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廢柴的星芒檢測
聖羅蘭魔法學院的星穹廣場從來不屬於平民。
這座以整塊浮空星岩鑿成的廣場懸於七座浮島中央,頭頂便是那道被稱作天穹裂痕的傷口。白日裡它像一條凝固的銀色疤痕橫貫天幕,到了夜晚卻會活過來,星光自裂痕中如瀑布傾瀉,化作肉眼可見的星潮在空氣中流動。廣場四周立著十二根星辰立柱,每一根柱身都刻滿古星語言靈,柱頂的星輝水晶日夜汲取星潮,將整座廣場映得如晝。今日是年度星脈檢測大典,星潮正值平穩期,光芒比往常柔和,卻也讓廣場上涇渭分明的兩群人顯得更加刺眼。
東側高台以白金與星紋絲絨鋪陳,純血議會的徽記在旗幟上緩緩轉動。穿著鑲金白袍的星冕社學員們簇擁在前,眼神倨傲,談笑間皆是古老家族的姓氏與血脈純度。西側陰影處則擠著灰燼社的灰袍學員,他們的長袍洗得發白,胸口的灰燼徽章黯淡無光,多數人低著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廣場中央矗立著那顆聞名聖城的檢測水晶——星輝之心,一顆足有半人高的不規則晶體,內部封存著自星隕之門截取的碎片,能映照出受測者星脈的完整度與星芒階位。歷年來,貴族子弟在它面前點亮刺眼星芒,平民子弟則往往只換來黯淡的微光與滿場嗤笑。
萊恩·以撒站在隊列的最後一個。
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到領口磨毛的灰燼社學員長袍,黑色碎髮間挑染的銀白在星光下並不顯眼,頸側那道淡金色的殘缺星脈紋路卻像一條枯萎的藤蔓,隨著他的心跳明滅不定。十七歲的身體清瘦而挺拔,站姿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鬆散,雙手插在袍兜裡,眼眸半斂,像是對眼前這場決定命運的盛典毫無興趣。唯有極少數細心的人會發現,他的眼底深處並非灰燼社學員常見的惶恐或麻木,而是一片沉靜的星夜,深邃得讓人看不出情緒。
「最後一個,萊恩·以撒,旁系以撒家,入學三年,星脈殘缺。」執掌檢測的導師克蘭一板一眼地念出名冊,聲音透過立柱上的擴音術式傳遍廣場,刻意在殘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這位出身純血家族的中年導師身著深藍導師袍,胸口別著星冕社的客卿徽章,看向萊恩的眼神如同看向一件等待報廢的鍊金殘渣。
嗤笑聲立刻從東側席捲而來。
「居然還敢來?去年他連感應星潮都做不到,檢測水晶根本懶得理他。」
「聽說旁系早就想把他除名了,要不是佔著灰燼社的名額,早就被丟去灰燼荒原挖礦了。」
「三年了還停留在見習學徒,真給以撒這個姓氏丟臉,殘缺星脈就是廢物的代名詞。」
星冕社的少女們掩嘴輕笑,少年們則毫不掩飾地以指尖彈出細小的星芒火花,像是在驅趕蒼蠅。灰燼社這邊則是一片死寂,沒有人敢為他聲援,許多平民學員只是同情地移開視線,生怕被貴族的視線掃到。貴族與平民之間那道無形的階級高牆,在這一刻被星輝之心的光芒照得無比清晰。
萊恩緩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踏在星岩地磚發出的低沉嗡鳴上。腳下的星岩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空氣中星潮的甜腥味混雜著立柱散發的淡淡燻香,廣場上數千道視線匯聚成實質的重量,壓在他的肩頭。換作任何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這樣的羞辱中恐怕早已雙腿發顫,吟唱都難以成調。萊恩的神情卻依舊慵懶淡漠,甚至在經過克蘭導師身邊時,極輕地掀起眼簾,與對方對視了一瞬。
那一眼讓克蘭莫名感到一絲不適,像是被某種更高位階的存在俯視,卻又轉瞬即逝。
「將手放上星輝之心,冥想共鳴,別浪費大家時間。」克蘭冷冷催促。
萊恩抬起右手,覆上那顆冰冷的水晶。
觸手的瞬間,一股細微的刺痛自掌心竄入,那是星輝之心在讀取星脈的本能反應。對於星脈完整的天才而言,這個過程溫暖而順暢,星光會沿著星脈回流,點亮全身。但對萊恩這具殘缺之軀而言,星脈如同被利刃斬斷的河道,魔能剛一湧入便四散潰決,只在頸側的紋路上泛起一點可憐的金色。
嗡——
星輝之心內部亮起一絲黯淡的微光,顏色渾濁,勉強勾勒出一道破碎的星芒輪廓,連一星的亮度都未曾達到。光芒顫抖了兩秒,隨即如風中殘燭般黯滅,晶體重新恢復透明,映出萊恩平靜的面容與身後貴族們毫不掩飾的嘲弄。
「萊恩·以撒,星脈殘缺,判定——見習學徒,未入階。」克蘭的聲音帶著公式化的憐憫,卻比嘲笑更刺人,「建議重修基礎冥想法,或考慮轉入後勤工坊,你的星脈無法承受更高階的星芒凝聚。」
