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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殿獵巫:重生的辯論戰場》

紫光麗 懸疑推理・校園權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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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殿獵巫:重生的辯論戰場》 封面
前戰地記者江予行曾以真相為信仰,卻因一場精心設計的假新聞與輿論獵巫而身敗名裂,最終死於海外戰區的流彈之下。重生後,他成為台北崇禮大學那個懦弱、即將解散的辯論社社長林奕辰。開學第一週,一封匿名黑函與惡意剪輯的影片指控他抄襲、騷擾學妹,將他再次推上輿論的絞刑台。這一次,他以戰火中淬鍊出的邏輯手術刀與輿論操縱術,冷靜拆解對手的每個謊言陷阱,反向佈局將抹黑者逼入死角。然而當對手徹底潰敗時,他卻發現這場校園鬥爭的手法,與前世毀掉他的一切的幕後黑手如出一轍——而那個人,此刻正坐在辯論決賽的評審席上,對他鼓掌微笑。

第 1 章 — 第一章:絞刑台上的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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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週的崇禮大學,像一座被高溫與資訊同時蒸煮的城市。

上午九點十七分,台北的陽光斜斜切進大安區羅斯福路旁的校園,蟬鳴被冷氣主機的低鳴蓋過,空氣裡還留著暑假結束後油漆重刷的刺鼻味。林奕辰站在辯論社的社辦門口,鑰匙插進生鏽的鎖孔,轉了兩次才打開。那是一間位於人文大樓三樓最末端的房間,過去被稱為言殿的隘口,現在則是一間堆滿折疊椅與過期海報的倉庫。牆上殘留的錦旗已經褪色,二零二一年的全國大專盃季軍,像一句無人記得的口號。

他推門的瞬間,信封從門縫滑落在地。

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只有一張印著崇禮校徽的米色信封,封口用紅蠟粗糙地封住。林奕辰彎腰撿起,指尖碰到紙面的剎那,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讓他背脊繃緊。那不是學生會那種制式公文的紙質,是影印店最便宜的再生紙,纖維粗糙,邊緣還帶著裁切時的毛邊。他拆開,裡面只有一張A4列印紙與一個手寫的網址。

紙上印著兩行黑字。

「林奕辰,中文系一年級,學號B123456,論文抄襲、騷擾學妹。影片已備份,ReTalk見。」

手寫網址則指向ReTalk論壇的一個匿名貼文,字跡刻意用左手書寫,筆畫抖動,卻掩不住書寫者受過良好教育的頓筆習慣。林奕辰沒有立刻用手機點開連結,他先將信封對著窗光舉起,檢查是否有指紋粉殘留的痕跡,又將紙張湊近鼻尖嗅了一下,油墨是新印的,帶著高溫雷射印表機的臭氧味,列印時間不超過兩小時。

這是前哨。

前世作為戰地記者的記憶在這一刻與現在重疊。江予行死前三天,也是在一間位於邊境的臨時新聞中心收到同樣材質的信封,裡面是一張記憶卡,寫著「假新聞已上傳,歡迎查證」。那時他笑了,覺得對方太過拙劣,直到那則被精心剪輯過的影片在跨國通訊社的頻道上被反覆播放,直到流彈劃破他的胸口,他才明白,最拙劣的誘餌往往包裝著最精密的殺機。

手機震動了。

不是一則,是連續的、密集的震動,像有人拿著錘子在敲他的口袋。林奕辰解鎖螢幕,ReTalk的推播通知已經疊到九十九則以上。實名區與匿名區同時炸開,首頁最頂端的熱門貼文被同一個標題佔據——【獨家/崇禮辯論社長深夜騷擾學妹?監視器影片流出】。發文者是匿名帳號「Dcard_崇禮觀察站」,註冊時間是三小時前,發文時間是八點四十四分,正好是全校學生從捷運站湧入校園、開始滑手機的通勤高峰。

他點開影片。

畫面品質刻意壓得模糊,像是從老舊監視器翻拍,時間戳顯示是三天前的凌晨一點零七分,地點是人文大樓三樓的走廊。穿著白襯衫的男生從辯論社社辦走出來,身形與林奕辰相似,頭髮長度也相近,他伸手拉住經過的長髮女生,手腕的動作帶著強硬的意味,女生向後退了一步,男生又向前逼近半步,隨後畫面切斷,黑場上用白字打出一行字:「受害者已報警,校方包庇中。」影片長度二十七秒,配樂是刻意放大的走廊日光燈嗡鳴聲。

留言區已經是一座成型的絞刑台。

「又是文學院的噁男」「辯論社不是早就該廢了嗎」「聽說他論文也是抄的,指導教授葉言真還想保他」「實名出來道歉啊,不要躲在社辦裡」每一則留言都附帶大量的轉貼與表情符號,演算法將憤怒推到最前排,理性被摺疊到最底層。實名區有幾個認識原主林奕辰的同學試圖緩頰,立刻被匿名帳號圍攻,貼上「護航性騷犯」的標籤。短短三十分鐘,轉貼數破千,已經有校外的媒體粉專開始截圖搬運。

林奕辰把手機螢幕按熄,閉上眼睛。太陽穴深處傳來尖銳的耳鳴,隨後是槍聲。不是記憶中的比喻,是真實的、曾經灌入耳膜的AK步槍連發聲,混雜著攝影機腳架倒地的金屬撞擊聲。他看見沙塵,看見倒塌的土牆,看見同袍對著鏡頭喊「不要拍了」,那段閃回只持續了兩秒,卻讓他的襯衫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用指甲掐住虎口,讓痛覺把自己拉回來。這是創傷後的雜訊,每當他高度集中試圖拆解邏輯時就會出現,他早就學會與它共處。

他重新播放影片,這一次關掉聲音,只看畫面。

第一個破綻在光影。走廊的日光燈在凌晨一點應該是聲控的,影片中燈光卻是恆亮的,沒有因為聲音而閃爍。第二個破綻在時間戳的字型,崇禮大學監視系統使用的是內建的點陣字,筆畫邊緣會有鋸齒,而影片上的數字邊緣過於平滑,是後製疊加上去的。第三個破綻最致命,是女生後退時,牆上海報的陰影沒有跟著移動,像是兩段不同時間拍攝的畫面被硬接在一起。

這不是隨手拍的騷擾影片,這是一次經過計算的修辭操弄。先用二十七秒的模糊影像佔領道德制高點,用「騷擾學妹」這個最容易點燃情緒的標籤讓所有人失去細看證據的耐心,再用「論文抄襲」這個學術污點補上一刀,讓辯護者也被貼上包庇的標籤。發文者很清楚,在ReTalk這個實名與匿名並行的戰場,只要先佔據敘事框架,真相的細節就永遠追不上情緒的速度。

社辦的門被敲響,沒有等回應就被推開。

葉言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米色針織衫的袖口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像一把尺,正在丈量房間裡的混亂。她是哲學系的副教授,也是言殿的創辦人之一,全校唯一敢在學生議會與校董會之間同時說不的人。

「林奕辰。」她沒有寒暄,直接把一張公文放在桌上,「十分鐘前,學生議會以輿論爭議為由,凍結辯論社本學期的所有預算與場地申請。ReTalk上的言殿直播留言板,已經有超過兩千則留言要求你下台,並發起連署解散辯論社。」

林奕辰低頭看那張公文,抬頭是制式的表格,最下方有一行手寫附註:「若三日內無法於言殿公開辯論中自證清白,依據社團評鑑辦法第十二條,聲量墊底社團將予以解散。」那行字的筆跡,與信封上的左手字跡有相似的頓筆習慣。

「老師,影片是假的。」林奕辰將手機遞過去,停在陰影錯位的畫格,「光影、字型、剪輯點,至少有三處破綻。這是一場輿論工程的試探。」

葉言真沒有接手機,她只是看著他,眼神沒有同情,只有審視。

「我知道可能是假的。」她的語氣平靜,卻像手術刀一樣準確,「但在言殿,『可能是假的』不是證據。崇禮的規則是聲量即權力,程序正義是唯一的救生索。你如果只會在社辦裡對我證明,卻無法在直播鏡頭前讓兩千個憤怒的人聽懂你的邏輯,那麼就算你是清白的,辯論社還是會死。辯論社死了,你這個社長的清白就更沒有人在意。」她把咖啡放在桌上,輕輕推過去,「我不會幫你說話,我只會確保三天後的言殿公開質詢會,程序是公平的。不被打斷,不被消音,不被事後剪輯。這是我能給你的全部。」

她轉身離開前,停在門口補了一句:「還有,去查一下那個時間戳。人文大樓三樓的監視器,主機在媒體中心,不是總務處。」

門關上後,房間裡的冷氣聲顯得格外大。

林奕辰還來不及消化葉言真的提醒,第二個訪客已經帶著笑容出現。顧承曜沒有敲門,他像是這間社辦的主人一樣自然地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學生會制服的幹部,手裡捧著一疊文件。顧承曜今天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西裝,領帶是崇禮的校色,濃眉大眼,笑容燦爛得讓人無法生出戒心。他是法律系四年級,連任兩屆的學生會長,ReTalk追蹤人數是全校第一,連台北市議員的粉專都會轉貼他的發文。

「奕辰,辛苦了。」顧承曜的聲音溫暖而誠懇,他先是環視了一圈破舊的社辦,露出心疼的表情,「一早就看到ReTalk,我真的很擔心你。現在網路上的風向很亂,大家都在氣頭上,說什麼的都有。你一個人扛著整個社團,一定很累吧。」

他身後的幹部適時遞上一份文件,封面印著「崇禮大學辯論社與演說社整併計畫同意書」。

「所以我跟議會還有演說社那邊商量了一個對大家都好的辦法。」顧承曜把文件攤開,指尖點在簽名欄上,「與其讓辯論社在爭議中被解散,不如先和演說社整併,資源共享,社員也能被好好安置。你還是社長,只是頭銜改成副社長,風波過後,我們再幫你慢慢澄清。演說社的指導老師也願意出面說話,這樣對那位學妹也比較好,對學校的聲譽也比較好。你看,這是雙贏。」

他的語氣像兄長,像調解者,每一個詞都站在「為你好」的制高點上。林奕辰看著那份同意書,條款寫得漂亮,卻在細則第三條藏著一句話:「整併後,原社團之言殿申請順位與預算分配權,全數移轉至新社團。」這不是救援,這是接收。一旦簽字,辯論社在言殿的發言權就徹底消失,三天後的自證機會也將不復存在。

林奕辰沒有去碰那支筆。

「會長,謝謝你的關心。」他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成手術刀般的冷冽,嘴角卻掛著與顧承曜同款的溫和笑容,「不過在簽任何文件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影片裡的學妹,校方有公布她的身分嗎?ReTalk上的爆料帳號,有提供任何除了這二十七秒之外的證據嗎?如果都沒有,那麼在程序上,這份整併案算是趁人之危,還是落井下石?」

顧承曜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恢復得天衣無縫。「奕辰,你不要把大家想得太複雜。現在是輿論在審判你,不是我。我只是不想看著你被網路的口水淹死。」他收回文件,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施壓,「三天後的言殿,沈曼妮會主持。她是《崇禮紀事》的總編,問問題會很直接,你要做好準備。需要幫忙,隨時來學生會找我。」

他拍了拍林奕辰的肩膀,轉身離開,幹部們跟在身後,皮鞋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社辦的門再次被關上,這一次,林奕辰主動反鎖。他將信封、公文、同意書三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拿出筆記本,開始用最快的速度重建時間線。

八點四十四分影片上傳,九點零三分學生議會凍結預算,九點十七分整併同意書送達。每一步都像棋譜,精準地踩在輿論發酵的節點上。這不是學生之間的惡作劇,這是第二階修辭操弄與第三階輿論工程的聯動,有人在言殿之外,就已經決定了言殿之內的勝負。

他拿起手機,沒有發澄清文,沒有在ReTalk留言區辯解,而是點開私訊,輸入一個只有少數人知道的帳號。那是ReTalk傳說中的隱藏版主,據說能看見所有被刪除的貼文與後台日誌。

指尖在傳送鍵上停頓了一秒。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大,槍聲的幻聽又一次從記憶深處滲出來,這一次還混進了前世新聞編輯室裡印表機的運轉聲。林奕辰閉上眼,讓雜訊過去,然後按下傳送。

「蘇曉珞,我需要你幫我看一支影片的幀率。」

他站起身,將那張指控他抄襲與騷擾的列印紙對折,塞進西裝外套的內袋。絞刑台已經搭好,繩索已經套在脖子上,但他不打算道歉。

他要把搭台的人,一個一個從陰影裡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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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幀率裡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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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禮大學總圖書館的地下二樓沒有窗戶,空氣裡混著除濕機運轉的低鳴與舊書發霉的氣味,頭頂的日光燈管每隔三秒會輕微閃爍一次,像是呼吸不順的老人。林奕辰推開厚重的防火門時,感應燈並沒有亮起,只有最深處一排伺服器機櫃的指示燈在黑暗中規律跳動,綠色與橘色的光點映在灰色的水泥牆上,構成一幅類似心電圖的圖案。這裡是全校網路的骨幹節點,也是ReTalk論壇實體主機的所在地,理論上只有資訊中心的職員能刷卡進入,但林奕辰知道,有一個人把這裡當成宿舍在住。

他沒有開手機的手電筒,只是讓眼睛適應黑暗,沿著機櫃之間的狹窄通道往內走,腳下是縱橫交錯的黑色線材與散落的乖乖包裝袋。越往裡走,冷氣的溫度越低,牆角堆著好幾箱未拆的能量飲料,紙箱上用黑色麥克筆寫著「不要偷喝,會死」。通道盡頭,一張被硬碟與主機板堆滿的折疊桌後面,傳來機械鍵盤急促敲擊的聲音,節奏快而穩定,帶著一種近乎焦躁的精準。

「刷卡紀錄顯示人文大樓三零七社辦在早上九點十七分被開啟,停留四分十二秒後離開,監視器時間戳卻是凌晨一點零七分,你是覺得我很閒,還是覺得ReTalk的後台日誌是裝飾品?」一個聲音從螢幕後面飄出來,沒有抬頭,語氣裡混著熬夜後的沙啞與毫不掩飾的嫌棄,「林奕辰,中文系一年級,辯論社那個快被解散的社長。私訊只丟一句『幫我看幀率』,連句請都沒有,你以為你是誰啊?戰地記者嗎?」

林奕辰停在桌前,看見了蘇曉珞。她把霧藍挑染的齊肩短髮隨意紮成半丸子,圓框黑眼鏡滑到鼻尖,寬大的黑色帽T袖口已經磨起毛球,底下是一條口袋塞滿隨身碟與轉接頭的工裝褲。她面前擺著三台螢幕,左邊是ReTalk的後台管理介面,中間正在逐幀播放那支二十七秒的監視器影片,右邊則是一串不斷滾動的封包紀錄。她的臉被螢幕光映得發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卻有一種極度清醒的亢奮,像一隻守著糧倉不讓老鼠偷吃的貓頭鷹。

「我需要確認影片是不是經過剪輯。」林奕辰把手機遞過去,語氣平靜,「葉老師說人文大樓三樓的主機在媒體中心,不在總務處。我懷疑時間戳是後製疊上去的。」

蘇曉珞終於抬頭,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伸手把手機搶過去,隨手插上桌上的傳輸線。她的動作很快,指尖在鍵盤上翻飛,把影片丟進一個黑色介面的鑑識軟體裡。軟體開始拆解影片的每一幀,左下角跳出一排排數據。

「廢話,當然是剪的。」她一邊盯著數據一邊毒舌地回應,語速極快,「虧你還是辯論社的,連這種低級的修辭操弄都看不出來嗎?先用二十七秒的模糊畫面搶走道德制高點,讓大家先罵再說,誰還會去看細節。手法很老套,但是有用,因為大多數人只看標題跟封面,不看內容。」

林奕辰沒有反駁,他安靜地站在桌邊,看著螢幕上被放大的畫格。蘇曉珞把影片的速度放慢到零點二五倍,一幀一幀往前推。當畫面播到男生伸手拉住女生的瞬間,她忽然按下暫停,指著右下角的時間戳。

「看這裡。」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原本的慵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數據時的潔癖式偏執,「正常的監視器是每秒三十幀,幀與幀之間的間隔是固定的三十三毫秒。這支影片在第七秒到第八秒之間,少了四幀。少掉的幀被用重複的前一幀填補,所以肉眼看起來只是卡了一下,但數據不會說謊。還有這個——」

她切換到音軌分離的視窗,將影片的環境音放大。走廊日光燈的嗡鳴聲被單獨抽離出來,波形圖在螢幕上呈現規律的震動,卻在男生開口說話的前零點三秒,出現了一段極細微的空白。

「音訊延遲。」蘇曉珞把那段空白圈起來,「影像跟聲音對不上。人的嘴型動了,聲音卻晚了零點一八秒才出現,這是典型的後製拼接。把兩段不同時間錄的東西硬接在一起,為了讓嘴型看起來像在說騷擾的話,就把音軌往後移。這種手法去騙外面的媒體很夠用,騙我?作夢。」

她說完,快速敲了幾下鍵盤,把鑑識結果匯出一份帶有時間軸標記的報告,檔名直接存成「假影片鑑識_林奕辰案」。做完這一切,她才往後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看向林奕辰,眼神裡的毒舌稍稍收斂,多了一絲好奇。

「所以呢?你打算拿這個去言殿自證?葉言真給你的三天時間,你以為靠一份技術報告就能讓兩千個在留言板喊打喊殺的人閉嘴?」她挑眉,「修辭操弄的第二階可不是講道理,是講故事。你把數據丟出去,人家只會說你偽造報告。」

「數據需要翻譯。」林奕辰低聲說,腦中閃過前世在戰地新聞編輯室裡,技術人員如何把衛星定位的冰冷座標,轉化成觀眾能理解的平民傷亡地圖,「我還需要一個能讓數據被看見的人。」

蘇曉珞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罐已經開過的能量飲料丟給他。「算你還有點腦子。光有數據沒用,你得讓人相信數據是真的。這件事我可以幫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下次不要再用那種左手寫的醜字寫黑函寄給自己,手法太爛,丟我們資工系的臉。」

林奕辰接住飲料,指尖微微收緊。蘇曉珞果然已經追到了黑函的來源。她沒有多解釋,直接把右邊螢幕的封包紀錄轉向他。上面顯示,那個在八點四十四分發文的匿名帳號「Dcard_崇禮觀察站」,發文IP並非校外的跳板,而是一個校內的固定IP,位址指向——媒體中心二樓的編輯部。那裡是《崇禮紀事》的辦公室,也是全校監視器主機存放的位置。

「不是學生惡作劇。」蘇曉珞的聲音壓低了,「能同時拿到監視器原始檔、進媒體中心後台改時間戳、還能在ReTalk用校內IP發文不被系統攔截的人,整間學校不超過五個。沈曼妮就是其中一個。」

這個名字讓林奕辰的眼神冷了下來。前世害死江予行的那份跨國假新聞,發稿單位也是一個看似獨立、實則被資本豢養的媒體。而現在,手法一模一樣。

離開地下機房時,蘇曉珞把那份鑑識報告的隨身碟塞進他手裡,補了一句:「去把陳默找回來吧。他比我更懂光。」

陳默不在攝影社的社辦裡。林奕辰在圖書館後方的舊暗房找到他時,他正一個人站在紅色的安全燈下,用鑷子夾著相紙在藥水裡輕晃。暗房裡瀰漫著顯影劑刺鼻的酸味,牆上掛滿了黑白照片,大多是校園的角落與人的側影,卻沒有一張是笑臉。陳默聽見開門聲,肩膀明顯顫了一下,轉過身看見是林奕辰,才緩緩鬆開緊繃的下顎。

「社長……」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ReTalk上的影片,我看了。」

他身材壯碩卻習慣性駝背,褪色的攝影背心口袋鼓鼓的,裡面塞滿了鏡頭蓋與記憶卡。那張因為見義勇為卻被惡意剪輯成霸凌者而休學一年的過去,讓他對鏡頭與輿論有著近乎本能的恐懼。但當林奕辰把手機裡那支二十七秒的影片遞給他時,他的眼神變了。

陳默沒有立刻看手機,他先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才用雙手接過,像對待底片一樣慎重。他把影片反覆看了三次,沒有開聲音,只看光。暗房的紅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臉上的痘疤看起來更深。

