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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新娘:子時便利商店

貓舍管理員 驚悚靈異、現代奇幻、大女主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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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新娘:子時便利商店 封面
十七歲的林映秋被家族當成祭品,披上血紅嫁衣獻給山神沖喜,含冤墜崖而亡,魂魄卻未被陰間接收。她在午夜的十字路口醒來,發現自己被迫穿上制服,成為一間只在凌晨零點至四點營業的陰陽便利商店的幽靈店員。店裡的客人皆非活人,貨架上的商品是未完成的執念與遺願。為了擺脫新娘枷鎖,她必須遵守店長留下的《夜班守則》,收服每夜上門的厲鬼,將其怨念封進發票之中。當收服的厲鬼越多,她的力量越強,卻也逐漸發現便利商店本身才是最大的牢籠,而當年將她祭獻的家族,正是這間店最忠實的供貨商。

第 1 章 — 血色沖喜

本章登場

山城入夜後的風是冷的,即使是盛夏,從稜線滑下來的氣流依舊帶著腐葉與潮土的腥味,貼在皮膚上像一層化不開的薄膜。

林映秋十七歲生日那天沒有蛋糕,沒有祝福,只有被兩個堂哥抬進房間的血紅嫁衣。那件嫁衣紅得不正常,不是喜慶的正紅,而是一種反覆用血浸染後沉澱下來的暗紅,布料厚重,袖口與裙襬繡滿扭曲的金線,線條蜿蜒得像活物的血管。她被按在梳妝台前,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長髮被強行梳成髮髻,脖子被沉重的領口壓得發疼。當嫁衣貼上皮膚的瞬間,她清楚聽見布料底下傳來細微的蠕動聲,繡線在暗處輕輕抽動,冰涼而潮濕,像是剛從深水裡撈起來的東西。

阿嬤生前說過山裡的廟不能亂拜,拜了就要還願,還不了就會被帶走。她當時只當成嚇唬孩子的舊故事,直到這一刻才明白那些故事從來不是故事。堂哥的手扣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骨頭發麻,母親站在門邊,低著頭不敢看她,只是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映秋,忍一下就過去了,這是為了大家好,為了林家好。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卻沒有上前一步。

廳堂早就被佈置成了靈堂的模樣,卻又硬要裝成喜堂。白天還供著祖先牌位的正廳,晚上掛滿了紅綢與發黃的燈籠,燭火搖得厲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空氣裡有濃重的線香與金紙燃燒的氣味,混著一種更深的、像是放了多年的木頭發霉的味道。廳堂中央,家主林勁堯站在那裡,他穿著燙得筆挺的深色西裝,兩鬢斑白,手指上戴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臉上掛著慈祥的笑。那種笑林映秋看了十七年,從小她還會因為被二伯摸頭誇獎而開心,現在才看懂那笑意從來沒有到達眼底。

林勁堯朝她走來,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宮廟制服的中年男人,手裡捧著一個黑漆托盤,盤中放著一小盅硃砂,硃砂紅得發黑,在燭光下像是凝固的血塊。映秋想後退,肩膀卻被堂哥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映秋。」林勁堯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厚,他伸手輕輕撫過她髮髻上的流蘇,動作像是對待一件精緻的貨物。「妳是林家最有福氣的孩子,山神選中妳,是妳的榮耀,也是整個家族的福分。這幾年營造廠能標到那幾塊山坡地,廟裡香火能這麼旺,都是山神庇佑。現在山神想要一個妻子,我們林家當然要送上最乾淨、最漂亮的女兒。」

他的語氣把活人獻祭說得像是出國留學那樣光榮,甚至帶著一點惋惜與期許。映秋抬頭看他,聲音因為恐懼而破碎,「二伯,我不要,我不要嫁給什麼山神,放開我,我不要穿這個——」

林勁堯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沾起硃砂,指腹的溫度異常冰冷,當那點硃砂點在她額間的瞬間,一股尖銳的灼熱從皮膚直竄進腦髓。她痛得倒抽一口氣,眼前炸開一片紅光。那不是普通的顏料,點下去之後像是有活物鑽進了額頭,在骨頭底下烙下印記。她聽見很輕的、像是嬰兒哭聲又像是風聲穿過廟門的嗚咽,整個廳堂的燭火同時矮了一截。

「好了。」林勁堯收回手,滿意地看著她額間那枚鮮紅欲滴、還在隱隱發燙的冥印。「從現在起,妳就是神明的妻子了。記得,到了山上不要哭,哭了就不吉利。」他轉頭對著廳堂裡所有低頭不語的族人朗聲說道,「今晚之後,林家會再旺三十年。這是映秋為我們換來的。」沒有人敢抬頭,也沒有人為她說一句話。母親甚至在那一刻轉過身,肩膀抖得像風中的紙。

她是被抬上山的。舊山路早就廢棄多年,平時被鐵皮圍籬封住,只有林家人知道怎麼打開。那頂小小的紅轎子搖晃得厲害,轎內悶熱,血紅嫁衣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繡線貼著她的背,像有無數細細的手在爬。嗩吶聲在夜霧裡響起,吹的不是喜樂,而是一種調子走板、拖得極長的迎親曲,聽久了讓人牙根發酸。轎子外是族人的腳步聲與低低的誦經聲,經文不是超渡用的,反而像是某種古老的契約,逐字逐句把她的名字訂進去。

山巔的廢棄古廟比她想像中更破敗,屋瓦塌了一半,神龕裡的神像早已看不清面目,只剩一張被燻黑的臉,嘴角咧開的弧度在燭光下顯得詭異。廟埕中央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滿她看不懂的古字,字縫裡塞滿發黑的香灰與乾掉的血漬。風從四面灌進來,吹得紅綢狂舞,燭火幾乎要熄滅。林勁堯站在石碑前,親手將她從轎中牽出,力道不容抗拒。

「去吧。」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語氣依舊溫柔,卻冷得像廟裡的石頭。「別讓神明等太久。」

她被推向廟後方的斷崖。那裡沒有欄杆,只有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的岩壁與深不見底的黑。崖下是省道與舊山路交會的十字路口,白天車水馬龍,此刻卻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霧。林映秋回頭,最後一眼看見的是林勁堯的臉。他站在燭光與黑暗的交界處,臉上還是那副威嚴而慈祥的笑,眼神卻沒有一絲波動,平靜得像在看一袋米被倒進倉庫,一件貨被清點入帳。那個眼神比推她的人更讓她絕望,原來至親的背叛可以這麼安靜,安靜到連恨都發不出聲音。

墜落沒有她想像中漫長。風灌進嫁衣,紅綢在身後展開,像一面被血染透的旗。岩石撞上背脊的劇痛只持續了一瞬,隨後便是漫長的、墜入深水的窒息感。她聽見自己的骨頭斷裂的聲音,聽見霧中嗩吶最後一個音被拉長後斷掉,然後一切歸於寂靜。她以為死亡會是黑暗,是解脫,可是沒有。她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托住了,沒有被陰間收走,也沒有散去,就這樣卡在半空中,卡在生與死的縫隙裡。

不知過了多久,冷意先回來了。不是山風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屬於便利商店冷氣的冷。她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手掌撐地,觸感是夜間公路特有的粗礪與微溫。身上那件血紅嫁衣還在,沉重地拖在地上,裙襬沾滿泥與露水,怎麼拉都拉不下來,額間的硃砂冥印燙得像一塊烙鐵。她抬頭,看見眼前本應打烊的十字路口,那間連鎖便利商店竟然還亮著燈。

那是她每天上學都會經過的店,白天陳列著便當、飲料與關東煮,店員穿著深藍色制服,自動門開關時會發出叮咚的迎賓聲。可是此刻,那間店變得不太一樣。日光燈慘白,不斷細微閃爍,冷氣的運轉聲大得異常,牆上的時鐘指針牢牢停在三點三十分,一動也不動。自動門外不再是省道,而是翻湧的濃霧,霧中隱約有河水流動的聲音,還有無聲排隊的影子緩緩移動。店門口的燈箱招牌在霧氣裡暈開,光線冰冷而死白。

濃霧深處,迎親嗩吶的殘響又一次若有似無地飄來,像是還在為她送嫁,又像是為下一個新娘引路。林映秋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紅嫁衣的繡線在她背後輕輕蠕動,像是回應著那間店的召喚。她還沒死透,也還沒能活過來,而面前的自動門,正為她緩緩開啟,門縫裡漏出的冷氣帶著一股淡淡的、金紙與泡麵混雜的氣味。她的第一個夜班,就這樣在血色之後,無聲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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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子時到職

本章登場

午夜零點,省道與舊山路交叉口的路燈同時閃了一下。

不是跳電那種明暗變化,而是整排橘黃色的燈光被什麼東西從遠處掐了一下,全部往內縮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馬路上已經沒有車,柏油路面白天被太陽曬進去的熱氣還沒有散盡,踩上去帶著一種悶悶的黏感,混合著夜間山風送下來的潮濕土味。林映秋坐在粗糙的路面上,手掌撐著地面,指腹能感覺到細小的碎石嵌進柏油裡的顆粒感,膝蓋發軟,怎麼都站不起來。身上的血紅嫁衣太重了,裙襬拖在地上,布料厚實得像吸滿水的棉被,暗紅色的繡線在夜色裡微微起伏,像血管貼在皮膚底下緩慢搏動,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收縮。

額間的硃砂冥印燙得厲害。那枚指尖大小的紅印像是被燒紅的硬幣直接壓進骨頭,從額頭一路燙到後腦,每一次心跳就往更深的地方鑽一下,帶來一陣暈眩。她抬手想去碰,指尖距離印記還有半寸就被一股細微的刺痛彈開。她還記得墜崖時風灌進嫁衣的聲音,布料在身後張開像一面旗,岩石撞上背脊的鈍痛只停留了一瞬,之後就是墜入深水的窒息與冰冷。她應該已經死了,卻沒有被什麼地方收走,就這樣被卡在這個十字路口,卡在生與死的縫隙裡。

面前的便利商店亮著。

那間連鎖便利商店她每天上學都會經過,招牌是乾淨的藍綠色,白天裡頭永遠放著輕快的流行音樂,關東煮的蒸氣在玻璃窗上暈出一層霧,店員會對每一個進門的人喊歡迎光臨。可是現在,那塊招牌的光變得死白,日光燈在天花板上細微地閃爍,頻率不穩定,像接觸不良的舊燈管,每一次閃動都讓貨架的影子往旁邊挪半寸。自動門敞開著,感應器發出一聲拉長的叮咚,尾音顫抖得不像迎賓,反而像某種提示。門框裡吹出來的冷氣比山風冷得多,是一種空調開到最強、直接貼著皮膚吹的乾燥寒意,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微波便當與金紙燃燒後殘留的混合氣味。

林映秋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嫁衣的重量讓她踉蹌了一下。她往店內看了一眼,腳就定住了。

店內的空間不太對。從外面看,這間店應該只有兩個店面的深度,可是從自動門往裡看,收銀台後方的走道被拉長了,飲料冰箱的燈光一路延伸到視線盡頭,像是一條過度明亮的隧道。牆上的時鐘是圓形的,指針牢牢停在三點三十分,分針與時針重疊,秒針一動也不動,玻璃鏡面倒映著慘白的日光燈,卻照不出她的影子。靠窗的關東煮鍋蓋上凝著水珠,水珠裡映著天花板的燈,卻多了一張模糊的、垂著頭的臉。地板是淺色的磁磚,磁磚縫裡滲出極淡的黑,像是拖把沒有拖乾淨的水漬,隨著冷氣的氣流緩慢蠕動。

門外不再是省道。濃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漫到自動門的邊緣,霧氣厚得像一堵牆,霧的深處傳來極輕的水聲,不是溪水的清脆,是更沉、更緩的流動,像一條寬闊的河在無聲地推擠。霧裡隱約有影子在排隊,無聲無息,肩並著肩,垂著頭,沒有腳步聲,也沒有交談,只有偶爾一兩聲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嘆息。林映秋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的嫁衣繡線卻像是被店內的冷氣勾住,輕輕往前帶了一下。

「林映秋。」

聲音從收銀台後傳來,溫和,有禮,咬字清晰得像受過訓練。

她猛地抬頭,才發現收銀台後站著一個人。對方穿著燙得沒有一絲皺摺的深藍色便利商店制服,胸口別著名牌,金邊眼鏡後的面容蒼白而俊美,皮膚白得沒有血色,嘴角維持著一個標準的、像是從員工手冊裡描下來的微笑。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鏡片反光,恰好映出牆上那只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他雙手交疊放在收銀台上,指尖乾淨,收銀機的螢幕在他身後發出待機的微光,第二台收銀機的螢幕卻是暗的,機身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工整:故障請勿使用。

「歡迎光臨,陰陽店。」他微微頷首,語調平穩,沒有任何起伏,「我是代理店長,魏時照。妳的班表從今天開始生效,午夜零點至凌晨四點,妳遲到了四分十七秒。」

林映秋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嫁衣的領口勒住脖子,額間的冥印又燙了一下,讓她眼前景象晃動。「我、我不是要來打工,我是——」

魏時照沒有打斷她,只是從收銀台下方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塑膠膜已經泛黃的手冊,輕輕推到檯面上。手冊封面印著四個字:《夜班守則》,字體是便利商店總公司統一的圓體,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第一版,總公司印製,翻印必究。紙張邊緣有被反覆翻閱後留下的指痕,有些地方沾著暗褐色的痕跡,像乾掉的茶漬,又像血。

「在陰陽店,語言的效力很弱,文字的效力很強。」魏時照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沒有溫度,「妳額間的冥印是契約,嫁衣是制服。只要穿著它,妳就是幽靈店員。凌晨四點前,妳不能離開店內,不能讓時鐘走動,不能讓第二台收銀機發出聲音。做不到的話,店規會替總公司執行懲罰。」

他翻開手冊,修長的手指點在第一頁。

「第一條,凌晨兩點後請勿直視關東煮鍋蓋的倒影。鍋蓋只會映出不該留下的人。」

「第二條,若客人要求微波,請勿打開微波爐的門。裡面的東西不是食物。」

「第三條,聽見第二台收銀機的嗶聲時請立刻蹲下,並摀住耳朵,無論聽見誰在叫妳的名字都不要回頭。」

他的語速不快,每念一條就停頓一下,像是給她時間去記憶,又像是刻意讓恐懼有時間滲透。店內的冷氣隨著他的聲音變得更冷,飲料冰箱深處傳來極輕的、像是玻璃瓶互相碰撞的聲響。貨架上的泡麵、餅乾、飲料在慘白燈光下看起來都很正常,可是仔細看就會發現,有些包裝上的有效期限印著已經過去十幾年的日期,有些包裝根本沒有條碼,只有手寫的、扭曲的字:給媽媽的最後一餐、溺斃那天沒帶的傘。

林映秋盯著那本手冊,手指不自覺地絞緊嫁衣的袖口。繡線在她掌心蠕動了一下,冰涼黏膩。她聲音很輕,帶著被至親推下懸崖後殘留的不信任與倔強,「如果我不做呢?我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被關在這裡替你們工作——」

魏時照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死亡不是離職的理由。這裡是中立交易所,亡者的執念是商品,活人的記憶是貨幣。妳不工作,就會成為商品。歷代店員都是這麼學會的。」他將手冊往她的方向又推了半寸,「當然,妳可以選擇違反。店內的規則不是用來保護店員,是用來維持營業。違規的代價,會由店內的所有東西共同收取。」

就在這時,飲料冰箱那排最深處的燈管滋滋閃了一下。

一縷暗紅色的影子從冰箱玻璃的反光裡滲出來,像是有人從貨架的縫隙裡硬生生擠出來。先是髮髻,接著是半邊肩膀,最後是一個女人的輪廓。高挑削瘦,穿著一件顏色已經褪成暗紅的改良式嫁衣,外面罩著一件破舊的便利商店圍裙,髮髻散亂,插著一支斷裂的髮簪,指尖焦黑,像被火燒過,又像長期被冰箱的寒氣凍傷。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長年熬夜般的青黑,鳳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疲憊的刻薄。

她沒有站在地上,腳尖距離磁磚約有半寸,隨著冷氣的氣流輕輕晃動。

「又來一個。」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很清晰,語氣裡滿是厭煩,「總公司挑人的眼光越來越差,十七歲,連妝都來不及化就被送進來。喂,新來的,別用那種要哭不哭的表情看手冊,看不懂的,死了也看不懂。」

林映秋被這突然出現的身影嚇得往後退,背撞上自動門的感應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錯誤音效,卻沒有關上。魏時照對這位不速之客的出現沒有任何驚訝,只是微微側頭,像是在確認對方的停留時間是否合規。

「秦緋。」魏時照淡淡喚了一聲,「妳的顯形時間還有兩分四十秒。」

被喚作秦緋的女人嗤笑一聲,目光卻落在林映秋身上,那種刻薄底下藏著一點極力掩飾的焦急。她飄近半步,壓低聲音,語速很快,「聽好,菜鳥,守則上的字不要只看表面。第一條鍋蓋的倒影,重點不是不能看,是兩點後那面鍋蓋會映出妳自己的死相,看久了會被拉進去。第二條微波爐,裡面關著的是上一個想偷吃宵夜的工讀生,他到現在還在裡面敲門。第三條第二台收銀機,那根本不是收銀機,是結算亡者壽命的櫃台,嗶一聲就代表有人要結帳,妳回頭,結的就是妳的帳。」

她說得又急又兇,像是怕被魏時照計時中斷,又像是怕林映秋真的聽不懂。焦黑的指尖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手冊的邊角,那裡有一行用極淡的鉛筆寫的小字,字跡潦草:不要幫客人找零,不要碰掉在地上的零錢,那是買路錢。

「還有,別信什麼中立。」秦緋瞥了一眼魏時照,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中立就是誰都不救,誰都敢賣。妳以為這件嫁衣是保護妳?這件衣服是標籤,方便總公司在霧裡找到妳。穿久了,繡線會長進肉裡,到時候脫不下來的是妳自己。」

林映秋怔怔看著她,眼前的女人明明語氣刻薄,眼神卻在觸及她額間冥印時閃過一絲極淡的、不忍。十四歲那年她在林家祠堂見過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的少女也穿著類似的紅衣,站在同樣的山神廟前,笑容僵硬。那時大人說那是遠房表姊,早就嫁到外地去了。現在她才明白,那些嫁到外地去的表姊們,都穿著同樣的衣服,站在同樣的貨架與冰箱之間。

「妳是——前一個店員?」她聲音發抖,卻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這是她從被按進血嫁衣那一刻起學會的事,越恐懼,越要算計。

秦緋沒有回答,只是往後飄了一點,身影在飲料冰箱的燈光裡變得更淡,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我能說的就這些,剩下的自己用命去試。記住,凌晨四點前,能賣出去的只有商品,不能賣的是妳自己。別讓那個笑面虎把妳當業績結算了。」最後一句,她是盯著魏時照說的,語氣裡有著陳年的怨與疲憊。

魏時照依舊維持著那個標準的微笑,對秦緋的嘲諷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他的手腕上沒有錶,卻像真的能看出時間,「時間到。」

秦緋的身影晃了一下,像被無形的手往冰箱深處拉去。她在徹底淡去之前,最後看向林映秋,唇形無聲地動了動,像是說了兩個字:活著。

冷氣忽然變強,店內的燈光集體閃爍了一下,牆上那只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秒針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發出喀的一聲輕響。收銀台後的老式傳真機毫無預警地啟動,捲動的熱感紙緩緩吐出,紙上沒有字,只有一行行重複列印的、像是收據底紋的細小字樣:供貨商:林氏營造,品項:夜班新娘,數量:一。

自動門外的濃霧在此刻翻湧起來,霧中排隊的影子停下腳步,齊齊轉向便利商店的方向。最前方的那個影子,緩緩抬起手,推向自動門。門感應器的紅燈亮起,卻沒有發出叮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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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張發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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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門感應器的紅燈還亮著,卻沒有再發出叮咚聲。那種異常的安靜讓林映秋背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濃霧貼在玻璃門外,像一層浸滿水的紗,厚重地壓在門框上,霧氣裡排隊的影子維持著垂頭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只有最前方的那隻手掌貼在玻璃上,指尖泛白,指甲縫裡卡著暗色的泥沙。手掌的主人緩緩抬起頭,隔著玻璃與林映秋對視。

那是一個中年婦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一件已經分不清原本顏色的雨衣,雨衣表面全部濕透,水珠不斷從衣襬滴落,在門外的柏油路面上積出一小灘深色的水漬。她的頭髮緊貼在臉頰兩側,臉色是一種浸泡過久的蒼白,嘴唇發紫,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她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滿了細小的血絲,瞳孔渙散,卻直勾勾地盯著便利商店內部,像是穿透了林映秋,看向更深處的貨架。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的東西已經被水浸爛,隱約可以看見皺起的鈔票與一張被水暈開的收據。

林映秋站在收銀台與自動門之間,嫁衣的裙襬沉重地拖在磁磚上,繡線在她小腿附近不安地蠕動。額間的硃砂冥印像是感應到什麼,溫度陡然升高,一陣刺痛從額頭擴散到太陽穴,讓她的視線短暫地模糊了一下。魏時照依舊站在收銀台後,雙手交疊,金邊眼鏡映著慘白的日光燈,語調平穩得沒有任何波動。

「第一位客人。」他輕輕頷首,像是在播報班表,「處理方式依照守則,交易必須由對方自願提出,妳不能主動推銷,也不能直視她的眼睛超過三秒。記住,妳現在是店員,不是救難隊。」

秦緋的聲音不知從哪個貨架後方飄來,沙啞而急促,像是強行從冰箱的縫隙裡擠出來,「笨蛋,別看她的眼睛!她的怨氣全聚在眼睛裡,看進去就會被拉進她死前的最後一眼,妳會跟她一起溺死在溪裡!」

林映秋猛地低下頭,卻已經來不及。就在她與婦人對視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濕氣順著她的視線倒灌進來。她的耳邊響起了尖銳的煞車聲,雨刷瘋狂擺動的聲音,還有後座傳來的小女孩哭喊,媽媽,媽媽。緊接著是車體翻滾、玻璃碎裂、水流倒灌進車窗的轟然聲響。她感覺到冰冷的溪水漫過口鼻,泥沙塞進喉嚨,肺部被擠壓得發疼。那不是想像,是記憶,是婦人死前最後幾十秒的感官殘留,硬生生地塞進她的腦海。林映秋踉蹌退後半步,膝蓋發軟,手扶住一旁的貨架才沒有倒下,貨架上的泡麵跟著晃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自動門在這個時候發出一聲遲來的、像是故障般的嗶聲,緩緩向兩側滑開。濃霧被冷氣往外推了一下,婦人抱著塑膠袋,踮著腳尖走了進來。她的腳沒有真正踩在地上,每走一步,磁磚上就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腳印裡混著細小的溪沙與枯葉。店內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度,日光燈閃爍的頻率加快,牆上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鏡面映出婦人扭曲的身影,卻照不出林映秋的影子。

婦人走到收銀台前,沒有看魏時照,也沒有看林映秋,只是將懷裡的塑膠袋放在櫃台上,動作僵硬而緩慢。她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混著氣泡與顫抖,「我要買……牛奶,給我女兒的牛奶……她還在醫院,她沒喝到……」

林映秋的喉嚨發緊,她看見婦人雨衣口袋裡露出一張皺巴巴的病房探視單,紙張被水浸得半透明,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加護病房的字樣與一個小女孩的名字。貨架最底層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排商品,原本應該放著保久乳的位置,現在只放著一瓶玻璃瓶裝的牛奶,瓶身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稚嫩,寫著給妹妹。瓶身冰冷,瓶蓋邊緣凝著細小的水珠,像是剛從溪水裡撈起來。

就在林映秋伸手想拿那瓶牛奶時,一道刺眼的機車頭燈光柱突然從濃霧外直射進來,伴隨著引擎不穩定的轟鳴與煞車尖叫。一輛老舊的機車衝破霧牆,硬生生停在自動門外,車輪帶起一片水花。車上的人穿著洗舊的宮廟工作服與牛仔褲,戴著黑框眼鏡,背著一個鼓鼓的帆布袋,臉色蒼白,顯然是騎了很長一段山路才找到這裡。

「等一下!不要直視她!」許言澈幾乎是從機車上跌下來的,他顧不得拔鑰匙,直接衝進店內,手裡緊攥著一疊摺得皺巴巴的黃色符紙。他的氣息混雜著線香與消毒水的味道,語氣溫和卻帶著明顯的顫抖,「我是城隍廟的許言澈,我追著古地圖找來的,這條舊山路在日治時期的地圖上標的是水難道,我就知道這裡今晚會出事……」

他衝到林映秋身前,側身擋在她與婦人之間,從帆布袋裡抽出一張以硃砂畫好的安魂符,快速念了一段咒語,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符紙貼向婦人額頭的瞬間,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縷淡金色的煙,婦人周身翻湧的濕氣與怨氣像是被輕輕按住,臉上的痛苦稍微平緩,眼中的血絲也淡了一些。但符紙燃燒得極快,效果顯然不穩,許言澈額頭已經滲出冷汗。

「半調子的符只能撐一下子。」魏時照在一旁平靜地評論,像是在考核新進員工的表現,「城隍廟的祝裔,妳的活人錨點來了。交易還是要妳自己完成,我只負責見證與結算。」

秦緋的身影在飲料冰箱的反光裡短暫浮現,焦黑的指尖點向那瓶牛奶,「菜鳥,那瓶才是她的執念化成的記憶商品。不要用問的,要引她自己說出來。她不是想買牛奶,是想確認女兒還活著,她想把那份沒能送達的心意交出去。妳要讓她自己把怨氣當成錢付出來。」

林映秋握緊了圍裙的一角,指尖陷入布料,嫁衣的繡線在她手心輕輕刺了一下。她看著婦人渾濁的眼睛,不再迴避,而是放軟了聲音,像是在對一個迷路的母親說話,「這瓶牛奶,是要給加護病房的女兒嗎?妳的車掉進溪裡那天,是要去幫她買這個嗎?」

婦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雨衣下的水不斷滴落,地板上的水漬迅速擴大。她抱緊塑膠袋,聲音破碎,「我答應她……考完試就買……可是雨太大了,煞車失靈……我只想讓她喝到……她一個人在醫院,一定很怕……」

「她還在等妳。」林映秋的聲音有些哽咽,十七歲的她想起自己被推下懸崖時,也曾經這樣無助地想抓住什麼,「妳把這份心意交給我,我幫妳把牛奶送到她手上,好不好?用妳最後的這份想念來換。」

婦人緩緩抬起頭,渙散的瞳孔第一次聚焦在那瓶玻璃牛奶上。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瓶身,那股執念與怨氣像是找到了出口,化作一股黑色的水流從她指尖湧入瓶身,瓶身的光澤變得溫潤起來。整個便利商店的燈光穩定下來,冷氣不再那麼刺骨。林映秋雙手捧起牛奶,遞到婦人面前,婦人用盡力氣點了點頭。

魏時照適時地按下收銀機的按鍵,收據印表機發出滋滋的聲響,一張發燙的發票緩緩吐出。他將發票推向林映秋,鏡片後的眼神依舊沒有溫度,卻多了一絲審視,「請確認真名。」

發票上的字是手寫的,墨跡還未乾,寫著一個名字,陳秀蘭,以及一行細小的字,品項:母愛兌現,價格:執念一份。林映秋接過發票的瞬間,發票化作一道微光,鑽進她額間的硃砂冥印,冥印燙得發亮,隨即一股冰冷而強大的力量從背後湧入。血紅嫁衣的背後無聲地浮現出一道發黑的鬼紋,紋路像是一條細細的溪流,在紅色的繡線間蜿蜒,微微發燙,卻又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她的視線變得更清晰,甚至能看見空氣中飄浮的細小塵埃與怨氣殘留。

婦人的身影在完成交易的瞬間變得透明,臉上的痛苦化為一種安心的柔和,她對著林映秋與許言澈輕輕鞠躬,化作一陣溫暖的水氣消散,塑膠袋裡皺巴巴的鈔票也跟著化為光點。自動門外的濃霧淡了一些,隱約可以看見冥河的水聲變得平緩。

許言澈扶住幾乎脫力的林映秋,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妳做到了……那張發票就是鬼契,妳第一次就成功了。」

林映秋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光的手,嫁衣背後的鬼紋還在隱隱發燙,力量與寒意同時在體內流竄。她抬頭看向魏時照,魏時照已經將收銀機的抽屜關上,語氣平淡,「第一張發票收容完成,職級:幽靈工讀生。歡迎正式入職,林映秋。」

日光燈在頭頂穩定地亮著,牆上的時鐘依舊停在三點三十分,但林映秋知道,今晚的班才剛剛開始,而門外的濃霧深處,還有更多排隊的影子,正等待著下一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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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記憶商品與情報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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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票化為光點鑽進額心的餘熱還沒有散去,林映秋站在收銀台前,指尖仍殘留著紙張燙手的溫度。店內的慘白日光燈不再劇烈閃爍,卻像是剛哭過的人努力維持平靜的呼吸,嗡鳴聲低低地壓在天花板上。冷氣依舊冰冷,吹得她嫁衣的裙襬輕輕飄動,背後那道剛浮現的發黑鬼紋貼著脊椎隱隱發燙,像一條細細的溪流在皮肉之下蠕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蒼白,卻比墜崖前更能看清空氣中飄浮的塵埃與殘留的水氣,視線甚至能穿透貨架間的陰影,捕捉到那些原本看不見的細微流動。

魏時照將收銀機的抽屜輕輕推回,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店內顯得格外清晰。他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映著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語氣依舊溫和得近乎無情。「第一筆交易完成,績效合格。幽靈工讀生林映秋,妳的制服圍裙已經生效,記得別把血沾到條碼上,總公司會扣分。」他說完便退回收銀台後方,雙手交疊,像一尊不會疲倦的人形立牌,只有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節奏與牆上時鐘的秒針完全不一致。

林映秋還來不及回應,耳邊就捕捉到一陣極細微的聲響。不是風聲,也不是冰箱壓縮機的運轉聲,而是塑膠包裝摩擦、紙箱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像是有許多看不見的手正在同時補貨。她轉過頭,發現原本因為陳秀蘭離去而顯得空曠的貨架,此刻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自行填滿。泡麵的排列從雜亂變得整齊,便當櫃的燈光由暗轉明,最底層那排原本只剩下一瓶玻璃牛奶的位置,現在又多出了好幾件她從未見過的商品,每一件都安靜地躺在層架上,散發著與整間超商格格不入的氣味。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圍裙下的嫁衣隨著步伐拖過磁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最靠近走道的層架上,放著一封未寄出的情書。信封是淡淡的粉色,邊緣已經泛黃,上頭用原子筆寫著娟秀的字,收件人是某個男生的名字,郵票貼歪了,像是寫信的人反覆貼了又撕開。信封口沒有封緊,微微敞開,裡頭露出一角信紙,信紙上只有一句話被反覆塗改,最後只剩下「對不起,我那天沒有等你」幾個字,字跡被淚水暈得模糊。情書旁的價格標籤並非數字,而是手寫的一行字:代價為三年等待。標籤的紙質粗糙,像是從聯絡簿上撕下來的。

