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被秦觀止那一杖敲過之後,腦袋會安靜下來。
沒有。
那種安靜是假的,像颱風眼裡的無風,只是把三個房客暫時踹回房間鎖上門,門後面還在撓門板,指甲刮在檜木上的聲音,細細的,整夜都沒有停過。
我在地下藏庫的檜木平台上跪了很久,冷汗把白襯衫後背浸透,貼在皮膚上發涼。許知夏跪在我旁邊,她的工裝褲膝蓋磨在冰涼的地磚上,手還抓著我的手腕,抓得那樣用力,指節都泛白了。她的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霧灰藍的短髮被汗沾在臉頰上,平常那種毒舌、精準、把每句話都像用游標卡尺量過才說出口的樣子,全部碎掉,只剩下一種很原始的害怕。
「呼吸,沈聽白,跟著我呼吸。」她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你現在不要去算什麼機率,也不要去看什麼顏色,你就看著我,聽見沒有?看著我。」
我看著她。我努力把視線對焦在她眼睛上,可是色彩之眼的殘影還沒有完全退去,她虹膜裡細微的褐色斑點在我眼裡被拆成好幾層,黃褐、赭紅、還有一點很淡的灰藍,像顏料還沒乾就被手指抹開。賭神的聲音被壓在最底層,卻還在算,算她現在的心跳大概每分鐘一百一十下,算我如果現在昏過去,博物館的法拍期限會不會因為館長重病而延後三天。狙擊手更安靜,只是把整個圓形藏庫的空間重新標記了一次,出口在左後方七步,秦觀止手杖的末端距離我的腳尖一點四公尺,頭頂銅線陣法的嗡鳴頻率不穩,建議保持靜止。
我閉上眼睛,再睜開,用力把那些計算與標記往意識深處推。我對許知夏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聲音啞得像被防空洞的霉味醃過。
「我還在,」我說,盡量讓語氣回到我自己的那種厭世又嘴硬的調子,「房東還沒被趕出去,只是房客在裡面開趴踢,吵得我想報警。」
許知夏沒有笑,她把我從玉鎮上拉開,讓我靠在她肩膀上,抬頭看向一直站在陣法邊緣的秦觀止。
秦觀止把檜木手杖收回來,手杖底部那些細密的封印紋路還在發燙,冒著淡淡的檜木焦味。他看著我們兩個,眼神溫和,卻有一種老派文人那種不輕易開口,一開口就把人釘在原地的重量。
「能壓住這一次,不代表能壓住下一次。」他慢慢說,聲音在圓形空間裡有很輕的回音,「沈聽白,你一個月內拿了三個巔峰天賦,卻只做過一次完整的歸藏。博物館是活的,它會幫你吸震,但你一直踩油門,它總有一天會過熱。你這幾天不准再碰任何靈性古物,也不准再動用天賦,聽見沒有?」
我點頭,點得很用力,像一個被教官訓話的研究生,怕慢一點又會被敲一杖。許知夏把我扶起來,她的力氣不大,卻很穩,扶著我一步一步走上那道狹窄的樓梯。感應燈隨著我們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牆上的紅磚與恆溫管線在光線下投出搖晃的影子,整棟房子在我們頭頂發出細微的木頭收縮聲,像一個人剛被急救完,還在急促地喘氣。
回到一樓,凌晨四點多的迪化街還是一片漆黑,騎樓外只有零星的貨車經過,碾過石板路的震動透過地板傳上來。二樓那些原本對著地下室門的展櫃,不知什麼時候又悄悄偏回了原位,玻璃內側凝結的霧氣還沒散,緩緩往下滑,像汗水。
許知夏把我按在修復桌前的那張舊藤椅上,給我倒了一杯溫水,又從她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條乾毛巾丟給我。「你今晚睡樓上,我睡一樓顧爐。」她說,語氣又恢復了一點那種不容反駁的幹練,「秦師傅說不能再碰,那你就給我把手收好。法拍還剩二十幾天,我們還有時間想辦法,不要再用那種自殺式的撿漏去換錢。」
我抱著毛巾,聞到上面有松節油與檜木屑的味道,那是屬於她的味道,乾淨、理性、有一點點粉塵的澀感。我忽然覺得很愧疚,為了香港那場夜拍的八十萬,為了在莉莉安面前證明我不是只會靠運氣的窮小子,我把三個房客全叫醒了,卻讓她在香港的燈光下,在藏庫的白光裡,一次又一次看見我變成別人。
「對不起,」我低聲說,「讓妳看到那個樣子。」
她推了一下眼鏡,沒有看我,轉身去關那盞自己亮著的綠罩檯燈,手指在燈罩上停了一下。
「少來這套,」她語氣還是嫌棄,卻沒有平常那麼尖銳,「你以為道歉就能把那三個人的房租付清嗎?先把命保住,再來談要不要道歉。」