「光是假的。」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不大,卻異常篤定,「人文大樓三樓走廊的窗戶朝西,下午四點以後才會有斜射光。這支影片說是凌晨一點,牆上海報的陰影卻是朝東北四十五度,那是早上十點左右的光線角度。我拍過那面牆,記得。」他用手指在螢幕上比劃,「還有這個監視器的時間戳字體,崇禮的監視器主機是十年前裝的,字體會有輕微的殘影,這個沒有,是電腦後製的字。拼接點在第十三秒,女生後退的那一步,背景的海報邊緣有零點五公分的位移,是把兩段不同時間的走廊空景接在一起。」

這是影像記憶的能力。不是話術,是經年累月在觀景窗後面訓練出來的,對光線與構圖的絕對敏銳。林奕辰看著他,彷彿看見前世在戰地裡,那個替他扛著攝影機、總是沉默卻能在槍聲中準確對焦的攝影師。

「你願意跟我一起去言殿嗎?」林奕辰問,「我需要有人在現場,用照片證明影片的光影是錯的。」

陳默沉默了很久,暗房裡只有藥水滴落的聲音。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然後抬起頭,眼神不再閃躲。「我……我可以試試。」他輕聲說,「如果照片能說話,就不用我說話了。」

兩人走出暗房時,台北午後的光線正斜斜穿過圖書館的玻璃帷幕。林奕辰把蘇曉珞的鑑識報告與陳默的光影比對筆記並排放在一起,一份是冰冷的數據,一份是沉默的影像,兩者指向同一個結論——那支引爆全網獵巫的影片,從幀率、音訊到光影,全是謊言。

而謊言的起點,那個寄出黑函的IP,來自校內媒體中心二樓。那是沈曼妮的地盤,也是顧承曜經常出入的地方。

林奕辰將兩份資料收進背包,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他的大腦因為高度集中而開始隱隱作痛,太陽穴深處又有細微的耳鳴滲出,這一次混進來的不是槍聲,而是一段模糊的英文對話,是一個男人在記者會上用溫和的語氣說:「真相是可以被訂製的。」那個聲音,與前世記憶裡的某個身影重疊,卻又抓不住。

他用力按住眉心,把雜訊壓回去。現在不是被記憶追上的時候。

蘇曉珞傳來新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與一個附件:「剛攔截到,媒體中心二樓今晚七點有場臨時編務會議,沈曼妮主持,議題是『言殿質詢會的直播腳本』。附件是會議室的預約紀錄,預約人是顧承曜。」

林奕辰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樓下中庭裡來往的學生,他們大多還在滑著手機,討論著那則獵巫貼文。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午後陣雨前的悶熱。

他知道,第二階的修辭操弄只是試探,真正的第三階輿論工程,正在媒體中心的會議室裡,準備為三天後的言殿,寫好一場無法被剪輯卻早已被寫好結局的審判。而他手中的這份幀率報告,將是刺破劇本的第一顆子彈。

背包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ReTalk的推播,而是一封沒有寄件人的校內郵件,標題只有四個字——「不要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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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言殿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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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言殿。

崇禮大學言殿從來不是一座普通的演講廳。它的外觀像一座被玻璃帷幕包裹的巨大貝殼,挑高的穹頂以鋼骨支撐,整面西牆是一塊長達十二公尺的LED曲面螢幕,平時用來顯示校務資訊,此刻卻正以每秒三十幀的速度,滾動著同一支二十七秒的監視器影片。沒有聲音,只有經過放大的時間戳與模糊的人影在循環播放,像一座公開的斷頭台。觀眾席呈半圓形階梯狀向上擴散,足以容納八百人,此刻座無虛席,連走道都站滿了舉著手機直播的學生。舞台正中央擺著三張長桌,左側是辯論社的席位,僅有兩張椅子,右側則是質詢方,背後掛著《崇禮紀事》的深藍色旗幟,旗幟之下,聚光燈把空氣切割成明暗兩半。

林奕辰在早上八點四十分推開側門時,所有鏡頭同時轉向他。這三天,ReTalk上的那則爆料文已經從校內論壇外溢到校外。那支影片被《崇禮紀事》以「獨家:崇禮辯論社長深夜騷擾疑雲,監視器流出」為標題重新包裝,透過粉絲專頁與台北兩家合作的新聞台推播,點閱在四十八小時內衝破三十萬。標題殺人的技巧不在於說謊,而在於議題設定,沈曼妮把一個未經證實的指控,預設成已經發生的事實,再讓演算法去餵給最容易憤怒的人群。林奕辰走進來的瞬間,現場的低語聲像潮水一樣漫過階梯,有人舉起手機對著他拍,有人在直播聊天室刷著「還敢來啊」的字樣。

他穿著一貫的白襯衫與深藍西裝外套,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腕上方,露出那只為了計時而戴的黑色電子錶。臉色比三天前更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卻讓他的眼神更顯得冷冽。背包裡放著蘇曉珞連夜輸出的鑑識報告與陳默手寫的光影比對筆記,兩份紙本都被他用透明資料夾妥善收好,邊角沒有一絲摺痕。他的步伐不快,卻沒有任何遲疑,直接走到左側的桌前,將資料夾平放在桌面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前世在戰地的記者會上,他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當所有人都期待你慌亂時,鎮定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葉言真已經坐在評審席的中央。她今天穿著米色針織外套與深灰長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成低髻,細框眼鏡後的目光平靜而銳利。她沒有看林奕辰,也沒有看另一側的沈曼妮,只是低頭確認桌上的程序單,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

「本次為辯論社存續之公開質詢會,依言殿規則,全程直播,即時投票,投票結果將作為校務會議是否解散辯論社之重要參考。質詢方由《崇禮紀事》總編輯沈曼妮代表,答辯方為辯論社社長林奕辰。雙方各有陳述與詰問時間,請遵守程序。」

掌聲稀疏而尷尬,更多的是等待好戲的躁動。沈曼妮從右側站起身時,現場的氣氛明顯改變。她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紅唇與鮮紅的指甲在冷白的燈光下格外醒目,長髮烏黑直順地披在肩後,每一個步伐都帶著媒體女強人特有的節奏感。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對著觀眾席微微一笑,再對著中央的攝影機點頭致意,像一名準備播報黃金時段新聞的主播。

「各位同學、老師,以及正在線上收看直播的觀眾,大家早安。」她的聲音乾淨、穩定,帶著經過訓練的共鳴,「《崇禮紀事》作為獨立校園媒體,職責是呈現事實。今天我們之所以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審判誰,而是為了回應一個最簡單的提問,當一支監視器影片清楚記錄了深夜的人文大樓三樓,記錄了拉扯、後退與驚慌的表情時,我們是否還能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她身後的LED螢幕同步切換,定格在影片中最具爭議的一幀,男生伸手拉住女生的手腕,女生身體後傾,臉部因為畫質壓縮而模糊,卻足以讓人腦補出恐懼。她刻意沒有播放完整的二十七秒,只留下這一幀,讓敘事框架停在最有利於她的瞬間。

「過去三天,我們收到許多同學的私訊,有人說不敢晚上經過人文大樓,有人說對辯論社徹底失望。這不是一場社團間的競爭,這是關於校園安全的信任危機。」沈曼妮的語氣逐漸加重,卻依舊保持著理性冷血的優雅,「因此,我們請到了一位關鍵的同學,她願意以模糊身分的方式,還原當晚的感受。」

聚光燈轉向觀眾席第一排,一個穿著淺色洋裝的嬌小身影站了起來。她的長髮及腰,臉色白皙,眼神閃躲,手緊緊抓著背包的背帶。那是中文系一年級的方芷晴,也就是影片中被指認為受害者的那位女生。沈曼妮像是溫柔的保護者,親自走下舞台,將麥克風遞給她,動作被攝影機特寫捕捉,直播聊天室立刻刷過一片「心疼學妹」的留言。沈曼妮不需要證明影片為真,她只需要讓受害者的形象足夠真實,議題就已經設定完成。

方芷晴的聲音很小,透過麥克風放大後帶著顫抖。「那天晚上……我確實在三樓自習,學長叫我過去討論社團的事情,然後……然後他就突然靠過來,我很害怕,就往後退。我記得走廊很暗,燈光很昏黃……」她的描述含糊,卻與影片的氛圍完全吻合,群眾需要的不是細節,而是情緒的確認。現場響起一片壓抑的譁然,投票區的即時支持率在螢幕右下角開始跳動,質詢方以六十七比三十三大幅領先。

林奕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資料夾的封面,節奏穩定。這是第二階的修辭操弄,沈曼妮把枯燥的指控包裝成一個關於恐懼與安全的故事,並用道德制高點讓任何質疑都顯得像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若直接反駁,只會被標籤為狡辯。陳默坐在觀眾席的角落,抱著單眼相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蘇曉珞則在言殿二樓的技術控台旁,透過筆電監看著ReTalk的後台數據,她的眉頭越皺越緊,低聲在耳麥裡對林奕辰說了一句只有他能聽見的話,「投票被灌了,前三百票有四成是同一組裝置重複刷的,網軍已經進場。」

就在方芷晴說完,沈曼妮準備以勝利者的姿態總結時,言殿側門被推開的聲音,蓋過了空調的低鳴。

所有人回頭。艾莉絲·林站在門口的光裡,金棕色的捲髮在穹頂射下的光束中發亮。她穿著復古的白襯衫與深紅百褶裙,外搭一件駝色西裝外套,妝容精緻,唇彩是挑釁的莓果色,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與一個銀色的隨身碟。她的高挑身形與毫不掩飾的自信,讓原本凝重的空氣瞬間被切開一道口子。她沒有等任何人邀請,就踩著高跟鞋的節奏,直接走向辯論社那張空著的椅子,彷彿那個位置本來就是為她保留的。

「不好意思,捷運塞車,來晚了。」她的聲音清亮,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透過麥克風傳開時,甚至帶起一陣意外的輕笑,「聽說今天有人要把監視器當成連續劇來播,我身為辯論社的新任副社長,怎麼能錯過首映會呢?」

沈曼妮的眼神細微地變了一下,卻立刻恢復專業的微笑。「艾莉絲同學,據我所知,你並非辯論社成員。」

「三十分鐘前是了。」艾莉絲·林將那張入社申請表的影本輕輕放在桌上,轉身面向觀眾,眨了眨眼,「我這個人很簡單,哪裡有好故事,哪裡就有我。而今天,我帶來了一個更好的故事,一個關於光如何說謊的故事。」她將隨身碟插入桌面的讀取槽,動作流暢得像在舞台上變魔術。

林奕辰看向她,沒有驚訝,只有短暫的眼神交會。他明白,這就是蘇曉珞所說的翻譯者。數據需要被看見,而艾莉絲·林就是能讓數據被聽懂的人。

艾莉絲接過了主導權,卻沒有搶走林奕辰的位置。她先是讓技術人員將LED螢幕一分為二,左側維持那張定格的指控畫面,右側則同步播放陳默在同一地點、於早上十點實拍的對照照片。兩張照片的海報陰影角度截然不同。「各位覺得哪一邊比較像凌晨一點?」她的提問輕鬆卻精準,像主持人在帶動全場,「左邊這張,牆上海報的陰影朝東北四十五度,那是早上十點陽光斜射的角度。右邊這張,才是凌晨一點日光燈管會產生的垂直陰影。監視器不會說謊,但剪輯師會。」

她沒有停,接著播放了蘇曉珞鑑識報告中的關鍵片段。影片以零點二五倍速播放,在第七秒到第八秒之間,畫面出現了肉眼難辨的卡頓,下方同步跳出幀率分析的波形圖,少掉的四幀被紅色標記得清清楚楚。接著是音軌分離的波形,零點一八秒的空白被放大,配上她刻意放慢的解說。

「七秒到八秒,少了四幀,用重複的畫面填補,這叫填幀。聲音比嘴型晚了零點一八秒,這叫音畫不同步。這些不是什麼高深的技術,是任何一個修過大一剪輯課的學生都能做出來的拼接。問題是,為什麼有人要這麼費工夫,把早上十點的空景,接在凌晨一點的指控上呢?」艾莉絲的語氣從幽默轉為帶著刺的質問,她將枯燥的技術數據,包裝成一個關於被剪掉的真相的故事,「因為真相太無聊了。真相是,那天早上十點,方芷晴學妹確實在三樓影印資料,林奕辰社長也確實在那裡搬社團的書箱,兩人有過短暫的交談,但沒有拉扯,沒有騷擾。而到了所謂的凌晨一點,人文大樓的監視器主機根本沒有運轉,因為媒體中心二樓那晚正在進行設備維護,這是總務處的維修紀錄,白紙黑字。」

她將總務處的維修單投影出來,上面清楚寫著維護時間與負責人簽名。那份文件是陳默在總務處檔案室翻了一下午才找到的,此刻卻在艾莉絲的敘事裡,成為壓倒性的情節轉折。觀眾席的竊竊私語變大了,直播聊天室的风向開始出現裂縫,原本一面倒的指責中,混入了「所以影片是假的?」的疑問。即時投票的數字開始緩慢回升,辯論社的支持率從三十三爬升到四十一。

沈曼妮的笑容首次出現了僵硬,但她立刻調整呼吸,重新拿起麥克風,試圖奪回議題。「艾莉絲同學的故事很精彩,技術分析也很專業,但技術可以偽造,照片可以擺拍。我們不能因為幾張圖表,就否定當事人的恐懼。方芷晴同學的顫抖是真實的,難道我們要為了一個社團的存續,去質疑一個女生的感受嗎?」她再次將道德制高點拋回來,把戰場從事實拉回情緒。

這正是林奕辰等待的瞬間。前半場讓艾莉絲用修辭撕開敘事的缺口,後半場則需要用邏輯去完成解構。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甚至先對方芷晴輕輕點頭,語氣溫和得不像在詰問,更像在關心。

「方同學,謝謝你願意出來說明。」林奕辰的聲音不高,卻讓全場安靜下來,「為了讓大家更清楚,我想確認幾個細節,可以嗎?你剛剛說,那天晚上走廊很暗,燈光很昏黃,對嗎?」

方芷晴點點頭,手指絞得更緊。

「那麼,你記得當時走廊的燈,是全部亮著,還是只有部分亮著?」他的提問看似無關緊要,卻是蘇格拉底式詰問的起手式。

「我……我不太記得了,好像只有近處的幾盞亮著。」

「明白了。」林奕辰溫和地接話,隨即轉向LED螢幕,「可是你剛剛也說,你很清楚地看見我伸手拉住你的手腕,對嗎?如果走廊很暗,只有近處幾盞燈亮著,那麼在監視器那個距離大約四公尺的廣角鏡頭下,你手腕上的細節應該是模糊的。但影片裡,你手腕上的那條細銀手鍊,卻清晰到可以看見反光。」

他按下遙控器,將影片的定格畫面放大五倍。那條手鍊的確清晰。接著,他又切換到陳默拍攝的另一張照片,是方芷晴在白天於社辦門口的側影,手腕上空無一物。

「這有點奇怪,不是嗎?」林奕辰的語氣依舊平靜,沒有指責,只有引導,「如果你在昏暗的走廊被突然拉住,你的注意力應該在對方的臉上或自己的恐懼上,怎麼會記得手鍊的反光?又或者,這條手鍊是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光線充足的地方被拍下的,然後被剪進了這個昏暗的夜晚?」

方芷晴的臉色瞬間變白,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沈曼妮立刻想打斷,「林同學,請不要對當事人進行誘導式提問——」

「我沒有誘導,我只是在對比。」林奕辰禮貌地打斷她,卻沒有提高音量,「方同學,你說那天是為了討論社團的事情被叫去三樓,但根據社團的借用紀錄,人文大樓三零七社辦那週因為漏水,整週封閉,鑰匙在總務處。你是如何進入封閉的社辦討論的?是誰給你的鑰匙?」

接連兩個具體而無法迴避的前提謬誤,像手術刀一樣準確地切在敘事的接縫處。方芷晴的證詞開始自相矛盾,她一開始說是被叫去討論社團,現在卻無法解釋地點的矛盾;她說走廊昏暗,卻又提供了只有強光下才能看見的細節。她的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更響亮。現場的投票數字劇烈跳動,辯論社的支持率在三十秒內從四十一衝上五十二,首次逆轉。

艾莉絲·林適時地補上最後一擊,她沒有再講數據,而是走到方芷晴身邊,輕輕將一瓶水放在她面前,動作溫柔,卻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足以翻轉道德框架的話。

「學妹,害怕沒有錯,被利用才令人心疼。」她的聲音帶著共情,卻精準地將標籤從林奕辰身上撕下,貼回操弄者身上,「我們今天在這裡,不是要證明誰是壞人,而是要證明,有人把你的害怕,剪成了一把刀。」

全場的直播投票在最後一分鐘定格,五十四比四十六,辯論社險勝。穹頂的燈光重新亮起,掌聲混雜著驚呼與議論,像一場剛結束的球賽。陳默在角落深深低下頭,肩膀微微起伏,蘇曉珞在二樓對著林奕辰比了一個隱蔽的手勢,示意數據已經備份。

沈曼妮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裝的衣襬,臉上的笑容已經恢復到完美的弧度,只是眼底的冷意比先前更深。她走到林奕辰與艾莉絲面前,隔著長桌,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麥克風收進去。

「恭喜,辯論很精彩。」她輕聲說,紅唇微揚,「把幀率跟陰影說成故事,確實比單純的指控更有趣。但是林社長,艾莉絲,你們真的以為,輿論工程是靠一場質詢會就能結束的嗎?這只是開胃菜。」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鑑識報告,「你們證明了影片是剪的,卻還沒證明是誰剪的。而下一次,被剪掉的就不會只是一段監視器,而是你們自己說過的話。」

她說完,轉身走向後台,背影依舊幹練優雅,身後的LED螢幕卻忽然閃爍了一下,自動推送出一則新的ReTalk熱門貼文預覽,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剛剛鬆一口氣的林奕辰,心頭猛地一沉。

那篇貼文的標題是「獨家預告:辯論社副社長艾莉絲·林,家族公關公司承接校外政治資金?」標題下方,是一張艾莉絲與一名西裝男子在校外咖啡廳會面的偷拍照,時間戳顯示為昨天傍晚。

林奕辰的太陽穴再次傳來細微的刺痛,這一次,閃回的不再是戰地的槍聲,而是前世那份假新聞見報前,編輯部會議室裡,同樣的一句話,「先讓他們贏一場小的,才會在大的戰場上輸得更慘。」而說這句話的人,聲音與此刻站在言殿二樓陰影處、鼓掌微笑的那位客座教授,完全重疊。

他抬頭望去,魏正弘正站在二樓的欄杆後,溫和地鼓掌,眼神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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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被冒名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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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殿的燈光重新亮起時,並沒有人立刻離場。

八百個座位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每個人都還拿著手機,鏡頭對著舞台,對著彼此,對著那塊十二公尺的曲面螢幕上仍在輪播的投票結果。五十四比四十六,辯論社三個字從紅色警示轉回了白色,像是剛從溺水中被拉回來的人,胸口還在起伏。

林奕辰沒有看螢幕。他站在辯論席的桌後,指尖還壓著那份透明資料夾的邊角,目光越過半圓形的觀眾席,落在二樓欄杆後的那道身影上。魏正弘還在鼓掌,動作不重,節奏穩定,嘴角維持著那種受過媒體訓練的溫和弧度。灰白的短髮在頂光下顯得整齊,金邊眼鏡反射出一點冷冷的光。當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相接,魏正弘甚至對他微微點頭,像是肯定後輩的表現。那個點頭讓林奕辰的太陽穴深處竄過一絲尖銳的刺痛。

不是現在的痛,是更早的痛。前世的記憶像被強行拉扯的底片,混雜著戰地記者會帳篷裡的霉味與發電機的悶響。也是這樣一張臉,站在更簡陋的講台上,說著「先讓他們贏一場小的,才會在大的戰場上輸得更慘」,台下全是舉著相機的記者,而他,江予行,正抱著那台還沾著沙塵的筆電,想著如何把一則關於難民營的假新聞攔下來。那句話的語氣,與此刻魏正弘鼓掌時的微笑,重疊得令人發冷。

他沒有追上去。艾莉絲·林已經收好隨身碟,轉身對他眨眼,低聲說了一句做得不錯。沈曼妮在後台入口處停留了兩秒,對著手機說了什麼,螢幕上那則預告艾莉絲家族承接政治資金的貼文已經被推到ReTalk熱門第三名。群眾的注意力永遠比真相移動得更快,剛剛還在討論幀率的人,現在已經開始轉貼艾莉絲與西裝男子的偷拍照。

當晚,林奕辰沒有回宿舍。他與蘇曉珞約在圖書館地下二樓的舊機房,那裡是ReTalk早期伺服器的存放點,現在只剩幾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與一整排閃爍的交換器。蘇曉珞把筆電外接上兩顆螢幕,螢幕冷光映在她霧藍挑染的短髮上,眼鏡後的眼睛因為熬夜而有些發紅,手邊的帆布袋裡塞滿了還沒整理的硬碟。

「你說的那篇冒名文,我找到了。」她沒有寒暄,直接把視窗推過來,「ReTalk匿名板,帳號名稱叫Momo_0719,發文時間是開學第一週凌晨兩點十七分,標題是『我就是影片裡的女生,我不敢說話』。內文寫得很詳細,說自己就是人文大樓三樓被騷擾的當事人,說林奕辰把她叫去三零七社辦,還描述了走廊昏黃的燈光。就是因為這篇文,影片才從八卦爆料被定義成受害者自白,然後《崇禮紀事》才敢用獨家的名義轉出去。」

林奕辰俯身看那篇文的原始碼。發文者的IP經過跳板,但帳號的註冊資訊沒有完全清除。蘇曉珞點開後台日誌,註冊信箱是一組已經停用的校內信箱,而綁定的學號,屬於一個還在學的人。

「學號B11203044,社會系二年級,陸以安。」蘇曉珞念出名字時,自己也愣了一下,「就是那個在ReTalk跟直播上最紅的校園直播主,粉絲數量比學生會官方帳號還多的那個陸以安?他不是男生嗎?」

林奕辰盯著那個名字,記憶裡浮現的卻是另一件事。言殿那天,方芷晴被沈曼妮帶上台時,說的證詞與這篇匿名文的文字幾乎一字不差,連「走廊很暗,燈光很昏黃」這種細節都完全重複。那不是巧合,是有人把同一份稿子,一份交給方芷晴背誦,一份用匿名帳號先發在網路上,製造出受害者勇敢發聲的假象。但為什麼要用陸以安的帳號?

