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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博物館能偷天賦

貓舍管理員 都市異能、鑑寶、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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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博物館能偷天賦 封面
窮到連房租都快繳不出的研究生沈聽白,意外繼承了叔公在大稻埕留下的私人博物館「聽白藏館」——藏品全是無人問津的破爛,帳上還負債千萬。我本想直接脫手變賣,卻在整理倉庫時觸碰一只生鏽懷錶,腦中轟然炸開,竟掠奪了賭神葉漢的機率直覺與賭感。從此我發現,每件真正經歷過歷史的古物都殘留著主人的靈魂烙印,只要觸碰,就能竊取梵谷的色彩之眼、狙擊之王的絕對手感、鑑寶大師的黃金瞳。我靠著這些天賦在拍賣會上撿漏打臉、橫掃千軍,卻也逐漸驚覺,這間博物館本身,才是最大、最危險的古董,而被我掠奪的那些歷史殘影,正透過我的身體悄悄甦醒。

第 1 章 — 第1章:負債千萬的破爛遺產

本章登場

我叫沈聽白,二十六歲,台大歷史所的延畢研究生,研究題目是日治時期台灣街區信仰與空間變遷,說出來好像很像一回事,實際上就是整天泡在總圖地下室翻發黃的《台灣日日新報》,被教授已讀不回,然後每個月底盯著銀行帳戶餘額發呆的那種人。

帳戶餘額是四千七百塊,房租八千,下個月開始調漲到九千五。房東陳太太昨天在樓梯間堵到我,手上拿著一疊傳單,笑得很客氣,語氣卻像在念判決書,她說聽白啊,你再這樣拖下去,阿姨也很難做人,現在外面套房隨便都一萬二,你這個價格我已經算照顧你了。我點頭說對對對,謝謝陳太太,回過頭就把便利商店的即期便當塞進背包,心裡想的是要不要乾脆休學去跑外送,至少還能多賺一點。

就是在這種人快要被錢逼到去跳淡水河的時候,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是律師打來的,姓林,聲音很平,說沈先生,你叔公沈聿上個月在醫院過世了,他名下在迪化街有一棟街屋,登記為聽白藏館,指定由你繼承。我當下愣住,叔公這個詞對我來說陌生到像是歷史課本裡的人物,我只記得小時候過年有看過一次,一個很瘦的老頭,穿著唐裝,坐在大稻埕那間永遠拉著鐵門的店裡喝茶,他塞給我一顆花生糖,什麼也沒說。我甚至不記得他的臉。

我問,那房子值多少錢?林律師停頓了一下,說,房子的公告現值不低,但負債部分,你要有心理準備。我沒聽懂,我以為負債就是欠個幾十萬管理費之類的,直到我隔天下午,請了假搭捷運到北門站,走路穿過迪化街那條永遠擠滿南北貨與中藥味的街道,找到那棟掛著木匾的街屋。

聽白藏館四個字是毛筆寫的,黑漆底金字,已經剝落一半。街屋是三層樓的巴洛克式立面,紅磚洗石子,窗台的花草早就枯死,鐵捲門鏽到卡死,我用律師給的鑰匙轉了半天才打開,門一推開,一股混著樟腦、霉味與老木頭的氣味直接衝出來,像是一間被封存了二十年的房間突然被硬生生撬開。

一樓是展廳,玻璃櫃東倒西歪,裡面擺著一些看起來很像夜市會出現的青花瓷與銅錢,有些標籤手寫著民國、清末,但字跡潦草,價格標籤還停留在三十年前的數字。二樓是起居空間,榻榻米發霉,牆上掛著叔公的照片,照片裡的他眼神很淡,好像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三樓堆滿紙箱,紙箱裡全是帳本、地契影本與銀行的催繳通知。

我坐在三樓地板上,一張一張看,越看手越冷。聽白藏館向合作金庫抵押借款,原始本金八百萬,利滾利加上修繕貸款與稅務滯納金,現在總額是一千兩百三十七萬。下個月的二十號,就是法院公告的法拍期限,如果沒有清償,整棟房子連同裡面的所有東西,會被直接貼上封條拍賣。

我盯著那張法拍通知單,紙張薄薄一張,卻重得像磚頭。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我不是繼承遺產,我是繼承了一顆定時炸彈。一個窮研究生,連房租都繳不出來,現在要我在三十天內變出一千兩百萬,不然就等著被告。我當下真的想把鑰匙丟回給林律師,說我放棄繼承,你們愛找誰找誰,可是我又不甘心,那是迪化街的房子,就算再破,土地就值錢,我只要能撐過這個月,把文物隨便賣一賣,搞不好就能翻身。

貪念就是這樣來的,明明知道是坑,還是會想跳。我告訴自己,先整理,看看有什麼能賣。我戴上在研究生室順手帶回來的白手套,開始從一樓的地下室入口往下搬。

地下室的門在樓梯底下,很矮,要彎腰才進得去,門後是一條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防空洞,牆壁是洗石子混著紅磚,電燈開關一按,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亮起來,還不停閃爍。恆溫恆濕機早就壞了,牆角滲水,地板積著一層薄薄的泥。架子上堆滿雜物,生鏽的鐵盒、斷掉的木雕、發黑的卷軸,還有一堆我根本看不懂的銅器。

我一邊碎念這根本是資源回收場,一邊把架子上的東西往外搬,手套很快就沾滿黑灰。我搬到最裡面那個上鎖的檜木櫃時,發現櫃門沒鎖,只是被水氣黏住。我用力一拉,櫃門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裡面只有一個東西。

那是一只懷錶。

歐米茄的老錶,錶殼是銀色的,已經被氧化成帶綠的灰黑,錶面玻璃有細細的裂痕,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錶蓋內側刻著一行英文小字,還有一個模糊的印記。我本來以為又是哪個地攤貨,但當我的指尖隔著手套碰到錶殼的瞬間,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順著指腹竄上來。

不是觸感,是溫度。它明明應該是冰冷的金屬,卻有一種溫熱,像是剛被人握在手心裡很久。接著,我的耳膜嗡的一聲,地下室那盞閃爍的燈泡好像被誰按了靜音,周遭的霉味與水聲全部退開。

我聽見了喧鬧。

不是現在的喧鬧,是那種老式賭場裡的喧鬧,籌碼碰撞、紙牌摩擦、人群壓低聲音的驚呼,還有冷氣機過強的嗡鳴。我眼前一黑,再睜開時,我已經不在地下室。

我站在一個極其華麗的大廳裡,水晶吊燈的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空氣裡混著菸味與古龍水的味道。我低頭,看見自己穿著六七零年代的西裝,手上握著的正是那只懷錶,錶蓋打開,秒針在走。我對面坐著一個男人,穿著唐裝,手指夾著雪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利。那是葉漢,澳門的賭神,我在論文裡看過他的照片,雖然眼前的人比照片年輕,但那種氣場不會認錯。

這不是作夢,我能感覺到桌布的粗糙,能聽見荷官發牌時指尖的顫抖,能聞到雪茄燃燒的細微焦味。葉漢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附身的這個人,淡淡說了一句,開牌吧。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到要從胸口跳出來,手心全是汗,但腦中卻異常清晰,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細節都被放慢,我能算出來,荷官下一張牌是紅心八的機率是百分之七十三,對面那個美國人加注是在虛張聲勢,他的食指每一次敲桌子,就代表他在猶豫。

那是一種近乎神明的直覺,對機率、對人心、對風險的絕對嗅覺。我張開嘴,聽見自己的聲音卻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沙啞而老練,跟注,再大你五萬。籌碼推出去,發牌,開牌,我贏了。滿桌的籌碼被推到我面前,葉漢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被看穿的驚訝與讚賞。

下一秒,所有的燈光像被抽乾一樣往後退,我被一股力量狠狠往後拉,賭場的喧鬧碎成玻璃,重新變回地下室的霉味與燈泡的滋滋聲。

我跪在地上,雙手撐著積水的地板,劇烈喘氣,手裡還死死握著那只懷錶。錶蓋是開的,原本停住的指針,現在正逆向走動,喀、喀、喀,每走一格,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腦中多了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關於怎麼在三秒內算出整桌牌的期望值,關於怎麼從一個人的呼吸頻率判斷他是不是在說謊。

我知道那是什麼,我掠奪了他的天賦。

賭神葉漢的機率直覺,現在在我腦子裡。

恐懼比興奮更快湧上來,我把懷錶丟在地上,想把那種聲音甩開,可是那個聲音還在,像是有人在我腦後低聲笑,說年輕人,你手氣不錯。我用力按住頭,額頭撞到檜木櫃,痛感讓我稍微清醒,我告訴自己這是幻覺,是地下室太悶缺氧,是我太想錢想瘋了。

就在這時,地下室入口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穩,木頭樓梯被踩得嘎吱作響,一步一步,不急不躁。我整個人僵住,防空洞的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入口處站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洗得很舊的唐裝,布鞋,拄著一根檜木手杖,白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沒有太多皺紋,眼神卻很深,像是看過很多次這種場面。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問我是誰,只是靜靜看著地上那只逆走的懷錶,又看了看我。

我認得他,照片裡的叔公旁邊,站的就是這個人,只是當時他更年輕。

他開口,聲音很淡,卻在這個封閉的地下室裡顯得特別清楚。

沈聿跟我提過你,聽白。他說,你不該碰這裡的東西。我說過,這間館子碰不得,有些東西拿了,就得還。

我張開嘴,想說我沒有要拿,我只是想賣錢還債,想說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想說你到底是誰。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很沒出息的,我只是碰了一下。

老人沒有走下來,他只是用手杖輕輕敲了敲地板,地下室的燈泡閃了一下,那只懷錶的指針停住了。他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已經踩進泥沼卻還以為自己在岸上的人。

他說,我叫秦觀止,你叔公的老朋友。你剛剛拿走的,是葉漢的念,現在它在你腦子裡了。你覺得是禮物,還是債務?

我抱著頭,感覺腦中那個關於機率的聲音又輕輕笑了一下,地下室的牆壁好像在向內收縮,那些玻璃櫃裡的古物,彷彿都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我。

我終於明白,這棟房子不是遺產,是牢籠,而我,已經把鑰匙從裡面反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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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毒舌修復師

本章登場

我醒來的時候,臉上還蓋著那張法拍通知單。

不是什麼象徵性的說法,是真的蓋著。紙張薄薄的,邊角被我睡覺時的口水暈開了一點,油墨味混著二樓榻榻米的霉味一起鑽進鼻子,背後那只壞掉的恆溫機還在角落發出像是老人氣喘的嗡鳴。我整個人呈現大字形躺在地板上,身上就蓋了一件從紙箱裡翻出來的叔公舊外套,袖口還有一股樟腦丸放到過期的甜膩味。

我盯著天花板剝落的水漬發呆了大概三十秒,才想起來自己昨天晚上到底幹了什麼蠢事。

對,我摸了一只會逆走的歐米茄懷錶,被拉進什麼澳門賭場,莫名其妙偷走了賭神葉漢的腦內計算機,然後被一個拄手杖的老頭警告說我拿的是債務不是禮物。我當時跪在積水的防空洞裡,腦袋還嗡嗡響,那個叫秦觀止的老人只留下一句好好想清楚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就拄著手杖踩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握著那只終於停住的懷錶,在地下室待到半夜不敢上樓。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我根本沒敢回自己的租屋處,直接在這間負債千萬的鬼屋裡睡著了。

我把臉上的通知單拿下來,折好塞回口袋,坐起身的時候太陽穴還在跳。不是宿醉的痛,是那種腦袋裡被塞進太多東西的脹痛。我只要一閉眼,就會自動開始計算,比如窗外麻雀飛過的軌跡,我會馬上算出牠降落在對面騎樓的機率是六成二,巷口那輛發財車違停被開單的機率是八成九,連我等等走去超商買飯糰踩到狗屎的機率都能冒出來。這就是所謂的機率直覺嗎,根本是被迫營業的強迫症計算機,而且還自帶賭徒的低笑聲,時不時在我腦後補一句年輕人,要不要加注。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齁,沈聽白你冷靜點,你只是壓力太大出現幻覺,對,那都是幻覺。

自我催眠還沒做完,一樓鐵捲門就被人從外面敲得框框響,聲音大到整棟日治街屋的玻璃窗都在震。那力道完全不是房東陳太太那種客氣的敲法,是帶著公事公辦的嫌棄感,好像在敲資源回收廠的門。

我手忙腳亂地把外套穿好,帆布托特包都沒來得及整理就衝下樓,木樓梯被我踩得哀號連連。打開鐵捲門的瞬間,外面的光線直接切進來,迪化街早上九點的空氣混著中藥行剛開門的當歸味、隔壁永樂市場的油炸味,還有機車廢氣,一起灌進這個悶了一整晚的館子裡。

門口站著一個女生。

她剪著齊肩的霧灰藍短髮,髮尾有點自然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身上是深綠色的工裝褲配一件洗到發白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有很多口袋的修復圍裙,圍裙口袋裡插滿了鑷子、毛刷、放大鏡,看起來隨時可以把人解剖。身形纖細但站得很直,整個人乾淨俐落,跟這間灰撲撲的聽白藏館形成了極其殘忍的對比。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敞開的領口和睡到翹起來的頭髮,眼神裡的嫌棄幾乎要滿出來。

你就是沈聽白。她開口,聲音偏冷,語速很快,是那種做事講求效率的人。合作金庫的林律師委託我來的,我叫許知夏,台大藝術史跟文物修復雙學位,專門來幫你們這種快被法拍的屋主做殘值鑑定。她把手上的黑色工具箱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順手遞給我一張名片,名片很簡單,只有名字和一串電話。講白了,就是來看看你這堆東西到底還值多少,能不能抵掉一點債,免得到時候法院來貼封條還以為是廢棄物清運。

我接過名片,手指還有點松節油漬,趕緊在外套上擦了一下。原來銀行動作這麼快,我昨天才剛知道要法拍,今天就派人來估價了。

那個,許小姐,裡面請,裡面有點亂,我還沒整理完。我側身想讓她進來,結果她動也不動,只是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何止有點亂。她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一樓展廳那些東倒西歪的玻璃櫃,語氣平到像在念驗屍報告。這根本是把博物館當資源回收場在經營。我父親常說迪化街的老屋最怕的就是不懂裝懂的外行人,看來他說得一點都沒錯。你這些櫃子裡的濕度計全部都壞了,玻璃也沒擦,展品直接用手拿沒有墊襯紙,你知不知道光是這樣放一個晚上,青花瓷的釉面就會被汗水腐蝕。

我被她一連串的毒舌轟炸得有點招架不住,只能乾笑。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嗎,我昨天才剛繼承,今天第一次進來。

許知夏沒理我的辯解,直接拎起工具箱走進來,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完全無視我這個名義上的館長,自顧自地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然後拿出一支筆型手電筒跟一個折疊式顯微鏡。

別廢話了,時間有限。她抬頭看我,鏡片反光讓我看不清她的眼睛。把你覺得能賣錢的東西拿出來,我幫你看,能救的就救,不能救的我會直接寫報廢,你也好死心。

我被她的氣場震懾,乖乖跑去把昨天在三樓紙箱旁邊挑出來的三件我自認為的寶貝搬了過來。那是我熬夜做功課的成果,一件青花小碗,一串看起來很老的銅錢,還有一幅捲起來的山水卷軸。我當時想得很美,青花瓷至少能賣個幾十萬吧,銅錢搞不好是古幣,卷軸搞不好是名家真跡,這樣加一加,距離一千兩百萬好像就不遠了。現在想起來,根本是窮到產生幻覺的妄想。

許知夏接過那個青花小碗,連看都沒多看一眼,直接把它翻過來,手電筒的光斜斜打在碗底的款識上。我還沒來得及介紹這是我覺得最有機會的明代官窯,她就已經開口。

民國仿品,民初景德鎮的仿永樂青花。她用鑷子尖點了點碗口的釉面,聲音沒有起伏。釉藥太亮,氣泡分布太均勻,是用現代瓦斯窯燒的。真正的永樂釉是麻倉土,釉面會有自然的凹凸跟縮釉點,你這個是用噴槍噴的。還有這個底款,寫是永樂年製,但永字那一點的頓筆是後來學的,太用力了。拿去光華商場喊一喊,大概三千塊有人要就不錯了。

我張開的嘴巴還沒來得及合上,她已經把碗放回我手上,拿起那串銅錢。

銅錢更慘,她只瞄了一眼就丟回桌上。樹脂翻模的工藝品,你用指甲刮一下就知道了,真銅會有金屬的澀感,你這個滑滑的,還有脫模線。這種東西夜市一套五百還送收納盒,你有多少我幫你回收多少。

我感覺我的臉有點熱,腦中那個賭徒的聲音居然還很不識相地冒出來,嗤笑一聲說,機率是零,小子,你眼光比牌技還爛。我趕緊把最後的希望,也就是那幅卷軸攤開。這幅我最有信心,因為畫紙看起來真的很舊,黃黃脆脆的,山水也畫得很有意境。

許知夏戴上口罩,小心地把卷軸展開在桌上,然後從工具箱裡拿出紫外線燈。她沒有馬上看畫,而是先看紙。

紙是老的沒錯,日治時期的雁皮紙,但是畫是後來加上去的。她把紫外線燈打開,紫色的光一照,畫面上馬上浮現出好幾塊螢光反應。你看這裡的墨色,在紫外線下會發亮,代表加了現代的化學固色劑。還有這個印章,印泥太新,蓋下去的時候力道太重,把紙纖維都壓斷了,真品的印章是輕輕鈐上去的。這是典型的托底作偽,把舊紙洗掉重新畫,騙的就是你這種看紙不看畫的人。

三件,全滅。

我站在桌子旁邊,手裡還捧著那個被判死刑的青花碗,感覺自己就像剛被莊家清桌的賭客,口袋比臉還乾淨。許知夏把工具收好,摘下手套,語氣倒是沒有嘲笑,反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可惜。

沈先生,我直說了。她看著我,眼神終於帶了一點身為修復師的專業同情。你這間館子裡百分之九十都是這種貨,叔公晚年可能也是被騙了不少,或是根本沒心思整理。你如果想靠這些去還一千兩百萬,我建議你現在就去跟銀行談分期,比較實際。

我被她說得有點不甘心,明明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但胸口那股悶氣就是咽不下去。尤其是當我看到她那副你果然是外行的表情,我那個佛系厭世的外皮差點就繃不住了。什麼嘛,我好歹也是台大歷史所的,雖然是延畢仔,但論文也是翻了一堆《台灣日日新報》才寫出來的,被這樣當成完全不懂的笨蛋,實在有點傷自尊。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腦袋裡那個該死的機率直覺,從剛剛她拿出紫外線燈開始,就一直在吵。不是吵那三件贗品,是吵角落那一堆我根本沒放在眼裡的廢棄書畫。那堆東西是我從三樓清下來的,全部發黃、發霉、邊角都被蟲蛀爛了,我本來打算等一下直接當垃圾丟掉,但現在只要我眼角掃過去,腦中就會跳出一個很小的數字,百分之四十七,有東西。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你在賭桌上,明明大家都覺得這局沒希望了,但你的直覺就是告訴你底牌下面還有一張鬼牌。我本來想無視它,畢竟我才剛被三連打臉,再亂說話只會更丟臉,可是那個數字一直跳,還越來越高,從四十七跳到六十三,然後跳到七十一。

我越恐懼就越想嘴硬,這是我的壞習慣。

那個,許小姐,你說百分之九十是贗品,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呢。我硬著頭皮開口,聲音有點乾。你還沒看完就下定論,會不會太武斷了一點。搞不好角落那堆垃圾裡就有漏網之魚。

許知夏挑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賭輸了還想凹的賭客。沈先生,鑑定是講證據的,不是講運氣。你要我看也可以,但我先提醒你,浪費時間也是成本。

沒關係,就看一下,反正也不花你多少時間。我索性豁出去,直接走到角落把那堆發霉的書畫整疊抱過來,重重放在桌上,霉味跟紙張腐敗的酸味頓時散開,連許知夏都往後退了一小步,皺起鼻子。

我隨手抽出最上面那幅,是一幅很普通的水墨山水,畫的是溪邊茅屋,筆觸潦草,落款也糊掉了,看起來就是哪個業餘票友隨手畫的習作。我把它攤開,手在接觸到畫紙的瞬間,指尖傳來一種很細微的溫熱,跟昨天摸到懷錶時的感覺有點像,但更淡,像是隔著很多層東西傳出來的。

腦中的機率直覺瞬間飆到八十九,而且有一個很清晰的念頭冒出來,不在表面,在裡面。

夾層。我脫口而出。這幅畫有夾層。

許知夏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沈先生,書畫裝裱有夾層很正常,但那通常是為了加厚紙張,不是藏東西。你該不會是想說這裡面藏了什麼寶藏吧,這種情節連八點檔都不演了。

我被她嗆得有點尷尬,但手指已經不聽使喚地在畫紙邊緣摸起來。那種溫熱感在畫心的位置最明顯,而且我能感覺到紙張的厚度不對,邊緣有極其細微的起伏,如果不是有那個該死的直覺,我絕對摸不出來。

就是這裡,我指著畫心的左下角,那裡有一塊淡淡的水漬,看起來像是被水泡過。你幫我看看,這裡是不是有重裱的痕跡,我覺得裡面有東西。

許知夏看到我這麼堅持,眼神從嫌棄變成了疑惑。她大概是覺得與其跟我爭,不如直接用證據打臉我比較快。她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那支筆型手電筒,這次很仔細地順著我指的地方照過去,然後用鑷子輕輕挑起畫紙的邊角,放在顯微鏡下。

顯微鏡下,紙張纖維的排列被放大了數十倍。許知夏本來漫不經心的表情,在看到鏡頭裡的畫面時,慢慢收斂了。她又換了角度,用手電筒斜照,口中發出一聲很輕的咦。

真的有重裱的痕跡。她低聲說,聲音裡的毒舌第一次消失了。這張畫的命紙跟覆背紙中間,漿糊的厚度不均勻,而且有二次揭裱的刷痕。手法很老,是日治時期裱畫師的手法,一般人看不出來。你怎麼會知道要看這裡。

我心跳有點快,賭徒的聲音在我腦中得意地吹了聲口哨。我總不能說是腦內的賭神告訴我的,只能含糊地說,直覺啦,我對紙張比較敏感,以前在總圖摸太多舊報紙了。

許知夏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終於不是看笨蛋的眼神,而是第一次正眼看我,帶著一點重新評估的意味。她沒有再多問,直接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小巧的竹製拆裱刀,還有一瓶裝著蒸餾水的噴霧。

要拆嗎。她問,語氣變得認真。拆裱是不可逆的,如果裡面沒有東西,這幅畫就毀了。你確定。

我看著那幅破爛的水墨,又看了看她握著拆裱刀的穩定手指。老實說我一點都不確定,機率再高也有失敗的時候,但事情到這個地步,退縮只會更像笑話。而且我心裡有種很奇怪的偏執,覺得這間活著的博物館不會無緣無故讓我感應到這個。

拆。我說,聲音有點啞。如果壞了算我的,反正本來就是要丟掉的垃圾。

許知夏點點頭,不再猶豫。她把卷軸移到乾淨的墊板上,動作俐落得像在做手術。先用噴霧將畫心邊緣微微潤濕,等漿糊軟化後,用竹刀極其輕柔地從角落挑起一個小口。她的手很穩,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克制,呼吸也放得很輕,整個一樓只剩下竹刀劃過紙張的細細沙沙聲,還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我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著她的指尖。恆溫機的嗡鳴、水管的滴水聲、還有樓上老木頭因為熱脹冷縮發出的細微爆裂聲,全部被放大,我甚至能聞到蒸餾水混著舊漿糊化開後的淡淡酸味。

隨著覆背紙被一點一點揭開,一層更黃、更脆的紙慢慢露了出來。不是畫,是文字。密密麻麻的日文手寫字,還有一個鮮紅的方形印章,印泥的顏色深到幾乎發黑。

許知夏的動作停住了。她用鑷子將那張夾在中間的紙完整地取出來,輕輕放在墊板上,然後用毛刷將表面的碎屑掃乾淨。那是一張比A4小一點的紙,紙質厚實,雖然發黃但保存得很好,上頭印著台灣總督府的字樣,還有土地台帳的字眼。

她把眼鏡往上推了一點,湊近去看,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辨識那些草寫的日文。看了大概一分鐘,她猛地抬頭看我,眼鏡後的眼睛睜得有點大。

這是日治時期的土地權狀正本。她說,聲音比剛剛高了一點,但還是努力維持著專業的冷靜。而且不是影本,是有總督府鋼印跟地政官員親筆簽名的正本,地號是台北市大稻埕,就是這棟街屋的原始地號。上面還有附註,這棟街屋在昭和年間被登記為文化設施用地,享稅務減免。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這張東西如果拿去地政事務所鑑定是真的,光是那個文化設施的註記,就能讓你的法拍估價往上調至少兩成,銀行不能隨便用廢墟的價格賤賣你。

我腦袋嗡的一聲,兩成是多少,一千兩百萬的兩成就是兩百多萬。這堆我差點當垃圾丟掉的破畫裡,居然藏著兩百多萬。

我看著那張權狀,又看著許知夏,她的臉頰因為專注而有點泛紅,霧灰藍的髮絲有一縷掉到頰邊,她自己都沒發現。我突然覺得這個毒舌的修復師,其實認真起來的樣子有點可愛。

怎麼樣,我就說有東西吧。我忍不住得意起來,剛剛被打臉的悶氣一掃而空,嘴硬的本性又冒出來。我的直覺很準的吧,許大師是不是該重新評估一下我這個館長的價值。

許知夏白了我一眼,但那個白眼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兇了,反而有點像是被我煩到的無奈。她小心地將那張土地權狀用無酸紙夾起來,放進自己的工具箱裡,動作比對待那三件贗品時溫柔了一百倍。

別得意得太早。她一邊收拾拆裱工具一邊說,語氣還是毒舌,但多了一點溫度。瞎貓碰上死耗子,機率本來就有,只是你剛好蒙對了。不過這張權狀確實是真的,我會幫你寫一份鑑定報告,附上顯微照片,銀行那邊我會去說明。但前提是,你得讓我把你這間資源回收場好好的盤點一遍,我可不想下次再看到你用手直接抓畫。

她把工具箱扣上,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塵。然後她看著我,很認真地說,我本來今天做完殘值鑑定就要回學校實驗室的,但現在看來,你這間館子比我想的複雜。那些夾層手法不是普通裱畫師會做的,裡面可能還有其他東西。我決定暫時留下來,幫你把三樓那些紙箱全部清完,至少確定還有沒有類似的夾層。不是幫你,是為了這些紙張,它們再這樣放下去就真的爛掉了。

我聽著她彆扭的說法,心裡有點暖。這個女生明明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想幫我,卻硬要說是為了紙張。

那就拜託許大師了。我學著她的語氣,雙手合十。館長我一定全力配合,端茶倒水、跑腿買便當都沒問題。

許知夏被我逗得有點想笑,但又硬憋著,轉身往三樓走,留下一句,少貧嘴,先去把你那個青花碗洗乾淨再說,上面還有你的指紋。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忍不住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懷錶還是涼涼的,但比起昨晚的躁動,現在安靜了很多。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張被拆開的水墨,空空的夾層像一個被打開的秘密盒子。我突然有種感覺,這間房子好像真的在透過這些東西,一點一點地把它的過去吐出來給我看。

而我腦中的賭徒,這次沒有笑,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像是在說,小子,你今天運氣不錯,但別忘了,債務是要還的。

我打了個寒顫,趕緊跟上許知夏的腳步,三樓的紙箱還堆得像山一樣高,誰知道下一張廢紙裡,又會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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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南港私拍會的首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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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天花板上的水漬看起來像是一張被濺濕的地圖。

不是什麼文藝的比喻,是真的很像。昨晚我跟許知夏兩個人在三樓折騰到半夜,她把那張日治時期的土地權狀用無酸紙夾好,放進防潮箱,嘴裡還一邊念著溫度二十度、濕度五十五,我則是盯著那幅被拆開的水墨發呆。腦袋裡那個賭神的聲音在權狀被確認是真跡之後,居然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嘲笑,也沒有計算,好像一個剛贏了一把小牌的賭客,靠在椅背上點菸,暫時不想說話。

我以為我會睡得很好,畢竟從負債一千二百萬到忽然多了一張能讓估價多兩成的權狀,怎麼想都該是值得開一瓶啤酒慶祝的進展。結果我整晚都在做夢,夢見那間聽白藏館的木地板底下有東西在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重,像是某種大型動物被埋在地基裡,每一次吸氣,整棟街屋的燈泡就閃一下。醒來的時候,我背後的汗把叔公那件舊外套都浸濕了。

許知夏已經在一樓的長桌前把她的工具箱全部攤開了。她把頭髮紮了起來,露出乾淨的後頸,霧灰藍的髮尾在晨光裡有點透明。她聽見我下樓的腳步聲,頭也不抬,直接把一杯超商買來的黑咖啡推到我面前。

「喝完,我們出門。」她說。

「出門去哪?」我還沒完全清醒,聲音有點啞,指尖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那只歐米茄懷錶還在,涼涼的,錶殼上有我指腹的油光。

「南港。」她把那張土地權狀的鑑定報告影本塞進一個牛皮紙袋,又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蓋上。「我昨晚查了,南港國際拍賣中心今天下午有一場小型私拍會,不對外公開,只邀熟客跟合作的修復師。那種場子流拍率高,東西雜,真假混在一起,最適合撿漏。你不是要還債嗎,光靠一張權狀讓銀行改估價,流程要跑半個月,你等得及,法院的法拍公告等不及。」

我愣了一下。這女生的行動力永遠比我的焦慮快一步。我原本還想著要不要先去合作金庫哭窮,或是把權狀拿去地政事務所問問,結果她已經直接幫我把戰場選好了。

「私拍會?可是我們哪有邀請函?」我把咖啡喝了一口,苦味竄上舌根,整個人才稍微醒過來。

許知夏終於抬頭看我,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帶著一點嫌棄,但比起昨天那種看廢棄物的眼神,已經算是溫柔了。「我有。我爸的木器行跟南港那邊有長期合作,每年都會收到私拍會的觀察員名額。以前都是我爸去,今年他叫我去,就當作是幫你這個新館長開開眼界。」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很硬,「還有,你那個懷錶帶著。不是說它有靈性嗎?去那種地方,也許會有反應。」

她說到靈性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這棟房子聽見。我下意識看了一眼二樓的樓梯口,昨天半夜我明明把三樓的燈都關了,早上起來卻發現最角落那個展櫃的燈自己亮著,暖黃的光從玻璃縫隙漏出來。這房子真的會自己挑東西。

我把懷錶拿出來,錶面在晨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秒針還是停的,但只要我握緊一點,就能感覺到一絲很淡的溫熱從錶背傳到掌心,像是心跳的餘震。腦中那個聲音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說了一句,私拍會啊,小子,那可是最吃心跳的地方。

我把懷錶塞回口袋,對許知夏點點頭。「走吧,館長聽修復師的。」

從迪化街到南港,我們搭的是捷運轉計程車。捷運上人擠人,許知夏抱著她的工具箱,站在門邊不說話,我則是靠在欄杆上,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城市。台北的街景就是這樣新舊硬擠在一起,剛還在紅磚洋樓的騎樓下,下一秒就是玻璃帷幕的大樓。我心裡那個機率直覺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跳,計算著每一站上下車人潮的機率,計算著隔壁那個高中生會不會在下一站搶到座位的機率,煩得要命,但同時也有一種很詭異的安心感,好像只要數字還在跑,我就還活著,還在賭桌上。

南港國際拍賣中心的私拍會場不在主館,在後面一棟獨棟的玻璃屋裡,外面看起來像高級商務中心,門口停滿了黑色的進口轎車,司機們站在車外抽菸聊天。我們報了許知夏的名字,門口的接待人員核對了一下平板,客氣地把我們領進去。

裡面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我一進去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場地不大,大概只能坐四十個人,椅子是深藍色的絨布椅,前面是一個小小的拍賣台,後面掛著一塊很大的電子螢幕,正在輪播今天的拍品照片。空氣裡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混著高級木質調香水、地毯清潔劑、還有紙張跟金屬放在恆溫櫃裡久了的那種乾燥味。我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肺裡都是錢的味道。

現場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男性,穿著POLO衫配西裝外套,手腕上戴著一看就很貴的錶,低聲交談著。我跟許知夏這種組合走進來,立刻引來好幾道目光,有好奇,也有輕視。畢竟我穿的還是那件洗舊的白襯衫跟帆布托特包,怎麼看都不像能舉牌的人。許知夏倒是很自在,她找了個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工具箱放在腳邊,然後拿出一本很小的筆記本,開始記錄場地的溫濕度。

「別亂看,」她壓低聲音對我說,「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先不要出聲,用眼神問我。」

我點點頭,手心有點出汗。懷錶在口袋裡變得有點燙,不是很燙,是那種被體溫慢慢焐熱的燙,但比平常更明顯。腦中的賭神聲音也變得有點興奮,喃喃地說,人不少啊,好久沒聞到這麼濃的貪心味了。

就在這個時候,拍賣台側面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我必須承認,我第一眼看到莉莉安·周的時候,腦袋裡的計算機差點當機。

她大概三十五歲,台美混血的輪廓很深,金棕色的波浪長髮整齊地披在肩上,身上是一套剪裁俐落的米色西裝套裝,窄裙下的腿線條很好看,手裡握著一支細長的拍賣槌。她臉上掛著非常職業的微笑,精緻但不會過度親切,眼睛掃過全場的時候,像雷達一樣精準。我聽過她的名字,香港蘇富比跟南港這邊的首席拍賣官,傳說她能記住每一位藏家的預算底線跟舉牌習慣,只要她站上台,沒有一件東西會冷場。

「各位午安,歡迎來到南港國際的週三私拍會,」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點點港腔的國語,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是莉莉安·周,今天由我為各位服務。私拍會的規矩我想大家都清楚,節奏快,不落槌不退貨,眼力好的朋友,今天應該會有收穫。」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後很自然地滑開,但我很確定,她已經把我標記成外行菜鳥了。那個眼神跟許知夏第一天看我的眼神有點像,但更利,像是拍賣槌的槌頭。

拍賣很快開始。前幾件都是很典型的私拍會貨色,一幅近現代的水墨,開價八萬,最後流拍;一對號稱清末的粉彩小碗,被一位戴老花眼鏡的鑑定專家當場指出釉面太新,現場一陣低笑。我坐在位置上,手心越來越濕,每當一件拍品被推上來,我都會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懷錶,但懷錶都沒有反應。腦中的機率直覺倒是很忙,不斷地幫我計算每一件東西流拍的機率,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八十八,像是一個吵鬧的彈幕在我眼前飄。

許知夏在我旁邊做筆記,偶爾用筆尖點一下我的手背,示意我不要亂動。她的側臉在燈光下很認真,專注地看著每一件東西的細節,不管真假,她都會記錄。

大概過了半小時,螢幕上出現了一組照片,我原本有點渙散的注意力,忽然被懷錶燙了一下。

那是一組鼻煙壺,五個一套,放在一個小小的紅木盒裡。照片拍得很隨意,甚至有點失焦,介紹也寫得很敷衍,民國仿清料器鼻煙壺一組,起拍價三萬。現場的人看到照片,很多人直接低頭滑手機,連舉牌的興趣都沒有。那位戴老花眼鏡的鑑定專家更是直接笑出聲,對旁邊的人說,這種東西我上個月在廈門看到一箱,批發價一個五百,料器仿得倒是不錯,但那個工根本是機器磨的。

現場一陣附和的笑聲,莉莉安·周也笑了,但她的笑是職業的,她還是用那把溫柔的聲音問,有沒有朋友想看看實物。這就是私拍會的節奏,沒人要的東西,她也不會浪費時間。

可是我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懷錶在口袋裡忽然變得很熱,不是焐熱的熱,是那種貼著皮膚的、從內部燒起來的熱。腦中的機率直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撥了一下,指針瘋狂跳動,一個數字直接砸在我眼前,百分之九十一,是真的。更詭異的是,我的指尖開始發麻,那種觸碰靈性古物時的溫熱感,隔著兩三公尺的距離,居然透過空氣傳了過來。五個鼻煙壺裡,有一個,有非常強的靈性波動,像是一小團火在盒子裡燒。

我下意識抓住了許知夏的手腕,她嚇了一跳,轉頭看我,眼神在問幹嘛。我喉嚨有點乾,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的音量說,那組鼻煙壺,有問題。

許知夏皺眉,看向台上。那組鼻煙壺已經被工作人員推了上來,放在拍賣台的燈光下。隔著一段距離,我看不清楚細節,但許知夏的眼神變了。她推了推眼鏡,身體微微前傾,那是她進入鑑定模式的姿勢。

莉莉安·周注意到了我們這邊的小動作,她很聰明地沒有點破,只是微笑著說,這位小姐想近看嗎,請上來。

許知夏站了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我們兩個走到拍賣台前,那位鑑定專家還在旁邊嗤笑,說小妹妹,這種料器一看就是新的,你們就別浪費時間了。我沒理他,許知夏更沒理他,她直接戴上手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很小的紫外線手電筒跟一個折疊放大鏡。

工作人員把紅木盒打開,五個鼻煙壺並排躺在絲絨上。前面四個,顏色鮮豔,造型有點浮誇,料器的光澤很賊,一看就是現代工藝。但最後一個,放在角落的,是一個很不起眼的琥珀色鼻煙壺,壺身是半透明的,裡面隱約有一幅很淡的內畫,看起來像是山水。它的光澤跟其他四個完全不一樣,不是賊光,是一種溫潤的、像是被手盤了很久的油光。

許知夏沒有先看那個琥珀色的,她先看了前面四個,用紫外線燈一照,前面四個全部發出刺眼的螢光反應,代表用了現代樹脂。然後她才把燈移到最後一個琥珀色上。

燈光一照,那個琥珀色的壺身沒有發亮,反而呈現出一種很沉的、蜜蠟般的光暈。她用放大鏡貼近壺口,仔細看壺蓋跟壺身的接縫,還有內畫的筆觸。我的心跳越來越快,懷錶的熱度也越來越高,腦中的賭神聲音開始快速計算,全場二十七個人,對真品感興趣的機率是百分之四,真品被當贗品流拍的機率是百分之八十六,你現在舉牌被當盤子的機率是百分之九十五,但轉手賣出的獲利機率是百分之九十二。

「沈聽白,」許知夏忽然小聲叫我,聲音有點緊繃,「這個壺的材質不對。前面四個是料器,這個是蜜蠟,真的老蜜蠟。你看這個風化紋,叫橘皮紋,是幾十年自然氧化才會有的,機器做不出來。還有內畫,雖然畫得很淡,但筆觸是清末內畫派何家的手法,用的不是現代顏料,是礦物顏料,已經沁進蜜蠟裡了。」她把壺子輕輕翻過來,指給我看壺底,「這裡有個很小的磨痕,是以前的人為了讓壺能站穩,自己用砂石磨的,現代仿品不會做這種費工又不討好的細節。」