那一晚,我睡在三樓叔公留下的那間小閣樓裡,床板是檜木的,躺下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音。窗外迪化街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切進來,變成很細的一條光。我沒有睡著,腦袋裡的三個聲音雖然被壓住了,卻還在門後面竊竊私語,我分不清是夢還是幻覺,只覺得整棟房子都在呼吸,地板底下的銅線陣法一脹一縮,像心跳不齊的胸口。
隔天早上九點,麻煩就直接撞開了大門。
我還在樓下用水沖臉,試圖把昨夜的冷汗洗掉,門口就傳來很重、很有節奏的敲門聲,不是觀光客那種試探的輕敲,是銀行與法院那種公事公辦、連敲三下、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你欠了多少錢的敲法。
許知夏比我先走到門口,她把捲起的袖子拉下來,皺著眉去開那扇沉重的檜木大門。門打開,外面站著四個人。
最前面是一個穿著深灰西裝、提著黑色公事包的中年男人,胸口掛著某家銀行的識別證,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法院背心的執行人員,手裡拿著卷宗與封條。站在他們側後方的,是我最不想在早上九點看見的人。
辜言澈。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打著銀灰色領帶,金絲眼鏡後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笑容溫文儒雅,像剛從倫敦佳士得的早餐會走出來。他的身形挺拔,站在破舊的街屋騎樓下,竟然讓整條迪化街看起來都像他的背景板。他身邊跟著衛嵐。
衛嵐今天沒有穿那件黑色旗袍改良禮服,改穿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裝,酒紅色的大波浪長髮披在肩頭,烈焰紅唇依舊鮮豔,眼波嫵媚,卻在看見我時,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恨意。陽明山會所被我當場拆穿拼裝槍、香港夜拍又被我跟許知夏聯手讓贗品撤拍,她那張漂亮的臉在兩個場合都丟盡了臉,這筆帳她記得很清楚。
「沈館長,早。」辜言澈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拍賣官落槌前的那種篤定,「冒昧打擾,銀行說聯絡你幾次都沒接,想說親自來幫忙協調一下。聽說聽白藏館的貸款已經逾期九十天,抵押物估價也不足,原本排在下個月的法拍程序,好像要提前了。」
我握著毛巾的手不自覺收緊。毛巾還是濕的,水滴順著我的指縫滴在地磚上。我的胃沉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往下拽。
那個銀行主管很客氣地對我點頭,卻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蓋滿章的文件,聲音平板而迅速,像在念制式條文。「沈先生,根據您叔公沈聽白先生名下的聽白藏館所簽訂的擔保借款契約,本行已於三日前發出催告函,您未於期限內清償本金與利息共計一千兩百六十萬元。經風險評估,本行決定提前啟動抵押物處分程序,預計七個工作天後進行第一次法拍公告。若有異議,請於三日內提出書面陳述。」
七個工作天。
我腦中的賭神殘影差點又要跳起來計算期望值,被我死死壓住。許知夏立刻往前一步,擋在我前面,她推了一下黑框眼鏡,眼神銳利地掃過那疊文件,語速很快而精準。
「提前處分?」她聲音冷下來,「契約上明明載明寬限期到下個月二十號,今天才十號,你們用哪一條提前?估價不足的鑑定報告是哪一家做的?有沒有經過第三方複核?程序上不符法定要件,我們可以聲請異議。」
銀行主管看起來有點尷尬,下意識地看向辜言澈。辜言澈微笑,不慌不忙地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許知夏。名片是燙金的,上面只有一個名字與頭銜,辜氏資產管理顧問,執行董事。
「許小姐很專業,」辜言澈語氣溫和,甚至帶著讚賞,「這家銀行剛好是辜氏今年新併購的子公司,風險控管比較嚴格。提早七天,也是為了讓沈館長有更充裕的時間找買家,不是壞事。你看,」他轉向我,笑容不變,眼神卻像拍賣槌一樣冰冷而精準地落在我臉上,「我上次開的三千萬,到今天還有效。只要沈館長點頭,這些程序都可以撤回,房子還是房子,只是換個名字收藏而已。收藏即是征服,征服也是一種保護,不是嗎?」