「帳號是被盜用,還是被借用?」他問。

「查登入紀錄就知道。」蘇曉珞快速敲著鍵盤,調出登入足跡圖,「這個帳號九個月前就沒有再用陸以安的裝置登入過,全部都是透過境外的虛擬主機跳板登入。發文的那台裝置,語言設定是英文,時區是UTC+8,但瀏覽器指紋跟陸以安平常用的那支iPhone完全不一樣。比較像是,有人拿到了他廢棄不用的舊帳號,直接拿來當作免洗帳號發文。」

隔日上午十點,林奕辰在學生活動中心頂樓的直播小房間找到陸以安。

那間房間原本是廣播社的器材室,後來被陸以安改裝成直播間。牆上貼滿了反光板與贊助貼紙,一盞環形燈還亮著,桌上散落著能量飲料的空罐與沒吃完的泡麵碗。陸以安穿著一件寬鬆的潮牌衛衣,亞麻金髮有些凌亂,耳環在燈光下晃動,臉上的倦容比直播鏡頭裡看起來更重。當林奕辰敲門進來時,他正對著手機螢幕發呆,直播聊天室裡還在刷著關於艾莉絲家族資金的八卦,他的手指機械式地滑動,卻沒有回應任何留言。

看到林奕辰,他明顯慌了一下,立刻把手機翻面蓋住,下意識地站起來,又不知道該不該坐下。

「社長……我沒有要針對你,我真的沒有發那篇文。」他的聲音比平時直播時的浮誇語氣低了許多,帶著一種熬夜後的沙啞,「那個帳號我大一的時候就沒用了,密碼很簡單,我之前為了衝流量還把帳號借給過別人做抽獎活動,後來就忘了改回來。我今天早上才發現,有人用我的名字發了那篇文,我私訊版主想要澄清,但訊息根本傳不出去。」

林奕辰沒有立刻接話。他拉開對面那張摺疊椅坐下,動作平緩,像是在言殿質詢時那樣,把資料夾放在膝上,指尖輕敲。那是一個讓對方安心的節奏。

「我相信你沒有發文。」林奕辰的語氣很平,沒有指責,也沒有安慰,純粹是陳述,「因為那篇文的寫作習慣,跟你平時直播的用語完全不一樣。你習慣用『各位觀眾』開頭,喜歡在句尾加『笑死』,但那篇匿名文用的是『本人』,而且刻意用了很多書面語,像是『深感恐懼』、『懇請校方』,這不是你的語感。」

陸以安抬起頭,眼中閃過一點被理解的鬆動。他的直播風格確實如林奕辰所說,幽默浮誇,連道歉都要加個表情符號,要他寫出那種沉重的受害者自白,確實不像。

房間的門在這時被推開。顧承曜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杯剛買的咖啡,笑容一如往常的燦爛而溫暖。他穿著燙得筆挺的白襯衫與深藍學生會外套,頭髮一絲不苟,像是剛從什麼正式場合趕來。看到林奕辰,他沒有露出任何驚訝,反而自然地點頭致意。

「以安,聽說你一整晚沒睡,我給你帶了咖啡。」顧承曜把其中一杯放在陸以安面前,又將另一杯遞向林奕辰,「林社長也在啊,正好。我聽說ReTalk上那篇以安名義發的文造成了一些誤會,所以特地過來陪他。這種被冒名的感覺一定很不好受,學生會這邊已經在幫他聯繫法務,準備發聲明澄清。」

他的話語完美無瑕,把自己放在保護者的位置,把陸以安放在需要被照顧的受害者位置,同時把林奕辰放在可能來追責的對立面。陸以安像是找到浮木,往顧承曜的方向靠了一些,肩膀不再那麼緊繃。顧承曜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語氣溫和地說,「以安,你就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就好,不用怕,有我在,沒有人會因為幾篇網路文章就定你的罪。」

這句話聽起來是支持,實際上卻是引導。林奕辰注意到顧承曜在說「你知道的」時,特意加重了語氣,像是在提醒陸以安照著某個版本說。

「那我可以問幾個細節嗎?」林奕辰看向陸以安,聲音依舊平靜,「只是為了釐清,這樣學生會要幫你澄清也才有依據。你說這個帳號你大一後就沒用了,那你最後一次用這個帳號登入,大概是什麼時候?」

「大概……去年寒假吧,為了抽獎活動借給廠商,之後就沒再登入了。」陸以安回憶著,語氣有些不確定。

「所以今年開學後,你完全沒有用這個帳號發過任何文,也沒有在人文大樓三樓待過到凌晨?」

「對,我開學後都住在宿舍,晚上都在直播,怎麼可能去人文大樓。」

顧承曜在此時輕輕介入,語氣帶著關切,「以安,你確定嗎?有時候為了直播取材,你不是也會半夜去校園拍夜景嗎?上次你不是還拍了人文大樓的夜景說那裡很適合拍片?」

陸以安愣了一下,臉上浮現混亂,「我……我好像有去過一次,但不是那天,我只是去拍照,沒有遇到任何人。」

林奕辰沒有看顧承曜,只是繼續對著陸以安,問出第二個問題,「那篇匿名文裡寫,事發地點是人文大樓三零七社辦,走廊燈光昏黃。你剛剛說你去拍照時,走廊的燈是怎樣的?」

「我去的時候很亮啊,全部的燈都開著,因為我要拍清楚。」陸以安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什麼,臉色變白。

顧承曜想再次開口,林奕辰卻已經先一步把邏輯的線收緊。他的提問不快,卻像手術刀一樣,一層層切開那些被刻意模糊的敘事。

「這就很奇怪了。」林奕辰的手指停下敲擊,目光平靜地落在陸以安身上,「匿名文說走廊很暗,燈光昏黃,你說你看到的走廊很亮,全部燈都開著。同一個地點,不可能同時又暗又亮。除非,這篇文的作者,根本沒有去過現場,只是聽別人描述了一個昏黃的場景,然後套用了你的帳號。」

陸以安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顧承曜的笑容依然維持著,但眼底的光已經冷了些。

林奕辰繼續說,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理解的溫度,「還有一個矛盾。那篇文說,事發時間是凌晨一點,但你的直播紀錄顯示,開學第一週的凌晨一點到兩點,你正在自己的頻道直播打遊戲,線上觀眾還有三百多人,聊天室的留言紀錄都還在。你不可能同時在兩個地方。你被冒名,但真正的目的不是要陷害你,是要借用你的流量與可信度,讓大家以為受害者真的自己站出來了。你既是被操弄的棋子,也是被消音的當事人,因為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你真正想說什麼。」

這段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陸以安整晚壓抑的情緒。他的眼眶瞬間紅了,長期追逐流量卻又害怕被流量反噬的壓力,在這一刻全面潰堤。他雙手抱住頭,聲音開始顫抖,不再是那個在鏡頭前嘻笑的校園網紅,而是一個被捲入成人世界的二十歲學生。

「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他哽咽著,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推到桌上,「開學前,有個自稱是校園媒體實習計畫的人找我,說只要把一個閒置帳號借給他們發幾篇校園觀察文,一篇給我三千塊,還說可以幫我引流,增加粉絲。我缺錢買器材,就答應了。我不知道他們會拿去發那種文,我看到之後想刪,發現密碼已經被改掉了,我去找他們,他們說這是為了學生會的形象,為了校園安全,叫我不要多嘴,否則就把我收錢的事情爆出來,說我收錢帶風向……」

信封裡是一張手寫的贊助名單影本,上面列著幾個帳號與金額,最下方是一間公司的名稱與匯款帳號。公司名稱是「創意敘事整合行銷有限公司」,地址在台北市信義區,匯款帳號的備註欄寫著「ReTalk專案點閱獎勵金」。

顧承曜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瞳孔細微地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笑容,伸手想把紙拿回來,「以安,這種來路不明的影本不要亂給人,可能會牽涉到法律問題,交給學生會處理就好。」

林奕辰卻先一步將紙張拿起,摺好收進資料夾。他看著顧承曜,終於把目光從陸以安身上移開,第一次正視這位學生會長。

「顧會長,你這麼關心陸以安,為什麼在他被冒名發文的第一時間,不是先幫他報案取回帳號,而是先陪他來模糊證詞?」林奕辰的聲音很輕,卻讓房間裡的空氣凝結,「你剛剛提醒他曾去過人文大樓拍照,是想讓他的證詞變得不確定,讓冒名事件也變成羅生門。因為一旦所有人的說法都模糊了,就沒有人需要為那篇假的受害者自白負責,對嗎?」

顧承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已經不再溫暖。他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陸以安還在啜泣,斷斷續續地說,「我……我不是受害者,但我覺得我現在才是真的受害者。我只是想多一點粉絲,想被大家喜歡,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林奕辰看著他,心頭湧上一股熟悉的悲傷。前世的戰地裡,那些被迫在鏡頭前哭喊的難民,那些被收買後又被拋棄的線人,臉上的表情也是這樣,茫然、恐懼,然後是被利用後的羞恥。聲量即權力的遊戲裡,最先被消耗的永遠是渴望被認同的人。

他將資料夾收好,站起身。環形燈的光還亮著,映在陸以安淚痕斑駁的臉上,也映在顧承曜那張完美卻逐漸失去溫度的臉上。

「這份名單我會交給能驗證的人。」林奕辰對陸以安說,語氣放柔,「你收錢借帳號的事,我不會公開,但你必須自己去把帳號的取回流程走完,這是你能為自己說話的唯一方式。」

他轉身走向門口,經過顧承曜身邊時,停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話,「創意敘事這間公司,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三年前,一則關於境外勢力介入台灣選舉的假新聞,資金也是透過同一家公司洗進來的。那時我還叫江予行。」

顧承曜端著咖啡的手,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顫抖。

門被關上後,頂樓的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動了牆上的貼紙。林奕辰走在通往地下機房的長廊上,手中那份贊助名單的紙張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捲起。名單的最末一行,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個英文名字,筆跡與前幾行工整的中文完全不同。那個名字是「W. C. Wei」,而在名字後方,還有一串他無比熟悉的數字,那是前世那則害死他的假新聞,在境外加密貨幣平台上的錢包地址前六碼。

長廊盡頭的螢幕,正在自動播放校內新聞,畫面中魏正弘正接受《崇禮紀事》的專訪,微笑著說,言殿是台灣民主最純粹的實驗場。

林奕辰停下腳步,聽著那句話,感覺後頸的寒意沿著脊椎一路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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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併社公投的黑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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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議會的公告貼出來的時間是上午九點零三分。

林奕辰站在人文大樓一樓的公佈欄前,手裡還拿著從頂樓直播間帶回來的那份摺好的贊助名單影本。公佈欄的玻璃內側,一張印著校徽的A3海報被圖釘牢牢釘在正中央,標題用粗黑體寫著《關於辯論社與演說社強制整併暨資源重整公投案之選務時程公告》。下方蓋著學生議會與學生會的雙重印鑑,公告日是今日,投票日是三日後,投票資格為全校大學部在籍學生,採ReTalk實名帳號線上投票,投票率過半即具效力。

海報旁邊還貼著一張更小的說明,解釋整併理由是近期辯論社涉及騷擾爭議與抄襲指控,已嚴重影響校譽與社團評鑑,為維護多數學生權益與社團資源有效運用,經學生議會提案、學生會連署,決議交付全校公投。文字寫得冠冕堂皇,連標點都挑不出錯,但林奕辰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這不是提案,這是判決。

在ReTalk的規則裡,公投一旦通過,整併就會在系統上自動執行,辯論社的社辦、預算、言殿的使用時段會在四十八小時內被清空移轉。言殿質詢會才贏了一天,對方立刻換了一條戰線,把戰場從誰說謊轉移到存不存在的價值。這就是典型的輿論工程第三階,議題設定,當無法在原本的題目上獲勝,就直接把題目換掉。

「又是這招。」身後傳來陳默低沉的聲音。

陳默背著那台有些掉漆的單眼相機,身上還是那件褪色的攝影背心,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他剛從攝影社的暗房過來,指尖還帶著淡淡的藥水味,臉上的倦意很重,卻在看到海報的瞬間挺直了背。前一年他就是這樣被一紙公告從新聞系的榮譽榜上抹去的,一則被剪輯的影片,一次未經程序的投票,他休學了一年。

「三天後投票,今天才公告,連辯論期都沒有留。」陳默盯著那行小字,「而且用ReTalk實名投票,那個系統根本沒有稽核。」

「有稽核,但稽核的人是誰才是重點。」林奕辰將海報下方負責選務的署名念出來,「選務執行委員,中文系一年級,方芷晴。」

這個名字讓兩人都安靜了一瞬。方芷晴就是那個在質詢會上被沈曼妮帶上台、念出與匿名文一字不差證詞的女生,也是影片中那個與原主林奕辰深夜獨處在三零七社辦走廊的人。她不是演說社的人,也不是學生會的人,照理說她應該是最該躲起來的當事人,現在卻被推到了選務最中央的位置,成為決定辯論社生死的裁判。

中午十二點,學生議會的選務辦公室設在行政大樓二樓的會議室外間。林奕辰與陳默抵達時,門半掩著,裡面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方芷晴坐在靠窗的長桌後,面前堆著厚厚的選舉名冊與一台筆記型電腦,身上穿著淺米色的針織外套,長髮及腰,臉色比上次在言殿時更蒼白。她雙手緊扣著一份紙本文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不安地在對面兩個人之間游移。

對面站著兩名穿著學生會深藍外套的男生,其中一人林奕辰認得,是顧承曜身邊負責議事的副議長,另一人則拿著一疊已經印好的投票資格修正單。

「芷晴,這只是技術性調整。」副議長的語氣聽起來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力,「這次公投採線上投票,為了避免幽靈帳號灌票,我們建議把投票資格限縮為本學期有繳交社團費並有社團活動紀錄的學生。這樣更能反映真正關心校園事務的群體的意見,也符合學生會章程第十七條的精神。你只要在這裡簽名,公告就可以更新,系統參數我們會幫你調好。」

方芷晴沒有立刻回應,她的視線落在那份修正單上,嘴唇抿得很緊。那份修正單的附表列出了新的投票資格篩選條件,粗略估算,會直接排除掉將近四成沒有參加社團的普通學生,而辯論社與演說社的成員結構完全不同,演說社背靠學生會,社員人數是辯論社的六倍,這樣一改,結果在投票前就已經寫好了。

「可是公告已經發出去了,投票資格在公告時就應該確定,現在才改,不符合程序。」方芷晴的聲音很小,卻還是說了出來,「而且葉言真教授上學期在議事規則課講過,選務中立原則,投票資格的變更必須經過議會三分之二同意,不能由執行委員單獨決定。」

副議長笑了笑,語氣依舊親切,「芷晴,你當然可以堅持程序,但你想想,現在外面怎麼看你?你是影片的當事人,大家都在等你證明自己是公正的。你如果堅持讓所有人都能投,到時候辯論社靠著同情票過關,大家會怎麼說?會說你為了幫林奕辰護航,故意放水。這對你未來的校園生活不會有好處。顧會長也是為你著想,才讓你擔任這個可以重建信任的位置。」

這段話的結構林奕辰太熟悉了,先給一個道德標籤,再給一個恐懼後果,最後包裝成善意。前世在戰地,那些要求記者配合發布假新聞的軍官也是這樣說的,為了你的安全,為了難民的安全,配合一下就好。

方芷晴的肩膀微微顫抖,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發白的指節,像是想把自己縮進那件針織外套裡。她善良卻怯懦,在壓力下習慣沉默,這正是對方挑她擔任選務的原因,一個容易被話語影響、會自我懷疑的人,最適合作為黑箱的蓋子。

林奕辰在這時輕輕敲了門。

兩名學生會成員回頭,看到是他,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復成公式化的笑容。

「林社長,選務重地,還是不要隨意探訪比較好。」副議長說。

「我只是來確認投票系統的登入方式,畢竟攸關本社存續。」林奕辰的語氣平靜,沒有看對方,而是直接看向方芷晴,「方同學,可以耽誤你五分鐘嗎?我想請教關於投票紀錄公開的問題。」

方芷晴像是抓住浮木般抬起頭,眼中的不安與求助一閃而過。副議長見狀,知道再待下去只會讓場面更難處理,便將那份修正單留在桌上,說了一句你再考慮一下,就與同伴一同離開。門被帶上後,會議室裡只剩下三人與那台嗡嗡作響的冷氣。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會議室的窗簾拉開一點,讓外頭的光線透進來。方芷晴這才注意到陳默也在,她對陳默有一點印象,記得他在質詢會時安靜地站在林奕辰身後,手裡一直拿著相機。

「他們要你改投票資格?」林奕辰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沒有碰那份修正單,只是將它輕輕推到一旁,像是在清除一個不該存在的雜物。

方芷晴點頭,聲音還帶著鼻音,「他們說是為了防止灌票,可是我查過系統,ReTalk的實名投票本來就有學號驗證,根本不需要另外限縮。而且他們給我的篩選條件,是直接從學生會的社團資料庫匯出的,只有演說社與學生會直屬社團的成員會被保留,這樣等於是把辯論社的支持者都排除掉了。」

「你覺得這樣做對嗎?」林奕辰問。

方芷晴搖頭,隨即又慌張地補充,「可是我如果不簽,他們說會在ReTalk上說我跟辯論社串通,我已經因為影片的事情被很多人私訊罵了,我不想再被罵了。我只是一個中文系一年級的學生,我為什麼要負責這個……」

她的情緒開始潰堤,眼眶迅速泛紅,長年缺乏自信的她,在被推上風口浪尖後,任何一點額外的指責都足以讓她崩潰。林奕辰沒有立刻安慰,也沒有講大道理,他只是從背包裡拿出一台平板,點開一個資料夾,推到她面前。

平板上是陳默與林奕辰上午在圖書館調閱的言殿歷年直播存檔與投票紀錄。崇禮大學有個傳統,所有言殿的公投與表決都會在ReTalk上留下完整的投票日誌,包含投票時間、帳號學號前四碼與投票結果,供日後稽核。那本是一個為了程序正義設計的機制,卻很少有人真的去看。