她說得很小聲,只有我跟莉莉安·周聽得見。莉莉安·周站在旁邊,臉上的職業微笑沒有變,但眼神已經亮了起來。她看著許知夏,又看看我,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新玩具。

那位鑑定專家還在後面說,喂,你們看完了沒,看完了就讓下一個拍品上來,別耽誤大家時間。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口那股因為被輕視而冒起來的火壓下去。昨天在藏館裡被許知夏毒舌三件贗品的悶氣,今天在這裡好像找到了一個出口。我轉頭對莉莉安·周說,莉莉安小姐,這組我們想出價。

全場安靜了一下,然後是一陣更輕的竊笑。有人低聲說,三萬買一堆塑膠,也算是做慈善了。

莉莉安·周卻像是沒聽見那些聲音,她舉起拍賣槌,聲音清亮地說,好的,這位先生出價三萬,還有沒有朋友要加。

現場沒人舉牌。大家都覺得這是冤大頭的行為。那位鑑定專家甚至誇張地搖搖頭,拿起自己的保溫杯喝茶,一副等著看笑話的樣子。

我坐在位置上,手緊緊抓著帆布托特包的帶子,手心全是汗。許知夏在我旁邊,面無表情,但我感覺到她的膝蓋輕輕碰了我一下,像是在說別怕。懷錶的熱度達到頂點,賭神的聲音在我腦中大笑,說小子,就是現在,記住這種全場都覺得你是傻子的感覺,這就是莊家最愛的時刻。

「三萬一次,三萬兩次,」莉莉安·周的槌子舉了起來,她的眼神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一點鼓勵,又帶著一點看好戲的狡黠,「三萬三次,成交。恭喜這位先生。」

槌子落下的聲音很清脆,像是一顆子彈打在安靜的湖面上。

工作人員把那組鼻煙壺送到我們面前,我付錢的時候,手還有點抖。三萬塊,是我跟許知夏這兩個窮學生湊了好久的錢,幾乎是我們身上所有的現金。但當我把那個琥珀色的蜜蠟鼻煙壺拿在手裡的時候,那種溫熱的靈性波動順著指尖直接竄進胸口,比懷錶那次更強烈,更溫和,像是被一雙很老的手握了一下。機率直覺瞬間給出一個新的數字,轉手獲利八十萬的機率,百分之八十九。

我跟許知夏對看一眼,她的眼神裡有興奮,也有不敢置信。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但都知道,我們賭對了。

拍賣會還在繼續,但後面的拍品我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我滿腦子都是那個數字,八十萬。八十萬對於一千二百萬的債務來說,只是很小的一塊,但對於昨天還在為三千塊的青花碗糾結的我來說,已經是一場大勝。那種熱血從腳底一路衝到頭頂的感覺,讓我整個人都有點飄,好像終於在這個吃人的收藏界裡,第一次用自己的眼力,站住了腳。

中場休息的時候,莉莉安·周主動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兩杯冰水,很自然地遞給我們。

「兩位很面生,第一次來私拍會吧,」她笑著說,目光先落在許知夏身上,然後才轉到我身上,「這位小姐的眼力很厲害,蜜蠟的橘皮紋跟何家內畫,一般的修復師都要看半天,你幾秒就看出來了。還有這位先生,」她看著我,眼神裡的興趣更濃了,「三萬塊敢買全場都覺得是垃圾的東西,需要很大的勇氣,或是很大的把握。你是哪一種?」

我被她問得有點不好意思,腦中的賭神聲音倒是很不要臉地說,告訴她,你是天選之子。但我當然不能這麼說,我只能抓抓頭髮,有點窘地說,算是運氣吧,剛好對鼻煙壺有點興趣。

許知夏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句,不是運氣,是材質鑑定。她好像不太喜歡莉莉安·周這種八面玲瓏的口吻。

莉莉安·周也不生氣,她輕笑一聲,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張燙金的名片,名片很簡單,只有她的名字跟電話,還有一行小字,香港蘇富比暨南港國際首席拍賣官。

「有時候,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她把名片遞給我,指尖碰到我的指尖,有點涼,「我很期待下次再見到兩位。私拍會的東西雖然小,但南港的夜拍,還有香港的秋拍,大的東西才剛要開始。如果兩位有興趣,下次我可以幫你們留更好的位置。」她說完,對我們眨了一下眼睛,轉身就被另一位藏家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

我拿著那張名片,燙金的字在燈光下有點刺眼。許知夏湊過來看了一眼,哼了一聲,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這個人,對誰都抱著懷疑。

我卻覺得心跳有點快,不只是因為那八十萬。我看著手裡那個溫熱的蜜蠟鼻煙壺,又看著莉莉安·周在人群中遊刃有餘的背影,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好像真的推開了一扇門,門後面不是迪化街那個破爛的藏館,而是一個更大、更亮、也更危險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每個人都在賭,每個人都在看對方的底牌。

而我,居然有點喜歡這種被當成對手的感覺。

就在我準備把鼻煙壺收好的時候,口袋裡的懷錶忽然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熱,是很輕的、像是被指甲敲了一下的震動。我愣了一下,把懷錶拿出來,錶面在燈光下什麼都沒有,但當我抬頭看向拍賣台後方的電子螢幕時,螢幕上正好切到下一場夜拍的預告,一個模糊的、像是花瓶的剪影一閃而過。

腦中的賭神聲音,忽然用一種很低、很認真的語氣說了一句,小子,下一個,可就不是撿漏這麼簡單了。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鼻煙壺。許知夏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問我怎麼了。我搖搖頭,說沒事,只是覺得冷氣有點強。

但我的手心,已經又出了一層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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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香水與贗品

本章登場

我跟許知夏從南港回到迪化街的時候,天色已經沉了下來。

捷運轉計程車,再拖著那個裝了五個鼻煙壺的紅木盒子走進巷子,整條迪化街像是剛被雨水刷過一樣,紅磚牆上的光特別乾淨,卻也特別冷。街屋的騎樓下,賣南北貨的老闆正在收攤,鐵捲門拉下來一半,發出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那聲音讓我口袋裡的歐米茄懷錶又輕輕燙了一下,賭神那傢伙在我腦子裡懶洋洋地笑,說小子,今天手氣不錯,八十萬進袋,夠你多活幾天了。

我沒有回他。我只是覺得有點飄,腳步輕得不像踩在柏油路上。那種剛從賭桌上贏錢下來的飄,混著一種很淡的噁心感,像是連續熬夜之後的暈眩。許知夏走在我前面半步,帆布托特包被她抱在胸前,步伐很穩,她的霧灰藍短髮被傍晚的風吹得有點亂,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還是冷的,但我看得出來她也在興奮,只是她的興奮是收在筆記本裡的數字,今天那個蜜蠟鼻煙壺的橘皮紋、沁色、還有壺底那道手工磨痕,她在捷運上已經反覆描了三次。

「先別高興得太早。」她忽然停在聽白藏館的木門前,回頭看我,語氣一如既往地刺,「三萬變八十萬,聽起來很爽,但你要還的是一千二百萬。這種私拍會的漏,一個月能撿到一次就要偷笑了,下一次你還想靠運氣?」

我把手插進口袋,捏住那只還留有餘溫的懷錶,嘴硬地回她,「這不是運氣,是眼力。還有,你剛剛明明也在笑,別裝了,我看到你上計程車的時候嘴角有動。」

她瞪我一眼,沒否認,只是用鑰匙打開那扇日治時期留下的厚重木門。門軸發出很沉的呻吟,聽白藏館內部暗暗的,一樓的長桌上還攤著她早上用的修復工具,紫外線燈、鑷子、放大鏡,一樣樣排得整齊。空氣裡有檜木跟舊紙張的味道,還有一點我說不上來的潮氣,明明我們出門前才開過除濕機,濕度計上顯示五十五,理論上不該這麼悶。

我把紅木盒子放在桌上,正想把那個蜜蠟鼻煙壺拿出來再看看,才發現一樓最裡面的那排展櫃,玻璃上有一層很薄的霧氣。不是外面的水氣,是從裡面滲出來的,像是有人在櫃子裡呼吸。我的視線掃過去,三樓那盞早上明明關掉的暖黃燈,又亮了。

「你早上關燈了嗎?」我問許知夏。

「關了。」她皺眉,聲音壓低,「我確定我關了總開關。」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口就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不是用手敲的,是用指節很輕、很有節奏地叩了三下,叩、叩、叩,每一下都像是直接叩在我的胸口。

許知夏跟我同時轉頭。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我得承認,在南港見過莉莉安·周那種俐落精明的美之後,我以為自己短時間內不會再對女人的外表有什麼強烈的反應,但門口這個女人完全是另一種型號的衝擊。她穿著一件改良式的黑色旗袍,布料貼著身體,開衩不高,卻把腿的線條拉得很長,酒紅色的大波浪長捲髮落在肩頭,紅唇的顏色飽滿得像剛印上去的印泥。她的身形高挑,站姿卻很鬆,像是隨時準備靠在什麼地方,眼波流轉間,有一種刻意釀出來的嫵媚,可是那嫵媚底下藏著刀鋒,我只看一眼,就覺得後頸有點涼。

她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盒子很舊,邊角都磨白了,看起來確實是家傳的東西。香味先於人進來,是一種很濃的晚香玉混著檀香的香水,甜得發膩,卻又有一種冷冷的粉感,蓋過了藏館裡原本的檜木味。

「請問,這裡是聽白藏館嗎?」她的聲音也很好聽,帶著一點點鼻音,尾音勾著,像是在撒嬌,「我叫衛嵐,有位朋友介紹我來的,說這裡的修復師眼光很好。我有一件家傳的花瓶,想請老師幫忙看看,能不能修。」

她的眼睛先落在許知夏身上,然後才很自然地滑到我身上,在我那件洗舊的白襯衫跟帆布托特包上停了一秒,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歉意的微笑。那個微笑讓我很不舒服,因為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練過。

許知夏的反應比我快,她往前半步,擋在我跟那個絨布盒子之間,語氣恢復成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我是許知夏,負責藏館的修復鑑定。你說的花瓶是哪一種損壞?」

衛嵐像是沒察覺到她的防備,輕輕把盒子放在長桌上,動作優雅,手指的指甲塗著跟唇色一樣的紅,長而尖。她把盒蓋打開的瞬間,我口袋裡的懷錶猛地一燙。

盒子裡是一件粉彩花瓶,不高,大概三十公分,瓶身是淡淡的豆青色,上面繪著纏枝牡丹,粉彩的顏色很柔和,胎體看起來也很老,口沿有一道很細的沖線,用金繕修過,金色的線條在燈光下有點刺眼。單看外表的話,這就是一件標準的清代粉彩,而且保存得相當好,那種老物件獨有的溫潤光澤,從瓶身透出來。

可是我的指尖已經開始發麻了。

那種觸碰靈性古物時才會有的、從骨頭深處漫出來的溫熱感,隔著半公尺的距離,直接竄進我的手掌。腦中的機率直覺像是被電到一樣瘋狂跳動,數字在我眼前亂竄,真品機率百分之八十八、靈性殘留濃度高、建議立即觸碰掠奪。賭神的聲音也變得興奮起來,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賭徒看到大牌時的貪婪,小子,這個不錯,這個味道很濃,粉彩的師傅,生前一定是個用顏料用得很執著的人,摸一下,摸一下就知道。

我的喉嚨有點乾。那個味道真的很誘人,像是有人把一塊剛出爐的、還冒著熱氣的點心放在你面前,告訴你只要伸手就能吃到。八十萬的勝利讓我的警戒心降到了最低,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如果再掠奪一個天賦,我是不是就能看得更準,賺得更快,一千二百萬的洞是不是就能更快填上。我的手不自覺地往前伸了一點,指尖幾乎要碰到瓶身那冰涼的釉面。

「沈聽白。」許知夏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直接刺在我耳膜上。

我頓了一下,轉頭看她。她的眼神很銳利,透過黑框眼鏡盯著我,又盯著那個花瓶,眉心皺起。她沒有阻止我伸手,卻把自己的手套戴了起來,那雙做修復時才會戴的白色棉手套,然後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支折疊放大鏡跟紫外線燈。

「衛小姐,這個瓶子家傳多久了?」她問衛嵐,語氣平淡,卻在拖時間。

衛嵐輕笑一聲,順手撩了一下頭髮,香水味又濃了一點,「我祖母留下來的,應該有百年了吧。祖母過世前說這是宮裡出來的,一直放在祠堂裡,前陣子地震摔了一下,口沿才裂開。我一個做古董的朋友說,這瓶子如果修好了,價值不低,但我更想把它修好留作紀念,不知道許小姐願不願意接?」

她的謊撒得很順,表情、語氣、甚至那一點點哽咽的停頓,都恰到好處。如果不是我對香水的味道忽然覺得太過刻意,我差一點就信了。可是許知夏根本不聽故事,她只信東西。

她戴著手套,輕輕把花瓶從絨布盒子裡捧出來,放在鋪了絨布的鑑定台上。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先是用放大鏡繞著瓶身看了一圈,特別是那個用金繕修補的口沿,然後才打開紫外線燈。

我站在旁邊,手還懸在半空,那股靈性波動越來越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瓶子裡輕輕敲著我的指腹,催促我快點摸下去。賭神的聲音在我腦中不斷鼓動,快啊,小子,別讓那個女人搶先,這種靈性,不摸白不摸。我的性格好像也被那個聲音帶著走,變得有點焦躁,有點貪婪,覺得許知夏的慢動作是在浪費時間,覺得衛嵐那個嫵媚的笑容是在嘲笑我的猶豫。

紫外線燈的光束打在瓶身上。

一開始,瓶身的大部分都呈現出一種很柔和的、老釉才有的暗紫色螢光,那是時間自然氧化的結果,看起來非常真。衛嵐的笑容更深了,她甚至往前傾身,輕聲說,「許小姐好專業。」

可是許知夏沒有停,她把燈光慢慢移到瓶底。那是所有粉彩花瓶最容易露出馬腳的地方,因為那裡不上釉,直接跟空氣接觸,老化的痕跡最明顯。

燈光一照,我聽見許知夏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瓶底的圈足內部,原本應該是呈現土沁跟自然磨痕的地方,在紫外線下,竟然浮現出一片極其隱蔽的、不自然的螢光反應。那是一種很刺眼的、帶著化學感的亮藍色螢光,像是一層薄薄的塑膠膜貼在上面。更詭異的是,圈足內壁有一圈很細的、用現代樹脂填補的痕跡,被刻意用做舊的土粉蓋住了,肉眼根本看不出來,只有在紫外線下,才會像疤痕一樣發亮。

「衛小姐,」許知夏關掉紫外線燈,聲音冷得像冰,「你這個瓶子,口沿的金繕是真的,但瓶身,有問題。」她用鑷子尖輕輕點了一下瓶底那圈螢光的位置,「這裡用了現代環氧樹脂修補,而且修補之前,瓶底還用氫氟酸做過做舊處理,想仿出土沁。手法很高明,一般的鑑定師如果只看釉面跟畫工,確實會被騙。」

她把花瓶輕輕轉過來,讓燈光打在牡丹的粉彩上,「還有這個粉彩的顏料,表面看是礦物顏料,但底層用了現代化學調和劑,所以才會在紫外線下有一層淡淡的浮光。真正的清代粉彩,顏料是沁進胎裡的,不會浮在表面。有人故意用這種化學劑去模擬老顏料的溫潤感,順便偽造靈性氣場。」

偽造靈性氣場六個字一出來,我整個人像是被冷水澆頭。那股一直催促我伸手的溫熱感,瞬間變得有點噁心,像是聞到過期香水的甜膩。賭神的聲音卡了一下,隨即罵了一句髒話,操,被人下套了。

衛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成那種嫵媚的、帶著委屈的表情,她眨著眼睛,聲音有點無辜,「許小姐,你是不是看錯了?這真的是我祖母留下來的,怎麼會是仿的呢?而且,什麼叫偽造靈性氣場,我聽不懂。」

她的演技很好,如果我沒有親身感受到那股被刻意放大的靈性波動,我可能也會覺得是許知夏太苛刻。可是許知夏根本不吃她這一套,她把手套脫下來,丟在桌上,直視衛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贗品分很多種,最低級的是形仿,最高級的是氣仿。你的這個,就是最高級的那種。找一個真的清代破損粉彩,用真胎去接,用化學顏料去補,再用特殊手法去養那個所謂的氣,讓像沈聽白這種半吊子感應者,以為是真品。」她刻意加重了半吊子三個字,像是連我一起罵進去。

我被她罵得有點窘,卻又覺得後背發涼。半吊子感應者,她怎麼會知道我能感應靈性?我從來沒跟她說過懷錶跟掠奪的事,可是她的語氣,像是已經看穿了我的秘密。

衛嵐的笑容終於淡了下來,那雙嫵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很冷的光,但她掩飾得很快,又換上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把花瓶重新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可能是我那個朋友騙了我吧,真是不好意思,打擾兩位了。那這個修復,就不麻煩許小姐了。」

她說完,提起盒子,對我們點點頭,轉身就往門口走。旗袍的下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香水味在空氣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很不協調,像是一層很薄的人皮底下,有別的東西在走路。

門關上的瞬間,藏館內的燈光閃了一下。不是電壓不穩的閃,是那種像是有人很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的閃。許知夏立刻走到門口,把門從裡面反鎖,又把窗簾全部拉上,才回頭看我,眼神嚴肅得可怕。

「那個女人不簡單。」她壓低聲音,「她的花瓶不是來修的,是來試探你的。」

「試探我什麼?」我的聲音有點啞,指尖還殘留著那種噁心的溫熱感。

「試探你是不是真的能感應到靈性。」許知夏走到鑑定台前,用酒精仔細擦拭剛剛放過花瓶的絨布,像是要擦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那個瓶子是真胎假補,靈性是真的,但氣場是後來養出來的,能養出這種氣的人,全台灣不超過三個。有人想確認,你到底是靠運氣撿漏,還是真的有那種能力。」

我愣在原地,胃裡那股噁心感更重了。我想起南港私拍會上,莉莉安·周遞名片時的眼神,想起辜言澈這個名字雖然還沒正式出現在我面前,但秦觀止提過的竊史會,像是一張網,已經悄悄張開了。

當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

聽白藏館的夜比我想像中還要吵。木頭熱脹冷縮的細碎聲響、管線裡水流的嗚咽、還有三樓展櫃玻璃因為溫差發出的輕微爆裂聲,全部混在一起,像是很多人在我耳邊竊竊私語。我把那只歐米茄懷錶放在枕頭底下,想用它的重量壓住那種焦躁,可是沒有用。

我一閉上眼,就是衛嵐那個花瓶的粉彩牡丹,那些牡丹在我夢裡活了過來,花瓣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化學顏料刺眼的螢光。然後賭神的聲音就出現了,不再是白天那種興奮的鼓動,變成了一種很低、很絮叨的喃喃自語,像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坐在空蕩蕩的賭桌前,不斷地洗牌、發牌、再洗牌。

「再摸一個,再摸一個就好……機率不會騙人的……下一次一定是大的……」那個聲音在我腦中反覆念著,我的性格也跟著被拉扯,變得焦躁、貪婪,一下子想衝下樓把藏館裡所有看起來有靈性的東西都摸一遍,一下子又覺得恐懼,覺得那些殘影正在我的意識深處慢慢醒來。這是掠奪的代價,秦觀止警告過我的,殘影寄宿,性格偏移,我以為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沒想到才掠奪一次機率直覺,就已經開始了。

我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發現自己的睡衣已經被汗浸濕。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切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冷白的條紋。聽白藏館的走廊上,傳來很輕的、像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嗒、嗒、嗒,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停在我房門口。

我僵著不敢動,盯著那扇老舊的木門,門縫底下,有一道淡淡的紅光一閃而過,像是有人提著那個裝花瓶的絨布盒子,正站在門外看著我。

而在迪化街另一頭的黑暗裡,衛嵐靠在一輛黑色轎車的車門上,手裡拿著手機,聲音甜得發膩,卻帶著一絲邀功的顫抖,「辜先生,確認了。那個沈聽白,真的能感應到靈性,我用養氣法做的胎,他差一點就下手了,要不是那個姓許的修復師壞事,他現在已經認定是真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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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收藏即是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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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睡著,或者說,我根本不敢睡著。

那道從門縫底下滲進來的紅光只停留了不到兩秒,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在走廊上晃了一下,又立刻被風吹熄。但我很清楚那不是燈籠,聽白藏館晚上為了省電,總開關關掉之後整棟樓是全黑的,只有地下防空洞的緊急照明會亮著微弱的綠光,絕對不會有紅色。

我坐在床上,背貼著冰涼的檜木牆板,聽著走廊上那陣高跟鞋的嗒嗒聲慢慢走遠。高跟鞋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頭蓋骨上。我把枕頭底下的歐米茄懷錶掏出來,錶殼燙得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一樣,錶面上的指針瘋狂地逆轉,一圈又一圈,賭神葉漢的聲音在我腦子裡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笑意的鼓動,而是變成一種輸到眼紅的碎念。

再來一把,就一把,贏了就能翻本,輸了就再借,怕什麼,機率永遠站在敢下注的人這邊。我壓著太陽穴想把那個聲音壓回去,卻發現越壓,那個聲音就越像我自己的聲音。我的手指不自覺地在棉被上敲著節拍,那是百家樂看路時的敲法,三下短,一下長,我以前根本不會。

那一瞬間我真的有點慌。我才掠奪了一個天賦,才用了一次,殘影就已經開始學著用我的嘴巴說話了。秦觀止說過,博物館是調節器,是封印,只有把東西帶回去歸藏,才能讓殘影安分。我當時以為他在唬我,現在我信了。這棟房子在夜裡的每一聲木頭爆裂,每一次燈光閃爍,都不是意外,它在警告我。

我撐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合上眼,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九點多。迪化街的早晨很吵,貨車倒車的嗶嗶聲、攤商搬貨的吆喝聲、還有廟口廣播的台語歌,全部透過那扇薄薄的木窗灌進來。我以為昨晚那陣紅光跟腳步聲是夢,直到我下樓看到許知夏已經坐在長桌前,她把所有的窗簾都拉開了,陽光切在那些積灰的展櫃上,空氣裡的檜木味混著她慣用的那罐無香精洗手乳的味道,乾淨得有點刺鼻。

她抬頭看我,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很重的黑眼圈,顯然也沒睡好。她沒有問我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麼,只是把一杯黑咖啡推到我面前,然後指了指地板。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樓通往地下室的那扇暗門,原本是緊閉的,現在卻露出了一道大概兩指寬的縫。門縫裡有很細的灰塵被拖曳過的痕跡,像是有人半夜從裡面出來,又沒有把門帶好。

我的心臟往下一沉。我昨天明明記得,衛嵐離開之後,許知夏把那扇暗門從外面用那把老式銅鎖鎖上了,鑰匙還掛在她的工作圍裙口袋裡。

「我早上六點就醒了,」許知夏的聲音很低,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我檢查過監視器,硬碟被人動過,凌晨兩點到三點的畫面全是雪花。這房子太老了,線路本來就不穩,但這個時間點,太剛好了。」

她頓了一下,把咖啡杯往我手裡又推了一下,「沈聽白,你那個能感應的體質,到底還招來了什麼?我昨天不問,不代表我沒發現。你昨天伸手去摸那個粉彩瓶子的時候,眼睛根本不是在看瓶子,你是在聽什麼。」

我握著那杯苦到發麻的黑咖啡,燙意從掌心一路燙到手肘,卻壓不住另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涼。我想跟她解釋懷錶、歷史回廊、掠奪天賦這些事,可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荒唐。我一個台大歷史所延畢、連房租都繳不出來的研究生,跟一個講究顯微修復、只信數據的修復師說我腦子裡住著一個賭神,這跟說我被鬼附身有什麼兩樣。

我最後只擠出一句很爛的藉口,「我就是覺得那個瓶子很邪,想碰碰看。」

許知夏盯著我看了幾秒,沒有追問,只是把她那本永遠隨身的修復筆記本翻開,上面已經用很細的代針筆畫好了那個粉彩贗品的瓶底結構圖,旁邊還標註了環氧樹脂跟氫氟酸的螢光反應色號。她做事永遠這樣,先把情緒收起來,把東西弄清楚再說。

我們還沒來得及把暗門重新鎖好,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這次不是衛嵐那種帶著香水味的、試探性的三下輕叩。這一次的敲門聲很穩,很有禮貌,不輕不重,間隔完全一致,像是受過訓練的管家在敲。叩、叩、叩,然後停兩秒,再叩、叩。

我跟許知夏對看一眼,她立刻把工作手套戴上,我則是把懷錶塞回口袋,懷錶這次沒有發燙,反而冷得像一塊冰。

我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年紀大概三十出頭,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布料的垂墜感非常好,一看就知道是訂製的。他的頭髮用髮油全部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戴著一副很細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淡的紋路,整個人看起來溫文儒雅,像是那種會在大學裡教藝術史、又會在拍賣會上舉牌的貴公子。

可是我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呼吸不太順。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而是因為他身上的那種氣場,跟衛嵐那種刻意營造的嫵媚完全不同。衛嵐的氣場是香水,是外加的,這個男人的氣場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一種把所有東西都當成藏品在估價的冷。

「沈館長早安,許小姐早安,」他微微頷首,笑容無可挑剔,聲音也很好聽,帶著一點在國外待久才有的腔調,「冒昧打擾,我是辜言澈。衛嵐應該有跟兩位提過我,我對這棟房子很有興趣。」

聽到辜言澈三個字,我口袋裡那塊冰冷的懷錶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更強的磁場吸住了。賭神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不是消失,是那種野獸遇到更大型掠食者時的本能噤聲。

許知夏的眉頭皺了起來,她顯然聽過這個名字。迪化街這一帶做木器生意的,沒有人沒聽過辜家。辜家做航運跟金融起家,近十年才開始大舉收藏古董,手段很兇,喜歡整條街整條街地買,買下來就改成私人會所,外界都說辜家二少爺人很雅,雅到讓人不敢靠近。

「辜先生,我們藏館不接受預約參觀。」許知夏往前半步,擋在我跟他之間,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而且這棟房子目前有債務糾紛,產權不在我們手上,你要談,應該去找銀行。」

辜言澈沒有因為她的冷淡而有任何不快,他只是輕笑一聲,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很薄的黑色支票夾。他的動作很慢,很優雅,像是在展示一件拍品。

「我知道,」他打開支票夾,抽出一張已經填好金額的支票,輕輕放在我們門口那張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銀行櫃台上,「一千二百萬的法拍債務,下個月十五號執行,對吧?我這裡是三千萬,沈館長只要在轉讓書上簽個名,多出來的,算是我對聽白藏館這些年來保存歷史的敬意。沈館長拿了錢,不但能還債,還能多一千八百萬去做你想做的研究,去世界各地看真正的博物館,不用再窩在這種連除濕機都會跳電的老房子裡。」

三千萬。

那個數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是對我來說,那個數字重得像一塊磚頭砸在胸口。我這輩子連三十萬都沒有同時擁有過,八十萬的撿漏已經讓我飄了好幾天,現在有人把三千萬直接放在我面前,只要簽名就能拿走。我的喉嚨發乾,手心開始冒汗,連呼吸都變得有點急促。賭神的聲音又回來了,這次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興奮,三千萬,小子,三千萬夠你在澳門包一間貴賓廳玩一個月了,簽啊,還猶豫什麼,歷史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給贏家寫的。

我真的動搖了。我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手指已經快要碰到那張支票的邊緣。支票紙很厚,印著辜家私人銀行的浮水印,在晨光下有淡淡的金光。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紙面的瞬間,辜言澈說了一句話。

「沈館長,你不覺得,歷史就該被強者私有化嗎?」他的語氣還是很溫和,甚至帶著笑意,像是在跟我分享一個很優雅的收藏理念,「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公眾博物館裡,發霉,積灰,被不懂的人指指點點,是對歷史的浪費。歷史是有重量的,只有真正懂它、能駕馭它的人,才配擁有它。就像你口袋裡那只懷錶,就像你們昨天才發現的那份日治土地權狀,還有地下室那座被你們用帆布蓋起來的檜木小神龕,那才是這棟房子真正的價值,對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說的前兩樣,我可以理解。懷錶我一直帶在身上,土地權狀是許知夏才拆裱出來的,消息會走漏不奇怪。可是最後一樣,檜木小神龕,那東西在地下防空洞最深處,被我叔公用一塊軍綠色的帆布蓋著,上面還壓著兩箱發霉的舊書,我跟許知夏都還沒來得及掀開看,他怎麼會知道?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後腦。我猛地抬頭看他,金絲眼鏡後的淺褐色眼睛,正平靜地看著我,那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件已經被他鑑定完畢、正在估價的古物。

他剛剛說的,就是他的能力。收藏家之眼,能嗅到靈性波動,能隔著牆、隔著帆布,精準說出靈性古物的來歷。我口袋裡的懷錶冷得開始刺痛,像是在害怕。

許知夏也察覺到不對,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辜先生,你調查我們?」

「調查談不上,」辜言澈把支票往前又推了一點,紙面跟木質櫃台摩擦出很輕的沙沙聲,「只是職業習慣。我聞到靈性的味道,就會忍不住想知道它被放在哪裡,被誰拿著。這棟街屋本身,就是一件活的古董,你們住在裡面,難道沒有發現,晚上牆壁會自己呼吸嗎?三樓那盞燈,你們明明關了,它還是會亮,因為它喜歡有人看著它。」

他每說一句,我身上的寒意就重一分。這些細節,全是只有住在這裡的人才會發現的,他卻像是在自己家裡走過一樣,說得一清二楚。博物館是活的,秦觀止說過,它會自己挑館長。這一刻我才真正感覺到,這棟老房子不只是我的牢籠跟金手指,它也是一個被更高階掠食者盯上的獵物。

我把手收了回來,緊緊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痛覺把賭神那個一直催我簽字的聲音壓下去。

「我不賣。」我的聲音有點抖,但我還是把話說完了,「這房子是我叔公留給我的,一千二百萬我會自己想辦法還。你說的私有化,我不懂,我只知道,有些東西放在這裡,比放在你家的保險庫裡,更像歷史。」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我明明是最貪財的那個,為了八十萬可以興奮到睡不著,現在卻在一個能直接給我三千萬的人面前談什麼歷史的歸屬。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辜言澈那句強者私有化,真的激怒我了。那是一種把所有東西都換算成價格、把所有人的記憶都當成燃料的傲慢,跟我那個雖然窮、但會把每一件破碗都用絨布包好的叔公,完全相反。

辜言澈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冷了下來。那種溫文儒雅的皮,像是被風吹開了一角,露出底下拍賣槌一樣的冰冷。

「沈館長很有骨氣,」他把那張三千萬的支票慢慢收回支票夾,動作依舊優雅,卻多了一種施捨被拒絕後的不悅,「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但骨氣不能當飯吃,也擋不了法拍。下個月十五號,法院的人會來貼封條,到時候你會發現,三千萬不是上限,而是起標價。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在台北的收藏圈裡,一件真品都賣不掉,一個專家都不敢幫你說話。」

他把支票夾收回西裝內袋,又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只百達翡麗的古董錶。錶帶是鱷魚皮的,錶面很小,卻有一種沉穩的重量感。

「對了,忘了告訴你,」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又回頭,像是想起什麼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下週南港國際拍賣中心有一場夜拍,莉莉安·周主槌,壓軸是一件北宋汝窯天青釉茶盞,聽說是從日本回流的。聽白藏館如果還想在這個圈子裡混,歡迎來看看。說不定,你那只懷錶,能告訴你那個茶盞是真的還假的。」

他說完,對我們微微一笑,轉身走進迪化街的晨光裡。他的背影挺拔,西裝的剪裁完美,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拍賣會的紅毯上。街上的攤商跟路人,好像都沒有發現這個人剛剛在這棟破舊的街屋裡,用三千萬跟一句話,就把一個年輕館長逼到了牆角。

門關上的瞬間,整棟藏館的燈光又閃了一下,比昨晚更用力,像是有人在深處嘆了一口氣。

許知夏立刻把門反鎖,然後衝到那張櫃台前,用手背去碰那張支票剛剛放過的地方,好像那裡還殘留著什麼溫度。她回頭看我,眼神裡有後怕,也有怒氣。

「你瘋了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在顫抖,「三千萬,你就這樣拒絕了?你知不知道下個月十五號之後,我們兩個真的會被趕到街上去?」

我靠在那扇冰涼的木門上,感覺口袋裡的懷錶終於慢慢回溫,賭神的聲音也從諂媚變成了不甘的咒罵,蠢貨,三千萬不拿,你以為你是什麼守藏人嗎,你連房租都繳不起。可是另一種更深的聲音,從博物館的牆壁裡傳來,很低,像是地基在震動,我分不清那是房子的聲音,還是我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我看著許知夏,看著她那張因為生氣而有點發白的臉,看著她工作圍裙口袋裡那把還沒還回去的銅鑰匙,忽然覺得很累,卻又很清楚,「但我如果簽了,我們現在就已經在街上了。這房子如果被他買走,就不是博物館了,是他的保險庫。」

許知夏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罵我天真。最後她只是把那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塞進我手裡。

「那你下週敢去南港嗎?」她問,「他那是請君入甕,那個汝窯茶盞,肯定是局。」

我握著那杯熱咖啡,熱氣蒸在臉上,有點模糊了視線。我看著窗外迪化街來來往往的貨車,看著對面那排同樣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街屋,忽然有種很強烈的感覺,表世界跟裡世界的分界線,就在這扇木門上。門外是陽光、是觀光客、是討價還價的南北貨,門內是防空洞、是殘影、是三千萬都買不走的重量。

「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沙啞,那不是賭神的聲音,是我自己的,「為什麼不去。他都已經把下一次的考題貼在我臉上了,不去看看,怎麼知道他到底想怎麼讓我身敗名裂。」

許知夏沒有再說話,只是點點頭,把那本修復筆記本合上,放進托特包裡。陽光從窗簾的縫隙切進來,剛好切在地下室暗門的那道縫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是無數細小的歷史碎屑。

而我腦中的那個聲音,終於安靜了一點。我知道,從我拒絕那張支票開始,我就正式被列進了辜言澈的獵物清單。竊史會不會再用衛嵐那種小試探來碰我,下一次,就是真正的圍獵。而那場在南港的夜拍,就是獵場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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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梵谷的色彩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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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言澈的背影消失在迪化街轉角已經超過十分鐘,我還靠在那扇冰涼的木門上沒有動。

他走的時候沒有關門,街上的風就這樣灌進來,捲著對面中藥行剛曬出來的枸杞味,還有早上市場收攤後留在水溝蓋上的魚腥味,混在一起,全部往這棟已經站了一百年的街屋裡鑽。我應該覺得鬆了一口氣,可是沒有,那張三千萬的支票被他收回去的聲音還卡在我的耳朵裡,紙張跟皮夾摩擦的那一下沙沙聲,比什麼拍賣槌落下的聲音都還重。

我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這句話不是自嘲,是事實。台大歷史所延畢兩年,論文寫到一半寫不下去,房租繳不出來被房東趕出來,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只叔公留下的歐米茄懷錶,結果那只懷錶還不是我的,是賭神葉漢的。我拒絕三千萬的時候,許知夏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剛把救生圈丟回海裡的溺水者,我自己也覺得我瘋了。

可是我腦子裡那個聲音一直在重播他最後那句話。

歷史就該被強者私有化嗎。

那句話的語氣太溫和,太有禮貌,禮貌到讓人想吐。他講那句話的時候,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根本沒有看著我,他是在看我身後的這棟房子,看這棟房子牆壁裡的木頭紋理,看地下防空洞裡那塊蓋著帆布的檜木小神龕。他不是在跟我買房子,他是在跟我清點他的藏品清單,而我只是清單上一個礙事的保管員。

賭神的聲音又在我的腦子裡碎碎念起來,帶著那種輸到脫褲子還想再借錢的亢奮,蠢啊,沈聽白,你真蠢,三千萬你不拿,你拿什麼去還一千二百萬的法拍,你以為骨氣可以當利息繳給銀行嗎。我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指節用力到發白,想把那個聲音按回去。

許知夏沒有罵我,她只是把門重新關上,落鎖,然後把那張我們早上發現被打開的地下室暗門重新推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俐落,戴著工作手套的手指敲在銅鎖上,發出清脆的喀噹聲。她沒有看我,但是我知道她在等我給一個解釋,一個比我只是覺得那個瓶子很邪更好的解釋。

我沒有解釋,我只是把口袋裡那只懷錶掏出來,放在長桌上。錶殼原本被辜言澈的氣場壓到冰冷,現在慢慢回溫,指針又開始緩慢地逆轉,一圈,又一圈。

就在這個時候,三樓傳來一聲很輕的木頭摩擦聲。

我跟許知夏同時抬頭。聽白藏館是三層樓的街屋,一樓是店面跟藏庫,二樓是起居,三樓是叔公以前的書房跟一個從來沒有打開過的閣樓。我們兩個人都在一樓,三樓理論上應該沒有人。

那個聲音不是老房子熱脹冷縮的爆裂聲,那個聲音是有節奏的,像是有人用柺杖輕輕點在檜木地板上,一下,兩下,然後停住。

許知夏的手已經摸到她工具箱裡的美工刀,我則是下意識把懷錶握緊。腦子裡賭神的聲音瞬間安靜,像野狗聽見更兇的野獸靠近時的噤聲。

樓梯口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身影慢慢走下來。

是秦觀止。

他還是穿著那套洗到發白的唐裝,拄著那根檜木手杖,白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乾淨得跟這棟灰塵遍布的老房子格格不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看不見的格子上,手杖點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一樓迴盪起來,竟然有一種像儀式的莊嚴感。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門明明鎖著,監視器也沒有拍到他。但他就是出現了,就像他第一次在地下防空洞出現時那樣,無聲無息,卻又理所當然。

秦觀止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懷錶,最後把視線落在許知夏身上,對她微微點頭。

許小姐,妳父親最近可好。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場遇到熟人。

許知夏愣了一下,握著美工刀的手慢慢鬆開。她顯然認識秦觀止,或者說,她聽過這個名字。迪化街做木器生意的家族,對於日治時期就守在這一帶的老師傅,總是有種莫名的敬意。

我爸說你去年就不見了。許知夏的聲音有點緊繃,她把手套脫下來,露出被木屑磨得有點粗的手指,秦師傅,你怎麼會在這裡。

秦觀止沒有回答她,他只是把手杖輕輕頓了一下,地板就傳來一聲很沉的回音。那個回音不像是敲在地板上,更像是敲在一個空心的箱子上。

他轉向我,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沈聽白,你剛剛把一個很危險的人擋在門外。他說,你以為你擋住的是三千萬,其實你擋住的是一把鑰匙。辜家那個孩子,從小就被教導如何聞到靈性的味道,他聞到了這棟房子的味道,他知道這裡是什麼。他不會放棄的,下週南港的夜拍,他會佈一個更大的局等你。你現在的樣子,去就是送死。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還有機率直覺,我還有那份土地權狀換來的八十萬,我不是完全沒有籌碼。可是話到嘴邊,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我腦子裡那個賭神的聲音,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為什麼會因為辜言澈的一句話就覺得被看穿。