再往旁邊,是一個燒焦的便當。透明塑膠盒已經被高溫烤得變形,裡頭的白飯呈現焦黑的顏色,配菜是已經乾硬的荷包蛋與香腸,邊緣沾著像是機油的黑色痕跡。便當盒蓋內側貼著一張手寫的便利貼,字跡稚嫩卻用力,「媽媽,我今天有乖乖吃完」。便當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焦味與油煙味,混雜著醫院消毒水的氣息,讓人喉嚨發緊。它的標籤寫著:代價為最後一口沒能吃完的晚餐。林映秋盯著那個便當,忽然覺得胃部一陣翻攪,像是看見了某個加班到深夜卻再也回不了家的工人,最後一眼仍是便利商店的燈光。

最讓她無法移開視線的,是一雙染血的布鞋。那是一雙女學生的白色帆布鞋,鞋帶鬆散,鞋頭已經磨破,鞋面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點,鞋底卡著細碎的玻璃與柏油。布鞋被整齊地擺在鞋盒上,鞋盒裡還放著一張摺疊的成績單,成績單上用紅筆圈起缺考兩字。價格標籤寫著:代價為來不及說的再見。林映秋的額間冥印在此時輕輕一燙,像是在提醒她,這些都不是商品,是執念被具現化後的殘留物,是亡者用盡全力也想帶走卻帶不走的東西。每一件商品的背後,都藏著一個未能完成的瞬間。

她下意識伸出手,想拿起那封情書看得更清楚,指尖才剛碰到信封的邊緣,收銀台的方向就傳來魏時照不輕不重的聲音。「林映秋。」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整個空間的冷氣流動都停頓了一瞬。「《夜班守則》第七條,商品僅供客人自願兌換,店員不得私自取用、試吃或帶離原位。違反者,將被凍結在原地,直到下一次補貨完成。」他的語氣像是在朗讀員工手冊,但林映秋聽出其中的警告意味。她立刻收回手,信封卻因為她的碰觸微微晃動了一下,裡頭的信紙掉出一角,露出一張被對摺的拍立得照片,照片裡的兩個高中生笑得燦爛,背景是山城的老車站。

就在她收回手的同時,飲料冰箱的方向傳來一聲輕輕的嗶剝聲,像是糖果紙被剝開的聲音。緊接著,冰箱最下層的玻璃門後,猛地貼上一張青白的小臉。那張臉來得太突然,雙頰還沾著水漬,眼睛又大又黑,卻在看見林映秋被嚇到後退時,咧開嘴笑了。下一秒,那個身影竟直接從冰箱的縫隙中鑽了出來,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膜,瞬間出現在林映秋身後的貨架旁,動作快得沒有帶起任何風聲。

「哇,妳就是新的工讀生姊姊嗎?制服比我想像中還不合身耶。」那是一個綁著雙丸子頭的小女孩,穿著一件褪色的黃色雨衣與紅色雨靴,臉色青白,髮梢還在滴水,眼窩深黑卻笑容天真。她懷裡緊緊抱著一本破舊的集點貼紙本,貼紙本的封面已經捲起,裡頭貼滿了各種便利商店的點數貼紙,有些已經褪色,有些卻鮮豔得像剛撕下來。她的雨靴在磁磚上踩出細小的水印,卻沒有發出腳步聲,整個人像是漂浮在地面上一公分處。「我叫小滿,是這裡最資深的工讀生喔,已經在這裡打工好幾年了,比那個戴眼鏡的店長還久。」

林映秋被這突如其來的出現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嫁衣的繡線在她小腿附近不安地扭動。眼前的女童明明散發著陰冷的氣息,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可愛感,讓人無法立刻將她與厲鬼聯想在一起。小滿踮起腳尖,湊近那封情書嗅了嗅,然後皺起鼻子,從雨衣口袋裡掏出一顆包著彩色糖紙的水果糖,剝開就往嘴裡塞。「這個味道我聞過,是等不到人的味道,酸酸的。」她含著糖,口齒不清地說,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林映秋,「姊姊,妳剛來,什麼都不懂對不對?我可以告訴妳很多事情喔,不過要交換。」

「交換?」林映秋低聲重複,聲音還帶著剛完成交易後的沙啞。她看著小滿鼓起的腮幫子,忽然想起魏時照曾說過,陰間以記憶與執念為貨幣,而這間店是黑市的中立交易所。小滿抱著貼紙本往前遞了遞,貼紙本裡每一頁都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與地點,像是一本手帳。「情報要用貼紙換,一張貼紙換一個秘密。這是店裡的規矩,總公司定下來的,我可沒有亂收費。」小滿一本正經地說,隨即又壓低聲音,像是要分享八卦般湊近,「姊姊妳剛剛做得很棒耶,讓那個阿姨自己說出想給女兒牛奶,才拿到發票。如果妳剛剛直接把牛奶塞給她,發票就不會出來,交易會失敗,店長就會生氣喔。」

林映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回想起秦緋在冰箱反光中焦急的提點,以及魏時照反覆強調的交易必須由對方自願提出,此刻才真正理解這條規則的重量。小滿舔了舔嘴角的糖漬,繼續說道:「遊魂跟厲鬼不一樣,遊魂只是想要被看見,厲鬼是執念卡住了喉嚨,說不出來。妳要做的不是幫他們完成願望,是讓他們承認自己已經死了,承認那個願望再也沒辦法用活人的方式完成,然後心甘情願把怨氣當成錢付出來。這樣發票才會印出真名,鬼契才會成立。」她的語氣天真,卻每句話都精準地踩在關鍵上,像是背誦了無數次的標準答案。

「所以這些商品……」林映秋看向整排貨架,那些記憶商品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既日常又詭異,「都是他們付錢的東西?」

「對啊,這些都是他們死前最放不下的東西變的。」小滿點點頭,雨衣上的水珠隨著她的動作滴落在磁磚上,卻立刻被冷氣蒸發。「那封情書是車禍死掉的高中生,燒焦便當是工地加班的爸爸,那雙布鞋是颱風天被沖走的國中生。每個商品標的價格,都不是錢,是他們願意用什麼來換一次被聽見的機會。妳要學會讀標籤,就像讀他們的遺書一樣。」她說著,從貼紙本裡撕下一張空白的貼紙,貼在林映秋的圍裙上,「姊姊,送妳一張體驗貼紙,免費告訴妳一個秘密,冰箱深處連著冥河,千萬不要在半夜三點半的時候往裡面看,會看到妳自己的臉喔。」

收銀台後方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聲。魏時照不知何時已經放下手中的帳本,目光落在小滿身上,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卻帶著審視。「小滿,竊聽亡魂呢喃是可以的,但不要在上班時間推銷過期情報。」他的聲音依舊有禮,卻讓小滿立刻縮了縮脖子,躲到林映秋身後,只探出半顆頭。「店長又沒有說不行,我只是幫新同事做職前訓練。」小滿小聲嘟囔,卻不敢再大聲喧嘩。魏時照的視線轉向林映秋,語氣恢復成標準的服務用語,「林映秋,盤點是工讀生的職責,閱讀商品是必要的訓練。但記住,妳可以看,可以記,可以引導客人找到對應的商品,但絕對不能在客人開口前,主動將商品遞給對方,也不能私自藏匿。這是中立交易所的底線。」

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收銀機旁那台老舊的收據印表機,印表機發出滋滋的聲響,吐出一截空白的發票紙,紙張在冷氣中微微捲曲。「上一任工讀生,就是因為同情一對母子,將泡麵直接泡好端給他們,結果被規則判定為強制交易,時間被凍結在熱水壺前的那一秒,整個人被困在蒸氣裡,直到身體被煮爛。」魏時照說這段話時,臉上依然掛著標準的微笑,彷彿只是在分享職場案例,但林映秋感到背後的鬼紋猛地一燙,周圍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度。牆上時鐘的秒針明明沒有走動,她卻聽見了滴答聲,像是從牆壁內部傳來的。

小滿在此時輕輕拉了拉林映秋的嫁衣袖口,嫁衣的紅色繡線像是被什麼吸引,微微朝小滿的方向偏去。「姊姊別怕,店長只是嚇唬人,他對我最好了,都讓我在冰箱後面躲著。」她仰頭看著林映秋,眼窩的深黑在燈光下淡了一些,「不過他說的是真的,偷拿商品的人,會被卡在時間裡,變成貨架的一部分。我看過,有人的手指就卡在洋芋片的包裝裡,到現在還在動喔。」她說完又從口袋掏出一顆糖,塞進林映秋手心,糖紙是溫熱的,「這個給妳,吃糖就不會那麼怕了。我最喜歡糖果了,因為我死掉的那天,媽媽說好要買給我的糖果還沒買到。」

林映秋握著那顆糖,糖紙的觸感粗糙卻帶著一點甜味。她看著小滿青白的臉,忽然明白為何這個地縛童靈會對商店瞭若指掌,又為何會害怕被遺忘。小滿緊抱著集點貼紙本的樣子,像是在緊抱著自己存在過的證明。她蹲下身,與小滿平視,輕聲問道:「妳的貼紙,都是誰給妳的?」小滿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卻有點勉強,「是客人給的啊,每完成一次交易,我就能拿到一張。他們記得我,我就不會消失。姊姊,妳也會記得我對不對?妳不要像其他姊姊一樣,做一做就不見了。」

魏時照沒有再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金邊眼鏡映著兩人的身影。店內的燈光穩定地亮著,貨架上的記憶商品在冷氣中微微晃動,像是等待被挑選的命運。自動門外的濃霧不知何時又變濃了,霧氣中排隊的影子比先前更多了,有些影子手中還提著與貨架上相似的物品,無聲地望著店內。傳真機在此時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嗶聲,吐出一張新的供貨單,單子上不再是林氏營造的標誌,而是一行手寫的字:今夜第二位客人,偏好甜食。

林映秋站起身,將糖果收進圍裙口袋,嫁衣背後的鬼紋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發亮。她看向那排記憶商品的最深處,那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糖果罐,罐身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與小滿貼紙本上的字一模一樣,價格欄寫著:代價為被記住。而在糖果罐的旁邊,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黑色便當盒正緩緩滲出黑水,黑水沿著層架滴落在地,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倉庫的鐵門後,沿著貨架的影子悄悄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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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守則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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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真機吐出的那張供貨單還卡在出紙口,熱感應紙捲曲著,邊緣被冷氣吹得輕輕顫動。林映秋站在收銀台與飲料冰箱之間的走道,指尖還留著方才那顆水果糖的淡淡甜味,圍裙口袋裡的糖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牆上的時鐘依舊停在三點三十分,分針與時針重疊,像一柄生鏽的剪刀,牢牢剪住這個空間的時間。慘白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鳴,冷氣出風口吹出的風比之前更冰,吹得她背後那道發黑的鬼紋一陣陣發燙,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牆壁深處甦醒,順著磁磚的縫隙往外滲透。

貨架最深處那個精美的糖果罐安靜地擺著,玻璃罐身上貼著手寫標籤,字跡與小滿貼紙本上的字如出一轍,價格欄寫著代價為被記住。糖果罐旁那個滲出黑水的黑色便當盒已經不再滴落,黑水在層架上乾涸成一條細細的痕跡,像被指甲刮過。而就在自動門外的濃霧裡,排隊的影子比先前更密集了,霧氣翻湧,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無數雙空洞的眼睛透過玻璃門望進來,等待著被叫號。

林映秋低頭看向那張供貨單,上頭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今夜第二位客人,偏好甜食。她的視線移向記憶商品區,那個糖果罐似乎就是為此準備的。經歷過陳秀蘭的交易,又聽完小滿關於自願兌換的講解,她自認已經摸清了這間陰陽店的運作邏輯。只要引導對方說出執念,讓對方主動拿起對應的商品,就能取得印有真名的發票。她將圍裙的帶子繫緊,嫁衣沉重的裙襬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紅的影子,繡線在布料下緩慢蠕動,像血管在呼吸。她告訴自己,這一次她可以做得更穩,更溫柔,不讓客人陷入太深的痛苦。

自動門在沒有人碰觸的情況下發出一聲輕微的氣壓聲,朝兩側滑開。濃霧被吸進來一瞬,隨即被店內的冷氣絞碎。一名老翁緩緩走了進來,動作遲鈍得像每一步都要耗盡全身力氣。他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褲與格子襯衫,外頭套著一件過大的防風外套,頭髮稀疏花白,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雙手粗糙乾裂,指甲縫裡卡著黑色的油垢。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包已經壓扁的糖果,包裝是早已停產的金色糖紙,上頭印著模糊的卡通圖案。他沒有像其他亡魂那樣散發濃烈的怨氣,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稀薄的灰色,像一張被水暈開的舊照片,屬於遊魂的層級,殘影呢喃,徘徊不去。

老翁沒有走向貨架,而是站在門口與收銀台之間,眼神茫然地望著店外那片濃霧,又望向店內明亮的燈光。他的嘴唇微微開闔,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含糊的氣音。林映秋看見他懷裡那包糖果,與貨架上那個糖果罐一模一樣,只是罐中的糖果飽滿鮮豔,而他袋中的糖果已經碎裂、受潮。她的心口揪了一下,想起小滿說過,每件記憶商品都是死前最放不下的東西。她主動往前踏出一步,聲音放得柔和。

「阿伯,你是在找這個嗎?甜甜的糖果,在這邊喔。」林映秋指了指貨架上的糖果罐,試圖用最日常的語氣引導。她記得魏時照說過要讓客人自願提出交易,也記得小滿說過要讓對方承認自己已經死了。但眼前的老翁看起來太過脆弱,太過迷茫,像一個在省道上迷路的長者,找不到回家的路。善意在她胸口翻騰,壓過了剛學會的冷靜算計。她見老翁沒有反應,竟又往前半步,輕聲說道:「外面霧很大,很冷,先進來沒關係,還是,你想出去?我帶你出去,外面比較亮。」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老翁冰冷的手腕,想要將他往門外的方向帶。這一瞬間,她完全忘記了《夜班守則》第三條的內容。那是秦緋在冰箱反光中用焦黑指尖點著玻璃寫下的血字,不要主動與遊魂攀談,更不可試圖將其引領出店門。店門在午夜零點至四點之間,外面不再是省道,而是冥河與濃霧的交界,任何試圖將未完成交易的亡魂送離的行為,都將被視為竊取總公司的貨物。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老翁皮膚的剎那,整間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猛地一顫,慘白的光色在一秒內轉為刺眼的血紅色。嗡鳴聲拔高成尖銳的嘯叫,天花板的燈管劇烈閃爍,每一次閃爍都在牆壁上投下無數重疊的影子。冷氣出風口噴出的不再是冷風,而是一股帶著鐵鏽與泥土腥味的寒氣。腳下的白色磁磚縫隙中,開始滲出黏稠的黑水,黑水像活物般蜿蜒,先是漫過她的紅色繡鞋,再纏上嫁衣的裙襬,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收銀機旁那台老式收據印表機瘋狂空轉,吐出長長一截空白發票,紙上什麼字也沒有,卻散發出燒焦的臭味。

「林映秋,停止動作。」魏時照的聲音從收銀台後方傳來,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違抗的規則重量。他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在血紅燈光下顯得異常冰冷。「《夜班守則》第三條,店員不得主動與未叫號之遊魂進行非交易性對話,更不得試圖將店內滯留物帶離結界。妳已違規,現在依規則執行時間凍結與貨物回收。」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收銀機的側面。整個空間的空氣瞬間凝結,林映秋感覺自己的雙腳被黑水牢牢黏在原地,膝蓋以下失去知覺,嫁衣的繡線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往上拉扯,額間的硃砂冥印燙得像一塊烙鐵,劇烈的疼痛從眉心炸開,沿著脊椎竄向背後那道鬼紋,鬼紋發出暗紅的光,彷彿要被強行剝離。

老翁在血光中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懷裡的糖果袋掉落在地,糖果散落一地,卻在接觸到黑水的瞬間化為黑煙。他的身形開始扭曲,從稀薄的灰色逐漸轉為濃稠的暗色,遊魂的呢喃變成了痛苦的嘶吼。黑水順著林映秋的小腿往上爬,纏住她的腰,冰冷刺骨的觸感讓她眼前發黑,呼吸被壓得只剩下細細一線。她想鬆開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指被凍結在老翁的手腕上,兩人的影子在血紅燈光下被拉得細長,連在一起,像被釘在地板上的標本。她終於明白,所謂的反噬不是抽象的懲罰,而是整間店本身就是一個活的牢籠,任何違反中立的善意,都會被牆壁吞噬。

就在黑水即將漫過她胸口的瞬間,飲料冰箱的方向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最下層的玻璃門從內部被一股力量猛地撞開,一隻焦黑乾枯的手從黑暗深處伸出,緊接著,一道暗紅色的身影強行擠了出來。秦緋出現了。與上次在反光中短暫的顯形不同,這一次她的形體凝實得多,卻也破碎得多。她身上那件褪色的改良式嫁衣在血光中獵獵作響,髮髻散亂,斷裂的髮簪搖搖欲墜,指尖焦黑如炭,眼神疲憊卻燃燒著怒火。她的嫁衣背後,數道發黑的鬼紋正一寸寸龜裂、剝落,化為細碎的光點。

「蠢貨,誰准妳用活人的規矩可憐鬼的?」秦緋的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與焦急。她甚至沒有看魏時照,直接將燃燒著鬼紋的手掌按在最近的貨架上。貨架上的記憶商品劇烈震動,那個糖果罐猛地飛起,罐身炸裂,裡頭的糖果化為點點金光,灑向林映秋與老翁之間。金光所到之處,黑水發出淒厲的嘶嘶聲向後退去,凍結的時間出現一絲裂縫。秦緋以自身殘存的鬼紋為燃料,強行召喚了記憶商品,替林映秋擋下了致命的絞殺。她的身形在完成召喚後變得更加透明,臉色白得像紙,卻依舊站在林映秋身前,用削瘦的背影擋住收銀台的方向。

魏時照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秦緋燃燒鬼紋的舉動,金邊眼鏡映著血紅的光,沒有阻止,也沒有繼續執行懲罰,只是微微側頭,像是在聆聽傳真機那端無聲的指令。幾秒後,血紅的燈光緩緩褪去,重新轉回慘白,黑水退回磁磚縫隙,收據印表機的空轉也停止了。林映秋雙腿一軟,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嫁衣的裙襬濕透,額間的冥印仍在劇烈跳動,燙得她眼角泛出淚光。老翁恢復成最初稀薄的灰色,茫然地站在原地,懷裡的糖果袋已經消失,他像是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呆呆地望著貨架上空掉的位置。

秦緋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在地的林映秋,眼神裡的溫柔被嚴厲完全覆蓋。她伸出焦黑的手指,狠狠點在林映秋的額頭上,冥印被點中的地方發出一聲輕響。

「聽好了,林映秋,善意在這間店是最貴的東西,貴到要用命去付。」秦緋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刻在骨頭上。「妳以為妳在幫他?妳在害他,也在害自己。這裡的每一條守則,都是前面的新娘用命試出來的。第三條,是第二任店員因為把一個找不到媽媽的小男孩牽出門,被門外的霧直接溶解,連發票都沒留下,只剩下一隻紅雨靴卡在自動門的縫隙裡,卡到現在。妳想當下一個嗎?」

林映秋抬起頭,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她看著秦緋身後那件嫁衣,鬼紋剝落的地方露出了底下蒼白的皮膚,像被火燒過後的灰燼。魏時照在此時重新開口,語氣恢復成標準的服務用語,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違規行為已由前代店員代為承擔,懲罰暫緩。林映秋,記住,交易必須由亡者自願發起,店員只需引導,不得施捨,不得憐憫。這是中立交易所的存續之道。」他將那張空白的發票緩緩撕下,丟進收銀台下的碎紙機,碎紙機發出細碎的絞斷聲。「今夜業績,暫記一次警告。下次,總公司不會再接受代理清償。」

秦緋的身影開始變淡,冷氣吹動她破舊的衣襬。她最後看了林映秋一眼,語氣不再刻薄,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別急著當好人,先學會當一個活下來的鬼。妳背後的鬼紋已經燙成這樣,下一次,妳連哭的力氣都不會有。」話音落下,她化為一縷暗紅的煙,重新被吸回飲料冰箱的深處,冰箱門自動關上,玻璃上只映出林映秋蒼白的臉。

林映秋獨自坐在地板上,圍裙下的嫁衣背後,那道發黑的鬼紋比之前更加鮮明,甚至隱隱有第二道紋路要從肩胛骨處蔓延出來。冥印的灼熱久久不散,提醒著她剛才與死亡擦肩的代價。她終於學會,在這間陰陽便利商店裡,冷酷不是選擇,而是生存的算計。而自動門外的濃霧中,那個老翁的身影仍未離去,他緩緩蹲下身,開始用乾枯的手指,一顆一顆撿拾那些早已化為黑煙的糖果,動作執著而徒勞。店內的時鐘,指針依舊停在三點三十分,卻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秒針極其緩慢地,向前跳動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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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城隍廟祝的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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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的磁磚還殘留著黑水退去後的黏膩感,冷氣口吹出來的風帶著淡淡的鐵鏽味,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打著旋。林映秋沒有立刻爬起來,她坐在收銀台與貨架之間的走道上,背抵著冰冷的飲料冰箱玻璃門,嫁衣的裙襬濕成一片深紅,繡線在布料底下緩慢地抽動,像是剛被驚擾的細小蟲群。額頭上的硃砂冥印燙得發疼,熱度順著眉心往後腦漫開,讓她的視線有些晃蕩。方才那一瞬間的凍結與絞殺仍卡在肌肉裡,膝蓋還記得被黑水纏住的刺骨冰冷。

那個抱著糖果袋的老翁已經不見了。自動門外的濃霧吞回了他稀薄的影子,地板上只剩下一小撮濕漉漉的金色糖紙碎屑,被冷風吹得貼在磁磚縫邊緣,像是什麼祭祀後留下的碎屑。牆上那只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秒針在無人注意時往前挪了一格後又徹底靜止,分針牢牢壓著時針,像一把刀。收據印表機不再空轉,碎紙機裡卡著半張被絞碎的空白發票,發出細碎的焦味。

飲料冰箱的玻璃映出她的臉,蒼白,髮絲凌亂,圍裙帶子鬆脫了一邊。冰箱深處的黑暗裡,秦緋的殘影已經消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暗紅痕跡,像是手掌按在霧氣上留下的印子,很快就被冰箱內部的冷光吞沒。林映秋把手按在胸口,試圖壓下心口那股翻騰的噁心感。她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在這裡最不該犯的錯,把活人的同情帶進了死人的交易所。魏時照說過的警告,秦緋用鬼紋去擋的那一下,都變成了燙在皮膚上的字。

自動門的感應器在這個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不是亡魂推門時的無聲滑開,而是帶著急促腳步聲與活人呼吸的闖入。門朝兩側彈開,外頭的濃霧被一陣夜風捲進來,霧氣裡混著省道夜間的潮濕土味與機車排氣的餘溫。許言澈衝了進來,背上的帆布袋隨著動作晃動,黑框眼鏡上沾著細小的水珠,髮尾被山區的夜霧打濕,貼在額頭上。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宮廟工作服,外頭隨手套了一件防風外套,胸口起伏得厲害,顯然是一路從城隍廟那頭騎車趕來,連安全帽都還掛在手肘上沒來得及扣好。

「林映秋!」他壓低聲音喊,視線先掃過整間店的燈光與地板,才落在她身上。看見她跌坐在地,臉色慘白,他快步走了過來,卻在距離兩步時硬生生停住,像是想起這裡不能隨意觸碰的規則,雙手僵在半空中。「妳還好嗎?我剛剛在廟裡整理文獻,感應到這邊的氣變得很亂,城隍爐的香灰自己捲起來——」

他的話被收銀台後方一道平靜的聲音截斷。

「歡迎光臨,活人顧客於非營業時段進入,本店仍提供中立服務。」魏時照站在收銀機後,雙手交疊放在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前襟上,金邊眼鏡映著慘白的燈光,鏡片裡倒映的時鐘依舊是三點三十分。他的笑容標準得像從員工手冊上拓印下來的,語氣溫和卻沒有溫度。「許先生,請勿觸碰本店員工,活人的體溫會干擾結界對滯留物的判定。這位幽靈工讀生方才違反店規,正在接受內部調整。」

許言澈抿緊嘴唇,往後退了半步,但沒有離開。他把帆布袋放到收銀台側面的空地上,拉開拉鍊,動作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笨拙。袋子裡塞滿了用塑膠套仔細封好的紙張、幾本邊角發黃的手抄筆記,還有一捲用橡皮筋捆起來的手繪地圖。淡淡的線香味混著舊紙張的霉味與消毒水的氣味,一下子沖淡了店內黑水的腥氣。

小滿就是在這個時候從第二排泡麵貨架後面探出頭來的。

她穿著那件褪色的黃色雨衣,雨靴在磁磚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雙丸子頭隨著她探頭的動作晃了一下。臉色依舊是帶著水漬的青白,眼窩深深的,卻睜得很大,直勾勾盯著許言澈袋子裡的東西,尤其是那捲地圖。她的鼻尖動了動,像是聞到了糖果以外的味道,眼睛裡閃過一種混合著好奇與警惕的光。她沒有立刻出聲,只是踮起腳尖,貼著貨架的陰影無聲地挪近,指尖已經悄悄勾住了自己那本破舊的集點貼紙本。

林映秋扶著冰箱門慢慢站起來,圍裙下的嫁衣沉重得像吸了水。她看著許言澈攤開在收銀台上的東西,眉頭輕輕蹙起。

「這些是什麼?」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冥印的灼熱讓她的語調比平時更冷。

許言澈把最上面那本手抄筆記翻開,紙頁發出細微的脆響。裡頭是日治時期用毛筆與鋼筆混寫的文獻影本,夾雜著日文漢字與台語拼音的註記,邊緣有後人用紅筆圈點的痕跡。他又將那捲手繪古地圖展開,地圖紙張泛黃發脆,上面用墨線描出山城一帶的等高線、聚落、廟宇與一條被反覆標紅的山道。

「我阿公生前整理城隍廟的舊庫房,裡頭有一箱日治時期留下的祭祀紀錄,一直沒人敢動。」許言澈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是怕說錯一個字就會讓紙上的東西活過來。「我這兩天把能看懂的部分都對照出來了。妳們林家所在的山城,從清末到日治時期,每一次要開新路、蓋新廟、拿山林開發的許可,都會有一筆對山神的獻祭紀錄。用的詞都是奉納、御神娶,花嫁御供,寫得很隱晦,但對照戶籍除戶的紀錄,同一時間都會有一名十七歲左右的女子被註記為轉籍或是遠嫁,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的指尖點在地圖上那條紅線上,紅線從山頂的古老祠堂一路蜿蜒而下,正好穿過省道與廢棄舊山路的交叉口,也就是這間便利商店所在的位置。

「這條就是舊山路的前身,耆老口中的獻祭古道。所有被選中的女子,都是沿著這條路被送上山的。文獻裡把她們統稱為夜班新娘。」許言澈抬起頭,眼鏡後的目光落在林映秋額間那枚發燙的硃砂印上,聲音放得更輕。「映秋,妳不是第一個。這間店也不是普通的超商,它是古道的中繼站,是活人跟那邊做交易的關口。」

林映秋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掐進圍裙的布料裡。夜班新娘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時,冰箱玻璃映出的紅色嫁衣似乎更沉了一分,背後那道發黑的鬼紋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她想起自己被披上血嫁衣的午後,二伯林勁堯笑著說這是家族的榮耀,想起墜崖時風聲灌進耳朵的尖銳呼嘯,想起醒來時這間店為她亮起的慘白燈光。原來從一開始,她的死亡就已經被寫在紙上,被歸檔,被標價。

「所以我二伯他們……」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不敢確認。

「林家就是當時的營造包商,現在的林氏營造集團前身。從日治時期就壟斷了山區的祭祀與工程,用活人去換神明的點頭。」許言澈把另一張用塑膠套封好的照片推過去,照片裡是一群穿著日式制服的男子站在一座木造祠堂前,祠堂的鳥居上掛著紅布。「這是總公司最早的供貨紀錄形式,用人去換路。」

就在兩人低頭比對文獻的瞬間,一道黃色的影子從貨架間掠過。

小滿動了。她看準許言澈背包側袋拉鍊沒拉好的縫隙,小手像魚一樣滑了進去,指尖勾出一張被隨手塞在側袋、沒有放進塑膠套的泛黃照片。整套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只有她雨衣下襬帶起的一點風。她把照片緊緊抱在懷裡,退回泡麵貨架後,假裝只是好奇地翻看貼紙本,但眼睛已經死死黏在照片上。

那是一張家族合照形式的黑白照片,邊角捲曲,顯然被保存了很久。照片裡站著一名穿著繁複嫁衣的女子,頭戴沉重的鳳冠,臉被厚重的妝容遮住大半,但額頭正中央,一枚鮮紅的硃砂印記在黑白影像中卻異常清晰,形狀、位置與林映秋此刻額間的那枚一模一樣。女子身後的布景是模糊的山林與鳥居,嫁衣的刺繡繁複而沉重,裙襬拖在泥地上。

小滿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抱著照片的手微微發抖,隨即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林映秋一眼,又看了看照片,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的眼窩更深了,雨衣上的水漬似乎變得更重。那種被遺忘的恐懼與突然被喚醒的記憶,讓她整個人顯得比平時更加躁動,卻又異常安靜。

林映秋注意到了她的異樣。她走過去,蹲下身,與小滿平視。

「小滿,妳拿了什麼?」她輕聲問,語氣不像對許言澈那樣帶刺,而是放軟了一些。經歷過方才的懲罰,她學會了在這間店裡不能用蠻力去搶。

小滿猶豫了幾秒,把照片遞出來,卻只露出一半。照片上的嫁衣女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陰冷,那枚硃砂印像一顆凝固的血珠。林映秋接過照片,指腹觸到相紙粗糙的表面,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照片背後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褪色卻仍可辨認:昭和十二年,林氏長女,花嫁御供,夜班新娘一號。

她的指尖開始發涼。原來她額間的印記不是詛咒的偶然,而是被制度化、被編號的祭品標記。從昭和十二年的一號開始,到她這個十七歲的么女,中間隔了多少個穿著同樣嫁衣的女孩?她們是否也都曾站在這間陰陽便利商店的收銀台前,學著讀懂存貨的代價,學著用發票去束縛鬼?