「這是過去三年的三場併社公投。」林奕辰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前年,攝影社與美術社整併案,投票時間是晚上八點到十點,兩個小時內湧入一千兩百票,其中有八百票集中在最後十五分鐘,每一票的間隔是固定的零點八秒。去年,吉他社與熱音社整併案,同樣在最後十分鐘灌入六百票,間隔也是零點八秒,投票帳號的學號前四碼全是B110與B111,但這兩個學年度的在校生名單裡,根本沒有那麼多活躍帳號。今年開學初,學生會長連任投票,顧承曜的得票曲線在凌晨一點到一點半之間,出現了一次異常的垂直拉升,五分鐘內增加四百票,間隔還是零點八秒。」

方芷晴盯著那些曲線圖,原本模糊的恐懼逐漸被具體的數據取代。陳默在旁補充,聲音雖然不大,卻很清晰,「我去問了資工系的朋友,這種固定間隔、短時間大量湧入的投票,符合投票機器人的特徵。ReTalk的投票介面沒有做人機驗證,只要拿到一批學號與密碼,就可以用腳本自動投票。這種手法跟校外網軍工作室常用的灌票程式是一樣的,我以前在新聞系看過類似的案例。」

林奕辰看著方芷晴的眼睛,語氣放得很緩,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為她搭建一條邏輯的扶手,「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簽下那份修正單,讓投票資格被限縮,這樣灌票會變得更容易,因為母數變小了,幾百票機器人就足以決定結果。到時候結果出來,沒有人會記得你被迫簽名的過程,大家只會記得方芷晴主導了一場黑箱公投。第二個選擇是,你堅持程序正義,公開原始的選務日誌與投票資格,讓所有人都能投票,並且要求加開人機驗證與投票紀錄實名稽核。這樣機器人就很難操作,他們必須用真人帳號去投,成本會大幅增加。」

「可是公開日誌……他們會不會說我洩密?」方芷晴囁嚅。

「選務日誌本來就應該公開,這是學生議會章程第十二條寫明的,選務執行委員有義務在投票前二十四小時公開投票系統的設定參數與資格清單,供全校檢驗。」林奕辰將平板翻到章程的那一頁,「你不是洩密,你是依法行政。你擔任選務委員,不是為了幫誰贏,而是為了讓輸贏是真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準確地刺進方芷晴內心最柔軟也最渴望被認可的地方。她一直覺得自己是被擺佈的棋子,是影片裡的受害者,是公投裡的橡皮圖章,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她可以是規則的守護者。陳默在此時輕輕將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推到她面前,動作笨拙卻真誠,像是對待一台需要小心輕放的相機。

方芷晴握著那瓶水,指尖的冰涼讓她的顫抖稍稍平緩。她抬起頭,看著林奕辰與陳默,第一次在這幾週的風暴中,眼神裡有了除了恐懼之外的東西。

「我……我想試試看第二個選擇。」她的聲音還是很小,但不再是含糊的氣音,「我把原始的資格清單與系統日誌公開,如果他們要罵,就讓他們罵我守規矩好了。」

下午四點,方芷晴以選務執行委員的帳號,在ReTalk的選務公告板上,同步公開了未經修改的原始投票資格清單、投票系統的參數設定截圖,以及過去三年併社公投的投票時間分布圖。她在公告的最後寫了一段話,沒有指控任何人,只寫道,本次公投將維持全校在籍學生皆可投票,並將於投票期間開啟投票紀錄匿名化後的時間戳記公開,供全校即時監督,如對選務有疑義,請依程序向學生議會提出。

公告發出十分鐘,ReTalk的留言板就炸開了。有人讚賞她的勇氣,有人質疑她被辯論社收買,但更多的討論是集中在那三張投票曲線圖上。固定的零點八秒間隔太過整齊,整齊到不像是人類的手速,輿論的風向第一次從誰騷擾誰,轉向了投票本身是否乾淨。學生會的官方帳號很快發文回應,稱相關數據為正常網路延遲,將委請資訊中心檢測,但語氣已不復早上的強勢。

顧承曜是在傍晚六點時看到那篇公告的。他站在學生會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手機,俊朗的臉上依然維持著完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夕陽的逆光中顯得有些僵硬。他身後,副議長正低聲報告,說方芷晴已經把日誌公開,現在要再改資格已經來不及,如果硬要灌票,必須在全校監看下操作,風險很高。顧承曜沒有發怒,只是將手機放回口袋,輕聲說了一句,沒關係,讓他們以為公開就安全了。

入夜後,行政大樓的燈光逐一熄滅,只有二樓的計票預備室還亮著燈。根據選務時程,投票系統的伺服器會在投票前一晚進行最後一次封存測試,過程需要兩名以上選務委員在場,並全程錄影。但當晚的值班表上,只有方芷晴一人的名字被劃掉,改成了資訊組的字樣。

陳默就是在這個時候,蹲在行政大樓對面社團大樓三樓的攝影社暗房裡。他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與遠處計票室的白光映在他的臉上。他手中的單眼相機裝著長焦鏡頭,鏡頭穩穩地架在窗框上,快門設定為靜音模式。他的呼吸很輕,眼神專注得像一頭獵鷹,這是他在鏡頭後最勇敢的時刻。

晚上十點十七分,計票預備室的門被打開。兩個穿著深色外套的身影走了進去,其中一人陳默認得,是顧承曜團隊裡負責網路事務的幹部,另一人則提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兩人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面的檯燈,隨後將電腦接上計票室的網路孔,螢幕的藍光映在他們的臉上。陳默透過觀景窗看到,那名幹部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隨身碟,插入電腦,螢幕上快速閃過一串指令視窗,視窗的標題列隱約可見Bot與ReTalk的字樣。

陳默的手指穩定地按下快門。喀嚓一聲輕響被夜風掩蓋,快門捕捉到的畫面裡,兩人的側臉、隨身碟、螢幕上的指令視窗,以及牆上那張寫著投票系統封存中的公告,都清晰可見。更關鍵的是,在畫面的角落,計票室的門半開著,門外的走廊上,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與西裝褲管露了出來,那是顧承曜慣穿的款式,他沒有走進房間,只是站在門外,像一個監工。

陳默一連拍了七張,直到兩人拔除隨身碟、關上電腦離開。他沒有立刻離開暗房,而是將記憶卡取出,緊緊握在手心,手心裡全是汗。這是他第一次不再是被拍的那個人,而是拍下真相的人。過去那個因為一張被剪輯的照片而休學的少年,在這一刻,終於用同一台相機,把黑箱的過程定格成了無法否認的證據。

他將照片透過加密通道傳給林奕辰,附上一句話,他們今晚動手了。

林奕辰收到照片時,正與方芷晴在圖書館的自習室裡核對明天的投票監票流程。平板震動,他點開縮圖,瞳孔微微收縮。照片的品質極高,連螢幕上的程式碼都能放大辨識。他將平板轉向方芷晴,方芷晴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驚與後怕,如果她下午簽了那份修正單,此刻這些灌票程式就會在更小的母數中悄無聲息地完成任務。

「這就是他們的底牌。」林奕辰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自習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不是說服多數人,而是直接製造多數。」

方芷晴的眼淚再次湧上,卻不再是懦弱的淚,而是憤怒與決心的混合。她用力點頭,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站立的位置。

自習室的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濃,崇禮大學的校園網路在深夜依舊流量滿載,ReTalk的伺服器日誌正在一秒一秒地記錄著每一個異常的封包。而在學生會辦公室的頂樓,顧承曜獨自站在露台,看著對面行政大樓那間已經熄燈的計票室,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沒有顯示名稱的號碼,語氣恭敬而低微,「魏教授,方芷晴那邊失控了,但程式已經植入,明天的投票還是會照計畫走。只是林奕辰那邊,好像拿到了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溫和的笑,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寬慰,卻讓顧承曜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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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匿名帳號的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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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大樓二樓計票預備室的燈熄掉之後,黑暗並沒有跟著退場。

凌晨一點零四分,林奕辰坐在崇禮大學圖書館地下二樓的自習隔間裡,平板螢幕的光映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陳默傳來的七張照片已經被他轉進加密資料夾,每一張都以最高解析度展開。畫面裡,兩名穿深色外套的男子在檯燈的範圍內操作筆記型電腦,隨身碟的金屬殼反射出冷光,螢幕上的指令視窗標題列清楚列著Bot與ReTalk字樣。更讓他在意的不是室內的兩個人,而是門縫外那半截西裝褲管與擦得過亮的皮鞋。那雙鞋他在言殿質詢會、學生會辦公室的落地窗前都見過,顧承曜慣穿的款式,鞋尖永遠沒有灰塵。

他將照片放大再放大,指尖停在程式碼滾動的那一行。那是一段用於批次登入與投票的腳本,參數裡寫死了投票間隔零點八秒。與方芷晴下午公開的三張歷年投票曲線圖完全吻合。這不是臨時起意的灌票,而是一套已經在崇禮大學跑了三年的系統。對方甚至不需要在投票當天動手,只要在封存前夜把程式植入,投票率過半的公投就會自動長出他們想要的結果。這正是輿論工程的第三階,場外的戰爭早在場內的辯論開始前就已經結束。

平板震動,蘇曉珞的訊息跳出來,只有短短一行,帶著她一貫的毒舌語氣。

「看完照片了?別一個人對著螢幕發呆,我在機房,帶你的平板下來,順便把你的腦袋也帶下來,別又當機。」

林奕辰收起平板,起身時後頸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那是前世的雜訊要來的預兆。自從在言殿看見魏正弘的微笑後,這種刺痛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像是舊傷口在潮濕天氣裡的抽痛。他壓下那股不適,將領口拉好,走進通往地下機房的狹窄樓梯。

圖書館的地下機房常年維持著攝氏十八度的低溫,伺服器的風扇聲像是永遠不會停的雨。蘇曉珞蜷在那張破舊的人體工學椅上,齊肩的霧藍挑染在螢幕藍光下顯得更淡,圓框黑眼鏡滑到鼻尖,寬大的帽T袖口捲起,露出因為熬夜而有些浮腫的手腕。她面前擺著三台螢幕,左邊跑著ReTalk後台的流量日誌,中間是陳默照片的鑑識放大圖,右邊則是一份她從校園媒體伺服器備份區挖出來的廣告收益報表。帆布袋裡的硬碟堆得像一座小山,空氣裡混著泡麵與冷氣乾燥的味道。

「來得正好。」蘇曉珞沒有抬頭,直接將中間的螢幕轉向他,「陳默這幾張拍得比我想的還乾淨,解析度夠我做光源比對,確認不是合成。程式視窗那段我已經截圖丟進反編譯隊列,跑完就知道這支腳本是從哪個工作室流出來的。不過光有照片不夠,我們需要把ReTalk後台的日誌完整拉出來,對上這支程式的寫入紀錄,才算是證據鏈。」

林奕辰點頭,將平板遞過去,「方芷晴公開的日誌只是前端顯示層的,我們需要更底層的存取紀錄,包含匿名帳號的建立時間、IP段與贊助金流的對應。」

蘇曉珞挑眉,終於抬頭看他,「你以為我沒試過?ReTalk的後台在去年改版後,底層日誌的權限被收到校務資訊中心,只有兩個帳號能看,一個是資訊長,另一個是已經畢業的前技術管理員。我能看到的都是被清洗過的表層,你要看最髒的那層,得去找鬼。」

「哪個鬼?」

「周子恆。」蘇曉珞敲下鍵盤,調出一張學生證照片。照片裡的男生戴無框眼鏡,穿白襯衫搭深灰背心,手提公事包,眼神精明而冷淡,「資管系碩士轉法律所,兩年前是ReTalk的架構師,也是《崇禮紀事》最強的調查記者。後來他寫了一篇關於校董會建商資金透過廣告標案流入校園媒體的報導,被以違反保密協議為由拔掉權限,勒令退離媒體中心,現在在台北一間專做數位鑑識與媒體訴訟的律師事務所當顧問。簡單說,他是被崇禮趕出去,卻還留著鑰匙的人。」

林奕辰記得這個名字。陸以安交出的那份校外贊助名單上,有一家名為創意敘事有限公司的公關公司,其登記的法律顧問事務所,正是周子恆現在任職的那間。這不是巧合,是線索自己在找路。

清晨七點,天色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兩人搭上往忠孝復興方向的捷運,車廂裡擠滿趕早八的學生與上班族,蘇曉珞靠在門邊打盹,手裡還緊抱著那台裝著日誌備份的筆電。林奕辰站在她身旁,盯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倒影裡的自己穿著白襯衫與深藍西裝外套,袖口微捲,看起來與崇禮大學裡任何一個辯論社社長沒有差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具身體裡住著一個曾經在戰地壕溝裡靠著無線電求生的記者。那個記者曾經相信,只要把真相拍下來,世界就會改變,直到一則跨國假新聞把他的名字釘在恥辱柱上,再用一枚流彈讓他閉嘴。

捷運的廣播報站聲將他拉回來。蘇曉珞睜開眼,似乎察覺他的異狀,沒有多問,只低聲說,「待會見到周學長,別跟他玩邏輯詰問那套,他是法律人,只認證據與風險評估,你那些戰地直覺他會覺得是情緒。」

「我知道。」林奕辰輕聲回應。

律師事務所位於一棟商辦大樓的九樓,門口沒有華麗的招牌,只有一塊霧面壓克力的名牌,寫著理衡法律事務所。推門進去,空氣裡是淡淡的紙張與咖啡味,與崇禮大學那種充滿消毒水與熱炒味的校園截然不同。櫃檯後方是一整面落地書牆,擺滿六法全書與判例彙編,窗外的台北街道在晨光中逐漸甦醒,車流聲被厚重的玻璃隔成模糊的低鳴。

周子恆從裡間的會議室走出來,與照片相比,他瘦了一些,無框眼鏡後的眼神依舊冷靜,身上還是那件白襯衫與深灰背心,手裡拿著一杯黑咖啡。他看到蘇曉珞時,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見到久未聯絡的同梯。

「稀客。」周子恆的聲音低而穩,「前ReTalk隱藏版主大駕光臨,還帶著現任辯論社社長。看來崇禮的地下機房又要地震了。」

「少來這套。」蘇曉珞把筆電直接放在會議桌上,毫不客氣地打開,「你當年留的後門還在不在?我需要ReTalk底層的匿名帳號建立日誌,從開學前兩週到現在,全部。」

周子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林奕辰。他的目光在林奕辰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評估風險,「林社長,我聽說了言殿的事,也看了那段被鑑識出拼接的影片。你現在是校園裡最燙的當事人,找我這種已經被校方標記的人,不怕被說成是串供?」

「如果怕被說,就什麼都查不到。」林奕辰將陳默的照片與那份校外贊助名單的影本一併放在桌上,「我們已經有灌票程式植入的影像,也公開了前端日誌,但要證明這不是學生會的個人行為,而是校外資金系統性操作的結果,需要後台的金流對應。這份名單上的創意敘事公司,是貴事務所的客戶之一,對吧。」

周子恆拿起那份名單,指尖在創意敘事有限公司那一行停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沉默了片刻,轉身將會議室的百葉窗拉上,隨後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實體金鑰,插入自己的筆電。螢幕亮起,一個極為簡潔的黑色介面跳出,上面只有一行字,ReTalk Archive 2021-2023。

「我離開前,做了一次完整的冷備份。」周子恆的語氣依然平淡,「校方以為把我的權限收回就沒事了,但他們忘了,備份是為了防止伺服器毀損,不是為了防止人。這份備份我本來打算等訴訟時再拿出來,現在看來,你們比法院更需要它。」

蘇曉珞的眼鏡反射出螢幕的光,她立刻將自己的硬碟接上,兩台電腦之間開始高速傳輸數據。機房等級的風扇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林奕辰站在兩人身後,看著數據流在螢幕上滾動,無數的匿名ID、時間戳記、IP區段與按讚紀錄像瀑布一樣刷過。那是一種詭異的美感,每一個ID背後都是一個真實的學生,但在這個介面裡,他們都只是一串可以被批次建立、批次操作的參數。

「找到了。」蘇曉珞忽然出聲,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開學前十天,有一批匿名帳號被批次建立,建立時間集中在凌晨兩點到四點,IP來自同一個境外跳板,帳號命名規則是隨機英文加四位數字,行為模式是只發文不回覆,發文間隔也是固定的零點八秒。跟投票機器人同一個節奏。」

周子恆將另一份視窗拉過來,那是《崇禮紀事》後台的廣告收益報表,「對上這個。這批帳號發的所有爆料文,標題都帶有林奕辰、抄襲、騷擾等關鍵字,發文後平均三十分鐘內,就會被《崇禮紀事》的官方帳號轉載,並下廣告推播。每一次推播,紀事的後台就會收到一筆來自境外錢包的小額贊助,金額是零點零三顆以太幣,折合新台幣約兩千到三千元,備註欄寫的是內容贊助。」

林奕辰盯著那一排交易紀錄,金額很小,小到不會觸發校內的採購審查,也不會出現在政治獻金的申報門檻裡,但數量極大。短短兩週,累積了超過四十筆,總額將近十萬元。這些錢足以讓一篇沒有任何查證的匿名爆料,在演算法的推播下衝上ReTalk熱門,再外溢到校外的社群平台,成為新聞台的即時快訊。這就是為什麼沈曼妮敢在沒有第二個消息來源的情況下,就把剪輯影片包裝成獨立調查報導,因為她的點閱率背後,有人按成效付費。

「這是典型的敘事工廠洗流量手法。」周子恆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語氣務實而冰冷,「用境外加密貨幣小額多筆,避免金流追查,再透過校園媒體的廣告系統合法化。學生會拿到聲量,媒體拿到點閱,外面的金主拿到一個可以測試風向的樣本,三方都賺,只有被獵巫的人輸。」

蘇曉珞沒有回應,她正將那批匿名帳號的發文內容全部匯出,丟進她自己訓練的語言模型裡。那是她為了抓ReTalk上的抄襲文而寫的小工具,能分析用詞頻率、句長與標點習慣。模型跑了約三十秒,結果跳出來時,她的臉色變了。

「林奕辰,你過來看。」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螢幕上,左邊是那批匿名帳號的發文語料雲,右邊是蘇曉珞從網路備份庫裡挖出的另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三年前,一則關於中東戰地記者江予行涉嫌收受當地武裝組織賄賂、造假戰地影像的跨國假新聞稿。兩份文件的關鍵詞重疊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七,連最細微的用詞習慣都一致,例如習慣將據了解放在句首,用引號強調所謂的受害者,以及在段落結尾使用反問句製造道德壓力。

林奕辰的視線在那兩個語料雲之間來回移動,後頸的刺痛猛然擴大,眼前的會議室像是被強行疊上另一層影像。潮濕的戰地帳篷、發燙的筆電、無線電裡同袍的吼叫,還有那份被列印出來、放在他桌上的假新聞稿,稿件的標題字型與眼前ReTalk爆料文的標題字型,在他的腦海裡重疊成同一個陰影。他想起前世的最後一場記者會,主持人溫和的微笑,以及那句話,為了讓真相更有力量,我們需要一個更清晰的故事。

「這不是模仿。」蘇曉珞的聲音將他拉回來,她的語氣裡第一次沒有毒舌,只有近乎恐懼的理性,「這是同一個人,或同一個團隊寫的。語言模型的指紋比指紋還準,習慣用詞、標點、段落節奏,這是寫作者的肌肉記憶,改不掉的。江予行那篇稿,跟現在罵你的這批文,出自同一個敘事工廠。」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冷氣出風口的低鳴。周子恆看著兩人,推了推眼鏡,語氣比剛才更重,「如果你們的比對是對的,那這件事就已經超出校園層級了。崇禮大學只是他們的一個測試場,測試同一套話術在台灣的校園民主裡能跑多快、能煽動多少人。專業的敘事工廠不會只為了一個社團的存亡動用這種等級的資源,他們要的是數據,是下一次更大選舉的模型。」

林奕辰緩緩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是他在戰地養成的習慣,思考時用節奏壓住雜訊。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顧承曜的手段看起來如此熟練,卻又在細節上露出破綻。因為顧承曜不是設計師,他只是代理人,負責在校園裡執行第二階的情緒動員與意見領袖收買,而真正的第一階邏輯陷阱與第三階輿論工程,來自那個躲在金流與語料背後的人。那個人的名字,他在前世的訃聞與今生的言殿二樓都見過。