廣場爆出一陣哄笑,東側的星冕社學員甚至有人吹起口哨。高台上幾位純血議會的觀察員交換了一個眼神,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低聲交談著旁系資源浪費的話題。這場檢測大典似乎已經有了完美的收尾,一個廢柴的再次失敗,正好襯托出貴族血脈的高貴。
沒有人注意到,在那片嘲笑的聲浪之下,萊恩垂下的左手,指尖正以一種極為詭異的節奏輕輕敲擊著袍側。
那不是緊張,而是某種古老的節拍。
伊里安·瑟洛斯在三十年前的星隕儀式上被最信任的摯友推入陷阱時,記住了那一瞬間星隕之門逆轉的頻率。純血議會以為禁忌的星隕冥想法已隨著他的隕落而失傳,卻不知道那份冥想法早已被他以原初言靈刻入靈魂深處。所謂殘缺星脈,不過是這具身體天生的桎梏,而星隕冥想法本就是為打破桎梏而生——它不依賴血脈共鳴,而是以靈魂為祭壇,直接掠奪天穹之外隕星墜落時的法則碎片。
廢柴?正好。廢物的身份是最完美的帷幕。
萊恩閉上眼,任由掌心仍貼著冰冷的水晶,在心中逆轉了冥想的脈絡。尋常冥想法是點亮體內星脈,引星潮入體;星隕冥想法卻是反向而行,將殘缺的星脈當作倒刺的鉤鎖,探向天穹裂痕深處那片無垠的黑暗。剎那間,他頸側的淡金紋路不再是枯萎的藤蔓,而是驟然變得滾燙,細密的刺痛自脊椎竄遍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像被星火灼燒。靈魂深處傳來古老而沉重的嗡鳴,彷彿有一扇緊閉的門被強行撬開一線。
他聽見了。
頭頂那道銀色裂痕深處,星潮流動的聲音陡然變得湍急。常人無法察覺的虛空潮汐,此刻在他的感知中化作咆哮的星河。就在星穹廣場正上方,那片被七座浮島遮蔽的裂痕最深處,一縷平日裡絕不會垂落的細小星潮,竟被他殘缺星脈中爆發的掠奪意志牽引,如同被無形絲線拉扯,悄然偏折,朝著星輝之心所在的位置垂落了一寸。
這一寸,在旁人眼中不過是星光的自然晃動。
可對於高台上真正踏入曜陽階之上的強者而言,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檢測水晶原本已經黯滅的內部,毫無徵兆地再次亮起。這一次並非受測者星脈映照的渾濁微光,而是一道極為純粹、近乎白熾的星芒自虛空而來,一閃而過。水晶深處傳來清脆的裂響,雖然細微,卻讓離得最近的克蘭導師臉色驟變。他猛地抬頭望向夜空,與此同時,純血議會席位上兩位身著星紋法袍的老者也同時起身,瞳孔中映出天幕的變化。
夜空深處,那道橫貫天穹的裂痕邊緣,一顆拖著淡金尾焰的隕星毫無預兆地一閃而逝。它的光芒並不熾烈,甚至不如廣場立柱的星輝水晶明亮,速度卻快得詭異,軌跡並非墜向灰燼荒原或龍骸山脈,而是筆直地朝著聖羅蘭魔法學院的主島方向,一閃即沒,彷彿從未存在過。若非在場皆是星芒階以上的法師,根本無法捕捉那一瞬。
廣場的嘲笑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騷動。學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方才有一瞬間心頭發緊,像是被某種高階威壓輕輕掃過。高台上,純血議會的觀察員們已然低聲急促地交談,克蘭導師的手緊緊按在星輝之心上,晶體內部那道一閃而過的白熾星芒已經消失,但晶體表面卻留下了一道肉眼難辨的細微裂紋。
萊恩緩緩收回手掌,掌心殘留著水晶的冰涼與星脈灼燒後的餘溫。他的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卻在陰影中迅速被星潮吹散。頸側的星脈紋路比先前稍稍明亮了一絲,那點淡金色中多了一縷幾不可見的白熾,像是嵌入了一枚極小的星屑。劇痛仍在體內翻攪,但伴隨而來的,是一種久違的充盈感——殘缺的星脈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吞入了一枚法則碎片,雖然微小,卻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第一縷星芒。
他轉身向台下走去,步伐依舊慵懶散漫,對身後導師席的騷動與貴族們的困惑視若無睹。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顆一閃而逝的隕星意味著什麼。星隕冥想法仍在運轉,三十年前被視為異端的禁忌之路,在這個被判定為廢柴的少年體內,重新點亮了。
星穹廣場的星光依舊如瀑布垂落,卻不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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