秦觀止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沒有催我,只是慢慢走到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門前,用手杖的底端輕輕敲了敲門板。

你叔公把這棟房子留給你,不是因為你姓沈。他說,是因為只有你能在這棟房子裡聽見它的呼吸。你以為那只是形容詞嗎。這棟房子是活的,沈聽白。它會挑館長,也會吃館長。你掠奪的那個賭徒,現在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你腦子裡敲著牌桌,教你什麼時候該加注。

我背後的汗毛整個豎了起來。他怎麼會知道賭神的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連許知夏都沒有。

你掠奪的每一個天賦,都是一道寄宿的殘影。秦觀止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在這個空曠的一樓顯得特別清晰,博物館是唯一的調節器,是封印。古物只有回到館內歸藏,殘影才會安靜。你帶著懷錶在外面跑了三天,它已經開始餓了。

許知夏皺起眉頭,她看看秦觀止,又看看我,眼神裡全是困惑與警惕。她是學修復的,她相信的是顯微鏡下的纖維,是紫外線燈下的螢光反應,這種關於殘影與封印的說法,對她來說太過玄幻。

可是我信。因為我每天晚上都在被那個聲音折磨。

秦觀止沒有再多說,他推開那扇暗門,門後的樓梯往下延伸,通往那個恆溫恆濕的地下藏庫。藏庫裡的燈是感應式的,他一走進去,燈光就一盞一盞亮起來,映著那些用無酸紙包好的古籍跟瓷器。空氣裡的檜木味變重了,還混著一種淡淡的樟腦味,那是為了防蟲。

來。秦觀止對我招手,也對許知夏招手,許小姐,妳也來。有些事,妳遲早要知道,否則妳沒辦法幫他。

許知夏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來。她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支小手電筒,還有那本永遠不離身的修復筆記本,緊緊跟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她的緊張,她的手電筒光有點抖。

我們穿過藏庫,走到最底端。那裡有一面看起來跟其他牆面沒有兩樣的檜木牆,牆上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日治時期防空避難圖。秦觀止伸手,把那幅圖輕輕掀開,後面竟然還有一道更小的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很舊的銅製把手,把手上刻著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家徽,像是一本打開的書,書上壓著一把鑰匙。

這才是真正的聽白藏館。秦觀止輕聲說,你叔公這三十年,守的就是這個。

他推開門。

門後的世界讓我跟許知夏同時停住呼吸。

那不是我想像中堆滿雜物的防空洞,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的地下空間,挑高至少有四米,牆壁全是用檜木跟紅磚砌成,磚縫裡還填著已經發黑的糯米灰漿。空間的正中央,是一個用銅線跟檜木板拼成的巨大陣法,陣法像是一個倒扣的羅盤,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我看不懂的文字與星圖,銅線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有些地方已經被氧化成綠色。

而陣法的四周,是一個個恆溫展櫃,展櫃裡放著的不是什麼名貴的瓷器,而是一件件看起來很不起眼的老東西,一把生鏽的剪刀,一個缺角的陶碗,一疊發黃的信紙。每一件東西,都散發著一種很淡的光暈,那種光暈我認得,跟我那只懷錶上的光暈一模一樣,是靈性。

許知夏的呼吸變得有點急促,她是修復師,她一眼就看出這個空間的恆溫恆濕系統有多精密,這種等級的設備,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迪化街街屋該有的。

這裡是歸藏的中樞。秦觀止拄著手杖走進去,手杖點在銅線陣法上,發出嗡的一聲低鳴,日治時期,日本人想在台灣做一個實驗,他們想把所有帶有強烈執念的古物集中起來,用這個陣法鎮壓。後來戰爭結束,這個計畫被放棄了,你叔公跟我,就接手了這裡。每一件被帶回來的靈性古物,只有在這裡歸藏,才能真正安靜下來。

他走到其中一個展櫃前,展櫃裡放著一個用絨布墊著的木質調色盤。調色盤很舊,木頭被顏料浸得發黑,上面還殘留著厚厚一層層乾掉的顏料,藍色,黃色,還有一種像是燃燒起來的橘紅色。顏料堆得很高,有些地方已經龜裂,像是一片乾涸的河床。

我只是看了那個調色盤一眼,口袋裡的懷錶就開始發燙,不是之前那種溫熱,是滾燙。腦子裡賭神的聲音忽然尖叫起來,不要過去,小子,那個東西很燙,會把你燒掉。

可是我的腳卻不聽使喚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一種比賭桌上的直覺更原始的吸引力。懷錶給我的是計算,是機率,是一種冰冷的數字感。這個調色盤給我的,卻是顏色,是溫度,是一種想要把整個世界都塗滿的衝動。我甚至還沒有碰到它,就已經看見那些顏料在發光,藍色不是藍色,是深夜的星空在旋轉,黃色不是黃色,是正午的太陽砸在麥田上。

這是梵谷的調色盤。秦觀止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你叔公在一九七八年從阿姆斯特丹帶回來的。他帶回來的時候,這個盤子上的顏料還沒有乾,據說是梵谷在阿爾勒的黃房子裡,最後一次作畫時用的。上面還留著他的指紋,還有他因為太激動而用手指直接抹上去的痕跡。你叔公封了它三十年,因為它的殘影太吵,太瘋。

許知夏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涼,力氣卻很大。

沈聽白,不要碰。她低聲說,她的毒舌跟理性在這一刻全部回來,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你的狀態不對,你的瞳孔在放大,你在發抖。這東西的顏料層太厚,裡面的有機溶劑可能還在揮發,你現在碰,太危險。

我知道她是對的。我的手的確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一種病態的興奮。我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是賭神在尖叫叫我離開,一個是更響亮、更瘋狂的聲音在催我快點摸上去,那個聲音帶著荷蘭腔的口音,嘶啞地喊著,顏色,顏色不夠,黃色還不夠亮,我需要更亮的黃。

秦觀止看著我,沒有阻止,也沒有鼓勵,他只是把展櫃的玻璃罩慢慢打開。玻璃罩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松節油跟亞麻仁油的味道衝了出來,那味道太濃,濃到我覺得整個地下空間的空氣都變成了顏料。

如果你想在南港的夜拍裡活下來,你就需要它。秦觀止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辜言澈的收藏家之眼,能看見靈性的流動,你現在只有一個賭徒的直覺,你看不見顏色背後的謊言。那個汝窯茶盞,衛嵐一定會在釉色上做手腳,你沒有這雙眼睛,你會死在拍賣台上。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梵谷的瘋狂,比賭徒的貪婪更難壓制。你拿了它,你會看見世界本來沒有的顏色,你也會看見本來沒有的幻覺。你每用一次,它就離你更近一點。

他的話像是一盆冷水,卻澆不熄我心裡的那團火。

我是一個館長,我是一個負債一千二百萬、被三千萬羞辱、被預告要在拍賣會上身敗名裂的館長。我沒有退路。我如果不變強,下週的南港,我跟許知夏就會成為整個收藏圈的笑話,這棟房子也會被貼上封條。

我甩開許知夏的手,在她來不及再抓住我之前,把手指輕輕放在了那個調色盤上。

指尖碰到乾硬顏料的瞬間,世界消失了。

沒有防空洞,沒有銅線陣法,沒有許知夏的驚呼,什麼都沒有。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後拽,像是掉進了一個由顏色構成的漩渦。

我看見了阿爾勒的烈日,那個太陽大得不正常,像一個燃燒的黃色圓盤掛在天上,熱浪把空氣都烤到扭曲。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背對著我,站在麥田裡,他的手沾滿顏料,正用一種近乎自虐的速度把顏料往畫布上砸。他的動作很大,顏料飛濺出來,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鬍子上,落在焦黃的麥稈上。

我能感覺到他的焦躁,他的狂喜,他的絕望。顏色在他眼裡不是顏色,是聲音,是尖叫。黃色在尖叫,藍色在哭泣,紅色在燃燒。他想抓住太陽,他覺得只要把黃色塗得夠厚,就能把太陽抓住。這種偏執,這種瘋狂,順著調色盤的木紋,直接衝進我的腦子裡。

歷史回廊在我眼前展開,無數的記憶碎片像顏料一樣潑灑開來。我看見他割掉耳朵的那個夜晚,血滴在調色盤上的樣子,紅得發黑。我看見他在咖啡館裡被人們當成瘋子驅趕時,那種想要把所有人都塗成黃色的憤怒。

然後,一道最亮的光芒從調色盤的中心炸開,衝進我的眼睛。

我的視神經像是被重新接線,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到最小,又放到最大。無數的色彩資訊洪流般灌進來,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一種黃色可以分成七十二種,原來白色的底漆下面,藏著十幾層不同年代的補色。

一個冰冷的、像是系統提示的聲音在我意識深處響起,卻又帶著梵谷那種瘋狂的顫抖。

掠奪完成,色彩之眼,初窺。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跪在地上,手還按在調色盤上。許知夏跪在我旁邊,死死抓著我的肩膀,她的臉色發白,黑框眼鏡歪在一邊。秦觀止站在我面前,手杖的底端正抵在我的眉心,一股溫涼的力量從手杖傳進來,壓制著我腦子裡那個剛剛住進來、還在尖叫的瘋子。

沈聽白,你看著我。秦觀止的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嚴厲,告訴我,你現在看見了什麼。

我大口喘著氣,抬起頭。我看見許知夏的工裝褲,原本我只覺得是深藍色,現在我看見那藍色裡有七種不同的染料層,最底層是一種已經褪色的靛藍,上面還疊著現代化學染料的螢光。我看見防空洞紅磚牆上的光,根本不是均勻的黃光,每一塊磚反射的光都有細微的色溫差異,有些偏橘,有些偏粉。

更可怕的是,我看見秦觀止唐裝上的那個家徽,之前我以為是金線繡的,現在我看見那根本不是金線,是用一種很細的、混著金粉的顏料一筆一筆畫上去的,顏料的層次有三層,最底層已經氧化發黑,那是刻意做舊的痕跡。

我看見了顏色背後的時間。

我張開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很陌生,帶著一種不屬於我的、手舞足蹈的激動。

顏色,太美了,許知夏,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裡有星空的藍,你知道嗎,梵谷說過,沒有藍色就沒有星空,我們應該把這個陣法全部塗成黃色,黃色才能鎮壓貪婪。

許知夏被我的話嚇到,她猛地往後退了一小步,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秦觀止手上的力道加重,那股溫涼的力量更強地壓進來,我腦子裡那個尖叫的聲音才慢慢被壓下去一點,但沒有消失,它只是退到角落,用一種委屈又偏執的語氣碎碎念,黃色不夠,還不夠。

你已經拿到它了。秦觀止把手杖收回來,他的額頭也出了一層薄汗,顯然剛剛的鎮壓對他來說也不輕鬆,現在,你必須立刻歸藏。把這個盤子放回陣法中央,讓博物館去安撫它。否則,不用等到南港,你今天晚上就會因為顏色而發瘋,你會把整個藏館的牆都當成畫布。

我還跪在地上,手還在抖。掠奪帶來的狂喜跟副作用的躁鬱同時衝上來,我覺得自己一秒鐘想大笑,一秒鐘又想大哭。之前賭神的貪婪是想讓我去下注,現在梵谷的瘋狂是想讓我去作畫,去把所有單調的東西都塗滿。兩種殘影在我腦子裡吵架,賭神罵梵谷是個只會浪費顏料的瘋子,梵谷罵賭神是個只會盯著數字的俗物。

許知夏深呼吸,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修復師的邏輯讓她在恐慌中抓住重點。她站起來,沒有再去拉我,而是直接走到那個銅線陣法的中央,把那個原本放著調色盤的絨布墊拿起來,又把調色盤從我手裡硬生生地抽走。

她的動作很粗魯,一點也不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專業。

沈聽白,你聽好。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很清晰,字字敲在我的頭蓋骨上,你現在的狀態,叫做急性感官超載。你以為你拿到的是天賦,我告訴你,你拿到的是病。從現在開始,每一次你碰了這種東西,都必須立刻把東西帶回來歸藏,放在這個陣法裡,讓秦師傅說的那個什麼封印去壓它。否則,你以後都不准再碰任何一件靈性古物。

她把調色盤重重地放在陣法中央的凹槽裡。

調色盤放進去的瞬間,整個地下空間的銅線忽然亮了起來,不是燈光,是銅線本身在發光,暗沉的銅綠底下透出溫暖的金色光芒,像是血脈被重新接通。陣法上的文字一個接一個亮起,光芒順著銅線流動,全部匯聚到調色盤上。調色盤上那層厚厚的顏料,像是被什麼力量安撫,龜裂的紋路慢慢被光填平,那股濃烈的松節油味也慢慢淡下去。

我腦子裡的吵鬧聲,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雖然還在,卻被隔在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後面,變得很遠,很悶。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個發光的陣法,看著許知夏站在陣法前,因為緊張而挺直的背影,看著秦觀止拄著手杖,站在陰影裡,溫和地看著我們。

史詩般的磅礴感在這一刻包圍了我。這不是一個地下室,這是一個戰場,是一個祭壇,是一個活著的博物館的心臟。我之前以為我繼承的是一棟負債的破房子,現在我才明白,我繼承的是一個需要用靈魂去餵養的怪物。

而我,剛剛餵了它第二道靈魂。

許知夏轉過身,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她的手還是很涼,卻很穩。

能站起來嗎,沈館長。她毒舌的本性又回來一點,卻藏不住關心,你現在的樣子,去南港會被當成嗑藥的。

我苦笑,想回一句嘴,卻發現我的視線還是不受控制地在分析她臉上的顏色,她因為熬夜而發紅的眼角,她因為生氣而有點發白的嘴唇,每一種顏色在我眼裡都變成了可以被拆解的色層。

我知道,色彩之眼已經長在我身上了,再也拿不掉了。

秦觀止慢慢走過來,把手杖遞給我。

拿著。他說,下次殘影再吵的時候,敲一下地板,這房子會幫你。但是記住,房子幫你的每一次,都是在記住你的味道。等它完全記住你,你就再也離不開它了。

我接過那根檜木手杖,手杖很沉,木頭溫潤。我拄著它,許知夏扶著我,三個人慢慢走出這個發光的地下中樞。身後的陣法光芒慢慢暗下去,調色盤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剛剛被哄睡的嬰兒。

走到藏庫門口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我看見那個陣法最深處的銅線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痕,裂痕裡滲出一點點暗紅色的光,那道光跟昨晚門縫下的紅光一模一樣,只是更深,更遠。

我的心臟又重重跳了一下。色彩之眼讓我看見,許知夏沒有看見,秦觀止似乎也沒有發現。那道紅光,像是這棟房子血管裡的一道傷口。

我沒有說出來,我只是握緊了手杖,跟著許知夏走回一樓。南港的夜拍還有七天,我有了新的眼睛,卻也多了一個更吵的房客。而這棟房子的秘密,才剛剛掀開第一層絨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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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狙擊之王的絕對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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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想到衛嵐會選在這種時候找上我,而且是用這麼香豔、這麼露骨的方式。

距離我把梵谷那塊發黑的調色盤按進地下防空洞的銅線陣法裡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我的腦袋裡還塞著兩個不屬於我的聲音。賭神葉漢在我左耳唸著機率,梵谷在我右耳吵著顏色不夠黃,兩個人在我的太陽穴裡面開了一場沒有荷官的賭局,吵得我整晚沒睡。早上許知夏把我從修復桌前硬拽起來時,還用那種看精神病人的眼神量我的瞳孔,說我的虹膜顏色好像變淺了一點,問我是不是又偷偷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我只是因為顏色看得太清楚而失眠,我那支為了法拍去辦的預付卡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台北的市話號碼,背景音裡有輕音樂還有壁爐燃燒的劈啪聲。

「沈館長嗎?我是衛嵐。」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像是把舌尖沾了蜜再放進冰塊裡鎮過,甜、涼,又帶著一點刻意壓低的氣音,「上次在藏館聞到你身上的松節油味,就一直念念不忘。剛好我手邊有一件很有趣的小東西,想請你這位新銳館長幫我掌掌眼,不知道你賞不賞臉?」

我下意識想掛掉。衛嵐上次拿那只粉彩花瓶來試探,被許知夏用紫外線燈打臉之後,眼神裡的怨毒我到現在還記得。竊史會的人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她口中「有趣的小東西」百分之百是魚鉤。

可她下一句話就把魚鉤直接甩進我的喉嚨裡。

「是一把Kar98k,德國原廠一九三九年出廠的狙擊型,鏡座還是原配的蔡司四倍鏡。前任主人據說是東線戰場上活下來的傳奇,槍托上還有他自己刻的二十七道槓。我不懂槍,怕被當成拼裝貨騙了,第一個就想到你。」

狙擊步槍。我的手指在聽見那四個字的瞬間就刺了一下。那不是賭神那種計算的刺痛,也不是梵谷那種顏色灼燒的刺痛,是更原始、更動物性的刺痛,像是獵物被瞄準鏡套住時的寒意。我腦子裡梵谷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一瞬,賭神的聲音卻興奮起來,連聲催促,快去,小子,去摸摸看,那可是會呼吸的鐵。

我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正拿著顯微鏡觀察那半塊土地權狀紙張纖維的許知夏,她低頭的時候,霧灰藍的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黑框眼鏡折射出檯燈的冷光。她的側臉很專注,專注到讓人不敢隨便打擾。可我這個月的法拍還差一千一百多萬,任何一件靈性古物都可能是救命稻草,更何況是被衛嵐主動送上門的靈性波動。

我報出地點之前,許知夏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陽明山私人會所,穿旗袍,噴晚香玉香水,喝手沖單品,故意把領口開低一點讓你看不該看的地方,對不對?」

我嚇得差點把手機摔了。她怎麼知道的。衛嵐在電話裡明明只說了在陽明山文化大學後面那條小路上去的一棟私人招待所,連地址都沒講清楚。

許知夏把顯微鏡推開,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剛磨好的刻刀。

「她身上的香水味,上次來藏館的時候我就記住了。晚香玉加上檀香,仿的是法國嬌蘭一九二五年的老配方,現在市面上已經停產,只有做舊貨的人才會特地去調。她這次連地點都選在山上,就是要讓你產生 isolated 的錯覺,人在密閉、溫暖、帶一點硫磺味的空間裡,警戒心會下降百分之三十。」她把修復圍裙脫下來,換上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防風外套,把那本筆記本塞進托特包,「你那雙剛長出來的眼睛現在看什麼都覺得新鮮,最容易被這種女人當成小狗牽著走。我跟你去,我不進去,我在外面等。」

我張嘴想說不用,那是我館長的事,卻被她一句話堵回來。

「你要是敢在那把槍上發瘋,我就直接把你打昏拖回防空洞歸藏。」她說得雲淡風輕,卻把美工刀跟小手電筒一起塞進包裡,「我爸說過,迪化街的男人只要聞到香水味,腦子就會先當機一半,我得去幫你當另外一半。」

傍晚的陽明山起了薄霧,會所是一棟改建的日式招待所,黑瓦,木格窗,外面圍著一圈竹籬,門口掛著一個手寫的木牌,寫著止觀兩個字。推開門的瞬間,硫磺味混著檜木的暖氣撲面而來,還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細微爆裂聲。整個空間只有一盞暖黃的立燈,光線被刻意調得很暗,暗到人的輪廓都會變得柔和。

衛嵐就坐在壁爐前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她今天穿的不是上次那種改良式旗袍,而是一件更貼身的黑色絲絨旗袍,開衩開到大腿中段,酒紅色的大波浪長髮散在肩頭,烈焰紅唇在暖光下顯得格外飽滿。她看見我進來,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把手裡那杯咖啡輕輕放下,杯緣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唇印。

「沈館長,比我想的還準時。」她笑起來,眼尾的細紋都帶著媚意,朝我伸出手,示意我坐到她對面的那張矮榻上,「山上冷,先喝杯熱的。這是我托人從香港帶回來的瑰夏,手沖的,溫度剛好。」

我沒有去接那杯咖啡。色彩之眼在進門的瞬間就自動開啟,我看見她指甲上的蔻丹不是普通的紅色,是三層疊加的朱紅,最底層還摻了金粉,在燈光下會有細微的偏光。那是做舊師傅才會用的手法,用來模仿長時間把玩後的包漿感。更讓我注意的是,她身後的牆上斜靠著一個長條形的木箱,木箱沒有上漆,原木的紋理裡嵌著淡淡的黑綠色銅鏽光暈,那是靈性古物特有的波動,在我的新眼睛裡像是呼吸一樣一明一滅。

香氣太濃了。晚香玉混著檀香,還有咖啡的烘焙味,全部往我的鼻腔裡鑽。我腦子裡梵谷的聲音開始躁動,好香,好濃的黃褐色,應該把這個房間全部塗成焦糖色。賭神的聲音則在計算,機率七成是陷阱,三成是真貨,別碰咖啡,杯壁有指紋殘留的薄膜。

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木箱上,裝作被她的美色吸引,卻又努力保持館長該有的矜持,坐得離她稍微遠了一點,雙手放在膝頭,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

「衛小姐說的槍,就是那個嗎?」我指了指木箱,聲音盡量放平。

衛嵐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是獵人看見獵物終於往陷阱裡探頭。她站起來,赤腳踩在榻榻米上,絲絨旗袍隨著步伐貼在腿上,勾勒出柔軟的曲線。她走到木箱前,彎腰把箱蓋打開,動作很慢,慢到我可以清楚看見她後頸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膚,還有旗袍領口因為彎腰而露出的深邃陰影。那個瞬間,整個房間的暖氣好像都集中在她身上。

「別急嘛,沈館長。」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點撒嬌的鼻音,「先讓我看看,你這雙新眼睛,有沒有比上次更漂亮。聽說秦師傅帶你去了那個見不得光的地方,回來之後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她怎麼會知道秦觀止帶我進了歸藏中樞。這件事只有我、許知夏跟秦觀止三個人知道。她在套我的話,而且用的是最溫柔的方式,像情人之間的枕邊細語,實際上每一個字都是探針,想探進我那個藏著防空洞銅線陣法的秘密裡。

她把木箱裡的東西抱起來,是一把很長的步槍,木質槍托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槍管上的烤藍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鋼色,瞄準鏡的鏡片有一道細細的裂痕。這把槍散發出來的靈性波動非常強,強到我即使隔著兩公尺也能感覺到那股肅殺的氣息,像是雪地裡的風。

衛嵐把槍橫放在我們兩人之間的小几上,槍托朝向我,槍口朝向她。她自己則順勢跪坐在榻上,膝蓋幾乎要碰到我的膝蓋,旗袍的開衩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腳踝上還繫著一條細細的紅繩。

「來,摸摸看。」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輕輕覆在槍托那二十七道刻痕上,「聽說真正的藏家,摸一下就知道這槍有沒有殺過人。你這麼有天分,一定摸得出來,對不對?」

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畫圈,香水味近到讓我有點暈眩。這是催眠暗示的前奏,我在叔公留下的筆記裡看過,造假師會用觸覺、嗅覺跟語言三重刺激,讓鑑定者在極度放鬆或極度緊張的狀態下說出真話。我如果現在推開她,就等於告訴她我已經看穿;我如果順從,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把防空洞的事說出來。

我選擇了第三條路。我假裝被她的媚態迷住,眼神有點渙散,呼吸也放緩,甚至讓自己的手在她的引導下微微顫抖,像是一個第一次被美女主動觸碰的窮研究生該有的反應。與此同時,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讓指尖真正貼上那塊被刻痕覆蓋的胡桃木。

觸碰的瞬間,世界被抽成了一條直線。

沒有壁爐,沒有香水,沒有衛嵐柔軟的膝蓋。我被一股巨大的後座力往後撞,耳朵裡全是風雪的呼嘯。歷史回廊在我眼前炸開,這一次不是顏料的漩渦,是白色的暴風雪,無邊無際的白。一個穿著白色雪地偽裝衣的男人趴在雪坑裡,一動不動,只有呼出的白霧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裡瞬間結冰。他的臉被凍得發紫,睫毛上全是霜,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像狼。

那是狙擊之王西莫·海赫亞。不需要任何介紹,我直接就知道了。他的記憶碎片像子彈一樣打進我的腦子裡,不是畫面,是感覺。風速每秒三公尺,左前風,修正半個密位。距離四百二十公尺,目標移動速度每秒一點五公尺,提前量一個身位。心跳壓到每分鐘四十下,在兩次心跳的間隙扣扳機。

冰冷、精準、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計算。那不是賭徒的貪婪,也不是藝術家的瘋狂,是一種把自己活成一把尺、活成一座測站的絕對理性。所有的距離、風向、濕度、地心引力,在他的感知裡都變成了可以被觸摸的線條。

一道比雪還白的光從槍托的刻痕裡衝出來,直接灌進我的手腕,沿著小臂衝上肩膀,最後在我的視神經後方炸開。我聽見自己腦子裡響起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提示音,卻帶著雪地裡金屬摩擦的鏗鏘。

掠奪完成,絕對手感,初窺。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跪坐在榻上,手還貼在槍托上,衛嵐的臉近在咫尺,她正用一種探究的、帶著笑意的眼神看著我,像在欣賞一個即將掉進蜜罐的蟲子。她的手指還覆在我的手背上,溫熱,柔軟,卻讓我瞬間看見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色彩之眼讓我看見她蔻丹底層的金粉,絕對手感則讓我看見了這把槍真正的重量分佈。這把槍的重心不對。真正的Kar98k狙擊型,全長一千一百一十公釐,空槍重量四點一公斤,重心應該在彈倉前方三公分處。可我手下這把槍,重心偏後了至少一點五公分,槍托的胡桃木密度也不對,敲擊的回饋太悶,那是東南亞新料仿舊料的特徵。更致命的是瞄準鏡,蔡司四倍鏡的鏡筒應該是無縫抽製,這支的鏡筒側面有一條極細的焊接線,在暖黃燈光下被衛嵐用陰影藏得很好,可在我的新感知裡,那條線像一道疤一樣刺眼。

這是一把真槍管、真槍機,配上假槍托、假鏡座拼湊出來的陷阱。靈性波動是真的,來自那根經歷過戰場的槍管,但整體價值卻是被刻意吹大的贗品局。如果我剛剛順著她的暗示,說出這把槍是真品,她明天就能拿著我的鑑定影片去騙下一個買家;如果我試圖用這把槍去證明博物館的價值,更會被她反咬一口,說我連拼裝槍都看不出來。

我感覺到許知夏的氣息。她雖然說在外面等,但我知道她一定進來了。果不其然,拉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衛嵐皺了一下眉,隨即換上更嫵媚的笑容,把手從我手背上收回去,轉頭看向門口。

許知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托特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卻冷得像手術室的燈。她穿著防風外套,短髮被山上的霧氣打得有點濕,卻一點也不顯得狼狽,反而有一種幹練的銳利。

「不好意思,打擾了。」許知夏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沈館長說他對槍械不熟,讓我來幫他看一下木料的年份。我在門口等太久,怕你們咖啡都涼了。」

衛嵐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那種危險的嫵媚。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擺,絲絨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卻掩不住她語氣裡的刀鋒。

「許小姐怎麼也來了?我記得我只邀請了沈館長一個人。」她說,語氣甜膩,話卻像針,「修復師對槍也不熟吧,這種殺人的東西,還是讓男人來比較好。」

許知夏沒有理會她的挑釁,逕自走到小几旁,蹲下來,從托特包裡拿出一支小巧的紫外線燈,還有一把游標卡尺。她的動作俐落,一看就是長期在修復台前練出來的,沒有半點多餘。

「槍托是不是殺人的我不知道,但木頭會不會說謊,我一看就知道。」她打開紫外線燈,朝槍托的刻痕處照去,淡紫色的光下,那二十七道刻痕的邊緣浮現出不自然的螢光反應,那是新木頭用化學藥劑做舊後才會有的螢光,「胡桃木至少要放十年才會穩定,這塊木頭的導管還是敞開的,切面太新。還有這裡,」她用卡尺量了一下槍管與護木的間隙,「護木跟槍管的公差大了零點三公釐,原廠的誤差不會超過零點零五。這是拼的。」

我配合著她的動作,把手從槍托上拿開,改為用指尖輕輕托住槍身,讓整把槍的重量完全落在我的掌心。絕對手感在這一刻像野獸的本能一樣甦醒,我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感覺到槍身每一處的重量差異。我輕輕把槍翻過來,讓瞄準鏡的側面對著壁爐的光。

「鏡座也不對。」我的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連我自己都陌生的冷靜,那是狙擊手的殘影帶來的副作用,讓我在極度緊張的時候反而心跳變慢,「蔡司一九三九年的鏡座是整塊鋼錠銑出來的,這個鏡座側面有焊接線,應該是後來用車床仿的。準星也有問題,原廠準星的護翼是對稱的,這個左邊比右邊厚零點二公釐,開一槍就會偏。」

衛嵐的臉色終於變了。那種優雅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像是被風雪凍住,一點點裂開。她看著我,又看著許知夏,眼神裡的媚意徹底褪去,只剩下被揭穿後的狠辣跟羞辱。她大概沒想到,她精心佈下的美人計跟話術陷阱,會被我們兩個人一個用眼睛、一個用手,一個看顏色、一個量數據,這樣聯手拆得乾乾淨淨。

「沈聽白。」她慢慢站直身體,旗袍的絲絨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凝固的血,「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靠著那棟破房子裡的幾塊爛木頭,就能跟辜先生作對?你今天讓我在這裡丟臉,我保證,下次你在南港舉牌的時候,會丟更大的臉。」

她沒有再看那把拼裝槍一眼,轉身就往內室走,酒紅色的長髮在空氣裡甩出一道香風,卻帶著刺鼻的火藥味。拉門被她用力拉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震得壁爐裡的火苗都晃了一下。

房間裡只剩下我跟許知夏,還有那把被拆穿的槍。我長長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浸濕。許知夏把紫外線燈關掉,收回包裡,然後伸手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後腦杓。

「發什麼呆。」她的語氣又變回那個毒舌修復師,卻藏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顫抖,「還不快把槍放回去,手感很好玩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剛剛說話的語氣,完全不像你,像一個剛從雪地裡爬出來的殺人犯。」

我苦笑,想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是那個新來的殘影讓我的語氣變了。可話還沒說出口,腦子裡三個聲音就同時炸開了。賭神在大聲叫嚷,好小子,這手感不錯,下次去澳門我們一起算牌。梵谷在哭喊,顏色都被槍的黑色吃掉了,我要把槍托塗成向日葵的黃。最冷的那個狙擊手的聲音則淡淡地說,距離一點二公尺,風速零,目標衛嵐,移動軌跡向東北,建議瞄準頸部。

我用力按住頭,蹲下來,把那把槍輕輕放回木箱裡。許知夏看著我的樣子,眼神裡的擔憂再也藏不住,她伸手扶住我的手肘,力道很穩。

山上的霧更濃了,會所外的竹籬在風裡發出細細的摩擦聲。我知道衛嵐不會就這樣算了,她那句發誓要讓我付出代價的話,不是氣話,是竊史會一貫的作風。而我腦子裡那三個互相爭吵的房客,才剛剛開始學會如何一起折磨他們的新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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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香港蘇富比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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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睡好,整整兩個晚上。

從陽明山那棟叫止觀的招待所回來之後,我的腦袋就變成一間收訊不良的租屋套房,裡面住了三個完全無法溝通的房客。賭神葉漢在我左邊的耳膜上敲著算盤,念著機率、賠率、期望值,梵谷在我右邊的視神經後面尖叫,說牆壁的白不夠白、燈光的黃太髒,只有那個新來的狙擊手最安靜,安靜到讓人發毛,他不說話,只在我看見任何一個移動的物體時,自動在我的視野裡拉出一條淡淡的彈道虛線,從我的指尖連到對方的眉心。

我坐在聽白藏館一樓的修復桌前,盯著那盞從叔公時代就留下的綠罩檯燈發呆。燈光透過梵谷的色彩之眼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我覺得那就是普通的暖黃光,現在我卻能清楚看見光暈裡分層的鎢絲色溫、燈罩內側累積三十年的油垢薄膜,甚至連燈泡玻璃上指紋殘留的油脂暈染都像星圖一樣展開。我想把燈關掉,卻又忍不住多看兩眼,那種偏執的、想要把所有顏色都辨認清楚的衝動,像有人拿著調色刀在我的眼球後面刮。

許知夏把一杯無糖冰美式重重放在我面前,冰塊撞擊玻璃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總算把我從顏色的漩渦裡拉回來一點。

「沈館長,你再這樣盯著燈泡看,我就要把你送去台大醫院眼科掛急診了。」她抱著手臂站在桌邊,霧灰藍的短髮還沾著修復室裡的木屑,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冷得像剛從恆溫櫃裡拿出來的游標卡尺,「你昨晚又沒有回防空洞歸藏對不對?我跟秦師傅說過多少次,每次掠奪完都要立刻歸藏,你把博物館當成什麼?民宿嗎?想住就住,想晾著就晾著?」

我把冰美式拉過來,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間,那個狙擊手的殘影立刻給出回饋,杯壁厚度零點三公分,表面凝結水珠直徑約零點一公分,滑動摩擦係數下降,建議雙手握持。我被自己的反射嚇到,趕緊用力握緊杯子,苦笑著抬頭看她。

「我有去,我真的有去。」我指了指通往地下藏庫的那扇嵌在牆壁裡的舊木門,聲音因為兩天沒睡好而有點沙啞,「我昨晚一點就抱著那把破步槍的槍管下去歸藏了,銅線陣法也亮了,可是沒有用。秦師傅說我一次掠奪三個,天賦疊得太快,陣法只能壓住躁動,壓不住他們吵架。你聽過三個人同時在你腦袋裡開會的感覺嗎?一個要你去賭,一個要你去畫畫,一個要你去量風速,我覺得我快要精神分裂。」

她的毒舌卡了一下,皺起的線條柔和了一點,卻還是硬梆梆地把一本記事本攤開在我面前。本子上是她這兩天盤點出來的藏館債務明細,紅字依舊刺眼,一千一百二十萬,距離法拍只剩下二十三天。

「所以你更不該再碰新的東西。」她用筆尖敲了敲那個數字,筆尖與紙面摩擦發出細細的沙聲,「博物館這兩天晚上又在動了。你沒發現嗎?二樓那排本來朝東的展櫃,昨天半夜自己轉了五度,朝向防空洞的方向。它在警告你,它吃太飽了,消化不良。」

我當然發現了。這棟位在迪化街的日治街屋從來就不是普通的房子,它會挑館長,會記仇,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讓木地板發出像是呼吸一樣的輕響。昨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經過二樓走廊時,明明沒有開窗,所有的展櫃玻璃卻同時起了一層薄霧,霧氣在玻璃內側凝成細小的水珠,慢慢滑落,像是這棟房子在流汗。我把手貼在牆上,甚至能感覺到牆體裡銅線陣法傳來的微弱震動,像心跳過快的人。

就在我打算跟許知夏坦白我其實有點害怕,害怕下一次再掠奪下去,我會不會真的分不清楚哪個念頭是我的時候,我那支預付卡手機震動了。不是電話,是電子郵件的提示音,寄件人那欄顯示著一個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卻印象深刻的名字。

Lilian Zhou。

南港國際拍賣中心的首席拍賣官,也是香港蘇富比亞太區的特邀槌手。那個穿米色西裝、手握拍賣槌就能讓全場安靜的台美混血女人。

信件的標題很短,只有八個字,香港蘇富比夜拍邀請。內文卻長得像一份戰帖。

「親愛的沈館長與許小姐,上次南港私拍會一別,對二位聯手以三萬拍得老蜜蠟鼻煙壺的眼力印象深刻。香港蘇富比將於本週五晚間七點,於灣仔會議展覽中心舉行秋拍夜場,其中一件重點拍品為近年重新發現的常玉晚期裸女作品《粉紅菊與裸女》,來源據稱為歐洲私人藏家舊藏,經初步鑑定為真跡。然此作流傳脈絡曾有斷層,市場上對其真偽仍有爭議,敝方誠摯邀請二位以獨立顧問身分出席預展,於拍賣前提供第三方意見,相關顧問費用與差旅由我方支應。若二位願意賞光,請於明日中午前回覆。莉莉安·周。」

我把手機推給許知夏,她只看了一眼,鏡片後的眼睛就亮了起來,那是修復師看見高難度考題時才會出現的光。

「常玉?」她把手機拿近一點,仔細讀著那個作品名稱,「常玉的粉紅色是最難仿的,他的粉不是調出來的,是顏料層層薄塗堆出來的透感,底層還會透出亞麻布的紋理。這種畫如果斷過來源,最容易被做手腳。莉莉安親自來信,表示她自己也沒把握,她需要有人幫她擋子彈。」

我立刻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莉莉安這種八面玲瓏的人,信奉價高者得,絕對不會為了什麼藝術熱愛而冒險。她會主動找上我們這兩個沒沒無聞的小館長,只有一種可能,這件常玉背後的水很深,深到連她這個首席拍賣官都不敢獨自下水。

而更讓我寒毛直豎的是,信件附件裡那張預展拍品的照片。我只是用拇指把照片放大,色彩之眼就自動對焦了。螢幕裡那幅畫的粉紅色,看起來柔和、曖昧,帶著常玉特有的那種慵懶與孤絕,但在我的眼睛裡,那片粉紅的底層卻有一塊極不協調的斷層。就像一面看起來完美的牆,底漆卻用了完全不同年份的水泥,顏料的顆粒感太新,太均勻,沒有經過幾十年氧化後應該出現的細微龜裂與褪色。

賭神的聲音在我腦中吹了聲口哨,機率七成五是局,梵谷則尖銳地叫起來,假的,這個粉紅是死的,沒有呼吸。那個狙擊手沒有說話,只是在我的視野裡標記出畫布右下角簽名處的一個微小反光點,像是瞄準鏡的亮點。

「是竊史會。」我把手機鎖屏,抬頭看著許知夏,感覺喉嚨有點乾,「辜言澈上次說一週後南港夜拍見,結果我們沒等到南港,他直接把局做到香港去了。衛嵐仿靈性氣場的手法,上次在粉彩瓶上就試過一次,這次她一定做得更真。」

許知夏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那杯已經被我捂得不冰的美式推遠一點,轉身走進修復室,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比平常更小的黑色工具箱,還有兩張已經列印好的電子機票。

「我剛剛用修復室的電腦查了航班,長榮今晚十一點的飛機,明天早上到香港,剛好趕得上預展。」她把機票放在我手上,語氣依舊嫌棄,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我訂了兩張,你付錢。我不想再聽你腦子裡那三個人吵架,與其讓你在迪化街自己發瘋,不如把你帶去香港,讓你在全亞洲最貴的聚光燈下發瘋。至少那裡有冷氣,有監視器,還有莉莉安可以幫我們叫救護車。」