許言澈也看到了照片背後的字,臉色變得有些發白。他把文獻裡另一頁關於祭品稱呼的段落指給林映秋看,那一頁用紅筆重重圈起四個字,旁邊註記著:每代皆以此名登記,意指永不下班之新娘。

「我對過戶籍,除了一號,後面至少還有六個名字對得上,都是林家旁支或是養女,對外都說是病死或是遠嫁。」許言澈的聲音有些乾澀,「總公司這個詞在文獻裡沒有直接出現,但所有的供貨、獻納,最後都會彙整到一個叫御本社的地方。我猜就是現在魏先生說的總公司。」

一直沉默地站在收銀台後的魏時照,在此時輕輕敲了一下收銀機的按鍵。收據印表機發出一聲短促的嗶聲,吐出一張小小的結算單。他戴著金邊眼鏡的臉在燈光下沒有任何波動,動作優雅得像在進行再平常不過的盤點。

「許先生的文獻整理得很完整,業績值得肯定。」他將那張結算單撕下,整齊地放在收銀台上,單子上印著今夜的項目:幽靈工讀生林映秋,違規警告一次,情報交換一次,真名發票一張。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那張黑白照片與古地圖,語氣依舊溫和有禮,卻讓整個空間的溫度又降了一度。「這些歷史,本店早已歸檔。每一位夜班新娘的生辰、嫁衣尺寸、冥印編號,乃至於獻祭古道的使用次數,都在總公司的供貨紀錄裡有留存。林小姐,妳的編號是七號,檔案很齊全。」

供貨紀錄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林映秋頭上。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復仇對象是二伯林勁堯那張慈祥而陰鷙的臉,是把她推下山崖的那幾雙手。但此刻魏時照用那種平淡到近乎殘忍的口吻,把她的死亡說成一筆早已被登帳的貨物,把歷代新娘的性命說成可重複下單的商品。她背後的鬼紋猛地燙了一下,嫁衣的刺繡像是回應她的怒意,蠕動得更加劇烈。

她站起身,把那張黑白照片緊緊按在胸口,紅色的嫁衣與黑白影像形成刺眼的對比。她的眼神從茫然與恐懼,慢慢凝成一種冰冷的、帶著恨意的清明。

「所以,我從出生就已經被排進出貨時程了,對嗎?」她看著魏時照,一字一句地問,聲音不大,卻讓一旁的許言澈與小滿都安靜下來。「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是這個體制需要一個新娘,剛好選中我。」

魏時照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像是默許她的理解。他的手指在收銀機上輕輕敲擊,算是結束了今夜的結算。傳真機在角落發出待機的嗡鳴,似乎在等待下一張供貨單的傳來。

小滿抱著貼紙本,往林映秋身邊靠了靠,雨靴輕輕碰到她的繡鞋。她把那張照片又往林映秋手裡推了推,像是在說這個給妳,記住她。許言澈站在另一側,手中還拿著那卷古地圖,地圖上那條紅色的獻祭古道在慘白燈光下,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橫貫整個山城。

林映秋低頭看著照片上那個與自己有著相同印記的女子,又抬頭看向自動門外濃霧中排隊的亡魂。第一次,她的恨意不再只指向一個人,而是指向了這整座用活人鋪成的山,指向了那個把人名變成編號、把死亡變成業績的總公司。夜班新娘這個稱呼,不再只是她的牢籠編號,而成了她要親手撕碎的標籤。

而就在收銀台下的陰影裡,那台老式傳真機毫無預警地亮起了紅燈,進紙口發出卡紙般的喀喀聲,一張新的供貨單正被無形的手緩緩往外推,紙張的邊緣滲出淡淡的、像是陳年血跡的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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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糖果與被遺忘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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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真機的紅燈還在收銀台下方持續閃爍,那張卡在一半的新供貨單像被什麼東西從另一頭往外拉,紙張邊緣滲出淡淡的褐色,像是放了很久的血跡乾掉後的顏色。進紙口發出喀喀的細響,齒輪空轉,卻沒有再往外吐出更多字。林映秋還按著那張泛黃的黑白合照,指腹壓在照片背後那行毛筆字上,昭和十二年,林氏長女,花嫁御供,一號。額間的硃砂冥印因為方才情緒的起伏而持續發燙,熱度沿著眉心往太陽穴竄,讓她眼前那盞慘白的日光燈看起來多了一圈晃動的光暈。

魏時照沒有去理會那台傳真機。他只是用指尖將收銀機上的結算單撫平,金邊眼鏡映著燈光,鏡片裡的時鐘依舊死死停在三點三十分。許言澈把古地圖捲起來收回帆布袋,動作顯得有些倉促,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動門外,外頭省道的雨聲在這個時間變得異常清晰,一陣一陣敲在鐵皮招牌上,混著山區夜風灌進來的潮濕土味。

雨是剛剛才開始下的。原本濃霧瀰漫的冥河被一層更細密的雨絲覆蓋,自動門的玻璃映出門外那條省道的殘影,路燈在雨裡暈成一團團橘黃的光,遠處廢棄舊山路的入口像是被雨水沖刷得更黑了。林映秋剛想把照片收進圍裙口袋,自動門的感應器卻發出一聲與活人進入時完全不同的輕響。

那不是嗶的一聲,而是像水滴落在塑膠布上的悶響。門朝兩側滑開的速度很慢,慢到可以看見門縫裡的雨絲被某種力量切開。冷氣的出風口在同一時間噴出一股更冰的風,吹得牆上貼著的促銷海報捲起一角,關東煮鍋蓋的霧氣凝結成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

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口。

她看起來不超過六歲,穿著一件已經洗到發白的粉色洋裝,外頭套著一件過大的透明雨衣,雨衣下襬滴著水,卻沒有在磁磚上留下任何水漬。她的頭髮濕貼在臉頰上,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沒有血色,最醒目的是她緊緊抱在懷裡的那個破舊娃娃,娃娃的布面被雨水浸得發黑,一隻眼睛的鈕扣掉了,只剩黑洞洞的線孔,另一隻眼睛則用粗糙的針線縫著,歪斜地盯著前方。女童的雙腳赤裸,卻沒有沾上泥巴,腳尖離地約半吋,像是被雨水托著飄進來。

她的視線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直直地盯著便利商店最裡面那排貨架,眼珠幾乎不會轉動。嘴裡反覆發出一種含糊的、帶著鼻音的呢喃,細小得像是被雨聲壓住。

「媽媽說……買糖果……就回來……」

那聲音讓整個店內的燈光閃了一下。林映秋感覺到圍裙下的嫁衣繡線又開始蠕動,背後那道發黑的鬼紋傳來輕微的刺麻感,這是怨靈接近時的反應。許言澈往後退了半步,手已經摸向帆布袋裡的符紙,卻被魏時照一個平靜的眼神制止。

魏時照依舊站在收銀台後,雙手交疊,語氣是標準的服務用語,卻在雨聲裡顯得格外空洞。

「歡迎光臨。子時雨客,執念類別為等待。請幽靈工讀生依《夜班守則》第十一條,確認商品自願交易原則。」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第二排零食貨架的最底層,自動補上了一包新的商品。沒有人去碰它,它就是那樣憑空出現,包裝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那是一包早已停產的森永牛奶糖,外包裝是褪色的鵝黃色,上面印著兩個穿著舊式制服的孩子,字體是民國七、八零年代才會使用的圓潤字型,包裝角落還印著早已失效的兌獎說明。塑膠外膜因為放了太久而微微泛白,裡頭的糖果看起來硬得像石頭,在慘白燈光下反射出乾燥的光。這種糖果,林映秋只在阿嬤家的鐵盒裡看過,現在的超商根本不可能進貨。

價格標籤是手寫的,字跡歪斜:代價為一次等待。

抱著娃娃的女童像是聞到了味道,赤裸的腳尖在空中輕輕晃動,慢慢往那包糖果飄去。但她在距離貨架還有兩步時停住了,像是被無形的線拉住,頭慢慢轉向林映秋,黑洞洞的眼睛裡沒有焦距,卻準確地對上了林映秋額間的冥印。

「姊姊……妳有糖果嗎?媽媽說去買糖果……很快就回來……我在倉庫等……很久……」

她的聲音開始帶上哭腔,卻沒有眼淚,只有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娃娃的頭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那娃娃的布料吸飽了水,變得更沉。

林映秋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女童齊平。這個高度讓她看得更清楚,女童的洋裝背後有一塊深色的水漬,像是長時間坐在水泥地上浸出來的,雨衣的帽緣下,後頸處有一道被繩子勒過的淺痕,已經發白。這不是單純的走失,是被留置。她的胸口有點發悶,想起自己被披上嫁衣前,也是被告知等一下就好,很快就回來。

她正想伸手去拿那包牛奶糖,身後卻傳來一道極輕的、帶著雨衣摩擦聲的躁動。

小滿不對勁。

平時聒噪得會立刻跳出來喊有客人來了、要不要貼紙的小滿,此刻卻死死貼在泡麵貨架的陰影裡,雙手緊緊抱著那本破舊的集點貼紙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黃色雨衣下襬在顫抖,雨靴的鞋尖一下一下輕輕踢著磁磚,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的臉色比平時更青,水漬從髮梢不斷往下滴,眼窩深黑,嘴唇緊抿,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抱娃娃的女童,眼睛裡是一種混雜著恐慌與嫉妒的光。

那是一種被戳中最深恐懼的眼神。林映秋忽然懂了,小滿也是被留在原地的孩子,也是怕被遺忘的地縛童靈。當另一個同樣等待糖果的孩子出現時,她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會被比較、被取代、被忘記得更徹底。

飲料冰箱的玻璃在這個時候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裡浮現出一道削瘦的身影。

秦緋出現了。她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完全走出來,只是上半身從冰箱的冷光裡探出,暗紅褪色的嫁衣外罩著破舊制服,髮髻散亂,斷裂的髮簪斜插著,指尖焦黑。她看起來比上次更透明,像是風一吹就會散掉,但那雙鳳眼依舊銳利,疲憊裡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溫柔。

她沒有看許言澈,也沒有看魏時照,目光只落在林映秋身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那個女童。

「別直接拿給她。」秦緋的聲音帶著冰箱深處的寒氣,每一個字都像冰屑掉在地上。「妳現在遞過去,她只會拿著糖果繼續等。那包糖不是食物,是她被哄騙的藉口。妳要讓她自己說出來,說出她不是在等糖果,是在等一個根本不會回來的人。否則交易不成立,發票出不來,怨氣會反過來黏在妳身上。」

她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冰箱玻璃,玻璃上的霧氣散開一點,映出林映秋的臉。林映秋看見自己額間的冥印在霧氣裡發燙,像一顆燙紅的炭。

秦緋說完,又看了一眼縮在貨架後的小滿,眼神軟了一下,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身形往後退,慢慢融回冰箱深處的黑暗裡,只留下一句幾乎聽不見的叮囑。

「記住,問她倉庫的門,是誰關上的。」

林映秋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那個女童。她沒有去碰那包牛奶糖,而是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張乾淨的衛生紙,輕輕放在女童面前的地上。衛生紙沒有被風吹動,因為女童身邊沒有風,只有雨。

「妳在倉庫等了很久,對不對?」林映秋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一個真的孩子。「媽媽是什麼時候說要去買糖果的?那天是不是也在下雨?」

女童抱著娃娃的手收得更緊,鈕扣眼睛的線頭隨著她的顫抖而晃動。她的嘴唇動了動,原本空洞的呢喃開始有了斷續的詞句,怨氣隨著回憶而變得濃稠,店內的燈光開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牆上那只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秒針竟往回跳了一格。

「下雨……媽媽說……倉庫很暗……叫我抱好娃娃不要吵……她去前面超商買牛奶糖……很快……很快就回來……可是門關起來了……外面有鎖的聲音……喀嚓……」

隨著她的話語,整個便利商店的空氣變得潮濕起來,不是冷氣的潮濕,而是那種廢棄倉庫裡水泥地返潮、紙箱發霉的霉味。貨架的影子被拉長,像是變成了倉庫裡堆疊的貨箱。女童的洋裝下襬開始滲出更深的水漬,她的聲音不再是等待的呢喃,而是被壓抑許久後終於被允許說出口的委屈。

「我等了很久……糖果沒有回來……媽媽也沒有回來……娃娃的眼睛掉了……我好冷……可是我不敢出去……媽媽說乖孩子要在原地等……不等就不是乖孩子……就找不到媽媽了……」

最後幾個字,她是哭著說出來的,雨水終於變成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從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滾出來,砸在娃娃的布臉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她的怨氣在這一刻到達頂點,卻不是要傷人的那種尖銳,而是積壓多年的、被遺棄的鈍痛。整間店的燈光都暗了一度,飲料冰箱深處傳來隱約的、像是倉庫鐵門被風吹動的嘎吱聲。

小滿在這個時候發出了一聲極小的嗚咽。她終於忍不住,從貨架後衝了出來,卻不是衝向女童,而是衝到林映秋身邊,緊緊抓住林映秋嫁衣的袖口,黃色雨衣的袖子濕透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倔強地沒有大喊。

「她跟我一樣……她也是被忘記的……林映秋,妳不要也忘記我……」

林映秋反手握住小滿冰冷的小手,手心一片濕涼。她感覺到小滿的顫抖,也感覺到女童身上那股等待的執念正在鬆動。她看著女童,輕聲說。

「妳等了這麼久,已經是全世界最乖的孩子了。媽媽沒有回來,不是因為妳不乖,是因為她把門鎖上了,她選擇把妳留在那裡。那包糖果,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要買回來給妳。」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女童心口那把生鏽的鎖。女童抱著娃娃的手慢慢鬆開,娃娃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抬起頭,臉上的灰白開始退去一點,露出底下原本屬於孩子的紅潤,卻又迅速變得更透明。

「……所以,我不用再等了嗎?」

「不用等了。」林映秋站起身,終於伸手拿起貨架上那包早已停產的森永牛奶糖,撕開已經泛白的包裝紙,裡頭的糖果硬得像小石頭,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過期的奶香味。她拿出一顆,放在女童冰冷的手心裡。不是施捨,是交換。「這顆糖,是妳用等待換來的。吃了它,跟媽媽說再見,好不好?」

女童看著手心的糖果,眼淚掉得更兇,卻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淺,卻讓她整個人開始發光,怨氣像是被雨水洗過,變得清澈。

「好。」

她把糖果放進嘴裡,糖果在她嘴裡發出輕微的喀嚓聲,像是多年未化的硬塊終於碎開。收據印表機在這個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嗶聲,自動吐出一張發票,紙張溫熱,上面用清晰的字跡印著女童的真名與交易內容。林映秋接住發票,感覺到背後的嫁衣又多了一道極淡的、卻不再發黑的紋路,像是被溫水燙過的痕跡。

女童的身影開始變淡,雨衣上的水珠變成了光點,懷裡那個破舊娃娃也跟著變淡,只剩下一張從娃娃口袋裡掉出來的小小糖果貼紙,鵝黃色,印著跟那包牛奶糖一樣的兩個孩子,飄落在磁磚上。

「謝謝姊姊記得我……」女童的聲音隨著光點一起散去,自動門再次無聲滑開,門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省道的路燈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小滿在第一時間衝過去,撿起了那張糖果貼紙。她把貼紙緊緊按在胸口,雨靴在原地跳了一下,臉上是又哭又笑的表情,青白的臉頰因為激動而透出一點粉。

「給我了……她把貼紙給我了……」她把貼紙翻來覆去地看,眼窩裡還含著淚,卻已經忍不住炫耀起來,聲音又恢復了平時的聒噪,卻多了一點哽咽。「我集點本就差這張牛奶糖的……林映秋妳看,是絕版的……」

她說著,忽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把自己那本破舊的集點貼紙本翻到最後一頁,從夾層裡抽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磨毛的小紙條,塞進林映秋手裡。

「給妳,這個免費,不用貼紙換。」小滿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亮得出奇,帶著一種腹黑小販難得的真心。「我偷聽到魏時照跟傳真機說話,倉庫鐵門後面的新娘,編號是從一號開始排的,妳是七號,前面六個的嫁衣都還在倉庫裡掛著。我還看到……看到鐵門的鎖,是用發票黏起來的,發票越多,鎖越緊。」

她說完,像是怕林映秋拒絕,立刻把頭別過去,假裝去整理貼紙本,耳尖卻紅得發燙。

飲料冰箱的霧氣裡,秦緋的身影又淡了一些,卻朝林映秋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刻薄又欣慰的弧度,隨後徹底隱沒。

魏時照走過來,將那張新印出的發票整齊地收進收銀機的抽屜,抽屜關上時發出一聲輕響。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張糖果貼紙,又看了一眼林映秋手裡的小紙條,金邊眼鏡後的目光沒有波動,卻在轉身時,輕輕將那包被撕開的牛奶糖空包裝,丟進了櫃檯下的垃圾桶。

「交易成立,業績登錄。幽靈工讀生引導得當,符合自願原則。」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卻在最後補了一句,像是隨口提及。「對了,雨停後,倉庫的濕氣會比較重,貨架容易受潮,請留意。」

林映秋握著那張小紙條和發票,指尖還殘留著糖果的奶香與小滿手心的冰涼。她低頭看向小滿,小滿正把那張絕版貼紙小心翼翼地貼進本子裡,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寶物。窗外的省道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只剩下便利商店慘白的燈光,和牆上那只依舊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秒針在無人注意時,輕輕顫動了一下。

而傳真機那張卡住的供貨單,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吐了出來,掉在地上,紙面上的字跡在燈光下慢慢顯現,卻不是商品名稱,而是一行手寫的、稚嫩的注音:ㄇㄚ ㄇㄚ ㄅㄨˊ ㄧㄠˋ ㄨㄛˇ ㄌ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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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倉庫鐵門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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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後的省道安靜得不太對勁,柏油路面被雨水洗得發亮,在便利商店慘白的燈光外反射出一層油膜般的光,遠處那條廢棄舊山路的入口像是被雨水泡爛的傷口,黑得更深,路旁檳榔攤的塑膠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可是那股帶著土腥味的風怎麼也吹不進店裡來。牆上那只時鐘依舊卡在三點三十分,秒針在方才女童離開後顫動了一下,沒有往前,反而往回彈了半格,發出極細的喀聲,冷氣出風口噴出的風比先前更冰,吹在皮膚上像是直接貼著一塊薄冰。

收銀台下方那台老式傳真機已經不再空轉,先前卡住的那張供貨單完全吐了出來,掉在磁磚上,紙張邊緣暈開淡淡的褐色,活像乾掉的血水滲進纖維裡,上面用稚嫩的手寫注音擠在一起,ㄇㄚ ㄇㄚ ㄅㄨˊ ㄧㄠˋ ㄨㄛˇ ㄌㄜ˙,筆畫歪斜,墨水在幾個轉折處暈開,像是寫的人手在發抖。林映秋蹲在收銀台旁,指尖還壓著那張泛黃合照,額間的硃砂冥印因為方才完成交易後的餘溫而隱隱發燙,熱度順著眉心往後竄,讓她視線裡的日光燈多了一圈晃動的光暈。她另一隻手緊握著剛印出來的真名發票,紙張還有餘溫,背後的嫁衣卻傳來一種被溫水燙過後的輕麻,不再像前幾次那樣發黑刺痛,反而有種淡淡的癢,繡線在布料底下緩緩蠕動,像血管在重新找位置。

小滿把那張絕版的牛奶糖貼紙按在胸口,按了又按,才小心翼翼地貼進自己那本破舊集點貼紙本的最後一頁,指尖來回撫平好幾次,彷彿怕貼歪了會被收回去。她的黃色雨衣還在滴水,雨靴尖一下一下輕敲磁磚,卻沒有聲音,眼窩的青黑色在燈光下淡了一點,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卻又硬要裝出不在乎的樣子,轉頭對林映秋晃了晃那本本子。

「妳看,真的絕版款,以前我跟妳說架子上那包牛奶糖是民國七十幾年才有的,妳還不信。」小滿的聲音恢復了平時聒噪的調子,可是尾音裡帶著一點鼻音,像剛哭過又怕被發現。「這個貼紙我集了好久都集不到,她居然直接送我,算她有良心。」

她說著說著,又把剛才塞給林映秋的那張摺得整齊的小紙條往前推了一下,紙條邊角都磨毛了,顯然被藏了很久。林映秋把紙條展開,上面是小滿用彩色筆歪歪扭扭寫的字,倉庫鐵門,發票黏住,越黏越緊,後面還畫了一個哭臉和一把鎖。字很醜,卻看得林映秋心口一縮,她抬頭往便利商店最深處看去。

那扇倉庫鐵門從她第一天上工就一直在那裡,灰綠色的鐵皮,表面有大片手掌反覆推壓留下的油漬,中間一道橫向的把手被磨得發亮,門縫底下塞著一條已經發黑的膠條,怎麼看都像普通超商放泡麵箱和飲料庫存的地方。可是此刻,門縫裡滲出一股不一樣的氣流,冷得不像冷氣,更像從地底深處吹上來的風,帶著淡淡的霉味和鐵鏽味,門後隱約傳來腳步聲,不是走路的聲音,更像是許多人踮著腳尖在水泥地上來回磨蹭,細碎而密集,偶爾夾雜一句聽不清的低語,像有人把嘴貼在門板後面說話,聲音被鐵皮悶住,嗡嗡地震動。

最讓人在意的是飲料冰箱。原本因為秦緋殘魂棲身而蒙上一層薄霧的玻璃,此刻霧氣變成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卻不是透明的,而是混著淡淡黑色的水,順著冰箱底部的膠條往外滲,在白色磁磚上蜿蜒出一條細細的黑線,黑線的前端正好連向倉庫鐵門的門縫,像是冥河的水找到了縫隙,正試著漫進來。冰箱深處的黑暗裡,原本應該是堆疊整齊的飲料,此刻看起來像是無限延伸的深井,隱約有波紋在晃動,倒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燈,卻多了一排不屬於店內的紅色燈籠影子。

「又來了。」小滿順著林映秋的視線看過去,原本還在得意貼紙的臉色一下子垮下來,聲音壓得極低,雙手又抓緊了貼紙本。「每次快到三點半,鐵門後面就會吵起來,之前幾個姊姊就是好奇去聽,後來就沒有回來上工了。魏時照說那裡是放報廢品的地方,叫我們不要靠近,可是我偷聽到他跟傳真機說話,說倉庫的鎖是用發票黏起來的,發票越多,鎖越緊。」

林映秋沒有立刻回答,她感覺到背後嫁衣的重量在這個時間點變得特別沉,繡線的蠕動加快,額間冥印的燙度也跟著升高,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催促她。她想起白天在城隍廟文獻裡看到的那張古地圖,省道與舊山路的交叉口被標成獻祭古道的中繼站,而這間便利商店的位置,正好蓋在古道最窄的隘口上。如果歷代新娘都是七號之前的失敗品,那麼她們的怨氣會去哪裡,總公司又把那些發票收去哪裡,答案似乎就在這扇門後。

好奇心混著一種被推著走的寒意,讓她站了起來。圍裙的塑膠布摩擦著血色嫁衣,發出窸窣的聲響。她往鐵門走了兩步,腳下的磁磚在這個區域變得特別冰,冰得像踩在剛退冰的冷凍庫地板上,每走一步,門後的腳步聲就停頓一下,像是裡面的東西也察覺到有人靠近,集體轉頭往門縫看來。

「喂,妳真的要過去?」小滿跟在她身後,黃色雨衣的下襬顫得更厲害,聲音又尖又小。「《夜班守則》第十七條,倉庫重地非請勿入,違反算竊盜,要被時間凍結的。秦緋姊姊上次幫妳擋一次已經快散掉了,這次她不一定來得及。」

林映秋停在距離鐵門還有三步的地方,門縫裡吹出來的風已經能吹動她披散的長髮,霉味更重了,甚至能聞到一點淡淡的線香燒完後的灰燼味,還有某種放了很久的衣櫃裡樟腦丸的味道。她伸手,卻沒有直接碰門把,而是輕輕把耳朵靠近門板,鐵皮冰得刺骨,裡面的低語在這個距離變得稍微清晰一點,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許多女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年紀不同,口音也不同,有的帶著日治時期的腔調,有的像是山城客家話,有的則是完全現代的國語,卻都在重複類似的字句,等很久、門為什麼關起來、不是說好要娶我、放我出去。

她的指尖碰到門把的瞬間,整間店的日光燈滋滋閃了一下,天花板的燈管嗡鳴聲拉長,牆上時鐘的秒針又往回跳了一格。飲料冰箱滲出的黑水在這個時候加快了速度,沿著磁磚縫往她的鞋尖漫來,水面倒映的紅燈籠影子晃得更厲害。

小滿看著林映秋的手,又看看那條黑水,忽然一咬牙,把貼紙本往貨架上一放,雙手叉腰,雨靴在原地跺了一下,雖然還是沒有聲音,卻帶起一陣短暫的氣流。「算了,妳這個笨蛋姊姊什麼都不懂就敢亂摸,還是我來。上次我幫陳秀蘭阿姨補貨就偷偷練過,貨架跟冰箱中間有條縫,我可以鑽過去把門拉開一點點,就一點點,妳只准看一眼,看完我們就跑,魏時照問起來就說是風吹開的。」

她說完,不等林映秋回應,整個人往旁邊的泡麵貨架一貼,黃色雨衣像是融進了貨架的陰影裡,下一秒就消失在原地。林映秋只感覺到一股帶著雨水的涼意從身旁掠過,貨架上的泡麵碗輕輕晃動,調味粉包發出沙沙聲。小滿的身影在倉庫鐵門側面的陰影裡重新凝聚,她整個人貼在門板旁,臉色青白,雙手抓住門把,用盡力氣往外拉。

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門軸像是幾十年沒有上油,每動一下就掉下一點鐵鏽粉末。門被拉開一道僅容一掌寬的縫隙,一股更濃的霧氣混著黑水味衝了出來,瞬間讓林映秋的視線模糊了一半。縫隙裡沒有她想像中的紙箱與飲料庫存,而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走廊,走廊兩側沒有牆壁,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霧,霧裡直挺挺地站著一排女子。

她們都穿著嫁衣,卻沒有一個是相同的款式。最靠近門口的那件是日治時期剪裁的白無垢,布料發黃,頭蓋被掀起一半,露出的臉卻是空白一片,沒有眼睛沒有嘴,只有一張被針線粗粗縫起來的平滑皮膚。再過去一件是五零年代的紅絨旗袍式嫁衣,胸口繡著鴛鴦,卻被黑色的水漬浸得發爛,雙手交疊在身前,指間夾著一張已經發黑的發票。更深處的幾件則越來越接近現代,有的甚至外頭還套著跟林映秋身上類似的便利商店圍裙,圍裙下的嫁衣繡線正如血管般蠕動,與她的嫁衣一模一樣。她們全部面朝同一個方向,一動也不動,像是被擺在櫥窗裡的假人,可是她們的腳下沒有影子,地板是由無數張發黑的發票層層疊疊黏成的,每張發票的紙面都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發票之間的縫隙裡滲出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與林映秋背後嫁衣上的鬼紋一模一樣,只是更粗、更黑,像樹根一樣纏住每一位新娘的腳踝,把她們釘在原地。

最深處的霧裡,隱約還掛著幾件空的嫁衣,沒有人穿,卻鼓得像有人在裡面,衣襬無風自動,牆上用發票拼出一個個編號,一號、二號、三號,一直排到六號,七號的位置是空的,只留下一道與林映秋身形相符的人形凹陷,凹陷周圍的發票還是新的,紙面慘白,像在等著被填上名字。

林映秋的呼吸停住了,額間冥印燙得像要燒穿皮膚,背後的鬼紋在這個瞬間全部繃緊,像是被同類呼喚。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魏時照說倉庫是放報廢品的地方,這裡根本不是倉庫,是歷代幽靈店員的墳場,整間便利商店的牆壁、貨架、天花板,或許都是由這些發票與嫁衣的怨氣築起來的。她站在門口,從縫隙裡吹出來的風帶著那些無臉新娘身上的樟腦與霉味,直往她鼻腔裡鑽,讓她胃裡一陣翻攪,卻又移不開視線。

「看夠了就關上。」

一道溫和得近乎無情的聲音在她們身後響起,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門聲,就那樣憑空出現。小滿嚇得手一抖,差點把門拉得更開,林映秋猛地回頭,看見魏時照就站在收銀台與貨架之間的走道上,距離她們不到兩步,依舊穿著那套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金邊眼鏡映著日光燈,鏡片裡的時鐘依舊停在三點三十分,笑容標準得像從員工手冊裡印出來的。可是他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倉庫門縫裡,與那些發票的影子連在一起。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是伸出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按在鐵門上,往回一推。鐵門在他的手下像是沒有重量,順滑地合上,嘎吱聲戛然而止,門縫裡的濃霧與無臉新娘的隊伍被瞬間切斷,只剩下一條細細的黑線還留在磁磚上。隨著門關上,飲料冰箱滲出的黑水也像是被無形的手抽回去,倒流回冰箱深處的黑暗裡,冰箱玻璃重新蒙上一層薄霧,什麼都看不見了。

魏時照的手還按在門板上,指尖與鐵皮接觸的地方發出一點極細的霜花,隨即融化。他轉過頭,看向林映秋與小滿,眼神平靜,卻讓周圍的空氣變得黏稠。

「《夜班守則》第十七條,倉庫為總公司資產重地,非經傳真許可,不得窺探、不得開啟、不得取用。」他的語氣像在念收銀機的結帳金額,每個字都清晰,卻沒有起伏。「此行為視同竊盜未遂,按店規,應予時間凍結,以示警告。」

話音落下的同時,林映秋感覺到腳下的磁磚變成了膠狀,鞋底被黏住,膝蓋以下的血液像是被抽走,冰冷從腳踝往上竄,連眨眼都變得費力。小滿更慘,她本來就是靈體,在規則凍結的範圍內,黃色雨衣的下襬像是被釘在原地,雨靴裡滲出細細的黑水,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又變回那個溺斃時的青白,眼窩深陷,嘴唇發紫,連抱著貼紙本的手都抬不起來。

時間被凍住的感覺不是靜止,而是被拉長,每一秒都被拉成好幾倍,耳裡的日光燈嗡鳴被拉成低沉的嗡嗡聲,連自己的心跳都慢得像要停下來。林映秋想開口求情,卻發現舌頭也像被凍住,只能看著魏時照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這種凍結只持續了大約三次心跳的時間,魏時照便收回了手,黏稠感隨之退去,冰冷像潮水般退回門縫裡。小滿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明明是靈體卻做出喘氣的動作,雨衣上的水滴得更兇。林映秋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貨架才站穩,額間冥印的燙度慢慢退去,卻留下一種被烙印的刺痛。

魏時照整理了一下袖口,彷彿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普通的客訴,他走到兩人身前,微微彎腰,視線與林映秋齊平,金邊眼鏡後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一點近似悲憫的倦怠,像一個在同一間店站了太久、看過太多新人的老員工。

「倉庫裡的每一件嫁衣,都是一位前任幽靈工讀生的制服。」他輕聲說,聲音只有她們能聽見,收銀機的嗶聲與冰箱的運轉聲恰好蓋過他的話,不會被門後的東西聽見。「每一張發票,都是一次失敗的交易。她們的怨氣築成了這間店的牆,妳現在踩的地板、靠的貨架、照的燈,都是她們。她們不是被總公司開除了,是被砌進來了,成為店的一部分。」

他直起身,往收銀台走去,經過飲料冰箱時,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玻璃,玻璃上的霧氣散開一瞬,又聚攏。

「總公司最不喜歡員工對資產產生好奇心,特別是對自己的工位。」魏時照背對著她們,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有禮。「記住,妳是第七號,工讀生。好好完成妳的交易,不要去算店裡有多少磚。每算一次,磚就會記住妳的指紋。」

他說完,便像往常一樣站回收銀台後,雙手交疊,笑容標準,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傳真機在這個時候忽然自己響了起來,沒有人按接收,卻自動吐出一張新的供貨單,紙張慢慢往外送,上面用點陣字體印著一行字,林映秋在冰冷還未完全退去的腳步中走過去,低頭看見那行字,血液像是被重新凍住。

