂落,遮住了她終於忍不住滑落的淚水,冷冽如刀鋒的氣質在此刻徹底碎掉,只剩下一個十九歲少女最真實的恐懼與依戀。

「大叔……大叔你別睡……奧利佛!奧利佛快來!」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哭腔,不再是那個在直播間裡羞辱王牌的廢土傳奇,只是一個害怕失去唯一親人的孩子。

雷克斯靠在她懷裡,艱難地抬起手,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臉頰,聲音虛弱卻帶著笑意。

「傻丫頭……哭什麼……老師……還沒教你……怎麼在星空下……喝一杯呢……這次……是你救了老師……那個拋接……漂亮……」

他的手無力地垂下,呼吸變得微弱。下顎的金屬濾器因為高溫而發出斷續的嗡鳴。

奧利佛與米雅、芬恩已經衝了過來。奧利佛立刻展開隨身的醫療力場,淡綠色的光芒籠罩住雷克斯,手術義肢快速噴出治癒凝膠與鎮定劑。米雅則抱著已經燒起來的終端,一邊哭一邊試圖用駭入的灑水系統壓制火勢,粉紫的頭髮被煙燻得發黑。

火海中央,凱薩·布萊德的殘骸還在燃燒,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不動要塞,最終葬身在自己最信奉的火力所點燃的墳場裡。遠處,天幕破洞外的星光與地面的火光交相輝映,像是為這場悲壯的宿命對決獻上的輓歌。

艾娃抱著雷克斯,抬頭望向那塊短暫露出的藍天,猩紅義眼裡的藍色軌跡已經完全消散,只剩下被淚水模糊的星光。她知道,這場勝利是用導師的血換來的,而天基雷射的威脅還遠未結束,七座中繼站的陰影依舊籠罩在所有人頭頂。

可是這一刻,她只想讓懷裡這個嘮叨卻總擋在她身前的老狼,能再多呼吸一次。

夜風捲著灰燼與光粉,從燃燒的煉油廠上空吹過,帶向更深的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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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姐妹的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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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谷庇護所的地熱管線還在低聲嗡鳴,像一頭受傷後仍不肯倒下的獸。

醫療力場的淡綠色光膜籠罩在最內側的維修凹槽裡,奧利佛·葛蘭的白袍下襬已经被血與凝膠染成暗褐色,單片分析眼鏡的鏡面上不斷刷過細小的紅字,提醒著視神經微血管破裂與超導迴路過熱尚未解除。雷克斯·凱恩躺在由兩張拼裝手術平台併成的臨時病床上,胸口與後背纏滿了生物凝膠繃帶,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每一次起伏都帶著輕微的雜音,像是舊式風箱被砂礫卡住。儀器螢幕上的心跳線條雖然微弱,卻依舊穩定地跳動著。

艾娃·零坐在病床邊的管線突起上,沒有靠著牆,也沒有躺下。銀白短髮上的電路微光暗淡得像是快要熄滅的螢火,左眼那枚猩紅掃描義眼為了避免二次出血而被奧利佛強制調成了低功耗模式,只剩下最基礎的焦距,右臂那具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的外裝甲被拆掉了推進器模組,斷口處用臨時的隔熱貼布封住,幽藍紋路像是沉睡的河。她的臉色蒼白,指尖冰涼,卻執意不肯離開半步。

「妳該去休眠艙躺著。」奧利佛的聲音很輕,手術義肢的指尖還在為雷克斯調節點滴流速,金色微卷中長髮被汗水黏在頸側,「同步率還在一百零三,視神經的出血點雖然止住了,但再有一次強行預演,燒掉的就不只是微血管。推進器我已經幫妳封好,痛覺迴路也暫時降敏,至少讓超導合金冷卻六個小時。」

艾娃搖頭,聲音沙啞得像被輻射風刮過。「我就在這裡。雷克斯醒來,第一眼要看見的是我們都在。」

凹槽外,米雅·晨星抱著膝蓋坐在堆滿線材的工具箱上,粉紫漸層鮑伯頭被煙灰染得有些暗沉,全覆式資訊鏡片碎裂後只剩下一副臨時的護目鏡,鏡片後的眼睛紅得厲害。她沒有像平時那樣毒舌吐槽,只是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醫療力場的光,偶爾伸手去碰一下儀器的邊緣,又立刻縮回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芬恩則蹲在門口,瘦小的身軀裹在那件拼湊的拾荒防護服裡,黑色亂翹短髮上還沾著煉油廠的油污,超大防毒面罩被他抱在懷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望著外頭那片被天幕破洞短暫照亮後又重新被灰霾填滿的天空,眼神裡有恐懼,卻也有某種執拗的光。

灰霾重新合攏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期的都快。中繼站爆炸後撕開的藍天只維持了不到兩個小時,企業天幕的自我修復無人機群便像蜂群般湧出,用淡銀色的噴霧將破洞一點一點糊上。風向也在那時改變了,中部廢土最惡劣的輻射風暴正在帝王谷以北生成,氣象雷達上的雲圖呈現出詭異的螺旋,酸雨與電磁亂流交織,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死亡之河。

米雅的終端就是在那時發出尖銳的警報。

「偵測到高強度同步訊號,來源……是裂谷北側十二公里,無人區,座標A-09。」米雅猛地站起來,護目鏡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數據流,「訊號特徵與莉莉絲·零式完全一致,同步率穩定在一百一十五,戰術解放巔峰,沒有任何波動。她的移動軌跡……她在繞開我們的偵測網,直接朝風暴眼切入。」

奧利佛皺眉。「她挑這種時候?輻射風暴最強的無人區,電磁亂流會讓所有遠端火力與直播訊號失效,酸雨的腐蝕性連重裝外骨骼都撐不過三十分鐘。她是想把戰場選在沒有人能干擾的地方。」

艾娃抬起頭,猩紅義眼的低功耗模式下,那個名字讓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莉莉絲·零式,那個與她擁有同一張臉、卻染著血紅髮尾的複製體,那個被稱作完美成功體的零式。對方在裂谷實驗室初次交手時展現的無痛覺、穩定暴走,讓她至今記憶猶新。若不是雷克斯以物理斷路延緩了自毀,她與芬恩都會被埋在格式化程式裡。

「她是故意的。」艾娃的聲音很冷,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知道我還在超載虛弱,知道我們不會放著她不管。輻射風暴是她的篩子,把雷克斯、把米雅、把所有能幫我的人都篩掉,只留下我。」

「那就不要去。」米雅立刻說,語速快得像連發的脈衝槍,「我們現在封閉庇護所,打開地熱爐的全功率屏蔽,風暴持續頂多八小時,她總不能在酸雨裡泡八小時。妳現在的狀態,連基礎同步都維持得很吃力。」

艾娃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來。超導合金義肢的接縫處傳來細微的金屬疲勞聲,視野邊緣的血霧又濃了一點。她看向凹槽外的那片灰黑天空,風暴的邊緣已經能看見翻滾的黃綠色雲層,偶爾有細小的閃電在雲中遊走,發出低沉的悶響。

就在這時,一隻瘦小的手輕輕拉住了她作戰服的下襬。

是芬恩。

少年仰著頭,臉頰上的機油污漬還沒擦乾淨,眼睛裡有淚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他抱著防毒面罩,聲音因為緊張而結巴,卻異常清晰。

「艾娃姊姊……我帶妳去。」

所有人都愣住。

「芬恩,那裡是無人區,連拾荒者都不會進去的死亡走廊。」米雅急道,「酸雨會把載具的外裝甲在十分鐘內溶出坑洞,電磁亂流會讓自動駕駛完全失效,沒有標記,沒有路。」

「我知道路。」芬恩用力點頭,像是怕被不信任,他把那張從小帶在身上的防水布地圖攤開,上面用蠟筆與螢光顏料畫滿了只有他看得懂的符號,「我小時候跟著家族在那裡走過,爺爺說過,A-09無人區底下有一條舊聯邦的維修隧道,隧道的頂棚是鉛合金,能擋住酸雨。每隔三百公尺就有一個排風口,風暴來的時候,空氣會從排風口往上頂,把酸雨吹開,形成一小塊安全島。只要記住排風口的位置,就能在風暴裡走。」

他轉向艾娃,眼神帶著近乎哀求的依賴。「雷克斯大叔是為了保護大家才倒下的,現在換我保護姊姊。我不會讓妳一個人去面對那個跟妳長得一樣的壞人。我的直覺……我對風的直覺,一定能找到那些島。」

艾娃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從報廢場甦醒的第一天,就是這個瘦小的身影把她從廢料堆裡拖出來,給了她第一口乾淨的水。之後每一次穿越廢土,都是他在前方帶路,用野獸般的直覺避開輻射熱點與酸雨坑。這個總是跟在她身後的跟屁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了能為她擋在風前的嚮導。

她蹲下身,與芬恩平視,左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油污。

「好,我們一起去。」

奧利佛想阻止,卻被艾娃的眼神制止。她知道,若是不去,莉莉絲絕不會只在風暴裡等待。完美複製體會直接衝進庇護所,將還在昏迷的雷克斯與毫無防禦的大家一起捲入戰鬥。與其讓戰火燒到身後,不如由她將戰場引開。

十分鐘後,庇護所最外側的氣閘門緩緩打開。一輛經過改裝的拾荒載具衝了出去,車身由多塊報廢裝甲拼湊而成,接縫處塗滿了厚厚的抗腐蝕凝膠,底盤加裝了磁浮與履帶雙模式,車頭的探照燈在灰霾中切出兩道昏黃的光柱。

駕駛座上是芬恩,他戴上了那個超大防毒面罩,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雙手緊握著已經磨得發亮的方向盤。副駕駛座上,艾娃將自己的呼吸調整到最平穩的頻率,強行壓下腦內的刺痛,讓猩紅義眼保持在最低功耗的警戒狀態。車載電台裡,米雅的聲音伴隨著雜訊傳來。

「芬恩,風速每秒二十七公尺,酸雨濃度超標四倍,電磁亂流指數九點二,妳們的通訊隨時會斷。艾娃,記住,妳現在絕對不能進入超限,聽見沒有?」

「收到。」艾娃回應,聲音被風聲拉長。

載具衝入無人區的瞬間,世界變了。

天空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黃綠色的輻射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滾,豆大的酸雨砸在車頂,發出嗤嗤的腐蝕聲,每一滴雨都在裝甲上留下淡淡的白痕,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臭氧與淡淡的甜腥味,那是酸雨蒸發後的味道。電磁亂流讓車載儀表的指標瘋狂跳動,探照燈的光柱被扭曲成彎曲的線條,遠處廢棄的高壓電塔在風中搖晃,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

芬恩卻像是回到了水裡的魚。他的身體隨著載具的震動而微微擺動,眼睛不停掃過前方灰濛濛的荒原,嘴裡喃喃自語。

「左前方三十公尺,風聲變尖了,那裡有排風口……對,就是那塊顏色比較深的石頭,雨在那裡被吹開了……右邊不能走,右邊的雲層比較黑,酸雨濃度更高,會把凝膠直接溶掉。」

艾娃看著他瘦小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少年用最原始的感官,在科技完全失效的地方,為她標出了唯一的生路。

載具在風暴中艱難地跳躍,每一次精準地落在那些直徑不到兩公尺的安全島上,都會激起一圈被排風口氣流吹散的水霧。當載具終於停在一塊相對平坦的鉛合金頂棚上時,前方的灰霾被一道強風吹開,露出了那個身影。

莉莉絲·零式。

她站在風暴的正中央,銀髮染血紅的部分在酸雨中像是流動的血,雙臂的刀鋒義肢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肌膚上佈滿的黑色血管紋路隨著呼吸而明滅,拘束衣改裝的戰鬥服緊貼著纖細卻充滿野性的身形。她的臉上帶著病態的笑容,雙眼是與艾娃相同的猩紅,卻更加瘋狂,雨水落在她的能量護盾上,被瞬間蒸發成白霧,讓她看起來像立於霧中的幽靈。同步率的數值在她周身形成淡淡的光暈,穩定得可怕。

「終於來了,我的姊姊。」莉莉絲的聲音透過風聲傳來,帶著愉悅的尖笑,「我還以為妳會躲在那個老頭的病床邊,抱著那群廢物一起等死。挑這個地方怎麼樣?沒有直播,沒有駭客,沒有礙事的醫生,只有我們。這裡的風聲很大,妳的慘叫不會有人聽見。」

她歪頭打量著載具上的兩人,目光落在芬恩身上時,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還帶了個小跟班?這種沒有經過基因優化的原始種,也配站在我們零式面前?姊姊,妳的瑕疵就是太多了,情感、依賴、同情……這些都是被設計時就該刪除的錯誤代碼。」

艾娃推開車門,酸雨的氣味立刻灌入鼻腔,帶著灼痛感。她的右臂義肢在風暴的電磁干擾下發出輕微的嗡鳴,卻依舊穩穩抬起。即使視神經還在出血,即使推進器已經拆除,她站立的姿態依舊像一把出鞘的刀。

「瑕疵與否,不是妳說了算。」艾娃回應,聲音不大,卻穿透風雨。

莉莉絲笑了,笑聲在風中被拉長。「那就讓我來刪除妳吧。」

話音未落,她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莉莉絲的身形化作一道血紅色的殘影,雙刀義肢撕開雨幕,直取艾娃的咽喉。完美新人類的壓倒性同步率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她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每一次踏步都精準地踩在排風口氣流的間隙,讓酸雨與亂流都成為她的助力,而非阻力。戰術解放巔峰的穩定性讓她的能量護盾始終維持在最薄卻最堅固的狀態,速度與力量都遠超常規。

艾娃強行開啟了基礎的戰術預演視覺。藍色的軌跡線在血霧般的視野中艱難地生成,卻因為神經超載而斷斷續續,延遲了零點幾秒。就是這零點幾秒的延遲,讓她第一次交鋒就落入下風。

刀鋒擦著她的肩頭劃過,黑色作戰服被切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超導合金的微光。艾娃側身閃避,右臂的光盾倉促展開,卻因為能源不足而只維持了半面,堪堪擋住第二刀。衝擊力讓她向後滑出數公尺,靴底在鉛合金頂棚上擦出火花。

「太慢了,姊姊。」莉莉絲的尖笑貼近耳膜,刀鋒如暴雨般落下,「妳的預演視覺呢?那個能看見零點幾秒弱點的能力呢?被那個老頭的血嚇壞了嗎?還是被超限燒壞了腦子?」

艾娃咬牙,痛覺轉化迴路被奧利佛降敏後,爆發力明顯下降,每一次格擋都讓手臂的接縫處傳來刺痛。她的大腦在超速運轉,卻因為視神經的出血而無法像以往那樣在一秒內完成上千次模擬。莉莉絲的攻擊看似癲狂,實則每一刀都經過完美計算,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將她逼向安全島的邊緣,再往外一步,就是腐蝕性最強的酸雨區。

「情感讓妳變弱了。」莉莉絲一刀劈開艾娃的光盾,刀尖停在艾娃左眼前一寸處,獰笑著,「如果妳一開始就拋棄那個老頭、那個小鬼,像我一樣只為任務而生,妳根本不會受傷。可妳偏要學人類的憐憫,結果呢?憐憫只會讓妳的刀變鈍。」

艾娃的背後,芬恩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用力地喊出來。「艾娃姊姊,左邊!左邊的風變了,排風口要轉向了!」

艾娃餘光瞥見,載具旁的芬恩並沒有躲在車裡,他跳下了車,瘦小的身軀在風暴中搖晃,卻死死抱住載具側面那個改裝的牽引光束發射器。那是拾荒者用來拖曳廢料的重型工具,平時需要兩個人才能操作,此刻被他一個人硬生生扳動,發射口對準了莉莉絲的腳下。

「小鬼想做什麼?」莉莉絲察覺到那道微弱的牽引力場,不屑地瞥了一眼,「用那種玩具……」

她的話沒有說完。

芬恩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發射鈕。淡黃色的牽引光束並不強,對於戰術解放巔峰的莉莉絲而言,連護盾都無法撼動。但光束的目標並非她的本體,而是她腳下那塊被酸雨浸潤、長滿滑膩苔蘚的鉛合金頂棚邊緣。光束的瞬間拉扯,讓那塊本就被氣流頂起的頂棚微微翹起了一角,改變了排風口氣流的噴射角度。

就是這一角的翹起,讓莉莉絲那完美到毫釐的步伐出現了零點二秒的失衡。

完美新人類的動作是基於對環境參數的極致計算,當環境參數被一個完全不講道理、僅憑直覺操作的原始工具擾動時,那套完美系統便出現了唯一的慣性破綻。她的重心為了對抗突如其來的側向氣流而向右偏移了半寸,雙刀義肢為了維持平衡而向外張開,胸口與面部之間的能量護盾出現了一道轉瞬即逝的裂縫。

在艾娃眼中,那道裂縫化作了一個瘋狂脈動的紅色弱點節點。

所有的藍色軌跡線在這一刻匯聚。

艾娃那被血霧模糊的視野瞬間清晰,過載的大腦在劇痛中完成了最後一次推演。她不再管肩頭的傷口,不再管超載的警告,將所有殘存的痛覺轉化能源全部壓向右臂。那具失去推進器、卻依舊堅固的黑色義肢爆出刺眼的幽藍光芒,超導合金的紋路像是被點燃的星河。

她迎著莉莉絲的刀鋒衝了上去,不退反進,在對方失衡的零點二秒內,將身體壓到最低,右拳帶著全身的重量與怒意,自下而上,重重轟在那個紅點之上。

這一拳,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最純粹的、以毫米級精準找到的破綻。

砰!