那句話像一根針,直接扎進我昨晚才被秦觀止警告過的地方。收藏即是征服,歷史是可私有化的燃料。我想起他在藏館裡點破三件靈性古物的那個午後,想起那種把活的歷史當成標價籤的優雅與冷漠。我喉嚨裡有火在燒,卻發不出大聲的反駁,因為我清楚地知道,他說的七個工作天不是威脅,是算好的局。表世界的法律、銀行的程序、法拍的封條,全都是他的工具,他不需要在裡世界跟我鬥法,只要在表世界用錢與規則把我勒死,我就得自己把門打開,請他進來接收。
衛嵐在旁邊輕笑一聲,抱著手臂,紅唇勾起一個嫵媚卻帶刀的弧度。「沈館長,別這麼倔強嘛,」她聲音又軟又黏,像香水噴得太濃,「迪化街這種老房子,漏水、白蟻、電線老舊,你一個窮研究生守著多辛苦。辜先生是真心想幫你,不然等到法拍公告貼出去,那些靈性重的老東西,被當成廢棄物清掉,多可惜呀。」
她刻意把靈性兩個字咬得很輕,卻讓我的後背竄起一陣涼意。她知道,她跟辜言澈都知道,地下藏庫裡有靈性古物,而且不止三件。
許知夏的肩膀繃得很緊,她沒有回頭,卻伸手在背後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腕,示意我不要衝動。我把那口火壓回去,學著辜言澈那種從容的語氣,或者說,學著我自己那種越恐懼越要嘴硬的樣子,扯出一個笑。
「辜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聲音還有點啞,卻盡量讓它平穩,「三千萬聽起來很多,但迪化街的街屋這幾年漲成什麼樣子,辜先生比我清楚。再說,這間房子是我叔公留給我的遺產,不是商品。七個工作天,我會想辦法把錢生出來,不勞煩辜氏幫我收藏。」
辜言澈看著我,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笑意更深了一點,像獵人看見獵物終於開始跑起來。
「有骨氣,」他輕聲說,像在評鑑一件拍品,「那就七天後見。希望下次見面,沈館長還是能用這麼漂亮的語氣跟我說話。」
他轉身離開,衛嵐跟在他身後,經過我身邊時,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話。
「晚上記得鎖好門,沈館長,迪化街晚上風很大,老房子門窗不牢,很容易被吹開的。」
她的香水味很濃,是很甜膩的晚香玉混著一點鐵鏽味,隨著她的走遠慢慢淡去。銀行主管與法院人員也很快收起文件,對我們點頭示意後離開,騎樓下只剩下那張燙金的名片,還被許知夏捏在手裡,指節發白。
門關上後,整個一樓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許知夏把那張名片用力丟在修復桌上,轉身看著我,胸口起伏得有點快。
「這是圍剿,」她咬牙說,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很重,「他根本不是要買房子,他是要用程序把你逼到死角。七個工作天,我們就算把香港賺的八十萬全拿去,還差一千多萬,銀行不可能在七天內給我們重估,法院的異議程序也走不完。他們算準了法律保護不了你。」
我坐在藤椅上,把臉埋在濕毛巾裡,毛巾的涼意讓我腦袋稍微清醒。秦觀止昨晚的話在耳邊重播,博物館是活的,門打開太快就會被反吃。辜言澈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不再用美人計與贗品來試探我的天賦,改用最直接、最表世界的方式,把整棟房子當成抵押物來絞殺。這比任何靈性造假都狠,因為它合法,合理,連警方都介入不了。
「晚上真的會有人來嗎?」我悶在毛巾裡問。
許知夏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二樓的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迪化街白天的遊客漸漸多起來,騎樓下有賣南北貨的店家拉開鐵門,捷運的廣播聲很遠,隱約能聽見。可是她的眼神沒有放鬆,反而更銳利,像修復師在顯微鏡下發現了一條不該出現的裂紋。
「衛嵐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她回頭看我,眼鏡後的眼睛很沉,「她在陽明山跟香港連輸兩次,絕對不會只靠法拍等七天。她一定會在這七天內,想辦法直接把地下藏庫的東西弄走。只要靈性古物被偷走,博物館就算保住,也只是空殼,到時候辜言澈再來收,價格可以壓到更低。」