供貨單上寫著,七號工讀生制服預備,尺寸合身,請於七日內完成入庫。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手寫字,字跡與她在合照背後看到的一模一樣,林氏長女,一號,花嫁御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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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山神的新娘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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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真機吐出的那張供貨單還躺在冰冷的磁磚上,紙面暈開的褐色像是放久的茶漬,卻透著淡淡的鐵鏽味。七號工讀生制服預備,尺寸合身,請於七日內完成入庫。林映秋盯著那行點陣列印的字,指尖把紙捏得發皺,膝蓋的凍結感剛退去,額間的硃砂冥印卻燙得讓眼眶發酸。她彎腰把紙撿起來的時候,背後的血色嫁衣往內縮了一下,繡線在布料底下緩緩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紙面鑽回她的皮膚裡。牆上的時鐘依舊卡在三點三十分,日光燈在頭頂發出細細的嗡鳴,冷氣出風口吹出的風比之前更沉,貼在頸後像一條擰不乾的濕毛巾,整間便利商店安靜得只剩下冰箱壓縮機低低的震動。

小滿還跌坐在倉庫鐵門前的地上,黃色雨衣下襬濕透,雨靴裡滲出細細的黑水,臉色回到溺斃時的青白,眼窩深陷,抱著貼紙本的手指節發白。她抬頭看著林映秋,眼裡有驚怕,也有不甘,那樣子讓林映秋忽然覺得自己像把一個更小的孩子拖進了深水裡。收銀台後的魏時照已經恢復成那副標準的服務笑容,雙手交疊站在原地,金邊眼鏡映著慘白燈光,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他按過鐵門的指尖還留著一點霜痕,正慢慢融化成水珠。

飲料冰箱的玻璃在這個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喀響。原本蒙上的薄霧從內側結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霧氣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玻璃。林映秋轉過頭,看見冰箱最深處的黑暗裡浮出一張模糊的臉,鳳眼憂鬱,髮髻散亂插著半截斷裂的髮簪,暗紅褪色的嫁衣外罩著破舊的制服圍裙,指尖焦黑。那張臉貼近玻璃時,玻璃上的水氣被體溫化開一小塊,露出秦緋那雙疲憊卻溫柔的眼睛。

「看夠了沒有,七號。」秦緋的聲音隔著冰箱傳出來,帶著被凍久的沙啞,語氣依舊刻薄,卻比往常低了許多。「魏時照說過倉庫是非請勿入,妳偏要去摸。怎麼,覺得自己多看一眼就能把牆看穿,看看自己以後會被砌到哪一塊磚裡?」

林映秋把那張供貨單對折,塞進圍裙口袋,聲音有些抖,卻沒有退開。「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七號的位置是空的,為什麼那些嫁衣會動,為什麼發票會黏在地上。秦緋,妳早就知道對不對,妳說過守則每一條都是前任用命換來的,那倉庫裡的那些人,就是前任?」

秦緋沒有立刻回答。她在冰箱裡抬起焦黑的指尖,輕輕點在玻璃內側,林映秋面前的那一整排冰箱門忽然變得像鏡子,映出店內慘白的日光燈,也映出她自己。鏡中的林映秋披散長髮,圍裙底下的血色嫁衣紅得刺眼,額間硃砂冥印在燈光下像一滴化不開的血。可是鏡子裡不只她一個人,在她身後,在貨架與貨架的縫隙之間,在關東煮鍋蓋的倒影裡,在微波爐門板的反光裡,重疊著一張又一張女子的臉。

那些臉都很淡,像水氣一樣薄,卻一個比一個清晰。有穿著日治時期白無垢的女子,頭蓋掀起一半,臉上被針線縫平;有穿著五零年代絨布旗袍式嫁衣的婦人,胸口的鴛鴦被黑水浸爛;有穿著八零年代泡泡袖禮服的少女,裙襬還沾著泥漿;有穿得跟林映秋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外頭同樣套著便利商店的制服圍裙,只是她的圍裙更舊,領口還別著一枚已經生鏽的名牌。每一個人的額間都有一點硃砂冥印,有的鮮紅,有的已經發黑,每一個人的背後都拖著長長的嫁衣,繡線在鏡中緩緩蠕動,與林映秋背後的紋路連在一起,像無數條細細的血管匯進同一堵牆。

「數數看。」秦緋的聲音在鏡面後響起,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從那扇門立起來到現在,總共七個位置。我是第二個。」

林映秋的呼吸卡在喉嚨裡。小滿也忘了害怕,從地上爬起來,踮著雨靴湊到冰箱前,小聲問:「第二個?秦緋姊姊,妳不是十年前那個嗎?」

「十年前是妳們算的陽間時間。」秦緋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焦黑的指尖在玻璃上劃出一道淡淡的痕。「我死的那年,是民國三十八年。我十七歲,跟妳一樣,被家裡人梳了頭,披上嫁衣,說是要嫁給山神,保佑林家那條舊山路好開發,好讓貨車開進去載木材。我娘親手替我點上這顆印,說這是榮耀。我被送上山那晚,下著跟今晚一樣的雨,轎子走到省道與舊山路的交叉口,路口那時候還沒有便利商店,只有一座土地公小廟,廟後就是這間店現在的位置。轎簾掀開,外面不是山神,是這扇門。」

冰箱的鏡面隨著她的話起伏,像水面被風吹皺。鏡中的那些女子殘影開始動了,她們沒有走路,只是被某種力量牽著,慢慢往牆壁裡退。林映秋這才看清楚,便利商店的牆壁根本不是油漆,天花板的輕鋼架也不是輕鋼架,牆紙的紋理仔細看全是由一張張發黑的發票層層疊疊黏成的,發票的邊角露出半個名字、半個金額,收銀機旁的促銷海報底下,隱約露出嫁衣袖口的刺繡。貨架的鐵柱裡,隱約能看見被壓扁的喜帕一角,冷藏櫃的膠條縫裡,卡著一枚斷掉的髮簪。每一個角落都在呼吸,每一次日光燈閃爍,那些發票就微微起伏一下。

「我跟妳一樣,以為只要完成交易,集滿發票,就能從工讀生變成正職,最後變成店長,就能離開。」秦緋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每說一句就要耗掉一點殘存的魂光。「第二任店長魏時照跟我說過同樣的話,好好完成交易,不要去算店裡有多少磚。我不聽,我跟妳一樣好奇,我在凌晨三點三十分把倉庫門拉開過,我看見一號姊姊的臉,她的嘴被縫起來,卻一直對我喊跑。我跑不掉,我那時已經收集了十一張發票,嫁衣重得我抬不起腳,背後的鬼紋爬到了脖子上,我開始忘記我娘的臉,只記得收銀機嗶聲的時候要蹲下。最後一次交易,我想把一個快化成兇煞的礦工送走,我自作聰明,多給了他一包菸,違反了自願交易的規則,店規反噬,我整個人被發票捲進牆裡。等我再有意識,就只剩下這點殘魂被卡在冰箱深處,因為冰箱連著冥河,總公司覺得我還有用,能替新人指路。」

林映秋聽得眼眶發燙,卻流不出淚,祭品靈的體質讓她的淚腺像是被嫁衣縫住了。她伸手貼上冰冷的玻璃,想碰碰秦緋的指尖,玻璃卻冷得像冰塊。「所以妳才一直罵我,叫我不要同情客人,不要多給,不要伸手?」

「不罵妳,妳會死得更快。」秦緋把手收回去,鏡中的殘影也跟著淡去,只剩下林映秋蒼白的倒影。「我罵妳是因為我羨慕妳,妳到現在背後才一道半的紋,還能因為那個溺斃女童的交易讓紋路轉淡。我那時紋路已經黑得像墨,連小滿這種小東西都不敢靠近我。小滿,妳過來。」

小滿愣了一下,乖乖把貼紙本抱得更緊,往前挪了一步。秦緋透過玻璃看著她,眼神難得柔軟。「妳那張絕版貼紙收好,不要貼出來,那是妳被記住的證明。店裡的東西,只有被記住的才能留下。妳一直幫她偷情報,總公司早就記住妳的指紋了,以後別再隨便替人開門,聽見沒有?」

小滿用力點頭,眼窩的黑青又淡了一點,卻還是帶著水氣。「我知道啦,秦緋姊姊妳每次都兇巴巴,結果比誰都擔心。」

就在這時,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氣壓聲,明明是凌晨三點四十,門外應該只有濃霧與冥河,卻有活人的腳步聲踩在門外的雨漬上。門滑開一半,一股混著線香與消毒水的氣味擠了進來,帶進外頭省道夜風的涼意。許言澈抱著帆布袋衝進來,黑框眼鏡上沾著雨珠,洗舊的宮廟工作服下襬濕了一半,額頭全是汗,明明很喘,卻在看見林映秋安然站在冰箱前時鬆了一口氣。

「映秋,小滿,秦緋姊也在?」許言澈把帆布袋往收銀台上一放,袋口敞開,露出裡面一疊用防水袋包好的文獻,紙張泛黃,邊角還有被蟲蛀的痕跡。「我剛從城隍廟地下室回來,廟公讓我翻日治時期的祭祀文獻,我找到林家跟山神的古契約正本了。原本以為是山神要活人新娘,其實不是。」

林映秋立刻走過去,秦緋的殘影也在冰箱裡轉過臉來。許言澈抽出一張手繪摹本,紙上是日式直書的漢字與假名,旁邊還有中文翻譯的紅筆註記,圖中畫著一條蜿蜒的山路,山路盡頭畫著一座神祠,神祠裡的神像面目模糊,卻被無數條紅線綁住,紅線的另一頭連著一個又一個穿嫁衣的女子。

「這上面寫,舊山路本來是獻祭古道,祭的是山神沒錯,可是昭和十年林家承包開路工程,工程連續坍方死了很多人,林家當時的家主就跟一個來路不明的陰陽師合作,把山神用活人怨氣養起來,關在古道隘口,讓祂變成只會收新娘的墮落神。」許言澈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點在那尊被紅線綁住的神像上。「山神早就不是神了,是被家族豢養的東西。獻祭儀式根本不是為了祈福,是為了維持這個隘口的陰陽通道,讓林家的貨、記憶商品、發票,能在陽間跟陰間之間流通。便利商店蓋在這裡不是巧合,是特地把墳場蓋在通道口,用歷代新娘的怨氣當磚,把路堵住,也把神關住。總公司就是那個契約本身,歷代家主的意志黏在發票上,變成規則。」

林映秋接過那張摹本,紙面粗糙,紅筆字寫得潦草,卻像針一樣扎進眼裡。原來從第一天起,所謂的山神新娘就是一個謊言,她不是嫁給神,是被當成燃料填進家族的提款機裡。她背後的嫁衣在此刻變得異常沉重,卻不再只是詛咒,更像是一道被強行套上的枷鎖。她抬頭看向秦緋,秦緋也看著她,兩個相隔七十年的祭品靈在慘白燈光下對視,眼裡是同一種被至親背叛後的倔強與不甘。

「所以我們一直在幫總公司打工。」林映秋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額間的硃砂冥印因為情緒起伏而隱隱發亮。「收容厲鬼,完成交易,拿到發票,變強,然後被砌進牆裡,變成下一塊磚。難怪魏時照說不要去算磚,算一次,磚就記住妳。」

秦緋靠在冰箱玻璃上,焦黑的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點微弱的光。「我以前算過,我數到第六塊就數不下去了。第七塊是妳的位置,空著,是因為妳還沒決定要不要把自己填進去。映秋,妳現在有選擇,妳紋路還淺,還能轉淡,妳可以像今天對那個女童那樣,讓交易回到自願,而不是掠奪。可是光這樣不夠,妳不拆掉這間店,後面還會有第八個,第九個。」

許言澈把另一張摹本攤開,那是一張昭和年間的營造圖,圖上便利商店的位置標著供物交換所,旁邊手寫一行小字,渠以記憶、壽命為貨幣,永續流通。「廟公說,城隍廟以前也試過要封這條古道,可是每次封,路就會自己長回來,因為怨氣不散。我在想,如果執念是貨幣,那打破輪迴的方法,也許不是一直收容,而是讓執念不再需要交易。我不知道怎麼做,可是我想跟妳們一起找。」他說到這裡,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一下眼鏡,看著林映秋與冰箱裡的秦緋。「我雖然膽小,也只會畫半調子安魂符,可是我答應過要當活人錨點的,錨點就是要把妳們拉住,不要被霧捲走。」

小滿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卻把貼紙本抱得更緊,忽然舉手,聲音又尖又亮。「我也要!我雖然只會偷聽跟開小門,可是我記得所有貨架哪裡有縫,哪裡的發票黏得最鬆。我不要再當被遺忘的孩子,我要被記住,我要幫忙把牆拆掉,這樣以後就不會有新姊姊被關進來了!」

三個聲音在凌晨的便利商店裡重疊,一個是殘魂,一個是活人,一個是地縛童靈,卻在同一刻達成了共識。林映秋感覺到背後嫁衣的重量似乎輕了一點,繡線的蠕動不再那麼焦躁,像是回應著這個決定。她把那張供貨單從口袋裡掏出來,當著秦緋與許言澈的面,撕掉了一角,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店內格外清晰,撕掉的那一角上正好是入庫兩個字。

「那就不要只當店員了。」林映秋把撕掉的一角扔進關東煮鍋蓋的倒影裡,倒影裡的火光一閃,把紙角燒成了灰。「我們來找方法,把這間墳場關掉。讓牆裡的姊姊們,都能自己走出去。」

秦緋看著她,眼眶有光,卻沒有淚,焦黑的指尖在玻璃內側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像是替她應允。許言澈點頭,把摹本小心收好,小滿則把貼紙本翻到全新的一頁,用彩色筆寫下今天的日期,還畫了四個小人,手牽手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牆上的時鐘在這個時候輕輕顫動了一下,秒針往前跳了半格,發出久違的喀聲,冷氣的風也似乎不再那麼冰冷。

收銀台後的傳真機卻在此時無人操作自動捲動起來,緩緩吐出一張全新的紙,紙面雪白,沒有褐色暈染,只有一行用紅色印泥蓋上的字,字跡鮮紅,像剛按下的指印。魏時照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一向標準的笑容終於淡去,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

紙上寫著,總公司特別訂單,指定七號工讀生林映秋,即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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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家族的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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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真機吐出的那張特別訂單還貼在收銀台側面的壓克力立牌後方,紅色印泥的字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指定七號工讀生林映秋,即刻處理。字體是點陣印表機一針一針敲出來的,邊緣帶著細小的毛邊,印泥未乾,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林映秋站在收銀台前,圍裙底下的血色嫁衣貼著小腿,布料底下的繡線緩慢蠕動,額間的硃砂冥印燙得發疼。牆上的時鐘仍舊停在三點三十分,秒針偶爾顫動一下,卻始終不肯往前走,冷氣出風口吹出的風比平時更冷,貼在頸後像是有人拿著冰塊輕輕劃過。

今晚是農曆七月十五,山區的霧比平時更濃。便利商店外頭的省道已經看不見柏油路面,只剩下一片翻滾的白霧,霧裡隱約有冥河的水聲,還有亡魂排隊時鞋底磨在碎石上的細碎聲響。店內的燈光比往常更白,白到讓貨架的影子都變得銳利,關東煮鍋蓋上的蒸氣凝成水珠,倒映出天花板扭曲的燈管。林映秋把那張訂單從立牌後方抽出來,對折後塞進圍裙口袋,卻發現口袋裡原先撕掉一角的入庫單已經不見,像是被某種力量收回。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因為長時間碰觸發票的紙面而泛著淡淡的黑痕,那是鬼紋蔓延的前兆。

飲料冰箱的玻璃蒙著一層薄霧,霧氣深處傳來指尖輕敲的聲音。秦緋的臉在最深的黑暗裡若隱若現,暗紅褪色的嫁衣外罩著破舊制服,髮髻散亂,斷裂的髮簪斜插著,焦黑的指尖貼在玻璃內側。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在霧氣上劃出兩個字,自願。字跡很快就被新的霧氣蓋住,卻讓林映秋的心頭收緊。她還來不及細想,自動門的氣壓聲就忽然響起,一道不屬於亡魂的腳步聲踩在門外的磁磚上,沉穩,緩慢,帶著活人體溫的重量。

在陰陽店裡,活人是不能在子時推開那扇門的。門外的濃霧會讓活人的肺裡灌滿冥河的水氣,亡魂的隊伍也會因為活人的陽氣而騷動。可是那腳步聲沒有停,皮鞋底碾過門口那塊已經發黑的歡迎光臨地墊,自動門向兩側滑開,帶進一股混著檀香、菸草與山區夜風的氣味。林勁堯站在門外,西裝筆挺,兩鬢斑白,玉扳指在慘白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手裡拿著一把折疊整齊的黑傘,傘尖還在滴水,臉上掛著那種長輩特有的、溫和而威嚴的笑,眼神卻像刀鋒一樣貼著林映秋的臉劃過。

「映秋,好久不見。」林勁堯的聲音不高,卻讓整間店的冷氣震了一下。他跨進門檻的那一瞬間,牆上的日光燈同時閃爍,天花板的輕鋼架發出細微的扭曲聲,原本排在門外濃霧裡的亡魂隊伍竟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被某種更強的壓迫感逼開。「農曆七月半,家裡祭祖,妳不在,長輩們都很掛念。聽說妳在這裡學得很快,總公司對妳的評價很高,二伯特地來看看妳。」

林映秋站在原地,嫁衣的重量忽然變得更重,繡線在背後不安地蠕動。她看著這個親手替她披上血嫁衣、點下硃砂冥印、目送她墜崖的男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發不出聲音。倒是收銀台後的魏時照有了動作,他推了一下金邊眼鏡,鏡片倒映著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臉上仍是那副標準如服務手冊的笑容,雙手交疊放在收銀台上,語氣溫和卻不帶任何溫度。

「歡迎光臨,陰陽店。供貨商林先生,您的來訪已在預約名單上。」魏時照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林勁堯手中的黑色公事包上。「請出示訂單。」

林勁堯將公事包放在收銀台上,喀嚓一聲打開扣鎖,從裡面抽出一張以厚磅牛皮紙印製的單據。紙面泛黃,邊緣以硃砂蓋了林氏營造與宮廟的雙重印鑑,最下方還有一行以毛筆寫就的小字,備註欄裡寫著以陽壽十年為貨款,急件。單據一拿出來,店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度,關東煮鍋裡的湯開始無聲地翻滾,貨架深處傳來紙張被風吹動的細碎聲。林勁堯將單據推向魏時照,轉頭看向林映秋,語氣放得更柔,像是真的在關心後輩。

「映秋,二伯知道妳怨我。」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沉痛。「可是妳想想,林家在這座山城立足百年,多少人靠我們吃飯。舊山路的開發、省道的拓寬、營造廠的標案,哪一樣不是靠山神的庇佑換來的?獻祭不是殘忍,是責任,是讓家族延續的榮耀。妳是林家的女兒,身上流著一樣的血,妳應該懂。今天這張訂單,是家族給妳的機會。」

魏時照接過單據,指尖輕輕掃過紙面,收據印表機立刻發出嗶的一聲,吐出一條細長的明細。魏時照看了一眼,抬頭對林映秋說:「供貨商訂單內容,指定今夜上門之兇煞等級厲鬼一名,無需完成自願交易,直接封裝交付供貨商驅使。訂單以活人壽命為貨幣,符合黑市流通規則。七號工讀生,妳是否受理?」

話音剛落,倉庫鐵門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鐵門後的黑暗裡滲出濃稠的黑水,黑水在磁磚上蜿蜒,化成一個穿著沾滿水泥工作服的女人身影。女人約莫三十多歲,安全帽歪斜,臉部被重物砸得凹陷,一隻眼睛翻白,另一隻眼睛死死瞪著店內,手裡還緊握著一把斷裂的鋼筋。她一出現,店內的燈光就被壓得更暗,日光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貨架上的記憶商品開始自行掉落,泡麵的包裝膨脹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這就是今晚的客人,一隻被工地意外奪去性命、怨氣已經凝成領域的兇煞。

林勁堯看著那個女工的亡魂,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抬起戴著玉扳指的手,對著女工的方向輕輕一壓。玉扳指上刻著細小的咒文,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暗紅的光,女工原本還在門口徘徊的身影忽然發出刺耳的尖叫,怨氣暴漲,水泥灰色的霧氣瞬間瀰漫整個收銀台區域。貨架的影子被拉長,地板的磁磚縫裡滲出泥濘,彷彿整間便利商店正在被拖回那個廢棄的營造工地。

「看到了嗎?」林勁堯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飄忽。「家族豢養的兇煞,只要稍加引導,就能成為最好的工人、最好的守衛。映秋,妳只要點個頭,把她的真名寫在這張供貨單上,十年陽壽馬上入帳,林家下半年的運勢就能穩住。妳母親的醫藥費,妳堂哥的官司,妳以為那些錢從哪裡來?妳在這裡每完成一筆交易,家族都在陽間替妳善後,這是互相扶持。」

林映秋的額間燙得像是要裂開,嫁衣背後的鬼紋因為兇煞的怨氣而發燙,蠕動得更快。她看著那個女工,女工的眼中除了憤怒,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委屈與不甘。貨架上,一頂黃色的安全帽自行滾落,安全帽內側用奇異筆寫著三個字,陳秋霞。那是她的名字。女工生前最後的執念不是殺人,而是想讓偷工減料的人承認她的死不是意外。林勁堯想跳過這個過程,直接把她當成貨物綁走,一旦寫下真名,她的怨氣就會永遠被家族驅使,再也無法往生。

就在林勁堯伸手要去碰那頂安全帽時,飲料冰箱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秦緋的殘影貼得更近,焦黑的指尖在玻璃內側急促地敲擊,這一次她劃出的不是兩個字,而是一整句話的輪廓。快看守則第五條,交易必須由亡者自願。她的嘴型無聲地動著,眼神焦急卻嚴厲,像是怕林映秋再一次心軟犯錯,又怕她錯過唯一的生機。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貨架縫隙裡鑽了出來,黃色雨衣的下襬還沾著黑水,她躲在林映秋身後,緊抱著貼紙本,壓低聲音說:「姊姊,不能給他,那個戒指會讓姐姐變成他的東西。」

林映秋深深看了秦緋一眼,又看向魏時照。魏時照站在收銀台後,金邊眼鏡後的眼睛平靜無波,像是在等待一個符合規則的答案。店內的泥濘已經漫到她的雨靴邊緣,女工的尖叫越來越淒厲,玉扳指的光芒也越來越盛。林勁堯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最後的耐心與威壓。

「映秋,不要讓二伯失望。家族給過妳嫁衣,也能給妳庇佑,妳若在這裡自立門戶,外面的那些東西,可不會像二伯這樣跟妳講道理。」

林映秋忽然彎腰,撿起了那頂黃色的安全帽。她沒有遞給林勁堯,而是雙手捧著,轉向那個在泥濘中掙扎的女工,聲音因為恐懼而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陳秋霞,這是妳的東西,對不對?妳是不是想讓大家知道,工地的水泥少放了兩成,鷹架沒有鎖緊,妳不是自己不小心,是他們害妳掉下來的?」

女工的尖叫停了一下,那隻翻白的眼睛慢慢轉向林映秋,手中的鋼筋鬆了一點。林勁堯臉色一變,玉扳指的光芒大盛,試圖再次扭曲規則,女工的身體又開始劇烈顫抖,泥濘裡伸出無數隻手要將她拉回黑暗。可是林映秋已經將安全帽輕輕放在收銀台上,依照《夜班守則》裡最核心的那條規則,輕聲說:「如果妳願意,我可以用一張發票,換妳說出真相。不是把妳交給任何人,是讓妳自己決定要不要離開。」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店內原本被林勁堯扭曲的空間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輕響。魏時照的眼鏡映出一道白光,他伸手按在收據印表機上,印表機立刻停止了因林勁堯的訂單而瘋狂空轉的聲音,轉而吐出一張全新的空白發票。魏時照拿起發票,聲音恢復了那種絕對中立的平穩。

「供貨商訂單與店規衝突。」魏時照將林勁堯的牛皮紙單據對折,蓋上一個鮮紅的無效印章。「《夜班守則》第五條,陰陽交易必須由亡者自願,以執念兌換商品,取得真名。強制交付違反中立原則,訂單判定無效。七號工讀生之交易申請,符合流程,予以受理。」

隨著魏時照的話,女工身上的水泥灰霧慢慢散去,她顫抖著伸出手,在發票的簽名欄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指印是暗紅的,像乾涸的血,卻帶著溫度。發票瞬間染上淡淡的金光,自動捲起,落在林映秋手心。與此同時,林映秋背後的嫁衣輕輕一震,第二道完整的鬼紋浮現,卻不再是純黑,而是帶著一點暗金,像是被自願的怨氣洗過。女工的身影在拿到那頂安全帽後,慢慢變得透明,對著林映秋點了一下頭,消失在收銀台的燈光裡,泥濘與霧氣也跟著退去。

林勁堯站在原地,手中的玉扳指光芒熄滅,臉上那種慈祥的笑終於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被忤逆後的陰鷙與冰冷。他看著林映秋手中的發票,又看向魏時照,眼神像是要把這間店的每一塊發票牆都記住。

「好,很好。」林勁堯把黑傘收起,重新扣好公事包,聲音輕得像是在稱讚,卻讓小滿忍不住往林映秋身後縮得更緊。「十七歲就敢跟家族談規則,跟總公司談自願。映秋,妳真的長大了。只是妳要記住,家族的庇佑不是永遠的,妳今天撕掉的是訂單,明天撕掉的可能就是妳自己的生路。這間店能護妳到四點,四點之後,省道上的車可不認什麼守則。」

他轉身走向自動門,濃霧在他身後自動分開,卻不再是恭敬,而是像被什麼更深的東西盯著。自動門在他跨出去的瞬間發出沉重的關門聲,門外的亡魂隊伍重新聚攏,卻沒有一個敢靠近門口。魏時照將那張蓋著無效的牛皮紙訂單收進抽屜,重新戴好眼鏡,對林映秋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一次的交易。飲料冰箱裡,秦緋的殘影靠在玻璃上,焦黑的指尖比了一個做得好的口型,隨即因為消耗過度而淡去,只剩下一點微光留在霧氣深處。

林映秋握緊手中的發票,指尖傳來陳秋霞最後的溫度,額間的硃砂冥印不再只是灼熱,更像是一種跳動的脈搏。她看著林勁堯消失在濃霧中的背影,知道這一次的拒絕,已經讓她徹底站在了家族的對立面,而總公司那張特別訂單的背後,還有更兇的東西正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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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無止盡的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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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門在林勁堯身後合攏的聲響比平時更重,氣壓條擠出一聲近似嘆息的悶響。濃霧重新填滿省道與舊山路的交叉口,門外那排無聲的亡魂又往前挪了一步,鞋底摩擦碎石的細碎聲重新變得清晰。林映秋站在收銀台前,手心還握著陳秋霞那張帶有餘溫的發票,暗金色的鬼紋在嫁衣背後緩緩收斂,像剛喝飽血的蟲慢慢靜止,額間的硃砂冥印卻仍舊一跳一跳地燙。

魏時照將那張蓋上無效印章的牛皮紙訂單對折,俐落地滑進收銀台下方的抽屜,抽屜關上時發出喀的一聲,收據印表機吐出的明細也隨之安靜。他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裡三點三十分的時鐘依舊不動,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平穩。「七號工讀生,交易完成,績效登錄。本次判定為中立防衛,不計入違規。」他將那張淡金色的發票接過,在印表機上掃了一下,嗶聲清脆,牆角的監視器紅燈閃了一下,像是總公司在遠處點了個頭。

飲料冰箱的霧氣深處,秦緋的殘影靠著玻璃內側,焦黑的指尖無力地垂著,整個人比剛才更透明,暗紅的嫁衣顏色又褪去一層。她看著林映秋,眼神裡有種疲憊的欣慰,嘴型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在說做得不錯,但別鬆懈。林映秋想走過去問她還能撐多久,腳步才剛動,頭頂的日光燈就忽然滋的一聲劇烈閃爍,整間店的燈光從慘白轉為一種更冷的青白。

冷氣出風口吹出的風瞬間變調,不再是單純的冰冷,而是混雜著柴油、煞車皮過熱後的焦味,還有雨後柏油被太陽曝曬後的悶熱氣味。牆上的時鐘在閃爍中發出喀喀的齒輪錯位聲,原本停在三點三十分的秒針猛地往回跳了一格,接著又跳一格,開始瘋狂逆轉。分針與時針也跟著倒走,發出急促的滴答聲,像是有什麼力量正強行把時間往回拽。

「映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半是驚慌半是喘氣。許言澈撞開自動門,手裡緊抱著那只常背的帆布袋,黑框眼鏡上全是霧氣,額頭滿是汗,宮廟工作服的衣襬還沾著半乾的泥。他的出現讓門外濃霧劇烈翻湧,亡魂的隊伍像是被活人的陽氣燙到,齊齊往後退開一圈。「我剛在省道土地公廟對面的巷子,看到這間店的燈光忽然拉長,整排貨架的影子全被拖到馬路上——」他的話說到一半就卡住,因為他看見了地板。

原本乾淨的米白色磁磚,此刻正從收銀台開始,一塊一塊地翻轉、變色,化成粗糙的黑色柏油。柏油上還畫著被車輪反覆輾壓到發亮的白線與黃線,線條筆直地延伸向自動門外,卻又詭異地從門外延伸回店內,形成一個封閉的環。貨架開始晃動,最靠窗的那排飲料櫃發出沉重的呻吟,瓶瓶罐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接著整排貨架轟然往內傾倒,支架扭曲,像是被無形的車頭撞上。關東煮鍋蓋被震得跳起,湯汁濺在柏油上,瞬間蒸發成刺鼻的白煙。

濃霧被強行撕開,自動門外的景象不再是冥河,而是一段望不見盡頭、被大雨淋得發亮的國道。雨刷急速擺動的聲音、引擎低沉的轟鳴、乘客此起彼落的交談與孩童哭鬧,全部疊在一起灌進便利商店。一個穿著深藍色遊覽車司機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原本放茶葉蛋的保溫櫃前,雙手還維持著緊握方向盤的姿勢,指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的制服肩線被雨水浸透,臉色是一種熬夜過度的蠟黃,眼窩深陷,眼睛裡布滿血絲,眼下的黑青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他的胸口別著一枚褪色的名牌,上頭的字被血水暈開,只剩半個姓看得清楚。

男人沒有看林映秋,也沒有看許言澈,他的視線直直穿過收銀台,落在那段無限延伸的柏油路上,嘴裡重複著同一句話,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沒有睡過覺。「不能睡……不能睡……後面還有三十幾個人……再撐一下就下交流道了……」隨著他的呢喃,整個便利商店的空間被徹底拖入他的領域。收銀機的螢幕開始倒播,牆上的海報捲起,貨架上的泡麵包裝鼓脹起來,每一包都印著同一個模糊的交流道指示牌。林映秋只覺得腳下的柏油變軟,像是要把人陷進去,額間的硃砂冥印燙到發疼,視線開始出現重疊的殘影。