「周學長,這份備份能作為法律證據嗎?」林奕辰抬頭問。

周子恆搖頭,「備份本身可以,但要證明金流與發文的因果,需要法院的調令去查加密貨幣交易所的實名資訊,還有《崇禮紀事》的廣告合約正本。這些我可以幫你們整理成鑑識報告,但一旦送出去,就不是校內的公投能解決的,會直接進入檢調。」

「那就先不送。」林奕辰說,「先讓它在言殿裡發揮作用。」

蘇曉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要把這套金流與語料,在全網直播的決賽上公開?那是無法剪輯與撤回的場合,對方如果當場否認,我們沒有第二次機會。」

「就是因為無法撤回,他們才會來。」林奕辰的眼神恢復了手術刀般的冷冽,「敘事工廠最擅長的是在可控的場域裡定義真相,他們一定會在直播裡親自下場,因為那是他們收割成果的地方。」

周子恆看著眼前的兩人,一個是曾經與他一樣因為說真話而被趕出媒體中心的學妹,一個是背負著兩世汙名卻依然要把戰場選在聚光燈下的社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法律人罕見的、近似理想主義的憤怒。

「好。」他將那把實體金鑰拔出,連同備份硬碟一起推到桌中央,「這份東西我保管了兩年,本來以為要帶進墳墓。你們要用的話,記得,別只想著贏,要想著怎麼讓下一個被獵巫的人,能活下來。」

離開事務所時,台北正下起午後陣雨。雨水打在商辦大樓的玻璃帷幕上,將街道的光暈暈成一片模糊。蘇曉珞撐起那把總是放在帆布袋裡的折疊傘,傘面有些破損,卻依然能遮住兩人。周子恆站在騎樓下,沒有撐傘,目送他們走進雨中,手裡緊握著那杯已經徹底冷掉的咖啡。

雨聲中,林奕辰的手機震動,是一封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言殿決賽的座位表,評審席的第一格寫著三個字,魏正弘。照片下方有一行字,明晚崇禮盃決賽,期待你的邏輯。

林奕辰將手機收回口袋,雨水順著他的西裝外套下滑。他沒有告訴蘇曉珞簡訊的事,只是輕聲說,「走吧,回言殿。」

蘇曉珞撐著傘,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嘴裡還在嘟囔著要怎麼把語料指紋做成全校都看得懂的圖卡。兩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漸行漸遠,而在他們身後的高樓裡,一個境外錢包的交易紀錄正悄悄生成,新的一筆零點零三顆以太幣,備註欄寫著,決賽推播預備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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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評審席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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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禮大學的期中辯論祭是每年秋天最喧鬧的日子,校方稱之為崇禮盃,整座校園像是被重新粉刷過。言殿外牆掛起深藍與米白相間的布幔,入口處立起贊助廠商的易拉展,學生會的志工穿著統一的鵝黃色背心,手裡拿著手舉牌引導動線,空氣裡混雜著影印機剛印出來的議程表油墨味、咖啡攤的蒸氣,還有音響試音時低沉的嗡鳴。ReTalk的直播預告從清晨六點就被置頂,標題用粗黑體寫著【全校直播】言殿年度崇禮盃・媒體學者魏正弘教授親臨評審,點閱數字在八點之前已經衝破三萬,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勝負會直接決定下個月校際盃的代表權,也會決定辯論社能不能從瀕臨解散的標籤中撕下來。

林奕辰站在言殿二樓的側門廊柱後方,手裡握著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二樓的冷氣出風口吹出穩定的風,讓布幔輕輕晃動,他的視線越過欄杆,落在評審席正中央那個剛剛落座的男人身上。魏正弘穿著三件式深灰西裝,外搭一件剪裁俐落的羊毛大衣,金邊眼鏡擦得沒有指紋,灰白短髮一絲不亂,臉上掛著那種受過媒體訓練的溫和微笑,眼角的紋路恰到好處,既顯得親切,又保留學者的距離感。校長親自引他入座,兩人在鏡頭前握手,魏正弘微微欠身,笑著對台下的學生揮手,掌聲立刻像潮水一樣湧起。

那個微笑讓林奕辰的後頸猛地抽痛。

不是隱喻的疼痛,是生理性的,像有一根細針從脊椎一路刺進太陽穴。言殿挑高的燈光忽然變得過亮,觀眾席的喧鬧聲被一層薄膜隔開,遠處的掌聲扭曲成無線電裡的雜訊。他看見魏正弘的嘴角揚起的弧度,看見那雙在鏡頭前刻意放軟的眼神,卻在眼底深處藏著評估獵物的冷淡。那個表情他見過,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座帳篷裡,桌上擺著發燙的筆記型電腦與半杯冷掉的即溶咖啡,帳篷外的風沙拍打著帆布,同袍將一份列印出來的稿件推到他面前,稿件最上方印著通訊社的標誌,而坐在主持位子上,對著所有外派記者微笑,說著為了讓真相更有力量,我們需要一個更清晰的故事的人,正是同一張臉,同一副金邊眼鏡,同一個連皺紋都沒有變化的微笑。

戰地記者江予行的記憶碎片沒有預告地侵入。悶熱、汗水、無線電裡用英文喊著撤退的聲音,還有那份假新聞稿被風吹起,紙張邊緣割過他手背的細小刺痛。林奕辰的手不自覺收緊,硬殼筆記本的邊角硌進掌心,他用那股疼痛強行把自己拉回言殿。觀眾席的燈光重新聚焦,魏正弘已經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大廳,溫潤而富有磁性。

「很榮幸回到崇禮,看到言殿依然是台灣校園民主最重要的典範。」魏正弘的語調不疾不徐,每一個停頓都像是經過計算,「在一個資訊過載、真假難辨的時代,願意讓正反雙方在同一個舞台上,用邏輯與證據說服彼此,而不是用聲量互相覆蓋,這本身就是一種勇氣。我期待今天在這裡聽見的,不只是勝負,而是我們如何共同守護讓事實被聽見的場域。」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許多低年級學生拿出手機拍照,ReTalk的即時留言區刷過一排又一排愛心與魏教授好帥。林奕辰站在廊柱的陰影裡,沒有鼓掌,他的呼吸放得很輕,卻能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撞擊肋骨的聲音。那番話在外人聽來是鼓勵,在他聽來卻是精準的諷刺。守護讓事實被聽見的場域,正是敘事工廠最擅長摧毀的東西,而說這句話的人,就是親手把戰地真相做成商品,再用輿論的子彈射殺記者的人。

「社長,你臉色很差。」艾莉絲·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穿著復古米色襯衫搭深綠百摺裙,金棕捲髮在燈光下泛著光,妝容精緻,嘴角卻抿著擔憂,「別告訴我你又在腦內開戰地頻道。魏正弘是很強,但今天我們的戰場不在評審席,在台下那群會投票的觀眾。」

林奕辰將筆記本合上,低聲回應,「我沒事。照計畫走,妳負責第二階段的修辭翻轉,我負責把邏輯的釘子敲進去。」

艾莉絲·林挑眉,露出她慣有的挑釁笑容,「放心,對付沈曼妮那種把眼淚當點閱率賣的人,我最有經驗。她等一下一定會把受害者三個字印在額頭上,我就幫她把標籤撕下來,貼回她自己身上。」

此時言殿一樓的暖場已經結束,崇禮盃的初賽抽籤結果公布,辯論社對上由《崇禮紀事》與學生會聯合推薦的菁英聯隊,辯題是校園網路言論是否應全面實名制。沈曼妮穿著一身黑色套裝,紅唇與鮮紅指甲在燈光下格外銳利,她站在《崇禮紀事》的直播鏡頭前,手裡拿著一份印有標題的紙本,語氣沉穩而帶著壓抑的悲憤,對著鏡頭開始她的場外第一擊。

「在討論制度之前,我們要先回到人。」沈曼妮的聲音透過言殿外場的喇叭與ReTalk直播同步放送,她刻意放慢語速,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過去一個月,我們在ReTalk上看到太多匿名帳號的惡意,有人被剪輯的影片定罪,有人被匿名的自白文二次傷害。全面實名制或許不完美,但它能讓每一個發言的人,為自己的話負責,不再讓受害者在匿名的陰影裡獨自發抖。我們《崇禮紀事》報導的每一篇,都是為了讓受害者的聲音被聽見,而不是被演算法淹沒。」

她的身後,大螢幕同步播放經過挑選的留言截圖,幾則匿名攻擊的惡毒字句被放大,配上柔和卻哀傷的背景音樂,直播間的投票傾向瞬間往支持實名制偏移。留言區湧入大量同情與憤怒的符號,有人刷著保護學妹,也有人開始標記林奕辰的帳號。這是沈曼妮最擅長的修辭操弄,將複雜的制度辯論,壓縮成一個簡單的道德選擇,支持她就是支持受害者,反對她就是冷血。

艾莉絲·林沒有等主持人 cue,直接拿過外場的備用麥克風,踩著高跟鞋走到沈曼妮身旁,動作優雅卻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她先是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隨後用一種像是朋友聊天的輕鬆語氣開口。

「曼妮總編說得真好,保護受害者,我一百個贊成。」艾莉絲·林的聲音清亮,帶著恰到好處的幽默感,「可是我想請問,什麼時候受害者的故事,變成媒體衝點閱的商品了?你口中的匿名陰影,上個月不正是《崇禮紀事》用匿名爆料文一夜衝上熱搜的方法嗎?一邊用匿名爆料賺流量,一邊說要消滅匿名保護受害者,這不是保護,這是把受害者的傷口包裝成限時特價,讓大家按讚、分享、再順手下個廣告。」

她頓了一下,轉向觀眾席,攤開雙手,「我們當然要負責,但負責的對象是事實,不是標籤。今天如果我們為了害怕匿名,就把所有人的名字都釘在發言旁邊,那以後還有誰敢在ReTalk上說,學餐漲價不合理、教授的評分標準有問題?實名制保護的是受害者,還是讓掌握權力的人,更容易找到下一個可以獵巫的對象?」

這段話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準地劃開沈曼妮苦心營造的道德高牆。艾莉絲·林沒有否認受害者的痛苦,她只是把標籤從匿名者身上撕下來,貼回媒體本身,再用一個所有學生都經歷過的日常例子,讓抽象的制度變成切身的風險。ReTalk的即時投票數字開始逆轉,原本一面倒支持實名制的長條圖,慢慢往反方回升,留言區的风向也從同情轉為質疑,有人開始刷艾莉絲說得對,也有人貼出《崇禮紀事》過去下廣告的截圖。沈曼妮的臉色在鏡頭外微微僵住,紅唇抿成一條線,卻依然維持著專業的微笑,只是那笑容裡的溫度迅速退去。

言殿二樓,林奕辰將這一幕完整收進眼裡。艾莉絲·林的修辭翻轉為他爭取到了最關鍵的三十秒空檔,觀眾的情緒被從道德審判中拉回理性評估,而這正是邏輯解構可以進場的時機。初賽的鈴聲響起,辯論社的四人依序入座,陳默坐在最末位,手裡緊抱著那台單眼相機,鏡頭蓋已經打開,像是一個沉默的誓言。

比賽的過程比預期更緊繃,菁英聯隊顯然受過顧承曜的特訓,論點緊扣安全與秩序,不斷拋出國外校園實名制成功降低霸凌的數據。林奕辰坐在主辯位,白襯衫袖口微捲,聲音不大,卻每一次開口都讓對方的數據出現裂縫。他沒有直接否定數據,而是用蘇格拉底式的詰問,讓對方自己承認數據的前提是建立在校方完全中立的假設上,而這個假設在崇禮大學並不存在。當對手脫口而出那我們可以相信校方會公正執行時,言殿內的笑聲與留言區的問號同時炸開,那個瞬間,勝負已經分明。

評審席上,魏正弘全程保持微笑,偶爾低頭在評分紙上寫字,偶爾抬頭與身旁的教授低聲交談,看起來完全中立,甚至在林奕辰完成一次精彩的邏輯誘導後,他還輕輕點頭,露出讚許的神情。那個讚許的點頭,讓林奕辰的胃部再次緊縮,前世記者會上,主持人也是這樣對著他點頭,說江記者的提問很有勇氣,我們會好好查證,然後轉身就讓那份假新聞稿在全球通訊社同步發出。

終場鈴響,電子計分板跳動,辯論社以四票對三票險勝,取得晉級決賽的資格。言殿內響起混雜著驚呼與掌聲的聲浪,ReTalk的直播間被還以清白與逆轉勝的字樣洗版,艾莉絲·林興奮地抱住蘇曉珞從觀眾席衝下來的身影,陳默則默默按下快門,記錄下計分板上的數字。沒有人注意到,主辯席上的林奕辰沒有慶祝,他只是緩緩翻開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抽出筆蓋。

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一秒,隨後用力劃下。

魏正弘三個字被他一筆一劃寫得極重,墨水甚至滲透到下一頁,字體的邊緣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那三個字旁邊,他畫了一個極小的標記,是前世在戰地用來標註已確認敵方狙擊手位置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個叉。他的眼神冷冽如手術刀,卻在最深處翻湧著壓抑已久的驚悚確認,校園裡的獵巫與戰地裡的獵殺,從來不是兩起事件,他們是同一條生產線上的兩個產品,而生產線的主人,此刻就坐在評審席上,對著晉級的他,露出溫文儒雅的微笑,並舉起雙手,輕輕鼓掌。

掌聲中,魏正弘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準確地對上二樓林奕辰的視線,微微頷首,像是在說,歡迎來到決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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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記憶的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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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前夜的崇禮大學,比白天安靜得不自然。

言殿在十一點後熄掉外牆的投射燈,深藍與米白的布幔在夜風裡垂著,像一面沒有風的帆。捷運從復興南路的方向駛過,低沉的震動透過地底傳來,隨後又被校園裡濃密的樟樹吸走。行政大樓只剩三樓的校務處還亮著一盞燈,ReTalk的首頁流量在這個時間本該下滑,今晚卻反常地維持在高檔,熱搜榜前五有三條都掛著崇禮盃決賽,每一次重新整理,留言數就往上跳一截,像是整座城市都在螢幕後面屏住呼吸等待什麼。

言殿側翼的辯論社社辦沒有熄燈。

那是一間只有八坪大的房間,牆面貼滿歷年出賽的合照與手寫的戰術紙,鐵櫃上堆著借來還沒歸還的麥克風與延長線,窗戶的氣密條老化,風灌進來時會發出細細的哨音。林奕辰一個人坐在長桌前,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桌面鋪滿資料。左手邊是蘇曉珞用雷射印表機印出的ReTalk後台日誌截圖,右手邊是周子恆提供的境外加密貨幣金流對帳單,中間則是他自己手寫的邏輯結構圖,用紅藍兩色筆標出對方辯題的前提、推論與隱藏假設。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亮著,播放著他反覆看了十七次的影片,那則指控他抄襲與騷擾的惡意剪輯,已經被蘇曉珞還原成無剪輯版本,兩則影片並排對比,時間軸上的波形圖一上一下,像心電圖一樣跳動。

冷氣太強,社辦裡的空氣帶著舊紙張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林奕辰的手指在觸控板上來回拖曳,將幀率放慢到零點二五倍。畫面裡的方芷晴在走廊轉角停頓零點八秒,光影在她臉頰上跳了一下,聲音的波形在那一刻出現極細微的斷層,那是剪輯點。前世的記憶在這個時候切進來,沒有任何預兆。

起先是聲音。

無線電裡混雜著阿拉伯語與英語的喊叫,風沙拍打帆布帳篷的啪啪聲,發電機不穩定的嗡鳴。接著是氣味,柴油、汗水、還有帳篷裡泡了三天卻沒人喝完的即溶咖啡酸掉的味道。江予行的手,握著一支筆,筆尖因為用力而斷水,在發黃的稿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桌上那份通訊社的假新聞稿被風吹起一角,標題用粗體寫著獨家,內文的第一段就把一場誤擊寫成蓄意屠殺,配圖是他三天前在前線拍下的照片,孩子抱著空水桶站在廢墟前,那張照片原本要說明的是缺水,現在卻被裁切、配上完全相反的圖說,變成控訴的證據。

林奕辰閉上眼,想把那段雜訊推出去,卻發現兩段記憶在視網膜上重疊。ReTalk截圖裡的留言,帳號名稱是一串亂碼,發文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內文寫著我就是那個被騷擾的學妹,對不起我不敢站出來。通訊社稿件的角落,發稿時間也是凌晨兩點十七分,署名同樣是一串看似隨機的英文與數字,內文寫著據不願具名的現場目擊者指出。字型、行距、甚至標點符號前多空一格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他猛地睜開眼,額頭已經沁出薄汗,後頸的肌肉緊繃得發疼。桌上的兩份資料在燈光下晃動,紙張的邊緣開始模糊,他分不清哪一張是今生的ReTalk列印,哪一張是前世在戰地帳篷裡被風吹起的稿紙。蘇曉珞的鑑識報告上寫著語料指紋相似度九十七點三趴,周子恆的備註寫著這是敘事工廠的標準化生產流程,前世同袍的聲音卻在耳膜裡說,予行,這篇稿子總部已經排程全球同步推送,你現在否認只會被當成心虛。

那種被兩段人生同時審判的暈眩感,讓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節抵著冰冷的木紋,試圖用觸感把自己錨定在現在。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因為太久沒有操作而暗下,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卻亮得近乎偏執。

社辦的門在這時被輕輕敲了兩下。

沒有等回應,門就被推開。顧承曜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外套搭在手臂上,裡面是熨得沒有皺褶的白襯衫與深藍學生會制服背心,頭髮一絲不亂,笑容溫暖得像是特別為了這個夜晚準備的。他的身後走廊空無一人,只有感應燈因為他的出現而亮起一盞。

「還在拚?」顧承曜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林奕辰面前,紙杯外套著瓦楞紙套,杯蓋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小貼紙,寫著辛苦了,「我猜你今晚不會睡,所以請樓下的便利商店多做了一杯。美式,不加糖,跟你上次在言殿質詢會上喝的一樣。」

林奕辰沒有立刻去碰那杯咖啡。他的視線落在顧承曜的臉上,捕捉那個笑容裡肌肉牽動的細節。顧承曜的笑容永遠是對稱的,嘴角上揚的角度經過練習,連眼角的紋路都像是計算過的親切。這種精準的親切感,和魏正弘在評審席上的微笑屬於同一種工藝。

「有事就說。」林奕辰的聲音很輕,卻沒有溫度。

顧承曜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坦誠。他把外套放在桌角,目光掃過桌面上散亂的資料,在那份金流對帳單上多停了一秒,隨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奕辰,我們之間其實不需要這樣。」顧承曜嘆了一口氣,語氣裡有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無奈,像一個被誤解的學長,「我知道你覺得我針對辯論社,覺得併社公投、灌票程式、ReTalk的那些帳號都是我搞的。我不否認,我做過一些事,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每一次出事,站在前面被罵的都是我,而真正決定這場遊戲規則的人,從來不需要自己弄髒手?」

他把咖啡的杯蓋打開,熱氣往上衝,帶來深烘焙的苦香。

「我坦白跟你說好了,我只是代理人。」顧承曜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分享一個不能被錄音的秘密,「第二階,情緒動員跟意見領袖收買,那是我的工作。ReTalk上帶風向的幾個活躍帳號,直播主陸以安那種牆頭草,還有《崇禮紀事》的推播版位,這些是我負責執行的。但第一階的邏輯陷阱跟第三階的議題設定、金流、網軍合約,那不是我能碰的。那些是魏老師的團隊在處理。我父親的公關公司也只是其中一個下游,我每個月拿到的預算跟指令,都來自同一個境外的敘事公司,你手上那張對帳單,其中一個收款方就是。」

林奕辰的手指在桌下悄悄碰到手機的側鍵。螢幕在口袋裡亮起,錄音程式的紅點已經開始跳動。從顧承曜進門的那一刻,他就按下了錄音。這個動作是江予行在戰地養成的習慣,任何私下會談,只要對方主動遞出善意,就要留下備份,因為善意往往是誘餌。

「所以你今天來,是要自首?」林奕辰端起咖啡,卻沒有喝,只是讓熱度傳到掌心。

「我是來給你一個選擇。」顧承曜笑了,那個笑容裡第一次出現裂痕,露出底下真實的焦躁與渴望,「決賽你會輸的,奕辰。不是因為你不夠強,是因為評審席上坐著的人是魏正弘。言殿的直播是全網同步,演算法會把每一句話推送到全台灣,魏老師最喜歡這種無法剪輯、無法撤回的場合,他習慣在所有人面前完成最後的定義。只要他拿起麥克風說一句我認為正方的論述更符合公共利益,風向就會定調,你前面所有的鑑識、所有的邏輯,都會被一句權威背書覆蓋。這就是第三階的戰場,你在場內辯論,他在場外定義什麼叫贏。」