我看著她把工具箱裡慣用的顯微鏡頭、紫外線燈、紅外線手電筒一一檢查,又把那本筆記本塞進我的帆布托特包,心裡那股焦躁的、被三個殘影拉扯的暈眩感,竟然被一種更踏實的熱度壓下去一點。她還是那個毒舌、理性、把邏輯看得比運氣重要的許知夏,但她已經從當初那個來評估收購街屋的監視者,變成會在我快要被歷史吞掉之前,硬把我拽回現實的人。

三天後,香港。

灣仔會議展覽中心的夜拍會場跟我想像的不一樣。我以為會是那種金碧輝煌、到處都是水晶燈的暴發戶現場,實際上卻是極簡到近乎冷酷的設計。挑高八公尺的無柱展廳,牆面是啞光的深灰色,地面鋪著厚厚的炭黑色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頭頂的軌道燈把每一件拍品都打得像手術台上的標本,冷白的光線下,所有人的表情都被照得一清二楚,貪婪、緊張、故作鎮定,全部無所遁形。

空氣裡混著淡淡的冷氣味、剛印好的圖錄油墨味,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屬於金錢的乾燥粉塵味。我穿著那件洗舊的白襯衫,站在許知夏身邊,覺得自己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像一幅被掛錯展間的民俗版畫。

莉莉安·周在預展入口等我們。她今天穿的不是米色西裝,而是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緞面禮服,長髮挽成低髻,露出修長的脖頸,手裡沒有拿拍賣槌,卻拿著一杯香檳,笑容職業而精準,看見我們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沈館長,許小姐,你們總算來了。」她走過來,先跟許知夏輕輕握手,再轉向我,語氣壓得很低,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我等你們很久,那幅常玉在二號廳,我讓工作人員清場了十分鐘,你們只有十分鐘。」

她領著我們穿過正在佈置的會場,沿途不少穿西裝的藏家與顧問對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大概是沒見過首席拍賣官會親自去接兩個看起來像是研究生的年輕人。我跟在她身後,絕對手感讓我自動計算著每一步的距離與地板的回彈,甚至能感覺到地毯底下管線的震動。

二號廳比主廳小很多,四面牆只掛了一幅畫。那就是《粉紅菊與裸女》。

畫幅不大,約莫六十號,畫面中央是一個側臥的裸女,線條極簡,用幾筆淡墨勾出背部與臀部的弧線,背景是一大片常玉最標誌性的粉紅色,粉紅裡點綴著幾朵用更深的玫紅與白點出的菊花。遠遠看過去,整幅畫有一種奇異的安靜與頹廢,像一個人在粉紅色的房間裡獨自發呆。

可是當我走近一步,色彩之眼全開的瞬間,我胃裡就翻了一下。

那片粉紅是假的。

不是顏色不對,是顏料的靈魂不對。常玉的粉紅是他用多層極薄的油彩,一層一層罩染出來的,每一層之間都會有極細微的筆觸停頓與顏料堆積的斷面,透過光線會看到底層亞麻布的編織紋理在粉紅底下若隱若現,像皮膚下的血管。而眼前這幅畫的粉紅,表面看起來很透,實際上卻是用現代的高濃度鈦白粉與喹吖啶酮紅調出來的,顆粒極細,覆蓋力極強,一刷上去就把底層全部蓋死了。我甚至能在畫布右側的厚塗處,看見顏料裡摻了現代才有的塑膠光澤,那是壓克力調和劑才會出現的反光,常玉那個年代根本沒有這種材料。

更刺眼的是裸女背部那條線。常玉的線條是帶著抖動的、猶豫的,像用毛筆在宣紙上寫字,墨色會有濃淡乾濕的變化。這幅畫的線條太穩了,穩得像用尺畫出來的,邊緣還有一圈淡淡的、用砂紙打磨後再做舊的毛邊,那是衛嵐最擅長的手法,用物理磨損去偽造時間的痕跡。

「別用眼睛看太久,你會被那個粉紅吸進去。」許知夏在我身邊低聲說,她已經戴上白手套,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支可攜式的顯微鏡,「我來。」

她沒有去碰畫面,而是把顯微鏡頭對準畫布的側面,那裡是畫布包覆木框的轉折處,通常是造假者最容易忽略的地方。紫外線燈一打開,奇異的螢光就出現了。轉折處的顏料出現了不自然的塊狀螢光,那是新顏料裡的化學固化劑在紫外線下的反應,真跡的舊顏料只會呈現均勻的暗沉螢光。接著她用鑷子輕輕挑起畫布邊緣的一點纖維,放在掌心。

「亞麻布是新的。」她把纖維舉到我眼前,聲音冷靜得像在解剖,「纖維太白,沒有經過幾十年氧化的蜜黃色,而且織法是現代機織的,經緯太整齊。衛嵐這次學聰明了,她用舊木框配新畫布,再用靈性氣場去蓋味道,一般鑑定師如果只看畫心,一定會被那個氣場騙過去。」

我正想回話,一個溫和卻帶著壓迫感的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伴隨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與雪茄混合的古龍水味。

「兩位看得這麼認真,讓我這個做主人的很是期待。」

我回過頭,看見辜言澈站在二號廳的門口。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油頭梳得一絲不亂,金絲眼鏡後的笑容溫文儒雅,像一個剛從倫敦佳士得實習回來的紳士。他的身後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隨扈,卻沒有看見衛嵐。他朝我們微微點頭,眼神卻像拍賣槌一樣,直接落在那幅常玉上。

「沈館長,上次在迪化街招待不周,還請見諒。」他走近幾步,皮鞋踩在地毯上依舊沒有聲音,卻讓整個小廳的溫度降了幾度,「聽說莉莉安把你請來當顧問,我很欣慰。聽白藏館雖然破舊,但畢竟是日治時期的老房子,對這種粉紅色,應該很有研究吧?這幅畫我可是很看好的,已經有幾位東南亞的藏家私下問過價,底價八百萬港幣,今晚很有機會破三千萬。」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句句都是試探。三千萬港幣,折合台幣超過一億兩千萬,如果這幅畫以這個價格成交,卻被事後證明是贗品,蘇富比的聲譽會重創,莉莉安的職業生涯會直接結束,而那個掏錢的富豪會成為全亞洲的笑柄。竊史會要的不是錢,是透過這種高調的洗白,讓市場相信他們手裡的贗品也能被權威認證,從此他們手上所有仿造的靈性古物都能以真跡的價格流通。

莉莉安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握著香檳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緞面禮服的肩線繃緊成一條直線。我看得出來,她在等我們的判斷,卻不敢在辜言澈面前表露立場。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誰的故事更迷人、佣金更高,她就為誰落槌,但在真假面前,她比誰都清楚,一次錯誤的落槌會讓她失去一切。

我沒有立刻回答辜言澈,而是把手伸向畫框,沒有觸碰畫面,只是讓指尖懸在距離顏料約一公分的地方。色彩之眼在這個距離看得最清楚,我能看見那層假粉紅底下,衛嵐刻意用一種帶有靈性波動的舊顏料去打底,試圖模仿常玉畫作特有的那種淡淡憂傷的氣場。那個氣場很淡,卻很狡猾,像一層薄紗蓋在化學顏料上,如果不是我同時擁有梵谷的色彩直覺,根本分辨不出來。

腦中的梵谷忽然躁動起來,好髒的粉紅,像發霉的草莓醬,賭神則冷笑,莊家出千,用真籌碼包假籌碼,狙擊手只淡淡標記,距離零點九公尺,目標畫布,材質異常。

我收回手,轉頭看向許知夏,她對我輕輕點了一下頭,那是我們在南港私拍會就培養出來的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已經準備好了。

「辜先生,這幅畫的粉紅色很漂亮。」我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小廳裡顯得有點輕,卻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漂亮到不像是常玉那個年代能調出來的顏色。」

辜言澈的眼神微微一凝,金絲眼鏡後的笑意沒有變,卻多了一絲冰冷。

「沈館長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往旁邊讓開一步,讓許知夏的顯微鏡與紫外線燈的光束完整地打在畫布側面,那塊不自然的螢光在深灰色牆面上格外刺眼,「常玉在一九六零年代慣用的鈦白粉是法國Lefranc的早期型號,顆粒粗,遮蓋力弱,所以他的粉紅必須薄塗多層,才會有那種透感。這幅畫用的鈦白粉是二零零五年後才量產的高分散型鈦白,顆粒細到可以在顯微鏡下看到均勻的球狀反光,這種材料,常玉不可能拿到。」

許知夏適時地把顯微鏡的即時畫面接到小廳的側投影幕上,球狀的鈦白顆粒在放大兩百倍後,像無數顆細小的珍珠一樣佈滿整個螢幕,與旁邊莉莉安事先準備的常玉真跡顯微照片形成強烈對比。真跡的顆粒粗糙、不規則,像手工研磨的礦物粉;贗品的顆粒卻完美得像工業產品。

「還有這裡。」許知夏用雷射筆點向畫布轉折處的纖維,「亞麻布的織法與纖維老化程度不符,木框雖然是老的,但畫布是新繃上去的,釘痕有重複敲擊的痕跡。最關鍵的是簽名處的用墨,常玉的簽名習慣用含膠量高的中國墨,氧化後會有細微的暈染,這幅畫的簽名墨層太實,是現代化學墨水仿的。」

小廳裡的空氣變了。原本還在外面等候的幾位蘇富比工作人員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聽見我們的對話後,臉色都變得凝重。莉莉安把香檳杯輕輕放在一旁的檯面上,發出輕響,她看向辜言澈的眼神已經從客套轉為審視。

辜言澈沒有動怒,他只是慢慢推了一下眼鏡,笑容依舊優雅,卻像是被一層薄冰封住。

「兩位果然是行家,連這麼細微的化學成分都能看出來。」他拍了兩下手,聲音在地毯上顯得沉悶,「不過,藝術這種東西,有時候科學也說不準。常玉晚年旅居巴黎,什麼材料拿不到呢?沈館長靠眼睛看,許小姐靠儀器看,會不會太過武斷?今晚的藏家們,看的是感覺,感覺對了,價錢自然就對了。」

這是他最後的掙扎,把真偽的戰場從科學拉回到感覺,拉回到他最擅長操弄人心的領域。如果現在是在一個封閉的鑑定室裡,他這套話術或許有用,但在即將開始的夜拍現場,在莉莉安已經被我們說服的前提下,這句話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虛。

莉莉安在這個時候往前站了一步,她重新拿起那杯香檳,卻沒有喝,只是用一種首席拍賣官特有的、能讓全場安靜的聲線開口。

「辜先生,蘇富比的夜拍,從來不是賣感覺的地方。」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職業的驕傲,「我們賣的是來源、是材質、是歷史。如果連鈦白粉的年份都對不上,這件作品就不該以常玉的名義上拍。我會立刻請修復部門封存此作,並在圖錄上加註存疑,今晚的夜拍,這件拍品撤拍。」

撤拍兩個字一出,門口的工作人員立刻低頭用對講機快速通報,整個會展中心的燈光似乎都晃了一下。辜言澈臉上的優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他看著我,又看著許知夏,最後看向莉莉安,眼神裡的冰冷不再掩飾。

「莉莉安,你確定要為了兩個台北來的小朋友,得罪你的大客戶嗎?」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像一把藏在絲絨裡的刀,「這幅畫的來源文件,可是我親自讓人從巴黎帶回來的。」

莉莉安迎上他的視線,緞面禮服在軌道燈下泛著冷光,她的笑容職業而堅定。

「辜先生,我得罪不起任何人,但我更得罪不起拍賣史。」她舉起香檳杯,像是舉起拍賣槌,「今晚的槌,我會為真跡而落,不為故事而落。這是蘇富比的規矩,也是我的規矩。」

辜言澈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他轉身,沒有再看那幅被紫外線照得發螢光的假常玉一眼,帶著兩個隨扈直接走出二號廳,深灰色西裝的背影在深灰色的牆面前,像一個迅速退潮的影子。

直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地毯的吸音裡,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許知夏把顯微鏡收回箱子,動作依舊俐落,卻在蓋上箱蓋時,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夜拍在一個小時後正式開始。那幅常玉被工作人員用黑布蓋住,推入後場的保管庫,圖錄上的頁面被緊急貼上撤拍的標籤。會場內的藏家們議論紛紛,卻沒有人質疑莉莉安的決定,反而因為這個插曲,對今晚其他拍品的真實性更加信任。莉莉安站在拍賣台上,黑緞禮服像一面旗幟,她握著拍賣槌,用那種精準到能操控心跳的節奏,一件一件落槌,每一次落槌都像是在為剛剛的風波定音。

我在台下看著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她能在倫敦佳士得受訓後,成為遊走於歸藏派與竊史會之間的頂級白手套。她不是沒有立場,她的立場就是真品本身,誰能給她真品,誰能幫她保住聲譽,她就為誰而戰。而今晚,我們幫她保住了。

夜拍結束後,莉莉安把我們請到會展中心頂樓的貴賓休息室。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對岸的中環燈火像一條倒映在黑色絲絨上的星河,海風透過氣密窗的縫隙滲進來,帶著一點鹹味。

她給我們各倒了一杯熱茶,熱氣在冷氣房裡凝成薄霧,她臉上的職業笑容已經卸下,露出少見的疲憊與真誠。

「今晚謝謝你們。」她把一張名片推到我們面前,名片背後手寫了一串私人電話,「如果不是你們用鈦白粉與纖維的證據把那層假氣場戳破,我可能真的會讓那幅畫上拍。到時候就不只是撤拍這麼簡單,我在亞洲的聲譽會跟著那個假粉紅一起被埋掉。」

許知夏接過名片,放進工具箱的夾層,語氣依舊直接。

「衛嵐的仿氣場技術又進步了,上次在粉彩瓶上還只能仿個輪廓,這次已經能仿到讓靈性波動看起來像是真的。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背後一定有竊史會的資源在幫她洗白來源文件。」

莉莉安點點頭,看向窗外的海面,眼神變得有些凝重。

「這正是我要私下告訴你們的事。」她壓低聲音,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劃圈,「辜言澈這半年來,不只在香港,他在台北、東京、首爾的拍賣市場都在大舉搜刮靈性古物。只要是帶有那種淡淡波動的東西,不管真假,他都用高價收走。我聽倫敦那邊的朋友說,竊史會的長老們似乎在找一個能承載所有殘影的容器,他們稱它為零號藏館。他們認為,只要找到那個容器,就能把所有掠奪來的天賦永遠封存在一個人身上,實現某種永生。」

零號藏館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時,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抽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從第三方口中聽見這個詞,之前只有秦觀止在防空洞的銅線陣法前含糊地提過,說聽白藏館可能是某個實驗性的節點。原來辜言澈親自來迪化街開價三千萬,盯上的根本不是那條街的土地,而是那棟會呼吸、會自己移動展櫃的房子本身。

我感覺到腦中三個殘影同時震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麼讓他們興奮或恐懼的詞。梵谷喃喃地說,容器,黃色的容器,賭神則快速計算,零號,機率零,還是無限大,狙擊手沒有說話,只是在我的視野裡,把莉莉安的身影標記成安全的綠色,把窗外遠處某個高樓的反光標記成潛在威脅的黃色。

許知夏察覺到我的異狀,伸手輕輕按住我的手腕,她的指尖有點涼,卻很穩。

「別在這裡發作。」她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回台北再歸藏。」

我點點頭,把那股翻騰的暈眩感硬壓下去,抬頭對莉莉安擠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一定很難看,因為莉莉安看著我的眼神多了一絲擔憂。

「莉莉安小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卻還是努力讓它聽起來像那個佛系厭世卻又貪財的沈聽白,「如果今晚那幅常玉是竊史會的試探,那他們下一次,會不會直接來搶真的東西?比如,直接來搶博物館?」

莉莉安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維港的燈火,過了很久才輕聲說。

「沈館長,許小姐,你們最好盡快回台北。我收到風聲,辜言澈已經讓人去查聽白藏館的產權與法拍流程了。他不再想用錢買,他想用規矩來拿。而規矩,有時候比贗品更難鑑定。」

窗外的海風忽然變大,吹得落地窗發出細細的震動。我握緊了那個裝著顯微鏡的工具箱,也握緊了許知夏還按在我手腕上的手。香港的夜色很美,美得像那個假常玉的粉紅,美得讓人分不清是真還是仿。而我知道,當我們回到迪化街,那棟會呼吸的老房子,正在等著我們回去面對它真正的身分,以及那場已經被擺上檯面的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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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殘影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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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香港回來的那架紅眼班機,降落在桃園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長榮的班機穿過雲層,機艙燈光轉成昏黃,空服員推著餐車輕聲詢問是否需要毛毯,我沒有回應。我的眼睛一直盯著舷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色彩之眼在高空的夜色裡失控了,遠方漁船的燈火、中正機場跑道的引導燈、甚至機翼上反光塗料的細微刮痕,全都被拆解成無數層顏料與光譜,紅色不再只是紅色,而是鎘紅、茜紅、喹吖啶酮紅層層疊加後的殘骸。我閉上眼睛,那些顏色還在眼皮內側跳動,像梵谷在我視網膜後面用調色刀反覆刮擦。

賭神的聲音在我左耳後面低笑,計算著這趟飛行的準點機率、桃園到迪化街的計程車車資、以及我帳戶裡剩下那二十三天法拍期限的期望值。狙擊手則安靜地標記著機艙內每一個移動的物體,空服員的托盤、前面乘客抖動的膝蓋、走道上拖著行李箱的旅客,他的彈道虛線在我視野裡無聲地延伸,又無聲地收回。

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三個人同時住在我腦袋裡的吵雜,等到計程車把我跟許知夏丟在迪化街的騎樓下,我才發現,真正的失控不是吵,而是他們開始搶奪麥克風。

夜裡的迪化街沒有觀光客,只有南北雜貨行鐵門拉下後的霉味、清晨準備開市的攤商推著手推車碾過石板路的震動、還有聽白藏館那棟三層街屋在路燈下投出的細長影子。街屋的外牆是日治時期洗石子,破舊、斑駁,白天看起來只是年久失修,凌晨看起來卻像一張浮腫的臉,所有窗戶都是緊閉的眼睛。

許知夏拖著她的黑色工具箱走在我前面,霧灰藍的短髮被海風與機艙的乾燥空氣弄得有些毛躁,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在路燈下顯得疲憊卻清醒。她穿著那件常見的工裝褲與防塵外套,帆布鞋踩在騎樓磁磚上發出輕脆的回音。

「你的臉色比香港那幅假常玉的鈦白粉還要白。」她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整條街的歷史,「從出海關到上車,你一句話都沒有說,眼神一直在飄。梵谷又在給你上色彩學了?」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不只梵谷,」我推開聽白藏館那扇沉重的檜木大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屋內的冷氣與樟腦味混著地下室防空洞特有的潮濕氣息撲面而來,「他們三個剛剛在飛機上開了一場董事會,議題是誰來決定我今天要不要付計程車車資。賭神說給小費的期望值是負的,梵谷說司機外套的藍色很憂鬱應該多給一點,狙擊手說目的地已抵達,建議立刻下車保持警戒。」

這原本是我的自嘲,是我佛系厭世的外殼,越恐懼越要嘴硬的那套把戲。可是話一出口,我聽見自己的語調變了,前半句還帶著賭徒那種輕佻的鼻音,後半句卻突然沉下去,變成一種近乎冷酷的、計算距離的平板语調。許知夏的腳步停住了,她轉過身看著我,眉心擰起。

館內一樓的修復桌依舊擺著那盞綠罩檯燈,燈光沒有開,卻自己亮著微弱的光暈。二樓的展櫃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木頭收縮聲,原本朝東的櫃體又偏轉了幾度,全部指向通往地下的那扇嵌牆木門。整棟房子像是在呼吸,地板底下銅線陣法傳來的震動比三天前更快、更亂,像心律不整。

「沈聽白,」許知夏把工具箱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你現在立刻給我下去歸藏。不要找藉口,香港那場夜拍你用了三次色彩之眼,兩次機率直覺,回程的飛機上你又一直開著絕對手感在掃描。秦師傅說過,博物館是調節器,你把它當成提款機,它現在要跟你算利息了。」

我知道她是對的。從陽明山掠奪絕對手感後,我就沒有真正完成過一次安穩的歸藏。前兩次下去地下藏庫,銅線陣法雖然亮了,卻只是壓住表層的躁動,三個殘影在更深的地方互相拉扯,像三條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野獸。我越是頻繁使用天賦去看穿鈦白粉、去計算拍品價格、去標記人群中的威脅,他們甦醒的速度就越快。

我點點頭,沒有再逞強,轉身走向那扇木門。木門後是一道狹窄的樓梯,通往日治時期留下的防空洞。燈光是感應式的,隨著我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牆壁上裸露的紅磚與後來加裝的恆溫恆濕管線交錯,空氣越來越涼,霉味與檜木的香味混在一起,讓人想起老圖書館的地下書庫。

許知夏跟在我身後,手裡提著那盞紫外線燈,另一隻手握著我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卻抓得很緊。

地下藏庫的核心是一個圓形的空間,中央是一個用檜木與銅線纏繞而成的陣法平台,平台上原本供奉著叔公開館時留下的幾件無靈性藏品,現在空蕩蕩的,只有三件我掠奪過的靈性古物的投影在陣法上方微微晃動,一只生鏽的歐米茄懷錶、一塊沾滿顏料的梵谷調色盤、一柄冰冷的二戰狙擊步槍的虛影。它們像三盞訊號不穩的燈泡,互相干擾,光芒時強時弱。

秦觀止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穿著那件洗舊的唐裝與布鞋,白髮整齊地梳向腦後,手裡拄著那根檜木手杖,身形清瘦卻挺直得像一株老檜。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下來的,也沒有人聽見他的腳步聲,他只是站在陣法邊緣,溫和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卻像能直接看見我腦中的那間租屋套房。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在圓形空間裡有淡淡的回音,「比我預期的晚了六個小時,香港的粉紅色不好消化吧。」

我苦笑,想回一句香港的粉紅是塑膠做的,當然不好消化,可是話還沒出口,一陣劇烈的暈眩就從後腦勺炸開。我踉蹌一步,許知夏立刻扶住我,她的驚呼聲聽起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銅線陣法在我踏上平台的瞬間自動亮起,淡金色的光紋沿著檜木紋理蔓延,像血管被注入螢光劑。按照前兩次的經驗,我只要把手放在陣法中央,默念歸藏,讓博物館去安撫那些躁動的殘影,頭痛就會慢慢退去。

可是這一次,我的手剛碰到陣法中央那塊溫潤的玉鎮,世界就被整個翻轉了。

不是頭痛,是被拉進去。

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頭頂硬生生拔起,身體還站在陣法上,眼睛卻已經墜入另一個空間。那是歷史回廊,但不是我之前兩次進入時那種片段的、單一的記憶劇場。這一次的回廊是深層的、完整的,像一座被無數記憶碎片拼湊而成的巨大迷宮,天花板是賭場的水晶吊燈,牆壁是阿爾勒向日葵田的黃色泥土,地板卻是覆蓋著白雪的狙擊陣地,每走一步,地面的材質就會切換,時而是賭桌的絨布,時而是顏料堆積的畫布,時而是凍結的泥濘。

空氣裡同時存在三種截然不同的氣味,雪茄的煙味、松節油的刺鼻味、還有槍油與雪地的鐵鏽味。三個聲音不再是背景的低語,而是直接在回廊裡具象化,成為三個清晰的人影,站在我的三個方向。

左邊是穿著唐裝、手指撥動算盤的葉漢,他的眼神銳利而貪婪,嘴裡念著我聽過無數次的賠率與機率,笑容輕佻,「小子,這次香港你賺了多少佣金?三萬撿漏八十萬,再揭穿一個三千萬的局,下一把該加注了,把整間博物館押上去,一次把辜家那小子的錢全贏回來,怕什麼?」

正面是纏著繃帶、眼睛裡燃燒著偏執火焰的梵谷,他手裡握著調色刀,語速極快且帶著哭腔,「為什麼要把粉紅色做成死的?為什麼這個世界的黃色這麼髒?館長,你看這面牆的白,它在哭,它說它被水泥封住了,你聽見了嗎?你為什麼不把它刮下來重畫?」

右側則是一個全身覆蓋雪地吉利服、臉上塗著油彩的狙擊手,他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透過瞄準鏡鎖定著我,聲音平板而冰冷,「風速三公尺,濕度七十二,距離一點五公尺,目標心率過快,建議控制呼吸,清除多餘情緒,保持絕對靜止。」

他們同時朝我走來,每靠近一步,我的自我感就被稀釋一分。我想開口說我才是沈聽白,是台大歷史所那個繳不出房租、只想靠撿漏還債的魯蛇館長,可是發出的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在三種語調間切換,一句話的前半段是賭神的狂妄,後半段卻變成藝術家的嗚咽,最後又被狙擊手的指令硬生生截斷。

在現實的藏庫裡,許知夏的視角中,我的變化更加駭人。

她看見我站在陣法中央,原本只是臉色發白、額頭冒汗,忽然間我的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的氣質從清瘦頹廢變得油膩而亢奮,我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帶著粵語腔調的輕佻語氣對她笑,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口中念著,「許小姐,今晚手氣這麼順,不如我們再去南港那個私人會所玩一把大的?我看你這雙手適合摸牌,不適合摸那些爛木頭。」

許知夏嚇得後退一步,手中的紫外線燈差點掉在地上。她還來不及斥責,我的表情又在一秒內垮掉,眼睛裡湧出濃重的憂鬱與淚水,蹲下身抱住頭,用額頭去撞檜木平台的邊緣,嘴裡喃喃地重複著,「太髒了,這個光太髒了,你們為什麼要把博物館的燈做得這麼黃?我想把這些黃色全部刮掉,全部刮掉……」

接著,我猛地站起來,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呈現持槍的姿勢,視線銳利地掃過整個圓形空間,最後鎖定在她身上,語氣冰冷到讓整個藏庫的溫度都下降,「目標已進入視線,距離一點二公尺,無掩體,建議保持安靜,非戰鬥人員請撤離。」

許知夏的臉徹底白了。她是毒舌理性、把邏輯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修復師,是能在顯微鏡下分辨零點一公分的纖維差異、敢在香港蘇富比全場面前用科學戳破贗品的人,可是此刻她面對的不是顏料與材質,而是一個在她眼前不斷切換人格、像是被三個鬼魂輪流附身的沈聽白。她的手開始發抖,卻還是死死抓著我的手腕不放,指甲幾乎掐進我的皮膚,試圖用疼痛把我喚回來。

「沈聽白!你看著我!」她大聲喊,聲音在圓形空間裡撞出回音,卻帶著哭腔,「你不要用別人的語氣跟我說話!你這個貪財又嘴硬的白癡,你給我回來!」

她的喊聲在歷史回廊裡聽起來像是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求救訊號,我在回廊深處想回應,卻發現我的嘴巴已經被三個殘影的手同時摀住。賭神在我耳邊吹氣,說不要回去,留在這裡永遠計算勝率多快樂,梵谷抱著我的腿哭,說只有這裡的黃色是乾淨的,狙擊手則把瞄準鏡的紅點點在我的眉心,說移動就會被擊斃。

現實中,秦觀止終於動了。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陣法邊緣,像一個冷眼旁觀的考官,直到許知夏的喊聲帶上哭腔,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抬起那根檜木手杖。手杖的底部不是金屬,而是整塊檜木最堅硬的根瘤,上面刻滿了細密的、類似甲骨文的封印紋路。

「歸藏派守了這間零號藏館三十年,最怕的就是這一天。」他低聲說,像是說給許知夏聽,也像是說給我腦中的三個殘影聽,「館長不是容器,是門。門打開得太快、太貪,門後的東西就會反過來把門吃掉。」

他舉起手杖,重重往銅線陣法的中樞敲下去。

那不是敲擊,是鎮壓。

手杖與陣法接觸的瞬間,淡金色的光紋爆發成刺眼的白光,整個圓形空間的檜木同時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座古鐘被敲響。白光沿著銅線逆流而上,直接灌進我放在玉鎮上的手心,順著手臂衝進我的意識。我在歷史回廊裡看見那三個人影同時被白光擊中,賭神的算盤珠子散落一地,梵谷手中的調色刀脫手掉進向日葵田,狙擊手的瞄準鏡碎裂,三個人同時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卻又在一瞬間被白光壓回我的意識深處,像被強行塞回抽屜的衣物。

我猛地從回廊中墜回現實,整個人跪倒在檜木平台上,劇烈地嘔吐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冷汗像水一樣從額頭、後頸、背脊不斷湧出,浸濕了那件洗舊的白襯衫。絕對手感帶來的那種對距離與濕度的精準感知瞬間消失,色彩之眼看到的顏料分層也模糊成一片普通的黃光,賭神的機率計算更是安靜得像被拔掉了電源。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更深的恐懼。我發現我的腦袋空了,卻又不是乾淨的空,而是像被暴風雨洗劫過的房間,家具都在,卻全部移位。我試圖回想自己今天早上在香港說過的話,卻想不起是用什麼語氣說的,我甚至不確定剛剛那句嗜賭的話、那句憂鬱的話、那句冰冷的指令,到底哪一句比較接近我。

許知夏衝過來跪在我身邊,用手背貼著我的額頭,她的眼鏡因為慌亂而歪斜,霧灰藍的短髮貼在汗濕的臉頰上,平時的毒舌與冷靜全碎掉了,只剩下外冷內熱的那個最真實的、會護短的她。

「秦師傅,他怎麼了?」她轉頭看向秦觀止,聲音抖得厲害,「他剛剛一下子變成三個人,他還用那種語氣叫我目標……他是不是……」

秦觀止收回手杖,手杖底部的封印紋路還在微微發燙,冒出淡淡的檜木焦味。他看著跪在地上、肩膀不斷發抖的我,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那是守藏人看著不合格的繼承者時才會有的眼神。

「是殘影暴動。」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敲在銅線上,「沈聽白,你在一個月內連續掠奪三個巔峰天賦,又在香港高頻率使用,博物館的調節跟不上你貪婪的速度。這棟房子是活的,它會幫你壓制殘影,但它的容量有限,你把它當成無限的保險庫,它就會反過來把你當成洩洪口。」

他走到我面前,用手杖輕輕點了一下我的胸口,那裡是三道殘影在意識深處糾纏的位置。

「聽著,」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地下藏庫的嗡鳴都安靜下來,「歸藏不是每次掠奪後的可選程序,是必要程序。你每拿走一個歷史名人的天賦,就等於在自己的意識裡開了一個房間,請一個房客住進來。博物館幫你收租、幫你打掃,但如果你不停地開新房間,卻從不打掃,總有一天,房客會把你這個房東趕出去,自己當家。」

我抬起頭,看著他布滿皺紋卻洞悉一切的臉,喉嚨裡發出破碎的聲音。

「我……我只是想還債……我想在法拍前多賺一點……我以為多一個天賦就多一分勝算……」

「勝算?」秦觀止打斷我,語氣第一次帶上些許的冷意,「你以為你在駕馭天賦,其實是天賦在駕馭你。你剛剛在回廊裡聽見他們爭吵了吧?他們爭的不是誰更強,是誰能先把你吃掉。賭神想讓你變成只會計算賠率的瘋子,梵谷想讓你為了一種黃色去割掉自己的耳朵,狙擊手想讓你把所有人都看成靶心。你越強大,就越不像你自己。等到你連自己為什麼要守這間破館都忘了,辜言澈根本不需要動手,你會自己打開大門,請他進來接收一具完美的、沒有自我的容器。」

容器兩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我的太陽穴。我想起莉莉安在維港夜景前說的零號藏館,想起辜言澈那雙像拍賣槌一樣冰冷的眼睛,想起這棟房子半夜自己移動的展櫃與低語。原來我一直以為的金手指,既是牢籠,也是獵物本身。而我這個自以為撿到便宜的窮研究生,正親手把自己打磨成最合適的獵物。

許知夏緊緊握住我冰冷的手,她的手還在抖,卻用力到指節發白。她把我的手從玉鎮上拉開,緊緊抱在懷裡,像修復師抱住一件剛從碎片中拼湊起來的脆弱陶器。

「不要再碰了。」她對我說,聲音很輕,卻帶著命令的力道,眼鏡後的眼睛裡有淚光,卻沒有移開,「沈聽白,我不管什麼零號藏館,也不管什麼化境,我只知道如果你再這樣貪下去,下一次我跟秦師傅就拉不回你了。你聽見了沒有?」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從一開始嫌棄我靠運氣、到現在會為了我求助、會抱著我發抖的女孩子,看著秦觀止那根還在散發熱氣的手杖,看著頭頂銅線陣法那逐漸黯淡下去的金光,忽然覺得這間位於迪化街、負債千萬、隨時會被法拍的破舊街屋,是此刻全世界唯一還能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還叫做沈聽白的地方。

可是陣法的光雖然黯淡了,牆體深處卻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木頭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抓撓的細響。展櫃的玻璃上,又開始凝結出細密的霧氣,霧氣在玻璃內側緩緩滑落,像這棟房子在無聲地哭泣,又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翻身,準備醒來。

我知道,暴動被暫時鎮壓了,卻沒有結束。只要我還想活下去,還想守住這間館,我就必須再次觸碰那些靈性的古物,去面對更深的回廊,去跟那些已經被我請進來的房客們,學會如何共生,而不是互相吞噬。

而下一次,他們不會再只是爭吵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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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法拍前的圍剿

本章登場

我以為被秦觀止那一杖敲過之後,腦袋會安靜下來。

沒有。

那種安靜是假的,像颱風眼裡的無風,只是把三個房客暫時踹回房間鎖上門,門後面還在撓門板,指甲刮在檜木上的聲音,細細的,整夜都沒有停過。

我在地下藏庫的檜木平台上跪了很久,冷汗把白襯衫後背浸透,貼在皮膚上發涼。許知夏跪在我旁邊,她的工裝褲膝蓋磨在冰涼的地磚上,手還抓著我的手腕,抓得那樣用力,指節都泛白了。她的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霧灰藍的短髮被汗沾在臉頰上,平常那種毒舌、精準、把每句話都像用游標卡尺量過才說出口的樣子,全部碎掉,只剩下一種很原始的害怕。

「呼吸,沈聽白,跟著我呼吸。」她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你現在不要去算什麼機率,也不要去看什麼顏色,你就看著我,聽見沒有?看著我。」

我看著她。我努力把視線對焦在她眼睛上,可是色彩之眼的殘影還沒有完全退去,她虹膜裡細微的褐色斑點在我眼裡被拆成好幾層,黃褐、赭紅、還有一點很淡的灰藍,像顏料還沒乾就被手指抹開。賭神的聲音被壓在最底層,卻還在算,算她現在的心跳大概每分鐘一百一十下,算我如果現在昏過去,博物館的法拍期限會不會因為館長重病而延後三天。狙擊手更安靜,只是把整個圓形藏庫的空間重新標記了一次,出口在左後方七步,秦觀止手杖的末端距離我的腳尖一點四公尺,頭頂銅線陣法的嗡鳴頻率不穩,建議保持靜止。

我閉上眼睛,再睜開,用力把那些計算與標記往意識深處推。我對許知夏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聲音啞得像被防空洞的霉味醃過。

「我還在,」我說,盡量讓語氣回到我自己的那種厭世又嘴硬的調子,「房東還沒被趕出去,只是房客在裡面開趴踢,吵得我想報警。」

許知夏沒有笑,她把我從玉鎮上拉開,讓我靠在她肩膀上,抬頭看向一直站在陣法邊緣的秦觀止。

秦觀止把檜木手杖收回來,手杖底部那些細密的封印紋路還在發燙,冒著淡淡的檜木焦味。他看著我們兩個,眼神溫和,卻有一種老派文人那種不輕易開口,一開口就把人釘在原地的重量。

「能壓住這一次,不代表能壓住下一次。」他慢慢說,聲音在圓形空間裡有很輕的回音,「沈聽白,你一個月內拿了三個巔峰天賦,卻只做過一次完整的歸藏。博物館是活的,它會幫你吸震,但你一直踩油門,它總有一天會過熱。你這幾天不准再碰任何靈性古物,也不准再動用天賦,聽見沒有?」

我點頭,點得很用力,像一個被教官訓話的研究生,怕慢一點又會被敲一杖。許知夏把我扶起來,她的力氣不大,卻很穩,扶著我一步一步走上那道狹窄的樓梯。感應燈隨著我們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牆上的紅磚與恆溫管線在光線下投出搖晃的影子,整棟房子在我們頭頂發出細微的木頭收縮聲,像一個人剛被急救完,還在急促地喘氣。

回到一樓,凌晨四點多的迪化街還是一片漆黑,騎樓外只有零星的貨車經過,碾過石板路的震動透過地板傳上來。二樓那些原本對著地下室門的展櫃,不知什麼時候又悄悄偏回了原位,玻璃內側凝結的霧氣還沒散,緩緩往下滑,像汗水。

許知夏把我按在修復桌前的那張舊藤椅上,給我倒了一杯溫水,又從她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條乾毛巾丟給我。「你今晚睡樓上,我睡一樓顧爐。」她說,語氣又恢復了一點那種不容反駁的幹練,「秦師傅說不能再碰,那你就給我把手收好。法拍還剩二十幾天,我們還有時間想辦法,不要再用那種自殺式的撿漏去換錢。」

我抱著毛巾,聞到上面有松節油與檜木屑的味道,那是屬於她的味道,乾淨、理性、有一點點粉塵的澀感。我忽然覺得很愧疚,為了香港那場夜拍的八十萬,為了在莉莉安面前證明我不是只會靠運氣的窮小子,我把三個房客全叫醒了,卻讓她在香港的燈光下,在藏庫的白光裡,一次又一次看見我變成別人。

「對不起,」我低聲說,「讓妳看到那個樣子。」

她推了一下眼鏡,沒有看我,轉身去關那盞自己亮著的綠罩檯燈,手指在燈罩上停了一下。

「少來這套,」她語氣還是嫌棄,卻沒有平常那麼尖銳,「你以為道歉就能把那三個人的房租付清嗎?先把命保住,再來談要不要道歉。」

那一晚,我睡在三樓叔公留下的那間小閣樓裡,床板是檜木的,躺下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音。窗外迪化街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切進來,變成很細的一條光。我沒有睡著,腦袋裡的三個聲音雖然被壓住了,卻還在門後面竊竊私語,我分不清是夢還是幻覺,只覺得整棟房子都在呼吸,地板底下的銅線陣法一脹一縮,像心跳不齊的胸口。

隔天早上九點,麻煩就直接撞開了大門。

我還在樓下用水沖臉,試圖把昨夜的冷汗洗掉,門口就傳來很重、很有節奏的敲門聲,不是觀光客那種試探的輕敲,是銀行與法院那種公事公辦、連敲三下、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你欠了多少錢的敲法。

許知夏比我先走到門口,她把捲起的袖子拉下來,皺著眉去開那扇沉重的檜木大門。門打開,外面站著四個人。

最前面是一個穿著深灰西裝、提著黑色公事包的中年男人,胸口掛著某家銀行的識別證,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法院背心的執行人員,手裡拿著卷宗與封條。站在他們側後方的,是我最不想在早上九點看見的人。