她看見了。那不是便利商店,是遊覽車的駕駛座。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後照鏡裡映出滿車疲憊的乘客,有人靠窗睡著,有母親抱著孩子,有年輕情侶戴著耳機。導航的聲音不斷重複前方兩公里處下交流道,男人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手中的方向盤越來越重,儀表板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十七分。他的頭一點一點往下墜,又猛地驚醒,冷汗浸濕後背。下一個瞬間,刺眼的白光從對向車道襲來,尖叫聲、煞車聲、鋼鐵扭曲聲全部炸開。林映秋像是被按進那個男人的身體裡,感受著那種明知快要睡著卻不敢停下、自責與疲憊混在一起的巨大重量,胸口悶得無法呼吸。

「映秋!看著我!」許言澈的聲音把她從記憶迴圈裡硬生生拽回來一點。他已經衝到收銀台前,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包用紅紙包著的糯米與一小罐硃砂,手指顫抖得厲害,卻還是準確地在收銀台前的柏油上灑出一個圓。糯米落在柏油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熱油遇到水,冒出淡淡的白煙。許言澈咬破指尖,將血混進硃砂,沿著糯米圓的邊緣畫出細細的符文,嘴裡快速念著城隍廟的安魂咒,聲音因為恐懼而走調,卻一句也沒有停。「這是安魂陣,只能爭取一點時間,妳的靈體被他的領域捲進去了,再待下去會被同化成乘客!」

硃砂混合著血的氣味散開,圓陣內的光線稍微穩定,逆轉的時鐘速度也慢了一點。林映秋跌坐在陣中,雙手撐著柏油,嫁衣的下襬已經沾滿黑色的泥濘,繡線不安地蠕動,像是想把她往領域更深處拉。她抬頭看向那個司機,司機的臉在雨光中忽明忽暗,兇煞等級的怨氣讓他的身形不斷膨脹,駕駛座的幻影與便利商店重疊,貨架的倒影變成一排排座椅。厲鬼的特徵已經完全顯現,他的頸部有不自然的扭曲,制服底下滲出暗紅的血,把柏油染得更深。

就在此時,一道黃色的小小身影從倒塌的貨架縫隙裡鑽出來,像一顆彈起的皮球。小滿的黃色雨衣在青白的燈光下格外鮮豔,紅色雨靴踩在柏油上發出啪啪的水聲,雙丸子頭隨著她的跑動晃動,臉色雖然依舊青白,眼睛卻亮得出奇。她緊抱著那本破舊的集點貼紙本,一邊跑一邊把耳朵貼在每一排貨架的側面,像是在聽什麼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姊姊!不要聽他說不能睡!那不是重點!」小滿的聲音又尖又快,帶著孩童特有的聒噪,卻讓林映秋混亂的思緒多了一條線。「我聽到後面那些叔叔阿姨在吵,他們不是在怪他開太快,他們是在喊為什麼不停下來休息——可是司機叔叔一直在說對不起、對不起,他以為大家恨他,可是大家其實是在等他道歉!」

小滿說著,從貼紙本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貼紙,貼在林映秋的手背上。貼紙上是一張印著遊覽車圖案的車票存根,票根的邊緣被手汗暈得發皺,背後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小字,祝全家平安。這張車票存根本來應該夾在某個貨架深處,作為司機最後的記憶商品,此刻卻被小滿用遊魂的能力翻了出來。小滿湊到林映秋耳邊,用只有她們能聽見的氣音說:「姊姊,他的執念不是想活下去,是想被原諒。他一直在迴圈裡重開那段路,是因為他覺得只要再開一次、再撐一下,就能把大家平安送到目的地,大家就不會怪他了。」

林映秋的手指輕輕碰到那張車票存根,冰涼的紙面傳來一陣強烈的暈眩,更多的記憶碎片湧進來。她看見司機在出發前被調度員催促,即使前一晚只睡了兩個小時也硬著頭皮上路;看見他在休息站猶豫過要不要多停十分鐘,卻因為乘客抱怨行程延誤而又踩下油門;看見車禍後的新聞標題寫著疲勞駕駛釀禍,全家罹難,包括他自己。所有乘客的名字都變成了他胸口名牌上暈開的血字,壓得他無法往生,於是他把整段國道變成自己的牢籠與刑場,一次又一次地重開。

許言澈的安魂陣發出輕微的龜裂聲,硃砂的光芒開始閃爍。「映秋,陣快撐不住了!」許言澈的聲音帶著哭腔,眼鏡滑到鼻尖,他用手背胡亂抹去汗水,又從袋子裡掏出一把糯米往陣眼裡補。「妳要快一點,我不知道還能撐幾秒!」他的恐懼是真實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紙,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圓,沒有把林映秋一個人留在柏油裡。

林映秋撐著膝蓋站起來,嫁衣的重量壓得她肩膀發酸,背後的鬼紋因為領域的壓迫而發燙。她看著那個還在重複不能睡的司機,忽然不再把他當成一隻兇煞等級的厲鬼,而是一個被自責困在方向盤前的普通人。她走出安魂陣的邊緣,柏油立刻像泥沼一樣纏住她的腳踝,但她還是彎腰,從倒塌的貨架深處撿起那張真正的記憶商品——一張被血浸濕、卻被司機死死護在胸口口袋裡的車票存根。存根的正面印著那班遊覽車的班次,背面那行祝全家平安的字已經被眼淚暈開。

她雙手捧著那張存根,走向司機,沒有直視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而是依照秦緋教過的、也是《夜班守則》裡最溫柔的那條路,輕聲開口,聲音在引擎與雨刷的噪音中顯得格外清晰。「這是你的車票,對不對?你一直想把它交給大家,想說一句對不起,想問他們願不願意原諒你,沒有把他們平安送到家。」

司機的呢喃停住了。那雙緊握方向盤的手第一次鬆開一點,布滿血絲的眼睛慢慢轉向林映秋,手中的方向盤幻影開始出現裂紋。國道領域裡那些虛幻的乘客座椅上,原本模糊的乘客身影也漸漸清晰,他們沒有露出怨恨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前方,像是在等待。

林映秋把車票存根放在收銀台那台沒有被柏油吞噬的老式收銀機上,依照交易的儀式,將它往司機的方向輕輕推去。「如果你願意,我用這張車票,換你的一句道歉。不是換你的命,也不是要你永遠開下去,是讓你把這句話說出來,讓他們聽見,然後你就可以下車了。」

司機的嘴唇顫抖起來,蠟黃的臉上滑下兩行混著雨水的淚。他伸出顫抖的手,不是去抓林映秋,而是輕輕碰向那張車票,指尖在觸到紙面的瞬間,整段無限循環的國道發出巨大的煞車聲。柏油開始龜裂,雨聲變小,逆轉的時鐘發出最後一聲喀響,重新停回三點三十分。司機低下頭,對著那些虛幻的乘客,也對著林映秋,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那句在迴圈裡被壓了無數年的話。「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停下來……對不起大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收據印表機發出長長的嗶聲,一張全新的發票自動捲起,落在林映秋手中。發票上以點陣字印著司機的真名與班次,紙面溫熱,帶著淡淡的柴油味。司機的身影在取得那張車票存根後,慢慢變得透明,制服上的血跡退去,眼下的黑青也淡了。他對著林映秋,露出一個疲憊卻釋然的笑,然後化作一陣輕煙,隨著雨刷最後一次擺動,消失在重新變回磁磚的地板上。貨架一排排立回原位,倒塌的飲料瓶滾回原處,國道的幻影如潮水般退去,自動門外重新變回省道濃霧與冥河的低吟。

魏時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收銀台後,金邊眼鏡映著發票的淡金色光芒。他伸手接過林映秋手中的發票,在印表機上蓋下一個與先前不同的印章,字樣是夜班正職。他將一枚小小的金屬名牌遞給林映秋,名牌上刻著七號與她的名字,底色是比工讀生更深的暗紅。「七號林映秋,連續完成自願交易,領域封印判定成功。經總公司核定,自本時起晉升為夜班正職,時薪與權限同步調升。」他的語氣依舊標準,卻在將名牌放在林映秋手心時,多停留了半秒,眼神裡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對這個總在崩解邊緣又把店撐回來的少女,產生了一點不同於規則的注視。

小滿立刻跳到林映秋身邊,緊緊抱住她的腿,黃色雨衣的帽緣還在滴水,聲音裡滿是後怕與得意。「姊姊妳剛剛好厲害!我還以為妳會被捲進去變成乘客!」她的貼紙本裡多了一張司機留下的、印著平安二字的貼紙,她小心翼翼地夾好,又抬頭看向許言澈,難得沒有捉弄他。「喂,眼鏡哥哥,你剛剛抖得比我還厲害,可是你沒有跑掉欸。」

許言澈跌坐在安魂陣的圓心,整個人像是被抽乾力氣,黑框眼鏡歪斜,臉上滿是硃砂與汗水混在一起的痕跡。他看著林映秋手中的發票與名牌,又看著小滿緊抱著林映秋的樣子,笑了起來,笑容裡有劫後餘生的顫抖,也有某種更堅定的東西。「我……我剛剛真的以為我們會一起被載到交流道下不來……」他扶著收銀台站起來,聲音還在抖,卻主動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林映秋沾滿柏油的手背,像是確認她還在。「還好,妳把他帶回來了,也把我們帶回來了。」

林映秋握緊那張新取得的發票與名牌,背後的嫁衣在晉升的光芒中輕輕鼓動,第三道鬼紋浮現,卻不再是單純的黑色,而是帶著一點像是車燈的暖金色。她看著身邊一個還在發抖卻沒有逃跑的活人,一個緊抱著她不放的小小情報販子,還有飲料冰箱深處秦緋那道雖然更透明卻始終沒有消失的微光,忽然覺得這間由怨氣砌成的便利商店,在無止盡的國道崩解之後,第一次有了那麼一點像是可以被稱之為歸屬的地方。牆上的時鐘依舊停在三點三十分,但秒針似乎比先前,多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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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兇煞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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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正職的名牌還帶著餘溫躺在掌心,那點暗紅色的金屬光澤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沉重。林映秋將它別在不合身的制服圍裙上,指尖碰到胸口的位置,嫁衣底下的皮膚跟著燙了一下。第三道鬼紋剛剛收斂,暖金色的光還沒完全退去,收銀台前的柏油已經完全變回乾淨的米白磁磚,倒塌的貨架也一排排站回原位,只有空氣裡殘留的柴油味提醒著剛才那段無止盡的國道確實存在過。

小滿還抱著她的腿不肯放,黃色雨衣的帽子滴著水,貼紙本裡那張寫著平安的車票貼紙被她反覆摸著。許言澈靠在收銀台邊,黑框眼鏡重新戴正,臉上的硃砂與汗水混成一道道痕跡,帆布袋敞開著,裡面的糯米灑出來一些,在磁磚上留下細白的顆粒。飲料冰箱的霧氣深處,秦緋的殘影比先前更淡,暗紅的嫁衣幾乎要融進玻璃的反光裡,却沒有徹底消失,她望著林映秋胸前那枚新名牌,焦黑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玻璃,像是一種無聲的肯定。

魏時照站在收銀機後,金邊眼鏡映著收據印表機吐出的明細,語調平穩得像是在播報天氣。「七號,晉升手續完成。權限已更新,可調閱夜班庫存第二層。」他頓了一下,鏡片後方的視線往收銀台下方那台老式傳真機飄去。那台機器從凌晨以來一直安靜,此刻卻忽然發出細微的嗡鳴,進紙的滾輪自己轉動起來,伴隨著刺耳的電流聲。

滋滋的雜音在安靜的店內格外刺耳。傳真機的燈號由綠轉紅,機身劇烈震動,一張泛黃的感熱紙被強行吐出,紙張邊緣還帶著燙手的溫度,油墨味混著一股淡淡的鐵鏽與水泥粉塵的味道。魏時照伸出修長的手指將紙張接住,動作依舊優雅,却在指尖碰到紙面的瞬間,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將那張紙攤在收銀台上,推向林映秋。紙上沒有任何商品圖樣,只有一行用點陣字印出的指令,字體歪斜,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刻上去的。

【總公司強制調撥指令:廢棄工地據點收容作業。對象編號:營造工地凶煞·陳阿妹。等級:凶煞。執行人:七號夜班正職林映秋。限時:本班次結束前完成。備註:逾期未完成,計入重大績效缺失,啟動店規連帶處分。】

紙張的下方還印著一個模糊的工地配置圖,角落蓋著林氏營造集團的舊式印章,與林勁堯西裝上那枚玉扳指的紋路一模一樣。水泥的粉塵味從紙上飄出來,讓林映秋額間的硃砂冥印猛地一跳,像是被針刺到。

「阿妹……」小滿踮起腳尖想看那張紙,黃色雨靴在磁磚上發出輕響,聲音卻忽然小了下去。「是後面那個工地的阿姨,她一直不肯走,好兇的。姊姊,妳不要接啦。」她的語氣裡少了平時的聒噪,多了一種動物性的畏懼,緊抱著林映秋的手也收得更緊。

飲料冰箱的門發出一聲輕響,秦緋的身影強行從霧氣中擠出來一些,原本就透明的輪廓又淡了一層,暗紅嫁衣的衣襬像是被風吹散的煙。她的聲音沙啞,直接穿過玻璃傳出來,帶著明顯的急切。「林映秋,別逞強。凶煞和妳之前處理的怨靈、厲鬼不是同一個層次。厲鬼還會跟妳談,凶煞是已經把執念熬成領域的東西,牠的怨氣可以把這間店的規則直接蓋掉。妳現在只是剛升正職,嫁衣才三道紋,硬碰會被牠拖進去,吃得連人味都不剩。」她焦黑的手指指向收銀台上的指令,「總公司這是在試妳,也是逼妳交投名狀。失敗了,妳就是下一塊砌進牆裡的磚。」

林映秋的手指壓在那張泛黃的紙上,紙面燙得像剛出爐的鐵板。她看著那枚林氏營造的印章,腦中閃過二伯林勁堯那張帶笑的臉,以及城隍廟地下室那份日治時期的古契約。廢棄的營造工地就在省道轉舊山路的彎道旁,她小時候曾遠遠看過,圍籬上掛著林氏營造的帆布,裡面傳出敲打聲,後來卻在一場大雨後無聲無息地停工,圍籬生鏽,也沒有人再提起。她抬起頭,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平靜,却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硬氣。「如果不接,牠就會一直在那個工地裡,總有一天會爬出來。而且……這是林家的工地,對不對?是他們害死的人。」

秦緋張口還想再罵,傳真機卻再次尖叫起來。這一次,整間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同時閃爍,嗡鳴聲從天花板一路沉到地板。牆上那個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秒針忽然顫動了一下,發出喀的一聲,隨後,磁磚的縫隙裡滲出細細的泥水。

泥水起初只是沿著磁磚縫流動,很快就變成一股股往上冒的黑色漿液,帶著濃重的水泥與鐵鏽味。收銀台的腳座陷入泥濘,貨架的底部開始生鏽,原本明亮的便利商店燈光被一層灰濛濛的粉塵罩住,冷氣吹出來的風變成了工地夜間的穿堂風,混著鷹架上塑膠布拍打的啪啪聲。自動門外的濃霧被強行染成灰黃色,不再是冥河,而是被探照燈照得發白的廢棄工地,鋼筋裸露,像一排排骨刺指向天空。

泥濘以收銀台為中心向外擴散,轉眼就吞沒了半個店面。林映秋的雨鞋陷進泥裡,每走一步都帶起黏稠的吸吮聲,血色嫁衣的下襬立刻沾滿泥點,繡線像是被泥水刺激到,蠕動得更加劇烈。貨架上的泡麵與飲料被一層薄薄的水泥粉覆蓋,關東煮鍋裡的湯頭表面浮起一層灰白的漿。

泥濘中央,一個身影從鷹架的陰影裡站了起來。那是一個穿著早已褪色的工地制服的女人,頭戴一頂破舊的黃色安全帽,帽帶斷了一邊,歪斜地掛在下巴。她的臉被水泥漿糊住大半,只露出一隻充滿血絲的眼睛,制服底下露出來的手臂與小腿有著不自然的彎折,像是被重物輾壓後又勉強拼湊起來。她的胸口別著一張被雨水泡爛的出勤卡,名字被泥水暈開,只剩下一個妹字還勉強可辨。她的腳下每走一步,泥濘裡就會浮起一圈圈工地打地基時的震動波紋,整個便利商店的空間被她的領域硬生生改造成半工地半賣場的詭異夾縫。

「還我……還我……」女人的聲音混在泥漿冒泡的咕嚕聲裡,低沉而含糊,像是嘴裡含著水泥。「偷工……減料……柱子是空的……我說過會塌……會塌……」隨著她的低語,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開始出現裂紋,牆角的監視器紅燈急促閃爍,收據印表機自動吐出一長串空白的發票,像是在警告領域干涉已超出收銀台的壓制範圍。

林映秋額間的冥印燙到發痛,視線開始出現重影,耳邊除了女人的呢喃,還多出許多細碎的、像是其他亡魂在泥裡掙扎的聲音。她想往前,卻發現自己的影子被泥濘拉長,隱隱要被那片工地吸走。凶煞的壓迫感讓她胸口發悶,嫁衣背後的鬼紋不受控制地發燙,像是要把她一起拖進地基裡。

「映秋,低頭!」許言澈的聲音忽然從側面衝進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貨架後方,整個人半跪在泥濘裡,洗舊的宮廟工作服沾滿泥點,黑框眼鏡上全是水霧。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一疊折好的黃色符紙,紙面用硃砂寫著歪歪扭扭的城隍安魂咒,邊緣還沾著糯米粉。「這是廟裡壓箱底的定心符,我阿公說只能讓活人的魂魄在凶煞領域裡清醒十秒,時間一過就會被泥巴蓋住!妳把握住!」他顧不得泥濘髒污,將符紙一把拍在林映秋的後背,符紙碰到嫁衣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硃砂亮起溫熱的紅光,順著鬼紋的走向竄上頸部。

紅光竄入的剎那,林映秋混濁的視線猛地清晰了一瞬,耳邊那些亡魂的拉扯聲被壓下去一些。她看見許言澈的手在發抖,符紙的邊角已經被泥水浸爛,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却還是死死按住那張符,不肯鬆手。「十秒,妳只有十秒能看見真相!」他喊著,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卻沒有後退一步。

同一時間,飲料冰箱的玻璃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秦緋整個人撞在玻璃上,身形淡到幾乎只剩輪廓,暗紅的嫁衣像是被火燒過,焦黑的指尖用力扣住冰箱的門把。她看著泥濘中寸步難行的林映秋,眼裡閃過一絲近乎決絕的痛楚,隨後閉上眼,將手伸向貨架最深處那個從來沒有人碰過的角落。

「接住!」秦緋的聲音已經變成氣音。她燃燒自己最後一點殘存的鬼紋,那些在嫁衣上殘留的、屬於她自己的發黑紋路一寸寸亮起,然後寸寸化為灰燼。貨架深處,一頂沾滿水泥漿、帽體凹陷的安全帽憑空震落,砸進泥濘裡,濺起一片泥點。那是記憶商品,是陳阿妹死前最後戴著的東西,帽簷內側還有一行用奇異筆寫的小字,因為長期曝曬已經褪色。

林映秋在硃砂紅光即將熄滅的前一刻,撲過去將那頂安全帽抱在懷裡。冰冷的泥漿與更冰冷的怨氣同時湧入腦海,眼前的工地幻影與便利商店重疊,她被強行拉進陳阿妹的死亡記憶裡。

她看見大雨滂沱的午後,陳阿妹戴著這頂安全帽,站在剛灌好漿的梁柱前,手指敲著柱體,發出空洞的咚咚聲。她對著監工大喊,聲音被雨聲蓋住大半。「這批水泥不對,鋼筋也少放了,林董這樣會出人命的!這根柱子是空心的,不能再往上蓋了!」監工不耐煩地揮手,身後站著穿著西裝、打著傘的年輕林勁堯,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用玉扳指敲了敲鷹架,「阿妹,妳安心做,出了事公司會處理。不要耽誤工期,上面還等著交屋。」雨越下越大,陳阿妹被推回崗位,第二天,那根空心柱在灌漿機的震動中崩塌,泥漿與鋼筋像瀑布一樣砸下來,將她的呼救聲徹底埋進地基裡。出勤卡被泥水沖走,名字被抹去,沒有人為她多寫一行工安報告。

記憶的重量壓得林映秋幾乎跪倒在泥濘裡。她抱著安全帽抬頭,看向那個還在重複著還我的女人,眼淚混著泥水滑下來,却讓她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陳阿妹,妳不是想害人,妳是想讓人記得妳說過的話,對不對?妳想讓大家知道,那根柱子是空的,不是妳的錯。」

凶煞的低吼停頓了一下,那隻充滿血絲的眼睛轉向林映秋懷中的安全帽。泥濘的翻騰慢了一拍,整個工地領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映秋將安全帽輕輕放在收銀台那台沒有被泥漿淹沒的老式收銀機上,學著之前每一次交易的方式,卻帶著一種更強硬的、屬於夜班正職的姿態,將它往女人的方向推去。嫁衣無風自動,背後的鬼紋在硃砂與怨氣的雙重刺激下全部亮起,額間冥印迸發出血色的光,她的聲音在泥濘與探照燈的嗡鳴中顯得格外有力。「我用這頂帽子,換妳的真名。不是要妳繼續撐著這片會塌的工地,是要把妳被偷走的那句話,還給妳。妳說過會塌,妳是對的。讓我把妳的名字印在發票上,讓所有人都要記住,陳阿妹說過這裡是空心的。」

女人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泥漿從她的制服底下不斷湧出,又不斷退去。她伸出那隻彎折的手,指尖碰到安全帽帽簷的瞬間,整片泥濘領域發出巨大的、像是梁柱斷裂的轟鳴。收據印表機在魏時照的注視下瘋狂運轉,一張帶著泥點與水泥粉塵味的發票被強行吐出,上頭用點陣字清晰地印著陳阿妹三個字與她的出勤編號。

領域崩解的衝擊波將泥濘往回捲,磁磚一塊塊從泥裡翻回來,貨架上的水泥粉被無形的風吹散。陳阿妹的身影在拿到安全帽後,臉上的水泥漿一塊塊剝落,露出底下一張疲憊卻平靜的、年輕女人的臉。她對著林映秋點了一下頭,隨後化作一陣帶著雨味的輕煙,隨著鷹架塑膠布最後一次拍打,消失在重新亮起的日光燈下。

林映秋握著那張還帶著濕氣的發票,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收銀台前。許言澈立刻衝過來扶住她,手忙腳亂地想幫她擦去嫁衣上的泥點,卻發現那些泥點像是活的,正慢慢滲進繡線裡。秦緋靠在冰箱上,身影已經淡到只剩一層薄薄的光,焦黑的手指無力地垂著,聲音輕得像是要散掉。「做到了……可是妳看看妳的脖子……」

林映秋下意識地摸向頸側,原本只在背後的鬼紋,此刻已經蔓延過肩胛,像發黑的藤蔓一樣爬上了後頸,細細的刺痛沿著血管跳動。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當她抬起頭看向魏時照時,眼角的餘光裡,收銀台旁那排剛剛復原的貨架縫隙中,竟站著一排模糊的、穿著不同年代制服的女人剪影,她們都穿著血色嫁衣,靜靜地望著她,嘴唇翕動,卻沒有聲音。那不是小滿,也不是陳阿妹,是歷代新娘的殘影,而她分不清,那些影子究竟是真的還殘留在店裡,還是已經長進了她的眼睛裡。

魏時照接過那張泥濘的發票,在印表機上掃過,嗶聲比平時沉悶許多。他將發票收進抽屜,聲音依然恪守中立,却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低沉。「七號林映秋,凶煞收容完成,強制指令執行完畢。績效登錄,代價自負。」他推了一下金邊眼鏡,鏡片裡映出的不再只是時鐘,還有林映秋頸側那道正在緩緩蠕動的、新的鬼紋。傳真機的紅燈還亮著,像是在等待下一張指令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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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被侵蝕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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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九分的便利商店,冷氣比往常更沉。

林映秋站在收銀台後方,額頭的硃砂冥印燙得發疼,背後嫁衣的重量已經不是布料能形容的沉。她低頭看著收銀機旁疊起的發票,薄薄的感熱紙一張疊著一張,最上面那張還沾著工地的水泥粉,最下面那張已經是三天前的溺斃孩童。十一張,十一張發票,十一道發黑的鬼紋在嫁衣背後蠕動,像活的藤蔓,已經爬過肩胛,纏上後頸,細細的黑色紋路在蒼白的皮膚下若隱若現,隨著她的呼吸一起起伏。

貨架深處有細碎的聲響。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收銀台的側面。

「補貨。」她說,聲音很輕,卻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產生一種奇怪的回音。

貨架的陰影裡,兩道半透明的遊魂頓了一下,原本只會重複呢喃的殘影像是被無形的線拉住,僵硬地轉過身,踮著腳去扶正倒掉的泡麵碗。牠們是這幾夜被總公司隨機投放進來的低階遊魂,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得,只剩下死前最後一瞬間的執念在店內徘徊。過去林映秋需要蹲下來,輕聲引導,才能讓牠們完成交易,現在卻只要一個念頭,嫁衣背後的鬼紋就會發燙,低階的靈體便會不自主地遵從。那是一種號令的感覺,冰冷,順從,卻讓她指尖發麻。

小小的黃色身影從飲料冰箱的縫隙鑽出來,小滿抱著貼紙本,雙丸子頭晃了一下,臉色比前幾天更青白,雨衣下襬還滴著冥河的水漬。她看著那兩個被驅使的遊魂,嘴巴張開,想說什麼又閉上,最後只小聲嘟囔了一句:「姊姊,妳剛剛的語氣好像魏店長喔。」

林映秋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收銀台下方那台老式傳真機上,機器安靜著,紅燈卻一直亮著,像一隻沒有闔上的眼。從晉升夜班正職後,總公司的供貨頻率變高了,每一次的客人等級也更高,從遊魂到怨靈,現在幾乎每班都會出現厲鬼,甚至逼近兇煞的邊緣。她處理得越來越俐落,發票也累積得越來越快,魏時照結算時遞給她的制服名牌,暗紅色的底已經變得接近黑色,上頭用金線繡的七號兩個字,摸起來竟有些溫熱,像是剛從活人體溫裡取出來。

可是今晚,在送走第十一位客人後,她忽然發現自己想不起一件事。

那是在山城老家,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每逢午後雷陣雨,她會坐在二樓的窗邊,哼一首很舊的搖籃曲,歌詞是日治時期留下的台語小調,調子軟軟的,帶著一點鼻音。林映秋記得那個場景,記得窗外的雨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節奏,記得母親手指的溫度,甚至記得那件母親常穿的碎花洋裝袖口脫線的樣子,卻怎麼也想不起那首歌的聲音。

她試著在腦中哼唱,喉嚨裡發出的卻是便利商店冷氣運轉的嗡鳴。越是用力去回想,那段旋律就越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記憶裡硬生生抽走,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形狀。她按住自己的額頭,硃砂冥印燙得更厲害,嫁衣背後的鬼紋像是回應她的焦躁,蠕動得更快,一道道黑線甚至沿著脊椎往上竄,讓她的後頸一陣刺痛。

「怎麼,終於發現了?」

飲料冰箱的玻璃蒙上一層薄薄的霧,霧氣深處,秦緋的身影慢慢浮現。她比上次更透明了,暗紅褪色的改良式嫁衣幾乎要與冰箱的燈光融為一體,髮髻散亂,斷裂的髮簪歪斜地插著,指尖焦黑得像燒過的紙。她靠在冰箱門上,眼神疲憊卻銳利,語氣一如既往地刻薄,仔細聽卻帶著壓不住的焦急。

「十一張了,林映秋。妳算過自己還記得多少活著時候的事嗎?」秦緋的聲音穿過玻璃,帶著冰箱深處的寒氣,「每一張發票都是鬼契,妳用怨氣去束縛厲鬼,總公司就用妳的人性去當手續費。妳以為那條爬到脖子上的黑線是力量?那是妳被吃掉的證明。妳現在能號令遊魂,是因為妳自己也越來越靠近牠們,等到第十二張、第十三張,妳連自己為什麼要復仇都會忘記,只剩下嫁衣想吃東西的本能。到那時候,妳就不是幽靈新娘了,妳會變成新的無解之祟,被砌進這面牆裡,連名字都不會剩下。」

林映秋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她想反駁,想說自己不會忘,想說復仇的念頭比任何記憶都更清晰,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母親的臉在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是往哪個方向皺的。她只記得二伯林勁堯的笑,記得墜崖時風灌進嫁衣的聲音,記得每一位客人的死亡細節,卻記不得那個曾經在雨夜為她蓋被子的人,聲音是什麼樣子。

「我……我記得……」她張開口,聲音卡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句破碎的話,「我記得她有唱歌,可是我聽不見了。」

那句話讓秦緋焦黑的手指緊緊扣住冰箱的把手,關節處發出細微的裂響。她想罵得更兇,想用最難聽的話把這個後輩罵醒,可看見林映秋蒼白的臉上,那雙一向倔強陰冷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孩童的茫然與恐懼,罵人的話就卡住了。

就在這時,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發出叮咚一聲,混著夜風捲進來的,不再是冥河的濃霧,而是一股淡淡的線香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許言澈抱著帆布袋衝進來,黑框眼鏡上全是水氣,宮廟工作服的下襬沾著泥,顯然是剛從城隍廟的後山小路一路跑來。他的臉色比上次更憔悴,眼下有著明顯的疲憊痕跡,帆布袋裡卻裝得鼓鼓的,隱約露出糯米與硃砂的紅白。

「映秋!」他看見收銀台後的林映秋,立刻快步走過去,卻在看清她頸側那道已經蔓延到耳後的黑色鬼紋時,腳步頓了一下,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放下帆布袋,從裡面掏出一個保溫瓶與一疊折好的黃紙,黃紙上用硃砂寫著歪扭卻工整的咒文,筆跡還很新,墨痕甚至沒有完全乾。

「我阿公說妳這個狀態,叫作靈蝕。」許言澈的聲音帶著跑步後的喘息,卻努力維持平穩,溫和的語調裡藏著藏不住的擔心,「城隍廟的古籍有寫,祭品靈收容太多怨氣,魂體會被鬼紋反噬,最先被吃掉的就是活著時候最柔軟的記憶。因為那些記憶沒有怨氣保護,最容易被當成燃料。阿公留下的清心咒不能直接拔掉鬼紋,但可以用活人的陽氣與糯米水把魂體暫時穩住,讓妳自己的味道回來一點。」

他扭開保溫瓶,裡面是混著糯米與淡淡米酒香的溫水,水面上還浮著幾粒硃砂。他倒了一點在掌心,口中低聲念起咒文,音調古拙,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舌尖抵著上顎發出來,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韻律。隨著咒文響起,黃紙無火自亮,柔和的微光籠罩在林映秋周圍,原本冰冷刺骨的冷氣似乎被驅散了一些,日光燈慘白的閃爍也緩和下來。