沉悶的撞擊聲被風暴的呼嘯放大。莉莉絲臉部的銀白色裝甲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以艾娃拳頭為中心,無數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隨後轟然炸開。碎片混著雨水四散飛濺,露出了底下蒼白卻被震出血痕的肌膚,一道鮮紅的血液從她的鼻樑滑落,滴在黑色的血管紋路上,格外刺眼。

莉莉絲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雙刀義肢本能地護在面前,臉上那病態的笑容第一次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與暴怒。她伸手摸了一下臉頰的血,指尖傳來的溫熱與刺痛讓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妳……妳敢……」她的聲音不再是尖笑,而是野獸受傷後的低吼,「完美的零式……流血了……因為那個廢物小鬼……因為妳那可笑的瑕疵……」

艾娃站在原地,右臂的幽藍光芒緩緩黯淡,拳頭上還沾著對方的血與裝甲碎屑。她的呼吸急促,視神經的血霧再次濃重,卻站得筆直。她轉頭看向載具旁因為用力過猛而脫力跪倒在地的芬恩,少年的防毒面罩歪到一邊,臉上全是雨水與汗水,卻對她露出了一個傻傻的、帶著淚的笑容。

「艾娃姊姊……我……我幫到妳了嗎?」

艾娃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久違的、真實的弧度。她想說話,風暴卻在這時變得更加狂暴。遠處的輻射雲中,一道暗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像是某個被喚醒的燈塔,將整片無人區照得通紅。那不是自然的閃電,而是企業天幕的信標。

莉莉絲臉上的錯愕緩緩被更加癲狂的興奮取代,她抹掉臉上的血,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指尖的紅,發出愉悅的顫抖。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姊姊,妳居然讓完美品流血了。博士一定會很高興……他最喜歡收集瑕疵品超越完美品的數據。」她抬頭望向那道光柱,笑聲再次響起,卻比之前更加陰冷,「可惜,獵殺時間結束了。真正的狩獵場,不在這裡。那個信標……是博士為我們兩個人準備的新籠子,妳和我,還有那個小鬼,都已經被標記了。」

風暴的呼嘯中,遠處的灰霾裡傳來了低沉的引擎轟鳴,不是載具,而是某種更大型的移動實驗室破開酸雨前行的聲音。芬恩的臉色瞬間煞白,艾娃的猩紅義眼即使在低功耗下,也捕捉到了信標光柱中一閃而過的諾瓦克聯合徽記。

無人區的安全島在酸雨的沖刷下開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鉛合金頂棚的邊緣已經被溶出缺口。這場姐妹之間的初次見血,僅僅是另一場更大陰謀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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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J的陷阱與博士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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輻射風暴的黃綠色雲壁尚未完全散去,那道自地平線沖天而起的暗紅色信標就已經將整片無人區A-09染成血色。

艾娃·零站在鉛合金頂棚的安全島邊緣,右拳指節還殘留著莉莉絲·零式裝甲碎片的冰冷觸感,視神經深處的鈍痛像細針一寸寸往太陽穴裡鑽。低功耗模式下的猩紅義眼自動調暗了亮度,卻仍忠實地將遠方那座緩慢移動的龐然巨影捕捉進視網膜。那不是載具,是實驗室。

移動實驗室外層覆蓋著可自我再生的生物裝甲,表面布滿類似血管的脈動管線,每一次收縮都會擠出暗紅色的冷卻液,滴落在被酸雨腐蝕的岩地上發出嗤嗤聲響。它的底部懸浮著六組反重力環,環面因超載而發出低沉的嗡鳴,頂部那根信標天線正持續向天空發射定位脈衝,脈衝掃過艾娃與莉莉絲所在的位置時,兩人的後頸同時傳來輕微的灼熱感,那是零號計畫初期植入皮下的識別晶片被遠端喚醒的訊號。

莉莉絲·零式用指尖抹去鼻樑的血,舌尖輕輕舔過指腹,臉上的癲狂笑容因流血而顯得更加扭曲。她沒有再攻擊,反而向後退了半步,讓血紅色髮尾在風中揚起,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取悅的顫抖。

「聞到了嗎,姊姊?爸爸的味道。他親自開著籠子來接我們了。」

艾娃沒有回應。她一把將脫力跪倒的芬恩拉回載具,芬恩的防毒面罩鏡面已經被酸雨蝕出細密的白點,瘦小的胸口劇烈起伏,牽引光束發射器因過熱而冒出淡淡的焦味。

「抓緊。」艾娃低聲說,隨後一腳踩下加速踏板。改裝載具的履帶在鉛合金頂棚上擦出刺眼火花,沿著芬恩記憶中排風口連成的隱形路徑,朝風暴的反方向狂奔。身後,莉莉絲沒有追擊,只是站在原地靜靜注視著信標的方向,任由移動實驗室的探照燈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像一柄即將落下的刀。

回到裂谷庇護所時,地熱管線的嗡鳴已經變得更加低沉。奧利佛·葛蘭站在醫療力場外,手上的手術義肢還沾著未乾的生物凝膠,金色微卷中長髮被束在腦後,單片分析眼鏡不斷彈出警告視窗。雷克斯·凱恩依舊昏迷,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發出平穩卻虛弱的氣流聲,胸口纏繞的繃帶滲出淡淡的粉色。

米雅·晨星將臨時護目鏡推到額頭,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她面前的三塊破舊螢幕同時亮起,其中一塊正閃爍著來自情報商J的加密訊號。淡藍色的全息投影在庇護所中央展開,J的身影自光塵中浮現。

她依舊是那副慵懶的模樣,黑色長髮挑染的霓虹藍在昏暗燈光下流轉,遮住下半臉的發光面罩只露出一雙帶笑的眼睛,全息風衣隨著虛擬氣流輕輕飄動,指尖的電子菸吐出一圈圈並不存在的煙霧。

「嗨,親愛的廢土明星們。」J的聲音經過濾波處理,帶著些許沙啞的愉悅,「看來無人區的小約會比我想的還要激烈。恭喜妳,艾娃,妳讓完美的零式學會了什麼叫掛彩,這段數據在黑市已經炒到天價了。」

「少廢話。」米雅語速極快,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毒舌本性即使在疲憊時也不收斂,「妳那個信標到底是怎麼回事?移動實驗室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A-09?別告訴我又是妳那套等價交換的把戲,把我們當成誘餌賣了兩次。」

J輕笑一聲,彈了彈指尖並不存在的菸灰。「別對情報商這麼苛刻,粉毛小駭客。我承認,無人區的座標是我賣給博士的,但我也把博士的行蹤賣給了妳們,這很公平。等價交換,童叟無欺。」

她抬手一劃,全息投影切換成一幅複雜的立體地圖。地圖呈現的是東部地下都市群的結構,那是一座深埋於岩層之下的蜂巢狀城市,代號為舊聯邦B-07至B-13連合區,早在第三次資源戰爭時就被宣告廢棄,卻依舊依靠殘存的地熱能源維持著微弱的生命維持系統。無數廢棄的捷運隧道、維修管線與避難所交錯其中,像人體內錯綜的血管,多數路段已被滲水與黴菌佔據,只有少數主幹道還能通行。

「伊森·克勞德博士的移動實驗室,代號方舟。」J的指尖點在地圖上一條蜿蜒的紅線上,「這傢伙最近很焦慮。莉莉絲雖然完美,卻缺乏妳那種變異的預演視覺的不穩定性,也就是說,她不夠有趣。博士想要量產型預演核心,必須同時回收妳們兩個人的數據進行交叉比對。方舟將在十二小時後穿越B-09地下都市的中央轉運站,那裡有一段長達兩公里的直線隧道,是它唯一無法快速轉向的路段。」

全息地圖放大,顯示出轉運站的細節。廢棄的月台、倒塌的號誌燈、覆蓋厚厚黑苔的軌道,以及隧道頂部垂落的、如同鐘乳石般的鈣化管線。隧道兩側的牆壁上,還殘留著舊聯邦時期的逃生指標,在幽暗中散發微弱的螢光。

「機會只有一次。」J的語氣轉為正經,「方舟為了通過狹窄隧道,會暫時關閉外部生物裝甲的能量護盾,神經抑制力場也會因為要穿越地磁異常區而出現短暫的波動。那是妳奪取量產型預演核心的最佳時機。核心就存放在方舟底層的培養艙陣列,拿到它,妳的義肢就能擺脫對痛覺轉化的依賴,甚至修復視神經的損傷。」

奧利佛推了推眼鏡,眉心擰起。「太巧了。地磁異常、護盾關閉、核心外置,這些條件同時出現的機率不到百分之三。這更像是一個刻意佈置的舞台。」

「醫生總是這麼謹慎。」J聳肩,「所以我才需要妳們的駭客女皇。米雅,妳和我聯手,駭入B-09的舊有網路,提前癱瘓隧道內的自動防衛系統與監視器,讓艾娃可以無聲潛入。事成之後,核心歸妳們,方舟的航行日誌歸我,我們各取所需。」

米雅盯著地圖,雙眼發亮。對於駭客而言,舊聯邦地下都市的主機是傳說中的寶庫,那裡封存著企業天幕尚未覆蓋前的原始網路協定,若能駭入,等於拿到一把能打開任何企業防火牆的鑰匙。即使護目鏡下的鏡片裂紋因長時間過載而隱隱作痛,她體內的興奮感仍壓過了疲憊。

「成交。」米雅立刻回應,語氣裡帶著好戰的雀躍,「但先說好,這次妳要是再敢賣我,我就把妳那件全息風衣的投影碼改成粉紅色小豬,讓妳在新伊甸裸奔。」

「我很期待。」J眨眨眼,全息影像對艾娃微微頷首,「那麼,零號小姐,妳的決定呢?要繼續躲在這個隨時會被天基雷射二次鎖定的裂谷,還是去地下都市,把屬於妳的力量搶回來?」

艾娃·零沉默片刻,抬起頭。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冷冽。銀白短髮上的電路微光隨著呼吸緩緩明滅,黑色緊身作戰服胸口的超導合金紋路因能量回填而重新亮起。她看向醫療力場中昏迷的雷克斯,又看向眼中充滿期待的米雅與緊張抓著衣角的芬恩。

「去。」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庇護所的氣流都為之一頓,「不能讓博士把莉莉絲變成下一個武器。也不能讓他繼續用我們的血去量產怪物。」

芬恩立刻舉手,雖然聲音還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我也去!B-09的捷運隧道我爺爺走過,他說那裡有一條維修捷徑,可以繞過主月台,直接通到轉運站的維修夾層。我可以帶路!」

六小時後,東部地下都市群入口。

地表是一片被酸雨侵蝕得坑坑窪窪的荒原,一座半塌的捷運通風塔孤零零地立在灰霾中,塔身覆滿暗綠色的苔蘚與鐵鏽,通風扇葉早已鏽死,縫隙中不時滴落混濁的黑水。芬恩駕駛著經過抗腐蝕處理的載具,小心翼翼地將車停在塔下的氣閘門前。氣閘門的電子鎖早已失效,只剩下手動轉輪,輪盤上纏繞著像是菌絲般的灰白色絨毛,觸手般的黴菌在黑暗中微微蠕動。

艾娃率先下車,右臂義肢的掃描模組釋放出淡藍色的光束,光束掃過氣閘門時,揚起大量細小的孢子,在光柱中如同雪花般飛舞。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霉味、鐵鏽味與某種類似福馬林的刺鼻化學藥劑味,溫度比地表驟降了十度以上,呼出的氣息在面罩內凝成白霧。

「B-09的主機在地下四百公尺,舊網路的節點還在運作,但訊號被厚厚的岩層與電磁屏蔽層壓得很弱。」米雅背著改裝過的攜帶型主機,全覆式資訊鏡片已經換回那副裂紋的舊款,鏡片後的眼睛專注而緊張,「J,妳那邊準備好了嗎?」

J的全息投影自米雅的主機中浮現,這一次她的身形更加凝實,顯然是透過近距離的區域網路強化了投影品質。她環視四周廢棄的地下通道,發光面罩下的嘴角似乎彎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當然。跟著我的標記走,駭客女皇。我們先去中央控制室,那裡有硬體直連埠。」

一行人沿著廢棄的捷運軌道向下深入。軌道兩側的牆壁滲出暗黃色的水漬,水漬中漂浮著細小的、如同水母般的發光菌落,每當腳步聲靠近,菌落便會受驚般收縮,發出輕微的啵啵聲。頭頂的照明燈管多半已經破碎,僅存的幾盞還在以不穩定的頻率閃爍,將眾人的影子拉長又壓扁,在牆面上投射出扭曲的形狀。遠處不時傳來水滴落下的回音,以及某種類似指甲刮擦金屬的細碎聲響,讓這座沉睡數十年的地下都市顯得格外詭譎。

芬恩走在最前方,手中的舊式蓋革計數器發出輕微的滴答聲,他憑藉對氣流的直覺,避開了幾處積滿腐蝕性積水的塌陷區。「前面左轉就是維修夾層的入口,那裡的通風管可以直接看到轉運站。爺爺說過,夾層的牆壁後面有加厚的鉛板,可以隔絕大部分掃描。」

中央控制室的大門被厚重的灰塵封住,J伸出虛擬的手指,輕輕一點,門鎖竟自動發出嗡鳴,緩緩向內打開。控制室內佈滿灰塵的主機櫃整齊排列,中央的操作台上還殘留著半杯早已乾涸的咖啡杯,杯口結著一層白色的菌膜。

「看來舊聯邦的人撤離得很匆忙。」米雅快步走到主機前,將攜帶型主機的傳輸線接入硬體埠,資訊鏡片瞬間亮起,大量數據流在她眼前奔騰,「我已經看到方舟的預定路徑了,J,妳負責外層防火牆,我來處理內部的邏輯鎖。」

「合作愉快。」J的投影站在米雅身側,雙手在虛擬鍵盤上飛舞,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精準。

然而,就在兩人的駭入進度同時達到百分之八十時,異變突生。

控制室內所有主機的指示燈同時由綠轉紅,原本幽暗的照明系統驟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刺得眾人幾乎睜不開眼。牆壁內部傳來齒輪轉動的沉重聲響,四面隱藏的隔離閘門轟然落下,將控制室徹底封死。空氣中那股福馬林味瞬間濃烈了數倍,伴隨著一股淡淡的甜膩腥味。

米雅面前的螢幕被強制彈出一個視窗,視窗中是一張消瘦蒼白的臉,半邊大腦外露連接著透明維生艙,手指為多節手術觸手,正是伊森·克勞德博士。他透過鏡頭直視著米雅與J,嘴角咧開一個神經質的笑容。

「歡迎來到我的培養皿,兩位可愛的小老鼠。還有我最驕傲的失敗品,艾娃。」

博士的聲音透過控制室的擴音器傳來,帶著電流雜訊的顫抖,「J,妳的演技一如既往地出色,等價交換的信條讓妳同時把買家與賣家的情報賣給對方,再讓他們在陷阱裡自相殘殺,這才是情報商的最高美學,對吧?」

J的投影微微一頓,發光面罩下的眼睛閃過一絲被看穿的冷光,卻很快恢復成玩世不恭的笑意。「博士,你付的價錢確實比小零號高。一個量產型預演核心的數據,換兩個零式的完整神經圖譜,這筆生意很划算。」

「妳出賣我們?」米雅猛地轉頭看向J,全覆式鏡片因憤怒與超載而嗡嗡作響,裂紋中滲出細小的電火花,「妳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陷阱?」

「別這麼天真,駭客女皇。」J攤手,語氣依舊輕佻,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情報沒有立場,只有價格。博士承諾給我方舟的航行日誌與新伊甸天幕的後門密鑰,這些東西的價值,足夠讓我在廢土再逍遙十年。至於妳們……若能活著出去,我會考慮把妳們的直播權賣個好價錢。」

話音未落,控制室地面中央緩緩升起一座圓柱形培養艙陣列,艙內浸泡著數十枚跳動的、類似大腦組織的預演核心雛形,核心表面布滿發光紋路,卻都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呆滯。培養艙的後方,一道隱藏門開啟,莉莉絲·零式自黑暗中走出,臉上的裝甲已經修復,卻多了一道細細的疤痕,正是艾娃在無人區留下的拳印。她看向艾娃的眼神充滿病態的執念。

「真是熱鬧的重逢。」莉莉絲舔了舔嘴唇,雙臂刀鋒義肢在燈光下反射寒芒。

伊森·克勞德博士的虛影抬起那隻觸手般的手指,輕輕一點。

嗡——

一股無形的力場以控制室為中心瞬間展開,那是神經抑制力場。力場掃過的瞬間,艾娃右臂義肢的幽藍紋路猛地黯淡,同步率數值自一百零三暴跌至六十、五十,最終穩定在僅能維持基礎行動的四十五左右。米雅的主機發出刺耳的警報,資訊鏡片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崩潰,同步率同樣被壓制到基礎之下,指尖傳來針刺般的麻痺感。