辜言澈。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打著銀灰色領帶,金絲眼鏡後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笑容溫文儒雅,像剛從倫敦佳士得的早餐會走出來。他的身形挺拔,站在破舊的街屋騎樓下,竟然讓整條迪化街看起來都像他的背景板。他身邊跟著衛嵐。

衛嵐今天沒有穿那件黑色旗袍改良禮服,改穿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裝,酒紅色的大波浪長髮披在肩頭,烈焰紅唇依舊鮮豔,眼波嫵媚,卻在看見我時,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恨意。陽明山會所被我當場拆穿拼裝槍、香港夜拍又被我跟許知夏聯手讓贗品撤拍,她那張漂亮的臉在兩個場合都丟盡了臉,這筆帳她記得很清楚。

「沈館長,早。」辜言澈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拍賣官落槌前的那種篤定,「冒昧打擾,銀行說聯絡你幾次都沒接,想說親自來幫忙協調一下。聽說聽白藏館的貸款已經逾期九十天,抵押物估價也不足,原本排在下個月的法拍程序,好像要提前了。」

我握著毛巾的手不自覺收緊。毛巾還是濕的,水滴順著我的指縫滴在地磚上。我的胃沉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往下拽。

那個銀行主管很客氣地對我點頭,卻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蓋滿章的文件,聲音平板而迅速,像在念制式條文。「沈先生,根據您叔公沈聽白先生名下的聽白藏館所簽訂的擔保借款契約,本行已於三日前發出催告函,您未於期限內清償本金與利息共計一千兩百六十萬元。經風險評估,本行決定提前啟動抵押物處分程序,預計七個工作天後進行第一次法拍公告。若有異議,請於三日內提出書面陳述。」

七個工作天。

我腦中的賭神殘影差點又要跳起來計算期望值,被我死死壓住。許知夏立刻往前一步,擋在我前面,她推了一下黑框眼鏡,眼神銳利地掃過那疊文件,語速很快而精準。

「提前處分?」她聲音冷下來,「契約上明明載明寬限期到下個月二十號,今天才十號,你們用哪一條提前?估價不足的鑑定報告是哪一家做的?有沒有經過第三方複核?程序上不符法定要件,我們可以聲請異議。」

銀行主管看起來有點尷尬,下意識地看向辜言澈。辜言澈微笑,不慌不忙地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許知夏。名片是燙金的,上面只有一個名字與頭銜,辜氏資產管理顧問,執行董事。

「許小姐很專業,」辜言澈語氣溫和,甚至帶著讚賞,「這家銀行剛好是辜氏今年新併購的子公司,風險控管比較嚴格。提早七天,也是為了讓沈館長有更充裕的時間找買家,不是壞事。你看,」他轉向我,笑容不變,眼神卻像拍賣槌一樣冰冷而精準地落在我臉上,「我上次開的三千萬,到今天還有效。只要沈館長點頭,這些程序都可以撤回,房子還是房子,只是換個名字收藏而已。收藏即是征服,征服也是一種保護,不是嗎?」

那句話像一根針,直接扎進我昨晚才被秦觀止警告過的地方。收藏即是征服,歷史是可私有化的燃料。我想起他在藏館裡點破三件靈性古物的那個午後,想起那種把活的歷史當成標價籤的優雅與冷漠。我喉嚨裡有火在燒,卻發不出大聲的反駁,因為我清楚地知道,他說的七個工作天不是威脅,是算好的局。表世界的法律、銀行的程序、法拍的封條,全都是他的工具,他不需要在裡世界跟我鬥法,只要在表世界用錢與規則把我勒死,我就得自己把門打開,請他進來接收。

衛嵐在旁邊輕笑一聲,抱著手臂,紅唇勾起一個嫵媚卻帶刀的弧度。「沈館長,別這麼倔強嘛,」她聲音又軟又黏,像香水噴得太濃,「迪化街這種老房子,漏水、白蟻、電線老舊,你一個窮研究生守著多辛苦。辜先生是真心想幫你,不然等到法拍公告貼出去,那些靈性重的老東西,被當成廢棄物清掉,多可惜呀。」

她刻意把靈性兩個字咬得很輕,卻讓我的後背竄起一陣涼意。她知道,她跟辜言澈都知道,地下藏庫裡有靈性古物,而且不止三件。

許知夏的肩膀繃得很緊,她沒有回頭,卻伸手在背後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腕,示意我不要衝動。我把那口火壓回去,學著辜言澈那種從容的語氣,或者說,學著我自己那種越恐懼越要嘴硬的樣子,扯出一個笑。

「辜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聲音還有點啞,卻盡量讓它平穩,「三千萬聽起來很多,但迪化街的街屋這幾年漲成什麼樣子,辜先生比我清楚。再說,這間房子是我叔公留給我的遺產,不是商品。七個工作天,我會想辦法把錢生出來,不勞煩辜氏幫我收藏。」

辜言澈看著我,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笑意更深了一點,像獵人看見獵物終於開始跑起來。

「有骨氣,」他輕聲說,像在評鑑一件拍品,「那就七天後見。希望下次見面,沈館長還是能用這麼漂亮的語氣跟我說話。」

他轉身離開,衛嵐跟在他身後,經過我身邊時,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話。

「晚上記得鎖好門,沈館長,迪化街晚上風很大,老房子門窗不牢,很容易被吹開的。」

她的香水味很濃,是很甜膩的晚香玉混著一點鐵鏽味,隨著她的走遠慢慢淡去。銀行主管與法院人員也很快收起文件,對我們點頭示意後離開,騎樓下只剩下那張燙金的名片,還被許知夏捏在手裡,指節發白。

門關上後,整個一樓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許知夏把那張名片用力丟在修復桌上,轉身看著我,胸口起伏得有點快。

「這是圍剿,」她咬牙說,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很重,「他根本不是要買房子,他是要用程序把你逼到死角。七個工作天,我們就算把香港賺的八十萬全拿去,還差一千多萬,銀行不可能在七天內給我們重估,法院的異議程序也走不完。他們算準了法律保護不了你。」

我坐在藤椅上,把臉埋在濕毛巾裡,毛巾的涼意讓我腦袋稍微清醒。秦觀止昨晚的話在耳邊重播,博物館是活的,門打開太快就會被反吃。辜言澈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不再用美人計與贗品來試探我的天賦,改用最直接、最表世界的方式,把整棟房子當成抵押物來絞殺。這比任何靈性造假都狠,因為它合法,合理,連警方都介入不了。

「晚上真的會有人來嗎?」我悶在毛巾裡問。

許知夏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二樓的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迪化街白天的遊客漸漸多起來,騎樓下有賣南北貨的店家拉開鐵門,捷運的廣播聲很遠,隱約能聽見。可是她的眼神沒有放鬆,反而更銳利,像修復師在顯微鏡下發現了一條不該出現的裂紋。

「衛嵐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她回頭看我,眼鏡後的眼睛很沉,「她在陽明山跟香港連輸兩次,絕對不會只靠法拍等七天。她一定會在這七天內,想辦法直接把地下藏庫的東西弄走。只要靈性古物被偷走,博物館就算保住,也只是空殼,到時候辜言澈再來收,價格可以壓到更低。」

我放下毛巾,看著她,看著這間破舊卻還在呼吸的房子。白天看起來,它只是日治時期留下的洗石子街屋,牆皮剝落,電線外露,可是我知道,在恆溫管線與紅磚牆的後面,有一座日治時期防空洞改建的藏庫,有銅線陣法,有三道被暫時封印的殘影,有叔公封存三十年的秘密。這棟房子會自己移動展櫃,會在夜裡低語,它選了我當館長,卻也把我當成了它的守門人。

「那就不能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竟然比想像中平靜,「他們想在表世界用規則玩死我,那我就讓他們看看,這間房子在裡世界的規則是什麼。」

許知夏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走回來,把她的黑色工具箱打開,裡面整齊地排列著修復用的各種工具,手術刀、鑷子、紫外線燈、顯微鏡頭、小型的吸塵器,還有一卷很粗的麻繩。

「要玩,就一起玩。」她把紫外線燈拿出來,塞進我手裡,又把那卷麻繩丟給我,「但先說好,今晚不管發生什麼,你不准再主動去碰新的靈性古物,也不准亂開天賦。你那個狙擊手的什麼手感,給我省著點用,聽見沒有?」

我握著那盞冰涼的紫外線燈,點頭。燈管裡的螢光粉在微微晃動,像一顆等待被點亮的心。

入夜後的迪化街,氣氛變得不一樣。

晚上十一點,店家陸續拉下鐵門,觀光客散去,只剩下路燈把騎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們把一樓的大燈全部關掉,只留下那盞綠罩檯燈,調到最暗,讓整個街屋看起來像已經睡著。許知夏把二樓通往地下藏庫的那扇嵌牆木門從內側用舊式的門閂鎖上,又在樓梯口拉了一條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釣魚線,線的一頭綁著一串她從修復室找來的小鈴鐺。這些都是很土、很老派的機關,卻是這棟日治街屋原本就有的,叔公沒有拆,秦觀止也沒有讓我們拆,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我們兩個人坐在黑暗的一樓修復桌後面,背靠著那面最厚的紅磚牆,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許知夏的呼吸很輕,卻很穩,她的膝蓋碰著我的膝蓋,像在互相取暖。我把絕對手感壓到最低,只讓它像一層薄薄的膜,貼在皮膚表面,去聽,去感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掛鐘的滴答聲在黑暗中被放大,每一聲都像有人在用指甲輕敲玻璃。三個殘影被封印後,我的感知反而變得更敏感,或許是因為少了他們的爭吵,屬於我自己的那部分聽覺,被迫變得更尖銳。

十一點四十七分,我聽見了。

不是腳步聲,是金屬摩擦的聲音,很輕,很專業,像有人用薄薄的鐵片在撥弄老式喇叭鎖的鎖芯。聲音來自大門,不是地下室的側門。對方沒有走防空洞那條更隱蔽的後巷,而是直接選了最正面的大門,顯然是算準了我們會把注意力放在地下。

我輕輕碰了一下許知夏的手背,她立刻繃緊,沒有出聲,只是把紫外線燈的開關推到了待命的位置。

喇叭鎖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嚓,檜木大門被推開一條縫,夜風混著街面的機車廢氣與夜市的油煙味灌進來。兩個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口罩與鴨舌帽的男人側身溜進來,動作很熟練,沒有開手電筒,只是讓眼睛適應黑暗。他們的身形不高,卻很壯,手裡提著帆布袋,袋口露出撬棍與油布的一角。

他們沒有往二樓走,也沒有去翻一樓那些看起來值錢的展櫃,而是直直朝著那扇嵌牆木門走去。顯然衛嵐給的情報很準,他們知道靈性古物不在樓上,在地下。

第一個人伸手去推那扇木門,發現門從內側被門閂鎖住,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從帆布袋裡抽出撬棍。第二個人則負責把風,站在樓梯口,眼睛掃視著黑暗的一樓。

就在撬棍插進門縫的瞬間,我動了。

我沒有開燈,也沒有大喊,我只是把絕對手感在一瞬間全開。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整個世界的空氣在一秒內變成了有刻度的水,風速、濕度、距離、材質的阻力,全部變成數據,自動流入我的意識。第一個竊賊撬棍施力的角度是三十五度,支點在門框下三分之一處,需要用十二公斤的力才能把門閂撬開,第二個把風者的重心放在右腳,左腳虛點,隨時準備往門口逃跑,地板上那條釣魚線在他們腳邊繃緊,只要再往前半步,就會扯響鈴鐺。

我沒有讓鈴鐺響。我在鈴鐺響之前,抓起修復桌上那卷麻繩,用力往天花板上一甩。

這間街屋的天花板是日治時期的木桁架結構,叔公為了防潮,在橫梁上掛了幾盞很重的 old 燈罩,後來改成軌道燈,卻留下了那些生鏽的鐵鉤。麻繩準確地套住其中一個鐵鉤,我用力一扯,整條軌道燈的電線被扯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同時我把手邊那杯涼掉的茶,朝著樓梯口的地面潑去。

茶水在黑暗中無聲地濺開,兩個竊賊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把風的那個下意識地往後退,腳尖正好踩在那灘茶水上,帆布鞋底打滑,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勺撞在修復桌的桌角,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撬門的那個也被嚇得手一抖,撬棍滑脫,砸在自己的腳背上,痛得悶哼一聲。

許知夏在同一時間按亮了紫外線燈。

刺眼的紫白色光線在黑暗中炸開,直接照在兩個竊賊的臉上。口罩與鴨舌帽在強光下無所遁形,他們的眼睛被照得睜不開,下意識地用手去擋。許知夏沒有給他們適應的時間,她抓起桌上那台小型的修復用吸塵器,把風口對著那個倒在地上的把風者,按下了反向吹風的開關。

那台吸塵器是許知夏改裝過的,馬力被她調到最大,反向吹出的氣流混著修復室裡積攢的檜木粉塵與石膏粉,瞬間噴了那個人滿臉。粉塵嗆進口鼻,眼睛被紫外線燈照得刺痛,那個人劇烈地咳嗽起來,在地上翻滾。

「別動!」許知夏的聲音在黑暗中尖銳而冷靜,帶著一種修復師在手術台上指揮助手的命令感,「再動我就報警,整條迪化街的監視器都拍到你們撬門,警察三分鐘就到!」

她當然是嚇他們的,迪化街老街區的監視器很多是壞的,警察也沒有那麼快。可是兩個竊賊顯然是被這種突如其來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制搞慌了,他們本來以為是來偷一間無人看管的破博物館,沒想到屋裡有人,而且屋主竟然用麻繩、茶水、吸塵器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當武器。

撬門的那個掙扎著想去撿撬棍,我在黑暗中往前跨了一步,利用絕對手感對距離的精準判斷,一腳踩在撬棍上,同時把那盞紫外線燈往他眼睛前又推近了幾公分。強光讓他慘叫一聲,捂著眼睛往後退,撞在那扇嵌牆木門上,門閂因為他的撞擊反而卡得更緊。

「走!」把風的那個終於從粉塵裡掙扎著爬起來,聲音嘶啞,帶著恐慌,「這房子有鬼!快走!」

兩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大門口衝,帆布袋掉在地上,撬棍與油布散落一地。我沒有去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撞開那扇本就被撬壞的檜木大門,衝進騎樓的黑暗裡,腳步聲慌亂地消失在迪化街的巷弄中。

紫外線燈的光在門口晃了一下,照見騎樓對面停著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休旅車,車窗貼著很深的隔熱紙,看不清裡面。車門沒有開,卻在兩個竊賊跑過去後,緩緩地往後倒車,消失在街口。我只來得及看見副駕駛座的窗戶降下了一條縫,露出一截酒紅色的頭髮,與一雙在紫外線燈餘光下顯得格外冰冷的眼睛。

衛嵐。她親自來把風,卻沒有下車。

燈光熄滅,一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盞綠罩檯燈還在微弱地亮著,剛才的打鬥像一場無聲的默劇,來得快,去得也快。許知夏靠在修復桌邊,劇烈地喘氣,手裡還緊握著那台吸塵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額頭上沁出細汗,眼鏡滑到了鼻尖,卻沒有去扶。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絕對手感帶來的那種對空間的精準標記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後怕。剛才那一瞬間的判斷與出手,幾乎是靠本能在驅動,我甚至沒有去算機率,也沒有去看顏色,只是讓狙擊手那種對距離與風速的直覺,帶著我的身體去完成了一次最省力、最精準的反制。如果不是這間房子本身複雜的地形與那些老式機關,如果不是許知夏那台改裝的吸塵器,我們根本不可能在不驚動鄰居的情況下,把兩個專業的竊賊嚇退。

可是代價也很明顯。

檜木大門的喇叭鎖被撬得變形,門框裂開一道口子,嵌牆木門的門閂雖然沒被撬開,卻也被撞得鬆動。二樓展櫃的玻璃在剛才的震動中裂開了一條細紋,裡面一件沒有靈性的清代陶碗被震倒在地,摔成了兩半。整間房子像一個剛跟人打完架的老者,雖然贏了,卻也掛了彩,呼吸變得更沉重。

許知夏走到門口,看著那扇被砸毀的大門,咬著嘴唇,拿出手機撥打電話。電話那頭是轄區的派出所,接線員的聲音很公式化,問清楚地址與事由後,淡淡地說會派人來看看,讓我們不要破壞現場。

十分鐘後,兩個年輕的員警騎著機車來了,看了一眼被撬壞的門,撿起了地上的帆布袋與撬棍,做了很簡單的筆錄。當我們說對方是想偷地下藏庫的古物,且懷疑是有人指使時,員警對視了一眼,語氣有些為難。

「沈先生,許小姐,」其中一個員警把筆錄本合上,「現場沒有財物損失,監視器也沒有拍到正面,你們說的黑色休旅車也沒有車牌,這個我們很難立案。只能先當作毀損與侵入住宅備案,你們最好自己加裝監視器,加強門鎖。法拍的事情,我們就管不到了,那是民事。」

他們很快就走了,留下那張薄薄的備案單,與一扇再也關不緊的大門。夜風從門縫灌進來,把那盞綠罩檯燈的燈光吹得搖晃。

許知夏把備案單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轉頭看著我。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慶幸,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狠狠打了一拳後的清醒。

「看見了嗎?」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啞,「表世界的法律,保護不了裡世界的戰爭。他們用銀行、用程序、用兩個隨便找來的竊賊,就算被抓到,也不過是罰錢了事,根本牽連不到辜言澈與衛嵐。下一次,他們可以找更多人,可以直接在法拍當天帶著法院的人進來清場,到時候我們連反抗的理由都沒有。」

我靠在那面冰涼的紅磚牆上,聽著房子因為門框裂開而漏進來的風聲,聽著腦袋深處那三個房客因為我剛才動用了絕對手感而又開始躁動的低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以來,我都想著要守,想著要撐到法拍期限,想著靠撿漏賺錢來還債,像一個窮學生想靠打工來還學貸那樣天真。可是辜言澈與衛嵐根本不會給我這個機會,他們把戰場從拍賣會的燈光下,直接搬到了我家門口,用最骯髒、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我,這不是鑑定會,是圍剿。

如果我繼續被動地守著這間破房子,等著七天後的法拍公告,等著下一次夜襲,那我跟許知夏,還有這棟會呼吸的房子,都會在表世界與裡世界的夾縫裡,被慢慢絞死。

我必須主動出擊。

不是去報警,不是去求銀行,而是要在他們最擅長的戰場上,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主動權搶回來。在法拍日到來之前,我得先找到能讓這間零號藏館真正穩定下來的東西,找到能讓我在歷史回廊裡不再被當成容器、而是能當成館長的東西。否則,一個月後的法拍日,就是我的死期,也是這間房子的死期。

我抬頭看向許知夏,看見她眼鏡後的眼睛裡,也燃著同樣的火。那是一種毒舌理性的人,在邏輯走不通後,決定相信直覺與並肩作戰的火。

門外的迪化街,夜風更大了,把那扇破損的大門吹得吱呀作響,像這棟房子在用最後的力氣提醒我們,時間不多了。

而地下藏庫深處,銅線陣法的嗡鳴聲,在剛才的震動後,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微弱,像心跳即將停止前的最後幾下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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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故宮庫房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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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夜沒有闔眼。

不是不想睡,是那扇被撬到變形的檜木大門一直漏風,風從門框裂開的縫隙灌進來,把一樓那盞綠罩檯燈的燈線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修復桌上來回搖,我只要一閉上眼睛,腦袋裡那三個被秦觀止用檜木手杖暫時壓回去的房客就會在門後面用指甲刮門板。賭神的算牌聲、梵谷那種焦躁的踱步聲、還有狙擊手那種把整個空間重新丈量一遍的呼吸聲,全部混在一起,像老房子牆壁裡有老鼠在跑,卻又抓不到。

許知夏也沒睡。她把那張薄薄的備案單用鎮紙壓在桌上之後,就一直坐在我對面,背靠著那面最厚的紅磚牆,手裡握著那台還沾著檜木粉塵的改裝吸塵器,眼鏡歪在鼻梁上,霧灰藍的短髮被汗沾濕又被風吹乾,一綹一綹貼在臉頰邊。她的工裝褲膝蓋上還沾著剛才伏擊時跪在地上留下的灰印,卻沒有去拍掉。我們兩個就那樣坐在黑暗裡,聽著迪化街清晨四點多貨車碾過石板路的震動,誰也沒有先開口說法拍只剩七個工作天這件事。

後來是她先動的。她把吸塵器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用手去試那扇關不緊的大門,指尖在變形的喇叭鎖上摸了一圈,眉頭皺得很緊,又立刻鬆開,像是不想讓我看見她的擔心。她回頭看我,聲音有點啞,卻還是那種毒舌裡藏著命令的語氣。

「沈聽白,你剛才開手感的時候,手在抖。」她說,「別跟我說是冷,那種抖是從裡面出來的。秦師傅說不准再碰,你一碰,三個人的聲音就回來了,對不對?」

我沒有否認。我把手攤開放在修復桌上,掌心朝上,果然還在細細地顫,不是大幅度的抖,是那種肌肉纖維不受控制的細顫,像剛跑完長跑的人,乳酸還卡在指尖裡。我想把手收回來藏進白襯衫的口袋裡,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她的手很涼,指節因為整晚用力而有點僵,卻抓得很穩,透過皮膚我能感覺到她的脈搏,比我的慢,穩得多。

「我沒辦法不開,」我低聲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自嘲,而不是恐懼,「那兩個傢伙是專業的,撬棍插進門縫的角度、腳步的重心,我不用那個根本看不見釣魚線什麼時候會被踩到。我總不能讓他們直接衝進地下藏庫,把叔公封了三十年的東西裝進帆布袋帶走。」

「我知道。」她沒有放開我的手腕,只是把力道放輕了一點,「所以我們不能再這樣守下去。守是守不住的,表世界的警察管不了裡世界的偷竊,銀行的程序又被辜言澈買通了。你就算每天晚上都坐在這裡拿吸塵器噴人,遲早也會被耗死。得找一個能把那三個房客真正關回去的方法,不是暫時上鎖,是換一把新的鎖。」

她說著,終於放開我,從她的帆布托特包裡翻出手機,劃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直接撥了出去。我聽見她對著電話那頭,用一種我很少聽見的、帶著一點學生對老師的尊敬語氣說話。

「老師,我是知夏,對,這麼早打給您很抱歉。是這樣的,我這邊有一間日治時期街屋的私人藏館,地下有一個防空洞改建的恆溫藏庫,結構很特殊,我懷疑它的工法跟總督府博物館的早期庫房有關。您之前提過,故宮有一批日治時期接收的日治博物館文書還沒數位化,放在非公開庫房裡,我能不能申請進去看一下?我只需要半天,就半天。」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許知夏的眼神亮了一下,立刻點頭,又補了一句,「對,他會跟我一起去。他是館長,對歷史共鳴的保存狀況比較了解。謝謝老師,我明天早上八點在至善園門口等您。」

掛掉電話,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看著我,像是把一個很重的決定丟到我面前。

「我指導教授,顏教授,故宮書畫處的兼任研究員,專門做日治時期博物館史。」她推了一下眼鏡,語速很快,把所有的資訊都切成最精準的單位,「他手上有非公開庫房的申請權限,明天早上故宮八點還沒開館前,我們可以跟著他進北庫。那裡放的都是還沒整理完的接收文物,從日治總督府博物館、台北帝大標本室轉過來的箱子,有幾萬件,很多連箱子都沒開。如果聽白藏館真的是零號藏館,那它的設計圖、封印陣法的原始紀錄,一定會在那批文書裡。你叔公把房子留給你,卻什麼都沒說,秦觀止也只說它是活的,那我們就自己去把說明書找出來。」

我看著她,因為熬夜而發紅的眼睛裡有一條很細的血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忽然覺得很愧疚,又有一種很奇怪的、被拉住的感覺。昨晚在香港、在地下藏庫,她都是被我拖進危險裡的那個人,現在她卻反過來拉著我去找生路。我張了張嘴,想說一句感謝的話,又覺得那太矯情,最後只是點頭,用我那種越緊張越要嘴硬的調子說。

「行,那明天就去故宮挖寶。不過先說好,我現在口袋裡只剩香港賺的那八十萬,進故宮不會要門票八十萬吧?」

她瞪我一眼,終於笑了一下,雖然很淡,卻讓整間漏風的房子溫度回來了一點。

「門票我請你,」她說,「但你明天給我把手套戴好,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亂摸。」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分,士林的雨剛停,空氣裡全是樟樹葉子與柏油路混合的濕氣。我們搭捷運到士林站再轉接駁車,一路往故宮的方向開,窗外的山色被雲霧壓得很低,至善園的紅牆在霧裡露出一角。我穿著那件洗舊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許知夏硬塞給我的深藍色工作外套,口袋裡放著她給的白色棉質手套,指尖還是殘留著一點松節油的味道。許知夏穿著整套的工裝褲與圍裙,外面加了一件防風外套,霧灰藍的短髮被她用髮夾別在耳後,露出乾淨的額頭,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像要進開刀房一樣繃緊。

顏教授已經在至善園門口等我們。他是一個六十多歲、頭髮花白卻梳得很整齊的老先生,穿著卡其色的背心,胸口掛著故宮的研究員證,說話很溫和,卻有一種學者特有的不容置疑。他看見許知夏,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把兩張臨時的訪客證遞給我們。

「北庫是非公開區域,恆溫恆濕,進去不能拍照,口罩跟手套要全程戴著,」他一邊領著我們往側門的員工通道走,一邊低聲交代,「那裡的東西很多都還沒編目,你們要找的日治時期館長日記,我印象中是放在B區最裡面的木箱區,當年從總督府博物館接收時,整批用樟木箱封起來的,箱子上還貼著昭和年份的封條。我只能給你們到十二點,中午庫房要進行例行消毒,你們動作要快。」

員工通道的鐵門在我們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氣密聲,瞬間把外界的鳥鳴與遊客的聲音全部隔絕。我跟在許知夏身後,走進故宮真正的肚子裡。這裡跟我以前當研究生來看展覽的路線完全不一樣,沒有華麗的燈光與玻璃展櫃,只有筆直的、泛著冷白光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防火門,門上貼著溫濕度紀錄表。空氣被空調抽得很乾,帶著淡淡的除濕劑與樟腦味,腳步聲在環氧樹脂的地板上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歷史的封存層上。

顏教授用卡片刷開B區的門,一股更冷、更舊的空氣迎面撲來。北庫比我想像中還要大,高挑的天花板下是一排排直達天頂的鐵架,鐵架上堆滿了大小不一的木箱、紙箱、還有用無酸紙包裹的長條形物件。燈光是感應式的,隨著我們的走動一盞一盞亮起,照亮那些箱子上用毛筆寫的日文與民國初年的標籤,字跡已經褪色,卻還能看出當年接收時的匆忙。有些箱子的封條還完好,有些已經被老鼠啃開一個角,露出一角發黃的宣紙。

「就是這裡,」顏教授指著最裡面一排靠牆的樟木箱,箱子很矮,卻很長,木頭顏色深沉,散發出濃厚的樟木油味,「這一排是總督府博物館最後一任日籍館長佐佐木誠的私人文書,戰後沒有運回日本,就留在庫房裡。聽說裡面有很多手稿與設計圖,但因為牽涉到防空洞與戰時設施,一直沒有公開。你們自己看,我在外面等,有事叫我。」

他說完,就退到門口,把空間留給我們。感應燈的光在我們頭頂嗡嗡作響,整個北庫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風口聲。許知夏立刻蹲下來,從她的工具包裡拿出小型的手電筒與鑷子,開始檢查箱子的封條。她的動作很專業,先用手電筒斜照封條的紙張纖維,再用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摸樟木箱的接縫,確認沒有白蟻蛀蝕。

我站在她身邊,卻沒有立刻蹲下去。從踏進這個房間開始,我腦袋裡那三個被壓住的房客就又開始騷動了。不是劇烈的暴動,是那種被同類氣味喚醒的低鳴。這個庫房裡有太多承載過時間的東西,每一件都帶著淡淡的靈性波動,像深海裡的魚群遠遠游過,雖然微弱,疊加起來卻讓整個空間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賭神的聲音在最底層開始算,算這裡有多少件靈性古物,算找到目標的機率是多少;梵谷的色彩之眼則自動對焦在那些木箱的木紋上,看見樟木油在木紋間滲透的層次,看見封條紙張因為時間而泛黃的漸層。

我把手套戴得更緊了一點,想起秦觀止的警告,想起昨晚手抖的感覺,硬是把那兩種天賦往下壓。我不想在這個地方失控,尤其是在許知夏面前。可是那種感應是壓不住的,就像把耳朵摀住,還是能聽見心跳一樣。我深呼吸,讓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試著用屬於我自己的、做為歷史所研究生那種最笨的、土法煉鋼的方式去找。

「知夏,」我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怕驚動這裡的空氣,「佐佐木誠如果是館長,他的日記應該不會跟普通的收據放在一起。他會用什麼裝?」

許知夏頭也不抬,繼續用鑷子挑開一張已經脆化的封條,「私人文書通常會用漆盒或手提箱裝,漆盒防潮,手提箱方便戰時帶走。樟木箱只是外包裝,裡面一定還有內盒。你幫我把這一箱的蓋子抬起來,輕一點,樟木榫頭很緊,不要用蠻力。」

我跟她一起把最靠牆的那只樟木箱的蓋子抬起,樟木的香味瞬間變得濃烈,嗆得我有點暈。箱子裡沒有我想像中的整齊文件,而是亂七八糟地塞著幾十件東西,有捲起來的設計圖,有用報紙包著的陶片,有一疊用麻繩綁起來的信件,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漆盒,黑色的,李色的,表面都蒙著厚厚的灰塵。這些東西被隨意地堆在一起,像是戰敗前夕匆忙打包的行李,主人已經沒有心思去分類,只想把所有東西塞進箱子裡帶走。

我的眼睛不自覺地被其中一個漆盒吸住。那是一個很小的、只有手掌大的黑色漆盒,放在箱子最底層,表面沒有任何花紋,樸素得過分,甚至有點醜。它的盒蓋有點歪,好像被摔過一次,又被硬壓回去。可是我的色彩之眼卻看見它的漆面跟其他漆盒不一樣。其他漆盒的漆是均勻的,時間在上面留下的痕跡是平的,像一層薄薄的霧。而這個小漆盒的漆面,底層有一道很細、很不自然的斷層,像是有兩層漆,中間夾著什麼東西,顏色在斷層處微微凸起,形成一條只有我能看見的、極淡的暗線。

同時,賭神的機率直覺在腦袋裡輕輕跳了一下。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種直覺的拉扯,像有無數條看不見的線從這個小盒子裡伸出來,輕輕勾住我的指尖,告訴我,就是它了,機率從幾萬分之一,瞬間收束到這個點上。

我的手又開始顫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共鳴。那種歷史共鳴的前兆,像有微弱的電流從指尖竄上來,讓我的指腹發麻。我趕緊把手套脫掉一隻,想用裸露的皮膚去確認,又想起許知夏的叮嚀,硬生生停在半空。

「知夏,」我的聲音有點啞,「那個,最角落那個黑色的,妳幫我拿一下,我覺得它有夾層。」

許知夏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皺了一下眉。她戴著手套,小心地把那個小漆盒拿起來,放在我們帶來的無酸紙上。她用手電筒斜照,仔細看了一會兒,搖頭。

「外表看不出來,漆面很完整,沒有修補痕跡,接縫也對得很齊。如果是有夾層,應該是從內部做的,」她說著,拿起鑷子,輕輕去撬盒蓋,「我試試看能不能打開,妳別碰,先讓我來。」

盒蓋很緊,被時間的漆油黏住了。許知夏用了很小的力道,一點一點地搖晃,木頭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就在盒蓋被撬開一條縫的瞬間,一股很淡、很舊的霉味混著樟腦味飄出來,裡面沒有珠寶,沒有印章,只有一疊被折得很小的、已經泛黃發脆的紙,紙的邊緣被蟲蛀得參差不齊。

許知夏用鑷子把那疊紙夾出來,輕輕展開。最上面一張的抬頭,用很漂亮的日文毛筆字寫著「佐佐木誠日記 昭和十八年」,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漢字註記,「零號藏館實驗記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賭神的聲音瞬間安靜了,梵谷的躁動也停了,像三個房客同時屏住呼吸,在聽這個名字。零號藏館,莉莉安在香港說過的那個名字,辜言澈不惜用三千萬、用提前法拍、用夜襲也要拿到的名字。

許知夏把紙張一張一張攤開,動作極輕,因為紙張太脆,一用力就會碎。裡面的內容是手寫的日文與中文夾雜,還有很多手繪的設計圖,圖上畫的正是迪化街那種三層樓街屋的剖面圖,卻比我們現在的房子多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結構。圖上標示著防空洞的位置,卻在防空洞的更深處,畫了一個圓形的空間,裡面用紅筆標著「歸藏中樞」,周圍用銅線與檜木構成陣法,陣法的中央寫著「以館養魂,以魂鎮館」。

「這裡,」許知夏指著其中一頁被反覆塗改的地方,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顫抖,「他寫道,昭和十七年,總督府博物館在整理全台靈性古物時,發現古物聚集會引發集體暴動,靈性互相衝突,導致保管員發瘋、自殘。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在台北挑了三個節點做實驗,想建一種能容納並中和所有靈性的活體封印,聽白藏館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唯一成功的。它的街屋外觀是偽裝,地底的防空洞與銅線陣法才是本體,活的不是房子,是陣法。」

她念到這裡,翻到下一頁,下一頁的紙卻被從中間撕掉了,只剩下半頁,撕口很粗暴,像是被人匆忙扯走的。剩下的半頁上,只留下一段沒寫完的日文,許知夏翻譯出來,聲音越來越輕。

「實驗成功的關鍵,在於館長必須以自身為引,定期進行歸藏,將殘影……」她停住,因為後面的字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個用毛筆重重圈起來的詞,「……封印之法,見別冊。」

別冊不見了。我們找到的,只是半本手稿。

整個北庫的感應燈在這時忽然閃了一下,空調的風口發出更大聲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被喚醒。我腦袋裡那三個房客的低語忽然變得清晰,他們不是在吵架,是在共鳴,跟這半本手稿的氣息共鳴。我的指尖又開始麻,那種想直接觸碰紙張、觸發更深層歷史回廊的衝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往那疊紙伸去,指尖已經碰到最上面那張紙的邊緣,紙張的粗糙纖維透過皮膚傳來一種久遠的、帶著恐懼的記憶,昭和十八年的霉味、樟木箱的油味、還有佐佐木誠寫下這些字時那種絕望的顫抖,全部順著指尖往上竄。

就在我的意識快要被拉進去的瞬間,一隻涼涼的手,緊緊握住了我顫抖的手。

是許知夏。

她沒有戴手套的那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脫掉了棉質手套,直接握住了我伸出去的手。她沒有說話,沒有像上次在地下藏庫那樣叫我呼吸,也沒有毒舌地罵我不聽話,她只是用力地握著,指尖收緊,把我往回拉。她的手很涼,卻很穩,掌心有一點因為長期握修復刀而留下的薄繭,貼在我的皮膚上,像一個錨點,把我從快要跌進去的歷史回廊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

「別在這裡開,」她低聲說,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庫房裡顯得格外清晰,「這裡不是我們的藏庫,沒有銅線陣法幫你壓。你想看,回去看,回到我們的房子裡再看。」

我看著她,黑框眼鏡後的眼睛裡有擔心,有後怕,還有一種我第一次看見的、很溫柔的、近乎執拗的光。感應燈的冷白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在她霧灰藍的短髮上,照在我們交握的手上,照在那半本泛黃的手稿上。我忽然覺得,這個幽暗的、堆滿了幾萬件無人問津文物的庫房,一點也不冷了。

我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沒有放開,也沒有再去碰那疊紙,只是讓那種共鳴的電流慢慢退去,讓屬於我自己的心跳重新占據主導。我聽見自己用有點沙啞的聲音說。

「好,回去再看。」

她沒有立刻放手,只是把那半本手稿小心地用無酸紙包起來,放進我們帶來的防潮袋裡,然後才把手抽回來,卻又很快地、像是掩飾什麼一樣,把我的手套塞回我手裡,指尖碰到我的指尖時,有一點點發燙。

我們把樟木箱的蓋子蓋回去,把一切恢復原狀,像什麼都沒有動過。顏教授在門口看見我們出來,手裡拿著那個防潮袋,眼神有點驚訝,卻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領著我們往外走。感應燈在我們身後一盞一盞熄滅,北庫重新陷入那種恆溫的、幽暗的沉睡中,彷彿剛才那場關於零號藏館的揭露,只是一束短暫照進深海的幽光。

走出故宮的時候,正好是中午十二點,雨後的陽光從雲層裡切出來,照在至善園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很亮的光。許知夏走在我前面一步,手裡抱著那個裝著半本手稿的袋子,霧灰藍的短髮在陽光下有一點點透明。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張設計圖上寫的那句話,以館養魂,以魂鎮館。我想,我們找到的或許不只是封印之法,而是這間房子為什麼會選中我這個負債千萬的窮研究生當館長的答案。

而袋子裡那半本被撕掉的手稿,撕掉的那一半,又在誰手裡?是當年那個沒有運回日本的佐佐木誠,還是現在正想用七天時間把我們連房子帶靈魂一起收購的辜言澈?