我放下毛巾,看著她,看著這間破舊卻還在呼吸的房子。白天看起來,它只是日治時期留下的洗石子街屋,牆皮剝落,電線外露,可是我知道,在恆溫管線與紅磚牆的後面,有一座日治時期防空洞改建的藏庫,有銅線陣法,有三道被暫時封印的殘影,有叔公封存三十年的秘密。這棟房子會自己移動展櫃,會在夜裡低語,它選了我當館長,卻也把我當成了它的守門人。
「那就不能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竟然比想像中平靜,「他們想在表世界用規則玩死我,那我就讓他們看看,這間房子在裡世界的規則是什麼。」
許知夏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走回來,把她的黑色工具箱打開,裡面整齊地排列著修復用的各種工具,手術刀、鑷子、紫外線燈、顯微鏡頭、小型的吸塵器,還有一卷很粗的麻繩。
「要玩,就一起玩。」她把紫外線燈拿出來,塞進我手裡,又把那卷麻繩丟給我,「但先說好,今晚不管發生什麼,你不准再主動去碰新的靈性古物,也不准亂開天賦。你那個狙擊手的什麼手感,給我省著點用,聽見沒有?」
我握著那盞冰涼的紫外線燈,點頭。燈管裡的螢光粉在微微晃動,像一顆等待被點亮的心。
入夜後的迪化街,氣氛變得不一樣。
晚上十一點,店家陸續拉下鐵門,觀光客散去,只剩下路燈把騎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們把一樓的大燈全部關掉,只留下那盞綠罩檯燈,調到最暗,讓整個街屋看起來像已經睡著。許知夏把二樓通往地下藏庫的那扇嵌牆木門從內側用舊式的門閂鎖上,又在樓梯口拉了一條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釣魚線,線的一頭綁著一串她從修復室找來的小鈴鐺。這些都是很土、很老派的機關,卻是這棟日治街屋原本就有的,叔公沒有拆,秦觀止也沒有讓我們拆,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我們兩個人坐在黑暗的一樓修復桌後面,背靠著那面最厚的紅磚牆,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許知夏的呼吸很輕,卻很穩,她的膝蓋碰著我的膝蓋,像在互相取暖。我把絕對手感壓到最低,只讓它像一層薄薄的膜,貼在皮膚表面,去聽,去感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掛鐘的滴答聲在黑暗中被放大,每一聲都像有人在用指甲輕敲玻璃。三個殘影被封印後,我的感知反而變得更敏感,或許是因為少了他們的爭吵,屬於我自己的那部分聽覺,被迫變得更尖銳。
十一點四十七分,我聽見了。
不是腳步聲,是金屬摩擦的聲音,很輕,很專業,像有人用薄薄的鐵片在撥弄老式喇叭鎖的鎖芯。聲音來自大門,不是地下室的側門。對方沒有走防空洞那條更隱蔽的後巷,而是直接選了最正面的大門,顯然是算準了我們會把注意力放在地下。
我輕輕碰了一下許知夏的手背,她立刻繃緊,沒有出聲,只是把紫外線燈的開關推到了待命的位置。
喇叭鎖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嚓,檜木大門被推開一條縫,夜風混著街面的機車廢氣與夜市的油煙味灌進來。兩個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口罩與鴨舌帽的男人側身溜進來,動作很熟練,沒有開手電筒,只是讓眼睛適應黑暗。他們的身形不高,卻很壯,手裡提著帆布袋,袋口露出撬棍與油布的一角。
他們沒有往二樓走,也沒有去翻一樓那些看起來值錢的展櫃,而是直直朝著那扇嵌牆木門走去。顯然衛嵐給的情報很準,他們知道靈性古物不在樓上,在地下。
第一個人伸手去推那扇木門,發現門從內側被門閂鎖住,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從帆布袋裡抽出撬棍。第二個人則負責把風,站在樓梯口,眼睛掃視著黑暗的一樓。
就在撬棍插進門縫的瞬間,我動了。
我沒有開燈,也沒有大喊,我只是把絕對手感在一瞬間全開。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整個世界的空氣在一秒內變成了有刻度的水,風速、濕度、距離、材質的阻力,全部變成數據,自動流入我的意識。第一個竊賊撬棍施力的角度是三十五度,支點在門框下三分之一處,需要用十二公斤的力才能把門閂撬開,第二個把風者的重心放在右腳,左腳虛點,隨時準備往門口逃跑,地板上那條釣魚線在他們腳邊繃緊,只要再往前半步,就會扯響鈴鐺。