「神經抑制力場,我為零式們量身訂做的搖籃曲。」博士的聲音帶著陶醉,「在這個力場裡,所有神經機械共生系統的超限與戰術解放都會被強制降頻,義肢不過是一堆廢鐵。艾娃,妳不是一直想證明自己不是兵器嗎?現在,我給妳這個機會。關掉義肢,用妳那顆變異的大腦來戰鬥,讓我看看,究竟是機械成就了妳,還是妳的意志本身就值得被量產。」

米雅試圖強行突破壓制,卻發現自己的意識被拖入一片由博士構築的虛擬深海,無數由神經毒素構成的觸手纏繞上她的資訊鏡片,視野中滿是扭曲的實驗數據與尖叫的人臉,那是博士過去失敗實驗體的殘留記憶。輕度神經灼傷的刺痛讓她發出痛苦的悶哼,卻仍咬牙敲擊鍵盤,試圖為艾娃爭取哪怕一絲空隙。

J則冷眼旁觀,投影退至控制室角落,像觀看鬥獸場的看客,指尖的電子菸明滅不定。她沒有出手相助,也沒有落井下石,只是在計算著,當艾娃與莉莉絲的數據被同時抽取時,自己該如何從博士手中奪取那份航行日誌。

艾娃·零靠在冰冷的主機櫃上,感受著右臂義肢傳來的沉重遲滯感。那具曾帶她撕裂天基雷射、轟碎重裝傭兵的黑色義肢,此刻像是灌滿了鉛,每一次抬手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意志。視神經的出血點因力場的壓迫而再次隱隱作痛,卻也讓她的大腦異常清醒。

她看著培養艙中那些呆滯的預演核心雛形,又看向對面因力場而同樣被壓制、卻依舊保持戰鬥姿態的莉莉絲。莉莉絲的同步率也被壓至五十左右,刀鋒義肢的光芒黯淡,卻憑藉完美體的基礎素質,依舊散發著野獸般的威脅。

艾娃緩緩抬起左手,按下了右臂義肢內側的緊急斷路開關。

咔噠一聲輕響,義肢徹底熄滅,幽藍紋路完全消失,只剩下純粹的黑色金屬外殼。同步率顯示歸零。

「妳瘋了?」莉莉絲皺眉,不解地看著對方的舉動。

「機械會被抑制,但計算不會。」艾娃的聲音在封閉的控制室中清晰響起,她閉上猩紅義眼,再睜開時,那枚義眼也已關閉,只剩下那隻屬於人類的灰藍色眼眸,眼眸深處,卻燃燒著比義眼更加明亮的光,「博士,你想看意志,那就睜大眼睛看清楚。」

她向前踏出一步,沒有義肢的推進,沒有能量護盾,甚至沒有武器。僅憑一雙赤足與一身破損的黑色作戰服,她的大腦卻已進入超速運轉。戰術預演視覺並非依賴義肢,而是源自大腦皮層的變異。在關閉義肢的瞬間,所有的算力反而被集中回大腦本身,過往被義肢分擔的感官資訊,此刻全部湧入她的神經中樞。

在她的視野中,莉莉絲的呼吸頻率、肌肉纖維的微小顫動、控制室內氣流的流動、甚至J投影邊緣的光子逸散,都化作無數條交錯的發光軌跡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那些軌跡線不再需要義肢來執行,只需要身體去抵達。

莉莉絲發出尖嘯,雙刀義肢撕開空氣,直刺而來。即使被壓制,她的速度依舊超越常人。

艾娃沒有格擋,而是以毫米級的側身,讓刀鋒貼著頸側劃過,刀風切斷了她一縷銀白髮絲。她順勢下潛,指尖點在莉莉絲因前衝而露出的膝關節外側,那裡是完美體為了追求速度而犧牲的結構性弱點,僅需三公斤的側向力就能讓關節瞬間脫臼。

莉莉絲踉蹌半步,卻借勢旋身,另一柄刀鋒橫斬艾娃腰際。

艾娃的灰藍眼眸中,紅色弱點節點在莉莉絲腰腹能量管線的匯聚處瘋狂脈動。她不退反進,用肩頭撞入莉莉絲懷中,左臂肘擊精準砸在那個節點上。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能量管線的短路火花,莉莉絲發出痛苦的悶哼,完美的同步率因劇痛而出現紊亂。

「不可能……沒有義肢,妳怎麼可能看見……」莉莉絲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因為我不是兵器。」艾娃的聲音貼近她的耳膜,帶著被拋棄十九年所積累的全部重量,「我是艾娃·零。」

控制室的另一側,米雅在虛擬深海中發出不屈的嘶吼,裂紋鏡片爆出刺眼白光,硬生生在博士的觸手中撕開一道缺口,將一組緊急求救訊號與座標,以最原始的脈衝形式,透過被抑制的網路縫隙,發向裂谷庇護所的方向。訊號的另一端,芬恩的蓋革計數器突然發出急促的警報,而J的投影,則在那個瞬間,極其細微地偏轉了視線,看向培養艙陣列後方那條被博士隱藏的逃生通道,眼中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算計。

黑暗壓抑的地下都市深處,神經抑制力場的嗡鳴與肉身碰撞的悶響交織,真正的獵人與獵物,在這一刻才剛剛互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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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母狼的終曲

本章登場

神經抑制力場的嗡鳴像一口倒扣的玻璃鐘,將B-09中央控制室的每一寸空氣都壓得黏稠。

艾娃·零那記砸在莉莉絲·零式腰腹能量匯聚點的肘擊餘波還在空氣中震盪,火花沿著莉莉絲刀鋒義肢的縫隙竄出,淡藍色的電弧在她蒼白的皮膚上游走。莉莉絲踉蹌著退開半步,背脊撞上培養艙的透明艙壁,艙內浸泡的數十枚呆滯預演核心雛形隨著撞擊輕輕晃動,發出黏液翻攪的細碎聲響。

控制室的頂燈被強制切換為高頻閃爍的警示紅光,紅光每一次明滅,都會在眾人臉上切出一道銳利的陰影。米雅·晨星跪在操作台前,全覆式資訊鏡片裂紋中滲出的電火花已經燒焦了她額前的幾縷粉紫色髮絲,她的指尖仍死死扣在鍵盤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虛擬深海中伊森·克勞德博士釋放的神經毒素觸手正勒緊她的意識,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細針刺入太陽穴,但她咬緊牙關,將那道以最原始脈衝形式編碼的求救訊號硬生生從博士構築的防火牆縫隙中擠了出去。

「訊號……出去了……」米雅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帶著駭客特有的倔強與顫抖,「裂谷那邊只要還有一台收音機能動,就一定能收到。艾娃,妳撐住……別讓那個瘋女人再碰妳。」

J的全息投影依舊倚在控制室角落,指尖那根永遠不會燃盡的電子菸明滅不定。她發光面罩下的眼神在培養艙陣列後方那條被博士刻意隱藏的逃生通道上停留了半秒,隨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像一個正在計算風險與報酬的莊家。她沒有出手,也沒有離開,只是將自身的投影頻率調得更低,讓自己在力場中的存在感降到近乎透明。

培養艙中央的升降平台緩緩下降,伊森博士的虛影在紅光中顯得更加扭曲。他的半顆外露大腦在維生艙液體中微微搏動,多節手術觸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捲曲,像是在品味獵物掙扎的氣味。

「精彩,太精彩了。」博士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感動的顫音,「關閉同步率,用純粹的肉身與變異大腦去執行預演計算。艾娃,妳證明了我的理論是對的,意志本身就是最完美的演算法。可惜,完美的樣本不能只有一個,瑕疵品與完美品必須同時回收,才能拼湊出神的拼圖。」

艾娃·零沒有回頭。她保持著肘擊後的姿態,赤足點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地板的寒意透過薄薄的作戰服襪套傳來,讓她因視神經出血而隱隱脹痛的大腦反而更加清明。她的右臂義肢徹底熄滅,黑色金屬外殼失去光澤,像一截被遺棄的殘骸垂在身側。僅存的左眼,那隻屬於人類的灰藍色眼眸,此刻卻比任何義眼都更亮,倒映著控制室內所有光的軌跡。

在她的視野裡,世界被拆解了。莉莉絲急促的呼吸在空氣中拉出淡白色的紊流線,刀鋒義肢因短路而逸散的能量流像螢火蟲般飄散,米雅主機過載的熱流在操作台上方扭曲光線,J投影邊緣的光子逸散則呈現出規律的蜂巢狀波紋。這些原本混亂的資訊,此刻全部被她的大腦自動歸類、標記、推演。那條在莉莉絲膝關節外側一閃而過的紅色節點,那個需要精準三公斤側向力才能觸發的結構破綻,正隨著莉莉絲肌肉的每一次顫動而脈動。

「妳還要打嗎?」艾娃輕聲問,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嗡鳴的力場,「還是要讓他繼續把妳當成展示品,泡在那種罐子裡?」

莉莉絲捂著腰腹,能量管線短路的刺痛讓她金色的獸瞳劇烈收縮。她看著眼前這個關閉了義肢、臉色蒼白卻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直的姊姊,一種從未有過的困惑與嫉妒從胸口竄起。她是完美的零式,是為了取代瑕疵品而誕生的完成體,為什麼會在這種被壓制的環境裡,被一個連義肢都不用的失敗品用關節技擊退。

就在這時,控制室封死的四道隔離閘門外,傳來了完全不同的震動。

那不是力場的嗡鳴,也不是培養艙液體的翻攪聲,而是重型義肢踏在捷運隧道軌道上的沉悶回響。節奏整齊,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野獸正在同步奔跑,奔跑聲中夾雜著狼嚎般的電子嘯叫,以及一道被刻意放大的通訊頻道雜音。

「黑狼傭兵團全頻段廣播,代號母狼。」一個冰冷、沙啞、帶著金屬摩擦感的女聲硬生生刺入力場的通訊封鎖,撞進每一個人的耳膜,「艾德里安·諾瓦克的撤退命令?我收到了。但我的狼群,從來不為議會的老頭子而戰。」

是席薇亞·沃爾芙。

控制室的牆面監控螢幕被強行接管,畫面中出現了那張所有人都熟悉的臉。冰白長髮束成的高馬尾在隧道氣流中狂舞,左臉的狼爪疤痕在紅光下顯得更加猙獰,她身上的黑色狼皮紋戰術裝甲沾滿灰塵與血痂,能量披風因高速移動而破損翻飛。她的瞳孔依舊是那對金色獸瞳,但瞳孔深處布滿血絲,同步率過載的紅光在她頸部的神經接口處不安地跳動。自從第十章被艾娃當著全網的面羞辱性瓦解戰陣、第十四章神經網路被米雅反噬重創後,這位曾不可一世的狼王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正面戰場。企業議會早已將她視為棄子,收回了她的作戰授權,甚至切斷了黑狼的後勤補給。

但她還是來了。

螢幕的背景裡,十二道高大的身影緊隨其後。那是黑狼最後的精銳,每個人都裝備著制式的狼型四足突擊義肢,義肢的關節處因長期缺乏保養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胸口的能源核心則被調至超載的猩紅色,顯然是已經做好了自爆的準備。他們的面罩上統一噴塗著被抓爛的黑狼徽記,像是一群被逐出狼群、決定在死前咬下仇敵喉管的孤狼。

「我聞到你們的味道了,零號的瑕疵品,還有那個躲在螢幕後面的粉毛老鼠。」席薇亞的聲音透過監控喇叭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碎後再吐出來的,「企業要我撤退,要我把戰場讓給博士的罐頭和那個紅頭髮的複製品。但我席薇亞·沃爾芙的戰爭,從來不是為了議會的回收計畫。我要的是在所有人面前,親手撕開妳那張靠計算騙來的王座。」

控制室的隔離閘門在下一瞬間被從外部以定向爆破強行炸開。厚重的鉛板閘門在爆炸中扭曲變形,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碎石與粉塵灌入室內,嗆人的硝煙味瞬間壓過了福馬林的甜腥。席薇亞率先衝入,她的狼型義肢在地面刨出四道深深的爪痕,十二名精銳緊隨其後,迅速在狹小的控制室內展開成一個向內收縮的半圓形包圍網。他們的戰術動作依舊保持著黑狼特有的精準與殘忍,但艾娃一眼就看出,這個陣型過於密集了。

為了在狹窄的地下空間確保火力覆蓋與自爆時的殺傷範圍,席薇亞將所有人都壓縮在一個半徑不到七公尺的圓弧內。狼群的呼吸、義肢的散熱、能源核心的脈衝,全部擠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亂而厚重的能量場。這在常規戰中是同歸於盡的絕殺陣,但在艾娃眼中,卻是一個佈滿紅點的靶子。

「席薇亞·沃爾芙!」奧利佛·葛蘭的聲音在硝煙中響起,帶著醫師特有的克制與憤怒。他不知何時已經衝到培養艙陣列旁,金色微卷中長髮被氣浪吹得凌亂,單片分析眼鏡因力場干擾而不斷閃爍雪花。他的手術義肢正懸在一排標示著黑色生化危險標誌的培養管上方,管內翻滾著一種暗紫色的黏稠液體,液體中不時冒出細小的氣泡,氣泡破裂時會釋放出讓人頭暈的甜膩氣息。

「這裡是博士遺留的緋紅蝕原型毒株!」奧利佛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堅定,「氣溶膠釋放,只需要十秒就能讓這間控制室內所有未經基因調校的肺部纖維化。妳的狼群會在三十秒內窒息倒地,但我們也會……不,即使我們戴上濾器,這種東西一旦洩漏,整座B-09地下都市的殘存生態都會被污染,下方還有未撤離的拾荒者聚落!伊森那個瘋子把病毒當成保險絲,但我們不能用!」

席薇亞的金色獸瞳掃過那些毒株培養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嗤笑。「醫生,你還是這麼天真。戰爭裡哪有什麼乾淨的手?妳以為艾娃那個小雜種在廢土上踩著屍體往上爬,手就比病毒乾淨嗎?」

奧利佛的手指懸在釋放閥門上方,指節因為潔癖與道德感的雙重煎熬而微微發白。他的手術義肢可以精準地切開神經、縫合血管,卻無法輕易按下一個會屠殺無辜的按鈕。這是他從諾瓦克聯合辭職的原因,也是他作為黑市醫生在廢土上堅守的最後底線。他抬頭看向艾娃,眼神中充滿痛苦的掙扎與詢問。

艾娃·零迎上他的目光,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得像一面冰湖。她輕輕搖頭。

「不用。」她說,聲音穿過硝煙與嗡鳴,清晰地落在奧利佛耳中,「我們不用那個也能贏。奧利佛,把你的濾器給米雅,剩下的交給我。」

奧利佛一怔,隨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下顎金屬呼吸濾器外掛的備用濾芯拋給米雅,另一隻手則快速從醫師白袍內袋取出兩支神經穩定劑,隔空拋向艾娃。艾娃用左手接住,卻沒有注射,只是將其中一支塞回作戰服的口袋,另一支則輕輕放在腳邊。她不需要藥物來壓制神經,她需要的是讓痛覺保持清醒。

「自以為是。」席薇亞低吼,狼型義肢猛地壓低,作出撲擊的預備姿態,「不用病毒,不用義肢,妳拿什麼來擋我的狼群?靠妳那張嘴嗎,零號?」

十二名黑狼精銳同時發出電子狼嚎,胸口能源核心的光芒暴漲到刺眼的程度,整個控制室的溫度瞬間升高,牆壁上的舊聯邦逃生指標在熱浪中扭曲。

艾娃閉上了眼睛。

在這一刻,她的世界徹底安靜了。神經抑制力場的嗡鳴、狼群的咆哮、博士虛影的低笑、米雅痛苦的喘息,全部被她主動隔絕。她將全部算力收束回大腦皮層那個變異的區域,戰術預演視覺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開。

無數條發光軌跡線在黑暗中浮現。席薇亞的每一次肌肉收縮都拉出一道金色的預判線,十二名精銳的突擊路徑則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猩紅火網。他們的陣型看似完美,實則因為過度密集,每個人為了避免碰撞,預留的閃避空間都不到三十公分。只要其中一個節點被外力推動,整個狼群就會像多米諾骨牌般互相卡位、自相踐踏。

她在腦內開始模擬。

第一次模擬,她以肩撞突入,被兩側的狼爪同時撕開後背,失敗。

第一百次模擬,她試圖踢擊最外側傭兵的膝關節,卻被席薇亞預判,一爪拍碎胸骨,失敗。

第五百次模擬,她利用培養艙作掩體,卻因力場壓制無法快速翻越,被火力覆蓋,失敗。

第一千二百次模擬,她的意識在硝煙與紅光中捕捉到了一個僅有零點三秒的空隙——當席薇亞發出撲擊指令的瞬間,所有狼群會本能地同時前壓半步,以保持陣型密度。這半步,就是唯一的破綻。

艾娃睜開眼,灰藍色的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星光同時熄滅又同時亮起。

「奧利佛,米雅,閉氣三秒。」她用僅有團隊頻道能聽見的音量說道,隨後將腳邊那支神經穩定劑的玻璃管用腳尖挑起,踢向控制室天花板那盞因爆炸而裸露的電線。

玻璃管碎裂,穩定劑的藍色液體在電火花中瞬間氣化,形成一片短暫的、帶有微弱導電性的霧。

就在霧氣散開的同時,席薇亞發出了攻擊的咆哮。

「撕碎她!」

十二道黑影同時撲出,狼爪撕裂空氣的尖嘯讓人耳膜刺痛。

艾娃動了。沒有義肢的推進,沒有能量護盾,甚至沒有奔跑。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赤足點在那片剛剛氣化的藥霧上,身體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柔軟度向左側傾斜,幅度精準到毫米。最先撲來的兩名精銳的爪尖貼著她的髮梢與腰側掠過,爪風帶起的氣流甚至沒有碰到她的衣角,但他們為了避開彼此,肩頭卻重重撞在一起。