風從山上下來,吹動我們兩個人的外套,也吹動了那個防潮袋的一角,露出裡面那半頁被圈起來的、關於封印之法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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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零號藏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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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個裝著半本手稿的防潮袋抱回迪化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

計程車在迪化街口就被遊客的人潮卡住,司機不耐煩地按了兩聲喇叭,我跟許知夏只好提前下車,用走的回去。午後的陽光把整條街的紅磚都曬得發燙,空氣裡混著中藥行的當歸味、現煎蘿蔔糕的油煙,還有那種觀光客手裡永遠拿不完的手搖飲甜味。我穿著那件被汗浸得有點發皺的白襯衫,外套搭在手臂上,許知夏抱著那個灰色的防潮袋走在我前面半步,霧灰藍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走得很快,好像怕慢一點,手裡的東西就會自己長腳跑掉。

我的指尖到現在還在麻。

不是剛才在故宮北庫那種被靈性勾住的、細細的電流感,是一種更深、更鈍的麻,像手伸進冰水裡太久,血液回不來的那種麻。從我碰到那張被撕掉一半的紙的邊緣開始,這種麻就沒有退過,它順著手腕往上爬,爬到小臂,偶爾還會往心口跳一下。我知道那是三個房客在騷動,他們聞到了同類的味道。佐佐木誠的日記,哪怕只剩下半本,哪怕只是紙張本身,都帶著一種很重的、屬於零號藏館的氣味,那氣味把他們從秦觀止用檜木手杖暫時壓下去的深處又喚醒了一點。賭神在算機率,算這半本手稿補完的機率,算辜言澈拿到另一半的機率;梵谷則一直盯著我視線裡所有顏色的斷層,看那袋子裡透出來的一點泛黃紙色,看街邊招牌油漆剝落的層次;狙擊手最安靜,卻最讓我不舒服,他把我的每一步距離、每個路人的移動速度都重新丈量了一遍,像在幫我校正一個永遠不會用上的彈道。

我越是想把他們壓下去,他們就越清楚地在我腦袋裡發出聲音。

許知夏沒有回頭,卻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她忽然放慢腳步,等我跟上來,用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的音量說。

「回去先不要打開,」她的聲音被街上的喧鬧磨得有點啞,「等秦師傅來看過再說。我總覺得那撕口不對勁,不像是被時間蛀掉的,像是被人故意扯走的。你剛才在庫房裡差點被拉進去,對不對?」

我點頭,又立刻搖頭,想用那種習慣性的嘴硬把恐懼蓋掉。

「差一點,就差一點點,」我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還好妳那一下抓得夠用力,不然我現在可能還在昭和十八年的樟木箱裡幫佐佐木誠整理文件,當他的免費工讀生。」

她看了我一眼,黑框眼鏡後的眼神沒有因為我的玩笑而放鬆,反而更緊了一點。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防潮袋抱得更緊了一點。

聽白藏館的檜木大門還是昨天被撬過的那個樣子,門框的裂縫用許知夏早上出門前貼的封箱膠帶暫時固定住,膠帶上還用奇異筆寫著故障請由側門進。那是她為了應付可能會來巡視的銀行人員貼的。我繞到側門,用那把已經有點生鏽的舊鑰匙開門,木門發出很長的一聲呻吟,像老人翻身。

門一開,我就看見秦觀止坐在裡面。

他坐在那張我平常拿來拆裱的修復桌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唐裝,手裡拄著那根檜木手杖,桌上放著一盞沒有開的綠罩檯燈。他背對著門口,面對著地下藏庫的方向,整個人像一尊放了很久的木雕,跟這間房子的樟木味融在一起。我跟許知夏進門的聲音沒有讓他回頭,直到我把側門關上,發出喀的一聲,他才慢慢轉過來。

他的視線先落在我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許知夏手裡的防潮袋上。那一秒我感覺他什麼都看明白了,包括我指尖的麻,包括我腦袋裡那三個又開始不安分的房客。

「回來了。」他說,語氣很淡,卻讓整個一樓那種被陽光曬得浮躁的熱氣沉了下去。

許知夏把防潮袋放在修復桌上,動作很輕,像放一個剛出土的瓷器。她戴上手套,把袋口的密封條慢慢撕開,把裡面用無酸紙包著的半疊手稿拿出來,攤在桌上。紙張泛黃,邊緣參差不齊,被蟲蛀的地方像被火燒過的報紙,透著光。最上面那張抬頭的日文毛筆字,在檯燈沒有開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清晰。

秦觀止沒有立刻伸手去碰。他只是站在桌前,用那雙溫和卻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從上到下把每一張紙都看了一遍。他的呼吸很慢,慢到我都跟著放輕了呼吸,怕吹動那些脆弱的紙。看了很久,他才伸出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指尖隔著一層空氣,虛虛地描過那張畫著聽白藏館剖面圖的設計圖,描過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詞,封印之法,見別冊。

「佐佐木誠,」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聲音裡有種很久沒有聽見故人名字的感慨,「他終究還是把這東西留下來了。」

我忍不住開口,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乾澀。

「秦師傅,這上面寫的零號藏館,真的是我們這棟房子嗎?什麼叫活的古董,什麼叫以館養魂,以魂鎮館?還有這被撕掉的半冊,是被誰拿走的?」

秦觀止沒有回答我。他把手杖輕輕靠在桌邊,慢慢拉開修復桌旁的那張藤椅,坐了下來。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老了一點,卻也更像一個準備要說一個很長故事的說書人。他抬頭看我,又看許知夏,確認我們兩個都站得穩,才開口。

「三十年前,你叔公把這棟房子交給我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秦觀止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他說這房子不是房子,是一口井。你們現在看到的三層樓街屋,迪化街的觀光招牌,騎樓的紅磚,都只是井口。真正的井身,在你們腳下。」

他用手杖的末端,輕輕敲了敲地板。檜木地板發出空洞的咚咚聲,那聲音跟我第一次被拉進地下藏庫時聽見的回音不太一樣,這一次,我感覺整個房子的木頭都在跟著震,像胸腔的共鳴。

「日治時期,總督府博物館的那批人,為了處理全台灣收上來的靈性古物,做了很多實驗,」秦觀止繼續說,眼睛看著那張設計圖,卻像在看更早的年代,「一般的藏庫,只能隔絕溫濕度,隔不了靈性。靈性這種東西,聚在一起就會打架,就像把很多個性很強的人關在同一個房間裡,遲早會有人發瘋。保管員發瘋、自殘、甚至跳井,都是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所以他們想,能不能造一個能把所有聲音都吸進去、關起來的容器。」

他頓了一下,伸手把那張設計圖翻到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很小的、用鉛筆寫的漢字,字跡跟正面的毛筆字完全不同,潦草,卻很用力。

「他們在台北挑了三個地方做實驗,一個在植物園的標本館,一個在帝大的地下室,還有一個,就是這裡,迪化街的這條街屋。前面兩個都失敗了,標本館燒掉,帝大的那個到現在還封著,進去的人都會迷路。只有這裡成功了,因為佐佐木誠在這棟街屋的地底,發現了一條天然的檜木水脈,又用銅線把整棟房子的樑柱、地基、防空洞全部連起來,做成一個巨大的陣法。這個陣法是活的,它會呼吸,會挑人,會自己修補,也會自己生氣。」

他說到這裡,看向我,指尖點在我的胸口。

「它挑中你叔公,挑中你,不是因為你們姓沈,是因為你們的體質,能聽見它的呼吸。你叔公守了三十年,用自己的精神去當陣法的引子,把那些被收進來的殘影一個一個安撫下去。他越老,就越守不住,所以他才把房子留給你。他不是留遺產給你,他是把一個還沒有熄火的爐子,硬塞到你手裡。」

許知夏的眉頭皺了起來,她聽得很仔細,一邊聽一邊把那些專業名詞在腦中轉譯。我卻感覺背後有點涼。那種被房子監視的感覺,從我繼承這棟破爛遺產的第一天就有了,夜裡展櫃自己移動、低語、停電漏水,我一直以為是老房子的惡作劇,現在才明白,那是它在試探我,夠不夠格當它的下一任爐心。

「那為什麼辜言澈一定要搶?」我問,提到那個名字時,腦袋裡狙擊手的那根弦又繃緊了一點,「他已經有錢到可以買下整條迪化街了,為了一個會漏水的老房子,值得做到提前法拍、半夜派人來撬門?」

聽到辜言澈三個字,秦觀止的眼神終於冷了一點。他把那半本手稿輕輕推回無酸紙裡,像是不想讓那個名字玷污了紙張。

「因為這棟房子,是典籍裡失落的零號藏館,」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釘子,「守藏人分裂成歸藏派跟竊史會,就是因為對零號藏館的理解不同。歸藏派認為,歷史的殘影應該被安撫、被封印,讓它們安息;竊史會認為,殘影是燃料,是可以被私有、被提煉、讓人永生的東西。辜家那個小子在倫敦被長老選中後,就一直在找能容納萬魂的容器。一般的古物,只能容一道殘影,強行塞第二道,就會反噬。但零號藏館不一樣,它是活的,它能容納所有。你體內現在有三道,就已經快到極限了,他想要的是幾十道、上百道,他想把自己變成一個活的博物館,把所有歷史名人的天賦都關在他一個人身上。」

「收藏即是征服,」我喃喃地重複那天辜言澈站在我這間破房子裡,輕描淡寫說過的話,現在聽起來,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他說歷史是可以被私有化的燃料,我當時以為他在裝腔作勢。」

「他不是裝,」秦觀止搖頭,「他是真心這麼相信。這種信念,比任何天賦都危險。」

他說完,拄著手杖站起來,朝著一樓最內側的那面牆走去。那面牆後面,就是通往地下藏庫的暗門。我跟許知夏對看一眼,立刻跟上去。秦觀止把手放在那面看似普通的紅磚牆上,手掌貼平,閉上眼睛,像在跟牆壁對話。過了幾秒,牆壁內部傳來很輕的、齒輪轉動的聲音,一塊紅磚向內陷進去,接著整面牆無聲地向側面滑開,露出那條我已經走過幾次的、通往地底的階梯。

但這一次,階梯盡頭的景象跟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我進去的地下藏庫,是一個恆溫恆濕的、擺滿展櫃的空間,銅線陣法藏在地板跟天花板裡,不仔細看不會發現。現在,當秦觀止帶著我們走下去,我才發現那個藏庫只是前廳。藏庫最深處的那面恆溫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打開了,露出一道更窄、更陡的階梯,階梯的兩側沒有燈,只有牆壁上嵌著的、微弱的銅線發出的幽光。空氣變得更冷、更濕,帶著很重的檜木與泥土混合的味道,像走進一座古墓。

「跟我來,」秦觀止的聲音在前面響起,被狹窄的通道放大,有種空谷的回音,「讓你們看看,真正的零號藏館長什麼樣子。」

我們往下走了大概三層樓的深度,通道忽然開闊。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出現在眼前,大到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的穹頂是整塊的檜木拼成的,木頭的顏色深紅,像凝固的血,木紋在銅線的幽光下緩緩流動,像活的血管。地板不是水泥,也不是木板,是夯實的泥土,泥土裡埋著無數條銅線,銅線從四面八方的牆壁延伸出來,在圓心匯聚,匯聚的地方,是一個用檜木搭成的、類似祭壇的台子,台子上放著一塊黑色的、未經雕琢的基石,基石上刻著我看不懂的符文,符文裡有淡淡的光在呼吸,一明一滅,跟我的心跳莫名地同步。

整個空間沒有窗,沒有門,只有我們下來的那條通道。站在這裡,我感覺自己不是站在房子裡,是站在某個生物的胃裡。史詩般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見許知夏在我身邊那種極輕的、因為震撼而屏住的呼吸。

「這就是歸藏核心,」秦觀止站在祭壇前,手杖在泥土上點了一下,銅線的光就亮了一點,「佐佐木誠設計的,以館養魂,以魂鎮館,意思就是,館長必須把自己當成陣眼,站在這塊基石上,用自己的意識去跟整個房子的靈性共鳴,才能把那些被你掠奪進來的殘影,一個一個引到這裡,封進檜木與銅線裡。你叔公做到最後,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人還是陣法的一部分了。」

許知夏走上前一步,她的專業讓她很快從震撼中回過神,開始用修復師的眼光觀察那些銅線的走向、檜木的榫接。她蹲下來,指尖隔空描過一條銅線,眉頭皺得很緊。

「這個陣法……是需要活人當開關的,」她輕聲說,聲音在圓形空間裡有很長的回音,「而且開關不能離開太久,不然靈性會外洩,對嗎?所以法拍不只是要把房子賣掉,是要把這個活的封印,賣給下一個能當容器的人。」

秦觀止點頭,看向我,眼神裡有種很重的託付。

「沒錯。辜言澈要的不是房契,是這個核心。他如果拿到房子,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這個舊的館長抹掉,自己站上去。到時候,整個台北的靈性古物,都會被這個陣法吸過來,成為他的收藏品。」

我的喉嚨有點乾。那種被選中、被當成爐心的恐懼,跟一種很奇怪的、被歷史選中的重量感混在一起,讓我不知道該覺得榮幸還是想逃。我看著那塊黑色的基石,腦袋裡的三個房客忽然一起安靜下來,像野獸聞到了比自己更龐大的野獸的氣味,乖乖趴了下去。這間房子,這個胃,的確有能力把他們全部關起來,但關起來的代價,是我得一直站在這裡,當那個看門的人。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許知夏之前為了監聽夜襲,在側門門框的膠帶裡藏的一個微型錄音筆透過網路傳來的提示音。她為了防範竊賊捲土重來,在那個被撬變形的門框裡,額外塞了一個帶網路功能的竊聽器,設定成只要有超過一定分貝的聲音,就會自動錄音並推送到她的手機。現在,那個提示音在這個絕對安靜的圓形核心裡,顯得格外刺耳。

許知夏立刻拿出手機,點開推送的音檔,把音量調到最小,湊到我們中間。

音檔一開始是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壓得很低的女聲,帶著那種特有的、嫵媚卻像刀鋒一樣的笑意,是衛嵐。

「……聽到了嗎?秦老頭說的,零號藏館,活的,能容萬魂,」衛嵐的聲音在電流裡有點失真,卻掩不住興奮,「位置就在迪化街那棟破街屋的地底,最深處的檜木祭壇。我就說那老東西知道全部,故宮那半本果然在他們手裡,另一半……」

然後是一個男聲接起來,溫文儒雅,每個字都像用拍賣槌慢慢敲出來的,是辜言澈。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我背後的汗毛全部豎起來。

「另一半在我這裡,衛嵐,」辜言澈笑了一下,那笑聲透過竊聽器傳來,像金屬摩擦,「佐佐木誠的別冊,當年被我祖父從總督府的保險櫃裡拿出來,一直放在辜家的私人庫房。我本來還想等法拍日再慢慢跟沈聽白玩,現在看來,不用等了。既然核心需要館長以身為引,那我們就在法拍日當天,裡應外合。我會讓銀行的人準時到場清點,你帶人直接進核心,只要把沈聽白從那塊石頭上拉下來,我站上去,整個陣法就是我的了。」

音檔到這裡就斷了,只剩下長長的忙音。

圓形核心裡的銅線幽光,好像因為這段對話而暗了一點,又更快地閃爍起來,像心跳亂了。許知夏的手緊緊握住手機,指節發白。秦觀止閉上眼睛,很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早就料到的疲憊。

我站在那塊黑色基石前,聽著那段竊聽錄音的回音在穹頂裡一圈一圈地繞,繞到最後,變成一種嗡嗡的耳鳴。我忽然明白,史詩磅礴的那個詞,從來不是形容這個巨大的陣法,而是形容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那種橫跨了昭和到現在、橫跨了表世界跟裡世界的爭奪。懸疑詭譎也不是故宮庫房的幽光,而是我們以為已經藏好的秘密,早就在別人的耳朵裡聽得一清二楚。

秦觀止睜開眼,看著我,檜木手杖重重地在泥土上頓了一下,銅線的光跟著一震。

「聽白,」他叫我的名字,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叫我沈館長,而是直接叫我的名字,「法拍日還有六天。這六天,他們不會再派小偷來試探了,他們會直接來奪館。到時候,表世界的人會拿著法院的封條來貼門,裡世界的人會直接闖進你的腦袋,闖進這個核心。」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那塊基石上,又落在我那雙還在發麻的手上。

「最終的一戰,不會在門口,不會在法院,會在歷史回廊裡,」他的聲音在這個活的胃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殘酷,「辜言澈會用他的收藏家之眼,直接在你的意識裡跟你搶。他想把你變成他的收藏品之一,就像他收藏那些古物一樣。你要守住的,不只是這棟房子,是你自己到底是誰。」

銅線的光在我們三個人的臉上明滅,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圓形的檜木穹頂上,像三個被關在同一個故事裡的、還不知道結局的人。

而我口袋裡,那半本手稿的紙張,似乎又燙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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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倫敦佳士得的贗品戰爭

本章登場

倫敦的雨是從希斯洛機場的停機坪就開始跟著我的。

不是台北那種午後直接砸下來的驟雨,是細細的、帶著灰的雨粉,像有人在天上拿著噴霧瓶對著整座城市一直按,落在外套上不會立刻濕,卻會在半個小時後讓你整個人從骨頭裡透出涼意。我拖著那只被許知夏硬塞進去的二十吋行李箱站在入境大廳的時候,手機裡的倫敦時間是清晨六點四十分,台北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兩個時區的數字在我腦袋裡打架,賭神的那個聲音立刻跳出來幫我算時差、算匯率、算這趟機票跟住宿燒掉多少錢,算我還剩下幾天可以救那棟快被貼上封條的破房子。

法拍日還有五天。

五天後,台北地方法院的執達員會準時出現在迪化街那個被我用封箱膠帶黏住的門口,外面貼法院封條,裡面,辜言澈會帶著衛嵐直接走進歸藏核心,把我從那塊黑色的基石上拉下來,自己站上去。秦觀止把半本手稿重新用無酸紙包好的那個下午,莉莉安·周的視訊就直接打到了許知夏的手機上。

螢幕那頭的莉莉安·周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米色西裝,背景是香港蘇富比那間永遠燈火通明的鑑定室,金棕色的長捲髮被她隨手撥到耳後,笑容還是那種職業的、精準計算過的弧度,卻比上次在香港夜拍結束後多了一點真正的急切。

「聽白,知夏,我需要你們其中一個立刻來倫敦,」她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圖錄,翻開的那一頁是一把帶著皮套的軍官配槍,還有一整箱看起來灰撲撲的文件跟勳章,「佳士得下週二的私人洽購專場,原定是處理一批二戰英國軍官後代的委託,一共十二件,號稱是諾曼第登陸前後從法國帶回來的私人收藏。委託方指名要我做主槌,但昨天預展的內部鑑定會上,我們的資深專家吵到差點翻桌。」

她把圖錄湊近鏡頭,我隔著螢幕都能看見紙張上那種老照片特有的顆粒感。

「一半的人說全數是真品,另一半的人說全數是高仿,最詭異的是,儀器測出來的材質老化數據全部過關,連碳十四都挑不出毛病。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批東西不對勁,裡面有東西在騙人,」莉莉安·周頓了一下,眼神透過鏡頭直直看向我,「我跟高層推薦你當特邀鑑定,直接進內場看貨。機票跟住宿我們處理,你只要人來,幫我看一眼。報酬是鑑定費外加如果成交的百分之一佣金。聽白,這可能是你在法拍前最後一次用正當方式賺到足夠佣金的機會,也是我們搞清楚竊史會在國際線上到底想做什麼的機會。」

我當下就想拒絕。

我的指尖到現在還麻著,從故宮回來之後那種鈍鈍的麻就沒退過,三個房客在那間圓形的檜木核心裡被更大的東西壓制住之後,反而變得更焦躁,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聞到籠子外有食物卻吃不到。秦觀止明明警告我這六天不准再碰任何高靈性的東西,不准再主動掠奪,不然下一次殘影暴動就不是他用手杖敲一下就能壓回去的。可是許知夏在旁邊按住了我的手,她看著螢幕裡的圖錄,又看著桌上那張被撕掉一半的設計圖,輕聲說。

「去吧,」她說,「你在台北什麼都不做,辜言澈還是會來。與其在這裡等著被封條貼門,不如去倫敦把他的局先拆一個。核心這裡有我跟秦師傅顧著,視訊我全程開著,妳幫我看材質,我幫你看靈性。」

於是我就這樣在法拍日前五天的清晨,莫名其妙出現在倫敦。

莉莉安·周派來接我的車是一輛黑色的賓士,司機不說話,直接把我載到位於聖詹姆斯區的佳士得總部。那棟喬治王風格的建築外表看起來比迪化街的街屋還要老,石造的外牆被雨水洗得發黑,門口的銅牌被擦得發亮,進出的人全穿著深色西裝,手裡拿著圖錄跟號牌,說話的聲音都很輕,卻帶著一種全球資本流動時的低沉嗡鳴。我穿著我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外面套著許知夏臨時從我衣櫃裡翻出來、勉強算得上體面的深藍色外套,帆布托特包裡塞著那副她硬要我帶上的放大鏡跟紫外線手電筒,站在那群人中間,像個走錯攝影棚的場務。

莉莉安·周在二樓的貴賓鑑定室門口等我。她今天換了一身更正式的炭灰色套裝,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佳士得徽章,看到我時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無聲地笑了。

「比香港那次看起來更像館長了,」她壓低聲音,用那種只有我聽得見的、帶著一點調侃的語氣說,一邊伸手把我往門內帶,「雖然還是像個剛寫完論文沒睡飽的研究生。裡面的人已經到了,委託方的代理人堅持要在預展前讓所有特邀專家先看過原物,你準備好了嗎?」

我還沒回答,鑑定室的門就被從裡面推開。

一股很濃的香水味先飄出來,是那種帶著晚香玉跟廣藿香的甜膩,甜到發苦,我在陽明山那個會所、在香港那場夜拍裡都聞過。同樣的味道,同樣的人。衛嵐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改良式的黑色絲絨旗袍,外面披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酒紅色的大波浪長髮被她很刻意地撥到一側,露出修長的脖頸跟那條細細的珍珠項鍊。她的妝容完美,紅唇的顏色跟她指甲上的蔻丹一模一樣,看到我時,那雙嫵媚的眼睛彎起來,像看到老朋友一樣驚喜。

「沈館長,好久不見,」她的聲音還是那種帶著笑、卻藏著刀鋒的調子,尾音拖得很長,「沒想到在倫敦也能遇到你。莉莉安說這次請來亞洲最有潛力的年輕鑑定師,我還在猜是誰,原來是你。這真是緣分。」

我腦袋裡狙擊手的那根弦瞬間繃緊,梵谷則立刻開始分析她旗袍上那朵用金線繡上去的牡丹,牡丹的顏色層次不對,金線的新舊斷層太乾淨。賭神的聲音更吵,他在算衛嵐出現在這裡的機率,算這批二戰收藏是陷阱的機率,算到最後只有一個結論,一百趴,這就是辜言澈說的最後試探。

莉莉安·周的表情沒有變,但我感覺到她扶在我手臂上的那隻手,力道重了一點。她顯然也沒料到委託方的代理人會是衛嵐,或者說,她料到了,卻沒告訴我,想看我現場的反應。

「衛小姐是這次委託人家族的遠親,也是這批藏品在亞洲的聯絡人,」莉莉安·周用那種絕對中立、絕對職業的語氣介紹,聽起來像拍賣場上的制式念稿,「這十二件拍品從昨天就已經在恆溫櫃裡,衛小姐堅持要等所有專家到齊才開櫃。既然沈館長到了,我們就開始吧。」

鑑定室中間是一張鋪著深綠色絨布的長桌,桌上擺著十二個獨立的防震恆溫箱,每個箱子外都貼著編號跟簡單的說明。一號是軍官的日記本,二號是配槍,三號是勳章組,四號是戰地相機,一直到十二號是一整套手繪的諾曼第軍用地圖。燈光是博物館等級的無影燈,把每一件東西的細節都照得無所遁形。房間裡除了我們三個,還有兩個佳士得的白手套老專家,一個穿著粗花呢外套、頭髮花白的英國老頭,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的德國女人,他們看到我這個年輕的亞洲面孔,眼神裡都閃過一點毫不掩飾的輕視。

衛嵐很體貼地先打開了一號箱子,把那本日記本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拿起來,翻開,遞到我們面前。紙張泛黃,邊角磨損,墨水褪色,連那種長期放在樟木箱裡的霉味都做得惟妙惟肖。德國女專家用放大鏡看了一眼,點頭,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紙張纖維跟墨水成分都符合一九四零年代的特徵。英國老頭則拿起二號箱子裡的配槍,熟練地檢查槍管的膛線跟木製握把的包漿,嘴裡喃喃說著這把柯特一九一一的磨損痕跡非常自然。

我沒有動。

我站在桌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的麻感像潮水一樣往上湧,從小臂爬到肩膀,又從肩膀爬到後頸。十二個箱子,十二團模糊的靈性光暈,在我的色彩之眼裡同時亮起來,像十二盞瓦數不同的燈泡。可是那些光暈不對勁,太乾淨了,太均勻了,像用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假鈔,每一張的油墨濃度都一模一樣。真正的靈性古物,每一件的歷史重量都不同,光暈的顏色、厚度、跳動的頻率都應該不一樣才對。這十二件,卻像十二個穿著同樣制服、喊著同樣口號的士兵,整齊到讓人起疑。

衛嵐注意到了我的沉默,她把日記本輕輕放回箱子,轉過身,笑著看我。

「沈館長怎麼不說話?」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是不是時差還沒調過來?還是說,這些東西的氣場太強,讓你有點不舒服?我聽辜先生說,你對氣場的感應特別敏銳,有時候會聽見歷史的聲音。」

她在試探,也在下鉤子。她故意提到氣場,故意提到歷史的聲音,就是想讓我當場動用共鳴,只要我伸手去碰,只要我被拉進歷史回廊,在這個全程直播給委託方高層、甚至可能直播給辜言澈看的鑑定室裡,我的任何失態都會被放大成不專業,甚至被當成操控拍賣的把柄。

我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許知夏的視訊請求。我借著拿手機的動作,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按下接通,卻沒有把手機舉到耳邊,而是直接點了擴音,放在桌角。螢幕亮起來,許知夏那張戴著黑框眼鏡的臉出現在畫面裡,她的背景是聽白藏館的修復室,身後是那盞綠罩檯燈,時間是台北的晚上十點多,她顯然一直沒睡。

「知夏,幫我看一下,」我用中文對著螢幕說,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卻還是洩露了一點沙啞,「十二件,二戰軍官私人收藏,紙張跟金屬的材質數據都過關,但我覺得氣場的重疊度太高,妳幫我用修復的角度看一下,有沒有哪裡是材質跟氣場對不上的。」

許知夏沒有廢話,她讓我把鏡頭對準每一件東西。這是我們在來倫敦前就說好的暗號,我負責看靈性,她負責看物質,兩個人的眼睛加起來,才是一雙完整的鑑定之眼。我把手機的鏡頭慢慢掃過長桌,掃過那本日記、那把槍、那台相機、那套地圖。螢幕那頭的許知夏瞇起眼睛,有時候會讓我停一下,放大某個角落。

「一號日記本,紙張邊緣的毛邊是做舊的,真正的四零年代手工紙,毛邊應該是纖維自然斷裂,斷面會有不規則的拉絲,這個是用刀片切完再用砂紙磨的,拉絲是平的,」她的聲音透過視訊傳來,冷靜、清晰,帶著那種修復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精準,像一把細細的手術刀,直接劃開衛嵐用香水跟話術織出來的那層紗,「二號槍的木握把,包漿是用核桃油跟細土反覆盤出來的,包漿層太厚,真正的戰場磨損,木頭的凹陷處應該會卡著火藥殘渣跟汗垢,不是只有油。三號勳章更明顯,勳章背面的別針,焊點用的是現代的無鉛焊錫,一九四零年代應該是鉛錫合金,焊點顏色會更暗。」

她的每一句話,都讓那兩個老專家的臉色變一點。衛嵐臉上的笑容還在,卻明顯僵住了。她沒想到我會直接開視訊找外援,更沒想到這個外援比佳士得的儀器還要毒辣。

可是這些都還不是最致命的。這些材質上的破綻,都是衛嵐故意留下來的誘餌,她的造假技術早就到了可以騙過碳十四的化境,這些小地方如果被抓到,她完全可以推給後期修復不當。真正讓這批東西成為完美贗品的,是靈性氣場的偽造。我必須證明,這十二件東西的靈性是假的,是後來用某種方法灌進去的,而不是歷史本身長出來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那股帶著霉味跟槍油味的空氣灌進肺裡,然後伸出手,懸在十二個箱子上方,沒有立刻碰觸。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三個房客同時在往外衝。梵谷想看透那些顏料跟金屬的斷層,賭神想計算我指出破綻後能拿到的佣金能不能補上法拍的缺口,狙擊手則把我的手腕當成槍管,不斷微調角度,告訴我哪個距離、哪個角度才能一擊命中。

我閉上眼睛,讓色彩之眼全開。

在那一瞬間,鑑定室的無影燈消失了,深綠色的絨布消失了,十二個恆溫箱的玻璃也消失了。我看見的是十二團光,每一團光裡都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穿著軍裝的年輕軍官在寫日記、在擦槍、在看地圖。可是當我把視線聚焦,那些影子的臉全是同一個人,衛嵐的臉,她塗著紅唇、笑得嫵媚的臉,被硬生生地貼在每一個歷史碎片上,像一張張粗劣的後製貼圖。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光暈的底部,都連著一條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銅線顏色的絲,十二條絲在桌子底下匯聚,匯聚到衛嵐那只藏在大衣口袋裡的手上,她的手裡,握著一個小小的、正在發出微弱波動的東西。

那是一個靈性增幅器,或者說,一個贗品的靈魂電池。

我猛地睜開眼,汗水已經從額角滑下來,滴在絨布上。我的聲音因為殘影的拉扯而有點重疊,像有三個人同時在說話。

「這些東西,材質是老的,故事是假的,」我開口,一字一句,眼睛直直看著衛嵐那只藏在口袋裡的手,「紙是真的從法國舊書商那裡收來的四零年代空白日記本,槍是真的從戰場上挖出來的零件拼湊的,勳章也是真的舊勳章回爐重鑄的。妳用的是最頂級的舊料新作,所以儀器測不出來。可是妳犯了一個錯,衛嵐,妳太貪心了。」

我伸手,不去碰那些拍品,而是指向鑑定室天花板上那盞無影燈的反光,反光裡映出十二個箱子的倒影。

「真正的靈性,是時間跟情感一層一層堆出來的,像油畫的顏料,每一層的厚度、乾濕、龜裂都不一樣。我剛才用放大鏡看,一號日記本的紙張老化是從外往內,邊緣比中心黃得更快,這是做舊時用藥水浸泡的痕跡,自然老化的紙,應該是從纖維內部開始黃。而且,妳為了讓十二件東西看起來像同一個主人的收藏,用同一個增幅器給它們灌了同樣的氣場,所以它們的光暈頻率完全一致,」我轉向莉莉安·周,語速越來越快,帶著一種賭徒在最後一張牌掀開時的王霸之氣,「莉莉安,妳可以現在就讓技術人員把燈關掉,用紫外線燈照一下十二件東西的底部,它們的底部一定都有一個針孔大小的注膠口,那是妳灌靈性氣場時留下的。真正的二戰軍官,不會在自己的日記本底部鑽一個洞。」

整個鑑定室安靜到能聽見恆溫箱壓縮機的嗡鳴。

莉莉安·周沒有任何猶豫,她對著門口的助理點了一下頭,助理立刻關掉無影燈,打開紫外線燈。幽紫色的光掃過長桌,十二件看起來完美無瑕的藏品底部,真的在同一個位置,出現了一個極細小的、螢光色的圓點,像十二顆被釘進歷史裡的圖釘。

德國女專家倒抽一口氣,英國老頭則直接把手裡的放大鏡掉在了桌上。

衛嵐臉上的笑容終於碎了。她慢慢把藏在大衣口袋裡的手拿出來,手心裡是一個只有打火機大小的、纏著細細銅線的黑色小盒子,盒子的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她看著那個被發現的盒子,又看著我,眼神裡的嫵媚徹底退去,只剩下被當眾揭穿後的、毫不掩飾的怨毒跟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恐慌。

「你……」她咬著牙,紅唇抿成一條線,「你怎麼可能看得出來……」

莉莉安·周已經拿起電話,用那種冰冷的、切換到拍賣官模式的英語,通知安保跟風控部門立刻封存所有拍品,並準備發佈撤拍聲明。她掛掉電話後,走到我面前,第一次沒有用那種八面玲瓏的笑容,而是很認真地、甚至帶著一點敬意地對我伸出手。

「沈館長,謝謝你,」她低聲說,聲音裡有種劫後餘生的感激,「你救了佳士得這塊招牌,這批東西如果上了明天的洽購直播,我們的聲譽就完了。佣金跟鑑定費我會讓財務今天就匯到你指定的帳戶,另外,我會以個人名義,為你在法拍的銀行那邊出具一份國際鑑定師的信用擔保,或許能幫你爭取一點時間。」

我跟她握手,手心裡全是汗,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三個房客的。我腦袋裡的嗡鳴在紫外線燈關掉、無影燈重新亮起的那一刻達到了頂點,梵谷的色彩、賭神的數字、狙擊手的距離感全部混在一起,讓我眼前的世界出現了重影,我甚至分不清握著我手的是莉莉安·周還是許知夏在視訊裡的那雙手。

手機螢幕裡的許知夏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聽白,聽白,你還好嗎?不要再看了,閉上眼睛,聽我的聲音,」她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焦急卻努力保持穩定,「你現在不要用任何天賦,聽我的,算材質,不要算靈性。想想那個陶碗,想想我們用砂紙一點一點磨的時候,手是什麼感覺?」

她的話像一根細細的線,把我從歷史回廊的邊緣拉回來。我閉上眼,不再去看那些光暈,不再去算機率,只是去回想在迪化街修復室裡,她把那個破舊陶碗塞到我手裡時,那種粗糙的、溫暖的觸感。慢慢地,腦袋裡的噪音小了一點,麻感也退回到了指尖。

等我再睜開眼,衛嵐已經被佳士得的安保人員請出了鑑定室,她走過我身邊時,用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的音量,狠狠地說了一句。

「沈聽白,你以為你贏了?」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得意,「你幫莉莉安保住了面子,卻幫辜先生確認了一件事,你已經到極限了。你剛才差點就被自己的天賦吞掉了,對不對?法拍日那天,你還能用幾次?」

她說完,沒有等我回答,就被帶了出去,黑色的絲絨旗袍在走廊的燈光下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鑑定室裡只剩下我、莉莉安·周跟那兩個還在對著十二個贗品發愣的老專家。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倫敦的天空透出一點很淡的、像水彩一樣的藍。莉莉安·周看著衛嵐離開的方向,又看著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說得對,」莉莉安·周忽然用中文對我說,語氣裡沒有了拍賣官的精明,只剩下一個同樣在資本跟歷史夾縫裡討生活的女人的疲憊,「辜言澈這個人,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試探。這次他讓衛嵐用最強的造假來找你,就是想看你到底還能撐多久。你贏了這一局,卻讓他拿到了你的體檢報告。」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手機螢幕裡,許知夏的臉佔滿了整個畫面,她的眼神擔憂,卻又亮亮的,像是透過鏡頭在對我笑。

而在我的意識深處,那個圓形的檜木核心裡,銅線的光正因為我的這一次全力爆發而急促地閃爍,像是在為五天後的那場真正的奪館之戰,提前敲響了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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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我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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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機場的入境大廳對我來說太亮了。

那種白色的、毫無陰影的LED燈光從天花板直接打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平板而疲倦,我拖著那只在倫敦被雨水浸得有點發潮的行李箱站在輸送帶前面,腦袋裡的時差還沒有調回來,倫敦的清晨六點跟台北的下午兩點在我顱骨內側打架,吵得我耳膜嗡嗡作響。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那三個房客在我腦袋裡開會的聲音,可是從佳士得的鑑定室出來之後,他們的音量變得不一樣了。

賭神不再只是幫我算機率,他開始幫我算一切。

我看著輸送帶上滾過來的一個黑色行李箱,他立刻報出數字,根據尺寸跟輪子的磨損,裡面裝超過二十公斤的機率是七十八趴,失主是商務客的機率是六十四趴。我移開視線,看向站在對面接機口舉著牌子的一個男人,他在心裡嘀咕,這個男人等的人遲到機率是九十一趴,他等一下會看錶三次。我甚至看向機場那面巨大的航班資訊看板,看著上面跳動的數字,賭神用一種近乎甜膩的、誘惑的口吻在我耳邊說,聽白,你要不要猜猜下一班延誤的是哪一班,猜對了,我就再多給你一點點力量。

我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梵谷接手了。

他不算數字,他看顏色。機場大廳那種慘白的燈光在他眼裡變成了無數層次的灰,從冷灰到暖灰,從帶藍的灰到帶黃的灰,每個人的外套、每個人的臉、甚至輸送帶那條黑色的橡膠,都被他拆解成顏料的堆疊。我看見一個小女孩抱著一隻絨毛兔子,梵谷在我腦海裡尖叫,那隻兔子的紅色不是單純的紅,是鎘紅加上玫紅再罩染了一層很薄的象牙白,那是焦慮的顏色,那是想被擁抱的顏色。我想把視線從那隻兔子上移開,卻發現我的手指已經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比劃起來,像在調色盤上攪拌空氣。

然後是狙擊手。

他不看顏色也不算機率,他只看距離跟角度。從我站的位置到輸送帶是七點三公尺,風速零,濕度六十二,行李箱的移動速度是每秒零點八公尺,如果我要伸手去拿,最佳的出手時機是零點四秒之後。他的聲音最冷,也最穩定,像一把上了膛的槍抵在我的太陽穴上,要我隨時保持瞄準。我開始計算每一個路過的人與我的距離,每一個監視器鏡頭的角度,甚至計算我自己呼吸時胸口起伏的幅度會不會影響彈道。

我站在桃園機場的人群裡,卻覺得自己快要被這三個人撕成三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搭上機場捷運,又是怎麼轉計程車回到迪化街的。那棟三層樓的街屋還是老樣子,外牆的紅磚被前幾天的雨洗得顏色深了一塊,騎樓下那盞我一直沒有換的燈泡昏黃地亮著,可是當我用鑰匙打開那扇被我用膠帶黏過的木門時,我聞到的不再是熟悉的霉味跟檜木香,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三種香水混在一起的甜膩。我把行李箱丟在玄關,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修復室那盞綠罩檯燈。

許知夏不在一樓。我喊了她一聲,沒有回應,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有回音。我以為她在樓上睡著了,便拖著腳步往二樓的洗手間走,想用冷水把臉上的那層油跟疲倦洗掉。

洗手間的鏡子起霧了,我伸手把霧氣抹掉,然後僵在原地。

鏡子裡的那個人是我,卻又不完全是我。我的臉還是那張清瘦的、帶著倦意的臉,可是我的右耳上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紗布,用膠帶纏著,紗布底下隱隱透出血色。我愣愣地伸手去摸,那塊紗布的觸感很真實,可是我根本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受傷了。更讓我背脊發涼的是,鏡子裡的我,眼神不對。那不是我平常那種佛系又帶點自嘲的眼神,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燃燒著的眼神,眼白裡佈滿血絲,瞳孔縮得很小,像梵谷在割掉耳朵之後盯著鏡子自畫像時的眼神。我張開嘴想說話,發出的卻是賭神那種帶著笑意的、計算一切的口吻。

「許知夏回來的機率是百分之百,她現在在樓上聽見水聲的機率是七十三趴,她下樓之後會先罵你還是先問你吃飯沒,罵你的機率是八十四趴。」

我的聲音把我自己嚇了一跳。我猛地後退一步,撞在洗手間的門框上,後背傳來木頭的鈍痛,這才讓我稍微清醒一點。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用雙手捧起冰涼的水往臉上潑,水流進我的領口,浸濕了襯衫,我卻分不清是水還是汗。我不敢再看鏡子,踉蹌著退出洗手間,一屁股坐在二樓走廊的地板上,抱著膝蓋,把頭埋進臂彎裡。

我到底是誰。

這個念頭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浮上來,不再是自嘲,不再是玩笑。我是沈聽白,台大歷史所那個繳不出房租的研究生,還是那個被賭神附身、動不動就算機率的賭徒,是那個為了一點顏色就能割耳朵的瘋子畫家,還是那個把全世界都當成靶場的狙擊手。我覺得我的自我正在被稀釋,像一杯原本還算濃的茶,被人不斷地加水、加水,茶的味道越來越淡,水的味道越來越重。也許再過幾天,法拍日還沒到,我就已經先在這棟房子裡,變成一個裝著三個名人的空殼。