我沒有讓鈴鐺響。我在鈴鐺響之前,抓起修復桌上那卷麻繩,用力往天花板上一甩。
這間街屋的天花板是日治時期的木桁架結構,叔公為了防潮,在橫梁上掛了幾盞很重的 old 燈罩,後來改成軌道燈,卻留下了那些生鏽的鐵鉤。麻繩準確地套住其中一個鐵鉤,我用力一扯,整條軌道燈的電線被扯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同時我把手邊那杯涼掉的茶,朝著樓梯口的地面潑去。
茶水在黑暗中無聲地濺開,兩個竊賊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把風的那個下意識地往後退,腳尖正好踩在那灘茶水上,帆布鞋底打滑,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勺撞在修復桌的桌角,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撬門的那個也被嚇得手一抖,撬棍滑脫,砸在自己的腳背上,痛得悶哼一聲。
許知夏在同一時間按亮了紫外線燈。
刺眼的紫白色光線在黑暗中炸開,直接照在兩個竊賊的臉上。口罩與鴨舌帽在強光下無所遁形,他們的眼睛被照得睜不開,下意識地用手去擋。許知夏沒有給他們適應的時間,她抓起桌上那台小型的修復用吸塵器,把風口對著那個倒在地上的把風者,按下了反向吹風的開關。
那台吸塵器是許知夏改裝過的,馬力被她調到最大,反向吹出的氣流混著修復室裡積攢的檜木粉塵與石膏粉,瞬間噴了那個人滿臉。粉塵嗆進口鼻,眼睛被紫外線燈照得刺痛,那個人劇烈地咳嗽起來,在地上翻滾。
「別動!」許知夏的聲音在黑暗中尖銳而冷靜,帶著一種修復師在手術台上指揮助手的命令感,「再動我就報警,整條迪化街的監視器都拍到你們撬門,警察三分鐘就到!」
她當然是嚇他們的,迪化街老街區的監視器很多是壞的,警察也沒有那麼快。可是兩個竊賊顯然是被這種突如其來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制搞慌了,他們本來以為是來偷一間無人看管的破博物館,沒想到屋裡有人,而且屋主竟然用麻繩、茶水、吸塵器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當武器。
撬門的那個掙扎著想去撿撬棍,我在黑暗中往前跨了一步,利用絕對手感對距離的精準判斷,一腳踩在撬棍上,同時把那盞紫外線燈往他眼睛前又推近了幾公分。強光讓他慘叫一聲,捂著眼睛往後退,撞在那扇嵌牆木門上,門閂因為他的撞擊反而卡得更緊。
「走!」把風的那個終於從粉塵裡掙扎著爬起來,聲音嘶啞,帶著恐慌,「這房子有鬼!快走!」
兩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大門口衝,帆布袋掉在地上,撬棍與油布散落一地。我沒有去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撞開那扇本就被撬壞的檜木大門,衝進騎樓的黑暗裡,腳步聲慌亂地消失在迪化街的巷弄中。
紫外線燈的光在門口晃了一下,照見騎樓對面停著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休旅車,車窗貼著很深的隔熱紙,看不清裡面。車門沒有開,卻在兩個竊賊跑過去後,緩緩地往後倒車,消失在街口。我只來得及看見副駕駛座的窗戶降下了一條縫,露出一截酒紅色的頭髮,與一雙在紫外線燈餘光下顯得格外冰冷的眼睛。
衛嵐。她親自來把風,卻沒有下車。
燈光熄滅,一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盞綠罩檯燈還在微弱地亮著,剛才的打鬥像一場無聲的默劇,來得快,去得也快。許知夏靠在修復桌邊,劇烈地喘氣,手裡還緊握著那台吸塵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額頭上沁出細汗,眼鏡滑到了鼻尖,卻沒有去扶。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絕對手感帶來的那種對空間的精準標記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後怕。剛才那一瞬間的判斷與出手,幾乎是靠本能在驅動,我甚至沒有去算機率,也沒有去看顏色,只是讓狙擊手那種對距離與風速的直覺,帶著我的身體去完成了一次最省力、最精準的反制。如果不是這間房子本身複雜的地形與那些老式機關,如果不是許知夏那台改裝的吸塵器,我們根本不可能在不驚動鄰居的情況下,把兩個專業的竊賊嚇退。