撞擊讓他們的突擊軌跡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偏移。艾娃順勢伸出左手,指尖在其中一人的狼型義肢膝關節外側輕輕一推,用的不是蠻力,而是順著對方前衝慣性的巧勁。那名精銳的義肢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整個身體失去平衡,向前踉蹌著撞向身旁的同伴。

第二個、第三個……連鎖反應開始了。

艾娃的身影在狼群中穿梭,像一滴水在密集的針林中遊走。她不攻擊要害,只攻擊關節、散熱口、能源管線的外露節點。每一次出手都輕如點水,卻精準地打在那些因陣型過密而無法迴避的紅色節點上。一名傭兵試圖用胸口重砲瞄準她,卻因為身側同伴的卡位而不得不抬高槍口,艾娃趁機一記手刀切在他的肘部神經接口上,重砲的能量束偏斜著轟在天花板,炸落大片碎石,碎石又恰好砸在另一名傭兵的頭部散熱器上,引發短路。

整個控制室陷入一片混亂的、人為製造的交通事故現場。黑狼引以為傲的狼群協同,此刻成了束縛他們的枷鎖。每個人都想攻擊艾娃,卻發現自己的隊友成了最大的障礙。怒吼、撞擊、短路的火花、義肢摩擦的刺耳聲響混雜在一起。

席薇亞看著眼前這一幕,金色獸瞳中的高傲與殘忍第一次被一種近乎荒謬的震驚所取代。她無法理解,這個關閉了義肢、同步率歸零的女孩,是怎麼做到的。她的狼群不是被火力擊潰的,而是被一種更高維度的計算,像拆解精密鐘錶般,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卡死的。

「滾開!你們這群廢物!」她發出憤怒的咆哮,不顧陣型,親自以四足著地的姿態猛撲向艾娃。她的速度依舊驚人,即使在力場壓制下,獸瞳的動態捕捉與狼型義肢的爆發力仍讓她成為場中最致命的獵手。她張開利爪,直取艾娃的喉嚨。

艾娃沒有躲。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金色軌跡線在視野中無限放大,軌跡線的末端,那個脈動的紅點,位於席薇亞因全力撲擊而完全暴露的腹部——那裡是狼型義肢為了保持柔韌性而留下的、僅有一層薄薄裝甲覆蓋的能源中樞接口。

在席薇亞的利爪即將觸及皮膚的前零點一秒,艾娃的身體以一個常人無法做到的角度向後仰倒,同時抬起右腿,赤足的腳尖像一枚精準的手術刀,點在那個紅點上。

沒有巨大的聲響,只有一聲輕微的、像是氣球被針刺破的噗嗤聲。

席薇亞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僵住。腹部裝甲下的能源中樞接口被非致命的精準打擊瞬間過載,狼型義肢的四足同時失去動力,她以一個狼狽的姿勢向前摔倒,重重砸在艾娃身前的地板上,濺起一片藥霧。她的金色獸瞳劇烈顫動,試圖重新啟動義肢,卻發現整個神經接口都在過載的保護機制下被強制鎖死。

艾娃緩緩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視神經的脹痛讓她的視野邊緣微微發黑,但她的眼神依舊冷冽如刀。

周圍,十二名黑狼精銳或倒或癱,或因關節脫臼而哀嚎,或因短路而動彈不得。沒有一個人死亡,但所有人都失去了戰鬥能力。整個過程不到四十秒,沒有使用任何致命武器,甚至沒有流下一滴不必要的血。

奧利佛·葛蘭快步上前,手術義肢釋放出柔和的醫療力場,籠罩住那些倒地的傭兵,防止他們因義肢過載而引發二次傷害。他的動作依舊帶著那份近乎潔癖的嚴謹,仔細檢查每一個人的生命徵象,確認只是癱瘓而非致命。他看向艾娃,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動容與敬意。

「妳做到了……艾娃。」奧利佛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溫暖的笑意,「用最艱難的方式,守住了底線。」

米雅掙扎著從操作台後站起,資訊鏡片徹底熄滅,卻用盡最後力氣對著席薇亞比了一個不雅的手勢,隨後虛脫地靠在奧利佛身旁,臉上卻是勝利的燦爛笑容。

席薇亞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地板,金色獸瞳中倒映著艾娃纖細卻挺拔的身影。過往的驕傲、殘忍、對弱肉強食的堅信,在此刻被一種更純粹、更冰冷的東西徹底擊碎。那不是蠻力,不是火力,而是一種她從未理解過的、名為計算與意志的力量。

「為什麼……不殺了我……」席薇亞的聲音嘶啞,帶著狼王最後的尊嚴與困惑,「像妳對凱薩那樣……用痛覺……轟碎我……」

艾娃蹲下身,與她平視。銀白短髮上的電路微光映在席薇亞的獸瞳中。

「因為妳已經敗了。」艾娃輕聲說,語氣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敗給了妳自己。妳把狼群當成刀,把部下當成子彈,陣型越密集,就越害怕失去控制。但真正的戰陣,不是把人擠在一起,而是讓每個人都能信任彼此留下的空隙。」

她伸出手,不是攻擊,而是將席薇亞頸部那個因過載而發燙的神經接口的散熱閥輕輕旋開一格,讓灼熱的蒸氣得以排出,避免燒壞神經。

「妳不是敗給我的義肢,席薇亞。」艾娃站起身,轉向那排被奧利佛守護的毒株培養管,「妳是敗給了計算與意志。而這兩樣東西,企業永遠量產不了。」

席薇亞怔怔地看著那隻收回的手,金色獸瞳中的血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與解脫。她緩緩閉上眼,狼爪般的手指無力地鬆開,不再掙扎。

控制室的另一側,J的投影在目睹了全程後,發光面罩下的嘴角極其輕微地上揚了一個弧度。她悄無聲息地將一段加密的座標數據,連同那條逃生通道的開啟密鑰,以只有米雅主機才能接收的頻段,推送了過去。

而在所有人都未注意的培養艙陰影中,莉莉絲·零式靠著艙壁,捂著腰腹的手指間,一滴暗紅色的血液正沿著指縫緩緩滴落,滴在地板上,發出輕不可聞的嗒聲。她的眼神不再癲狂,而是充滿了一種近乎恐懼的清明,她看著艾娃以非致命方式瓦解狼群的背影,像是第一次認識到,自己這個完美複製品與對方之間那道無法用數據彌補的鴻溝。

神經抑制力場的嗡鳴在此刻出現了一絲不穩定的波動,頂燈的紅光閃爍頻率開始紊亂。遠處的捷運隧道深處,傳來了比狼群奔跑更加沉重、更加龐大的震動——那是移動實驗室方舟的主引擎,為了穿越轉運站而開始預熱的轟鳴。十二小時的倒數,在這一刻,正式進入最後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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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黑狼的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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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穿過B-09轉運站崩裂的通風井,像一把生鏽的銼刀來回刮著裸露的鋼筋。

神經抑制力場的嗡鳴已經從原本黏稠的低吟變成了間歇性的咳嗽,每一次閃爍,控制室頂部的紅光就會跟著抽搐一下。艾娃·零站在席薇亞·沃爾芙癱軟的身軀旁,視線越過倒地的十二名黑狼精銳,落在監控螢幕最深處那條依舊在震動的捷運隧道。震動的來源不是狼群,是更龐大、更沉重的東西。移動實驗室方舟的引擎預熱聲正沿著地底的岩層傳來,低沉得讓人牙根發酸。

米雅·晨星靠在奧利佛·葛蘭的醫療力場邊緣,全覆式資訊鏡片已經徹底暗去,只剩下裂紋中殘留的一點餘溫。她顫抖著抬起手,將J剛剛推送過來的那段座標數據投影在半空中。數據不是方舟的航線,而是另一組被刻意標記為廢棄的座標,座標點上閃爍著一個被抓爛的黑狼頭徽記。

「黑狼總部……格鬥場……」米雅的聲音因為神經灼傷而破碎,卻硬是把每一個字都咬清楚,「J說,博士把凱薩的殘骸拖回那裡去了。她說,如果我們不先拔掉這顆釘子,方舟通過隧道時,黑狼殘黨會從背後切斷我們的撤離路線。艾娃,這是陷阱,也是邀請函。」

奧利佛聞言,金色微卷髮下的單片分析眼鏡反射著座標的光。「凱薩·布萊德的心臟在煉油廠就已經爆裂,以那種溫度的燃燒,就算核心還在,神經組織也該碳化了。博士能把他拼回來,就代表他根本沒把人當人看,只是把零件重新組裝。」他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手術義肢的關節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那不是救回來,是褻瀆。」

艾娃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右臂義肢依舊處於主動關閉的熄滅狀態,黑色外殼冰冷,超導合金的光紋沉在最深處。她閉上眼,腦內那片由戰術預演視覺構成的星圖正在緩慢重組。視神經出血帶來的脹痛像細針一樣扎在眼窩後方,但她已經學會與這種痛共處。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灰藍色的瞳孔裡映著座標的光,也映著不遠處那扇半掩的逃生閘門。

「我們去。」艾娃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控制室都安靜下來,「不是為了方舟,是為了雷克斯。」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控制室角落的維生艙。那具維生艙是奧利佛在混亂中從培養艙陣列後方拖出來的,艙內躺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雷克斯·凱恩,那個灰褐色短髮帶疤、總愛嘮叨的嚮導,此刻臉色蒼白得像廢土的鹽鹼地。他在第十六章為了替艾娃爭取調校時間,與怪物化的凱薩在煉油廠原始肉搏,雖然最終與艾娃聯手引爆油槽將對手葬身火海,自己卻也承受了重度燒傷與抓裂傷,一度陷入昏迷。奧利佛用盡了黑市診所裡最後的再生凝膠與神經穩定劑,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此刻,他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正發出微弱而規律的氣流聲,胸口緩慢起伏,雙眼緊閉,眉間卻擰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像是即使在昏睡中也在聽見什麼。

彷彿是回應艾娃的話,維生艙的監測儀發出一聲輕響,雷克斯的眼皮顫動了一下,隨後緩緩睜開。那雙滄桑卻溫暖的眼眸在看見艾娃的瞬間,先是茫然,隨後被一種尖銳的清醒刺穿。他撐著艙壁坐起,扯動背部尚未癒合的傷口,卻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只是死死盯著米雅投影中的黑狼徽記。

「凱薩……那小子的訊號……」雷克斯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扶著濾器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我認得那個格鬥場的回音。黑狼的每個新兵,都要在那個坑裡被老兵打到站不起來,才能被允許在臂章上繡狼頭。凱薩是我帶進來的,他第一次站上那個坑的時候,才十九歲,瘦得像根電線桿,卻敢對著我揮拳。」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奧利佛立刻上前扶住他,卻被他用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推開。雷克斯看向艾娃,眼神裡沒有請求,只有某種近乎懇求的平靜。

「讓我去做個了結。」他說,「那孩子已經不是凱薩了,博士把他變成了兵器。如果一定要有人親手關掉他,不該是妳,艾娃。妳的手應該留給諾瓦克,留給那些真正坐在藍天下喝酒的人。凱薩的帳,由我這個當年沒教好他的師父來算。」

艾娃看著他,看著那雙因為燒傷而佈滿新嫩粉紅色皮膚的手,看著那具只有基礎同步、連戰術解放都無法穩定維持的舊式軀體。她知道雷克斯說的是對的,也知道這份對的背後是多重的重量。她沒有勸阻,只是抬起自己那條熄滅的右臂,掌心向上。

超導合金的光紋在熄滅的外殼下緩慢亮起,像是沉睡的熔岩被重新點燃。這是她在鏽蝕海地熱核心中融合的舊聯邦超導合金,是芬恩冒著被熔岩蒸發的風險為她挖出來的寶藏。此刻,她將神經接口的限制閥完全打開,痛覺轉化能源沿著脊椎竄起,視神經的脹痛瞬間被轉化為灼熱的能量流,順著她的指尖,化作一道細細的、卻無比凝實的光流,渡向雷克斯。

「我不能替你打。」艾娃輕聲說,光流在兩人之間架起一座短暫的橋,「但我可以把我的路借你走一段。超導合金會暫時接管你舊式義肢的能源迴路,痛覺轉化會替你撐開那道牆。不是超限暴走,是戰術解放。你只有一次機會,用你的經驗去打,不要用性能去拚。」

光流沒入雷克斯的前臂與肩胛,那些佈滿歲月痕跡的舊式義肢零件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隨後被超導合金的光紋一寸寸覆蓋、重塑。原本只能提供基礎同步的機械結構,此刻在艾娃的意志與痛覺的灌注下,強行被推上了戰術解放的層級。雷克斯悶哼一聲,頸部的神經接口處竄起淡藍色的電弧,但他的眼神卻在痛楚中變得愈發清明。他握緊拳頭,感受著那股久違的、屬於戰場的力量,隨後對艾娃重重地點頭。

「夠了。」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血絲的笑,「夠讓我再當一次他的對手了。」

三個小時後,廢土中部的黑狼總部格鬥場。

這座格鬥場並非新伊甸那種懸浮的霓虹競技場,而是直接鑿穿整座廢棄採礦坑的巨型圓形深坑。坑壁由一層層裸露的岩層與鏽蝕的鋼架構成,數千個廢棄的探照燈像死去的眼球一樣懸在高處,坑底則是一片被血與機油浸成暗紅色的夯實泥地。天空被永恆的灰霾遮蔽,只有企業排放物偶爾透出一點污濁的橘光,照在坑底,顯得既史詩又荒涼。格鬥場的四周看台早已空無一人,只有風穿過鋼架的嗚咽,以及坑底中央那個巨大的、仍在運轉的能源熔爐發出的低吼。

熔爐旁,一個身影背對著入口站立。

凱薩·布萊德。或者說,曾經是凱薩的東西。他的身形比記憶中更加魁梧,雙臂的重砲義肢被替換成了更加猙獰的攻城級液壓巨臂,胸口那枚猩紅能源核心被擴大了一倍,像一顆裸露的心臟般搏動,散熱紋路從光頭蔓延至整個背部,皮下隱約可見暗紫色的基因藥劑管線在蠕動。他的外骨骼被博士用某種活體金屬重新縫合,關節處長出類似骨刺的增生結構,呼吸時會噴出灼熱的蒸氣。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對原本木訥卻充滿戰鬥直覺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紅光,同步率被強行鎖定在戰術解放的巔峰,卻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緒波動。伊森·克勞德博士的最終改造,確實讓他更強,卻也徹底碾碎了他的理智。

雷克斯一步步走下通往坑底的鏽蝕階梯,每一步都讓舊傷隱隱作痛,卻也讓超導合金的光流在他的義肢中流轉得更加順暢。艾娃與米雅、奧利佛站在坑頂的觀察台上,米雅已經將一枚微型轉播器悄悄接上了總部殘留的天幕線路。芬恩則躲在更遠處的岩層後,手裡緊緊攥著牽引光束的控制器,指節發白。

坑底的凱薩緩緩轉過身,紅光掃過雷克斯的臉,沒有任何停頓,直接抬起了巨臂。液壓系統的尖嘯刺破風聲,兩道重砲的蓄能光芒在坑底亮起。

雷克斯沒有閃避。他站在原地,深深吐出一口帶著濾器嗡鳴的氣,隨後擺出了黑狼最基礎的格鬥架勢,雙拳護住下顎,重心下沉。那是他教給每一個新兵的第一個動作,也是凱薩十九歲那年第一次被他打倒前,最後的姿勢。

「還記得嗎,小子?」雷克斯的聲音透過坑壁的擴音器傳開,帶著灰塵與歲月的重量,「我告訴過你,火力再強,也要先學會怎麼站穩。你的重砲瞄得再準,如果腳步是虛的,就永遠打不中真正會動的目標。」

回應他的,是一聲非人的咆哮與兩道足以轟平街區的重砲齊射。

整個格鬥場瞬間被白光與衝擊波吞沒。泥地被高溫瞬間玻璃化,鋼架在熱浪中扭曲變形。觀察台上的奧利佛忍不住向前半步,卻被艾娃用眼神制止。艾娃的左眼,那隻人類的眼眸,此刻倒映著坑底的一切。即使沒有開啟義肢的超限暴走,她的戰術預演視覺依舊在運轉。無數條發光軌跡線在她眼中展開,凱薩的重砲彈道、液壓巨臂的收縮延遲、胸口核心的散熱節奏,全部被拆解、標記。她看見了那個紅點,那個在凱薩每次齊射後、核心為了散熱而必須開啟的零點二秒胸口縫隙,也看見了雷克斯那看似笨拙的步伐中,隱藏的唯一生路。

她沒有出聲提醒。她將所有的計算與信任,都化作了那道仍連接著兩人的超導光流的穩定跳動。

坑底的白光散去,雷克斯的身影竟然還在。他沒有硬抗,而是在重砲蓄能的瞬間,以一種老練到近乎本能的側滑,貼著第一道彈道的邊緣滑開,同時用被超導合金強化的前臂硬生生格開第二道衝擊的餘波。火花在他臂上炸開,燙得皮肉滋滋作響,但他借著衝擊的推力,整個人向前突進,三步就切入了凱薩巨臂的內側死角。