他從外套內袋拿出一份摺好的文件,推到林奕辰面前。紙張展開,是一份實習邀請函,抬頭印著台北一間知名的政治公關顧問公司與兩家新聞台的標誌,下方還有一欄媒體曝光合作的備註,承諾安排專訪與評論員時段。

「加入我們。」顧承曜的聲音變得柔和,像學長在提攜學弟,「併社案我可以撤回,公投的黑箱紀錄我可以讓方芷晴那邊銷毀,ReTalk上那些罵你的帳號我可以讓它們安靜。你帶著辯論社贏了決賽又怎樣?贏了之後呢?你還是那個被貼過標籤的人,畢業後誰會用你?跟我一起,你會有舞台,有資源,有真正能影響話語權的位置。你那麼會解構邏輯,不該把天賦浪費在跟體制對撞上。」

社辦裡的氣味變了。咖啡的熱氣混著紙張的霉味,還有顧承曜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那種為了見重要人士才會噴的味道。林奕辰看著那份邀請函,內心深處有一塊地方被輕輕觸動。前世的江予行,也曾在被假新聞獵巫最慘的時候,收到過類似的邀請,對方說只要他願意承認報導有瑕疵,願意配合修正敘事,就能保住記者證,甚至得到更好的派駐機會。他當時拒絕了,然後死在那場被敘事定調為誤擊的流彈裡。今生的林奕辰,手指在紙張邊緣摩挲,感受到一種悲傷的既視感,原來每一場獵巫的最後,都會給獵物一個體面的投降機會。

「魏老師習慣在直播裡完成最後的獵殺,是嗎?」林奕辰忽然問,聲音平靜得像在確認一個學術細節,「因為只有在無法剪輯的場合,定義才會變成事實?」

顧承曜以為他動搖了,眼神亮起,「對。他常說,剪輯是弱者的工具,真正的權力是讓所有人同時聽見同一句話,而且來不及質疑。那句話會變成隔天所有媒體的標題,會被演算法重複推送三天,會變成大家記憶裡的真相。所以決賽的直播,對他來說不是評審工作,是作品發表會。他一定會親自下場定義。」

這句話被完整地收進手機的麥克風裡,紅點穩定地閃爍。

林奕辰把邀請函慢慢摺好,推了回去。「謝謝你的咖啡。」他說,語氣溫和,卻帶著明確的距離,「但我已經有團隊了。」

顧承曜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完美。他站起身,把外套搭回手臂,點頭致意,彷彿剛才的招攬從未發生。「我理解。只是可惜,你會在明天發現,有些戰場不是靠熱血就能贏的。」他轉身離開,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熄滅,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他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穩定而孤獨地遠去。

門關上的瞬間,林奕辰立刻拿出手機,停止錄音,檔案自動儲存,檔名是今晚的日期與時間。他把檔案備份到蘇曉珞給他的加密雲端,隨後將手機螢幕按熄。咖啡還在冒熱氣,他卻一口都沒有喝,只是把它推到桌角,像推開一個已經看穿的陷阱。

社辦裡重新只剩下風聲與冷氣的嗡鳴。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讓那個錄音檔裡顧承曜的最後一句話在腦中重播。無法剪輯的場合,親自定義。這和前世記者會上魏正弘說的為了讓真相更有力量,我們需要一個更清晰的故事,是同一套語法。那個男人不只在操弄資訊,他在舉行儀式,需要觀眾,需要直播,需要所有人同時見證,才能完成對真相的處決。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更久,社辦的窗戶外傳來腳步聲。不是顧承曜那種刻意的皮鞋聲,是更輕、更慢的步伐,皮鞋底與磁磚摩擦的細微聲響,在空蕩的言殿裡格外清晰。林奕辰睜開眼,透過社辦的玻璃窗,看見一個身影從言殿主廳的方向走來。

魏正弘。

他沒有穿白天的三件式西裝,換成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圍巾隨意搭在領口,手裡拿著一本精裝的哲學書,看起來像是結束一場夜間的讀書會後順道經過。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經過社辦時,彷彿只是偶然瞥見裡面還亮著燈,便停下腳步,禮貌地敲了敲已經關上的門。

林奕辰站起身,打開門。兩人隔著門框對視,走廊的感應燈因為魏正弘的停留而亮著,暖黃的光線落在他金邊眼鏡的鏡片上,映出社辦裡散亂的資料與那台還亮著的筆記型電腦。

「林同學,還沒休息?」魏正弘微笑,聲音溫和得像一位關心學生的師長,「明天就是決賽了,這個時間還在準備,真是讓人佩服。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總覺得只要邏輯夠嚴密,就能說服所有人。」

「魏教授。」林奕辰回以同樣溫和的微笑,身體微微欠身,像一個有禮貌的後輩,「只是把最後的資料整理完。讓您見笑了。」

「怎麼會。」魏正弘的目光越過林奕辰的肩膀,落在桌上的邏輯結構圖與金流對帳單上,停留的時間只有半秒,卻足以讓林奕辰確認對方已經看見。他沒有點破,只是將手中的書輕輕揚了一下,「葉老師常跟我說,言殿最珍貴的地方,是讓每個人都能在同一個規則下說話。我很認同,所以明天我會很嚴格,嚴格地遵守程序,讓真正有準備的人被聽見。」

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甚至是動人的,但林奕辰聽見的是另一層意思。嚴格地遵守程序,意味著只要在程序內完成的定義,就無可推翻。而真正有準備的人,指的是準備好在直播中完成最後敘事的人。

「謝謝教授,我會好好把握這個機會。」林奕辰伸出手。

魏正弘也伸出手。兩人的手在走廊的燈光下握在一起。魏正弘的手乾燥溫暖,力道適中,是一個長年握筆與握麥克風的人的手。林奕辰的手因為長時間按在冰冷桌面上而有些涼,握上去時,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那個瞬間,兩人都笑了,笑容禮貌、得體、無可挑剔,像一場學術交流中最標準的合照。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個握手是一個契約。

魏正弘在用握手確認獵物已經走進直播的陷阱,林奕辰在用握手確認獵人已經親自站上無法撤回的舞台。顧承曜剛剛洩漏的習慣,成為這場握手裡最重要的情報。魏正弘習慣在全網直播、無法剪輯的場合完成最終獵殺,那麼明天言殿的直播,就是他為自己準備的絞刑台。

「明天見。」魏正弘收回手,點頭致意,轉身往言殿的出口走去,大衣的下襬在風裡輕輕晃動。

「明天見,教授。」林奕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感應燈一盞一盞熄滅,直到整個言殿重新陷入黑暗。

他關上社辦的門,回到桌前,將那份金流對帳單與錄音檔的備份路徑抄在一張新的紙上,紙張的最上方寫著明日直播三個字。窗外的捷運又一次駛過,這一次震動更輕,夜已經深到連ReTalk的流量都開始下滑。林奕辰坐在黑暗與燈光的交界,看著手機裡那段錄音的波形圖,聽著自己在檔案裡平靜的提問,像聽見另一個自己在戰地的帳篷裡,對著那份假新聞稿輕聲說,來吧,這一次,我們在所有人面前,把話說清楚。

而在言殿主廳挑高的天花板下,空蕩的評審席與觀眾席在黑暗中對望,麥克風的紅燈熄滅著,像一隻閉上的眼睛,等待明天被同時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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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逆向輿論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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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弘的腳步聲消失在言殿走廊盡頭已經過了七分鐘,林奕辰還站在社辦門口,手掌貼在冰涼的門把上沒有動。感應燈一盞一盞暗去,言殿挑高的天花板在黑暗中只剩緊急出口的綠光,映得那排空蕩的評審席像一列沒有人的審判台。走廊裡殘留著羊毛大衣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那場握手留下的溫度,正從他的指尖慢慢退去。

他沒有立刻回到桌前,而是從口袋裡取出手機,螢幕亮起,錄音檔的波形圖還停在最後一句。顧承曜那句無法剪輯的場合,親自定義,被完整地封存在加密雲端,時間戳記是二十三點四十一分。他點開群組通話,按下通話鍵。

「都起來,現在來社辦。」他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們要在天亮之前,把言殿外的戰場打完。」

電話那頭先是蘇曉珞含糊的咒罵,她顯然還窩在圖書館地下機房的摺疊床上,鍵盤聲與主機風扇的嗡鳴混在一起。接著是陳默簡短的回應,只有一句好,我馬上過去,背景裡有單眼相機防潮箱關上的喀嚓聲。最後是艾莉絲·林,她的聲音帶著剛卸完妝的慵懶,卻在聽見林奕辰說出魏正弘三個字後瞬間清醒,笑著說終於要換我們當導演了嗎,我帶咖啡。

凌晨零點十七分,社辦的燈光重新變得刺眼。

蘇曉珞是第一個撞開門的人,霧藍挑染的短髮睡得翹起一角,圓框眼鏡歪斜,身上那件寬大的黑色帽T還印著一行程式碼,外面隨意套了件工裝外套,帆布袋因為塞滿硬碟而把肩帶勒出痕跡。她把筆記型電腦重重放在長桌上,螢幕還亮著ReTalk後台的即時流量儀表板,熱搜榜上那則指控林奕辰的剪輯影片仍掛在第二名,標題被《崇禮紀事》下過功夫,寫著獨家直擊,辯論社長的雙面人設。

「你最好真的有事,不然我會把你的硬碟拿去挖礦。」她把一罐無糖氣泡水丟給林奕辰,語氣毒辣,眼窩下卻有熬夜的青黑,「我剛剛在後台看到沈曼妮那邊又買了一輪推播,凌晨還在加預算,這女的根本把點閱率當成氧氣。」

林奕辰沒有接她的玩笑,直接把手機推過去,播放那段錄音。顧承曜的聲音在狹小的社辦裡顯得格外清晰,從代理人到直播獵殺的習慣,每一句都像一把鑰匙。蘇曉珞原本還帶著睡意的眼神,在聽見無法剪輯四個字時徹底亮起,手指已經在本能地敲擊鍵盤。

「所以他承認自己是第二階,第三階在魏正弘手上。」她快速把音訊轉成文字檔,丟進自己寫的語料比對模型,「這就對上了。上次那批虛擬帳號的發文節奏,根本不是學生會那種業餘的帶風向,是標準的敘事工廠排程,凌晨兩點十七分全球同步推送,跟你前世那份假新聞稿的發稿邏輯一模一樣。這次我們就用同一套邏輯反打回去。」

門再次被推開,這次沒有聲音。陳默站在門口,褪色的攝影背心口袋鼓起,雙手抱著一個黑色的硬碟包與一台筆記型電腦,寸頭上還有夜風帶進來的濕氣。他對所有人點頭致意,沒有多話,直接把硬碟接上社辦那台老舊的桌機。螢幕亮起,資料夾裡是這三天他在校園各處以不同角度拍下的言殿與走廊監視器畫面備份,還有他用自己的單眼在質詢會當天多機位側錄的原始檔。

「我對過了。」陳默的聲音低而穩,他點開兩個並排的影片視窗,左邊是《崇禮紀事》發布的指控影片,右邊是他當天在言殿二樓觀眾席用長焦鏡頭拍下的側錄,「光影角度不對。這裡,」他用滑鼠圈起畫面中方芷晴臉頰的光斑,「紀事的版本裡,光是從左前方打來的,但那天言殿走廊的窗戶在右側,下午三點的太陽只會從右邊進來。還有聲音,剪輯點前後的背景冷氣嗡鳴,有零點三秒的頻率斷層,蘇學姊說的那個延遲,在這裡更明顯。」

他又切到另一個畫面,是 ReTalk 爆料文中聲稱的騷擾現場走廊監視器截圖,與他實際調到的行政大樓同時間監視器做對比,時間戳記的秒數跳動方式完全不同,一個是每秒跳一次,一個是每零點五秒跳一次,顯然后者是後製疊加的。陳默把這些對比圖一張張匯出,標好時間與幀數,像一個木訥的工匠在陳列證據。

「做得很好。」林奕辰看著那些圖,語氣裡有真正的溫度。這是陳默第一次主動把鏡頭對準權力,而不是躲在鏡頭後面害怕被檢視。

最後進來的是艾莉絲·林,她推門的動作永遠帶著舞台感。金棕捲髮在腦後束成鬆散的馬尾,復古襯衫的袖口捲起,手裡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的熱咖啡與可頌,妝已經卸掉,卻依然明亮。她把咖啡分給每個人,自己在白板前站定,拿起紅色白板筆。

「技術宅們,你們的證據很完美,但完美的東西沒人要看。」她笑得挑釁,眼神卻極為專注,「沈曼妮為什麼能讓一則剪輯影片一夜變成全台熱搜?因為她賣的不是證據,是故事。一個受害者不敢說話、一個偽善社長壓迫新生的故事。觀眾要的是情緒,不是幀率。我們如果只丟鑑識報告,點閱率連她的零頭都不到。」

蘇曉珞皺起眉頭,想反駁,卻被林奕辰抬手止住。

「所以我們要把你們的鑑識,翻譯成故事。」林奕辰走到白板前,接過艾莉絲的筆,在白板上寫下三階兩個字,「今晚我們不做第一階的邏輯辯論,我們直接做第三階。議題設定、敘事框架、演算法推播,一次打完。」

他快速分配任務,語速平穩卻帶著戰地記者在截稿前的壓迫感。蘇曉珞負責技術與通路,她要把陳默的多機位對比與自己還原的完整無剪輯影片重新封裝,透過她掌握的 ReTalk 後台演算法漏洞,在凌晨三點到五點這個流量低谷進行逆向推播。這是她去年發現的後門,管理員為了測試新功能留下的排程權限,能讓特定文章在沒有買廣告的情況下,獲得首頁三倍的曝光加權。

「我會把標題跟封面全部重做。」蘇曉珞已經開始敲鍵盤,眼睛反射著螢幕的光,「不叫什麼鑑識報告,太無聊。我們要叫被剪掉的八秒,真相在這裡。封面就用陳默那張光影對比圖,左邊是假的,右邊是真的,一目了然。內文我會把所有技術細節做成三張懶人包,配上原始檔的雲端連結,讓每個人都能自己下載驗證。沈曼妮不是說獨立調查嗎?我們就讓全校都變成調查員。」

陳默點頭,補充道:「我會把所有原始檔的雜湊值一起放上去,證明沒有二次剪輯。還有,我拍到顧承曜團隊進計票室的那段,我也一起放進去,當作彩蛋,讓大家看到黑箱是怎麼運作的。」

艾莉絲·林接過話,她的任務是修辭操弄。她要把冰冷的數據轉譯成能讓全校共感的敘事。她打開自己的筆電,現場寫起文案,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在鍵盤上跳舞。

「聽好了,開頭不能是我們發現影片造假,這是說明書。開頭要是這樣,」她抬起頭,聲音轉為柔和卻帶著力量,像在言殿舞台上對著全場觀眾說話,「那天下午三點,言殿走廊的光是從右邊照進來的,所以她的臉不該那樣亮。我們被一則影片騙了七天,因為我們都忘了抬頭看看光從哪裡來。這八秒被剪掉的,不只是真相,是我們願意相信人的能力。」

蘇曉珞聽得愣住,隨後罵了一句髒話,卻是讚賞的語氣,「妳這女人真的很會騙眼淚。」

「這不是騙,是翻譯。」艾莉絲眨眨眼,把那段文字貼進文章草稿的最上方,「林奕辰負責邏輯,我負責讓邏輯被感覺到。」

林奕辰看著三個夥伴在各自的戰位上高速運轉,社辦裡的空氣從深夜的沉澱變得灼熱起來。主機風扇轉得更快,咖啡的熱氣與影印機的碳粉味混在一起,白板上寫滿箭頭與關鍵詞。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不是獨自一人面對那座敘事工廠,而是帶著一個真正的團隊,進行一場合乎體制的認知作戰。

凌晨兩點四十分,文章封裝完成。蘇曉珞按下排程發布鍵,ReTalk 後台的日誌跳出一行綠色的成功提示。三人的螢幕同時切到前台,等待演算法的反應。

起初只有零星的點閱,留言也只有幾個夜貓子學生的問號。接著,在三點零五分,流量曲線像被無形的手往上拉起,開始出現陡峭的攀升。艾莉絲寫的那個開頭被第一個轉貼到系學會的群組,標題是原來我們都被當成傻子,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陳默的光影對比圖因為太直觀,被陸以安的直播間截圖引用,陸以安甚至在凌晨的突發直播裡對著鏡頭說幹這也太明顯了吧。

蘇曉珞盯著後台的推播權重與留言情緒分析,毒舌地即時播報,「正向情緒佔比從百分之十八飆到六十一,分享數每分鐘破百,演算法已經判定這是高互動內容,開始自動加權推送到全校首頁了。沈曼妮買的那個版位,現在點進去只會看到我們的文在她上面。」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從深藍轉為灰白,捷運的第一班車駛過的震動再次傳來,這一次帶著清晨的涼意。早上七點,熱搜榜刷新,被剪掉的真相四個字衝上 ReTalk 第一名,後面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原本掛在第二名的獨家直擊被擠到第五名,點閱數停滯,留言區被洗版,全是要求道歉的聲音。

七點三十分,林奕辰的手機震動,是《崇禮紀事》官方帳號發布的新公告推播。沈曼妮的聲音透過文字顯得僵硬而被迫,她穿著黑色套裝的形象照還在版頭,卻不得不發布道歉聲明。

公告寫著,經內部重新檢視,本報於本月發布之相關報導,因消息來源查證未盡周全,且影片素材未經完整鑑識即行刊出,造成當事人困擾與校園紛擾,本報深表歉意,已將相關影片與文章下架,並將配合校方調查。

社辦裡爆出短暫的歡呼。蘇曉珞把鍵盤一推,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卻笑得像贏了一場決賽。陳默看著那則道歉,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眼眶有點發紅,卻用力點頭。艾莉絲·林舉起咖啡杯,像舉起香檳,高聲說敬被剪掉的八秒,也敬把光還回來的人。

只有林奕辰沒有笑。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開始湧入校園的學生,許多人正低頭滑著手機,臉上的表情從昨天的憤怒轉為驚訝與愧疚。一夜之間風向真的逆轉了,標籤還林奕辰清白衝上熱搜,輿論工程的反擊漂亮地成功了。但他的口袋裡,那份與魏正弘握手的記憶還在發燙。

他清楚,這場在論壇上的勝利,只是把戰場清乾淨。沈曼妮會道歉,是因為她還在乎點閱率與校園內的聲量,她輸得起。但魏正弘不在乎論壇的勝負,他在乎的是那個無法剪輯、無法撤回的舞台。ReTalk 的文章可以下架,可以道歉,可以被演算法覆蓋,但言殿的直播不行。

「都做得很好。」他轉身,對夥伴們說,聲音恢復一貫的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度,「但真正的審判不在這裡。明天,言殿,全網直播。魏正弘會親自坐在評審席上,他不會用匿名帳號,他會用麥克風,用權威,用一句話定義什麼叫贏。我們今晚贏的是演算法,明天要贏的是人。」

蘇曉珞收起笑容,重新坐直,「我會把直播的備援線路跟錄影全部備份,確保沒有人能在後台動手腳。」

陳默低聲說:「我會架三台機器,保證每個角度都錄到。」

艾莉絲·林把馬尾重新束緊,眼神發亮,「那我就負責讓他的定義,聽起來像個笑話。」

就在這時,社辦那台老舊桌機的喇叭忽然發出一聲新郵件的提示音。不是 ReTalk 的通知,是校方系統的信件。寄件人是哲學系辦公室,葉言真。主旨只有一行字,寫著決賽前,請來一趟言殿辦公室,有東西給你。