可是代價也很明顯。
檜木大門的喇叭鎖被撬得變形,門框裂開一道口子,嵌牆木門的門閂雖然沒被撬開,卻也被撞得鬆動。二樓展櫃的玻璃在剛才的震動中裂開了一條細紋,裡面一件沒有靈性的清代陶碗被震倒在地,摔成了兩半。整間房子像一個剛跟人打完架的老者,雖然贏了,卻也掛了彩,呼吸變得更沉重。
許知夏走到門口,看著那扇被砸毀的大門,咬著嘴唇,拿出手機撥打電話。電話那頭是轄區的派出所,接線員的聲音很公式化,問清楚地址與事由後,淡淡地說會派人來看看,讓我們不要破壞現場。
十分鐘後,兩個年輕的員警騎著機車來了,看了一眼被撬壞的門,撿起了地上的帆布袋與撬棍,做了很簡單的筆錄。當我們說對方是想偷地下藏庫的古物,且懷疑是有人指使時,員警對視了一眼,語氣有些為難。
「沈先生,許小姐,」其中一個員警把筆錄本合上,「現場沒有財物損失,監視器也沒有拍到正面,你們說的黑色休旅車也沒有車牌,這個我們很難立案。只能先當作毀損與侵入住宅備案,你們最好自己加裝監視器,加強門鎖。法拍的事情,我們就管不到了,那是民事。」
他們很快就走了,留下那張薄薄的備案單,與一扇再也關不緊的大門。夜風從門縫灌進來,把那盞綠罩檯燈的燈光吹得搖晃。
許知夏把備案單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轉頭看著我。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慶幸,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狠狠打了一拳後的清醒。
「看見了嗎?」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啞,「表世界的法律,保護不了裡世界的戰爭。他們用銀行、用程序、用兩個隨便找來的竊賊,就算被抓到,也不過是罰錢了事,根本牽連不到辜言澈與衛嵐。下一次,他們可以找更多人,可以直接在法拍當天帶著法院的人進來清場,到時候我們連反抗的理由都沒有。」
我靠在那面冰涼的紅磚牆上,聽著房子因為門框裂開而漏進來的風聲,聽著腦袋深處那三個房客因為我剛才動用了絕對手感而又開始躁動的低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以來,我都想著要守,想著要撐到法拍期限,想著靠撿漏賺錢來還債,像一個窮學生想靠打工來還學貸那樣天真。可是辜言澈與衛嵐根本不會給我這個機會,他們把戰場從拍賣會的燈光下,直接搬到了我家門口,用最骯髒、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我,這不是鑑定會,是圍剿。
如果我繼續被動地守著這間破房子,等著七天後的法拍公告,等著下一次夜襲,那我跟許知夏,還有這棟會呼吸的房子,都會在表世界與裡世界的夾縫裡,被慢慢絞死。
我必須主動出擊。
不是去報警,不是去求銀行,而是要在他們最擅長的戰場上,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主動權搶回來。在法拍日到來之前,我得先找到能讓這間零號藏館真正穩定下來的東西,找到能讓我在歷史回廊裡不再被當成容器、而是能當成館長的東西。否則,一個月後的法拍日,就是我的死期,也是這間房子的死期。
我抬頭看向許知夏,看見她眼鏡後的眼睛裡,也燃著同樣的火。那是一種毒舌理性的人,在邏輯走不通後,決定相信直覺與並肩作戰的火。
門外的迪化街,夜風更大了,把那扇破損的大門吹得吱呀作響,像這棟房子在用最後的力氣提醒我們,時間不多了。
而地下藏庫深處,銅線陣法的嗡鳴聲,在剛才的震動後,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微弱,像心跳即將停止前的最後幾下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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