那是凱薩最引以為傲的火力覆蓋,在雷克斯眼中,卻是充滿破綻的蠻力。

「太慢了!」雷克斯怒吼,一拳砸在凱薩左臂的液壓關節上。超導合金賦予的戰術解放力量讓這一拳帶上了短暫的能量護盾,護盾與液壓管線碰撞,發出震耳的金屬悲鳴。凱薩的巨臂被震得向後一仰,胸口的核心為了維持平衡而被迫前挺,散熱閥不自覺地張開。

就是現在。

雷克斯沒有猶豫,他將全身的重量與痛覺轉化來的力量,全部灌注於右拳。那不是什麼華麗的武技,是黑狼最樸實的直拳,是他在廢土上教會拾荒孩子防身、也是他當年在競技場裡一拳拳把凱薩打到服氣的那一拳。拳鋒上,超導合金的光紋與艾娃渡來的痛覺能源同時爆發,形成一枚短暫卻凝實的光錐。

光錐精準地貫穿了那零點二秒的縫隙,刺入那枚搏動的猩紅核心。

時間彷彿被拉長。凱薩空洞的紅光劇烈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間,屬於人類的困惑與痛苦回到了那雙眼睛裡。他低頭看著貫穿胸口的拳頭,看著雷克斯那張佈滿疤痕與燒傷、卻依舊溫暖而堅定的臉,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像是想喊出師父二字的氣音。隨後,核心的裂紋以拳頭為中心向四周蔓延,灼熱的能源流像血液一樣噴湧而出,卻被雷克斯用身體死死抵住,沒有讓爆炸波及坑壁。

「睡吧。」雷克斯的聲音哽咽,卻依舊粗獷,「這次,換我來守夜。」

轟然巨響中,凱薩龐大的身軀向後倒去,重重砸在玻璃化的泥地上,濺起一片暗紅色的塵埃。胸口的猩紅光芒徹底熄滅,液壓巨臂無力地垂落,散熱紋路最後一次明滅,隨後歸於黑暗。黑狼傭兵團最後的旗幟,那座被稱為不動要塞的怪物,就此瓦解。

坑頂,米雅的轉播器將這一幕透過殘留的天幕網路,強制推送至每一個還能接收到訊號的終端。廢土的拾荒聚落、地下都市的避難所、甚至新伊甸外圍的傭兵酒館,所有正在觀看直播的人,都看見了那個高大的老兵站在倒下的怪物前,緩緩舉起帶血的拳頭,指向天空那片永遠灰暗的雲層。那一刻,沒有歡呼,只有某種沉重的、悲傷的寂靜,隨後化為席捲整個網路的震動。黑狼瓦解了,不是用更強的火力,而是用經驗、信任與那份被企業視為無用的師徒之情。

艾娃站在觀察台的欄杆前,銀白短髮上的電路微光在風中輕輕搖曳。她看著坑底那個依舊站立的身影,看著雷克斯因為力竭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他最終回頭,對她露出一個疲憊卻釋然的笑。她的視神經依舊在痛,右臂的超導合金因為能量透支而黯淡,但內心那份被拋棄的憤怒與不甘,在此刻被另一種更磅礴的東西所取代。那是王霸之氣,卻不是征服的霸道,是守護的霸道。

風從坑底捲起,帶著血與機油、塵土與硝煙的味道,掠過每一個人的臉頰。遠處,移動實驗室方舟的引擎聲已經近到讓大地開始顫抖,而天幕的彼端,那座懸浮的霓虹巨都新伊甸,正因為黑狼旗幟的倒下,第一次露出了慌亂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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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通往藍天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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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總部格鬥場的塵埃還沒有完全沉澱,空氣裡那股被高溫玻璃化的泥土味混著機油燃燒的焦苦,沿著坑壁一層層往上爬。探照燈早已熄滅,只有坑底那座能源熔爐還在低吼,橘紅色的餘燼映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雷克斯·凱恩站在倒下的凱薩·布萊德身軀前,右拳還嵌在那枚已經熄滅的猩紅核心裡,超導合金的光紋順著他的前臂緩緩退去,像潮水從沙灘上收回。他的呼吸透過下顎的金屬濾器發出粗重的嗡鳴,背後大片新生的粉紅色皮膚在冷風中滲出細汗,卻沒有顫抖。坑頂的觀察台上,米雅·晨星靠著欄杆,全覆式資訊鏡片雖然暗淡,裂紋中卻跳動著轉播數據流的微光。她剛剛強行劫持了黑狼殘留的天幕節點,把雷克斯那一拳貫穿核心的畫面,以最高優先度推送到廢土每一座還能亮起的終端上。

廢土的風把那個畫面吹得很遠。東部地下都市B-09的避難所裡,擠在透氣管道旁的孩子們抬頭看見全息投影中那個高大的老兵舉拳指向灰暗天空,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中部輻射廢土的拾荒聚落,圍坐在篝火旁的傭兵們放下手中的酒杯,盯著投影裡那個被企業宣傳為不動要塞的怪物倒下,久久說不出話。新伊甸外圍的傭兵酒館,霓虹燈管滋滋作響,幾個穿著嶄新戰術裝甲的新人類菁英盯著螢幕,臉色逐漸發白。直播的彈幕像暴雨一樣炸開,洗刷著過去十年黑狼用火力與恐懼堆起來的神話。

艾娃·零站在欄杆的最前端,銀白短髮上的電路微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沒有看轉播的數據,也沒有看坑底的歡呼,她的目光落在雷克斯微顫的肩膀上。她的右臂義肢依舊處於主動關閉的熄滅狀態,黑色外殼冰冷,內層超導合金的光紋黯淡得几乎看不見。視神經深處那種細針穿刺的脹痛還在,腦內星圖的重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那是連續透支痛覺轉化與視神經負荷後的代價。她知道自己把最後一點超導能源渡給了雷克斯,才讓那場以基礎同步對決戰術解放巔峰的戰鬥得以逆轉,但她並不後悔。

芬恩從岩層後方衝了出來,瘦小的身形套在拼湊的拾荒防護服裡,超大的防毒面罩在胸前晃蕩。他手裡還緊緊攥著牽引光束的控制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在看見艾娃的瞬間露出燦爛的笑。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在報廢場第一次喚醒艾娃時,還只是個躲在廢棄載具後面探頭的跟屁蟲,現在卻已經能夠在槍林彈雨的邊緣為團隊指引方向。他跑到欄杆邊,沒有說話,只是把一瓶用廢棄冷卻管改裝的水壺遞給艾娃,水壺外壁還殘留著地熱的餘溫。

艾娃接過水壺,指尖碰到芬恩冰冷的手背。她輕輕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卻用眼神告訴少年,她看見了他的成長。那種被認可的溫暖讓芬恩的臉頰泛起紅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黑色亂翹的短髮,轉頭看向坑底的雷克斯,大聲喊了一句師父贏了。雷克斯抬起頭,對著坑頂的少年與少女們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血絲卻無比釋然的笑,隨後緩緩抽回拳頭,讓凱薩龐大的身軀徹底沉入塵埃。

奧利佛·葛蘭在醫療力場旁快速掃描著雷克斯的生命跡象,單片分析眼鏡反射著坑底熔爐的火光。他金色微卷的中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白袍下襬沾滿泥塵,手術義肢的指尖還殘留著穩定劑的淡藍色光暈。他低聲提醒,雷克斯的舊式義肢在短暫晉升戰術解放後,能源迴路已經出現細微裂紋,需要立刻回庇護所進行調校,否則超導合金的殘留能量會反噬神經。米雅點頭,卻沒有立刻切斷轉播,她將一段新的座標覆蓋在原本的黑狼徽記上,那是J在混亂中推送過來的第二組數據。

座標指向北方,穿過綿延數千公里的輻射廢土,直抵懸浮於西海岸空中的霓虹巨都新伊甸。那座城市被諾瓦克聯合的人工天幕籠罩,擁有真正的藍天與極致科技,卻也以階級森嚴著稱。座標的終點被標記為天幕空港,那是新伊甸對外唯一的實體港口,也是企業議會用來投放天基武器與運輸實驗體的咽喉。空港下方,有一條被封鎖了三十年的舊聯邦太空電梯井,直通天幕頂端的對流層。資料顯示,太空電梯的本體早已被企業廢棄,井道被灌入凝固的防護膠與電磁亂流,只有手動開啟地底的地熱閥門,才能讓電梯重新升起,避開天幕防空火網的掃描。

我們沒有別的路了。米雅的聲音還帶著神經灼傷後的沙啞,她把資訊鏡片的殘影投射在半空,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那條被灰霾覆蓋的井道結構圖。天幕的防空火網是諾瓦克用來處刑的審判之眼,上次艾娃以超限暴走預見三秒未來才勉強躲過天基雷射,這一次如果從正面突入,我們會在進入對流層之前就被蒸發。太空電梯是舊聯邦為了對抗企業封鎖而留下的後門,J說,她只會把這個情報賣一次,價錢是我們下一次戰鬥的直播權。

J的聲音在頻道裡懶洋洋地響起,帶著電子菸的嘶嘶聲與全息風衣摩擦的細響。她的身影沒有出現,只有那枚發光面罩的輪廓在數據流中一閃而過。她說,莉莉絲·零式已經在天幕空港設下關卡,那個與艾娃面容相同的完美複製體,從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就被灌輸艾娃是必須清除的瑕疵品。她在輻射風暴中被艾娃一拳轟碎臉部裝甲、首次流血後,對艾娃的執念已經從任務轉為對自我存在意義的嫉妒。她想要證明自己才是唯一,想要親手把艾娃從藍天的入口前抹去。

艾娃聽著頻道裡的情報,視線落在那條被封鎖的井道上。她的主動關閉狀態讓右臂的痛覺轉化暫時沉寂,但大腦深處的戰術預演視覺卻在緩慢復甦。無數條發光軌跡線在她眼中展開,天幕空港的防空砲塔、能量護盾的節點、莉莉絲可能出現的突襲軌跡,全部被拆解為可視化的幾何結構。她看見了那個唯一的紅點,位於井道最底層的地熱閥門,那個需要有人潛入攝氏六百度高溫與強輻射的環境中,手動轉動三組同步閥門才能釋放的節點。

我去。芬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轉過頭看他。少年瘦小的身體在風中顯得有些單薄,但眼神卻異常清澈。他指著結構圖中井道下方那片被標記為高危的紅色區域,那裡是舊聯邦地熱核心的排氣口,常年被酸雨與電磁亂流封鎖,只有從小在報廢場長大的拾荒者才能憑直覺找到安全縫隙。我知道怎麼下去,報廢場底下的排風道和這裡的結構一樣,我小的時候經常鑽進去撿零件。地熱閥門的轉動需要三個人同時操作,但我可以利用牽引光束的反作用力,一個人卡住三個節點,只要給我一點時間。

奧利佛皺起眉頭,想要反駁那種溫度會在三十秒內讓防護服融化,米雅也立刻調出輻射濃度數據,想要勸阻。雷克斯扶著欄杆,剛想開口,卻被艾娃抬手制止。艾娃看著芬恩,看著那個從跟屁蟲成長為團隊正式嚮導的少年,看著他臉上機油污漬下那份純真卻堅定的光。她知道,芬恩不是逞強,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報當初她在風暴中為他擋下無人機陣型的恩情,也是在證明自己不再是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艾娃走到芬恩面前,蹲下身,與少年平視。她的左眼猩紅掃描義眼已經關閉,只剩下人類灰藍色的瞳孔,裡面映著芬恩的倒影。她伸出那條熄滅的右臂,輕輕碰了碰芬恩肩頭的防護服,低聲說,小心一點,活著回來。她的聲音依舊冷冽如刀鋒,卻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那是她從雷克斯身上學會的信任,也是她從米雅與奧利佛身上學會的牽掛。芬恩用力點頭,把防毒面罩重新扣在臉上,轉身朝著空港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灰霾與鋼架的陰影中。

團隊在半小時後抵達天幕空港的外圍。這座空港懸浮在離地三百公尺的空中,由數根粗壯的磁浮支柱支撐,整體結構像一座倒置的皇冠,表面覆蓋著流動的霓虹與全息廣告,人工天幕的光暈在空港頂端形成一道模糊的藍色邊界。空港的起降平台上空無一機,只有數座自動防空砲塔在緩慢轉動,掃描著廢土的方向。空港的正中央,一道纖細卻充滿壓迫感的身影站在封閉的電梯井口,背對著廢土。

莉莉絲·零式。她與艾娃擁有相同的面容,卻將銀白短髮染成血紅,雙臂皆為刀鋒義肢,肌膚上佈滿黑色血管紋路,穿著由拘束衣改裝的戰鬥服。她的臉部裝甲在十七章被艾娃轟碎後,留下一道從顴骨延伸至下顎的淡粉色疤痕,那是她首次流血的證明,也是她完美神話破碎的起點。此刻,她的金色獸瞳般的雙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病態的笑,舌尖輕輕舔過刀鋒邊緣,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她的同步率穩定維持在戰術解放的巔峰,無限痛覺轉化的能源讓刀鋒表面跳動著淡紅色的電弧。

姊姊,妳終於來了。莉莉絲的聲音透過空港的擴音器傳開,帶著癲狂的愉悅與尖銳的顫抖。她的目光越過艾娃,落在遠處正在靠近地熱閥門的芬恩身上,卻沒有立刻攻擊,像是故意要讓獵物感受絕望。妳知道嗎,博士說妳是失敗品,說妳的神經燒蝕讓妳無法穩定超限,可是妳卻一次又一次從我的刀下逃走,還讓我在全網面前流血。妳讓我開始懷疑,我究竟是完美的零式,還是只是妳這個瑕疵品的影子。今天,我要在通往藍天的門前,把這個問題徹底切開。

艾娃沒有回應,她只是緩緩抬起右臂,黑色精密機械義肢的外殼在天幕的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她的主動關閉狀態在抵達空港前就已經解除,超導合金的光紋在熄滅的外殼下重新亮起,雖然依舊黯淡,卻隨著她的呼吸逐漸穩定。視神經的脹痛再次被痛覺轉化能源包裹,腦內星圖的運轉速度開始回升,戰術預演視覺在她眼中展開,將莉莉絲的每一次呼吸頻率、肌肉收縮、刀鋒彈道與空港防空火網的掃描節奏全部轉化為發光軌跡線。她看見了莉莉絲雙刀交叉時的零點一秒僵直,也看見了電梯井道在地熱閥門開啟後,會因為磁浮失衡而產生的短暫震盪。

芬恩的聲音在頻道裡響起,伴隨著高溫灼燒防護服的滋滋聲與他壓抑的喘息。我到閥門口了,這裡的溫度比我想像的高,輻射讓牽引光束的定位有點飄,但我找到三個節點了。艾娃姊姊,妳再撐一下,我馬上就能把電梯升起來。他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顫抖,卻沒有退縮。艾娃聽見了,輕輕嗯了一聲,隨後猛然前衝。

高速空戰在電梯井口瞬間爆發。莉莉絲的雙刀義肢高速斬開空氣,帶起兩道交錯的紅色弧光,直取艾娃的咽喉與胸口。她的攻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刀都精準地封鎖艾娃的退路,無限痛覺轉化讓她的斬擊速度越來越快,甚至在空氣中留下殘影。艾娃以毫米級的精準操作側身閃避,黑色義肢與刀鋒碰撞,濺起刺眼的火花。她的戰術預演視覺將莉莉絲的攻擊線拆解為無數條交錯的光帶,唯一的破綻節點在刀鋒交叉的瞬間以脈動紅點閃爍,但她沒有立刻切入,而是故意放慢半步,讓刀鋒擦過肩頭。

鮮血瞬間染紅了破損的黑色緊身作戰服,肩頭的刺痛沿著脊椎竄起,卻在瞬間被痛覺轉化能源捕捉、放大。艾娃的腦內星圖因為痛楚而劇烈震盪,同步率在超導合金的牽引下猛然攀升,灰藍色的瞳孔深處燃起猩紅的光。莉莉絲發出愉悅的尖笑,以為自己終於傷到了那個總是冷靜如刀的姊姊,雙刀順勢交叉,想要將艾娃徹底絞碎。然而,就在刀鋒即將合攏的零點二秒,艾娃的右臂義肢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超越完美的超限一擊。她將承受的傷害與壓力全部轉化為逆轉燃料,同步率在瞬間突破戰術解放的桎梏,短暫觸及超限暴走的邊緣。即使視神經的負荷讓她的視野邊緣滲出血色,她依舊在腦內進行了上千次模擬推演,找到了莉莉絲因為過度興奮而露出的致命紅點。她的義肢沒有選擇硬撼刀鋒,而是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弧度切入雙刀交叉的縫隙,指尖的超導能量凝成一點,精準點在莉莉絲胸口拘束帶結點被熔斷後重新縫合的薄弱處。

骨牌效應在瞬間崩潰。莉莉絲的刀鋒因為核心震盪而失衡,黑色血管紋路在超導能量的衝擊下寸寸斷裂,她的笑聲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不敢置信的嗚咽。艾娃借著痛覺爆發的推力,旋身一腳踹在莉莉絲的側腰,將那具完美的複製體從電梯井口踹飛,重重砸在空港起降平台的磁浮支柱上。支柱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莉莉絲的身體沿著支柱滑落,雙刀義肢無力地垂下,胸口的拘束衣碎片隨風飄散,露出底下劇烈起伏的蒼白肌膚。她抬頭看著艾娃,眼中的癲狂被一種茫然與恐懼取代,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並非無可取代。