樓梯傳來腳步聲,輕而穩,是許知夏。她應該是剛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跟幾個燒餅。她看到我坐在走廊地板上,渾身濕透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像我預期的那樣毒舌地罵我又在發什麼神經,也沒有驚慌地衝過來問我怎麼了。她只是把塑膠袋輕輕放在樓梯口,然後脫下身上的工裝外套,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跟我保持同一個高度。

「回來了?」她問,聲音很輕,跟平常那種幹練清冷的語氣不太一樣,像是怕太大聲會把我嚇碎。

我點點頭,不敢抬頭看她。我怕我一抬頭,又用賭神的口吻去算她今天綁頭髮的角度,或是用梵谷的眼睛去拆解她霧灰藍色短髮的染劑層次。我聽見她嘆了一口氣,很小聲的一口氣,然後她伸手,不是來拉我,而是把手放在我冰涼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帶著一點松節油跟木屑的味道,是修復師的手。

「鏡子又騙你了?」她問。

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也許是我的表情太明顯,也許是她早就發現我從倫敦回來後的不對勁。我終於抬起頭,看向她。她的黑框眼鏡後面,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沒有在分析材質,沒有在挑剔細節,只是很安靜地看著我,眼底有一種我沒有見過的、近似心疼的情緒。

「我覺得我快要不是我了,知夏,」我的聲音啞得厲害,還帶著一點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過,「我剛剛在鏡子裡看到梵谷,我講話的聲音變成賭神,我連看妳,都會不自覺去算妳對我笑的機率。妳對我笑的機率是多少?妳現在擔心我的機率是多少?我算不出來,我什麼都算不出來,可是他一直在算,一直算。」

我的語無倫次沒有讓她露出不耐煩。她聽完之後,只是點點頭,然後站起身,把我也從地板上拉起來。她的力氣不大,卻很堅定。

「跟我來,」她說。

她沒有帶我去地下那個檜木銅線構成的歸藏核心,也沒有要我去觸碰任何一件靈性古物來平息殘影。她帶我去了二樓最裡面那間最小的修復室。那間修復室是她來之後才整理出來的,平常堆放著一些她從木器行帶來的工具跟不值錢的練習用胚體,空氣裡永遠飄著檜木粉塵跟快乾膠的味道。她把我按在一張矮凳上,然後從角落的架子上,拿下來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我面前的工作台上。

報紙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個碗。一個很醜、很普通的陶碗,碗口缺了一個角,碗身有一道很長的裂痕,釉色是不均勻的青灰色,底部還沾著一點當年燒窯時留下的泥沙。這種碗在鶯歌的老街隨便一攤都能買到,論斤賣都沒人要,更別說靈性,放在色彩之眼裡,它就是一團死灰,連一點光暈都沒有。

「這是什麼?」我啞著聲音問。

「垃圾堆裡撿來的,」許知夏拉過另一張矮凳,坐在我對面,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小小的刻刀、一張最細的砂紙、一小罐調好的、顏色跟碗身差不多的修補土,還有一盞可移動的檯燈,「我爸木器行隔壁阿婆上次整修廚房清出來的,說是要丟掉,我看它裂得可憐,就帶回來了。沒有年代,沒有作者,沒有故事,儀器測了也沒有靈性,就是一個最普通的、破掉的碗。」

她把砂紙遞給我,又把那個破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沈聽白,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不要算機率,不要看顏色,不要量距離,」她的語氣恢復了一點平常的毒舌,卻比平常更溫柔,「你就用這雙手,把這個碗修好。用最笨的方法,一點一點磨,一點一點補。修不好也沒關係,反正它本來就是要被丟掉的。」

我愣愣地看著那張砂紙,又看著那個醜醜的碗。我的指尖還在麻,三個房客還在吵,梵谷說這個釉色的層次太無聊,賭神說修好這個碗的報酬率是零,狙擊手說這個碗的裂縫角度是三十七度。可是許知夏的手按住了我的手,強迫我握住砂紙,強迫我的指尖去觸碰那個碗粗糙的、冰涼的邊緣。

「看著我,」她說,「跟著我的呼吸。」

我抬頭看她,她也看著我,然後她開始很慢、很慢地呼吸。我跟著她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慢慢地,我腦袋裡的算術聲小了一點,顏色的喧囂也淡了一點。我低下頭,學著她的樣子,用砂紙輕輕地、反覆地打磨碗口那個缺角。砂紙跟陶土摩擦,發出細細的、沙沙的聲音,粉塵一點一點掉下來,落在工作台上,落在我的指尖。那個觸感很真實,很鈍,很不靈性,卻讓我的手第一次在這幾天裡,有了一種踏實的感覺。

我們就這樣坐在那間小小的修復室裡,沒有開冷氣,只有那盞綠罩檯燈的光。窗外的天色從下午的亮白慢慢變成傍晚的橘黃,再變成夜裡的深藍,街上的車聲跟人聲透過窗戶傳進來,變得很遠。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我就那樣一下一下地磨著,把缺角磨得圓潤,再用刻刀一點一點把調好的修補土填進那道長長的裂痕裡。許知夏沒有一直說話,她只是在我填得太急的時候,輕輕敲一下我的手背,說慢一點,又在我磨得太用力的時候,提醒我換一個角度。

中途我好幾次忍不住想動用色彩之眼,想看清楚修補土跟原釉的接縫到底有沒有色差,想用機率直覺去算我這樣修成功的機率有多少。可是每一次念頭剛起來,許知夏就像知道一樣,會用那把小小的毛刷,輕輕把我手邊的粉塵刷掉,然後低聲說一句。

「不要用天賦,用手。」

「修復的本質是什麼,你知道嗎,沈聽白?」在碗身的裂痕被填得差不多,只剩下最後一點需要拋光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晰,「我爸以前教我的時候說,修復不是把破掉的東西變回原來的樣子,那是造假。修復是陪伴,是承認它破掉了,受傷了,然後用你的時間跟耐心,陪它把傷口補起來。補起來的地方不會跟原來一樣,會留下痕跡,可是那個痕跡就是它活過的證明。歷史也是一樣,歷史的價值不在於它能給你多少力量,能讓你掠奪多少天賦,而在於它曾經被很多人溫柔地對待過,使用過,然後破掉了,現在輪到我們去溫柔地對待它。」

她的話很輕,卻像砂紙一樣,一點一點磨掉了我心裡那些因為掠奪而長出來的毛刺。我看著手裡那個碗,那個被我用最笨拙的方法,一點一點補起來的碗,碗口的缺角被我磨得雖然不完美,卻很溫潤,碗身的裂痕被填補土填滿,留下一條細細的、顏色稍微深一點的線,像一道癒合後的疤。那條疤很醜,可是很真實。

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因為梵谷的殘影讓我想哭,也不是因為恐懼。我只是覺得,這幾個月來,我第一次沒有在計算,沒有在掠奪,沒有在跟誰較量。我只是在陪一個沒有用的破碗,度過一個下午。而這個下午,許知夏就坐在我對面,陪著我。

「許知夏,」我叫她的名字,聲音還是有點啞,卻不再是三個人的重疊聲,「謝謝妳。」

她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有點驚訝,隨即彎起來,露出一點很淡的、卻很真的笑。那個笑沒有經過計算,沒有顏料層次,也沒有距離角度,就是一個普通的、因為看到我稍微好一點而放鬆的笑。

「謝什麼,」她有點不自在地推了一下眼鏡,又恢復了那種毒舌的語氣,卻藏不住笑意,「還不是怕你真的瘋掉,我還得一個人去面對法拍跟那個姓辜的,到時候我去哪裡找一個這麼好用的、會算機率又會看顏色的人肉鑑定機。」

我被她逗笑了,笑出來的時候,我感覺到腦袋裡那三個房客的聲音,第一次同時安靜了下來。不是被歸藏核心的陣法壓制住的安靜,而像是三個吵鬧的小孩,終於因為看到大人溫柔地對待一個破碗,而有點不好意思地、慢慢地安靜下來,躲回了各自的角落。我指尖的麻感還在,卻不再是那種被電流竄過的麻,而是一種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動作後的、輕微的痠麻。

我把那個修好的碗捧起來,放在檯燈底下。燈光照在碗身上,那條疤在光線下很明顯,卻不再刺眼。我把它輕輕放回工作台上,然後把手覆在碗口,閉上眼睛。這一次,我沒有去觸發共鳴,沒有去掠奪,我只是去感受那個碗的溫度,它在我的手心裡,從冰涼慢慢變得溫熱,那是被我的手溫焐熱的溫度,是屬於我自己的溫度。

我找回了一點點,我的感覺。

夜已經深了,迪化街的喧囂徹底退去,整棟街屋只剩下我們這間修復室還亮著燈。許知夏站起身,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箱子,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我坐在矮凳上,看著她的背影,看著窗外那片被燈光染成暖黃色的夜色,忽然覺得,也許法拍日會很難,也許歷史回廊裡的決戰會很痛,可是至少在這個晚上,我還知道我是誰,我還知道我為什麼要守住這棟房子。

不是為了掠奪更多的天賦,也不是為了證明我比誰都厲害,只是為了還能有這樣一個晚上,能跟一個人,靜靜地修一個沒有用的破碗。

而就在我這麼想著,放鬆下來的那一刻,樓下那扇被我用膠帶黏住的大門,傳來了很輕的、像是試探一般的、叩門聲。

叩,叩。

兩下,不輕不重,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許知夏收拾工具的手停住了,轉過頭來看我,眼神瞬間變得警覺。我腦袋裡剛安靜下去的三個房客,也像是被這兩下叩門聲驚醒,同時躁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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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法拍日,奪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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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下叩門聲過後,我整個人僵在修復室的矮凳上沒有動。

不是我不想動,是我腦袋裡那三個剛被許知夏用一個破碗哄回去睡覺的房客,像是被門外的聲音用指甲直接刮在黑板上一樣,同時驚醒。我聽見賭神在算,門外站著一個人的機率是九十四趴,兩個人以上的機率是六十一趴,帶著惡意的機率是八十八趴。梵谷立刻接手,他說門縫底下透進來的那一點光,顏色不對,那不是騎樓路燈的暖黃,是一種更冷、更薄的白,像是有人拿著手電筒刻意往門縫裡照。狙擊手最安靜,他只量距離,從我們二樓修復室到一樓大門,直線距離九點二公尺,木樓梯有十七階,如果有人衝上來,我有多少時間可以把許知夏推到後面的藏庫裡。

這些計算幾乎是一瞬間就灌滿我的顱腔,我的手還捧著那個剛補好的破碗,碗身溫溫的,是我的體溫,可是我的指尖又開始麻了。那種麻不是痠麻,是細小的電流在皮膚底下亂竄,警告我殘影又在躁動。

許知夏比我快。她把手裡的毛刷輕輕放回工具箱,動作沒有一點慌亂,對我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把檯燈的光線轉到最暗,只留下一圈昏黃。她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完全沒有聲音,一步一步走到修復室的門邊,側耳去聽。她的霧灰藍短髮在暗光裡看起來像一塊冷玉,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完全是她進入鑑定狀態時的表情。

「不是風,」她用氣音對我說,嘴唇幾乎沒有動,「有人在試探門鎖。」

我跟著她走到二樓的欄杆邊,往下看。一樓玄關那扇老木門的門縫底下,真的有一道白光在晃。那扇門是我用透明膠帶和一塊木板勉強補起來的,外面的鐵捲門早就壞了,只剩這一道木門擋著。白光晃了兩下,然後叩門聲又來了,這一次是三下,比剛剛更重一點,帶著一種不耐煩的節奏。

我正要往下走,二樓通往露台的那扇小側門卻無聲地被推開了。夜風灌進來,帶著迪化街入夜後特有的、中藥行跟乾貨店混合的味道,還有一點檜木的涼意。一個瘦長的身影站在風裡,手裡拄著那根我已經很熟悉的檜木手杖。

是秦觀止。

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唐裝,布鞋上沾著一點夜露,好像是從屋頂一路走過來的。他對我們搖搖頭,示意不要出聲,然後用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板。我腳下的舊木地板傳來一陣很細微的震動,像是整棟房子在深處嘆了一口氣。樓下那道白光忽然滅了,叩門聲也停了,外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金屬碰撞的低罵,然後是腳步聲快速遠去,消失在迪化街的巷子裡。

「是衛嵐的人,」秦觀止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楚,他看起來比上次在地下藏庫見到時又老了一點,眼角的皺紋在檯燈的陰影裡更深了,「來踩點的。她想確認明天法拍的時候,我們會把東西藏在哪裡。」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明天是什麼意思。

法拍日。

我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日期已經跳到了法院執行處公文上寫的那一天。原來不是還有四天,是已經到了。從倫敦回來後的時差、在修復室裡陪破碗的那個漫長下午,讓我對時間的感覺完全錯亂了。我以為我還有時間可以喘口氣,可以多跟許知夏學幾招怎麼用手而不是用天賦去感覺,結果時間根本沒有等我。

「這麼快?」許知夏的聲音也沉了下去,她下意識地扶了一下眼鏡,那是她焦慮時的習慣動作,「銀行不是說還有程序要走?」

「辜家把程序走完了,」秦觀止把側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他拄著手杖一階一階走下來,每一步都很慢,卻很穩,「辜言澈今天下午就把尾款的保證金匯進了法院的專戶,他買通了南港那家鑑價公司,把這棟街屋的鑑價壓到最低,又讓銀行以活化資產的名義申請提前執行。明天早上九點,法院的書記官、銀行的法務、還有鑑價公司的人會一起來貼封條。到時候,這棟房子在法律上就不是你的了,沈聽白。」

我聽著他的話,胃裡像被人倒進一杯冰水。一個月前我還是一個為了房租發愁的研究生,覺得一千兩百萬的債務是一個天文數字,是我拼命撿漏也追不上的黑洞。後來在南港撿了鼻煙壺,在香港揭了常玉的贗品,我以為我已經在追上它了,結果辜言澈根本沒有在跟我玩撿漏的遊戲,他玩的是更上層的規則。他直接把棋盤翻了,用資本把時間壓縮到我來不及反應。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為了掩飾,我故意用那種佛系自嘲的口吻補了一句,「不會要我現在就把這三層樓的東西全部打包扛去捷運站吧,捷運好像不能帶大型家具。」

許知夏白了我一眼,卻沒有毒舌回來,她只是走到我身邊,用肩膀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個碰觸很輕,卻讓我狂跳的心臟稍微穩了一點。

秦觀止沒有笑,他只是看著我,那雙溫和卻洞悉一切的眼睛在暗光裡亮得嚇人。

「跟我下去,」他說,「今晚就得把歸藏核心打開。所有有靈性的東西,全部集中到防空洞裡。這棟房子能不能守住,不是在法院的公文上,是在它的心臟裡。」

凌晨三點的聽白藏館,沒有開大燈。我們三個人像做賊一樣,把一樓展示櫃裡那幾件我好不容易收回來的靈性古物,一件一件搬進地下室。那盞生鏽的歐米茄懷錶、梵谷的調色盤、還有那把被我判定為拼湊贗品卻依然殘留著一點狙擊手氣息的槍托。許知夏負責用防震布包裹和記錄,她的動作又快又精準,每一件東西的編號和位置她都記得一清二楚。秦觀止則拄著手杖走在最前面,每當我們搬一件東西經過那道通往防空洞的暗門,門後的檜木銅線陣法就會亮起一點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歡迎。

我搬著最重的那個調色盤,手心全是汗。當我的指尖碰到調色盤邊緣乾掉的顏料時,色彩之眼差點又自動觸發,梵谷的聲音在我耳膜裡尖叫,說這上面的鎘黃已經氧化了,說那塊群青裡藏著他當年調色時的憤怒。我咬著牙把那個聲音壓回去,學著許知夏教我的,用手去感覺重量,去感覺木頭紋理的粗糙,而不是去看見什麼。我發現這很難,像是要一個近視千度的人不戴眼鏡去認路,每一步都需要用意志力去對抗本能。

地下防空洞比我任何一次下來時都要亮。平常隱藏在牆壁裡的銅線此刻全部浮現出來,像一棵倒長的、由光構成的老榕樹,無數細細的銅線從天花板垂下來,匯聚到中央那個由整塊檜木雕成的平台上。平台上刻滿了我看不懂的、像是日文又像是符咒的紋路,中央有一個凹槽,大小剛好可以放進一個巴掌大的物件。整個空間恆溫恆濕,空氣裡有一種很乾淨的、像是雨後檜木林的味道,跟樓上那種老房子的霉味完全不同。這裡就是零號藏館的心臟,是佐佐木誠當年設計來鎮壓萬魂的活體封印。

「把東西放進去,」秦觀止指著平台周圍已經清出來的三個木架,「不要放進凹槽,那個位置是留給館長的。」

他說館長兩個字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種很重的託付感。我把調色盤、懷錶、槍托一一放上去,每放一件,銅線的光就亮一分,整個防空洞裡開始有一種很低的、像是蜂鳴的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更像是骨頭感覺到的震動。許知夏站在平台邊,手裡拿著她的修復日誌,快速地記錄著每一件古物入庫後的靈性波動,她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在這個安靜得過分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這樣就能擋住辜言澈了嗎?」我忍不住問,聲音在防空洞裡有回音,「把東西都關在這裡,他在外面就搶不走了?」

秦觀止搖搖頭,他把手杖靠在牆邊,自己慢慢坐到平台的邊緣,像是站了太久需要休息。他的臉色在銅線的光裡看起來有點蒼白,嘴唇也沒有什麼血色。

「擋不住表世界的人,但可以擋住裡世界的手,」他輕聲說,「辜言澈的收藏家之眼,看到的不是古物本身,是古物身上的靈性之光。你把光都收進這個檜木陣裡,外面的人就只會看到一堆破銅爛鐵。但是,」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防空洞的入口,那裡的黑暗像是會流動,「他如果硬要闖進來,用精神直接進入歷史回廊去搶,那就不是陣法能完全擋住的了。到時候,你必須自己守住。」

他話音剛落,防空洞入口處就傳來了刺耳的、鐵門被撬開的聲音。不是幻聽,是真的。表世界的時間到了。

早上八點五十五分,迪化街的騎樓下已經停了三輛車。一輛是法院的廂型車,車身上印著司法院的徽章,一輛是銀行的黑色休旅車,還有一輛是我從來沒見過的、亮得可以當鏡子的勞斯萊斯。勞斯萊斯的車門打開,辜言澈走下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金絲眼鏡後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還是那種溫文儒雅的、像是剛從倫敦佳士得的早餐會上下來的笑容。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制服的法院書記官和一個提著公事包、一臉精明的銀行法務,那個法務我見過,就是上次打電話通知我法拍提前的人。

更讓我心沉下去的是,衛嵐也來了。她今天沒有穿旗袍,而是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褲裝,酒紅色的大波浪長髮紮成高馬尾,烈焰紅唇在早晨的陽光下紅得刺眼。她沒有跟在辜言澈身後,而是帶著兩個穿著搬家公司制服、身材壯碩的男人,站在我們街屋的側巷口,眼神毫不掩飾地盯著我們的後門,像是一群等著主人下令的獵犬。

整條迪化街的店家都探出頭來看熱鬧,有人拿出手機在拍,有人在竊竊私語。我看到許知夏的父親,那個百年木器行的老師傅,站在對面騎樓下,臉色鐵青地看著我們,手裡緊緊抓著一個木刨。

「沈先生,許小姐,秦先生,」法院的書記官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生,語氣公事公辦,卻也帶著一點同情,「我們是依照台北地方法院民事執行處的命令,來執行這棟位於大稻埕迪化街的建物查封程序。這是執行命令,請你們配合開門,讓鑑價人員入內清點。」

她把一張蓋滿紅色印章的公文遞到我面前。我伸手去接,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腦袋裡的三個房客又開始吵了,而且這一次,他們吵得比在機場時還要兇。

賭神在瘋狂計算,辜言澈今天得手的機率是七十九趴,我們保住房子的機率只剩下十一趴,如果動用武力衝突,我們被警察帶走的機率是九十四趴。梵谷在尖叫,他說辜言澈那身西裝的顏色是多麼完美的深灰,是用最貴的羊毛染出來的,說衛嵐嘴唇的紅是帶著藍調的正紅,像一團火。狙擊手在報點,他說衛嵐身後那兩個男人的站位是標準的鉗形,從側巷進來只需要四秒就能到達地下室的入口。

我用盡全力把這些聲音往下壓,我看向秦觀止,他對我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向前一步,擋在書記官面前。

「書記官小姐,」秦觀止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老派文人特有的、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度,「這棟房子是市定的歷史建築,裡面的藏品很多都是委託寄藏,並非屋主私產。按照文化資產保存法的規定,查封前需要會同文化局的人員到場鑑定,你們今天似乎沒有通知文化局。」

他這話一出,銀行那個法務的臉色立刻變了。辜言澈卻只是笑了笑,他推了一下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秦老,您說的是舊法,」辜言澈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刀鋒,「今年三月剛修的新法,對於有抵押權的歷史建築,銀行可以申請排除文資審議優先執行。公文上寫得很清楚,您可以看看。當然,如果您對法律有疑義,我們可以到法院去說,不過在那之前,這個現場,恐怕還是得先封起來。畢竟,收藏這種事,講究的就是一個先到先得,晚一步,好東西就被人搬空了,您說是吧,沈館長?」

他最後那句沈館長,叫得又輕又溫柔,卻讓我背脊的汗毛全部豎起來。他的眼睛透過金絲眼鏡看著我,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鑑定師在看一件商品的眼神,是收藏家在看獵物的眼神。他的收藏家之眼已經發動了,我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像是探照燈一樣的東西,從他身上掃過來,掃過我的臉,掃過我身後的房子,試圖穿透牆壁,去看見地下防空洞裡那些被檜木陣法藏起來的光。

我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這個動作讓衛嵐眼睛一亮,她像是收到了什麼信號,立刻對身後那兩個男人使了個眼色。那兩個男人立刻會意,不再等法院的人做完程序,直接就往側巷的後門衝過去,動作粗暴地去撞那扇老舊的木門。

「你們幹什麼!」許知夏尖叫起來,她想衝過去攔,卻被衛嵐伸手攔住。衛嵐的動作很快,指尖在許知夏的手腕上輕輕一撥,看似輕柔,卻讓許知夏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她臉上還帶著笑,那種嫵媚卻藏刀的笑。

「許小姐,別緊張,」衛嵐的聲音甜得發膩,「我們只是幫法院的人開個後門,怕你們貴重物品太多,正門搬不完。這也是為了保護你們的財產,萬一等一下鑑價的時候不小心碰壞了,可就不值錢了。」

現場瞬間亂成一團。法院的書記官想去制止那兩個男人的暴力行為,銀行的法務卻在旁邊打電話,似乎在叫更多的保全來。街上的圍觀群眾發出驚呼,有人開始大聲指責。我的腦袋嗡的一聲,表世界的混亂和裡世界的躁動同時炸開。

就在衛嵐的手碰到許知夏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辜言澈的精神,真的像秦觀止警告的那樣,化作一道無形的、冰冷的尖錐,直接刺進了我的意識。

眼前迪化街的陽光、法院的公文、衛嵐的笑容,全部像被水暈開的顏料一樣扭曲、褪色。我被猛地拉進了那個我已經很久沒有主動進入過的地方。

歷史回廊。

這一次的回廊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以前的回廊雖然光怪陸離,卻還有一種像是圖書館一樣的、安靜的秩序感,無數記憶碎片像書架一樣排列著。而現在,整個回廊都在震動,天空是暗紅色的,像被大火燒過,腳下的地面不是大理石,而是不斷龜裂的、露出底下銅線的檜木地板。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空中亂飛,那是被驚動的、屬於其他古物的殘影,發出像是蜂群一樣的嗡鳴。

而在回廊的中央,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辜言澈。

在這裡,辜言澈沒有穿西裝,他穿著一件像是中世紀貴族一樣的黑色長袍,金絲眼鏡變成了一枚單片眼鏡,他的身後浮現著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金色天平和放大鏡構成的虛影,那就是他的收藏家之眼在裡世界的模樣,冰冷、精確、貪婪地稱量著一切。而我的身後,則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三個模糊的身影,賭神叼著菸、梵谷按著耳朵、狙擊手端著槍,他們的臉都看不清,卻都在痛苦地扭動,像是被什麼力量拉扯著。

「歡迎來到真正的拍賣會,沈聽白,」辜言澈在回廊裡的聲音帶著重疊的回音,優雅卻讓人作嘔,「表世界的法拍,只是為了把你的身體請出去。而這裡,才是決定這些天賦歸屬的地方。你以為把東西藏進那個破木頭陣裡就安全了?你錯了,天賦不在古物裡,在你身上。你本身,就是最值錢的那件藏品。只要把你這個容器打碎,裡面的東西,自然就歸我了。」

他抬起手,身後的金色天平猛地傾斜,一股巨大的吸力朝我湧來。我感覺到我身後的三道殘影同時發出慘叫,他們被那股吸力拉扯著,賭神的菸掉了,梵谷的紗布滲出血來,狙擊手的槍口不受控制地轉向我。那種被硬生生從靈魂裡剝離的痛,比任何一次掠奪後的反噬都要痛上百倍,我抱著頭跪倒在龜裂的地板上,感覺自己的自我正在被那個天平一點一點稱重、估價、然後準備貼上標籤。

「沈聽白!不要聽他的!」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回廊的入口處傳來。是秦觀止。在表世界,他應該還站在樓梯口,用身體擋著法院的人,可是在裡世界,他的精神體也踉蹌著衝了進來。他的精神體比現實中看起來更老、更透明,手裡的檜木手杖此刻正發出微弱的光,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他把手杖重重地頓在地上,一圈淡淡的、屬於歸藏派的封印紋路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暫時抵住了辜言澈的吸力。

「你的天賦不是用來征服的!」秦觀止對著我吼,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你還記得那個破碗嗎!修復是陪伴,不是掠奪!你如果現在把他們當成工具推出去擋槍,你就跟他一樣了!」

他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進我混亂的腦海。陪伴,不是掠奪。我想起昨晚在修復室裡,那個醜醜的破碗在我手心裡慢慢變溫的觸感,想起許知夏按在我手背上的溫度。我一直把腦袋裡的三個房客當成房客,當成可以利用的、也可以被壓制的力量,我從來沒有試著去聽他們到底在痛苦什麼。賭神的貪婪背後是對輸的恐懼,梵谷的偏執背後是對被理解的渴望,狙擊手的冰冷背後是對失手的自責。他們不是工具,他們是被歷史困住的、跟我一樣孤獨的靈魂。

而辜言澈,他想做的,就是把這種孤獨也變成商品,變成他收藏櫃裡的一個標本。

表世界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透進來,我聽見許知夏在外面大喊我的名字,聲音帶著哭腔,「沈聽白!你醒醒!不要睡過去!」我聽見法院的書記官在慌張地說快叫救護車,有人暈倒了。我知道,在表世界,我的身體一定已經倒在了地下室的入口處,臉色蒼白,像上次殘影暴動時一樣。

我不能在這裡倒下。如果我在這裡被辜言澈把天賦全部抽走,那麼在表世界,我會變成一個空殼,而這棟房子,這個零號藏館,就會徹底變成他的東西。許知夏、秦觀止,還有那些被封印在檜木陣裡的、等待被溫柔對待的歷史,都會被他當成燃料,一點一點燒掉。

我忍著靈魂被撕裂的劇痛,抬起頭,看向我身後那三個痛苦的殘影。這一次,我沒有去計算,沒有去看顏色,也沒有去量距離。我只是像昨晚對待那個破碗一樣,伸出手,輕輕地、試探地,去碰觸賭神那隻顫抖的手。

「對不起,」我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說,聲音抖得厲害,卻很真誠,「一直把你們當成我的外掛,一直想著怎麼利用你們,卻從來沒有問過你們痛不痛。對不起。」

賭神模糊的臉抬起來看我,梵谷按著耳朵的手放了下來,狙擊手端著的槍也慢慢垂下。他們看著我,眼神裡的痛苦似乎少了一點,多了一點很淡的、像是被理解的光。

辜言澈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後的金色天平發出刺耳的、像是稱重超載的警報聲。

「愚蠢,」他冷冷地說,再次加大了吸力,「你以為這種廉價的同情就能讓他們聽你的?歷史只會跟隨更強大的收藏家,而你,只是一個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掉的、失敗的容器。」

吸力變成了狂風,整個歷史回廊的碎片都被捲起來,像一場金色的沙塵暴。秦觀止的精神體在風中搖搖欲墜,他手杖上的光越來越暗,他的臉色也越來越透明,顯然已經到了極限。他用最後的力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擔憂和一點點的、把未來託付出去的期盼。

而就在這片狂風的中心,我感覺到,從我腳下那塊龜裂的檜木地板深處,從那個被秦觀止稱為心臟的、中央凹槽的位置,傳來了一陣更深沉、更溫暖的脈動。那個脈動不屬於任何一個殘影,它屬於這棟房子本身,屬於零號藏館。它在回應我剛剛那個道歉,回應我那個想要陪伴而不是征服的念頭。

表世界的後門,被衛嵐的人撞開了。我聽見木頭碎裂的巨響,聽見許知夏絕望的驚呼,聽見辜言澈在回廊裡得意的、宣告勝利的笑聲。

可是這一次,我沒有再感到恐懼。我把手按在胸口,按在那個一直為我而跳的心臟上,也按在那個與整棟房子的脈動同步的地方。

「這裡不是你的收藏櫃,」我對著狂風中的辜言澈,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回廊的震動都停了一下,「這裡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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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歷史回廊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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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按在胸口的時候,整座歷史回廊的風都鈍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錯覺。從腳底下龜裂的檜木地板深處傳來的脈動,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把耳朵貼在老房子的樑柱上聽見的心跳,沉,穩,帶著灰塵與檜木油脂的溫度。辜言澈身後那座巨大的金色天平發出細碎的嗡鳴,原本傾斜到底的秤盤竟往回晃了半寸,他金絲單片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瞇起,第一次沒有那種一切都在估價單上的從容。

「家?」他在回廊裡的聲音疊著回音,優雅得像在佳士得的晚宴上念拍品說明,「沈聽白,你把一座負債一千兩百萬、連鐵捲門都修不起的街屋叫作家,然後指望這兩個字就能讓這些被歷史淘汰的執念替你賣命?你太天真了。歷史從來不認家,只認更強的收藏者。」

他抬手,長袍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隨著他的動作,整個暗紅色的回廊天空像是被撕開,無數光點從裂口中墜落。那不是之前那些細小的蜂群殘影,每一個光點墜地後都拉長、扭曲,化成人形。有穿著日治時期軍服、眼窩凹陷的軍官,有抱著琵琶卻指尖流血的歌女,有戴著厚重眼鏡、不斷在算盤上撥珠的帳房,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臉,他們的眼神空洞,身上纏著細細的金線,金線的另一頭全部連在辜言澈身後的天平上。那些金線繃緊時,他們就發出無聲的哀鳴。

我胃裡一陣翻攪。這就是竊史會所謂的收藏。辜言澈這些年掠奪的殘影,根本沒有歸藏,沒有安撫,只是被他用收藏家之眼強行稱重、貼標籤,關在他的精神收藏櫃裡。每一個殘影都在掙扎,卻掙脫不了那條金線。

而我身後的三個傢伙,原本因為我的那句對不起而稍稍安靜下來的賭神、梵谷與狙擊手,此刻又開始劇烈晃動。賭神叼著的菸頭明明滅滅,他的聲音直接灌進我的顱腔,帶著一種被放大的貪婪與恐懼。

「小子,別傻了!他說得對,贏才是一切!跟他走,你能贏一輩子!留在這個破房子裡,你只會跟我一樣,輸到連底褲都不剩,最後被人當成笑話!」

梵谷按著耳朵的手又用力起來,他的聲音尖銳,像是用指甲去刮調色盤上的厚重顏料,「顏色!他懂顏色!他那套西裝的灰是多麼完美的灰!他會把我的黃、我的藍掛在最亮的牆上,讓所有人看見!你呢?你只會把我關在那個暗暗的木頭盒子裡,說什麼陪伴,根本沒人會懂我!」

狙擊手最安靜,卻也最讓我心寒。他端起那把虛幻的步槍,槍口有一瞬間對準了我的後腦,聲音冷得像陽明山夜裡的風,「宿主,你太軟弱。你用手去摸碗,用眼睛去看顏色,卻不敢開槍。你護不住任何人。把身體交給更強的人,是戰場的規則。猶豫,就會死。」

三道聲音同時在我的腦袋裡拉扯,我抱著頭跪在龜裂的地板上,感覺太陽穴的血管快要爆開。秦觀止的精神體就站在我側前方三步遠的地方,他的檜木手杖插在地上,撐開的那圈淡淡封印紋路已經被金色狂風吹得只剩一線薄光。他的臉色透明得像一張快要被水暈開的宣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卻還是死死拄著手杖,沒有退。

「沈聽白!不要被他的秤砣騙了!」秦觀止的聲音已經啞了,每說一個字,他的身影就淡一分,「他給他們的不是安息,是永遠的刑期!你忘了嗎?你在修復室裡是怎麼做的?你不是用天賦去命令那個破碗,你是用手去等它!」

表世界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硬生生撞進來,像是有人在深水裡朝我大喊。

是許知夏。

她的聲音穿過回廊暗紅色的風,帶著哭腔卻又兇得要命,跟她平常毒舌我時一模一樣,卻抖得厲害。我聽見她在現實裡抱住了我倒在地下室入口的身體,她的手掌很用力地按在我的背上、我的肩膀上,試圖把我從這場精神的溺水中拉回去。

「沈聽白!你給我醒著!你這個白痴,你不是說好不准再亂用天賦了嗎?你現在又逞什麼強!你聽見沒有?你要是敢在這裡把自己弄丟了,我就把你那個破調色盤跟那個爛懷錶全部丟進淡水河!你聽見沒有!」

她一邊喊,一邊用那種修復師習慣的、帶著薄繭的指尖去掐我的人中,去拍我的臉頰。她的霧灰藍短髮一定全亂了,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肯定紅了,但她的手很穩,像她在修復室裡拿著鑷子去夾起一片碎瓷時那樣穩。她不是在用什麼天賦拉我,她是用最笨的、最人的方式,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叫回來。

許知夏,你這個完美主義的笨蛋,妳不是最討厭靠運氣、最討厭我這種靠感覺亂來的人嗎?怎麼現在反而用這種最沒有邏輯的方式來救我。

我忽然不那麼痛了。有一條線,從她按在我身上的手掌,穿過表世界與裡世界的縫隙,牢牢錨在我胸口那個與零號藏館一起脈動的地方。那條線不是金線,不是收藏家之眼的秤線,是更樸素的東西。是在修復室裡,她把破碗遞給我時,指尖碰到我指尖的溫度;是在香港視訊裡,她對我吼著要我看顯微結構、不要被靈性騙了的聲音;是在凌晨三點,我們三個人一起把古物搬進防空洞時,她在我身邊輕輕碰我肩膀的那一下。

我抬起頭,看著身後那三個痛苦扭動的殘影。這一次我沒有再把他們當成外掛,當成可以切換的技能。我張開嘴,聲音破爛,卻是對著他們每一個人說的。

「賭神,對不起。」我先看向那個叼菸的男人,他的臉在賭桌的燈光裡總是笑著,卻笑得比哭還難看,「我知道你怕輸。我第一次掠奪你,就是因為我怕窮到連房子都保不住。我把你的怕,變成我的貪。我一直用你的機率去算,怎麼贏更多,卻從來沒有問過你,輸了那麼多次的你,是不是也想有一次,就算輸了,也有人陪你把籌碼收好,而不是笑你活該。」

賭神怔住,菸頭的火光晃了一下。

我又轉向梵谷,那個永遠按著耳朵、眼睛裡有著瘋狂顏色的青年,「梵谷,對不起。我拿了你的色彩之眼,卻只用它去看真假,去看價錢。我用你的執念去鑑寶,卻從來沒有用它去好好看一次夕陽。我知道你不是想被掛在最亮的牆上,你只是想有人懂那塊鎘黃裡的憤怒,不是把它當成顏料的價錢。你在我腦袋裡尖叫,是因為你痛,不是我吵。」

梵谷按著耳朵的手,慢慢放下了一點,他的眼睛第一次沒有那麼渾濁。

最後我看向狙擊手,那個端著槍、連呼吸都計算好的男人,「還有你,對不起。我拿了你的絕對手感,卻只敢拿來擋人、去量距離。我笑你冷血,卻一直靠你的冷靜救命。你在戰場上,一槍沒中,整隊人都會死,那種壓力,我到現在才懂一點。你不是想找更強的主人,你只是不想再因為一次失手,就害死想保護的人。」

狙擊手的槍口,一寸一寸地垂了下去,不再對著我。

辜言澈的臉色終於變了。那種優雅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從他的嘴角往下掉。

「夠了!你們這些殘渣,也配談什麼懂?」他厲聲喝道,身後的天平猛地砸下,數十條金線繃緊,要強行把我身後的三道殘影也扯過去,「歷史只會跟隨贏家!你們以為這個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掉的小子,能給你們什麼?他只能給你們跟這棟破房子一起爛掉!」

金線捲來,帶著刺骨的吸力。可是這一次,我身後的三個人沒有再慘叫著被拉走。賭神把手伸出來,粗糙的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梵谷把另一隻手疊上來,指尖還帶著顏料的觸感;狙擊手把手放在我的後背,像是在戰場上拍戰友的肩,要他穩住呼吸。

三個人的力量,不再是互相拉扯的噪音,而是順著許知夏錨住我的那條線,流進我的胸口,再流進腳下這座活著的房子。

「我們不是你的藏品。」我聽見賭神在我耳邊低聲說,聲音不再貪婪,「小子,這把,老子跟你賭一次大的,賭你這個家,值得。」

「讓我再看一次,那個破碗的顏色。」梵谷的聲音也不再尖銳,「那種補起來的白,比什麼群青都好看。」

「風速零,目標確認。護住宿主。」狙擊手最後說。

我把手按回胸口,按在那個與整座零號藏館共鳴的地方,然後,像秦觀止教我的那樣,不再是去壓制,而是去歸藏。我在心裡對著這座房子,對著腳下的檜木與銅線,對著所有被金線捆住的、哀鳴的殘影,輕聲說了一句話。

「回來吧。都回來。不用再被稱重了,這裡沒有價錢,只有位置。每個人,都有位置。」

嗡——

整個歷史回廊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鐘撞響。從我腳下的凹槽,從那個一直空著、秦觀止說是留給館長的位置,一道溫暖卻無可抗拒的光柱沖天而起。那不是收藏家之眼那種冰冷的金光,是檜木被陽光曬透後的那種蜜色光,帶著松脂與舊紙的味道。光柱掃過的地方,龜裂的地板自動癒合,銅線重新隱回木紋裡,那些被金線捆住的殘影,身上的金線一條條崩斷,他們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淚光,然後化作光點,不是被吸走,而是被溫柔地引向防空洞中央那座檜木平台的虛影,在那裡找到各自的格子,安靜落下。

