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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重生:拿著答案卷回來復仇

貓舍管理員 都會娛樂、重生復仇、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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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重生:拿著答案卷回來復仇 封面
曾經紅遍亞洲的天后黎星若,三十歲卻遭經紀公司雪藏、被圈內權貴聯手封殺,最終在空蕩的演唱會後台黯然謝幕。再睜眼,她竟重回十七歲的高二教室,頂著厚重瀏海為段考掙扎。手握未來十年所有爆紅歌單、綜藝劇本與短影音演算法的她,決定不再當忍氣吞聲的乖乖牌。她要用還未問世的神曲打臉抄襲她的金牌製作人,用還沒開播的實境節目讓潛規則她的導演當眾社死。這一次,她要帶著全場劇透開外掛,把演藝圈當成期末考來考,還要考到讓全場笑到流淚。

第 1 章 — 空蕩後台的最後一束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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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小巨蛋的後台,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往常這個時間,化妝間應該擠滿了化妝師、髮型師、助理和經紀人,耳麥裡此起彼落的倒數聲,場外的尖叫會穿透厚厚的隔音牆,震得地板都在發抖。但今晚,鏡前燈泡壞了一半,忽明忽暗,化妝台上只剩一杯早就冷掉的美式咖啡,杯緣還留著口紅印。場外的歡呼聲倒是很清晰,一波比一波高,只是那個名字不是她。

「接下來,讓我們恭喜——韓以熙!獲得年度最佳新人獎!」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後台喇叭炸開來,外頭的粉絲尖叫到快把屋頂掀了。

三十歲的黎星若坐在那張曾經屬於她的椅子上,穿著半年前為了演唱會訂製的高級禮服,裙襬有點皺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妝還很完整,眼線也沒花,但眼神已經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她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公文,像是捏著一張過期的發票。

那是經紀公司星曜娛樂寄來的存證信函,上面用最溫柔的法律用語寫著,因為她不配合公司安排的商演與綜藝劇本,合約將無限期凍結。翻譯成白話就是雪藏。更狠的是,曹文森那邊已經打過招呼,各大平台、電視台、廣告商,誰敢用她,誰就是跟整個資本圈作對。

她想起三個月前,周建恆還笑咪咪地拍著她的肩膀說,星若啊,你那首壓箱的Demo很不錯,借我幫以熙潤飾一下,保證讓你也有分潤。結果潤飾完,作詞作曲欄只剩下周建恆跟韓以熙的名字,她去申訴,對方直接拿出早一步註冊的版權證明,反過來說她才是抄襲的那個。PTT跟Dcard的匿名爆料一夜之間把她塑造成愛炒作、心機重的過氣天后。那套流程熟練到像是生產線。

「天后黎星若?現在是冰箱裡的過期天后吧。」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還故意用那種綜藝節目裡的浮誇語氣。那是她最後的綜藝感,算是自嘲的防衛機制。畢竟哭起來太難看,笑起來至少還能當個諧星。

後台的門被推開,工作人員探頭進來,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那種禮貌又尷尬的表情。「黎小姐,不好意思,這間化妝間等一下要給以熙老師用,妳看是不是……」

她懂。這個圈子最不缺的就是看人下菜碟。她點點頭,把那杯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到她差點當場表演顏藝。站起來的時候,高跟鞋拐了一下,她索性把鞋脫了,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追光燈從門縫掃進來,剛好落在她身上,像是最後一束免費的聚光燈,專門用來照亮笑話。

她提著裙襬往外走,經過走廊的電視牆,畫面裡的韓以熙正捧著獎盃,哭得梨花帶雨,說著感謝周老師給她機會,感謝公司給她圓夢。那個哭的節奏、哽咽的氣口,連轉音的抖音都跟她以前唱Demo時一模一樣,複製貼上得比影印機還精準。旁邊的孫國豪在台下鼓掌,笑得像個慈祥的綜藝爸爸,當年也是他在直播裡設計讓她對嘴假唱穿幫,然後再要脅她配合潛規則。

「各位觀眾,今晚的星光就到這裡。」她學著頒獎典禮的ending語氣,對著空蕩的走廊鞠躬,「謝謝大家,下台一鞠躬,記得幫我按讚訂閱加分享。」

然後眼前一黑。

不是帥氣的暈倒,是真的因為赤腳踩到延長線,整個人往前撲街,額頭撞到器材箱的黑。那一瞬間她腦中最後的念頭居然是,好險這段沒被直播,不然又要變成迷因圖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冷氣的聲音不對了。

