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空蕩後台的最後一束追光
台北小巨蛋的後台,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往常這個時間,化妝間應該擠滿了化妝師、髮型師、助理和經紀人,耳麥裡此起彼落的倒數聲,場外的尖叫會穿透厚厚的隔音牆,震得地板都在發抖。但今晚,鏡前燈泡壞了一半,忽明忽暗,化妝台上只剩一杯早就冷掉的美式咖啡,杯緣還留著口紅印。場外的歡呼聲倒是很清晰,一波比一波高,只是那個名字不是她。
「接下來,讓我們恭喜——韓以熙!獲得年度最佳新人獎!」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後台喇叭炸開來,外頭的粉絲尖叫到快把屋頂掀了。
三十歲的黎星若坐在那張曾經屬於她的椅子上,穿著半年前為了演唱會訂製的高級禮服,裙襬有點皺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妝還很完整,眼線也沒花,但眼神已經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她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公文,像是捏著一張過期的發票。
那是經紀公司星曜娛樂寄來的存證信函,上面用最溫柔的法律用語寫著,因為她不配合公司安排的商演與綜藝劇本,合約將無限期凍結。翻譯成白話就是雪藏。更狠的是,曹文森那邊已經打過招呼,各大平台、電視台、廣告商,誰敢用她,誰就是跟整個資本圈作對。
她想起三個月前,周建恆還笑咪咪地拍著她的肩膀說,星若啊,你那首壓箱的Demo很不錯,借我幫以熙潤飾一下,保證讓你也有分潤。結果潤飾完,作詞作曲欄只剩下周建恆跟韓以熙的名字,她去申訴,對方直接拿出早一步註冊的版權證明,反過來說她才是抄襲的那個。PTT跟Dcard的匿名爆料一夜之間把她塑造成愛炒作、心機重的過氣天后。那套流程熟練到像是生產線。
「天后黎星若?現在是冰箱裡的過期天后吧。」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還故意用那種綜藝節目裡的浮誇語氣。那是她最後的綜藝感,算是自嘲的防衛機制。畢竟哭起來太難看,笑起來至少還能當個諧星。
後台的門被推開,工作人員探頭進來,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那種禮貌又尷尬的表情。「黎小姐,不好意思,這間化妝間等一下要給以熙老師用,妳看是不是……」
她懂。這個圈子最不缺的就是看人下菜碟。她點點頭,把那杯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到她差點當場表演顏藝。站起來的時候,高跟鞋拐了一下,她索性把鞋脫了,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追光燈從門縫掃進來,剛好落在她身上,像是最後一束免費的聚光燈,專門用來照亮笑話。
她提著裙襬往外走,經過走廊的電視牆,畫面裡的韓以熙正捧著獎盃,哭得梨花帶雨,說著感謝周老師給她機會,感謝公司給她圓夢。那個哭的節奏、哽咽的氣口,連轉音的抖音都跟她以前唱Demo時一模一樣,複製貼上得比影印機還精準。旁邊的孫國豪在台下鼓掌,笑得像個慈祥的綜藝爸爸,當年也是他在直播裡設計讓她對嘴假唱穿幫,然後再要脅她配合潛規則。
「各位觀眾,今晚的星光就到這裡。」她學著頒獎典禮的ending語氣,對著空蕩的走廊鞠躬,「謝謝大家,下台一鞠躬,記得幫我按讚訂閱加分享。」
然後眼前一黑。
不是帥氣的暈倒,是真的因為赤腳踩到延長線,整個人往前撲街,額頭撞到器材箱的黑。那一瞬間她腦中最後的念頭居然是,好險這段沒被直播,不然又要變成迷因圖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冷氣的聲音不對了。
不是小巨蛋那種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是那種教室裡老舊窗型冷氣,運轉起來像拖拉機一樣的喀啦喀啦聲。鼻尖是粉筆灰、木頭桌椅跟隔壁同學偷吃雞排混在一起的味道。耳邊有人用極度不耐煩的語氣在喊她的名字。
「黎星若!妳是重生到數學考卷上是不是?發考卷發了三分鐘妳還在發呆,59分很值得觀賞嗎?」
她猛地坐直,厚重的瀏海因為動作太大直接蓋住眼睛,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下意識伸手去扶眼鏡,手裡還真的捏著一張紙。不是存證信函,是台北市立明星高中的數學段考考卷,鮮紅的59分,旁邊老師還畫了一個笑臉,寫著加油。
全班哄堂大笑。前排的男生轉過頭來,學她的瀏海撥了一下,說這位同學妳的瀏海可以養鳥了。笑聲很刺耳,但也很青春,是那種還沒被資本摧殘過的、純粹的屁孩笑聲。