辜言澈發出一聲悶哼,他身後的金色天平出現一道裂痕,從秤盤一直裂到支柱。

「不可能!零號藏館怎麼會認你這種半吊子!你連守藏人的入門禮都沒有行過!」他往後退了一步,單片眼鏡啪的一聲碎裂,劃破他的臉頰,流下一道血痕。他的優雅徹底碎了,眼神裡第一次露出那種收藏家最怕的東西——失控的恐慌,「你以為這樣就贏了?你這個容器,遲早會被他們撐爆!」

我沒有回答他。我只是站在光柱裡,感覺三道殘影的力量第一次不是寄宿,而是並肩。賭神的機率直覺不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我對人心的感知;梵谷的色彩之眼不再是刺痛的幻視,而是我對時間痕跡的溫柔注視;狙擊手的絕對手感不再是緊繃的計算,而是我對呼吸與距離的信任。三種天賦在我身上融成一種,我看見辜言澈身上那道屬於收藏家之眼的靈性脈絡,看見它貪婪地纏繞在他心口,看見它因為裂痕而正在反噬他自己。

我抬手,不是去搶,只是輕輕一推。

「出去。這裡不收你的東西。」

蜜色的光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拍在辜言澈的精神體上。他整個人像被高速行駛的捷運撞中,倒飛出去,撞碎一排排記憶書架,慘叫聲在回廊裡拉長、變形。他的精神體在半空中就開始淡去,被強行逐出回廊。

光柱慢慢收回,我的視野開始晃動,暗紅色的天空褪去,龜裂的地板變回地下防空洞的檜木紋路。我聽見秦觀止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憋了三十年的擔子放下,又像是終於等到了可以交班的那一天。

下一秒,表世界的空氣灌回我的肺裡,帶著地下室特有的涼意與灰塵味。我發現自己整個人倒在許知夏的懷裡,她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死死抱著我,工裝褲上全是灰,霧灰藍的短髮黏在汗濕的額頭上,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鏡片後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卻瞪得大大地看著我,確認我是不是還在。

「沈聽白!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剛剛整個人像被抽掉一樣,一句話都不說,臉白得跟那個破碗一樣!」她一見我睜開眼,立刻又兇起來,聲音卻啞得厲害,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砸在我的白襯衫上,「你再這樣亂來,我真的把你丟進淡水河,聽見沒有!」

我很想回她一句毒舌,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身體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每一塊肌肉都在抖。但腦袋裡出奇地安靜,賭神沒有在算機率,梵谷沒有在喊顏色,狙擊手沒有在報距離,他們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像三個終於找到座位的客人,不再爭吵。

我用還在發麻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許知夏抱著我肩膀的手背,想告訴她我還在。

不遠處,通往地面的樓梯口,傳來刺耳的警笛聲與法院書記官慌張的叫喊。側門被撞開的木屑還散在地上,衛嵐帶來的那兩個壯漢被隨後趕到的、莉莉安·周緊急叫來的保全壓在地上,動彈不得。而原本應該站在樓梯口優雅施壓的辜言澈,此刻扶著牆,臉色煞白,金絲眼鏡碎了一邊,嘴角有一絲血,他的眼神不再冰冷,而是充滿血絲與不敢置信,死死盯著我,盯著這座明明已經被貼上封條、卻在他眼中整個亮起來的房子。

秦觀止拄著手杖,慢慢從我身後走出來,擋在我與許知夏身前。他看起來更老了,背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他對著樓梯口那些目瞪口呆的法院與銀行的人,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警笛聲都安靜下來。

「各位,這棟房子,現在是活的。你們的封條,貼不住它。」

而我靠在許知夏懷裡,聽著她的哭腔與秦觀止的話,看著辜言澈狼狽的臉,忽然覺得,這場從一個月前那封千萬負債的繼承公文開始的荒唐鬧劇,好像,終於被我這個半吊子館長,用最笨的方法,守下來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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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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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倒在許知夏懷裡的時候,整棟房子正在呼吸。

不是比喻。我是真的感覺到胸口底下那個與零號藏館共鳴的光點,每跳一下,腳下的水泥地就跟著震一下。灰塵從天花板的老樑上簌簌落下,落在我的白襯衫上,落在許知夏霧灰藍的短髮上,落在秦觀止手杖點住的那塊檜木地板上。地下防空洞裡那些原本暗著的銅線,此刻全部亮了起來,像血管一樣,一根一根從牆壁深處浮現,蜜色的光在裡面緩緩流動,順著木紋的方向,往中央那座檜木平台匯聚。

我以為結束了。把辜言澈的精神體拍飛出去,看見他扶著牆、眼鏡碎掉、嘴角帶血的樣子,我以為這場從一個月前那封負債一千二百萬的繼承公文開始的鬧劇,終於可以喘一口氣。可是秦觀止沒有動,他只是拄著手杖,擋在我和許知夏身前,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讓我心頭一沉。

「還沒完。」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檜木敲在銅磬上,「你把門打開了,沈聽白。你剛才以歸藏為名,喚醒了零號藏館。門開了,就要把外面的東西請進來,安置好。不然,今晚整個大稻埕都會聽見那些回不去的聲音。」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樓梯口看,這才發現表世界並沒有安靜。法院的封條被蜜色的光從內部頂得鼓了起來,卻沒有掉落,書記官和銀行的人全部愣在原地,有人拿著手機想報警,卻發現訊號全斷。警笛聲被悶在門外,像隔了一層水。而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從辜言澈身上,從倒在後門口被保全壓住的那兩個壯漢身上,從整條迪化街的空氣裡,正有數不清的細細金光被強行扯出來,往地下室的方向飄。

那些是殘影。辜言澈這些年用收藏家之眼強行掠奪、卻從未安撫過的殘影。

我腦中的賭神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貪婪的慫恿,而是帶著一種老賭徒看見同桌對手輸到脫褲的複雜感嘆。

「嘖,小子,你捅到蜂窩了。那傢伙這些年可沒少藏私貨。」

梵谷也低聲說了一句,他的語調還帶著顏料未乾時的黏稠感,「好多……好多沒能回去的顏色,全部被金線綁著。」

我這才看清楚,那些金光裡每一個都是一個模糊的人形。有穿著西裝卻眼窩深陷、不斷翻著帳本的中年男人,有抱著斷掉琵琶、低頭無聲哭泣的年輕女子,有戴著鋼盔、耳朵還在流血的士兵,更多的則是連臉都看不清、只剩下一團執念的影子。他們身上都纏著辜言澈那種冰冷的金線,金線的另一頭原本連在辜言澈身後那架已經裂開的天平上,現在天平碎了,金線斷了,他們卻沒有自由,反而因為失去了束縛,在空中胡亂衝撞,發出只有我能聽見的尖嘯。那種聲音像是指甲刮過黑板,又像是老收音機沒調好頻道的雜訊,讓我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許知夏抱著我的手更緊了,她顯然什麼也看不見,卻能感覺到房間裡的溫度正在急速下降,檜木的香氣變得又濃又嗆。她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霧灰藍的短髮全被冷汗黏在臉上,卻還是兇巴巴地瞪著我。

「沈聽白,你又在發什麼呆!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是不是那些東西又在吵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掌用力按住我的後頸,像要把我從溺水裡提起來,「秦老師,他這樣會不會又跟上次在香港一樣?」

秦觀止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將檜木手杖重重往地上一頓。嗡的一聲,整座地下防空洞的銅線同時亮到極點,中央那座檜木平台緩緩升起,露出底下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圓形凹槽。凹槽裡刻滿了細密的咒文,每一道刻痕裡都嵌著已經氧化發黑的銅絲,此刻正因為蜜色光的流入而一點一點被點亮,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盞一盞點起燈籠。

「這就是歸藏的核心。」秦觀止的聲音已經透出一種極深的疲憊,他的精神體在蜜色光中顯得越來越淡,像一張泡在水裡太久的宣紙,邊緣都開始化開,「佐佐木誠當年設計零號藏館,不是為了收藏,是為了收容。每一道殘影,都需要一個位置,一個被承認、被安置的位置。你剛才用你的心替那三個殘影找到了位置,房子記住了。現在,它要你替所有被竊史會強行帶走、卻無處可去的歷史,找到位置。」

我聽懂了。這不是要我再去掠奪,而是要我去承接。我這個半吊子館長,一個月前還想著怎麼把這棟破房子賣掉還債,現在卻要站在這裡,替幾十個素未謀面的靈魂,安排歸宿。這份重量壓得我胸口發悶,甚至比剛才在歷史回廊裡被三道殘影拉扯時更沉。

樓梯口傳來一聲狼狽的咳嗽。

辜言澈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他的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掉了,白襯衫領口扯開,金絲單片眼鏡只剩下一邊,鏡片碎裂的邊緣還嵌在他的顴骨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他的臉色慘白,卻還是維持著那種屬於財閥二公子的挺拔,只是眼神裡那種一切皆可估價的冰冷,徹底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自己的藏品反噬後的驚惶與不甘。他死死盯著地下室中央那個發光的凹槽,盯著我,聲音啞得厲害。

「沈聽白,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往前走了一步,卻被秦觀止手杖撐開的那圈薄光擋住,無法靠近,「那些殘影是我花了十年,一件一件從倫敦、從香港、從私人保險庫裡挑出來的。每一件都經過鑑定,每一件都有估價單。你現在要把他們全部塞進這個發霉的防空洞?塞進這個連恆溫恆濕都做不好的破木頭盒子?你這不是歸藏,你是浪費!」

他的話語裡還是那套收藏即是征服的邏輯。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歷史是可以被私有化的燃料,是可以被秤重、被貼標籤、被鎖在收藏櫃裡的東西。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悲哀。這個人擁有我曾經羨慕的一切,人脈、金錢、眼力,卻從來沒有真正聽見過任何一件古物想說的話。他只聽見價錢。

「辜先生。」我靠在許知夏懷裡,聲音還是很虛,卻盡量讓自己說得清楚,「你那架天平,已經裂了。你稱了一輩子,卻從來沒有問過那些被你放在秤盤上的人,他們想不想被稱重。」

辜言澈的瞳孔縮了一下,像是被我這句話刺到了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抬手,想再次催動那已經破碎的收藏家之眼,可是蜜色的光只是輕輕一晃,就把他手中剛剛凝聚起來的那點金光拍散。他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就在這個時候,後門口傳來一聲更尖銳、更讓人心碎的哭喊。

是衛嵐。

我差點忘了她。這個竊史會的頂級造假師,酒紅大波浪、黑色旗袍改良禮服、永遠嫵媚又帶刀的眼神的女人,此刻卻完全變了樣。她沒有再穿那套旗袍,而是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襯衫,長捲髮亂成一團,烈焰紅唇早就花了,整個人跪坐在被撞開的後門門檻上,雙手抱著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裡。她的身邊散落著幾個打開的錦盒,裡面全是她這些年仿造的靈性古物,有粉彩小碗,有銅鏡,有玉佩,每一件都在蜜色光的照射下發出不自然的、刺眼的金光,然後一點一點龜裂開來。

她的狀態比辜言澈更糟。辜言澈是被外力打碎了天平,而衛嵐,是從內部被反噬了。

我用剛剛晉升到化境的感知去看,才看清楚她身上纏繞的東西。那不是一條金線,而是無數條細細密密、像蛛網一樣的假線。這些年她為了仿造靈性古物的氣場,不斷用一種被竊史會稱為靈性增幅器的方式,強行將殘影的碎片灌注進贗品裡。每一次灌注,都有一小塊暴戾的殘影碎片留在她自己的精神裡。她以為自己在造假,在騙過所有專家,卻不知道那些被她切碎、被她扭曲的歷史,早就悄悄住進了她的腦海。

「不要……不要再吵了……」她抱著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嫵媚全無,只剩下濃濃的恐懼與自卑,「我不是私生女……我不是贗品……我爸爸的窯……不是我燒掉的……你們不要再說了……求求你們……」

她的幻聽比我最嚴重的時候還要厲害。鶯歌陶瓷世家的私生女,因為家族贗品醜聞家破人亡,被辜言澈收留後,她把對出身的自卑與對力量的渴望,全部投射到了造假上。她越想證明自己能做出比真品更真的東西,就越被那些被她肢解的殘影糾纏。這一刻,當零號藏館的光芒強行照進來,那些被她關在贗品裡的碎片全部被喚醒,一起在她腦中尖叫。

辜言澈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厭惡與不耐。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是收藏家發現自己買到贗品時的眼神。

「衛嵐,起來。」他冷冷地開口,聲音裡沒有半點溫度,「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一個連自己的殘影都管不住的造假師,還有什麼用?」

這一句話,像最後一根針,扎進了衛嵐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她猛地抬起頭,淚痕滿面的臉上全是被背叛後的瘋狂。她看著辜言澈,又看著我,看著這個正在發光的、溫暖的房子,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笑。

「有用?我在你眼裡就只有有用跟沒用嗎?」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一個還在發光的仿古銅鏡,就想往中央的凹槽砸去,「好啊,那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沒用!我得不到的,你們也別想安穩!我把這些東西全部砸了,讓這些鬼東西全部衝出來,大家一起完蛋!」

她的動作很快,可是我的絕對手感更快。不,應該說,是房子更快。

在她舉起銅鏡的瞬間,檜木平台周圍的銅線忽然竄起,像溫柔的手一樣捲住了她的手腕。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托住,讓那面銅鏡停在半空中。蜜色的光順著銅線流到她的手腕上,她手腕上那些蛛網般的假線,在光芒中發出滋滋的聲響,一根根斷裂。

衛嵐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跪了下去,銅鏡從她手中滑落,卻沒有摔碎,而是被光穩穩地托住,輕輕放在凹槽的邊緣。

我看著她痛得蜷縮起來的樣子,心裡那點對竊史會的恨意,忽然就淡了。這個女人確實可恨,她在陽明山設局想催眠我,在倫敦用十二件贗品想毀掉我的名聲,在法拍當天帶人撞開後門。可是此刻,她也只是一個被歷史碎片折磨了太久、被自己的出身困了太久的可憐人。她跟我一樣,都是被殘影寄宿、被幻聽糾纏的人,只不過我遇到了許知夏,遇到了秦觀止,遇到了這棟願意給殘影一個位置的房子,而她,只遇到了辜言澈。

我撐著許知夏的手臂,慢慢站了起來。雙腿還在發抖,但胸口的光點卻穩定地跳動著。賭神、梵谷、狙擊手三個殘影安安靜靜地待在我身後,像三個終於找到座位的客人,他們的光芒與房子的光芒連在一起,讓我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走到衛嵐面前,蹲下身。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全是血絲與淚水,還有那種長期慕強、卻又極度自卑的人,在強者面前本能的防備與惡意。

「你要殺就殺……」她咬著牙,聲音還在抖,「反正我這種贗品出身的人……本來就不該活在你們這些真品的世界裡……」

我搖搖頭,伸出手,卻不是去掐她的脖子,也不是去搶她身邊的錦盒,而是輕輕地,將她額前那縷被冷汗黏住的酒紅長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衛嵐,」我輕聲說,聲音很小,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這裡不分真品跟贗品。這裡只分,有沒有位置。妳那些仿造的東西,確實騙了很多人,也傷了很多人。但妳腦袋裡那些碎掉的聲音,不是妳的錯。它們只是想回家。讓我把它們請出來,安置好,好不好?妳以後,不用再靠仿別人的東西,來證明自己了。」

我的話音剛落,檜木平台中央的凹槽忽然爆發出更亮的光。無數細細的光絲從凹槽中伸出,像柳絮一樣,飄向衛嵐的眉心,飄向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贗品,飄向空中那些胡亂衝撞的、屬於辜言澈的殘影。

衛嵐發出一聲壓抑的哭喊,她抱著頭,卻沒有再掙扎。那些蛛網般的假線在光絲的牽引下,一點一點從她的太陽穴、從她的胸口被抽離出來,每抽出一根,她的臉色就白一分,但眼神卻清明一分。那些被抽出來的碎片,沒有消散,而是在空中聚合成一個個完整卻又帶著裂痕的人形,他們迷茫地看著周圍,然後被光絲溫柔地引向凹槽,在凹槽周圍找到一個個空著的格子,安靜地坐了下來。

與此同時,空中那些屬於辜言澈的、更暴戾的殘影,也被更強大的吸力捲了過來。他們憤怒地嘶吼著,想要反抗,可是零號藏館的光對他們而言,像是最溫暖的歸宿,又像是最無法抗拒的牢籠。一個接一個,他們身上的金線崩斷,被光絲接住,引向凹槽。

整個過程史詩般壯麗,卻又悲傷得讓人想哭。每一道殘影被安置的瞬間,我都能透過共鳴,感覺到他生前最後一刻的情緒。那個抱著帳本的中年男人,是在戰亂中為了保護帳冊被流彈打死的會計,他最後的念頭是帳不能亂;那個抱著琵琶的女子,是在防空洞裡為了讓孩子不哭、一直彈到手指流血的母親;那個戴鋼盔的士兵,是直到最後一刻還在用身體堵住缺口的年輕人。他們都不是什麼青史留名的大人物,他們只是被時代輾過的、無數個想好好活著的小人物,卻因為執念太深,被辜言澈當成了可以秤重、可以買賣的藏品。

現在,他們終於有了位置。

辜言澈看著自己的藏品一個個被吸走,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他想要阻止,卻發現自己的收藏家之眼已經完全破碎,連一絲金光都聚不起來。他引以為傲的征服,此刻成了最徹底的失去。

「不……你們不能這樣……」他踉蹌著想衝過來,卻被秦觀止再次用手杖擋住,「那些是我的!是我用錢、用眼力、用十年時間收回來的!你們憑什麼說歸藏就歸藏!收藏就是征服!歷史本來就是屬於強者的!」

秦觀止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與憐憫。這個守了三十年封印的老人,此刻的精神體已經淡到幾乎透明,手杖上的光也在明明滅滅。

「辜家的小子,」秦觀止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爺爺當年送你去倫敦佳士得的時候,跟我說過,你是他最聰明的孫子,看得懂價錢。我當時就跟他說,看得懂價錢的人,不一定看得懂價值。收藏如果是征服,那你征服之後呢?把歷史鎖在保險庫裡發霉嗎?你看看這些人,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更貴的標籤,是一個可以安心坐下的位置。這,才是守藏。」

辜言澈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打垮了。他扶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西裝褲上沾滿了灰塵,再也沒有那個亞太區執行人優雅掠食者的樣子。他看著凹槽中那些安靜坐著的光點,看著跪在地上、臉上淚痕未乾卻眼神逐漸清明的衛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全是自嘲。

「守藏……」他喃喃自語,「原來我這十年,做的全是蠢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撐著牆,艱難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往樓梯口走。每走一步,他的背影就佝僂一分。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恨,只有空洞。然後他推開那扇被蜜色光頂住、卻已經失去法律效力的封條,消失在迪化街午後的光線裡。我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一個信念破碎的人,比身體破碎更難重建。

衛嵐還跪在地上,她身上的假線已經全部被抽離,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卻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恨,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為什麼……為什麼不趁現在殺了我?」她啞著聲音問,「我之前那麼害你……」

我對她伸出手,想拉她起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搭了上來。她的手很冰,指尖還在抖。

「因為這裡是博物館,不是刑場。」我把她拉起來,輕聲說,「而且,妳以後還要靠自己的手,去做真正的東西。贗品做得再真,也是贗品。妳的手,應該去做妳自己的東西。」

衛嵐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沒有再帶著瘋狂,只是安靜地流。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對我點了一下頭,然後撿起地上那幾個已經失去靈性的空錦盒,抱在懷裡,一步一步,踉蹌著從後門離開。她的背影單薄卻挺直,像是要去找一個新的窯口,重新開始。

地下室裡,終於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秦觀止手中的檜木手杖,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細紋。他整個人晃了一下,被我和許知夏同時扶住。

「秦老師!」許知夏急得眼淚又要掉下來。

秦觀止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的精神體已經淡到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光,但臉上卻帶著三十年來最欣慰的笑。他看著中央那個已經完全亮起、數十道殘影安靜環坐的凹槽,看著整座零號藏館因為歸藏完成而發出的、平穩而溫暖的脈動,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好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很滿足,「佐佐木君當年說,零號藏館要等一個不把歷史當工具、當價錢,而是當人的館長。我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你叔公,又等到了你。沈聽白,你做到了。你沒有用征服,你用了……陪伴。」

他將那根已經裂開的檜木手杖,輕輕放在我的手心。手杖入手溫潤,還帶著他三十年的體溫。

「以後,這裡就交給你們了。」他看著我,又看著許知夏,眼神溫和得像一個終於可以退休的長輩,「我守得太久,有點累了。想去日治時期的防空洞外面,曬曬真正的太陽。藏館的日常維護,還有那些殘影的定期安撫,就交給你們兩個了。記住,館長不是主人,是管理員。是替歷史掃地、點燈的人。」

我握緊手杖,重重地點頭,喉嚨有點哽住,說不出話。許知夏也用力點頭,霧灰藍的短髮隨著她的動作晃動,黑框眼鏡後的眼睛雖然還紅著,卻亮得像星星。

秦觀止笑了笑,轉身,拄著那根已經沒有光的手杖,一步一步往樓梯口走。他的身影在蜜色光中越來越淡,走到樓梯口時,回頭對我們揮了揮手,像一個要出門散步的鄰家老人,然後就這樣悄然隱入了迪化街午後的光線裡,再也沒有回頭。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聽白藏館,真正屬於我和許知夏了。

蜜色的光慢慢收回銅線裡,地下防空洞恢復了涼爽與安靜,只有中央的凹槽還在發出柔和的光,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夜燈。許知夏靠在我身邊,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喂,沈聽白,」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又恢復了那種毒舌的語調,「你剛剛那個把人家頭髮撥到耳後的動作,還蠻帥的嘛。不過下次不准對別的女生做,聽見沒有?」

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這一笑,胸口那個與房子共鳴的光點也跟著跳了一下,溫暖得讓人想哭。

窗外的迪化街,午後的光線正好,騎樓下傳來攤販的叫賣聲與機車的喇叭聲,表世界的一切,好像又回來了。而我知道,在這棟活著的房子深處,數十個剛剛找到位置的靈魂,正安靜地坐著,聽著我們說話。

這就是歸藏。不是結束,是開始。是把所有流離失所的歷史,都請回家,給他們一個位置,然後,我們一起,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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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聽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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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的迪化街,早上八點的陽光是斜著切進騎樓的。

我站在聽白藏館的門口,手裡拎著一袋剛從永樂市場買回來的溫豆漿跟油條,鐵捲門還沒完全拉起來,霞光就先把那塊新掛上去的木招牌照得發亮。招牌是許知夏親手刻的,檜木,字是她用修復刀一筆一筆刻出來,再用極淡的墨掃過,寫著「聽白藏館——可觸碰的歷史修復所」。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英文,For Listening。

一個月前這裡還貼著法院的封條,銀行法務跟書記官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念著查封清單,辜言澈那身完美西裝就站在對街的騎樓陰影裡,像看著自己即將入袋的獵物。現在封條的位置只剩下一點點殘膠,被許知夏用松節油擦得乾乾淨淨,連帶把門框上三十年的菸垢一起擦掉了。我把豆漿放在門口的長板凳上,聽見屋子裡傳來很輕的、木頭舒展的聲音。那不是錯覺,零號藏館在呼吸,經過那天午後那場把數十道殘影全部歸藏的震動之後,它變得安靜很多,也溫暖很多。以前我總覺得這棟日治街屋陰陰涼涼的,現在走進去,恆溫恆濕的主機還沒開,空氣就已經是剛好的溫度,像有人提早幫你把被子曬過。

「沈聽白,你又把豆漿放在門口,螞蟻搬完你才要拿進來嗎?」

許知夏的聲音從二樓修復室的窗戶探出來。她今天把霧灰藍的短髮用髮夾全部夾到耳後,露出乾淨的額頭,黑框眼鏡推到頭頂,身上還是那件洗到發白的工裝圍裙,袖口沾著一點點白堊粉。她手裡拿著一把小毛刷,正對著窗台上那只上次被我硬生生修補回來的破陶碗做最後的除塵。那只碗毫無靈性,是她在法拍結束後隔天,硬拖著我去鶯歌外圍一個倒閉的窯口撿回來的,說是要讓我練習什麼叫做陪伴而不是掠奪。

我抬頭對她笑,把袋子舉高晃了晃。「樓下螞蟻也是聽白藏館的館藏之一,需要定期餵養。這叫生態系維護,許老師。」

她在樓上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放下刷子,趿著拖鞋咚咚咚跑下樓。那個聲音跟一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一個月前她下樓總是又急又重,帶著要來罵我或是要來救我的焦慮,現在她的腳步是輕的,是那種確定房子不會再被搶走之後,才會有的鬆弛感。

我把豆漿遞給她,她接過去,指尖碰到我的指尖,兩個人都沒說話。這一個月我們幾乎沒有提過那天在地下防空洞發生的事,沒有提過辜言澈碎掉的金絲眼鏡,沒有提過衛嵐跪在後門口哭到花掉的紅唇,也沒有提過秦觀止把裂開的檜木手杖交到我手裡時,那個淡到像是會隨風化掉的笑容。我們只是每天早上一起開門,一起整理藏庫,一起把那些原本被我當成變現工具的古物,一件一件重新登記。這種不提,反而是一種更深的記得。

「銀行那邊的結清證明昨天寄到了。」許知夏喝了一口豆漿,含糊地說,眼睛卻盯著我,「你放在你房間抽屜裡那疊匯款單,我幫你對過了。香港蘇富比那場夜拍,常玉真偽那件案子,莉莉安幫我們爭取到的鑑定顧問費,還有倫敦佳士得那十二件贗品戰,事後保險公司給的鑑定獎金,加起來剛好一千兩百四十萬。扣掉滯納金跟律師費,還剩四十幾萬。沈館長,你現在是無債一身輕的館長了,有什麼感想?」

我愣了一下。這一個月我忙著跟許知夏一起把地下藏庫的銅線陣重新上油,忙著把被衛嵐撞壞的後門門軸換成檜木榫接,忙著學習怎麼在不觸發共鳴的情況下,光用手去感覺一件漆盒的重量,竟然沒空去算那個曾經壓得我每天睡不著的數字。

台大歷史所的研究生沈聽白,繳不出房租,被房東貼紅單,繼承一棟負債一千二百萬、三十天後就要法拍的破街屋,為了活下去開始撿漏、開始觸碰那些會讓腦袋住進別人的古物。那個數字曾經是我每天醒來的第一個念頭,現在它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被結清了。沒有煙火,沒有拍賣槌落下的巨響,只有一張薄薄的銀行制式信紙,上面蓋著藍色的結清章。

「感想就是……」我把油條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她,「原來還錢的感覺,比撿漏賺到錢還虛幻。我還以為我會哭出來,結果只想再睡個回籠覺。」

許知夏用油條尖端戳了一下我的額頭。「出息。」她嘴上這樣說,眼角卻有點紅。她把那張影印的結清證明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來,折得整整齊齊,塞進我的帆布托特包側袋,「我幫你收著正本,你這個丟三落四的個性,轉頭就會拿去墊便當。」

我沒有反駁。我的手最近確實不太一樣。以前只要摸到有靈性的東西,指尖就會發燙,腦袋就會被拉進那個光怪陸離的歷史回廊,賭神的油腔滑調、梵谷黏稠的顏料味、狙擊手屏住呼吸時的耳鳴會同時湧進來,催促我快點掠奪、快點變強。現在,自從在法拍日那天,我選擇對三道殘影說「我給你們位置,而不是把你們當工具」之後,那個躁動就平息了。三個殘影還在,但他們不再爭吵。賭神偶爾會在我猶豫要不要出價時,懶洋洋地丟一句「小子,這局機率不對,別跟」,梵谷會在我修補陶碗顏色補不對時,輕輕嘆一句「再冷一點,這個藍當年我在亞爾就調錯過」,狙擊手則幾乎不說話,只在我搬重物時,讓我的手腕穩得像架在沙包上。他們像是從房客變成了室友。

「對了,莉莉安說她十點的視訊會準時。」許知夏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老鐘,那是館裡少數沒有靈性卻被我們留下的東西,因為走時很準,「她說南港那邊有個私人藏家想委託我們做小型鑑賞會,地點就選在我們一樓。她已經把合約草擬好了,堅持要掛她國際顧問的名字,說這樣才能幫我們擋掉一些想來亂探底的人。」

我點點頭。莉莉安·周這個名字,一個月前還代表著香港蘇富比夜拍裡那個八面玲瓏、一切以佣金為準的首席拍賣官,現在卻變成了我們每週固定視訊的對象。她沒有因為辜言澈的倒台就立刻倒向我們,相反的,她在辜家內部重整的那兩週,替我們擋掉了至少三組想用更高價錢來探聽零號藏館地下結構的買家。她說得很直接,「沈,我幫你們不是因為我突然愛上歷史,我是因為你們那天在倫敦敢在全場直播下揭穿靈性增幅器灌注的針孔。這種不怕得罪人的鑑定,才值得我把名聲壓上去。」

十點整,一樓那台我們用修復經費勉強換來的視訊螢幕準時亮起。莉莉安·周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是南港國際拍賣中心頂樓的辦公室,台北的午後光從她身後的落地窗照進來,把她那身俐落的米色西裝照得一點皺褶都沒有。她金棕色的波浪長髮整齊地梳在肩後,手裡還是一樣拿著那支象徵性的拍賣槌原子筆,笑容職業而精明,但在看到我跟許知夏兩個人擠在鏡頭前,手裡還各拿半根油條時,那個笑容多了一點真實的溫度。

「早安,兩位守藏人。」她用她那種台美混血、帶著一點倫敦腔的中文說,「看氣色不錯,看來沒有再半夜被殘影吵到睡不著。沈,秦老師有沒有再去找你麻煩?」

我把嘴裡的油條吞下去,搖頭。「秦老師三天前才來過,喝了半壺茶,什麼也沒說,就坐在地下藏庫的檜木平台邊上,摸著那些新歸藏的格子。」

莉莉安挑了一下眉。「那就是有說了。秦觀止那種老派人,來的本身就是提醒。沈,你們現在把館子定位成可觸碰的歷史修復所,對外開放觸摸、對外教學,這很好,理念很動人,但你們要記得,你們地下那些新住客,才安頓一個月。靈性古物跟人一樣,剛搬新家總要適應。你們定期安撫的功課不能停。」

許知夏在旁邊立刻拿出她的修復日誌,上面已經排好了每週的藏庫巡檢表。「我們現在每週三跟週日晚上會做一次歸藏巡檢,不是用掠奪的方式,只是用檜木手杖輕輕敲一下銅線,讓它們知道有人在。秦老師教的,說這叫點燈。」

莉莉安滿意地點點頭,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南港這個藏家,手上有兩件日治時期佐佐木誠同批次的漆器,據說是當年零號藏館實驗失敗後流出去的對照組。他想請你們私下看看,不上拍,不公開,就是想知道他手上的東西,會不會跟你們地下那個陣法共鳴。這對你們釐清佐佐木半本日記被撕掉的那半冊,也許有幫助。佣金我幫你們談到稅後八十萬,你們考慮一下。」

我跟許知夏對看一眼。一個月前聽到八十萬,我大概會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現在我卻先感覺到胸口那個與房子共鳴的光點,輕輕地跳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什麼。我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

「我們先看看東西。」我說,「不是看價錢,是先聽聽它們想說什麼。如果它們只是想安靜地待著,我們就不動。」

莉莉安在螢幕那頭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那個笑容裡第一次沒有精打細算的痕跡。「沈聽白,你變了。一個月前你在倫敦,為了贏,不惜讓殘影暴動也要把針孔找出來。現在你學會先問古物想不想被看。這才是秦老師要的守藏人。」她把原子筆轉了一下,「好,我幫你們安排,下週三下午,東西直接送到迪化街,不經過拍賣中心。你們自己決定要不要接。」

視訊結束後,一樓又恢復安靜。許知夏把螢幕關掉,轉頭看我,眼神有點複雜。

「你剛剛那句話,說得好像你已經七老八十了。」她把修復日誌合起來,語氣又變回那個毒舌的許知夏,「不過,確實比你之前那個滿腦子想著掠奪下一個天賦的樣子順眼多了。」

我沒有回嘴,只是把那根一直靠在牆角的檜木手杖拿起來。這根手杖是秦觀止留下的,裂開的那道紋路被許知夏用金繼的手法補了起來,金粉在裂紋裡發著細細的光。它現在不只是封印工具,更像是一個交接的信物。我握著它,感覺到地下藏庫的銅線透過地板,傳來很微弱的震動,像是回應。

下午三點,秦觀止真的來了。

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按門鈴,就像過去三十年他無數次做的那樣,拄著另一根備用的、更舊的檜木手杖,穿著洗舊的唐裝跟布鞋,從迪化街的人群裡慢慢走過來,推開我們沒有上鎖的木門。他的氣色比一個月前好很多,精神體的透明感已經消失,臉頰也多了點血色,但走路還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記憶裡。

「秦老師。」我跟許知夏同時站起來。

他擺擺手,示意我們不用張羅,自己走到一樓那張我們新擺的、供客人喝茶的矮桌前坐下。許知夏立刻去後面燒水,我則把那根補好的手杖輕輕放在他面前。

秦觀止拿起手杖,手指撫過那道金繼的裂紋,眼神溫和。「補得好。」他淡淡地說,「裂了就是裂了,藏起來不如讓它露出來,提醒後面的人,這裡曾經裂過。」

他喝了一口許知夏泡的包種茶,茶香在午後的光線裡散開。「聽說銀行那邊清了?」

「清了。」我點頭,「莉莉安剛說,下週有個佐佐木同批次的漆器想請我們看看。」

秦觀止沒有立刻評價,只是又喝了一口茶,過了很久才說,「佐佐木誠那半本日記,被撕掉的那一半,據我所知,是他晚年寫的懺悔。他發現零號藏館如果只靠館長一個人去聽、去安撫,總有一天館長會累。所以他設計了第二個機制,讓藏館自己去選來觸碰的人。你們現在把館子開放成可觸碰的修復所,讓普通人也能在引導下輕輕摸到歷史,這一步,走對了。房子會自己記住那些溫柔的手,分擔你的重量。」

我聽著,心裡那點對於開放的猶豫,忽然就散了。一個月來,我跟許知夏一直在討論,要不要為了維持生計,把藏館商業化,做文創、做咖啡廳、做高價導覽。但每次討論到最後,我們都會對看一眼,然後同時搖頭。我們捨不得把這個會呼吸的房子,變成另一個計算坪效的店面。現在我們把它變成修復所,每週只接十個人,必須預約,必須先上半小時的文物觸摸課,才能在我們的陪同下,用戴著棉手套的手,去碰那些已經被安撫好的、不會再讓人做惡夢的古物。收費很低,剛好夠付水電跟許知夏父親木器行的材料錢。

「館長不是主人,是管理員。」秦觀止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準備離開。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洞悉一切,卻又什麼都沒有強求,「沈聽白,你最近晚上,還會去藏庫嗎?」

我點頭。「每天都會去一下,不開燈,就坐著。」

秦觀止笑了,那個笑容像老文人看到自己的學生終於寫對了一筆字。「好。記得,聽就好,不要拿。最強大的天賦,從來不是竊取,是傾聽。你叔公當年就是太想拿,才會把自己關在藏庫裡三十年。你不要學他。」

他推開門,午後的人聲跟機車聲湧進來,又隨著他的背影慢慢遠去。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唐裝消失在人群裡,手裡握著那根溫潤的手杖,忽然覺得,這個城市的新舊交織,從來不是什麼地理課本上的名詞,就是這樣一條街,一棟老房子,幾個願意慢慢走、慢慢聽的人。

夜深了。

迪化街的喧鬧在十點後就沉了下去,剩下便利商店的招牌跟遠處大橋頭的路燈。許知夏在二樓的燈下整理明天鑑賞會的名單,她把霧灰藍的短髮放下來,黑框眼鏡重新戴好,桌上那盞鵝黃色的檯燈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她偶爾會抬頭看我一眼,什麼也不說,只是確認我還在。

我一個人走進地下藏庫。沒有開大燈,只開了那盞嵌在檜木平台邊緣的小夜燈。蜜色的銅線在黑暗裡發出很淡的光,像星空。中央的凹槽裡,數十道被歸藏的殘影安靜地坐著,他們不再是金光亂竄的執念,而是一個個安穩的光點,像坐在廟埕板凳上聽戲的老人。我沒有再像以前那樣,一進來就急著去感應哪一件古物靈性最強、能掠奪什麼天賦。我只是找了一個蒲團坐下,把那根檜木手杖橫放在膝頭,然後,輕輕地,把手放在離我最近的一只素面陶罐上。

陶罐是清代的,很樸素,沒有名家款識,是許知夏從故宮庫房那批佐佐木相關文物裡挑出來、確定沒有靈性波動後,才放進來讓我練習觸摸的。它的表面有點粗糙,帶著土腥味,罐口還有一點點當年燒製時留下的流釉。我閉上眼睛,不去催動色彩之眼,也不去用機率直覺計算它的年份,我只是用指腹去感覺它的溫度,去聽它。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然後,慢慢地,我感覺到一種很淡的、像是被很多人捧在手心裡的溫熱。不是記憶碎片,沒有歷史回廊的拉扯,只是一種單純的、被使用過的痕跡。這個陶罐,也許曾經在某個農家的灶台上,放過醃菜,放過米,放過一個孩子偷藏的糖。它沒有什麼巔峰天賦可以讓我掠奪,它只有一段很平凡、很安靜的日子。而我現在,終於聽得見這種平凡。

賭神在我腦海裡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這罐子沒什麼油水,小子你倒是挺享受」,梵谷則輕輕地笑了一下,說「這個釉色,像我弟弟提奧家廚房的碗」。狙擊手沒有說話,但我感覺到他原本繃緊的精神,也跟著放鬆下來。

我睜開眼睛,看著黑暗裡那些安靜的光點,忽然明白秦觀止說的那句話。掠奪讓我變強,但傾聽讓我變成人。從那個想變賣落跑的魯蛇館長,到現在這個敢跟歷史殘影共生的守藏人,我走的不是一條變強的路,是一條學會怎麼跟一屋子的歷史一起好好生活的路。

樓上傳來許知夏輕輕的腳步聲,她走到樓梯口,探頭往下看,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那些睡著的殘影。

「沈聽白,你還不回來?明天九點還有預約的客人,你又想頂著黑眼圈去講解嗎?」

我把手從陶罐上收回來,對她揮了揮手,聲音也放得很輕。「馬上來。」

我站起身,把蒲團擺正,把手杖輕輕靠回牆角。地下藏庫的銅線隨著我的動作,輕輕地閃了一下,像是道晚安。我關掉小夜燈,黑暗溫柔地合起來,但我知道,那些光點還在,只是睡著了。

我走上樓梯,許知夏站在燈下等我,手裡還拿著那本修復日誌,眉頭因為等待而微微皺起,卻在看到我的瞬間舒展開來。她把日誌遞給我,指尖又碰到我的指尖,這一次,我們都沒有移開。

窗外,聽白如初,迪化街的夜風把檜木的香氣,慢慢送到每一個還醒著的人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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