林奕辰點開信件,內文更短,只有一句話,那份被塵封十年的校務會議紀錄,或許能讓你明白,為什麼言殿的燈,總是在最重要的時候亮起。

窗外的天光已經完全亮起,照在白板上那三個字上。社辦的門半開著,走廊裡傳來學生們興奮討論被剪掉的真相的聲音,與幾個小時前的寂靜判若兩個世界。一夜的逆向工程結束了,而另一扇更深的門,正要在決賽前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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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導師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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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當天的清晨六點四十分,台北的天空還帶著一層淡灰的薄霧,大安區的街道在捷運尚未完全甦醒的時刻顯得異常安靜。崇禮大學的校門外已經架起轉播車,天線在晨風中輕微晃動,言殿那座挑高的玻璃建築在薄霧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像是一座還未開場就已經被聚光燈鎖定的舞台。林奕辰站在宿舍的窗前,手裡握著昨夜蘇曉珞傳來的最終流量報告,螢幕上被剪掉的八秒四個字仍掛在ReTalk熱搜的第一位,但他的注意力卻停在另一封信上。那是凌晨三點十七分由哲學系辦公室系統寄出的信件,寄件人葉言真,主旨只有短短一行字,決賽前,請來一趟言殿辦公室,有東西給你。內文更短,那份被塵封十年的校務會議紀錄,或許能讓你明白,為什麼言殿的燈,總是在最重要的時候亮起。

他將手機放回口袋,穿上那件慣穿的白襯衫與深藍西裝外套,袖口照舊微捲,領口扣到第二顆。走出宿舍時,晨風帶著夜來香與柏油路面的濕氣,校園廣播正反覆測試著今晚全網直播的音訊,喂喂,言殿主舞台收音測試,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被風拉長。通往言殿的林蔭道上,已經有學生舉著手寫的應援板,有人為辯論社加油,也有人舉著尚未放下的質疑標語,兩種聲音在同一條路上並行,像是輿論本身的縮影。

言殿辦公室位於主建築的二樓側翼,與喧鬧的舞台隔著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長廊。林奕辰敲門時,裡面傳來葉言真一貫平穩的聲音,請進。門推開的瞬間,一股舊紙張與木頭打蠟的氣味迎面而來,窗簾半掩,晨光斜切進來,在空氣中照出細細的塵埃。葉言真坐在那張用了十年的實木辦公桌後,長髮挽成低髻,細框眼鏡後的眼神依舊冷靜,身上是米色的針織衫與深灰長裙,桌上放著一盞還亮著的檯燈,以及一個用牛皮紙封套包裹的檔案夾。檔案夾的邊角已經泛黃,封條上蓋著崇禮大學校務會議機密的字樣,日期是民國一○五年三月。

「你來得比我想像中早。」葉言真抬頭看他,語氣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檔案夾往前推。「坐。這裡面是十年前的校務會議正式紀錄與一份被撤回的提案附件,原本應該在檔案室永久封存。我申請調閱時,系統顯示它已經被標記為遺失。」

林奕辰拉開椅子坐下,指尖觸到牛皮紙粗糙的表面,封套的觸感乾燥而微涼。他解開棉線,抽出裡面的文件。第一頁是會議紀錄的影本,與會名單裡有當時的校長、教務長、學生事務長,以及一個讓他目光停住的名字,客座教授魏正弘,時任跨國通訊社東亞區策略顧問。提案標題寫著關於建置校園即時輿論實驗場域並導入外部敘事協力之可行性評估,提案人同樣是魏正弘。

「這份提案,是言殿的前身。」葉言真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百葉窗再拉開一些,讓更多的光進來。她的聲音維持著學者特有的節制,卻在提到那個名字時,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停頓。「十年前,我是他的學生。不是在崇禮,是在日內瓦的一場國際媒體工作坊。他當時還是通訊社最年輕的區域主管,專門負責戰地與選舉的敘事設計。他挑中我,因為我在一場模擬辯論裡,用三段論證拆解了一則他親手寫的假新聞。」

林奕辰翻到第二頁,是提案的附件,一份名為真相商品化路徑圖的簡報影本,上面用流程圖清楚地標示,從議題設定、匿名爆料、演算法推播、意見領袖收買到線下動員,每個節點都標註了預算與預期點閱率。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批註,字跡與葉言真桌上那支鋼筆的墨色一致,寫著我們是在製造共識,還是在製造服從?旁邊有另一行更為俐落的字跡回覆,真相沒有市場,故事才有。

「那是我寫的。我拒絕加入他的團隊。」葉言真轉過身,背對著光,臉部陷在陰影裡,聲音卻更清晰。「他當時想在台灣複製一套系統,先從校園開始。理由很完美,他說台灣的媒體太分散,需要一個可控的微型社會來測試敘事武器的精準度。崇禮大學擁有高度自治的學生議會、活躍的校園媒體、以及全台最早完成數位化的學生論壇,是最理想的實驗場。他說服校董會,說這能提升學生的媒體素養與民主參與,卻在提案裡藏進了完整的輿論工程模組。」

林奕辰的指尖在紙面上停住,前世的記憶在此刻與眼前的文字重疊。他在戰地記者會的帳篷裡,也曾看過幾乎一模一樣的流程圖,只不過當時的標題是針對中東地區的資訊穩定方案,而那份文件的落款,同樣有魏正弘的簽名。那場導致他死亡的假新聞,正是透過相同的節點運作,先由匿名帳號丟出經過剪裁的影片,再由協力媒體跟進,最後由演算法將憤怒推至頂點。校園與戰場,原來使用的是同一套工具。

「我當時以為,只要拒絕,事情就會結束。」葉言真走回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更舊的照片,照片裡的她還很年輕,站在魏正弘身邊,兩人都在微笑,背景是日內瓦湖。「但我錯了。校務會議否決了他的提案,卻保留了言殿。那是我與另一位老師妥協後的產物,我們堅持,既然要做,就必須做成完全相反的東西。言殿的所有辯論必須全程直播,必須即時投票,必須開放所有原始素材下載,必須讓演算法的推播邏輯公開透明。我們想用程序正義來制衡他的敘事工程,讓每一句話都在無法剪輯的燈光下被檢驗。」

她將照片翻面,背面寫著一行日期與一句話,二○一五年冬,獻給相信語言能承載真相的人。她將照片推給林奕辰,繼續說道,語速放慢,像是在進行一場遲來十年的自白。

「可惜,制度設計得再嚴密,也需要人來執行。校方為了經費,還是聘他為客座教授,讓他擔任言殿的評審。媒體中心為了流量,與他的公關公司簽了協力合約。學生會為了選舉,接受他的政治資金挹注。言殿的燈確實亮著,但燈光照亮的舞台,也成了他測試武器的最佳溫床。這幾年每一場看似獨立的校園獵巫,從抄襲指控到騷擾爆料,背後都有同一套排程,你在ReTalk後台看到的虛擬帳號批次建立與境外小額贊助,就是當年那份路徑圖的落地版本。」

林奕辰闔上檔案夾,抬起頭,眼神冷冽卻不再只是壓抑的鋒芒,而是一種終於拼上最後一塊拼圖的清明。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戰地記者在確認彈道後的精準。

「所以,這次的抹黑不是針對辯論社。辯論社只是剛好擋在路中間。他需要一場可控的校園內戰,來測試在台灣的選舉年,如何讓一則剪輯過的影片在一夜之間外溢為全網熱搜,如何讓灌票程式在投票系統裡存活,如何讓媒體在點閱率的驅動下自行完成獵巫。我們是他的前哨戰。」

葉言真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更深的憂慮。「你比我當年更快看懂。老師這個稱呼,我已經很久沒有以魏正弘的學生自居,但我必須提醒你他的弱點。他是一個極度自負的人,虛無主義者的自負。他不相信真相,只相信定義。他認為只要能在所有人面前,親口定義什麼是真相,真相就會成為他的所有物。所以他一定會在今晚的直播中,親自開口。他不會躲在匿名帳號後面,他會坐在評審席上,用學者的權威,用麥克風,為顧承曜的論點做最後的背書。那是他儀式的一部分,也是他唯一的破綻。」

辦公室的門在此刻被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急不徐。葉言真與林奕辰同時抬頭,門被推開一道縫隙,探進來的是一張溫和而儒雅的臉。魏正弘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三件式西裝與羊毛大衣在晨光中顯得一絲不苟,金邊眼鏡後的笑容如同往常,充滿同理與啟發性。

「葉老師,早。聽說你們一早就在準備決賽的資料,我沒有打擾吧?」他的聲音溫和,目光在檔案夾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自然地移開,像是沒有看見那個泛黃的封套。「林同學,昨晚的逆向推播做得很漂亮,我看了那份被剪掉的八秒,技術細節很紮實。這才是言殿該有的樣子,有攻防,有證據,有故事。」

空氣在瞬間變得緊繃,檯燈的嗡鳴、窗外轉播車的測試聲、走廊裡學生走動的腳步聲,全部被放大。葉言真站直身體,恢復了導師在學生面前的嚴謹公正,語氣不帶私人情緒。「魏老師,決賽的評審須知已經寄到您的信箱。評審席的發言順序與時間,會嚴格按照程序進行,直播期間不開放臨時動議。」

「當然,一切按照程序。」魏正弘微笑著,將咖啡放在門邊的小桌上,沒有再往前一步。他的視線落在林奕辰身上,眼神深不見底,卻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熱度。「林同學,我很期待今晚你在台上的定義。辯題是校園言論是否應全面實名制,多麼好的題目。實名制,意味著每一句話都要負責,每一個匿名帳號都將無所遁形。對於一個曾經被匿名傷害過的人來說,這應該是最渴望的正義吧?」

這句話像是一枚經過精密計算的子彈,輕巧地點出了林奕辰重生前後最深的傷口。林奕辰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縮,也沒有立刻反擊,只是將手輕輕放在那份塵封的檔案夾上,指腹壓在真相沒有市場,故事才有的手寫字跡上。他的腦中閃過前世帳篷裡的槍聲、閃回的雜訊、以及今早ReTalk上那些被演算法推播的憤怒留言,全部在此刻連成一條清晰的線。

「魏老師說得對。」林奕辰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絲只有葉言真能聽懂的回應。「所以今晚,我會把所有匿名的東西,都放到光下面來。包括那些定義。」

魏正弘的笑容加深,沒有再多說什麼,輕輕點頭後便退後一步,將門重新帶上。走廊裡傳來他皮鞋離去的腳步聲,節奏穩定,與昨夜在空蕩言殿裡的每一步都一致。門關上後,辦公室內的光線似乎重新流動起來,檯燈的燈光不再那麼刺眼。

葉言真看著林奕辰,低聲說道,那是導師對學生最後的叮囑,也是戰友對戰友的託付。「他已經把舞台當成自己的審判台了。記住,不要在他的定義裡辯論,要讓他的定義本身成為證據。全網直播無法剪輯,也無法撤回,這是言殿當年為制衡他而設的最後一道鎖。今晚,鎖會鎖住誰,就看誰先忍不住親手轉動鑰匙。」

林奕辰將檔案夾收進背包,拉鍊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他站起身,對葉言真微微鞠躬。這一鞠躬,不只是對導師,更是對十年前那個敢於在路徑圖上寫下質疑的年輕學生。窗外的薄霧已經散去,台北的天空透出完整的藍,言殿的燈光在白晝中依然亮著,等待著夜晚的到來。他明白,校園這座微型社會的戰爭從來不是終點,真正的戰場在校園之外,而今晚,他將在所有人注視的直播中,把這座敘事工廠的第一塊磚,親手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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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言殿最終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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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整,台北市大安區的夜色剛剛降下,崇禮大學言殿的玻璃帷幕在燈光中像一座透明的堡壘。校門外的轉播車已經升起天線,紅色的直播燈號在夜風中閃爍,ReTalk與三家新聞台的連線訊號同時接入,線上觀看人數在開場前十分鐘就突破六萬。校園廣場擠滿舉著螢光板的學生,有人喊著辯論社的名字,有人舉著實名制才能安心的標語,喧鬧聲透過麥克風的測試音傳進言殿挑高的大廳,混雜著空調的低鳴與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響。

言殿內部比白天更加明亮,三百盞嵌在天花板的投射燈同時點亮,將中央的圓形辯論台照得沒有死角。台面是深色的胡桃木,兩側各有三張深藍色的辯手席,背後的大型LED牆即時滾動著ReTalk的留言與投票曲線,紅藍兩色的數字每秒跳動。觀眾席呈半圓形階梯狀向上延伸,滿座的學生與受邀的媒體、家長、校外來賓讓空氣變得燥熱。後台的導播室裡,十幾個螢幕同時監看著不同機位的畫面,耳機裡不斷傳來準備倒數的指令。

林奕辰站在反方準備室的門口,穿著一貫的白襯衫與深藍西裝外套,袖口照舊微捲一截,領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顆。他的臉色比清晨時更加蒼白,眼神卻異常安定,手中握著一個黑色的隨身碟與一支錄音筆,隨身碟裡是蘇曉珞凌晨處理過的無剪輯母檔與後台日誌,錄音筆裡則是那段在第八章夜訪時完整錄下的對話。走廊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艾莉絲·林推門而入,金棕色的捲髮在燈光下泛著光澤,她穿著剪裁俐落的復古襯衫與深色百褶裙,手裡抱著今晚的講稿,卻沒有低頭去看。

「外面已經吵到像跨年晚會了。」艾莉絲將講稿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舞台前的興奮感。「我剛剛經過觀眾席,聽到有人在賭今晚誰會先哭。顧承曜的粉絲團準備了整排的應援燈,沈曼妮的人在後台盯著投票後台,據說只要我們發言超過十五秒沒有爆點,留言就會立刻被洗掉。」

林奕辰點頭,將隨身碟遞給她。「等一下我會先拆他們的前提,你負責把數據翻譯成人聽得懂的故事。記住,不用急著贏掌聲,讓他們先把定義說完。」

艾莉絲接過隨身碟,指尖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笑容裡帶著挑釁。「放心,我最擅長的就是把對方包裝好的禮物盒當眾拆開,讓大家看見裡面是空的。」

七點三十分,鐘聲響起。葉言真身為言殿創辦人與本場主席,身穿米色套裝站上主席台,細框眼鏡後的神情嚴謹。她敲下木槌,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與直播間。「崇禮盃年度決賽,辯題為校園言論是否應全面實名制,正方為學生會代表隊,反方為辯論社代表隊。全程直播,原始檔案賽後開放下載,評審發言亦將即時收音,請雙方恪守程序。」

掌聲中,兩隊入場。正方三人由顧承曜領頭,他穿著合身的深灰西裝與學生會制服領帶,濃眉大眼的笑容在鏡頭前無懈可擊,身後的兩名菁英辯手皆是法律系與傳播學院的王牌,資料夾抱在胸前,步伐整齊。反方這邊,林奕辰走在最前,艾莉絲緊隨其後,陳默則抱著相機與筆電坐在候補席,鏡頭的紅燈已經亮起。評審席上,魏正弘坐在正中央,金邊眼鏡與三件式西裝在燈光下顯得溫和儒雅,他對著鏡頭輕輕點頭,身旁的兩位校外評審則翻開評分表。

「實名制,不是限制,是保護。」顧承曜站上發言台,沒有使用講稿,聲音溫暖而穩定,透過音響傳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過去一個月,我們在ReTalk上看到了什麼?匿名帳號可以一夜之間毀掉一個人的名譽,可以用剪輯過的八秒影片讓全校公審一名同學。受害者是誰?是中文系的方芷晴,是每一位不敢發言的普通學生。我們主張全面實名,就是要讓每一句話都有人負責,讓霸凌者無所遁形。這是安全的選擇,也是多數人的心聲。」

他身後的LED牆立刻切出對應的視覺素材,一張張經過設計的資訊圖表,顯示匿名爆料與校園焦慮的正相關,留言區瞬間被大量帳號刷起支持的語句,投票曲線的藍色正方以六比四領先。後台的沈曼妮坐在導播室的角落,穿著黑色套裝與鮮紅高跟鞋,指甲點在平板上,快速調整著推播權重與關鍵字標籤,低聲對著耳麥指示。「把情緒詞再推高一檔,標題改為為了保護她,我們需要實名制。」

艾莉絲在反方席上輕輕挑眉,低聲對林奕辰說。「第二階,修辭操弄,道德制高點加上受害者敘事,經典組合。」

林奕辰沒有立刻起身,他讓顧承曜的掌聲與留言的刷屏完整走完十秒,才緩緩站起。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手術刀的冷靜。「對方辯友的論證很動人,但動人的前提需要檢驗。對方說,匿名導致霸凌,所以實名可以消除霸凌。請問,這個推論的隱藏前提是什麼?是實名之後,人就不會說謊、不會剪輯、不會操弄嗎?」

他轉向評審席,目光落在魏正弘身上,卻沒有停留太久。「如果實名就能帶來真相,那麼為什麼過去十年,所有經過實名認證的媒體與公關公司,仍然能製造出最精密的假新聞?如果匿名是原罪,那麼是誰在匿名爆料之後,立刻以實名的媒體身分將它包裝成獨立調查報導,推上全台熱搜?對方把匿名當成病因,卻對真正持有推播權力的人視而不見,這是不是前提謬誤?」

觀眾席出現短暫的安靜,LED牆上的留言速度明顯放緩,有幾則質疑的留言開始浮現。顧承曜的笑容沒有消失,他接過麥克風,語氣更加誠懇。「林同學的邏輯很精彩,但我們談的是校園,是學生的日常。難道我們要為了抽象的理論,讓受害者繼續活在匿名恐懼中嗎?請問反方,你們反對實名制,是否代表你們支持匿名霸凌可以繼續存在?」

這是典型的標籤陷阱,將反對實名直接等同於支持霸凌。艾莉絲在此刻站了起來,她沒有拿稿,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讓燈光完整照在臉上。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柔軟,卻帶著穿透力。

「我反對的不是負責,我反對的是用負責當作包裝紙,去販賣另一種霸凌。」她環視全場,目光在觀眾席的年輕面孔上停留。「大家還記得上週那支被下架的影片嗎?八秒,被剪掉的八秒,讓一個女生被迫成為受害者,讓一個社團差點解散。那支影片是匿名帳號發的沒錯,但把它推到六萬人面前、讓它變成熱搜第一的,是實名的《崇禮紀事》,是實名的學生會聲明,是實名的評論員按讚。真正可怕的不是匿名本身,是有人躲在實名的招牌後面,販賣匿名的故事。實名制如果只是讓掌權的人可以更方便地標記誰是麻煩製造者,那它保護的究竟是誰?」

她講到這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列印的截圖,那是蘇曉珞還原的完整時間軸,上面清楚標示虛擬帳號批次建立的時間、境外小額贊助的金流節點,以及《崇禮紀事》下架道歉的聲明。她將截圖高高舉起,陳默的相機快門在此刻連續作響,閃光燈的節奏與她的語句同步。「我們不需要一個讓所有人閉嘴的制度,我們需要一個讓所有素材都能被檢驗的制度。言殿當年設計直播與公開原始檔,就是為了這個。這才是程序正義,這才是讓事實被聽見的方法。」

投票曲線在此刻出現逆轉,紅色的反方以些微差距超前,留言區開始湧現還原真相、支持公開等字樣。沈曼妮在後台臉色轉冷,手指快速敲擊平板,試圖加大正方的推播權重,但蘇曉珞預先埋在ReTalk後台的流量校正程式已經啟動,所有異常灌票的帳號被即時標記,投票數字不再被單一方向操縱。她低聲咒罵一句,卻發現自己的權限被暫時鎖定,只能眼睜睜看著風向被拉回。

顧承曜察覺到後台的失控,迅速調整策略,將話題拉回情感動員。「艾莉絲同學的故事很動人,但我們不能因為一次錯誤就否定制度。試問,如果今天方芷晴同學就坐在台下,她會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匿名帳號隨意消費,還是希望有一個實名的環境讓她安心發聲?」

這句話將焦點直接拋向那個始終缺席的關鍵證人,觀眾席不少人轉頭張望。魏正弘在此刻適時地拿起評審席的麥克風,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學者的同理。「兩方的論點都很有啟發性。顧同學提出了對多數人安全的關懷,林同學與艾莉絲同學則提醒我們程序的重要。作為評審,我想補充一點,民主社會的信任,往往建立在可追溯的責任上。匿名或許能保護少數的異議,但在演算法放大的時代,匿名也可能成為不負責任的溫床。我們是否應該更信任制度,而非技術細節?」

這番話表面中立,實則以權威身分為顧承曜的框架背書,將邏輯問題重新包裝為價值選擇。林奕辰等待的就是這一刻,他站起身,沒有看向顧承曜,而是直視魏正弘。他的腦中閃過前世在戰地帳篷裡聽見的同一套說詞,閃回的雜訊在此刻反而讓他的語句更加清晰。

