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血色沖喜
山城入夜後的風是冷的,即使是盛夏,從稜線滑下來的氣流依舊帶著腐葉與潮土的腥味,貼在皮膚上像一層化不開的薄膜。
林映秋十七歲生日那天沒有蛋糕,沒有祝福,只有被兩個堂哥抬進房間的血紅嫁衣。那件嫁衣紅得不正常,不是喜慶的正紅,而是一種反覆用血浸染後沉澱下來的暗紅,布料厚重,袖口與裙襬繡滿扭曲的金線,線條蜿蜒得像活物的血管。她被按在梳妝台前,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長髮被強行梳成髮髻,脖子被沉重的領口壓得發疼。當嫁衣貼上皮膚的瞬間,她清楚聽見布料底下傳來細微的蠕動聲,繡線在暗處輕輕抽動,冰涼而潮濕,像是剛從深水裡撈起來的東西。
阿嬤生前說過山裡的廟不能亂拜,拜了就要還願,還不了就會被帶走。她當時只當成嚇唬孩子的舊故事,直到這一刻才明白那些故事從來不是故事。堂哥的手扣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骨頭發麻,母親站在門邊,低著頭不敢看她,只是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映秋,忍一下就過去了,這是為了大家好,為了林家好。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卻沒有上前一步。
廳堂早就被佈置成了靈堂的模樣,卻又硬要裝成喜堂。白天還供著祖先牌位的正廳,晚上掛滿了紅綢與發黃的燈籠,燭火搖得厲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空氣裡有濃重的線香與金紙燃燒的氣味,混著一種更深的、像是放了多年的木頭發霉的味道。廳堂中央,家主林勁堯站在那裡,他穿著燙得筆挺的深色西裝,兩鬢斑白,手指上戴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臉上掛著慈祥的笑。那種笑林映秋看了十七年,從小她還會因為被二伯摸頭誇獎而開心,現在才看懂那笑意從來沒有到達眼底。
林勁堯朝她走來,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宮廟制服的中年男人,手裡捧著一個黑漆托盤,盤中放著一小盅硃砂,硃砂紅得發黑,在燭光下像是凝固的血塊。映秋想後退,肩膀卻被堂哥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映秋。」林勁堯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厚,他伸手輕輕撫過她髮髻上的流蘇,動作像是對待一件精緻的貨物。「妳是林家最有福氣的孩子,山神選中妳,是妳的榮耀,也是整個家族的福分。這幾年營造廠能標到那幾塊山坡地,廟裡香火能這麼旺,都是山神庇佑。現在山神想要一個妻子,我們林家當然要送上最乾淨、最漂亮的女兒。」
他的語氣把活人獻祭說得像是出國留學那樣光榮,甚至帶著一點惋惜與期許。映秋抬頭看他,聲音因為恐懼而破碎,「二伯,我不要,我不要嫁給什麼山神,放開我,我不要穿這個——」
林勁堯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沾起硃砂,指腹的溫度異常冰冷,當那點硃砂點在她額間的瞬間,一股尖銳的灼熱從皮膚直竄進腦髓。她痛得倒抽一口氣,眼前炸開一片紅光。那不是普通的顏料,點下去之後像是有活物鑽進了額頭,在骨頭底下烙下印記。她聽見很輕的、像是嬰兒哭聲又像是風聲穿過廟門的嗚咽,整個廳堂的燭火同時矮了一截。
「好了。」林勁堯收回手,滿意地看著她額間那枚鮮紅欲滴、還在隱隱發燙的冥印。「從現在起,妳就是神明的妻子了。記得,到了山上不要哭,哭了就不吉利。」他轉頭對著廳堂裡所有低頭不語的族人朗聲說道,「今晚之後,林家會再旺三十年。這是映秋為我們換來的。」沒有人敢抬頭,也沒有人為她說一句話。母親甚至在那一刻轉過身,肩膀抖得像風中的紙。