不是小巨蛋那種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是那種教室裡老舊窗型冷氣,運轉起來像拖拉機一樣的喀啦喀啦聲。鼻尖是粉筆灰、木頭桌椅跟隔壁同學偷吃雞排混在一起的味道。耳邊有人用極度不耐煩的語氣在喊她的名字。

「黎星若!妳是重生到數學考卷上是不是?發考卷發了三分鐘妳還在發呆,59分很值得觀賞嗎?」

她猛地坐直,厚重的瀏海因為動作太大直接蓋住眼睛,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下意識伸手去扶眼鏡,手裡還真的捏著一張紙。不是存證信函,是台北市立明星高中的數學段考考卷,鮮紅的59分,旁邊老師還畫了一個笑臉,寫著加油。

全班哄堂大笑。前排的男生轉過頭來,學她的瀏海撥了一下,說這位同學妳的瀏海可以養鳥了。笑聲很刺耳,但也很青春,是那種還沒被資本摧殘過的、純粹的屁孩笑聲。

黎星若整個人當機了三秒。靈魂三十歲,身體十七歲,這種設定她只在小說裡看過。現在居然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且地點還是高二忠班,那個她當年因為忙著跑才藝競賽,數學永遠在及格邊緣掙扎的教室。窗外的操場有人在練社團,手搖旗,遠方還能看到信義區那幾棟經紀公司大樓的輪廓。黑板上寫著距離校園祭還有七天。

2016年。她回來了。

不是做夢,因為大腿被自己指甲掐得好痛。她甚至能聞到自己制服上淡淡的洗衣精味,制服袖口還被前世的自己用立可白畫了一隻醜不拉機的星星。這個細節她完全忘了,卻在此刻清晰得可怕。

腦子裡有東西在嗡嗡叫。像是有人把未來十年的KKBOX、YouTube發燒榜、Dcard熱門、PTT八卦版全部壓縮成一個資料夾,硬塞進她的腦袋。2021年那首橫掃亞洲的洗腦電音,副歌的合成器怎麼走,2019年那首被周建恆搶走的芭樂歌,原始Demo的第二段轉調,明明應該很清楚,卻又像學校的免費網路一樣,訊號時好時壞。她試著在腦內哼一下,結果只哼出前四個音,後面直接消音,還附帶雜訊。

這金手指,居然還會lag。

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別人的重生是內建五G吃到飽,她的是校園網路,颱風天還會斷線。不過沒關係,斷線也比沒有好。現在是2016年,串流平台才剛要起飛,Spotify剛進台灣,短影音還沒引爆,大家還在用臉書分享影片。這個時間點,整個娛樂圈金字塔正處於最混亂、最容易鑽漏洞的黃金時代。傳統唱片崩盤,老派電視台還在用收視率當聖旨,新平台急著找內容,縫隙多到像是破掉的漁網。

她,前世被這張網勒死的天后,現在手裡拿著答案卷回來了。

「黎星若,妳到底要不要上去訂正題目?」數學老師敲了敲黑板,語氣已經快要變成教官。

她頂著那個厚到可以防彈的瀏海站起來,全班又笑。她現在看起來就是個毫不起眼的邊緣宅女,誰會提防一個被數學老師追著跑、制服口袋還塞著肉包的十七歲少女?這個身分,簡直是最完美的保護色。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手有點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黑板上的題目是三角函數,她前世三十歲早忘了,但此刻腦中那個關於未來的資料庫裡,另一首歌的旋律卻突然清晰起來。她差點就在黑板上寫下歌詞。

「老師,我這題不會,但我會唱首歌可以賠罪嗎?」她轉頭,透過厚重瀏海對老師露出一個傻笑。全班先是一愣,然後笑得更大聲,以為她在搞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測試。測試這個破鑼嗓的高中身體,到底能把未來的神曲還原幾成。

數學老師翻了個白眼,「妳先把59分唱成69分再說。」

她回到座位,後排的陳小滿已經笑到趴在桌上。這個圓臉、戴著粗框眼鏡、穿著oversize帽T的同桌,是她從國中就一起追星的邊緣人夥伴。陳小滿一邊笑一邊從托特包裡掏出一包科學麵,壓低聲音說,星若妳剛剛那個鞠躬很有綜藝效果,要不要我幫妳剪成梗圖,標題就叫瀏海妹的數學謝幕。