黎星若整個人當機了三秒。靈魂三十歲,身體十七歲,這種設定她只在小說裡看過。現在居然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且地點還是高二忠班,那個她當年因為忙著跑才藝競賽,數學永遠在及格邊緣掙扎的教室。窗外的操場有人在練社團,手搖旗,遠方還能看到信義區那幾棟經紀公司大樓的輪廓。黑板上寫著距離校園祭還有七天。
2016年。她回來了。
不是做夢,因為大腿被自己指甲掐得好痛。她甚至能聞到自己制服上淡淡的洗衣精味,制服袖口還被前世的自己用立可白畫了一隻醜不拉機的星星。這個細節她完全忘了,卻在此刻清晰得可怕。
腦子裡有東西在嗡嗡叫。像是有人把未來十年的KKBOX、YouTube發燒榜、Dcard熱門、PTT八卦版全部壓縮成一個資料夾,硬塞進她的腦袋。2021年那首橫掃亞洲的洗腦電音,副歌的合成器怎麼走,2019年那首被周建恆搶走的芭樂歌,原始Demo的第二段轉調,明明應該很清楚,卻又像學校的免費網路一樣,訊號時好時壞。她試著在腦內哼一下,結果只哼出前四個音,後面直接消音,還附帶雜訊。
這金手指,居然還會lag。
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別人的重生是內建五G吃到飽,她的是校園網路,颱風天還會斷線。不過沒關係,斷線也比沒有好。現在是2016年,串流平台才剛要起飛,Spotify剛進台灣,短影音還沒引爆,大家還在用臉書分享影片。這個時間點,整個娛樂圈金字塔正處於最混亂、最容易鑽漏洞的黃金時代。傳統唱片崩盤,老派電視台還在用收視率當聖旨,新平台急著找內容,縫隙多到像是破掉的漁網。
她,前世被這張網勒死的天后,現在手裡拿著答案卷回來了。
「黎星若,妳到底要不要上去訂正題目?」數學老師敲了敲黑板,語氣已經快要變成教官。
她頂著那個厚到可以防彈的瀏海站起來,全班又笑。她現在看起來就是個毫不起眼的邊緣宅女,誰會提防一個被數學老師追著跑、制服口袋還塞著肉包的十七歲少女?這個身分,簡直是最完美的保護色。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手有點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黑板上的題目是三角函數,她前世三十歲早忘了,但此刻腦中那個關於未來的資料庫裡,另一首歌的旋律卻突然清晰起來。她差點就在黑板上寫下歌詞。
「老師,我這題不會,但我會唱首歌可以賠罪嗎?」她轉頭,透過厚重瀏海對老師露出一個傻笑。全班先是一愣,然後笑得更大聲,以為她在搞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測試。測試這個破鑼嗓的高中身體,到底能把未來的神曲還原幾成。
數學老師翻了個白眼,「妳先把59分唱成69分再說。」
她回到座位,後排的陳小滿已經笑到趴在桌上。這個圓臉、戴著粗框眼鏡、穿著oversize帽T的同桌,是她從國中就一起追星的邊緣人夥伴。陳小滿一邊笑一邊從托特包裡掏出一包科學麵,壓低聲音說,星若妳剛剛那個鞠躬很有綜藝效果,要不要我幫妳剪成梗圖,標題就叫瀏海妹的數學謝幕。
黎星若看著陳小滿,鼻子有點酸。前世她被全網封殺的時候,只有這個宅女還在PTT上開小帳幫她平反,被酸民圍剿到半夜還在敲鍵盤。那時候她連一句謝謝都來不及說。
「小滿,」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妳會剪影片嗎?」
陳小滿推了推眼鏡,一臉妳在問廢話的表情,「我攝影社副社長,剪片剪到被演算法當成親女兒,Dcard熱門有一半迷因是我做的。怎麼,想當網紅?」
黎星若把那張59分的考卷摺起來,摺成一個小小的紙星星,塞進制服口袋。窗外的鐘聲響了,下課十分鐘,教室瞬間變成菜市場,有人衝去福利社,有人在走廊練應援舞。遠處華山文創的紅磚建築在午後陽光下很亮,西門町的街頭藝人應該正準備開唱,信義區的經紀公司大樓還沒亮燈。
一切都還沒開始。一切都來得及。
她把厚重瀏海往上撥,露出一雙很亮的眼睛,對陳小滿說,「不是想當網紅,是想掀桌。妳要不要跟我組一個最不靠譜的復仇應援團?」
陳小滿愣了一下,然後把科學麵捏得喀嚓一聲,「聽起來很中二,但我喜歡。先說好,妳負責唱,我負責把妳的破音修到像天籟,還有,失敗了不准跑路。」
黎星若笑了。這一次,不是自嘲的笑,是那種開外掛玩家拿到新手村地圖的笑。她感覺腦中那個lag的未來歌單,像是被重新連上線,輕輕震了一下。雖然訊號還是不穩,但她已經知道,第一首要狙擊的歌是哪一首,還有,第一個要讓他臉色鐵青的人,會在七天後的校園祭才藝競賽上,笑著歡迎她上台。
她把黑框眼鏡扶正,厚重瀏海重新蓋下來,完美偽裝完成。
下課鐘還在響,而屬於她的第二次人生,才剛按下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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