她是被抬上山的。舊山路早就廢棄多年,平時被鐵皮圍籬封住,只有林家人知道怎麼打開。那頂小小的紅轎子搖晃得厲害,轎內悶熱,血紅嫁衣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繡線貼著她的背,像有無數細細的手在爬。嗩吶聲在夜霧裡響起,吹的不是喜樂,而是一種調子走板、拖得極長的迎親曲,聽久了讓人牙根發酸。轎子外是族人的腳步聲與低低的誦經聲,經文不是超渡用的,反而像是某種古老的契約,逐字逐句把她的名字訂進去。
山巔的廢棄古廟比她想像中更破敗,屋瓦塌了一半,神龕裡的神像早已看不清面目,只剩一張被燻黑的臉,嘴角咧開的弧度在燭光下顯得詭異。廟埕中央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滿她看不懂的古字,字縫裡塞滿發黑的香灰與乾掉的血漬。風從四面灌進來,吹得紅綢狂舞,燭火幾乎要熄滅。林勁堯站在石碑前,親手將她從轎中牽出,力道不容抗拒。
「去吧。」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語氣依舊溫柔,卻冷得像廟裡的石頭。「別讓神明等太久。」
她被推向廟後方的斷崖。那裡沒有欄杆,只有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的岩壁與深不見底的黑。崖下是省道與舊山路交會的十字路口,白天車水馬龍,此刻卻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霧。林映秋回頭,最後一眼看見的是林勁堯的臉。他站在燭光與黑暗的交界處,臉上還是那副威嚴而慈祥的笑,眼神卻沒有一絲波動,平靜得像在看一袋米被倒進倉庫,一件貨被清點入帳。那個眼神比推她的人更讓她絕望,原來至親的背叛可以這麼安靜,安靜到連恨都發不出聲音。
墜落沒有她想像中漫長。風灌進嫁衣,紅綢在身後展開,像一面被血染透的旗。岩石撞上背脊的劇痛只持續了一瞬,隨後便是漫長的、墜入深水的窒息感。她聽見自己的骨頭斷裂的聲音,聽見霧中嗩吶最後一個音被拉長後斷掉,然後一切歸於寂靜。她以為死亡會是黑暗,是解脫,可是沒有。她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托住了,沒有被陰間收走,也沒有散去,就這樣卡在半空中,卡在生與死的縫隙裡。
不知過了多久,冷意先回來了。不是山風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屬於便利商店冷氣的冷。她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手掌撐地,觸感是夜間公路特有的粗礪與微溫。身上那件血紅嫁衣還在,沉重地拖在地上,裙襬沾滿泥與露水,怎麼拉都拉不下來,額間的硃砂冥印燙得像一塊烙鐵。她抬頭,看見眼前本應打烊的十字路口,那間連鎖便利商店竟然還亮著燈。
那是她每天上學都會經過的店,白天陳列著便當、飲料與關東煮,店員穿著深藍色制服,自動門開關時會發出叮咚的迎賓聲。可是此刻,那間店變得不太一樣。日光燈慘白,不斷細微閃爍,冷氣的運轉聲大得異常,牆上的時鐘指針牢牢停在三點三十分,一動也不動。自動門外不再是省道,而是翻湧的濃霧,霧中隱約有河水流動的聲音,還有無聲排隊的影子緩緩移動。店門口的燈箱招牌在霧氣裡暈開,光線冰冷而死白。
濃霧深處,迎親嗩吶的殘響又一次若有似無地飄來,像是還在為她送嫁,又像是為下一個新娘引路。林映秋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紅嫁衣的繡線在她背後輕輕蠕動,像是回應著那間店的召喚。她還沒死透,也還沒能活過來,而面前的自動門,正為她緩緩開啟,門縫裡漏出的冷氣帶著一股淡淡的、金紙與泡麵混雜的氣味。她的第一個夜班,就這樣在血色之後,無聲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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