「妳先別急著想復仇的事。」許言澈一邊念咒,一邊將溫熱的糯米水輕輕點在林映秋的額間,硃砂冥印碰到糯米水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嗤嗤聲,不再是灼燙的痛,而是一種久違的溫暖,「我們試試看,想一點別的。妳不是說妳母親很會煮紅豆湯嗎?那個味道妳還記得嗎?甜的,還是加了很多薑的?」

林映秋閉上眼。清心咒的光芒沿著鬼紋的縫隙滲進去,暫時壓制了那些發黑紋路的蠕動。她努力去追溯,在那片被怨氣覆蓋的記憶深處,尋找那一點點甜味。起初只有黑暗與泥濘,隨後,在許言澈不斷重複的、溫柔的詢問聲中,一個模糊的畫面慢慢浮現。

是山城老家那個狹小的廚房,母親背對著她,圍裙的帶子在身後打了個結,鍋裡的紅豆湯咕嚕咕嚕滾著,蒸氣模糊了窗玻璃。母親轉過身,手裡端著小碗,笑著對她說,映秋,吹涼一點再喝,小心燙。那個聲音很輕,很軟,帶著一點台語的腔調,終於在她腦中重新響起。

淚水毫無預警地湧出來,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血色嫁衣的衣襟上,竟讓那處的繡線微微發亮,隨後又黯淡下去。林映秋睜開眼,視線模糊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一個是燃燒自己也要把她罵醒的殘魂導師,一個是明明膽小到會在凶煞面前發抖,卻還是每夜帶著符紙衝進來的活人夥伴。

壓抑在胸口多日的黑暗,像是被這股溫熱的甜味撬開了一道縫隙,所有的恐懼、委屈與對遺忘的悲傷一同湧上來。她不再是那個在工地領域裡強硬交易的夜班正職,只是一個十七歲,忽然發現自己快要忘記最愛的人的女孩。

「秦緋姊……言澈……」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手指緊緊抓住收銀台的邊緣,指節發白,「我剛剛真的以為,我連我媽的聲音都弄丟了。我好怕……我好怕再這樣下去,我會忘記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忘記你們,然後變成跟那些牆裡的新娘一樣,只會站在貨架後面看著別人。」

秦緋看著她哭,焦黑的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透過她看見了十年前的自己。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難得沒有尖刺,卻更讓人鼻酸。

「哭什麼,醜死了。」她低聲說,聲音卻有些啞,「忘記了就再想起來,想不起來,姊姊幫妳記著。妳母親唱的那首搖籃曲,我好像也有點印象,下次哼給妳聽,省得妳把腦子都拿去記仇,連點好東西都留不住。」

許言澈沒有說話,只是將另一張清心符輕輕貼在林映秋的手背上,用自己帶著體溫的手掌覆上去。他的手也在抖,卻沒有移開,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堅定,不斷地與她對視,像是要用活人的眼神,把她從嫁衣的冰冷裡拉回來。

溫暖的糯米水與咒文的光芒在便利商店慘白的燈光下,形成一個小小的、柔和的光圈,暫時隔絕了牆上時鐘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壓迫感,也隔絕了自動門外冥河濃霧的窺視。

哭了一會兒,林映秋慢慢止住淚,抬起頭,眼睛還紅著,神情卻比剛才清明許多。她看著秦緋越來越透明的魂體,又看向許言澈疲憊卻不肯離開的臉,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聲音雖然還帶著鼻音,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秦緋姊,言澈,你們答應我一件事。」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裡躺著十一張發票的影子,薄薄的紙張在燈光下像是會割傷人,「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記了,變成只會號令百鬼的怪物,變成你們不認識的樣子,你們不要猶豫,直接用安魂符把我封起來,或者把我推進倉庫的鐵門裡,讓我跟那些新娘一起砌進牆裡也沒關係。不要讓我變成下一個去害人的兇煞,不要讓我……成為第二個總公司。」

那個請求讓整個收銀台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下來。秦緋的瞳孔微微收縮,許言澈覆在她手背上的手猛地收緊。

小滿抱著貼紙本,躲在飲料冰箱旁,聽見這句話,眼眶一下紅了,黃色雨衣的帽子遮住半張臉,聲音帶著哭腔喊道:「姊姊不要亂說!小滿會一直記得姊姊的,小滿不會讓姊姊被忘記的!」

秦緋張口,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出那隻焦黑的手,隔著逐漸黯淡的咒光,輕輕碰了一下林映秋的髮梢。許言澈的眼鏡起霧了,他低下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重量。

「我不會讓那一天到來的。」他說,「但如果真的到了,我會陪妳一起進去,我會記得妳叫林映秋,是喜歡在便利商店關東煮鍋前發呆,卻會為了別人拼命的女孩子。我會一直念清心咒,念到妳想起來為止。」

日光燈的光芒穩定下來,冷氣的寒意被糯米水的溫熱驅散了一些。林映秋靠在收銀台上,感受著手背上殘留的溫度與額間不再灼燙的冥印,第一次在力量暴增的同時,沒有感到膨脹的快意,只有被兩個人牢牢記住的、酸澀卻溫暖的安心感。十一張發票在她掌心微微發燙,嫁衣背後的鬼紋暫時安分下來,卻仍在皮膚下緩緩跳動,提醒著侵蝕並未停止,只是被愛與記憶短暫地擋在了門外。

而在收銀台下方,那台老式傳真機的紅燈,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輕輕閃爍了一下,吐出一截空白的紙角,像是在記錄這場短暫的、溫馨的清醒,並等待著下一次,更深的遺忘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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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夜行商會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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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二十六分,清心咒的光圈在收銀台周圍慢慢淡去。

林映秋站在原地,手背上那張黃紙殘留的溫度還沒有散開,糯米水的氣味混著硃砂的腥甜,暫時壓住了便利商店裡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與冷氣的鐵鏽味。額間的硃砂冥印不再像烙鐵那樣滾燙,轉為一種溫熱的脈動,嫁衣背後竄到耳後的黑色鬼紋也像是被安撫的蛇,暫時停止蠕動,伏貼在蒼白的皮膚底下。她看著自己掌心那疊半透明的發票虛影,十一張,每一張的邊緣都因為怨氣過重而微微捲曲,像是被火燎過的紙。她剛剛才對著秦緋與許言澈說出那句若我失控便封印我的託付,此刻眼眶還有些熱,但神智卻是這幾夜以來最清明的時刻。

小滿還躲在飲料冰箱的陰影裡,黃色雨衣的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含著水光的眼睛,緊緊抱著那本集點貼紙本。她的雨靴尖輕輕踢著地面的磁磚,低聲嘟囔:「姊姊不要再說那種話了,小滿會一直記得的,小滿把姊姊的名字都寫在貼紙本最後一頁了。」許言澈沒有離開,他將帆布袋重新扣好,鏡片後面的眼神依舊擔憂,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站在收銀台側邊,像一根活人的錨,提醒她這間店裡還有溫度。

就在咒光完全消失的瞬間,店內的冷氣忽然往下沉了一度。

不是總公司傳真機的聲響,也不是自動門叮咚的迎客聲。那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水壓擠過門縫的悶響。牆上那盞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秒針竟極細微地顫了一下。飲料冰箱深處的黑暗翻攪起來,原本映著日光燈的玻璃門,此刻像是一面被濃霧浸濕的鏡子,霧氣從冰箱的散熱孔、從貨架的底層、從自動門外那條本該是省道的濃霧中同時滲進來,迅速將整個便利商店包裹在一種濕黏的灰白色裡。

魏時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收銀台後方。他依舊是那身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金邊眼鏡映著慘白的燈光,笑容標準得像是從員工手冊裡拓印下來。他沒有看林映秋,也沒有看許言澈,只是抬手輕輕扶了一下收銀機,將那疊發票的虛影撫平,聲音溫和得近乎無機質。

「夜行商會的訪客,預約時間比預計早了七分鐘。」他說,語調平緩,沒有任何情緒,「林小姐,依中立原則,我必須提醒,商會的交易同樣受《夜班守則》保障。一旦在店內點頭,便視為自願締約,總公司與本店皆不會介入履約糾紛。」

話音剛落,自動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門外不再是冥河的濃霧與排隊的亡魂,而是一條像是被臨時鋪設的、由無數張廢棄車票與皺巴巴收據拼成的道路。道路的盡頭,一道身影撐著一把破舊的黑色長柄傘走來。傘面滴著黑色的水,每走一步,地面的磁磚就發出輕微的腐木聲。那是一個穿著暗褐色西裝外套的男人,臉色像長期沒有曬過太陽的紙,嘴唇薄而無血色,領口別著一枚銅製的徽章,徽章上刻著交錯的天秤與算盤。他的皮鞋明明踩在便利商店的磁磚上,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只有傘尖滴落的水漬,在燈光下隱約映出許多張模糊的人臉。

林映秋的指尖下意識收緊,嫁衣的袖口無風自動。來者的氣息既不是遊魂的殘念,也不是厲鬼的兇戾,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油膩的味道,像是陳年帳本與香灰混合後的甜膩,讓她頸後的鬼紋本能地繃緊。

男人走到收銀台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將傘輕輕收起,靠在關東煮機旁。鍋蓋的玻璃倒影裡,他的臉竟是模糊的,只有那枚徽章異常清晰。他對著林映秋微微鞠躬,姿態優雅得像個業務員,聲音卻像是隔著一層水膜傳來。

「第七任新娘,林映秋小姐。」他開口,語氣帶著刻意的親切,「鄙人是夜行商會的外務,姓裘。我們在黑市的夾縫裡觀察妳很久了。從妳還是生魂時在崖底醒來,到妳以十一張發票的成績晉升夜班正職,每一步都相當出色。總公司的供貨合約太苛刻了,用記憶與人性換取力量,最終只會把妳砌進牆裡。商會不同,我們提供另一條路。」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本用黑繩裝訂的帳冊,輕輕翻開,帳冊的紙頁竟是半透明的人皮質感,上頭用硃砂寫滿名字與數字。

「只要妳將目前持有的十一張真名發票全部轉讓給商會,並將這位小小的地縛童靈作為嚮導一併交付,」裘姓男人的目光越過林映秋,落在小滿身上,那眼神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成色,「商會願意為妳切斷與總公司的僱傭連結,替妳洗去嫁衣上的鬼紋,甚至提供妳成為真正地下女王的捷徑。妳不必再一張一張去收容厲鬼,不必再被記憶侵蝕,我們有現成的怨氣庫存,有被遺忘的神祇願意為妳加冕。妳將不再是代班的工讀生,而是黑市裡名正言順的王。」

小滿的身體猛地一顫,黃色雨衣的袖子被她抓得發皺。她幾乎是瞬間就從冰箱旁衝到林映秋身後,雙手死死抱住林映秋嫁衣的後襬,臉埋進那沉重的紅色布料裡,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不要!姊姊不要把小滿送人!」小滿帶著哭腔喊道,雨靴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小滿不要當商品,小滿不要被貼上價錢!小滿幫姊姊補貨、幫姊姊聽牆角,姊姊說過不會忘記小滿的!」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雨衣下襬的水漬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像是恐懼本身在滲漏。

林映秋沒有立刻回頭,她先是感覺到背後傳來的重量,小滿的顫抖透過嫁衣直接傳到她脊椎上的鬼紋。那道蔓延到耳後的黑線因為小滿的恐懼而微微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那位裘姓外務,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額間的硃砂冥印在慘白日光燈下亮得有些刺眼。

「嚮導?」林映秋的聲音很輕,卻在冷氣的嗡鳴中異常清晰,「你們要她做什麼?」

裘姓男人微笑,笑容像是事先排練過的弧度,「小滿小姐是極為罕見的、能自由進出倉庫鐵門縫隙與冥河淺灘的童靈。她記得每一條被總公司封鎖的舊路,每一個被遺忘的界點。這種活地圖,在黑市裡比任何兇煞的發票都值錢。商會的物流,需要這樣的嚮導。」

一直沉默的許言澈此刻往前半步,下意識將帆布袋擋在小滿身前,鏡片後的眉頭皺起,「你們把人當成貨物在談?小滿是——」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另一道從濃霧深處傳來的、更為洪亮且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並未再次開啟,但霧氣卻從收銀台下方的傳真機後方捲出來,凝成另一道身影。那人身形魁梧,西裝筆挺,玉扳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兩鬢斑白,面容威嚴卻掛著長輩特有的和煦笑容。林勁堯。

他並未真正踏入店內,更像是透過供貨商的管道,將一道投影投射進來。他站在裘姓男人的側後方,目光先是在林映秋身上停留一瞬,隨後便轉向那位外務,語氣熟稔得像是在談一筆早就談好的生意。

「裘先生,細節我已經透過管道與貴會的帳房確認過了。」林勁堯的聲音透過霧氣傳來,依舊是那種將殘忍包裝成慈愛的腔調,「林映秋身上的祭品靈本源,比她手上那十一張零散發票值錢得多。那是七代新娘裡保存最完整的容器,只要將她拆解,抽出嫁衣底下的冥印與鬼紋,貴會想要的冥河航路圖與界點據點,自然都能穩定下來。至於那個黃雨衣的小東西,就當是這次交易的添頭,算是我林家對商會長久合作的誠意。」

林映秋聽見拆解兩個字時,背後的嫁衣猛地收緊,刺繡的紅線像是血管鼓起,勒得她肩胛生疼。這不是第一次聽見二伯用這種口吻談論她,從十七歲被披上嫁衣的那一刻起,她在林家眼中就是貨物,是供品,是維持財運的燃料。如今連黑市的另一個勢力,也想用同樣的邏輯,將她與小滿一起秤斤論兩地賣掉。

她看著裘姓男人帳冊上那些用硃砂寫就的名字,又看著林勁堯那張在霧氣中依舊帶笑的臉,一股久違的、混雜著噁心與憤怒的情緒從胃底翻湧上來。但這一次,憤怒沒有讓她失去理智,反而讓剛剛被清心咒喚回的、關於紅豆湯與搖籃曲的記憶變得更加清晰。她想起母親的手,想起小滿抱著貼紙本時天真的笑,想起秦緋即使只剩殘魂也要罵醒她的焦急。這些東西,絕不是可以用發票數量去交換的。

魏時照適時地輕敲了一下收銀機的按鍵,發出清脆的嗶聲。他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中倒映著那本帳冊與林勁堯的霧影,語氣依舊中立,卻多了一絲近乎提醒的淡漠。

「林小姐,依《夜班守則》第七條,店內一切交易以自願為前提,外務的邀約與供貨商的私下協議,皆需由妳親口應允方可生效。本店僅提供場地與見證,不對交易內容作價值判斷。」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正視林映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像是倦怠了千百次重複後的悲憫,「但也請記得,一旦應允,發票上的真名便會易主,店規會立即執行,沒有反悔的餘地。」

小滿聽見沒有反悔四個字,抱得更緊,指甲幾乎陷進嫁衣的布料裡,低聲啜泣起來。許言澈的手按在小滿的肩上,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林映秋。

林映秋緩緩吸進一口帶著濃霧濕氣的空氣,隨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去看那本誘人的帳冊,而是向前一步,站到了收銀台的正中央,雙手按在收銀機的兩側。隨著她的動作,嫁衣背後的十一道鬼紋同時亮起,不再是被動的蠕動,而是像被號令般整齊地繃直,黑色的紋路在紅色嫁衣上蔓延,發出細微的、像是絲線繃緊的聲響。額間的硃砂冥印迸發出溫熱的血光,與收銀台下方那台老式傳真機的紅燈遙相呼應。

「你們是不是都搞錯了一件事。」她的聲音不大,卻因為整個便利商店的冷氣與燈光都隨著她的情緒而波動,產生一種低沉的回音。她的眼神掃過裘姓外務,又掃過霧氣中的林勁堯,最後落在魏時照身上,「這裡是陰陽店沒錯,但從我拿到夜班正職的名牌那一刻起,這間店的夜班,就是由我負責。」

她抬起手,沒有去碰帳冊,而是直接按下了收銀機上那個標示著退貨與驅逐的紅色按鍵。那是晉升時魏時照曾輕描淡寫提過的、店長才有的權限,平時從未亮起,此刻卻在她的掌心下發出嗡的一聲低鳴。

「夜行商會的外務裘先生,你的邀約,我拒絕。」林映秋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張無形的發票被重重蓋章,「總公司想吃我的記憶,你們想買我的發票與我的朋友,本質上沒有任何差別。你們都是把活人與亡魂當成貨物在秤重的體制,只是一個掛著總公司的招牌,一個掛著商會的徽章。我已經當過一次祭品,不會再當第二次商品。小滿不是添頭,她是我的店員。」

隨著她話音落下,整間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猛地閃爍起來,原本慘白的光線轉為一種帶著血色的暗紅。自動門外的濃霧像是被無形的手推開,那條由收據鋪成的道路寸寸碎裂。裘姓男人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他手中的帳冊無火自燃,紙頁捲曲時發出無數細小的哀號。

「林小姐,妳可要想清楚——」裘姓男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急切,傘面劇烈晃動。

「我想得很清楚。」林映秋打斷他,嫁衣的下襬無風揚起,十一道鬼紋的光芒透過布料透出來,讓她整個人在暗紅的燈光下像是一尊剛從墳場站起的新王。她的語氣不再是十七歲少女的顫抖,而是一種久經恐懼淬鍊後的、冰冷的決斷,「現在,以本店夜班正職的身分,我依店規賦予的權限,驅逐未經預約且意圖買賣本店員工的外來訪客。」

魏時照在這時輕輕頷首,像是對一次合規操作的確認。他抬手,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金邊眼鏡的反光中,時鐘的指針竟往前跳動了一格。

「驅逐成立。」他平靜地宣告。

一股巨大的、來自便利商店本身的排斥力瞬間爆發。裘姓男人的身體像是被看不見的貨架擠壓,向後踉蹌退去,黑傘脫手,在空中翻轉著被濃霧吞沒。他的身影在自動門的邊緣扭曲、拉長,最終化作一縷黑煙被硬生生擠出店外,連同那條收據道路一起,被濃霧徹底捲走,只留下一枚掉落在地上的銅徽章,徽章上的天秤裂開一道細縫。

霧氣中的林勁堯投影劇烈晃動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林映秋竟敢同時得罪兩方勢力。他臉上的笑意終於收斂,眼神陰鷙下來,聲音透過波動的霧氣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映秋,妳以為拒絕了商會,總公司就會放過妳?妳身上的鬼紋已經快要爬到臉上了,妳遲早會忘記自己是誰,到時候不必我動手,妳自己就會把身邊這兩個小東西當成點心吃掉。」他冷笑一聲,霧氣開始收縮,「商會的路妳不走,總公司的供貨單,妳一張也別想逃。我們,很快會再見。」

霧氣散去,林勁堯的投影消失無蹤,只剩下便利商店內暗紅的燈光慢慢褪回慘白,冷氣重新穩定下來。

小滿還抱著林映秋的腿,整個人癱軟下來,卻像是劫後餘生般緊緊不肯鬆手,淚水與雨衣上的水漬混在一起,「姊姊……姊姊沒有把小滿賣掉……」許言澈長長吐出一口氣,額頭上全是細汗,看向林映秋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敬畏與後怕。

林映秋站在收銀台後,胸口起伏,嫁衣背後的光芒慢慢黯淡下來,但那份剛剛展現的王霸之氣並未完全散去。她看著地上那枚裂開的徽章,又看向魏時照。魏時照正彎腰將徽章拾起,放進收銀機旁的遺失物盒裡,動作依舊標準,卻在蓋上盒蓋時,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被冷氣的嗡鳴蓋過,卻讓林映秋捕捉到了。魏時照金邊眼鏡後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無機質,反而像是一個在這間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店裡站了太久、看過太多新娘被吃掉的員工,第一次對著眼前的女孩,流露出一絲近乎人味的悲憫與動搖。

收銀台下方的傳真機,在此時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忽然自行啟動,吐出一張全新的、還帶著熱度的供貨單。紙張的最上方,用血紅色的字體印著一行字,字跡像是剛剛才寫上去的。

林映秋俯身拾起,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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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供貨商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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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二十七分,傳真機吐出的熱度還殘留在紙面上。

林映秋指尖捏著那張薄薄的供貨單,紙張比一般的感熱紙更厚,邊緣帶著焦褐,像是被血反覆浸透又烘乾。最上方那行血紅色的字體並非印刷,而是像用指甲刮出來的,筆畫潦草卻力透紙背——「第七號祭品林映秋,應於本月十五日前完成最終驗收,逾期將由供貨商自行回收」。落款處蓋著一枚模糊的印章,印文是日治時期常見的篆體,隱約可辨識出「林」字與一個像是鳥居的圖騰。收銀台慘白的日光燈在紙面上晃動,血字像是會呼吸般微微暈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鐵鏽與檀香混合的氣味。

自動門的感應聲在此時響起,卻不是亡魂的無聲排隊。風夾著夜間山區的濕氣灌進來,許言澈幾乎是衝進來的,帆布袋的背帶歪斜地掛在肩頭,黑框眼鏡上沾著細細的水珠,額頭的汗水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的外套口袋鼓起,裡頭塞著一卷用防水布包裹的東西,紙張的邊角因為急促的奔跑而捲起。

「映秋,妳先別碰那張單子。」許言澈喘著氣,聲音因為一路從城隍廟的地下室騎車趕來而有些沙啞,他將防水布在收銀台上攤開,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捧著易碎的骨灰罈,「我在廟後那間封了六十年的文書庫找到的。不是影本,是正本。城隍廟以前的日治戶籍簿跟祭祀帳冊全混在一起,底層有一塊活動磚,後面塞著這個。」

防水布裡是一份對摺的和紙契約,紙質厚實泛黃,縱使過了近百年,紙面上的毛筆字跡與朱印依舊清晰。標題以日文漢字與中文並列寫著「陰陽物資專賣合約」,立約人一方是「總公司」,印鑑是一枚無法辨識的、由無數細小人臉構成的圓印,另一方則是「林氏營造株式會社」,代表人欄位寫著林家的第一代家主林茂雄,並蓋著林家沿用至今的玉印。條文以文言與日文混寫,林映秋只看懂其中幾行,卻足以讓背後的嫁衣瞬間繃緊——「自昭和八年起,林家獨家承攬本山區陰陽界點之物資流通,包含香火、壽命、記憶及活人祭品。每年至少提供一具符合冥印之新娘,以換取山神庇佑及營造事業之財運亨通」「祭品之壽命與怨氣折算為黑市通用貨幣,由總公司定價回收」「此約永久有效,子孫代代承襲,不得毀約」

飲料冰箱的玻璃門在此時蒙上一層薄霜,霜氣從內部向外蔓延,原本映著日光燈的玻璃竟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秦緋的殘影從冰箱深處的黑暗中浮現,她依舊穿著那件暗紅褪色的改良嫁衣,髮髻散亂,斷裂的髮簪斜插著,指尖的焦黑像是剛從火場抽回。她的身形比上次被召喚時更透明,肩頭的鬼紋黯淡得几乎看不見,卻仍強撐著一股刻薄的語氣。

「昭和八年,一九三三年。」秦緋的聲音像是從冰櫃的壓縮機後傳來,帶著細微的雜音,她瞥了一眼那份和紙契約,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漫長等待後終於被證實的疲憊,「我死的那年是民國五十二年,供貨商欄位已經換成林勁堯的父親。我還以為林家只是跟著宮廟做做樣子,沒想到從日治時期就是總公司的批發商。難怪貨架上的記憶商品永遠補不完,原來整個山城的活人,都是他們的庫存。」

林映秋握著供貨單的手指收緊,紙張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脆響。額間的硃砂冥印因為情緒的波動而開始發燙,從溫熱轉為刺痛,像有一根燒紅的針抵在眉心。嫁衣背後那道蔓延至耳後的黑色鬼紋像是感應到契約上的怨氣,開始不安地蠕動,絲線摩擦著皮膚,帶來細密的癢與痛。她看著契約上「活人祭品」四個字,腦中閃過十七歲生日那晚,二伯親手為她披上嫁衣時說的「這是家族給妳的榮耀」,以及墜崖瞬間灌進口鼻的風聲。原來不是意外,不是臨時起意的沖喜,從她出生前,帳本上就已經寫好了她的名字與價錢。

「所以我母親的病,我家的房子,我考上的學校,全部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林映秋的聲音很輕,卻壓抑著顫抖,她抬起頭,看向便利商店自動門外的濃霧,霧氣在此時像是被什麼力量撥開,露出省道與舊山路交叉口那盞永遠昏黃的路燈,路燈下站著一道身影,「二伯,這就是你說的,家族的福氣?」

濃霧像是被無形的手向兩側分開,林勁堯緩步走進來。這一次他不是投影,西裝筆挺,玉扳指在慘白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皮鞋踩在磁磚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身後跟著的霧氣像是披風般自動散開。他臉上依舊掛著那種長輩特有的、將一切殘忍合理化的微笑,甚至對著收銀台後的魏時照微微頷首,後者推了推金邊眼鏡,沒有阻攔,供貨商本就有資格在陰陽店內行走。

「映秋,言澈,還有秦小姐,都在啊。」林勁堯的語氣溫和,目光掃過那份和紙契約時,眼底沒有絲毫被拆穿的慌亂,反而像是在欣賞自己多年的收藏,「既然被你們翻出來了,也省得我再費口舌解釋。沒錯,這份合約是我祖父在日治時期跟總公司簽的。那時候山區要開路、要蓋水庫,沒有山神點頭,工程怎麼會順利?總公司需要穩定的祭品維持陰陽通道,我們林家需要財運與庇佑,各取所需,天經地義。」他伸手,隔空點了點契約上的條文,「妳們以為便利商店是什麼?慈善事業嗎?這間店從一開始就是林家的倉庫兼門市,所有貨架上的記憶商品,壽命、怨氣,都是我們一筆一筆送進來的。不然妳以為,為什麼只有省道這個交叉口會變成界點?因為這條舊山路,本來就是獻祭的古道。」

許言澈下意識將和紙契約往自己身後護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混雜著恐懼與憤怒,「你把活人當成貨幣在流通?那些新娘,那些被你們送進來的人,她們的壽命都被你們這樣秤斤論兩地賣掉?」

「貨幣?這個詞用得不錯。」林勁堯笑了一下,眼神轉向林映秋,語氣轉為一種近乎教誨的冰冷,「映秋,妳是第七號,從妳出生那天,妳的生辰八字就已經寫在總公司的預購單上了。妳以為妳的反抗很有意義?妳拒絕了夜行商會,不過是幫總公司省了一筆中間費用。妳現在站在這裡,穿著嫁衣,收集發票,每一步都是在幫家族完成供貨流程。妳越強,總公司給的財運就越穩,我們何樂而不為。」他往前半步,氣勢像是無形的牆壓向收銀台,「聽話,把妳手上那十一張發票交出來,乖乖完成最終驗收,我可以對妳之前的任性既往不咎。若是不從,妳身邊這兩個人,正好可以當作違約的賠償。城隍廟祝的血脈,還有那個黃雨衣的小東西,在黑市裡也值不少錢。」

一直躲在貨架陰影裡的小滿聽見自己的名字,整個人縮了一下,雨衣的帽緣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著水光的眼睛。秦緋的身影晃動了一下,焦黑的指尖掐進掌心,卻因為魂體太過虛弱,無法凝聚更多的力量,只能用嘲諷掩飾擔憂,「林勁堯,你除了會拿活人當籌碼,還會什麼?當年你父親也是這樣跟我說的,說我若乖乖當祭品,就保我家人平安,結果呢?」

林映秋沒有回頭看小滿,也沒有看秦緋。她的視線始終鎖在林勁堯那張帶笑的臉上,胸口的起伏逐漸平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憤怒。額間的硃砂冥印在此刻迸發出刺目的血光,不再是被動的灼熱,而是像被點燃的燈芯,光芒順著嫁衣的刺繡蔓延開來。她能感覺到背後十一道鬼紋同時甦醒,不再是被侵蝕的負擔,而是在她的意志下繃緊、昂首,像十一條被喚醒的黑色小蛇。

「你說,我只是貨物?」林映秋低聲重複,聲音在冷氣的嗡鳴中異常清晰,「那你有沒有想過,貨物也會有自己的條碼?」

她抬起手,沒有去拿任何符紙,也沒有念咒,而是將掌心貼向自己的胸口,貼向嫁衣底下那片發燙的皮膚。隨著她的動作,十一道鬼紋的光芒透過紅色布料透出來,在她的周身織成一張細密的黑紅色網絡。便利商店內的日光燈猛地閃爍,牆上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發出喀擦一聲,秒針竟往前跳動了半格。這是她第一次,不是被動承受鬼紋的力量,而是主動去召喚、去號令。

林勁堯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他袖口中滑出一張折疊的黃紙符,符紙上用朱砂寫著古老的通靈契約,那是歷代家主用來驅使兇煞與束縛新娘的憑證。符紙剛一出現,便無風自燃,試圖以家主的權限壓制林映秋的冥印。然而,血光與黃符的光芒在半空中相撞,卻沒有如他預期的那樣將林映秋禁錮。林映秋背後的鬼紋像是活過來般,從嫁衣中探出細細的黑線,纏繞上那張燃燒的符紙,黑線所過之處,朱砂的字跡竟被一點點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林映秋十一張發票上那些亡者的真名。

「不可能……妳怎麼會逆轉契約?」林勁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驚愕,他手腕一震,試圖切斷聯繫,卻發現那些黑線已經順著契約的氣息,反向纏上他的手臂,玉扳指的表面裂開一道細紋。

林映秋往前一步,嫁衣拖地的部分無風揚起,額間的血光映得她蒼白的臉像是染血的玉。她直視著二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聲音裡帶著十一道怨氣疊加的回音,「告訴我,總公司到底是什麼?那個從來不出現、只會用傳真機下指令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劇痛讓林勁堯的面容扭曲,他踉蹌半步靠在貨架上,貨架上的泡麵與飲料因為店內氣場的衝突而輕輕晃動。他看著林映秋周身的鬼紋,又看著收銀台後依舊中立卻不再阻攔的魏時照,終於像是被逼到牆角般,從牙縫中擠出真相,語氣裡混雜著恐懼與一種病態的虔誠。

「總公司……總公司從來就不是什麼神,也不是什麼外來的鬼……」林勁堯喘息著,手臂上的黑線越纏越緊,「它就是我們……是歷代林家家主的集體意志……是每一個簽過那份合約、吃過祭品換來財運的人,他們的貪念與執念集合起來的東西……我們把活人當貨物賣得太久,久到這份貪念自己活了過來,變成規則,變成店規,變成那台永遠吐不完供貨單的傳真機……它需要新娘,不是山神需要,是我們林家自己需要……需要源源不絕的怨氣來維持通道,來讓財運繼續流動……」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間便利商店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飲料冰箱的壓縮機仍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秦緋透明的身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最後一絲僥倖,她看向林映秋,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許言澈手中的和紙契約因為過於用力而被指節壓出皺痕,他終於明白,為何文獻中記載的山神獻祭,在日治時期後突然變成了如此系統化的供貨體制。

林映秋站在原地,血光慢慢從額間褪去,鬼紋的黑線卻仍纏繞在林勁堯的手臂上,沒有鬆開。她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被徹底背叛後,淬鍊出的、更冷更硬的光。她看著手中的供貨單,又看著那份百年的合約,輕聲說,「原來,我要對抗的,從來不是什麼山神。」