就在此時,地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芬恩成功轉動了三組地熱閥門,高溫蒸氣與地熱能源沿著井道噴湧而出,將被凝固防護膠封鎖的太空電梯緩緩托起。鏽蝕的電梯本體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卻在超導磁浮的作用下逐漸穩定,頂端直指人工天幕那道模糊的藍色邊界。電梯的升起帶動空港的磁浮支柱產生短暫的失衡,防空砲塔的掃描節奏出現零點五秒的盲區。米雅立刻抓住這個瞬間,全覆式資訊鏡片中跳動的自由病毒開始侵蝕空港的防火牆,為電梯爭取通行的時間。

艾娃站在電梯頂端,俯視著倒在支柱旁的莉莉絲。她沒有補上最後一擊,只是收回義肢,讓超導合金的光芒慢慢黯淡。她知道,莉莉絲的敗北不是因為性能不如她,而是因為那份被設計出來的完美,讓她失去了在痛楚中尋找生路的能力。芬恩的聲音在頻道裡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與笑聲,電梯升起來了,艾娃姊姊,我們可以去新伊甸了,我們真的可以看見藍天了。

雷克斯與奧利佛扶著彼此走上電梯,米雅將轉播器的鏡頭對準電梯頂端那片逐漸清晰的藍色。空港的風把艾娃銀白短髮吹起,電路微光在藍天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暖。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從地底爬回來、滿身煙塵卻笑得燦爛的芬恩的手,兩人的影子在電梯的光暈中重疊。通往藍天的鑰匙已經轉動,但天幕的彼端,諾瓦克尖塔的輪廓正隱約浮現,真正的審判還在前方等待。

遠處,移動實驗室方舟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伊甸人工天幕深處傳來的、像是某種巨大機械甦醒的低沉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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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攻破新伊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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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電梯的鋼纜在人工天幕的邊緣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條被喚醒的遠古巨蛇,正緩緩將背上的眾人托向那片被諾瓦克聯合遮蔽了三十年的虛假天空。地熱井道噴湧出的高溫蒸氣在瞬間被高空的冷流凝結成細碎的冰晶,飄落在艾娃·零銀白短髮的電路微光上,又很快被義肢外殼殘留的餘溫蒸發。她的右臂義肢已經從熄滅狀態徹底甦醒,黑色精密外殼下,超導合金的光紋不再黯淡,而是隨著痛覺轉化能源的緩緩回填,一圈一圈穩定地亮起,像呼吸一樣起伏。視神經深處那股細針穿刺般的脹痛依舊存在,卻被她以極度理性的方式壓在星圖運算的底層,轉化為更清晰的軌跡預演。

電梯本體由舊聯邦最後一批抗磁合金鑄成,鏽蝕的外表下藏著密密麻麻的應急推進器與磁浮節點,此刻在芬恩手動開啟的地熱閥門推動下,以每秒四十公尺的速度垂直爬升。磁浮支柱與井道摩擦產生的藍白色電弧沿著電梯外壁不斷跳動,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米雅·晨星背靠著電梯中央的控制柱,全覆式資訊鏡片上的裂紋比起在黑狼格鬥場時又多了一道,從左眼角斜斜延伸至太陽穴,淡紫色的數據流在裂紋中像是被困住的螢火,正艱難地閃爍。她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翻飛,寬鬆的連帽外套被高空亂流吹得鼓起,露出底下發光紋路不斷明滅的義肢雙腿。她一邊咳嗽,一邊把劫持來的空港防火牆數據流投射在半空,聲音因為連續高強度的駭入與先前神經灼傷的疊加而顯得沙啞,卻依舊保持著那種毒舌又亢奮的語速。

「空港主控的上層防火牆是諾瓦克第七代天幕邏輯,號稱連企業議會自己的工程師都解不開,結果還不是被本小姐用黑狼殘留節點當跳板硬撬開一個洞!喂,艾娃,妳那隻手現在還能動吧?我這邊需要妳在現實幫我爭取至少九十秒,九十秒後我就能把自由病毒完整植入天幕中樞,不然我們這一電梯的人都會被防空火網烤成焦糖布丁!」米雅一邊說,一邊將一枚由廢土民眾終端集體運算編譯出的淡金色病毒封包,從自己的神經介面中緩緩抽出。那枚病毒在她的掌心跳動,像一顆由無數細小光點聚合而成的心臟,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在地下都市、在拾荒聚落、在輻射避難所裡回應她廣播的廢棄人口的終端。那是她在電梯升起前的三分鐘,向全廢土發出公開徵集令後匯聚而來的算力洪流。

艾娃·零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左眼猩紅掃描義眼已經完全展開,瞳孔中高速旋轉的星圖將整座新伊甸的輪廓拆解開來。懸浮於西海岸空中的霓虹巨都比她在廢土仰望時更加龐大,數百座懸浮平台以反重力環彼此牽引,構成一座倒置的階級金字塔。最底層是密密麻麻的能源管道與勞工蜂巢,中層是傭兵與中階管理者的武裝街區,最頂層則是被純白人工天幕包裹的諾瓦克尖塔,塔尖直指被化學煙霧染成鉛灰色的真實天空。人工天幕並非單純的投影,它是一層由高能離子與奈米薄膜構成的實體護盾,也是企業議會最引以為傲的天基雷射發射基座。此刻,隨著太空電梯的異常升空,整座天幕像是被觸怒的蜂巢,表面泛起一圈圈暗紅色的漣漪,數十座隱藏在雲層結構中的防空砲塔正從摺疊狀態展開,砲口凝聚的等離子光球將半邊天空染成不祥的橘紅。

在艾娃的戰術預演視覺中,這些砲塔不再是冰冷的機械,而是由無數條發光軌跡線與能量流動圖交織而成的立體網路。每一座砲塔的充能頻率、轉動死角、彈道交錯點,都被轉化為半透明的幾何線條,而在這些線條最密集、最致命的交叉處,有數個只有零點幾秒會閃爍的脈動紅點,那就是能源核心過載時的散熱節點。只要以毫米級的精準將超導能量切入那個節點,就能引發連鎖殉爆,讓整座火網的協同在瞬間崩潰。她的腦內在瞬間進行了上千次模擬推演,從風速、電梯晃動幅度到砲塔的預熱延遲,全部納入計算,最終找出了那條唯一的生路。

「九十秒,我來處理。」艾娃的聲音依舊冷冽,卻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穩定。她的右臂義肢抬起,掌心對準最先鎖定電梯的四座防空砲塔,指尖的超導能量開始壓縮。她轉頭看向米雅,灰藍色的瞳孔映著對方鏡片中跳動的裂紋與數據流,輕聲補了一句,「妳儘管寫,後面交給我。」這句話讓米雅因為神經灼傷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停頓了一瞬,隨後她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血絲卻無比燦爛的笑,毒舌道,「哼,說得好像我會輸給那條母狼一樣,等著看吧,我會讓全廢土的人都看見真正的藍天!」

就在此時,電梯的通訊頻道中傳來一陣刺耳的雜訊,一道帶著金屬摩擦與野性喘息的女聲硬生生切入了米雅構建的加密頻道。那個聲音沙啞卻充滿壓迫感,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與義肢變形的機械聲,讓原本已經因為黑狼瓦解而沉寂的頻道再次沸騰。

「米雅·晨星,妳以為劫持了黑狼的幾個破節點就能在新伊甸撒野嗎?天真。」席薇亞·沃爾芙的身影出現在電梯外壁的監控投影中,她並非如情報中那樣被俘後關押,而是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掙脫了束縛。她的狼皮紋戰術裝甲多處破裂,左臉的狼爪疤痕因為高溫與神經過載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原本束成高馬尾的冰白長髮此刻散亂地貼在臉頰上,瞳孔中的金色獸瞳因為同步率暴跌後的強行注射而呈現紊亂的血絲。她的身後跟著不到二十人的殘存狼群,每個人都帶著重傷,狼型四足突擊義肢的關節處還在滲出冷卻液,卻依舊以一種近乎殉道的方式簇擁在他們的狼王身後。在席薇亞的胸口,一枚從天幕中樞強行拆下的自毀控制核心正與她的神經網路強行融合,暗紅色的能量紋路順著她的脊椎一路蔓延至後頸,像是一條寄生的毒蛇。

「席薇亞?妳不是應該被關在B-09的拘束艙裡嗎?」米雅的瞳孔猛地收縮,鏡片中的數據流瞬間紊亂。她立刻調出後台日誌,發現就在太空電梯升起、天幕空港磁浮失衡的零點五秒盲區內,席薇亞利用自己與黑狼網路深度融合後留下的後門,以自毀神經網路為代價,強行掙脫了奧利佛設置的鎮靜力場,並奪取了一艘小型突擊艇直衝天幕中樞。這個崇尚絕對力量的戰爭狂,在經歷了王牌信仰崩潰、神經網路反噬、狼群被非致命癱瘓的三重打擊後,已經徹底陷入瘋狂。她不再追求擊敗艾娃來重建尊嚴,而是決定以最極端的方式,用整座新伊甸為自己的狼群陪葬。

「我才是黑狼的狼王,黑狼的旗幟只能由我親手折斷,而不是被妳們這些廢棄人口當成直播的笑料!」席薇亞的聲音在頻道中嘶吼,她的殘存部隊已經突入天幕中樞的底層伺服器陣列,強行將自毀指令覆寫進人工天幕的控制邏輯。投影中,整座新伊甸的人工天幕開始由純白轉為刺眼的警報紅,城市各處的廣播同時響起冰冷的電子音,「天幕能源過載,自毀程序啟動,倒數十四分鐘。全體新人類菁英請立刻前往避難層。」中層與底層的傭兵與勞工們驚慌失措地抬頭,看著頭頂那片他們從出生就以為是天空的白色穹頂,正一點點龜裂,露出底下湧動的毀滅性能量。這不是企業議會的審判之眼,這是席薇亞要與城市同歸於盡的最終復仇。

米雅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她的神經灼傷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加劇,鏡片裂紋中滲出一絲淡紅色的血霧。但她沒有退縮,反而將自己的神經介面以更深的深度刺入天幕網路,雙腿義肢的發光紋路亮到刺眼。她將剛剛匯聚的廢土集體運算資源全部釋放,那枚淡金色的自由病毒在她的掌心猛然膨脹,化作無數條金色的數據洪流,逆向衝向席薇亞構築的自毀防火牆。兩股意識在虛擬戰場中正面碰撞,席薇亞的狼群網路化作無數頭由黑色數據構成的巨狼,張開獠牙撕咬著米雅的防線,而米雅則構築起一座由全息迷宮與廢土終端光點組成的金色城牆,每一次碰撞都在虛擬空間中炸開刺眼的光爆。

「想同歸於盡?問過本小姐沒有!妳以為只有妳會把神經當成武器燒嗎?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從東部地下都市的通緝令裡撿回來的,大不了就一起燒到最後一秒!」米雅尖叫著,她的語速快到近乎失真,毒舌的背後是對朋友極度的護短與對自由的偏執。她將自己的痛覺與神經超載全部轉化為運算力,自由病毒的金色洪流開始一點點侵蝕自毀指令的暗紅色紋路,每前進一寸,她的鼻腔與耳膜就多滲出一絲鮮血,卻讓天幕自毀的倒數出現了零點幾秒的遲滯。

現實戰場中,防空火網的齊射已經到來。第一輪等離子光球拖著長長的尾焰,從四面八方封鎖電梯的所有位移軌跡。在普通傭兵眼中,這是毫無死角的必殺火力,但在艾娃眼中,這只是由數條發光軌跡線編織成的、等待被拆解的謎題。她的戰術預演視覺將每一枚光球的彈道、電梯的震動頻率、甚至席薇亞在虛擬戰場中因為分心而露出的網路波動,全部轉化為可視化的參數。她的右臂義肢爆發出刺眼的超導白光,身形在電梯外壁的支架間高速位移,帶起一串殘影。

她沒有選擇硬抗,而是以最優雅、最殘酷的方式切入那些脈動紅點。第一座防空砲塔的能源節點位於砲口下方三公分的散熱鰭片,那裡只有在充能到百分之九十七時才會暴露零點三秒。艾娃在光球即將命中電梯的瞬間,側身翻轉,義肢指尖凝聚的超導能量如手術刀般精準點在那片鰭片上。砲塔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殉爆,整座砲塔的等離子光球在砲膛內炸開,將周圍兩座砲塔的協同校準瞬間打亂。第二座、第三座,她的動作快到讓監控鏡頭無法捕捉,每一次點爆都伴隨著痛覺轉化能源的輕微震盪,讓她的同步率在戰術解放的巔峰穩定攀升,卻始終沒有觸及會加重視神經負荷的超限暴走。她將承受的壓力與席薇亞帶來的絕望感,全部轉化為更精準的爆發力。

「米雅,左側節點三,席薇亞的狼群正在用備用路由繞過妳的迷宮,封住它!」艾娃一邊在現實中瓦解火網,一邊透過神經連結向米雅發出預演後的指引。她的聲音冷靜到近乎殘忍,卻讓在虛擬戰場中苦戰的米雅瞬間找到了方向。米雅立刻分出一道金色數據流,將席薇亞試圖繞過的路由炸斷,讓對方的自毀進度再次被打斷。席薇亞在頻道中發出憤怒的咆哮,她的殘存狼群在現實中也試圖用突擊艇的機砲干擾電梯,卻被艾娃提前預見的軌跡線一一點爆引擎,讓突擊艇在空中化作火球墜落。

時間在兩線戰場的激烈爭奪中一秒一秒流逝。自毀倒數從十四分鐘跳到九分鐘,又從九分鐘被米雅的自由病毒硬生生壓回十分鐘,暗紅色與金色的數據洪流在天幕中樞反覆拉鋸,每一次拉鋸都讓整座城市的燈光為之明滅。廢土之上,無數台被米雅劫持的終端同時亮起,地下都市的孩子們、輻射廢土的拾荒者、甚至新伊甸底層那些被視為耗材的勞工,都將自己終端的最後一點算力貢獻給了那枚自由病毒。他們或許不懂什麼是防火牆與自毀指令,但他們聽見了米雅在廣播中沙啞卻堅定的聲音,「把算力借給我,我帶你們看真正的藍天!」

當倒數跳到最後三分鐘時,米雅終於找到了席薇亞自毀核心的最深層後門。那是席薇亞為了強行融合控制核心而留下的神經裂縫,也是她不信任任何部下、將所有權限集中於自身的致命弱點。米雅將自由病毒的全部洪流凝聚成一枚細如針尖的金色長矛,以廢土集體意志為矛尖,狠狠刺入那道裂縫。席薇亞的慘叫在虛擬與現實中同時響起,她胸口的自毀核心發出刺耳的過載聲,暗紅色的紋路被金色洪流寸寸覆蓋。她的狼群網路在瞬間崩潰,殘存的部下因為失去狼王的指揮而陷入混亂,被天幕中樞的自動防衛無人機反向鎮壓。

「不……我不能輸……我不能輸給妳這個駭客……」席薇亞跪倒在天幕中樞的控制檯前,金色獸瞳中的光芒逐漸黯淡,她伸手想要抓住那枚正在被改寫的核心,卻被米雅的數據洪流徹底束縛。米雅沒有給她任何憐憫,她的鏡片在此刻徹底碎裂,露出底下佈滿血絲卻無比明亮的雙眼,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驕傲地宣告,「妳輸不是因為妳弱,是因為妳從來只把部下當成消耗品,而我身後有整片廢土!」

隨著最後一道自毀指令被自由病毒覆蓋,人工天幕的自毀倒數猛然停在零分四十七秒,隨後在一陣劇烈的震盪中逆轉。覆蓋新伊甸三十年的人工天幕,那層由諾瓦克聯合用來遮蔽天空、鞏固階級的白色穹頂,開始從最頂端一點點龜裂、剝落。純白的奈米薄膜如雪花般飄落,露出底下被化學煙霧遮蔽許久、卻依舊深邃的真實天空。起初只是一道縫隙,隨後縫隙擴大成裂痕,最後整片天幕如同被打碎的蛋殼,轟然崩解。

真正的藍天,第一次展現在廢土人民的眼前。

那是一種無法用任何全息投影模擬的藍,帶著淡淡的灰霾與輻射塵的顆粒感,卻無比遼闊、無比真實。陽光穿透崩解的天幕,直射在太空電梯的頂端,映得艾娃銀白短髮上的電路微光如同星辰,映得米雅碎裂鏡片下的淚痕晶瑩剔透。電梯下的新伊甸,無數底層勞工抬頭望向那片藍天,發出壓抑了數十年後的、近乎嗚咽的歡呼。東部地下都市的避難所裡,孩子們衝出透氣管道,對著全息投影中那片藍天伸出手,廢土拾荒聚落的篝火旁,傭兵們放下武器,久久凝視著那片他們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的顏色。