「魏老師說得非常好,信任應該建立在可追溯的責任上。」林奕辰的語氣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尊敬。「所以,為了讓信任可以被追溯,我想請全場一起聽一段可以被追溯的聲音。這段聲音來自決賽前一晚,言殿走廊的對話,錄製時雙方皆知情,全程未經剪輯,原始檔賽後同樣會開放下載。」

全場的燈光微微轉暗,音響師在林奕辰的示意下按下播放鍵。錄音筆的雜音先是一段腳步聲與開門聲,隨後是顧承曜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每一個喇叭與直播頻道。「老師說,這次只要在直播中讓實名制通過,明年就能直接複製到校外的選舉操作。匿名爆料、媒體跟進、演算法推播,這套流程在校園測試成功後,就能在更大的場域使用。林奕辰這種人,只要給他一個反對多數的標籤,群眾自然會幫我們完成獵巫。」

緊接著是魏正弘的聲音,溫和依舊,卻帶著更深的指示性。「做得很好,承曜。記住,最好的敘事不是說服,而是定義。當你在台上定義什麼是安全,觀眾就會忘記去問是誰在定義。你只需要在直播中讓大家相信,實名制是保護,他們就會親手交出匿名的權利。至於真相,真相沒有市場,故事才有。這句話,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錄音播放完畢,長達五秒的寂靜籠罩言殿。LED牆上的留言以每秒數百則的速度炸開,問號、驚嘆號與憤怒的詞彙淹沒原本的帶風向語句,投票曲線的紅藍兩色劇烈震盪後,紅色以壓倒性的幅度向上衝刺。顧承曜站在發言台後,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他伸手想拿起麥克風,卻發現自己的手有些顫抖。沈曼妮在後台猛地站起,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尖銳的聲響,她想切斷音訊,卻發現導播室的推播權限已經被葉言真事先鎖定,全網直播的訊號無法中斷、無法撤回。

魏正弘坐在評審席上,金邊眼鏡後的目光依然看著林奕辰,但那份溫文儒雅的微笑,第一次凝固在嘴角。他的手指輕輕握緊桌面,紙張在指腹下發出細微的皺褶聲,卻沒有立刻開口。葉言真敲下木槌,聲音在混亂中顯得格外清晰。「由於出現新的證據,本席宣布暫停十分鐘,請雙方與評審團確認證據完整性。直播持續進行。」

林奕辰站在原地,沒有因為逆轉而露出喜悅,他的眼中只有完成解構後的平靜,以及對下一波反撲的警覺。艾莉絲走到他身邊,輕聲說。「你做到了,把定義本身變成證據。」陳默在候補席對他比了一個大拇指,相機的螢幕上正回放著魏正弘微笑凝固的那一幀。言殿的燈光依舊明亮,卻不再只是舞台的光,而是審判的光,無數雙眼睛透過鏡頭注視著評審席,等待著那個習慣定義他人的人,如何為自己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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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獵巫之後

本章登場

言殿的木槌落下之後,十分鐘的暫停像被拉長的膠卷,現場卻沒有一個人離席。

LED大牆上的投票曲線停在劇烈震盪後的最高點,紅色的線條蓋過藍色,留言以每秒數百則的速度向上竄,探照燈的光柱依舊打在圓形的辯論台上,將胡桃木桌面照得發亮。音響裡殘留著錄音筆最後一絲底噪,觀眾席前排的學生舉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有人摀著嘴,有人已經開始將剛剛那段無法撤回的錄音轉錄成文字,外溢到ReTalk與校外的即時新聞推播。轉播車的天線在夜風裡持續運轉,三家新聞台的導播在耳機裡急促地確認訊號是否持續,確認這場校內決賽已經成為全台灣社群平台的熱搜第一名。

林奕辰依舊站在反方席後方,手中的錄音筆已經交給主席台的紀錄人員,隨身碟裡的原始檔案正在由校方資訊中心的電腦進行雜湊值校驗。他沒有坐下,白襯衫的袖口照舊捲起一小截,領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顆,臉色蒼白卻安定。艾莉絲·林站在他身側,金棕色的捲髮因為舞台燈光而顯得更加明亮,她將剛剛舉起的截圖重新摺好,放回口袋,轉頭對林奕辰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言語,卻已經完成了兩人之間無需翻譯的確認。

候補席上的陳默抱著單眼相機,鏡頭蓋已經闔上,螢幕裡定格著魏正弘微笑凝固的那一幀。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按快門而有些發麻,指節泛白,平時寡言的他在此刻只是抬起頭,看向林奕辰,用力地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小,卻帶著一種終於敢直視鏡頭的重量。過去一年,他曾因一支被惡意剪輯的見義勇為影片而被迫休學,鏡頭對他而言是審判的工具,此刻卻成為記錄真相的眼睛。

主席台上的葉言真戴著細框眼鏡,米色針織衫在強光下顯得柔和,她敲槌後便讓校務人員封存了音訊與投票後台的日誌,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達給全場與直播間。「本席確認,剛剛播放之錄音符合本校言殿直播全程收音、原始檔案賽後開放下載之程序。接下來十分鐘,將由資訊組與法律顧問共同驗證檔案完整性,直播不中斷,觀眾可持續留言提問。」她的語調嚴謹,沒有偏袒任何一方,卻讓原本躁動的言殿多了一層程序的安定感。

後台的導播室此刻比舞台更加忙碌。蘇曉珞背著那個塞滿硬碟的帆布袋,齊肩短髮上的霧藍挑染在螢幕藍光下閃爍,她直接坐在導播台的主控電腦前,圓框黑眼鏡反射著快速滾動的程式碼。周子恆站在她身邊,手裡提著公事包,白襯衫搭著深灰背心,領帶已經鬆開,無框眼鏡後的神情專注,一改平時務實冷靜的距離感,多了幾分調查記者時期的銳利。

「學姊,批次帳號的建立時間全部落在十一月九日凌晨兩點到四點,IP段是同一個境外跳板,」蘇曉珞一邊敲擊鍵盤一邊快速說明,語速很快,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贊助《崇禮紀事》推播的金流是加密貨幣小額匯入,單筆都不超過三千元台幣,剛好避開校內審查門檻,但匯入次數超過兩百筆,總額加起來快六十萬。語言模型的語氣指紋比對結果已經跑出來了,跟前年那批跨國假新聞的用詞習慣相似度高達八成七,標點符號的誤用方式一模一樣。」

周子恆推了推眼鏡,將一份從校外律師事務所調來的合約草稿投影到螢幕上,上面清楚標示著一家登記在台北內湖的「創意敘事有限公司」與《崇禮紀事》廣告業務的合作備忘錄,備忘錄裡寫著以點閱率分潤、保證熱搜前三名的承諾條款。「這家公司就是顧承曜父親的政治公關公司外包的下游,」他的聲音壓低,卻讓導播室裡的幾位校務人員都聽得清楚,「合約裡的付款條件是依照ReTalk熱度結算,等於是把校園輿論當成期貨在操作。我在法律所追這條線追了半年,一直缺最後的境外錢包對應紀錄,妳的後台日誌剛好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蘇曉珞毒舌地哼了一聲,手指卻沒有停下,「數據從來不說謊,說謊的是把數據包裝成故事的人。這群人以為用虛擬帳號洗熱度就抓不到,忘了ReTalk的後台每一筆推播都會留下演算法權重的調整紀錄,我早就埋了校正程式,只要權重異常超過十五 percent就會自動標記,沈曼妮剛剛想再灌一次,直接被鎖權限了。」她說完,將解密後的金流圖表與合約對照圖打包成一個加密資料夾,直接上傳至言殿的公開證據區,直播間的觀眾立刻可以下載檢視,留言區瞬間被「終於看懂金流」與「這根本是公司化操作」的討論洗版。

觀眾席的另一側,學生議會的臨時席次已經緊急加開。方芷晴穿著淺色洋裝與針織外套,長髮及腰,站在臨時架設的麥克風前,臉色依舊白皙,眼神卻不再閃躲。她是中文系一年級的學生,也是當初影片中被指為受害者的關鍵證人,在過去一個月裡,她同時承受來自兩邊陣營的壓力與拉扯。此刻她深呼吸後開口,聲音有些輕,卻透過音響傳遍言殿。

「我是學生議會的選務代表方芷晴,」她握著手中的議事紀錄,紙張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皺,「根據剛剛公開的後台日誌與財務資料,學生會相關預算中有三筆標示為媒體宣傳費的支出,與剛剛那家創意敘事公司的匯款時間完全重疊,金額與用途無法交代。我以選務中立的身分提議,依學生自治法規,立即凍結學生會媒體宣傳與《崇禮紀事》合作的相關預算,並將所有帳冊移交校方重啟調查。在調查完成前,暫停任何併社公投的後續程序。」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仍然有些顫抖,但沒有停頓,也沒有看向任何一方的席次,只是直視主席台的葉言真,等待程序的回應。台下有幾位曾經圍觀過她被消費的同學,此刻輕輕鼓起掌來,掌聲不大,卻像潮水慢慢漫過階梯。

葉言真接過方芷晴遞上的提議書,仔細翻閱後敲下木槌。「本席代表校方宣布三點,」她的語氣平穩,卻帶著十年來在言殿累積的重量,「第一,校方即刻重啟對本學期所有匿名爆料與《崇禮紀事》相關報導的調查,調查小組將由哲學系、資訊中心與校外法律顧問共同組成,原始檔案全部公開。第二,辯論社之整併提案因程序瑕疵與財務疑慮,予以撤銷,恢復其獨立社團地位與原有預算,過去一個月對辯論社成員的名譽損害,校方將發出正式澄清聲明。第三,言殿的直播與公開原始檔制度,是十年前為了避免單一敘事壟斷而設立,今後將加強後台透明度,任何推播權重的調整都需留下紀錄並開放稽核。」她說完,看向全場,目光在林奕辰與魏正弘身上各停留了一秒,沒有多餘的評價,卻讓所有人都明白,程序正義的場域已經被重新鞏固。

正方席上的顧承曜在此刻站了起來。他仍穿著那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西裝,濃眉大眼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抽去支架後的疲憊。他拿起麥克風,沒有再使用任何修辭技巧,聲音有些沙啞。「我輸了,」他對著鏡頭,也對著台下的支持者說,「我一直以為,只要掌握多數人的情緒,就能掌握民主。我父親的公司告訴我,校園是最好的試驗場,只要在這裡證明匿名可以被恐懼取代,實名可以被包裝成安全,那麼同樣的模式就能複製到更大的選舉。我以為我在領導,其實我只是代理人,幫忙把一份早就寫好的劇本念完。林奕辰,你那支錄音裡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確實在那個走廊裡說過那些話。」他轉向方芷晴,低頭致意,「對不起,把妳捲進來。」觀眾席沒有噓聲,只有一種集體沉默後的嘆息,曾經舉著他應援燈的學生慢慢將燈牌放下。

坐在導播室角落的沈曼妮穿著黑色套裝,鮮紅的指甲與高跟鞋在燈光下依然銳利,卻不再帶有壓迫感。她被校務人員告知《崇禮紀事》的後台權限已經被暫時凍結,總編輯的帳號無法再發布任何標題。她看著螢幕上自己過去一個月操作的熱搜曲線,那些她引以為傲的「標題殺人」與「情緒推播」,此刻在解密圖表前顯得蒼白。她拿起麥克風,聲音理性依舊,卻多了一絲裂痕。「我信奉點閱率即正義,我以為只要故事夠動人,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她對著直播鏡頭說,眼神第一次沒有看向數據面板,「魏老師告訴我,受害者敘事是最有市場的商品,只要把方芷晴的沉默包裝成哭訴,就能換來全台的同情與點閱分潤。我照做了,也確實換來了流量,但我沒有想過,當流量反過來檢驗我時,我連一句完整的辯解都拿不出來。我不是操盤手,我只是被真相商品化誘惑的信徒。」她的話說完,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打斷,只有導播室的冷氣持續運轉。

評審席中央的魏正弘始終沒有離開。他灰白的短髮梳得整齊,金邊眼鏡後的目光依舊溫和,三件式西裝在燈光下保持得宜,卻再也無法讓人感到儒雅。校方人員已經走到他身邊,低聲告知他需要配合後續的調查與校外金流說明,他的微笑終於完全收起,露出底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他看向林奕辰,沒有憤怒,也沒有求饒,只是輕輕點頭,像是承認一場棋局的終局。「江予行,」他用只有前排能聽見的音量說出那個前世的名字,「你還是學會了在直播裡讓子彈無法被剪掉。這次,是你贏了。」林奕辰沒有回應,只是直視對方,眼神冷冽如手術刀,卻不再帶有前世那種被獵巫至死的灼熱,更多的是一種完成解剖後的清明。周子恆已經將相關的合約與錢包紀錄列印成冊,交給校方與在場的媒體記者,台北的政治公關公司與新聞台的連線在此刻被切斷,外溢的熱搜從校園八卦轉為社會新聞的調查報導。

十分鐘的暫停結束,葉言真再次敲槌,宣布決賽結果。由於正方涉及程序與財務的重大瑕疵,本場辯論不以勝負計分,改以程序報告作為結案,辯論社的存續與名譽獲得完整恢復。觀眾席的學生慢慢起身,有人上前擁抱辯論社的成員,有人直接在ReTalk上發出道歉與澄清的貼文,言殿挑高的玻璃帷幕外,台北的夜色已經完全降下,捷運的燈光在遠處的大安區街道上流動,計程車的車流聲透過氣密窗隱隱傳來,校門外的轉播車開始收起天線,直播的觀看人數停在八萬三千人,隨後慢慢下降。

人群散去後,言殿的燈光一盞一盞暗下,只剩下中央辯論台上方的四盞聚光燈。清潔人員推著推車離開,後台的導播螢幕逐一切換為待機畫面,空蕩的階梯觀眾席上散落著幾張被遺忘的應援手板。林奕辰、蘇曉珞、陳默與艾莉絲·林四個人沒有離開,他們坐在辯論台的邊緣,雙腳懸空,像是回到社團剛成立時那種沒有觀眾、沒有直播的練習夜晚。蘇曉珞將帆布袋放在腳邊,從裡面掏出四罐在便利商店買的微糖烏龍茶,一一遞給夥伴,嘴裡還不忘毒舌,「今天後台流量峰值是平時的二十倍,我的伺服器差點被你們的掌聲震到當機,下次要賣熱搜前先幫我加個散熱器。」

陳默接過烏龍茶,罕見地主動開口,聲音木訥卻清晰,「我把今晚的多機位母檔全部備份了三份,一份交給校方,一份給周學長,一份留在社辦。光影與聲紋的對比參數我也寫成報告,以後任何人想再剪八秒,都會被馬上抓出來。」他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黝黑的臉上露出淡淡的酒窩,這是他自休學以來第一次在鏡頭外笑得如此放鬆。

艾莉絲·林靠在辯論台的木質邊框上,金棕色的捲髮隨意披散,復古襯衫的袖口挽起,妝容在卸下舞台濃妝後顯得更加柔和。她晃著手中的烏龍茶,語氣依舊高調,卻少了表演的成分,多了真誠。「我今天本來準備了三個煽情的故事要催票,結果妳們兩個一個用數據砸醒大家,一個用照片把謊言釘在牆上,我的故事反而變成最不重要的那個,」她看向林奕辰,眼神明亮,「不過這樣很好,原來不用把事實包裝成禮物,事實本身就能讓人站起來。顧承曜跟沈曼妮輸的不是口才,是他們以為觀眾只配吃包裝紙。」

林奕辰坐在四人中間,手中握著那罐還帶著涼意的烏龍茶,台北夜空的微風從半開的氣窗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溫熱與遠處夜市的淡淡香氣。他聽著夥伴們的對話,腦中不再有戰地帳篷裡的槍聲雜訊,也不再有前世被假新聞圍困時的耳鳴,只剩下此刻平靜的呼吸與朋友的聲音。他想起自己重生以來,每一步都像是為了復仇而計算,為了在言殿的直播中讓魏正弘親口定義自己的失敗而佈局,如今勝負已定,那股支撐他走到現在的緊繃感慢慢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輕、更溫暖的重量。

「我們以後要做什麼?」蘇曉珞忽然問道,語氣難得沒有毒舌,「辯論社保住了,預算也回來了,ReTalk的漏洞我也補上了,難道我們就這樣回去上課、準備期中考?」

林奕辰望向言殿挑高的天花板,那裡的投射燈已經熄滅,只剩下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我們守住這個地方,」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其餘三人都安靜下來,「言殿不是為了讓誰贏而存在的,是為了讓任何一個人說的話都能被檢驗、被聽見而存在的。獵巫不會因為今晚就消失,下一則爆料、下一支剪輯影片,隨時可能再出現。但只要這個場域還亮著燈,只要原始檔案還能被下載,只要還有人願意像陳默這樣一幀一幀去對光影,像曉珞這樣一行一行去查日誌,像艾莉絲這樣把數據翻譯成人聽得懂的語言,那麼下一場獵巫就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輕易成功。」

艾莉絲伸出手,四個人的手在辯論台的中央疊在一起,蘇曉珞的手還帶著熬夜敲鍵盤的薄繭,陳默的手寬大而溫熱,林奕辰的手清瘦卻穩定。沒有誓詞,沒有口號,只有一個簡單的約定,像大學生在期中考前約定要一起去圖書館占位子那樣平凡,卻又比任何辯論的勝利都更加堅定。

夜風再次吹進言殿,帶動了掛在走廊上的社團旗幟,辯論社那面曾經被認為即將下架的深藍色旗幟,如今在空蕩的大廳裡輕輕飄動。林奕辰站起身,走到玻璃帷幕前,望向台北的夜空。大安區的燈火連綿到遠方的新店溪,捷運的軌道像一條發光的河,網路上的熱搜已經從獵巫轉為對程序正義的討論,校園之外的社會新聞台開始跟進報導那家創意敘事公司的金流。他明白,重生的意義從來不是為了在另一個時空完成復仇,而是為了讓這一次,當同樣的手法再次出現時,有人能夠早一步打開燈,讓所有被剪掉的八秒,重新被看見。身後的夥伴收拾著空罐與硬碟,笑聲在空蕩的言殿裡迴盪,溫暖而平靜,像是一場漫長戰役後,終於可以安心入睡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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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位角色
林奕辰
林奕辰 主角

外冷內熱,極度理性近乎冷酷,習慣以邏輯解剖情緒。壓抑戰地創傷的閃回,表面溫和,實則步步為營,對真相有偏執的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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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珞
蘇曉珞 夥伴

毒舌直率,理性至上,對數據有潔癖式偏執。外表隨興懶散,實則極度重義氣,為夥伴能熬夜爆肝,痛恨一切造假與剪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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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陳默 夥伴

沉默寡言,不善言詞卻極度執著正直。曾是輿論霸凌受害者而畏縮自卑,但在鏡頭後異常勇敢,願為守護朋友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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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林
艾莉絲·林 夥伴

外向高調,修辭天才且熱愛舞台,擅長用故事煽動情緒。看似虛榮愛出風頭,實則仗義直言,極度厭惡菁英的虛偽與道德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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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曜
顧承曜 反派

極具領袖魅力,表面溫暖親民、善於傾聽,實則控制狂與菁英主義者。將人際視為棋局,擅長以道德與人設綁架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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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妮
沈曼妮 反派

理性冷血,信奉點閱率即正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擅長顛倒是非,將受害者敘事商品化,內心極度渴望被權力核心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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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弘
魏正弘 反派

溫文儒雅,學者風範,言談充滿同理與啟發性。實則極度虛無主義,視真相為可訂製的商品,享受在幕後操縱眾人認知為神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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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言真
葉言真 導師

嚴謹公正,恪守程序正義,不輕易站隊。對辯論有近乎宗教的熱忱,外冷內暖,會在關鍵時刻以一句提問點醒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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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以安
陸以安 配角

隨波逐流,幽默浮誇,信奉流量至上。看似牆頭草兩邊討好,實則敏銳善變,渴望被認同,內心仍殘存對公平的微弱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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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芷晴
方芷晴 配角

內向敏感,缺乏自信,容易受他人話語影響而自我懷疑。善良卻懦弱,在壓力下會選擇沉默,內心渴望被保護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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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恆
周子恆 配角

務實冷靜,信奉證據與法條高於情緒。表面中立客觀,實則心懷理想主義的憤怒,習慣用法律風險評估一切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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