就在此時,收銀台下方的老式傳真機毫無預警地再次啟動,刺耳的列印聲劃破寂靜。這一次,吐出的不是給林映秋的供貨單,而是一張泛黃的、像是從百年前的帳本上直接撕下來的紙頁,紙頁上用毛筆寫著一行剛勁的、屬於第一代家主的字跡,墨跡猶新,彷彿有人正隔著時空,在帳本上寫下最後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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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反叛的收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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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二十七分,收銀台底下的傳真機還在發燙。

那張從百年帳本上撕下來的紙頁躺在感熱紙堆裡,像一塊剛從土裡挖出來的皮。紙張泛黃發脆,邊緣參差不齊,毛筆字跡卻新鮮得像是剛寫上去的,墨汁還帶著潮氣,一筆一劃都往紙纖維裡滲。字寫得很剛硬,是日治時期常見的行書,「第七號,林映秋,昭和八年預定,民國一百零六年丁酉年七月十五驗收」,下方蓋著林家第一代家主林茂雄的私章,印泥顏色暗紅得不像印泥,更像乾掉的血。整間陰陽店的日光燈在這張紙上方滋滋作響,燈管慘白的光把墨字照得微微浮起來。

林映秋沒有立刻去撿那張紙。她站在原地,額間的硃砂冥印還在發燙,嫁衣背後十一道黑色的鬼紋像是被風吹動的水草,貼著她的背緩慢蠕動。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過度冰冷的冷氣房裡顯得太過清晰。剛才林勁堯被黑線纏住手臂時擠出來的那句話還卡在空氣裡——總公司不是神,是歷代家主的貪念活了過來。那句話把她從十七年的人生裡直接拽了出來,讓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被山神選中的人,是被一本帳選中的貨號。

自動門外的濃霧又在流動。霧氣散開後,門口站著一道身影,與剛才西裝筆挺的林勁堯完全不同。那是一個老人,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褲與格子襯衫,手裡提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半顆已經壓扁的飯糰,飯糰的海苔已經受潮發黑。老人臉色灰白,眼神空洞,卻沒有怨氣翻騰的腥味,也沒有厲鬼那種要將人拖入死亡記憶的壓迫感。他只是站在感應區外,沒有踏進來,也沒有發出聲音,像一個單純迷路的遊魂。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卻沒有呼吸,腳邊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

「歡迎光臨。」收銀台後的魏時照開口了。他的聲音一如往常,溫和、標準,像是從服務手冊裡直接唸出來的。他推了一下金邊眼鏡,鏡片反射出牆上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時針與分針重疊,像一把閉合的剪刀。「夜間營業時間,店內僅接待已預約之客人。請依照《夜班守則》完成交易。」他看向林映秋,眼神平靜無波,卻在掃過門口老人時,極快地停頓了一下。

林映秋轉過頭看向魏時照。她知道他在看什麼。按照守則,只要是進入店內的靈體,無論等級,只要對方拿起商品、提出需求,店員就必須引導對方以執念兌換,並開立印有真名的發票。發票是契約,也是束縛,更是總公司回收怨氣的憑據。她已經開過十一張,每一張都讓背後的鬼紋多一道,也讓她忘記一點母親的聲音。而門口這個老人,是最標準的遊魂,怨氣淡到連貨架都不會為他補上記憶商品。這種靈體,正常程序是安撫後讓其自行離去,不需要、也不應該開立發票。

但她偏要反過來。

「魏店長,」林映秋的聲音很輕,卻在嗡鳴的冷氣聲裡顯得格外清楚,「如果,我拒絕為他開立發票呢?」

魏時照扶著眼鏡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笑容沒有變,嘴角的弧度依舊維持在最標準的服務角度,可是周遭的空氣卻慢慢變冷。飲料冰箱深處傳來壓縮機過載的低鳴,牆上的時鐘秒針發出細微的喀喀聲,像是指甲在刮玻璃。

「林映秋小姐,」魏時照語氣依舊有禮,卻多了一層薄薄的霜,「《夜班守則》第七條,店員不得無故拒絕客人之合理交易請求。第七條附則,若客人主動要求兌換,店員必須完成開立。此為總公司核定之核心條款,違反者,將觸發店規反噬。妳確定要這麼做嗎?」

飲料冰箱的玻璃門在此時結起更厚的白霜,霜層後面,秦緋的身影被迫擠了出來。她比十分鐘前更透明了,暗紅的改良嫁衣像是被水洗過無數次,顏色淡到接近灰燼,髮髻上的斷裂髮簪只剩半截,指尖的焦黑已經蔓延到手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嘲諷一句,而是直接盯住林映秋,疲憊的鳳眼裡有明顯的驚慌。

「笨蛋,妳想做什麼?」秦緋的聲音因為魂體虛弱而帶著雜訊,像收訊不良的廣播,「妳以為總公司是會跟妳講道理的東西嗎?歷代哪一個新娘沒有想過鑽規則的漏洞?我試過,第三任也試過,第五任甚至想把整捲發票紙燒掉。結果呢?結果我們全部被砌進牆裡,妳現在摸的每一面貨架,底層都是我們的發票。妳想用違規把它引出來,牠只會先把妳當成違規品處理掉。」

林映秋沒有退。她看了一眼門口的老人,老人依舊提著那半顆飯糰,眼神空洞地看著店內的關東煮鍋,鍋蓋的霧氣映出他年輕時在工地吃便當的倒影。那不是執念,那只是殘留的習慣。她往前半步,拖地的嫁衣在磁磚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額間的冥印燙得讓她眼角發酸。

「就是因為每個人都照著牠的規則交易,所以牠才永遠是總公司。」林映秋低聲說,聲音只有秦緋與魏時照能聽見,「小滿說過,總公司從來不出現,只透過傳真機與收據印表機下指令。我想看看,如果我故意不給牠想要的東西,牠會不會親自出來收帳。」

她轉身,面對老人,微微彎下腰,語氣放得柔和,「阿伯,你是不是在找東西?這裡沒有你要的便當,往省道走,前面的路口有土地公廟,那裡比較溫暖。」她沒有去碰貨架,沒有去拿任何記憶商品,也沒有去碰收銀機。她把雙手背到身後,刻意讓收銀機的掃描器空著。

老人愣了一下,提著塑膠袋的手慢慢抬起,像是想把那半顆飯糰遞給她,又像是想問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越過自動門感應線的瞬間,整間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同時爆出一聲刺耳的滋響。

所有燈管在一瞬間轉為血紅色。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紅。慘白的光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燈管內部滲出來的、像是血漿在玻璃裡流動的暗紅。冷氣的出風口噴出肉眼可見的白霧,溫度在三秒內降到讓人牙齒打顫的程度。牆上那個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秒針開始瘋狂逆轉,發出齒輪卡死的尖銳聲響。貨架上的泡麵、飲料、電池,全部開始輕微震動,包裝上的字體像是被水暈開,慢慢變成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魏時照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直身體,雙手交疊在收銀台上,金邊眼鏡的鏡片完全被血紅的光佔滿。「林映秋,夜班正職,違反《夜班守則》第七條核心條款。依總公司授權,執行懲戒程序。」他的聲音不再溫和,而是一種沒有起伏的播報腔,每一個字都像印章重重蓋在空氣裡,「凍結店內時間,召喚收據印表機。」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第二台收銀機——那台平時從未亮過、貼著故障勿用標籤的黑色收銀機——自行啟動了。嗶的一聲長鳴,收據印表機的出紙口開始瘋狂轉動,空白的感熱紙像瀑布一樣往外吐,紙張摩擦滾輪發出刺耳的嘶嘶聲。紙上沒有字,沒有金額,只有無止盡的空白,像是一張張等待被寫上名字的空白契約。紙張越吐越多,瞬間蓋過收銀台,漫到地面,纏上林映秋的腳踝。

時間真的被凍住了。林映秋發現自己吸進去的白霧停在半空中,老人提著塑膠袋的動作凝固在半空,連秦緋飄動的髮絲都像被按了暫停鍵。只有她的意識還在動,能感覺到嫁衣背後的十一道鬼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外拉扯,像是要把線頭從皮膚裡硬生生抽出來。每一道鬼紋都在尖叫,那種痛不是燙,是被倒著剝開的痛,從脊椎一路竄到後腦。

「唔……」林映秋跪了下去,手掌撐在冰冷的磁磚上,指尖立刻被凍得失去知覺。空白的發票紙已經淹到她的小腿,紙張邊緣鋒利得像刀片,在她裸露的腳踝上劃出細小的血痕,血珠一滲出來就被紙張吸走,在空白紙面上暈開一點淡紅。收據印表機的聲音越來越大,嗶嗶嗶的掃描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咬空氣。

「住手!」秦緋的殘影猛地撲了過來。她明明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卻在這一刻強行凝聚,將自己焦黑的雙手覆在林映秋背後的嫁衣上。她的鬼紋——那些早已黯淡、只剩淡淡痕跡的黑線——竟重新亮起,像是把最後一點蠟油全部點燃。「魏時照!她才當正職幾天,妳就用最高等級的懲戒?當年我違規的時候,妳也只是凍結我十分鐘!」

魏時照沒有看她,鏡片後的眼睛像是兩面無底的鏡子,映著無限延伸的白色發票。「秦緋,殘魂編號二號,妳無權干涉現任店員之懲戒。此為總公司直令。」他的手指在收銀機鍵盤上敲了一下,又是一卷空白發票被吐出來,這一次,紙張直接纏上了秦緋的手腕,發出腐蝕般的嗤嗤聲。秦緋的魂體像是被燙到,邊緣開始碎裂成光點,但她沒有鬆手,反而將整個身體壓在林映秋背上,用自己的殘魂去擋那些往林映秋皮膚裡鑽的規則細線。

「聽著,映秋,」秦緋的聲音貼在林映秋耳邊,因為痛苦而顫抖,卻依舊刻薄,「看清楚,這就是反叛的下場。每一任新娘都以為自己可以不一樣,以為只要不照牠的劇本走就能打破輪迴。可是總公司根本不在乎妳開不開發票,牠要的是妳違規時產生的那份恐懼與怨氣。妳越痛,牠的紙就吐得越快,牆壁就砌得越厚。我們不是店員,我們是磚頭。」

林映秋的視線已經開始發黑。空白發票淹到了她的腰際,紙張的摩擦聲匯成一種類似念經的嗡鳴。她能聞到紙張受潮的霉味,能嘗到嘴裡因為過度冰冷而泛起的鐵鏽味,能感覺到秦緋覆在她背上的手越來越輕,像雪在掌心化開。她想抬頭,卻發現脖子被無形的重量壓住,只能看見收銀台下方,那台老式傳真機的進紙口。

就在她的意識快要被空白紙張完全覆蓋的前一秒,傳真機毫無預警地動了。

不是收據印表機的瘋狂吐紙,而是一種更沉、更慢的,屬於老機器的滾輪轉動聲。嘎吱一聲,一張紙被緩緩吐了出來,紙張的顏色比剛才的百年帳本更黃,邊緣甚至有燒焦的痕跡。紙張落在已經堆積如山的空白發票上,顯得格外刺眼。

林映秋用盡最後的力氣,伸手將那張紙抓了過來。紙張入手的觸感粗糙,像是骨粉壓成的。上面沒有毛筆字,只有用老式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整齊卻冰冷的欄位——「供貨商:林氏營造」「祭品編號:七」「姓名:林映秋」「生辰:民國八十九年農曆七月初七丑時」「預定驗收日:民國一百零六年農曆七月十五」「備註:冥印吻合,八字純陰,極品」。在備註欄的下方,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與她十七歲那年收到的生日卡片一模一樣,是林勁堯的字,「映秋乖,此為家族福澤」。

生辰八字,連時辰都對得一絲不差。她出生的那一刻,根本還沒有哭出聲,就已經被寫在這張紙上,被排進驗收流程。所謂的沖喜、墜崖、成為幽靈新娘,從來不是命運的轉折,是出貨單上的交期到了。

絕望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卻在落到心底時,猛地被另一種更燙的東西點燃。林映秋捏著那張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節處甚至傳來骨頭摩擦的細響。她背後被規則拉扯的十一道鬼紋,不知何時停止了哀鳴,反而像是被她的憤怒重新染紅,黑線深處透出一種近乎暗金的血色。

她抬起頭,看向依舊維持著播報姿態的魏時照,看向在他身後無限吐出空白發票的收據印表機,看向那台吐出她生辰紙張的傳真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卻讓壓在她身上的秦緋都愣住了。

「原來是這樣。」林映秋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滿屋子的嗶嗶聲與紙張摩擦聲,「我還以為,我要對抗的是林家,是山神。結果從頭到尾,我要對抗的是一張從我出生前就寫好的出貨單。」她將那張印有自己生辰的供貨單,慢慢按在自己發燙的胸口,硃砂冥印的光透過紙張透出來,把八字照得通紅,「好啊,既然我是貨,那我就讓你們看看,貨物拒收會怎麼樣。」

她周身的鬼紋在這一刻同時繃直,不再是被動承受懲戒,而是主動纏上了那些空白的發票紙。黑線所過之處,空白紙張竟開始浮現字跡,不是總公司預設的格式,而是她自己的字,一筆一劃,寫著同一個詞——「拒收」。

整間店的血紅燈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收銀台後的魏時照,金邊眼鏡後的瞳孔,第一次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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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墳場便利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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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色的日光燈還在頭頂嗡鳴,收據印表機吐出的空白發票已經堆到膝蓋高度。紙張邊緣割著林映秋的腳踝,細小的血珠被紙面貪婪地吸走,暈開成淡粉色的圓點。她的背後十一道鬼紋正不受控制地蠕動,原本漆黑的線條深處透出一種暗沉的金紅,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底下翻出來,在紙堆上烙出一個個扭曲的「拒收」字樣。每一個字浮現時,收據印表機的滾輪就會卡頓一下,發出齒輪磨損的尖叫。

魏時照站在收銀台後,金邊眼鏡的鏡片被血光完全覆蓋,看不見瞳孔。他的雙手依然交疊在台面上,指節卻比平時更用力地扣著桌面,燙平的深藍色制服袖口微微顫抖。那是林映秋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見類似於人的遲疑。剛才那一瞬間的瞳孔收縮雖然極快,卻沒有逃過秦緋的眼睛。

「妳做了什麼……」秦緋的聲音貼在林映秋耳後,虛弱得像是要散開的煙。她的殘魂還覆在林映秋背上,焦黑的手指被空白發票腐蝕出細小的光點,卻依舊沒有鬆開。她看著那些自行浮現的拒收字樣,鳳眼裡的疲憊被一種近乎恐懼的驚訝取代,「從來沒有人讓鬼紋自己寫字,連我當年燒掉半條嫁衣都做不到。總公司的紙,從來只會寫牠要的金額。」

林映秋沒有回答。她胸口還壓著那張印有自己生辰八字的供貨單,紙張粗糙的觸感透過制服圍裙傳進皮膚,硃砂冥印的熱度把紙張烘得發燙。昭和八年預定,丁酉年七月十五驗收,備註欄那行「映秋乖,此為家族福澤」的字跡,像一根細針釘在她的心口。她不是在對抗某個兇煞,是在對抗一張比她出生還早的訂單。憤怒讓鬼紋的金紅變得更亮,也讓凍結的時間出現了裂縫。

就在這時,飲料冰箱的玻璃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啦聲。

不是壓縮機的低鳴,是指甲摳著玻璃的聲音。原本結滿白霜的冰箱門內側,有一個小小的黃色身影正用力拍打著玻璃。黃色雨衣的塑膠布被凍得發硬,紅色雨靴在冰箱層板上踩出水漬,小滿的雙丸子頭歪向一邊,臉色比平時更青白,眼窩深處的黑,像是含著沒有流乾的水。

「姊姊!姊姊快來!」小滿的聲音穿過血紅的光與發票紙堆的摩擦聲,帶著哭腔的尖銳,「門在哭!後面的門一直在哭!我聽到她們在叫妳的名字!」

她不等林映秋回應,整個人從冰箱深處的黑暗中擠了出來,像是從水面被拋起的氣泡,瞬間出現在堆滿發票的地面上。黃色雨衣滴著冰冷的水,破舊的集點貼紙本被她死死抱在胸口,貼紙本的塑膠封面已經被水泡得發皺。她赤著的手背因為剛才觸碰冰箱深處的黑暗而泛起一層薄薄的霜,嘴唇凍得發紫,卻還是踮著腳尖,拚命朝倉庫的方向指。

「小滿,妳不該出來的。」魏時照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標準的播報腔,卻比平時低了半度。他的視線從林映秋身上移到小滿身上,鏡片後的眼神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飲料冰箱是中立區,妳擅自離開,停留資格會被扣除。」

「扣除就扣除啦!」小滿猛地回頭,對著魏時照大喊,八歲女童的臉上第一次沒有天真,只有被遺忘的恐懼堆積成的凶狠,「反正我本來就是要被忘記的東西!可是姊姊不能忘!她們在倉庫後面等姊姊,再不去看,姊姊的位子就要被鋪好了!」

林映秋撐著佈滿發票的地面站起來,嫁衣沉重地拖過紙堆,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背後的鬼紋因為她的起身而繃緊,空白發票被金紅的光灼出焦痕。她看向便利商店最深處的那扇鐵門。那扇門從她第一天上工就存在,生鏽的鐵皮上貼著一張張泛黃的封條,門縫裡永遠滲出看不見盡頭的黑水與無法辨識的腳步聲。牆上的時鐘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此刻秒針在血光中微微顫動,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外部拉扯。

「魏店長。」林映秋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她將那張生辰供貨單摺好,收進圍裙的口袋,額間的硃砂冥印在血光下紅得像是剛點上去的血,「你說過,你是中立的。你只負責執行規則,不負責解釋規則。那如果規則本身就是墳場,你還要繼續執行嗎?」

魏時照沒有立刻回答。血紅的日光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那張蒼白俊美的臉看起來像是一張戴久了的面具。良久,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出倉庫鐵門的方向,語氣輕得幾乎被印表機的嗶聲蓋過。

「總公司從未要求代理店長阻擋店員巡視倉庫。」他說,伸手按下了收銀台下方一個從未被使用過的黑色按鍵,「但《夜班守則》第十一條,倉庫重地,非盤點時間不得擅入。擅入者,後果自負。」

喀的一聲,收據印表機吐紙的速度慢了下來,凍結的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暫停鍵,空氣中那種牙齒打顫的寒意稍稍退去半寸。這是默許。

小滿像是得到了赦令,立刻轉身衝向鐵門。她的紅色雨靴踩在發票紙堆上,濺起細小的紙屑,「姊姊快來!我幫妳拉!這次我一定拉得開!」

林映秋跟了上去,魏時照竟也從收銀台後繞了出來。他的皮鞋踩過紙張,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深藍色制服在血光中顯得筆直而孤寂。這是他第一次離開收銀台。

倉庫鐵門比記憶中更破舊。近看才發現,鐵皮上所謂的鏽蝕根本不是鏽,是層層疊疊、被血水浸透又風乾的發票。每一張發票的抬頭都是空白的,只有最下方用極小的字印著一個個女人的名字與生辰,有些名字已經被水暈得看不清,有些則被新貼上去的封條蓋住。門縫裡滲出的不再是黑水,是一種暗紅色的、帶著鐵鏽與線香混合氣味的黏稠液體,沿著門檻慢慢流向便利商店的磁磚,在燈光下泛著微光。門後傳來的腳步聲不再無法辨識,那是赤腳踩在泥濘裡的聲音,夾雜著布料摩擦與低低的啜泣。

小滿將小小的手掌貼在鐵門上,黃色雨衣的袖口立刻被暗紅液體染濕。她閉上眼睛,額頭抵著冰冷的鐵皮,聲音帶著哭腔卻用力地喊,「拜託……拜託再開一次就好……我不想姊姊也變成牆壁……」

她的指尖爆出細微的藍白色光點,那是地縛童靈最後的靈力。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門縫一點點被拉開,暗紅液體像是被擠出的血,從縫隙中湧出來,漫過三人的鞋面。寒氣與一種陳年霉味混雜的屍臭撲面而來,血紅燈光照不進門後的黑暗,那黑暗濃得像是實體。

魏時照伸出手,按在門的另一側。他的手掌蒼白得沒有血色,指節修長,按在佈滿發票的鐵皮上時,那些發票像是被燙到般微微捲曲。「我只幫這一次。」他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種積累了數十年的倦怠,「我已經看過六次,有人站在這個門前,然後走進去,再也沒有出來。」

鐵門被完全拉開了。

門後的不是倉庫。

是一座墳場。

便利商店的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發票砌成的、看不見盡頭的高牆。每一張發票都印著一個女人的真名與生辰,紙張之間用暗紅的嫁衣布料與黑色的髮絲黏合,牆面凹凸不平,像是無數張臉被壓在紙下試圖掙扎。原本的貨架變成了一排排由嫁衣骨架支撐的靈位架,架子上沒有商品,只有疊得整整齊齊、已經褪色發黑的血色嫁衣,每一件嫁衣的領口都空蕩蕩的,卻都維持著有人穿著的形狀。地面是柔軟而冰冷的泥濘,踩下去會滲出暗紅的水,空氣中瀰漫著濃霧,霧的另一頭傳來水流聲,那不是冥河,那是無數眼淚匯成的、緩慢流動的黑色河水,河面上漂浮著一張張被泡爛的供貨單。

在墳場的正中央,有七個用白色粉筆畫出的空位,六個已經躺上了嫁衣,嫁衣的繡線如血管般緩慢蠕動,空洞的袖口垂在泥濘裡。第七個空位是新的,粉筆線還很清晰,大小恰好符合林映秋的身形,空位前的泥土上,甚至已經用小小的字寫好了她的名字與生辰,與她口袋裡那張供貨單一模一樣。

「這裡就是便利商店。」魏時照的聲音在霧中顯得空曠,他的金邊眼鏡蒙上了一層薄霧,「每一任幽靈新娘都以為自己是在店裡打工,其實是在為下一任鋪床。妳們的怨氣、妳們的發票、妳們脫不下來的嫁衣,就是這間店的磚瓦與貨物。總公司不需要進貨,妳們本身就是貨。」

小滿死死抱住林映秋的腿,黃色雨衣已經被泥濘染成暗紅,她仰著頭,臉上的水漬終於化成眼淚流下來,「姊姊,妳不要躺進去!妳說過會記得我,會記得小滿的名字!如果妳躺進去,就跟她們一樣,變成牆壁上的紙,誰也找不到妳了!」

話音未落,墳場入口的濃霧被一股蠻力撞開。

林勁堯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套筆挺的西裝,玉扳指上的裂痕在血霧中更加明顯,裂痕深處滲出細細的黑線,像是活的。他手裡提著一個老式的木頭算盤,算珠是暗黃的骨頭磨成的,撥動時發出清脆卻令人不適的喀喀聲。他的臉上還是那種慈祥長輩的微笑,眼神卻陰鷙得像刀鋒,掃過墳場時,沒有一絲驚訝,只有 nghiệm收貨物的滿意。

「映秋,妳果然還是走到了這裡。」林勁堯的聲音在墳場中迴盪,壓過了河水的流動聲,「比我想像的還快。二伯還想讓妳在店裡多學幾天,再乖乖躺進去,沒想到妳學會了拒收。這很好,表示妳的怨氣夠純,夠資格當最後一塊磚。」

林映秋將小滿護在身後,嫁衣的重量在泥濘中變得更加沉重,十一道鬼紋在墳場的陰氣中自發地亮起,金紅的光與四周暗紅的牆壁形成對峙。「最後一塊磚是什麼意思?總公司到底是什麼?」

林勁堯輕笑一聲,撥動了一下骨頭算盤,算珠碰撞的聲音讓霧中的嫁衣們同時顫抖了一下。

「總公司?總公司從來不是神,也不是什麼山神。」他緩緩走近第七個空位,皮鞋踩在泥濘上,卻沒有沾染半點暗紅,「牠是我們的祖先。林家第一代家主林茂雄,當年為了讓林氏營造在這座山城永遠賺錢,與那座已經墮落的山神做了一個交易。山神要活人新娘的怨氣來維持陰陽通道,我們要通道的另一邊流過來的財運與庇佑。為了讓交易永遠持續,祖先們把自己的貪念、用活人壽命寫成的契約,全部集合起來,創造了一個意志。那個意志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只需要每隔幾年,就有一個八字純陰的林家女兒,穿上嫁衣,含冤而死,然後被砌進這座墳場。這樣,陰陽店才能永遠在午夜開門,陽間的錢才能永遠流進林家的口袋。」

他停在空位前,轉身看向林映秋,眼中的笑意徹底消失,只剩下純粹的理性與冷酷,「而我,就是下一任總公司。這座墳場已經快要滿了,只要妳躺進去,第七個位子填滿,通道就會徹底穩固。到時候,我就不再是供貨商,我就是規則本身。妳以為妳在反抗體制?不,妳是在幫體制完成最後的封頂。」

墳場的濃霧因為他的話而翻湧,牆上的發票無風自動,發出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個女人在同時低語。河水的流動聲變得急促,暗紅的泥濘開始向上攀附林映秋的嫁衣下襬。

林映秋低頭看著那個為自己預留的空位,粉筆線在霧中發亮,像是一個溫柔的陷阱。她能感覺到空位深處傳來的召喚,那是一種讓人放鬆、讓人放棄思考的冰冷安寧,只要躺進去,就再也不用痛,再也不用記得被背叛的滋味。可是小滿抱著她腿的手在發抖,魏時照站在霧中鏡片後的眼睛裡,那份看了六次輪迴的倦怠,此刻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一個從未出現過的答案。

她抬起頭,額間的硃砂冥印在墳場的黑暗中燙得發亮,嫁衣背後的十一道鬼紋不再是被動的詛咒,而是主動纏繞上她的手臂,像黑色的荊棘開出暗金的花。

「如果這間店是用我們砌成的,」林映秋的聲音在墳場中清晰地響起,壓過了算盤聲與低語聲,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屬於王的重量,「那就由我來決定,要不要繼續營業。」

魏時照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低下頭,第一次,對著一個幽靈店員,露出了近乎嘆息的、解脫般的神情。他沒有阻止,沒有執行規則,只是將手從鐵門上收回,退後半步,讓出墳場中央的路。

濃霧深處,第七件嫁衣的空袖口,無風自動地抬了起來,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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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地下女王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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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沒有散,反而因為那串骨頭算珠碰撞的聲響,被震得一層層捲向發票砌成的高牆。暗紅色的泥濘在林映秋的嫁衣下襬處輕輕翻湧,像是有東西在泥下呼吸,每一次起伏都讓牆面上那些被血水浸透的發票跟著鼓動,紙與紙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卻聽不出是風聲還是壓在紙下的女人在試圖說話。第七個空位的粉筆線在霧中顯得刺眼,線條新得像剛畫上去,指尖劃過還能沾到細白的粉末,空位中央預留的凹陷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個十七歲少女躺下後的形狀,連枕頭的位置都用淡紅色的嫁衣碎布墊好。林勁堯站在空位旁,手中的骨頭算盤每撥動一顆,空位四周的泥土就往內陷進去一分,像是有無形的手正在替她整理床鋪。

林映秋沒有往後退。額間的硃砂冥印在墳場的陰寒裡燙得發疼,那股熱度沿著眉心一路燒進後背,把十一道漆黑的鬼紋都喚醒了。鬼紋在皮膚底下緩慢蠕動,原本只是發黑的線條此刻正透出金紅的光,每一道都像活的血管,正隨著她的心跳鼓脹收縮。她能感覺到空位深處傳來的那種安寧,像是長時間泡在冰水裡的人忽然被告知可以閉上眼睛睡去,不必再記得墜崖時的風聲,不必再記得二伯笑著替她戴上鳳冠時說的那句此為家族福澤。可是小滿抱著她小腿的手指收得更緊了,黃色雨衣被泥濘染成暗紅,指尖結出的薄霜正一點點融化在她的嫁衣上,冰涼的觸感把她往回拉。魏時照退開半步後就沒有再動,深藍色制服在霧中筆直得像一把尺,金邊眼鏡蒙著薄霧,看不清鏡片後面的神情,只有按在收銀台邊緣的手指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忍耐什麼。

「笨蛋,別用那種眼神看那個洞。」一個沙啞的聲音貼著林映秋的背後響起,原本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的秦緋硬是從嫁衣的縫線裡擠了出來。她比前幾次出現時更透明,暗紅褪色的改良式嫁衣像是被水洗過無數次,只剩下淡淡的影子,髮髻上的斷裂髮簪也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指尖每一次碰到霧氣都會散開一點光點。她懸在林映秋身側,鳳眼依舊習慣性地半瞇著,語氣刻薄得像在訓斥偷懶的工讀生,「看久了真的會想躺進去,我當年就是這樣,覺得躺進去就不用再算帳,不用再記得那些客人點了什麼又沒付錢。結果躺進去的都變成牆紙,妳以為那是休息,那是被當成磚頭砌起來。」

秦緋的視線掃過林勁堯手中的算盤,又掃過牆面上無數張印著女人真名的發票,聲音低了下去,疲憊裡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顫抖。「這座墳場要填滿七個位子才能封頂,總公司要的就是這個。可是便利商店的規則裡還有一條沒寫在《夜班守則》上的路,那是歷代新娘用指甲在收銀台底下刻出來的。集齊所有發票,主動要求加冕,從幽靈工讀生變成夜班正職,再變成代理店長,最後變成地下女王。加冕不是被放進去,是把整間店變成妳的。代價是妳得把人性的部分交出去當保證金,記得的歌、記得的味道、記得誰對妳笑過,都會被鬼紋當成零錢找出去。妳現在有十一張,我這裡還有六張,湊起來剛好夠資格。妳敢嗎?」

林映秋低下頭,看著自己拖在泥濘裡的血色嫁衣。嫁衣的紅此刻豔得像剛從染缸裡撈起來,沉重得讓膝蓋發酸,刺繡的線在布料底下游動,像細小的蟲。她想起第一天被迫穿上圍裙時圍裙帶子勒進腰間的感覺,想起許言澈遞給她的那碗已經涼掉的紅豆湯,想起母親在她小時候哼的那首搖籃曲,曲調已經在鬼紋的侵蝕下變得模糊。她忽然明白,如果只是被動地被推進第七個空位,她的確會變成牆上的一張紙,林家的帳本上會多一筆結清的款項。但如果由她來決定營業與否,那些發票就不只是束縛,也可以是權柄。她抬起頭,額間的冥印紅光暴漲,聲音不大,卻讓翻湧的霧都頓了一下。

「魏店長,我要申請加冕。」她對著霧中的收銀台說,語氣沒有詢問,只有陳述,「我要以夜班正職的身分,申請晉升為地下女王。依照總公司的交易規則,我以全部發票與祭品靈本源作為籌碼,要求取得這間店的經營權。」

魏時照的身影在濃霧裡晃動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瞳孔在霧氣的遮掩下快速收縮,又恢復成標準的服務用微笑。那個笑容依舊溫和有禮,卻比平時的制式笑容多了一絲裂痕。「收到申請。」他的聲音透過霧傳來,像是老式廣播的雜訊,「依據陰陽便利商店人事章程,夜班正職林映秋,持有發票十一張,符合申請資格。但加冕需由在職代理店長主持,並需有前任店員自願轉渡剩餘發票作為祭品。程序一經啟動,不可反悔,不可中斷,總公司將同步監看。請確認。」