艾娃站在電梯的最前端,任由高空的風吹動她破損的黑色緊身作戰服,她的右臂義肢緩緩垂下,超導合金的光芒在陽光下柔和地脈動。她俯視著那座剛剛從自毀邊緣被拉回的城市,俯視著那個跪倒在中樞中、信仰徹底崩解的席薇亞,灰藍色的瞳孔中映著整片藍天,心中那股被拋棄的憤怒與不甘,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沉重的使命感所覆蓋。她知道,攻破新伊甸只是開始,諾瓦克尖塔的頂端,那個創造並拋棄她的造物主,正等著她去親手瓦解。

而在天幕徹底崩解的瞬間,尖塔頂層的一扇純白大門,無聲地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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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尖塔之巔的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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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電梯抵達頂端的瞬間,沒有劇烈的撞擊,只有磁浮環與諾瓦克尖塔對接時發出的一聲極輕的嗡鳴,像一枚針尖刺破薄膜。艙門滑開,高空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天幕崩解後殘留的奈米粉塵與微量臭氧味,吹動艾娃·零銀白短髮上細微的電路微光。真正的藍天就在頭頂,沒有任何投影與濾鏡修飾,灰藍中透著輻射塵散射後的淡金色,陽光毫無阻隔地落在尖塔純白的外牆上,反射出近乎刺眼的光暈。電梯外是懸空的接駁平台,平台盡頭,一扇高達五公尺的純白閘門正無聲地向兩側退開,門後沒有守衛,沒有砲塔,只有一條向內延伸的長廊,長廊的牆面與地板由同一種無縫的乳白材質構成,燈光從材質本身滲出,不留任何陰影。

艾娃·零站在平台邊緣,右臂的黑色精密義肢垂在身側,超導合金的光紋在陽光下轉為內斂的銀藍色,節奏平穩卻帶著細微的雜訊。超導能源透支後的視神經負荷並未消退,反而隨著高度上升與天幕殘餘電磁場的干擾,讓左眼猩紅義眼的邊緣浮現淡淡的血絲狀紋路。每一次眨眼,星圖運轉時都會有零點一秒的延遲,像是被薄紗罩住。但她的神情依舊冷冽,破損的黑色緊身作戰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側因為先前痛覺轉化超限一擊而留下的淡色疤痕。她沒有回頭,卻能聽見身後電梯內夥伴們的呼吸聲,米雅鏡片碎裂後的急促喘息,芬恩緊抓扶手時的指節摩擦聲,都被高空的寂靜放大。她知道這一階必須獨自走上去。

長廊的盡頭是尖塔之巔的核心廳。那是一個完美的圓形空間,直徑超過五十公尺,沒有任何支柱,穹頂是一整塊透明的強化玻璃,直接對著藍天,讓陽光像審判的光柱般垂直落下。地面是一種會隨壓力泛起漣漪的液態金屬,卻又堅硬得足以承受重砲轟擊。四周的牆壁並非牆壁,而是由無數懸浮的培養槽、運算陣列與基因圖譜投影構成的環形書庫,每一個培養槽中都漂浮著一具未完成的軀體,有的只有脊椎與神經束,有的已經長出與艾娃相似的面容,卻都閉著眼睛,像被封存的失敗草稿。空氣中瀰漫著恆溫系統特有的乾燥與消毒水氣味,混雜著淡淡的金屬電離味,溫度被精準控制在二十三度,連灰塵都被力場排除在外,乾淨得令人不安。

三道身影已經在廳中央等候。

正中央的是艾德里安·諾瓦克。他穿著那套標誌性的白色訂製西裝,懸浮披風並未展開,而是像液體般貼合在肩後,雙手那對黃金義肢在陽光下沒有任何接縫,表面流動著細密的能量紋路,彷彿第二層皮膚。他的銀灰背頭依舊一絲不苟,面容英俊得像由程式雕刻,雙眼是淡金色的全光譜瞳孔,不帶任何情緒。他的站姿沒有破綻,雙腳與肩同寬,重心完美落在受力圓心,連呼吸的頻率都被調整到每分鐘十二次,誤差不超過零點零三秒。更令人壓迫的是他周身那層若有似無的力場,同步率被恆定維持在超限暴走的臨界點,僅差零點五個百分點就會觸發預見未來的狀態,卻又被完美的基因改造與神經抑制迴路牢牢鎖住,讓他處於一種隨時可以踏入神之領域卻又絕對穩定的姿態。他看著從長廊走入的艾娃,眼神不是看見女兒或實驗體,而是像鑑定師檢視一件失而復得的藏品。

「零號,你終於走到了這裡。」艾德里安·諾瓦克開口,聲音經過聲帶改造,溫和而清晰,卻沒有任何起伏,「從報廢場的輻射塵到天幕崩解的藍天,你用十九年的時間證明了一件事,變異確實可以產生價值。你的戰術預演視覺,你的痛覺轉化,都超出我當初設計的期望值百分之四十七。我該肯定你的表現。」

在他的左側,伊森·克勞德博士佝僂地站在懸浮的維生艙旁。他的半邊大腦依舊外露,浸泡在透明維生艙的淡綠色液體中,透過液體可以看見神經突觸以不自然的速度跳動,像被電流催促的蟲群。他的實驗白袍比上次在B-09轉運站時更加污濁,袖口沾著暗紅色的培養液,指尖的多節手術觸手不安地捲曲又伸展,發出細微的伺服馬達聲。他的臉色比紙還要蒼白,黑眼圈深陷,卻有一種病態的亢奮讓他的瞳孔放大。他的身後,整座移動實驗室方舟的核心運算陣列已經與尖塔主系統對接,無數條神經纜線從天花板垂落,像倒懸的森林,纜線末端閃爍著等待抽取數據的紅光。

「艾娃,我的艾娃,妳看,爸爸為妳準備了最完美的舞台。」伊森·克勞德博士的聲音沙啞顫抖,帶著扭曲的溫柔,「我原本以為妳只是失敗的原型,是莉莉絲誕生前必須清除的雜訊,但妳讓我看見原型也能超越成品。現在,只要同時抽取妳與莉莉絲的神經數據,我就能合成真正的神級預演核心,不再是零點幾秒的弱點標記,而是完整的戰場因果律演算。妳們兩個,都是我的女兒,也都是我的作品,合在一起,才是完美。」

他的話音落下,廳內右側的陰影中傳來金屬摩擦拘束衣的聲音。莉莉絲·零式緩緩走出。她的模樣與艾娃幾乎完全相同,卻又處處相反。銀白短髮被染成浸血般的暗紅,雙臂皆為薄如蟬翼的刀鋒義肢,刀鋒內側佈滿黑色的血管紋路,隨著呼吸明滅。她的肌膚比上次在太空電梯頂的空戰時更加蒼白,臉部裝甲碎裂後留下的傷痕被新的拘束帶結點覆蓋,但結點的熔接處仍有細微的焦痕,那是艾娃上次一拳轟碎她失衡姿態後留下的。她的雙眼不再是純粹的狂喜,而是不停震顫,金色的瞳孔收縮又放大,像是無法對焦。她的拘束衣改裝戰鬥服下擺還在滴落維生液,顯然是被強行從修復槽中喚醒。她看著艾娃,嘴角扯出一個習慣性的尖笑,卻在半途僵住。

「姊姊……妳居然真的打到了天上來……」莉莉絲·零式的聲音比以往低了許多,不再是愉悅的尖笑,而是混雜著困惑與嫉妒的低喃,「博士說我才是完美,說妳是瑕疵,為什麼……為什麼被擊墜的是我?為什麼妳被超限反噬還能站著,我明明沒有痛覺,卻會流血?」她的刀鋒義肢無意識地碰撞,發出刺耳的輕響,顯然上一次的敗北與臉部裝甲碎裂帶來的首次流血,讓她那被灌輸的絕對自信出現了裂縫。她的同步率依舊能長時間維持在超限暴走而不超載,數據上遠比現在視神經負荷加重的艾娃穩定,但她的攻擊節奏卻因為自我懷疑而出現了零點零五秒的紊亂,那是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艾娃·零的目光在三人之間緩慢移動,左眼的猩紅義眼已經悄然展開。她沒有立刻回答艾德里安的讚美,也沒有回應伊森扭曲的父愛宣言,只是讓戰術預演視覺在腦內全功率展開。瞬間,整個完美無瑕的圓形大廳在她眼中被拆解成無數條發光的軌跡線。艾德里安周身的力場被解析為高度規律的同心圓能量流,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黃金義肢的微小調整,都精準得像鐘擺。伊森身後的神經纜線則化作密密麻麻的數據洪流,纜線的抽取節點閃爍著紅點,只要被纏住就會被強制抽取神經數據。而莉莉絲的刀鋒軌跡則是混亂的,兩道交叉的弧線本該如鏡面般對稱,此刻卻因為她的猶豫而出現細微的錯位,錯位處正好暴露出她胸口拘束帶結點的二次熔接點。

腦內,上千次模擬推演同時進行。艾娃將自己的狀態也納入計算,超導能源透支讓她的爆發力下降百分之十八,視神經負荷讓預演視覺的持續時間縮短,但痛覺轉化能源的閾值卻因為連續的高壓而降低,意味著只要承受足夠的衝擊,就能瞬間逆轉。她的推演得出一個冰冷的結論,以一敵三,正面對抗沒有勝算。艾德里安是恆定超限邊緣的怪物,伊森的纜線能封鎖走位,莉莉絲的雙刀能封死近身。唯一的生機不在於擊敗三人,而在於讓三人彼此的邏輯互相衝突。

「你們還是一樣,喜歡把人當成數據。」艾娃終於開口,聲音冷淡,卻讓廳內的空氣出現一絲波動,「艾德里安,你說我是財產,伊森,你說我是作品,莉莉絲,妳說我是必須吞噬的瑕疵。但你們有沒有算過,當三個都想獨佔同一份數據的人站在一起,會發生什麼?」她的話語讓伊森的手術觸手猛地收緊,讓莉莉絲的瞳孔再次震顫,而艾德里安的黃金義肢則極輕微地抬起一毫米,那是防禦姿態的預備動作。

伊森·克勞德博士像是被戳中痛處,猛地尖叫起來,「不准挑撥!你們都是我的!方舟,啟動最終抽取!」他猛地將雙手插入維生艙的控制台,整座大廳的液態金屬地面頓時泛起大片漣漪,無數條神經纜線如活蛇般從天花板彈射而下,目標同時鎖定艾娃與莉莉絲。纜線末端的紅光大盛,一旦纏上後頸的神經介面,就會強行抽取預演核心的數據流。這是他同時合成神級核心的關鍵步驟,在他看來,艾娃與莉莉絲都只是素材。

莉莉絲·零式本能地揮動雙刀斬向纜線,卻發現纜線的軌跡同樣會纏上她。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伊森,「博士?你要抽取我?」

艾德里安·諾瓦克沒有動作,只是淡漠地看著這一幕,黃金義肢緩緩展開一層薄薄的能量力場,將自己與 hỗn亂隔開。在他看來,無論伊森抽取誰,最終的神級核心都會歸諾瓦克聯合所有,過程中的損耗是可接受的數據。他的完美基因讓他不需要親自動手,就能以最優化的姿態等待結果。

就是這一瞬間的隔岸觀火與內部猜忌,被艾娃的預演視覺捕捉為一個閃爍的紅點。她的腦內推演瞬間收束,找到了唯一的切入路徑。她沒有躲避纜線,反而主動向其中一條纜線迎去,在纜線即將纏上她後頸的前零點二秒,她的右臂義肢以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切入纜線的能量節點,超導合金的光芒一閃,不是斬斷,而是將纜線的牽引力道偏折。被偏折的纜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竟直接纏上了正揮刀的莉莉絲的手腕。

莉莉絲發出一聲驚叫,刀鋒義肢被纜線強行拉扯,動作徹底失衡。她下意識地用另一把刀斬向纜線,卻因為艾娃預先計算好的角度,讓刀鋒的斬擊軌跡與第二條射向艾娃的纜線重疊,兩條纜線在空中碰撞、纏繞,形成一個短暫的力場亂流。

艾娃借著這個亂流,身形如刀鋒般貼地滑行,不是衝向伊森,也不是衝向莉莉絲,而是直衝那個看似最完美、最不可接近的艾德里安·諾瓦克。她的戰術預演視覺中,艾德里安的動作被拆解得一清二楚,他的每一個防禦姿態都經過千次優化,黃金義肢的力場展開角度永遠是抵禦正面衝擊的最佳解,腳步的落點永遠是重心最穩的支撐點。這種完美,在推演中呈現為無數條完全平行、毫無交叉的發光軌跡線,規律到近乎美麗,卻也因此暴露出致命的弱點,過度優化讓他失去了應變能力,他的軌跡線從不交叉,意味著他從不準備應對非邏輯的攻擊。

艾娃在距離艾德里安三公尺時,忽然放棄了所有預演中標記為最優解的直線突進,她的右腳在液態金屬地面上重重一踏,故意讓自己的重心偏移,身體以一個近乎摔倒的姿態向前傾倒,同時將全部的痛覺轉化能源壓縮在右臂義肢的肘關節。這個動作在任何戰術教科書中都是自殺,因為它將自己的胸口完全暴露,且軌跡完全不可預測。

艾德里安的黃金義肢果然在瞬間做出了最優化的反應,力場自動調整為抵禦正面直拳的角度,能量紋路集中在胸前。但艾娃傾倒的身體卻在觸地前以義肢為支點,整個人橫向旋轉半圈,原本應該轟向胸口的拳頭,以一個從未被計算過的低角度,從側下方切入力場的邊緣。那裡是力場為了維持正面完美而不得不削弱的薄弱點,一個只有在非邏輯攻擊下才會暴露的零點幾秒的紅點。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完美的圓形大廳中迴盪,超導合金與黃金義肢的碰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讓懸浮的培養槽都劇烈晃動。艾德里安·諾瓦克那張如同雕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他的黃金義肢力場被毫米級的精準切入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艾娃的拳鋒擦過力場,直接擊中了他手腕內側那塊從未被擊中過的基因改造肌腱。淡金色的血液從白皙的皮膚下滲出,沿著黃金義肢的接縫緩緩滑落,在純白的地面上留下刺眼的一滴。

整個大廳陷入短暫的死寂。伊森·克勞德博士的觸手僵在半空,莉莉絲·零式被纜線纏住的刀鋒停在半空,兩人都呆呆地看著那一滴血。對於信奉完美新人類的諾瓦克聯合而言,造物主負傷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艾德里安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細細的傷口,淡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閃過一絲不再是數據的情緒,那是一種混雜著驚愕與被冒犯的冰冷怒意。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低了幾度。

「……有趣。你讓我流血了,零號。」

艾娃·零保持著半跪的姿態,右臂義肢的光紋因為剛才的痛覺轉化而劇烈明滅,視神經的刺痛讓她的額角滲出汗珠,但她灰藍色的瞳孔中卻映著那滴血,內心那股被拋棄的憤怒與不甘,在此刻化為一種近乎平靜的確認。她證明了,完美並非無懈可擊,被設計的命運也可以被毫米級的意志撕開裂縫。

而大廳四周,那些原本平靜的培養槽開始因為艾德里安的情緒波動而泛起紅光,更多的神經纜線從穹頂深處垂落,方舟的核心陣列發出過載的嗡鳴,預示著下一輪的風暴將不再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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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零號撕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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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金色的血滴在純白液態金屬地面上暈開,像一枚投入無波池面的硬幣,漣漪以極慢的速度向外擴散,卻讓整座圓形核心廳的恆溫系統出現了零點幾度的震盪。艾娃·零維持著半跪的姿態,右臂黑色精密義肢的光紋仍殘留著超導合金與黃金力場對撞後的餘輝,肘關節處因為強行以非邏輯角度切入而發出細微的過熱嘶鳴。她的左眼猩紅義眼邊緣血絲紋路更深,視神經的刺痛像細針沿著太陽穴往後腦鑽,但灰藍色的瞳孔卻異常清亮,映著對面那個首次負傷的男人。

艾德里安·諾瓦克緩緩抬起右手,注視著手腕內側那道細如髮絲的裂口。淡金血液順著黃金義肢無縫的接合線滑落,血液中帶著奈米修復因子微弱的螢光,卻無法在第一時間癒合。他恆定在超限臨界的同步率讓他的力場本該自動修復任何毫米級破綻,但艾娃那一擊偏偏選在他為了維持正面完美而主動削弱的側下薄弱區,那是演算法為了追求最佳解而必然留下的盲點。他的淡金瞳孔收縮了零點零一秒,隨即恢復成無情的平靜,只是那份平靜底下,多了一絲被數據之外的變數冒犯的寒意。

「零號,妳用一個被所有戰術教科書標記為失誤的動作,換來了對我的第一次有效打擊。」艾德里安的聲音依舊溫和,透過聲帶改造後的共鳴在圓形廳內形成均勻的反射,「這就是變異的價值,不可預測性。伊森花了十二年想把這份不可預測性寫進程式碼,卻始終只能得到劣化的仿製品。」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轉動了伊森·克勞德博士腦內那根早已繃緊的弦。維生艙淡綠液體中的半顆外露大腦劇烈跳動,神經觸手瘋狂地敲擊控制台。核心廳天花板垂落的神經纜線本來因剛才的亂流而纏繞在一起,此刻隨著博士的尖叫再次活化,末端的紅光由等待抽取轉為強制貫穿。

「不准再看著她!她是我的!你們都是我的作品!」伊森的聲音混著維生液氣泡的破裂聲,嘶啞得像金屬刮擦,「方舟協議最終階段,神級核心合成啟動,抽取率百分之百,哪怕把大腦燒成灰,我也要把預演因果律的完整公式抽出來!」