「我確認。」林映秋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已經被拉開的倉庫鐵門發出沉悶的嗡鳴,門後墳場的泥濘開始向中心收縮,像是被什麼力量往回吸。便利商店的收銀台竟在霧中自行重組,原本普通的木質櫃檯表面浮現出暗紅的木紋,木紋裡滲出黑色的血,櫃檯兩側長出由發票堆疊而成的扶手,收據印表機與老式傳真機同時發狂般運轉,空白的發票與印著血字的供貨單噴湧而出,卻在半空中自動捲曲、燃燒,化為細小的灰燼落在收銀台上,堆成王座的形狀。牆上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開始逆轉,秒針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每走一格,墳場牆面上的發票就有數張無火自燃,露出底下暗紅的嫁衣布料。林勁堯臉上的慈祥笑容終於僵住,他猛地撥動算盤,骨珠碰撞的聲音變得急促,「等等,總公司還沒有批准下一任,妳以為加冕是妳說了算?」

「總公司批准的是交易,不是人選。」魏時照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累積了數十年倦怠後的重量。他繞到王座側面,蒼白的手按在扶手上,收銀台的燈光慘白閃爍,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中立的意思,就是誰拿得出籌碼,誰就能坐上去。林先生,你的訂單上寫的是預定貨物,沒有寫妳一定得是貨物本身。請保持距離,加冕期間,供貨商不得干涉店內人事。」

秦緋在這時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卻讓她原本破碎的臉看起來完整了一瞬。她飄到林映秋面前,焦黑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林映秋額間的冥印,指尖的溫度出乎意料地溫暖。「小丫頭,記得我第一天跟妳說的嗎?守則每一條都是前人的死法,妳還笑我刻薄。現在換我把死法教給妳最後一次。」她說著,整個殘魂開始燃燒,不是被規則絞殺的那種撕裂,而是自願的、從內而外的淡金色火焰。火焰沿著她暗紅的嫁衣燒起來,六道殘存的鬼紋從她背後剝離,像六條發光的黑蛇,一條條鑽進林映秋背後的十一道鬼紋裡。最刺痛的不是熱,是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的記憶,有秦緋第一次穿上嫁衣時對鏡子發呆的午後,有她在冰箱深處等了十年聽見新來工讀生腳步聲時的悸動,有她無數次想喊卻喊不出口的名字。

「好燙。」林映秋咬著牙,膝蓋重重跪進泥濘裡。嫁衣的重量瞬間翻倍,刺繡的線像是被重新染過,紅得發黑,又黑得發亮,十一道鬼紋加上六道,十七道紋路在她背後瘋狂蠕動、融合,最後竟化為一件厚重的黑色王袍,袍角拖在泥濘上,所過之處暗紅的泥水自動退開。王袍的領口處,原本秦緋的那些記憶商品,一個生鏽的髮簪、一包已經潮掉的糖果、一張寫滿字的便條紙,全部化為細小的光點,嵌進王袍的衣料裡,成為新的暗紋。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腦海裡被抽走,母親搖籃曲的最後一句怎麼也想不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清晰的俯視感,彷彿整個墳場的每一張發票、每一寸泥土的來歷都在她眼前攤開。

「秦緋!」小滿哭喊著想衝過去,卻被魏時照伸手輕輕攔住。魏時照的眼鏡在王座的白光中反射出秦緋燃燒的身影,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這是她自己的交易,自願的,比任何供貨單都有效。」

火焰中的秦緋張開雙臂,用最後的實體緊緊抱住了跪在地上的林映秋。那個擁抱很輕,像雪落在肩上,卻讓林映秋顫抖的肩膀徹底穩定下來。「記住妳為什麼站在這裡,」秦緋在她耳邊說,語氣不再刻薄,只剩下導師對後輩最柔軟的叮囑,帶著笑意的哽咽,「不是為了變成鬼王,是為了讓以後不用再有新娘被迫穿上這件衣服。別忘了妳討厭這件衣服的感覺,別忘了妳想喝的那碗紅豆湯還沒喝完。忘了那些,妳就真的變成牠們了。」她的聲音隨著火焰一起淡去,焦黑的指尖最後點了一下林映秋的眼角,一滴血淚被指尖帶出,卻沒有落下,而是在半空中凝結、拉長,化為細細的血色絲線。

林映秋抬起頭,眼中那滴血淚在王袍的黑與冥印的紅之間拉成一道王冠的弧線,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上,與硃砂冥印重疊,發出清脆的嗡鳴。十七道鬼紋徹底融合,黑色王袍無風鼓動,袍面上的暗紋像是無數張微縮的發票在流動。她緩緩站起來,泥濘不再能沾染她的鞋面,霧氣在她身後自動分開,牆面上的發票竟有數十張同時轉向她,像是在朝聖。一直試圖靠近的林勁堯終於按捺不住,舉起骨頭算盤就要往王座砸去,算珠脫離算盤化為數顆慘白的骷髏頭,帶著通靈契約的腥氣撲向林映秋的後頸。

「放肆。」

林映秋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吐出兩個字。黑色王袍的衣襬猛地揚起,十七道鬼紋同時亮起,一股無形的壓力以她為中心炸開。那些骷髏頭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一堵透明的牆,瞬間碎成骨粉,林勁堯手中的玉扳指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裂痕從表面一路蔓延進指骨,讓他整隻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墳場的發票牆發出低沉的轟鳴,冥河的水流竟在這一刻倒流。王座上的收據印表機停止吐紙,傳真機吐出最後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由總公司印出的血字,卻不再是供貨單,而是人事命令,加冕完成四個字,每一筆都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

魏時照看著站在王座前的少女,第一次將雙手從身前放下,對著她微微鞠躬,幅度不大,卻是代理店長對新王的正式致意。林映秋站在原地,血色嫁衣已經徹底化為黑色王袍,血淚王冠在額間發燙,她的眼神比墳場的霧更冷,卻在最深處還留著一點剛才擁抱的餘溫。她知道自己付出了什麼,也知道自己得到了什麼。加冕的鐘聲還在墳場上空迴盪,而倒流的冥河深處,有什麼更龐大的東西正被王座的亮起所驚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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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最終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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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場的嗡鳴還沒有停。王座成形的瞬間,收銀台翻湧的黑色血紋沿著扶手一路爬上椅背,原本慘白的日光燈在這一刻全部暗下,只剩下林映秋額間那枚血淚凝成的王冠在發光。十七道鬼紋融成的黑色王袍垂落在暗紅泥濘之上,袍角所過之處,泥水自動退開,露出泥下層層疊疊的發票紙頁,每一張都印著一個女人的真名,每一個名字都在紙面上微微顫動,像是終於等到了能喚醒她們的人。牆面上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時鐘逆轉後發出刺耳的磨擦聲,秒針每跳動一格,就有數張發票無火自燃,灰燼捲入王座周圍的氣流,化為細小的光點落在王袍的暗紋裡。

林勁堯踉蹌半步才站穩。他手中的白骨算盤已經散開,算珠滾落在泥裡發出空洞的撞擊聲,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裂開一道深至指骨的縫隙,裂痕裡滲出暗色的血絲,順著指節往下滴進泥濘。他臉上那種望族長輩特有的溫和笑容徹底碎掉,露出一種被奪走供桌後廚師的陰狠。濃霧在他身後翻滾,霧裡傳來低沉的腳步聲,那不是人的腳步,是某種龐大而古老的東西被驚動後,正從冥河更深處甦醒的震動。

「加冕?妳以為戴上王冠,店就是妳的?」林勁堯的聲音撕開霧氣,低沉卻帶著血腥味,「這間店是林家用一百年的香火餵出來的,從日治時期的舊山路開始,每一寸開發、每一張建照,都是用新娘的命換來的。總公司不是什麼鬼,是林家歷代家主的貪念,是香火不斷的法則。妳想關門,妳關得掉列祖列宗的嘴嗎?」

他猛地將碎裂的玉扳指按進泥裡,口中念出那段只有家主知曉的通靈契文。暗紅泥濘瞬間沸騰,無數隻慘白的手從泥下伸出,抓住他的小腿、他的西裝下襬,將他整個人往上托起。與此同時,墳場最深處那堵由發票砌成的高牆開始崩塌,牆後露出一團蠕動的黑暗。那黑暗沒有具體形狀,卻讓人一眼就感到窒息,牆上的時鐘在它出現的瞬間徹底停擺,連王座的光都被它壓得黯淡。那是被林家豢養了數十年的東西,無解之祟,家族稱它為山神殘核,實則是歷代祭祀累積的怨氣與貪念聚成的法則聚合體,平時以活人記憶為食,此刻被林勁堯以全部陽壽為祭品強行喚醒。

「就讓妳看看,什麼叫做供貨核心。」林勁堯半張臉已經被黑水浸透,聲音卻亢奮起來,「把妳拆開,妳的十七道鬼紋剛好可以補上第七個空位,妳的祭品靈本源可以讓通道再開一百年。總公司會記得妳的,映秋,二伯會親自把妳的名字寫進族譜最前面。」

黑暗往前壓來,王袍的衣襬被無形的重量壓得貼向地面,林映秋感覺膝蓋一沉,呼吸變得黏稠。無解之祟的領域展開,墳場的空間開始扭曲,原本分明的發票牆與泥濘開始融化,視線所及之處,所有的顏色都被吸向那團黑暗,耳邊響起無數重疊的誦經與哭喊,卻聽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詞。這就是法則,無法以常理對抗的重量,甚至連她的王冠都在微微顫抖。

就在領域即將徹底覆蓋王座的前一瞬,倉庫鐵門的方向傳來一聲急促的撞擊。小滿尖叫著撞開半掩的門板,黃色雨衣上結滿白霜,雙馬尾散開,懷裡緊抱的集點貼紙本掉落在泥裡也不顧。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姊姊!後面!」

跟在她身後衝進墳場的人是許言澈。他整個人像是從濃霧裡硬擠進來的,黑框眼鏡蒙著水氣,宮廟工作服被汗與黑水浸透,背後的帆布袋敞開,裡面的符紙散落一半。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顯然是強行穿過陰陽裂縫的代價,嘴唇乾裂,卻沒有停下腳步。他看見王座前的林映秋,也看見那團正壓向她的無解之祟,沒有多問一句,直接將帆布袋倒扣在泥濘上。

「映秋,撐住十秒!」許言澈喊道,聲音顫抖卻堅定。他咬破指尖,血珠滲出的瞬間,他以血為墨、以指為筆,在沸騰的泥濘上快速畫出城隍廟祝代代相傳的安魂符陣。那不是普通的符咒,是以活人血脈為引、以城隍敕令為核的巨大陣圖,符線所過之處,暗紅的泥水發出滋滋聲響,像是被燙平的皺紙。他的額頭青筋浮起,手腕因為靈力消耗過度而不斷顫抖,每畫下一筆,臉色就更白一分,但符陣的光卻越來越亮,暗金色的光從泥下透出,硬生生在無解之祟的黑暗領域中撐開一個缺口。

「林家豢養的東西,怕的就是正神敕令!」許言澈半跪在陣中,對著黑暗嘶聲念出咒文,「城隍在上,陰陽有別,孤魂有路,怨氣有歸,敕!」

暗金色的符陣轟然亮起,無解之祟的蠕動猛地一滯,領域的壓迫感被短暫截斷,像是一張繃緊的膜被針尖刺破一個小孔。雖然只有短短數秒,卻讓王袍重新鼓動起來。林映秋抓住這瞬間的清明,抬起頭,黑色王袍無風揚起,十七道鬼紋同時亮起。她沒有看向林勁堯,也沒有看向那團黑暗,而是看向墳場四周那無數張發票,看向那些被砌進牆裡的歷代新娘。

她忽然懂了。從第一天踏進陰陽店開始,總公司透過傳真機與收據印表機下達的每一個指令,每一次對發票的貪婪回收,每一次對供貨的催促,背後藏著的不是貪得無厭,而是恐懼。她在那些發票的顫動裡聽見了最深的執念,那不是怨恨,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可悲的恐慌,害怕被遺忘,害怕香火斷絕,害怕當最後一個記得林家祭祀的人死去,這條陰陽通道就會徹底消失,歷代家主的貪念集合體就會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被世界抹去。總公司之所以需要源源不絕的新娘,不是因為力量不夠,而是因為它必須不斷被供奉,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

「原來你最怕的,不是反抗,是沒有人記得你。」林映秋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在符陣的金光與黑暗的對峙中異常清晰。她的眼中映出王座背後那台老式傳真機,機器正因無解之祟的出現而瘋狂顫抖,不斷吐出空白的供貨單。她伸出手,黑色王袍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因鬼紋蔓延而發黑的皮膚,「那我就給你最想要的東西,也給你最害怕的東西。」

她將手按在王座扶手的收據印表機上。機器發出尖銳的嗶聲,長長的發票紙捲自動吐出,卻是空白的。林映秋以王冠的尖端劃破指尖,血珠滾落在紙面上,她沒有寫林勁堯的名字,也沒有寫自己的名字,而是以祭品靈本源為墨,以地下女王的權限為筆,在發票的真名欄上,一筆一劃寫下那個從未被寫出、卻被林家供奉了百年的名字,那是墮落山神的舊名,也是總公司最初的契約真名,是刻在日治時期合約正本最底部的那個被香火層層覆蓋的古字。

「商品名稱:被遺忘。」她念出交易內容,語氣如同當初引導每一個厲鬼完成交易時那樣平靜,卻帶著王者的重量,「以總公司全部香火與供奉為代價,兌換一張空白。我以地下女王林映秋之名,連同本源與十七張鬼契,向總公司發起最終交易,要求解除所有幽靈新娘的契約,關閉陰陽通道,貨款兩訖,永不補貨。」

發票在她手中無火自燃,火焰卻是逆向的,從紙面燒向那團黑暗,也燒向泥濘中林勁堯的通靈契約。林勁堯發出淒厲的吼叫,他胸口浮現的古老契文像被橡皮擦抹去般迅速淡化,玉扳指徹底碎成粉末,暗紅泥濘中伸出的手紛紛鬆開,轉而抓住他往泥下拖去。無解之祟發出無聲的尖嘯,黑暗的形體在被遺忘的法則下寸寸崩解,那不是被符陣壓制,而是被交易強行定義為不存在。墳場四周的發票牆同時亮起,每一張發票上的真名都在燃燒後化為光點升起,牆後的嫁衣布料片片剝落,露出底下乾淨的泥土。

許言澈的符陣在這股逆向獻祭的光中寸寸碎裂,他整個人往後倒去,卻在倒下前看見林映秋站在光的中央,王袍的黑色正一點點褪去,血色嫁衣的紅也在淡化。小滿哭著衝過去抱住她的腿,卻發現自己的指尖不再結霜,墳場的寒意正在退去。遠處,倉庫鐵門的嗡鳴變得輕柔,門後的冥河水流第一次發出像風一樣的聲音。

光芒最盛之處,那張寫著總公司真名的發票徹底化為灰燼,灰燼沒有落下,而是被風捲向省道與舊山路交叉口的方向,捲向那間便利商店真正所在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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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黎明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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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公司那張寫著真名的發票燒起來的時候,沒有火光應有的熱度。

紙面是從中央開始捲起的,像是被人用指尖輕輕捻著邊緣往內收,焦黑的紋路沿著那個古老的山神舊名往外爬,每爬過一寸,墳場四周由發票砌成的高牆就跟著暗下一寸。牆面本來是密密麻麻的紙頁層疊,每一張都印著一個女人的名字與生辰,紙面微微起伏,像是底下有人在呼吸。現在那些呼吸同時停住了。接著是細微的剝離聲,成千上萬張發票同時從牆上鬆脫,卻沒有落下,而是被一股從地底往上吹的風托住,在半空中翻轉、旋開,紙面上的墨字在風裡一筆一筆淡去。

林映秋站在王座前,黑色王袍的衣襬還揚在半空中。她指尖的血已經乾了,王冠尖端劃開的傷口不再滲血,十七道鬼紋在袍面上明明滅滅,像是潮水退去前最後的反光。她看見風捲起的第一批發票在她眼前燃成光點,光點沒有消失,而是聚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穿著不同年代的嫁衣,有的是日治時期束腰的紅襖,有的是六零年代亮面的緞面禮服,有的是九零年代廉價的蕾絲裙,但每一件的背後都繡著相同的、發黑的鬼紋。她們的臉很淡,淡到看不清五官,只有額間一點硃砂的紅還留在原處。她們沒有看向林映秋,也沒有看向倒在泥裡的林勁堯,只是朝著倉庫鐵門的方向,朝著省道與舊山路交叉口真正所在的那個方向,慢慢往前走。

風穿過墳場的時候,帶起了泥濘底下更深的聲音。那是時鐘重新轉動的聲音。

原本永遠停在三點三十分的圓形掛鐘掛在墳場虛空中,秒針像是被凍住的昆蟲,長時間維持同一個角度。現在它發出喀的一聲,極輕,卻讓所有還能聽見的人同時抬頭。秒針顫動一下,往前跳了一格,然後又是一格。喀、喀、喀,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快,分針被帶動,從三十分往三十一分滑去。隨著指針的移動,墳場上方的慘白日光燈管一根接一根熄滅,又在更遠處,以便利商店原本的燈色重新亮起。不再是那種慘白到發青的、會閃爍的燈,而是普通的、溫暖的白光。冷氣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感跟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山區特有的、帶著露水的涼意。濃霧裡的冥河水聲從轟鳴變成潺潺,再變成若有似無的潮氣,最後只剩下泥土被風吹乾的細碎聲響。

小滿是第一個哭出聲音的。

她還抱著林映秋的小腿,黃色雨衣的帽緣全濕透了,雨靴裡灌進半靴的黑泥,雙丸子頭散開一邊,臉頰上沾著泥點,原本青白帶水漬的皮膚正在一點一點恢復血色。她的集點貼紙本掉在泥裡,封面被水浸得皺起,裡面貼著的那些絕版貼紙卻一張也沒有被風捲走。小滿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水光,卻不是之前那種將要消散的、恐懼被遺忘的惶然,而是一種被牢牢抓住後的、用力忍住的哽咽。

「姊姊,那些姊姊走了嗎?」她聲音哑哑的,抓著王袍下襬的手指收得很緊,指尖原本結霜的白已經褪去,「她們、她們會記得我嗎?我會不會也不見?」

林映秋低下頭,王袍的重量正在減輕。黑色的布料像是被水洗過,一點一點褪回原本的血紅,再從血紅褪成淡淡的粉,最後褪成一種近乎素白的顏色,只有裙襬還留著一點點淺紅,像是洗不乾淨的胭脂。背後十七道發黑的鬼紋沒有消失,但不再蠕動,不再發燙,而是安靜地留在布料上,像刺繡完成後留下的痕跡。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滿齊平,伸手將小滿抱進懷裡。素白的嫁衣碰到黃色雨衣,發出輕柔的摩擦聲。

「妳不會不見。」林映秋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額間那枚硃砂冥印不再灼熱,只剩下溫溫的餘溫,像是一顆痣,「因為我記得妳。小滿,八歲,住在省道涵洞旁邊,最喜歡牛奶糖跟貼紙,最怕被忘記。我記得,許言澈也記得,店裡的貨架也會記得。妳不是商品,妳是這間店的情報販子,對不對?」

小滿把臉埋進她肩頭,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素白的衣料上,很快就被布料吸乾。她抽抽噎噎地笑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皺巴巴的糖果,硬塞進林映秋手心,「這是最後一顆,給姊姊吃,甜的,不會苦了。」

不遠處的泥濘裡,許言澈試著撐起身體。他剛才以指尖血畫出的安魂符陣已經完全碎裂,暗金色的光只剩下幾條細線還留在泥面上,像乾掉的金粉。他的黑框眼鏡歪在一旁,鏡片上全是泥點,宮廟工作服的袖口被血染成深褐色,臉色白得像紙,呼吸時胸口起伏得很重,顯然是靈力透支後的虛脫。他看見林映秋望過來,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沙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

「我還以為……我撐不到十秒。」許言澈扶著帆布袋的背帶,慢慢坐起來,指尖還在發抖,「城隍廟祝那一套,從小背到大,第一次真的拿來擋無解之祟。還好有用,還好妳想到了用遺忘去換遺忘。那個邏輯,我這輩子大概只敢用一次。」

林映秋走過去,將手裡那顆糖果塞進他手裡,順勢扶住他的手臂。她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雖然還是比常人涼一些,卻有了活人的溫度。許言澈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指尖不再發黑,硃砂冥印的紅也淡成了淺粉色。

「謝謝你衝進來。」林映秋低聲說,「如果不是你那十秒,我想不到最後那個交易。」

許言澈搖搖頭,想說什麼,卻因為一陣暈眩而晃了一下。林映秋立刻用肩膀撐住他,讓他靠著王座的扶手坐穩。兩人之間沒有再多餘的話,山區清晨的風從鐵門的縫隙吹進來,帶著便利商店自動門那種熟悉的、輕微的塑膠味,混著泥土被曬乾後的味道,竟讓人覺得安心。

收銀台的方向傳來一聲輕輕的、像是皮鞋踩在磁磚上的腳步聲。

魏時照還站在那裡。他穿著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金邊眼鏡後的眼睛映著已經重新開始轉動的時鐘,鏡片上不再是永遠的三點三十分,而是三點四十一分,並且仍在往前走。他手裡拿著那本老式的人事命令夾,夾子裡原本不斷吐出的空白發票已經停住,最後一張發票卡在出口,只印了一半的店章。他的笑容還是標準的、如同服務手冊上那樣的弧度,卻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淡,淡到讓人看見笑容底下一絲極淺的倦怠與釋然。

「林映秋店長。」他開口,語氣依舊溫和有禮,不偏不倚,像是在朗讀一條規則,「總公司人事命令,加冕完成。供貨契約,確認解除。陰陽通道,排程關閉。根據中立交易所守則第零條,當供貨源頭不存在,代理店長職務自動解除。」他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在林映秋身上,而不是落在她身後的王座或發票上,「這間店,從現在起,不再是墳場。貨架上的記憶商品將在日出後全數下架,飲料冰箱的深處會變回普通的倉庫,自動門外會變回省道。妳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選擇留下。」

林映秋看著他,素白嫁衣的袖口在風裡輕輕晃動,「你呢?」

魏時照微微傾身,向她行了一個極輕的鞠躬。這個鞠躬不像之前主持加冕時那種儀式性的、帶著規則重量的動作,而是一個普通店員在交班時的道別。他的身形在鞠躬的過程中開始變淡,制服的邊緣像是被光暈開,從腳尖到肩線一點一點透明。

「我本來就是第一代店員的執念聚合體,是為了維持中立而存在的規則本身。」他的聲音隨著身形一起變淡,卻依然清晰,「規則鬆動了,我就沒有必要存在了。這樣很好,比永遠站在收銀台後面好。」他看向小滿,又看向許言澈,最後看向林映秋,語氣裡多了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溫柔,「夜班結束了,店長。下班後,記得打卡。」

光暈散去的地方,只剩下一張空的收銀台,收據印表機安靜地停在原處,不再吐紙。牆上的時鐘走到三點四十二分,秒針平穩地跳動,像是一顆終於被允許繼續跳動的心臟。

風在這個時候忽然轉了一個方向,捲起墳場中央尚未散去的光點,聚成一個更清晰的人影。

秦緋站在光裡。她不再是之前那個穿著暗紅褪色嫁衣、髮髻散亂、指尖焦黑的殘魂模樣。她的嫁衣顏色變得很淺,淺到近乎白,髮簪上的斷裂處被光填滿,臉上的疲憊淡去,只剩下那雙鳳眼裡一貫的、帶著一點刻薄的溫柔。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透明到可以看見她身後的發票光點正一個接一個往天上飄去。她沒有走近,只是站在風裡,看著林映秋,看著小滿靠在林映秋懷裡的樣子,笑了笑。

「醜丫頭,穿素色的比較好看。」秦緋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有點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字字清晰,「別再把嫁衣當成詛咒了,那本來就是一件衣服,是她們硬給妳套上的。現在妳自己脫不脫、改不改,都由妳決定。記住,別學我,把什麼都揹在背上,鬼紋多一道,人就少一點。」

林映秋鼻尖一酸,快步想往前,卻被風輕輕擋住。秦緋搖搖頭,抬手像是想摸摸她的頭,指尖卻只碰到風。

「我等到妳了,就可以走了。」秦緋輕聲說,視線掃過許言澈與小滿,「好好活著,活人的那一半要好好活,鬼的那一半也別弄丟了。夜班很長,但天總會亮的。」

光點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向上升起,像是一群被放飛的紙鳶,朝著省道上空那片還未亮透的天幕飛去。秦緋的身影跟著光點一起散開,化成細碎的光塵,混進那些歷代新娘的發票光點裡,再也分不清哪一道是她。風裡只剩下一句很輕的嘆息,像是終於放下重擔後的呼吸。

小滿仰頭看著光點飛走,抓著林映秋的手更用力了一些,卻沒有再哭。她忽然轉頭,對著空蕩的貨架大聲說,「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裡!我要在這裡當情報販子,幫姊姊看貨架,才不會被忘記!」她的聲音在已經變回普通便利商店的空間裡迴盪,貨架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回應的嗶聲。

泥濘的另一頭,林勁堯動了一下。

他大半個身體還陷在已經不再沸騰的暗紅泥裡,西裝外套裂開,裡面的襯衫被黑水浸透,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已經徹底粉碎,粉末嵌進指縫,滲出的血是暗沉的顏色。他臉上的威嚴與慈祥早已剝落,只剩下一種被法則反噬後的、近乎空洞的錯愕。他試著撐起上半身,卻發現胸口那道由歷代家主貪念聚成的通靈契文已經淡到看不見,過去能驅使兇煞、能扭曲部分店規的力量,像是被抽乾的地下水,一滴也不剩。他看著林映秋素白的嫁衣,看著她身後已經空無一物的發票牆,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妳……妳把林家一百年的香火……就這樣……」他的聲音不再有壓迫感,只剩下不甘與恐懼,像是一個看著自家祖厝在眼前倒塌的老人,「沒有香火,山神不會保佑,開發案、建照……全都會……」

林映秋轉過身,居高臨下看著他,王冠的光已經柔和,不再刺眼。她沒有憤怒,也沒有同情,只是平靜地看著這個從小在家族聚會上摸著她的頭、說她是林家榮耀的二伯。

「沒有香火,人還是要自己走路。」她說,聲音不大,卻讓林勁堯整個人顫了一下,「路本來就是人踩出來的,不是拿活人鋪出來的。你們把別人當成商品,現在商品下架了,你們要學著自己付錢。」

林勁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辯駁。墳場的泥土在時鐘走到三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徹底乾涸、龜裂,裂縫底下不再是發票紙頁,而是普通的、堅硬的混凝土地面。便利商店的磁磚一塊一塊從泥下浮現,貨架重新立起,上面只剩下正常的便當與飲料,飲料冰箱的燈管嗡地亮起,裡面是整齊的寶特瓶,再也看不見深處的黑暗。倉庫的鐵門發出沉重的、像是生鏽門軸終於被推動的聲音,緩緩關上,門後的冥河與濃霧徹底退去,只剩下倉庫裡堆疊的紙箱。

清晨四點零三分,自動門的感應器發出熟悉的叮咚聲。

門外不再是無聲排隊的亡魂,也不再是濃霧瀰漫的冥河,而是省道上空剛露出魚肚白的天色。路燈還亮著,卻已經不刺眼,遠處山城的輪廓在薄霧裡顯現,偶爾有一輛早起的貨車駛過,輪胎碾過柏油路的聲音清晰而真實。便利商店的日光燈不再閃爍,冷氣的出風口吹出正常的涼風,牆上的時鐘指向四點零四分,並且仍在往前走。

許言澈已經能自己站起來,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他撿起自己的黑框眼鏡,用衣角擦乾淨,重新戴上。小滿從林映秋懷裡跳下來,跑到收銀台後面,熟練地跳上那張對她而言太高的椅子,踮著腳去碰收銀機的按鍵,收銀機發出清脆的嗶聲,螢幕亮起,顯示出普通的結帳畫面。她回頭對林映秋露出一個缺牙的笑,大聲宣布,「小滿店員,準時到班!」

林映秋站在自動門前,素白嫁衣的裙襬落在乾淨的磁磚上,不再沉重拖地。她抬手摸了摸額間,硃砂冥印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粉痕,像是一顆即將淡去的胎記。她回頭看了一眼店內,貨架、冰箱、收銀台,一切都回到了白天該有的樣子,只有她知道,這間位於省道與廢棄舊山路交叉口的連鎖便利商店,曾經是一座墳場,而現在,墳場關門了。

許言澈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在門口。兩人的影子被店內的燈光拉長,投在省道的柏油路上,與即將升起的日光連在一起。

「接下來要去哪?」許言澈輕聲問,語氣裡有疲憊,也有期待。

林映秋看著天邊那一點點透出的金色,那是久違的日出,是她十七歲墜崖之後,再也沒有好好見過的日出。她不再是任何人的祭品,不再是被預定在第七個空位的商品。她是夜班的店員,是地下女王,也是終結這個輪迴、並且要開啟下一段路的人。半靈的身體還留著一點涼意,但心口是暖的。

「先去城隍廟,把那些合約燒了。」她說,然後笑了笑,笑容裡終於有了十七歲少女該有的、帶著一點倔強的輕鬆,「再回來,陪小滿補貨。她剛才說,牛奶糖要進貨了。」

自動門在她們身後緩緩關上,又因為感應到風而叮咚一聲重新打開。清晨的風吹進店內,吹動小滿黃色雨衣的衣角,也吹動林映秋素白的裙襬。遠處,山城的雞啼聲穿過薄霧,傳得很遠。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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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映秋
林映秋 主角

外柔內剛,敏感早熟,因被至親背叛而極度不信任他人,執著復仇卻仍保有一絲善意,在恐懼中學會冷靜算計,絕不願再當任人擺布的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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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緋
秦緋 導師

看似冷淡厭世、言語刻薄,實則極度護短心軟,歷經絕望仍保留人性,對後輩嚴厲又愧疚,習慣用嘲諷掩飾關心,不輕易吐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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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言澈
許言澈 夥伴

理性溫柔,膽小卻富有正義感,習慣以科學與玄學並行思考,善於傾聽共情,面對靈異會恐懼顫抖,卻從不拋下同伴,是成長型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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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
小滿 配角

天真聒噪,嗜吃糖果、熱愛八卦,記憶殘缺卻對商店瞭若指掌,依賴性強又偶爾腹黑,最害怕被遺忘,渴望有人能牢牢記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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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勁堯
林勁堯 反派

極度理性冷血,信奉家族利益至上,擅長情感操控與道德綁架,將活人獻祭美化為榮耀,喜怒不形於色,對反抗者毫不留情且睚眥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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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時照
魏時照 配角

恪守中立與規則,語氣溫和有禮卻不近人情,絕不偏袒任何一方,視一切為交易與績效,謎團重重,偶爾流露對無盡體制的倦怠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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