數十條神經纜線同時彈射,這一次不再區分艾娃與莉莉絲,紅光鎖定的標記同時出現在兩人的後頸神經介面上。對於伊森而言,完美與瑕疵的區分已經沒有意義,只要同時抽取兩份數據強行融合,就能在尖塔主系統中合成超越現有所有同步率理論的神級核心。那是他作為零號計畫之父,最後的執念。

莉莉絲·零式被纜線纏住的手腕猛地一扯,刀鋒義肢與纜線摩擦出刺眼的火花。她染成血紅的銀白短髮因電流而飄起,臉上那道被艾娃轟碎裝甲後留下的焦痕再度滲出淡紅色的組織液。她的金色獸瞳劇烈震顫,看著那條即將貫穿自己後頸的纜線,又看向艾娃,最後落在伊森身上。那份被灌輸的完美優越感在太空電梯頂被擊墜後就已出現裂縫,此刻裂縫被強行抽取的恐懼徹底撐開。

「博士……你說過我才是完成品……你說瑕疵品就該被回收……為什麼連我也要……」莉莉絲的聲音不再是愉悅的尖笑,而是帶著被拋棄孩童般的惶惑與暴怒,雙刀義肢不自覺地轉向維生艙的方向,黑色血管紋路因情緒失控而急速明滅。

艾娃·零沒有放過這個瞬間。她的戰術預演視覺在視神經刺痛中全功率展開,整個圓形廳在她眼中化為半透明的戰術模型。艾德里安周身的黃金力場是規律的同心圓,伊森的纜線是貪婪的數據洪流,而莉莉絲混亂的刀鋒軌跡則因恐懼與嫉妒出現了更大的錯位。三個人,三個不同的慾望,卻被強行綁在同一個舞台上,他們之間那條名為信任的連接線,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唯一的破綻就是彼此不信任。

她的腦內同時進行著上千次推演,推演的結果不再是尋找單一敵人的弱點,而是如何讓三個敵人的貪婪互相碰撞。推演的終點指向同一個節點,必須讓她自己成為那個誘餌,讓貪婪的人先對彼此出手。

就在此時,一道極細卻異常穩定的訊號切入她的後頸介面,不是來自尖塔主系統,而是來自地底深處、穿透天幕殘餘電磁亂流而來的加密頻道。

「艾娃,聽得見嗎?我是奧利佛。」奧利佛·葛蘭的聲音透過神經連結傳來,溫和卻帶著罕見的急促,背景還能聽見醫療儀器過載的嗡鳴與藥劑注射的氣壓聲。他此刻並不在核心廳,而是在太空電梯井底部那間被芬恩強行重啟的舊聯邦維修站內,臨時搭建的神經穩定台前。他的單片分析眼鏡反射著全息生理數據,手指的多節手術義肢正同時操控三組穩定劑注射臂,「妳的視神經負荷已經超過閾值百分之三十,超導能源透支讓痛覺轉化迴路處於不穩定狀態。如果妳要把同步率推到一百五十,妳的大腦會在三秒內因為神經超載而燒毀。聽著,我會遠端為妳打開抑制閥的旁路,讓穩定劑以脈衝方式直接進入妳的脊髓介面,但妳只有一次機會,痛覺會成倍放大,妳必須把它全部轉化掉,不能讓任何一點留在體內。」

「知道了。」艾娃在腦內回應,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她沒有猶豫,左眼猩紅義眼的光芒猛地收束,隨後像恆星坍縮般向內燃燒。她的右臂義肢主動關閉了安全限制,原本用於保護神經的限流器發出刺耳的解鎖聲。

「同步率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五……一百五十!超限暴走,全開!」

她在心中對自己下令。瞬間,劇痛如海嘯般從全身每一個神經末梢倒灌入大腦。先前承受的所有衝擊、手腕扭轉的撕裂感、視神經的灼燒感,全部被痛覺轉化機制強行點燃,轉化為純粹的能源。黑色精密義肢上的超導複合武裝紋路從銀藍色轉為刺眼的白熾,液態金屬地面以她為圓心向外熔出一圈淡淡的紅痕。她進入了前所未有的未來視領域,三秒的未來不再是模糊的軌跡線,而是如同實體般清晰的因果之河,她看見艾德里安下一步會如何優雅地後撤半步以維持完美重心,看見伊森的纜線會如何貪婪地同時刺向她與莉莉絲,看見莉莉絲會如何因為恐懼而將刀鋒對準博士。

與此同時,尖塔外圍的高空接駁平台上,風暴正在成形。

雷克斯·凱恩將那把磨損嚴重的舊式步槍重重砸在掩體上,灰褐色短髮被高空強風吹得凌亂,下顎的金屬呼吸濾器因為劇烈運動而噴出白霧。他健壯的身形擋在太空電梯井的入口前,身上的褪色傭兵風衣早已在先前的戰鬥中被燒出破洞,卻絲毫不影響他如老狼般的氣場。他的基礎同步雖然在黑狼總部一戰後因艾娃渡來的超導合金而短暫觸及戰術解放,但此刻合金能源早已耗盡,他再次回到那個僅憑經驗與意志戰鬥的老兵狀態。

「米雅,妳那邊還能撐多久?企業議會的禿鷹已經聞到血味了!」雷克斯對著通訊頻道大吼,同時抬槍精準點爆一架試圖靠近的無人偵查機。遠處天際,數個黑點正高速接近,那是諾瓦克聯合緊急調度的企業增援編隊,懸浮戰車與武裝無人機群在藍天下劃出刺眼的航跡。

「少在那邊指揮我,大叔!」米雅·晨星的聲音從通訊中炸開,語速依舊快得像連珠砲,但背景的雜訊與喘息暴露了她的狀態。她嬌小的身形此刻半跪在電梯控制中樞的殘骸上,粉紫漸層的鮑伯頭被汗水黏在額前,全覆式資訊鏡片早已在天幕中樞一戰中徹底碎裂,只剩下鏡框邊緣還在閃爍微弱的光。她雙腿發光紋路的義肢因過度駭入而過熱,冒出淡淡的青煙,卻仍強行連接著尖塔外圍的防火牆,「我的神經灼傷還沒好,妳以為駭入天幕後還能無縫接管尖塔防空網路很輕鬆嗎?我已經把外圍防空砲的識別信號全部改成廢土拾荒者的二手貨,夠他們喝一壺了!還有,別叫我撐多久,要叫我米雅大神還能carry多久!」

她一邊毒舌回應,一邊將最後一枚自製的電磁脈衝膠囊拍進控制台,強行讓三座防空砲台轉向,對著來襲的增援編隊噴出混亂的干擾彈幕。數道火線在空中交錯,炸開成煙火般的光團。

在她身後不遠處,芬恩正死死抱著一根冷卻管,黑色亂翹短髮上沾滿機油與灰塵,拼湊的拾荒防護服因高溫而散發出塑膠味。他瘦小的身形因為恐懼而顫抖,卻沒有後退半步。他清澈的眼睛緊盯著不斷跳動的壓力表,那是維持電梯井穩定的地熱核心閥門。

「艾娃姊姊說過……藍天底下要有人看著路……」芬恩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雙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芬恩不能讓電梯掉下去,不能讓大家回不了家!」他憑藉著在報廢場長大的野獸直覺,準確地在壓力即將過載的前一秒,扳動了手動洩壓閥,熾熱的蒸汽噴湧而出,燙得他臉頰發紅,卻讓整個電梯井的結構發出穩定的嗡鳴。從跟在姊姊身後的跟屁蟲,到此刻能獨自守住帰路的嚮導,他在無人注目的角落,完成了自己的成長。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網路深處,一場無聲的直播正在席捲世界。

J靠在新伊甸邊緣一棟廢棄轉播塔的頂端,黑色長髮挑染的霓虹藍在真正的藍天下顯得格外鮮豔,發光面罩遮住她下半臉,只露出一雙慵懶卻銳利的眼睛。她指尖夾著的電子菸沒有點燃,只是輕輕轉動,身前的全息投影風衣則化作數十面懸浮的光幕,每一面光幕都顯示著來自不同階層的觀看數據。新人類菁英的私人頻道、傭兵階層的戰鬥直播間、廢棄人口聚落用破舊終端拼湊的地下網路,全部被她以中立情報販的名義強行接入同一個訊號源,訊號源的名字 simple 而刺眼,零號弒神之戰。

「各位觀眾,歡迎來到本世紀最划算的一筆交易。」J對著虛空輕笑,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遍全國,語調玩世不恭,「諾瓦克聯合想回收他們的財產,博士想證明自己是神,小狼女想證明自己是唯一,而我們的零號,只想把這座尖塔從藍天上扯下來。等價交換,我提供畫面,你們提供見證。記住這一刻,孩子們,這是你們第一次看見,神也會流血。」她輕點指尖,將核心廳內艾娃以一百五十同步率展開的未來視畫面,毫無延遲地同步到全世界,讓每一個被階級與天幕壓得喘不過氣的人,都能看見那個曾被判定為失敗品的女孩,如何站在造物主面前。

核心廳內,艾娃的未來視已經推演完畢。

她沒有直接攻向最強的艾德里安,而是將身體的重心微微轉向莉莉絲,右臂義肢的白熾光芒刻意收斂半寸,露出一個看似因超載而無法完全防禦的空隙。那個空隙在莉莉絲眼中被放大為機會,在伊森眼中則是抽取成功的縫隙。

「莉莉絲,妳不是想成為唯一嗎?」艾娃的聲音在劇痛轉化的能源嗡鳴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他要把妳和我一起抽乾,做成他的神級核心。妳的完美,在他眼裡也只是材料。」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針,刺破了莉莉絲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她猛地回頭,金色獸瞳中倒映著伊森那張因亢奮而扭曲的臉,以及他身後方舟陣列上同時閃爍的兩個抽取標記。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完成品,是用來取代瑕疵品艾娃的存在,卻在這一刻明白,無論完美還是瑕疵,在造物主眼中都只是可優化的數據。

「不……我不是材料……我是莉莉絲·零式!是唯一的完美!」她發出淒厲的尖笑,雙臂刀鋒義肢不再斬向纜線,而是化作兩道血紅色的弧光,帶著被背叛的瘋狂,直直刺向維生艙前的伊森·克勞德博士。刀鋒切開淡綠色維生液的瞬間,博士外露的大腦劇烈抽搐,多節手術觸手試圖阻擋,卻被高速斬擊瞬間切斷。

「莉莉絲!妳在做什麼!這都是為了科學的進步!妳不能……」伊森的慘叫被刀鋒貫穿胸口的悶響打斷。莉莉絲的右臂刀鋒從他背後透出,暗紅的血液與維生液混合,順著刀鋒滴落在純白地面上。博士的瞳孔放大,手指徒勞地抓向控制台,卻只抓到一把空氣。他至死都無法理解,為何自己創造的完美作品,會親手終結自己。

方舟陣列因控制者死亡而瞬間失控,數條神經纜線失去目標,在空中胡亂揮舞,其中兩條纜線的末端紅光恰好掃過莉莉絲的後頸。她的身體因貫穿博士的反作用力而短暫僵直,這零點三秒的僵直被艾娃的未來視精準捕捉,同時也被一直冷眼旁觀的艾德里安捕捉。

艾德里安·諾瓦克動了。他的黃金義肢優雅抬起,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力場瞬間凝聚成一點,對著僵直的莉莉絲隔空一按。在他看來,失控的複製體與死亡的博士都已是無用的數據,清除掉這個不穩定因素,才能讓戰場回歸完美的計算。無形的力場衝擊如重錘般轟在莉莉絲背後,她噴出一口帶著黑色血管紋路的血液,整個人向前飛出,重重砸在培養槽的環形書庫上,刀鋒義肢寸寸碎裂。她掙扎著想站起,卻發現自己的同步率因重傷而瞬間跌落,再也無法維持超限暴走。

「多餘的變數,就該被優化掉。」艾德里安淡漠地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艾娃身上,「現在,舞台乾淨了,零號,只剩下妳與我。」

艾娃等的就是這一刻。從讓莉莉絲貫穿伊森,到借艾德里安之手擊潰莉莉絲,每一步都在她一百五十同步率的三秒未來視中被反覆推演,直至形成唯一的勝機。痛覺轉化的白熾能源此刻已積蓄到頂點,她的右臂義肢不再是單純的武器,而是融合了自黑狼護盾核心、超導合金、以及在廢土與新伊甸一路奪取的所有稀有模組的集合體。每一塊合金的紋路都在共鳴,每一個能源核心的脈動都在同步。

她將這份積蓄已久、源自所有被拋棄、被打壓、被視為耗材的痛楚,全部壓縮進一拳之中。

「這一拳,不為復仇,也不為證明。」艾娃輕聲說,聲音透過J的直播傳遍世界,傳到正在外圍死守的雷克斯、米雅、芬恩耳中,傳到每一個在廢棄人口聚落抬頭望向藍天的人眼中,「為了讓所有像我一樣被判定為失敗品的人知道,我們不需要成為新的統治者,我們只需要把這座尖塔打下來,然後在藍天下,自己決定往哪裡走。」

她向前踏出一步,液態金屬地面以她的腳尖為起點,裂開一道向著艾德里安蔓延的細紋。零號撕裂拳,發動。

沒有絢麗的光柱,沒有複雜的能量陣列,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白線。艾娃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艾德里安面前,右拳以毫米級的精準切入他黃金力場為了攻擊莉莉絲而必然出現的重心偏移點。那是她從一開始就計算好的,完美在連續進行最優解後必然露出的,零點零五秒的自我滿足。

白熾的拳鋒與黃金義肢碰撞,時間彷彿被拉長。艾德里安淡金瞳孔中第一次倒映出完整的驚愕,他恆定超限的力場在零號撕裂拳面前如薄紙般被層層撕開,黃金義肢表面完美的能量紋路寸寸崩解,露出底下同樣會流血的基因改造血肉。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爆開,將周圍懸浮的培養槽全部震碎,那些未完成的失敗草稿漂浮在空中,卻不再讓人感到恐懼。

艾德里安向後滑出數公尺,白色訂製西裝的胸口被拳壓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懸浮披風如失去浮力的布匹垂落。他單膝跪地,黃金義肢徹底碎裂,淡金血液不斷從手腕與胸口湧出,滴落在純白地面上,染出一片刺眼的金紅。他抬頭看著艾娃,眼中不再有高高在上的審視,只剩下對不可計算之物的茫然。

「為什麼……為什麼瑕疵品……能瓦解完美……」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顫抖。

艾娃緩緩收回拳頭,白熾的光芒漸漸內斂,視神經的刺痛與全身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輕盈。她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看向核心廳的穹頂。透明的強化玻璃外,真正的藍天正透過破碎的天幕殘骸,毫無保留地灑進來。陽光落在她銀白短髮的電路微光上,落在滿地狼藉的戰場上,也落在透過直播看著這一幕的無數張臉上。

外圍的接駁平台上,企業增援編隊因失去尖塔主系統的指揮而陷入混亂,被米雅篡改的防空砲與雷克斯精準的點射打得節節敗退,最終在藍天下調頭離去。通訊頻道中傳來雷克斯粗重的笑聲,米雅興奮到破音的歡呼,以及芬恩帶著哭腔卻無比明亮的喊聲,艾娃姊姊,我們守住了!

奧利佛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與溫柔,「神經穩定完成,同步率正在回落,艾娃,妳做到了。現在,好好呼吸,藍天下的空氣沒有消毒水味。」

J的直播畫面在此刻切換,她沒有再解說,只是將鏡頭靜靜對準藍天,讓全世界一同見證遮蔽三十年的天幕徹底崩解後的色彩。她的指尖輕敲電子菸,低聲對著頻道說,「交易完成,零號。這場直播,不收費。」

艾娃·零站在核心廳中央,看著倒下的造物主、破碎的複製體與死去的博士,沒有選擇坐上那張懸浮於廳中央、象徵企業議會最高權力的王座。她只是向著長廊外走去,那裡,雷克斯、米雅、奧利佛與芬恩正迎著陽光向她跑來。破損的黑色緊身作戰服在風中輕揚,她的身影纖細卻無比堅定。

她拒絕成為新的統治者,因為她知道,自由從來不是由某個王座賦予的。她與夥伴們在真正的藍天下並肩而行,身後是崩解的尖塔與瓦解的舊時代,身前是綿延數千公里、等待重生的輻射廢土與無數條未被標記的道路。風吹過廢土,帶起細微的塵埃,卻再也無法遮蔽頭頂的藍天。

屬於廢土新生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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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娃·零
艾娃·零 主角

外表冷靜淡漠,內心藏著被拋棄的憤怒與不甘。極度理性卻渴望被認可,戰鬥時絕對專注,私下笨拙地學習信任,用復仇證明自身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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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凱恩 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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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雅·晨星 夥伴

毒舌開朗的樂天派,語速極快且愛吐槽。對朋友極度護短,正義感爆棚,崇拜艾娃的強大,常透過幽默化解團隊的沉重氛圍,是氣氛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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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諾瓦克
艾德里安·諾瓦克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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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薇亞·沃爾芙
席薇亞·沃爾芙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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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薩·布萊德
凱薩·布萊德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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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克勞德博士
伊森·克勞德博士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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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絲·零式
莉莉絲·零式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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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J 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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