黎星若看著陳小滿,鼻子有點酸。前世她被全網封殺的時候,只有這個宅女還在PTT上開小帳幫她平反,被酸民圍剿到半夜還在敲鍵盤。那時候她連一句謝謝都來不及說。

「小滿,」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妳會剪影片嗎?」

陳小滿推了推眼鏡,一臉妳在問廢話的表情,「我攝影社副社長,剪片剪到被演算法當成親女兒,Dcard熱門有一半迷因是我做的。怎麼,想當網紅?」

黎星若把那張59分的考卷摺起來,摺成一個小小的紙星星,塞進制服口袋。窗外的鐘聲響了,下課十分鐘,教室瞬間變成菜市場,有人衝去福利社,有人在走廊練應援舞。遠處華山文創的紅磚建築在午後陽光下很亮,西門町的街頭藝人應該正準備開唱,信義區的經紀公司大樓還沒亮燈。

一切都還沒開始。一切都來得及。

她把厚重瀏海往上撥,露出一雙很亮的眼睛,對陳小滿說,「不是想當網紅,是想掀桌。妳要不要跟我組一個最不靠譜的復仇應援團?」

陳小滿愣了一下,然後把科學麵捏得喀嚓一聲,「聽起來很中二,但我喜歡。先說好,妳負責唱,我負責把妳的破音修到像天籟,還有,失敗了不准跑路。」

黎星若笑了。這一次,不是自嘲的笑,是那種開外掛玩家拿到新手村地圖的笑。她感覺腦中那個lag的未來歌單,像是被重新連上線,輕輕震了一下。雖然訊號還是不穩,但她已經知道,第一首要狙擊的歌是哪一首,還有,第一個要讓他臉色鐵青的人,會在七天後的校園祭才藝競賽上,笑著歡迎她上台。

她把黑框眼鏡扶正,厚重瀏海重新蓋下來,完美偽裝完成。

下課鐘還在響,而屬於她的第二次人生,才剛按下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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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厚瀏海與當機的未來歌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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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高中的下課十分鐘是一種合法的暴動。

鐘聲一響,椅子向後推刮地板的尖銳聲、衝往福利社的腳步聲、還有不知道誰的外套拉鍊卡住的哀號全部混在一起,比信義區跨年的倒數還要熱鬧。窗型冷氣依舊用那種快要往生的喀啦聲響拼命運轉,窗外操場有人把社團彩排的音響開到最大,鼓聲咚咚咚地敲在每個人心上,連黑板上的粉筆灰都被震得微微顫抖。

黎星若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沒有動。她把那張摺成小星星的五十九分考卷塞進制服口袋,厚重的瀏海蓋住半張臉,黑框眼鏡有點歪,看起來就是一個被數學打敗後正在自我療傷的邊緣人。但腦內其實正在開一場極度混亂的內部會議。

來,未來歌單,請開始表演。她在心裡對著那個號稱十年份的資料庫喊話。理論上,她現在腦袋裡應該要像內建了全世界的 Spotify 和 YouTube 精華,從二零一七年那首讓全台灣便利商店播到爛掉的芭樂歌,到二零二一年那首在夜店跟抖音一起炸開的洗腦電音,每一首的前奏、副歌、轉調,甚至連製作人在哪個小節偷偷加了拍手聲都該清清楚楚才對。

結果她一用力回想,腦袋立刻傳來滋滋的雜訊。像是學校圖書館那台號稱免費但連上就要輸入學號三次還會斷線的無線網路。她想抓二零二一年那首橫掃亞洲的電音神曲,副歌的合成器明明就在嘴邊,旋律線亮到發光,結果才哼到第四個音,後面直接消音,只剩下沙沙的空白,還很貼心地在腦內跳出一行字:訊號不穩,請稍後再試。

什麼爛電信。別人的金手指是五 G 吃到飽,她的是山區預付卡。黎星若在心裡腹誹,靈魂三十歲的毒舌完全藏不住。更慘的是,那個旋律有時候還會自己亂接歌。二零一九年那首被周建恆搶走的芭樂歌,第二段主歌才要轉調,下一秒就自動跳成二零一八年某個選秀節目的主題曲,轉得比捷運新店線還要硬。

她不信邪,決定做個實驗。趁著教室吵到沒人會注意她的時候,她把頭壓得低低的,假裝在找掉在地上的橡皮擦,然後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音,偷偷哼起那首電音的副歌。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她才起了個頭,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一台久沒發動的機車。高中生的聲帶跟她三十歲練到能連唱三小時的喉嚨根本是不同規格,氣息一下就岔掉,原本應該性感又迷幻的電子轉音,被她唱得像是走調的音樂盒,尾音還直接破掉,變成一聲響亮的鴨子叫。

嘎。

整個教室安靜了零點五秒。

坐在前排正討論福利社茶葉蛋要不要漲價的兩個男生同時回頭,用一種看到外星生物的表情看著她。其中一個還很誠實地說,黎星若妳感冒了嗎,剛剛那個是防空警報嗎。旁邊的女生立刻接話,不是啦,是她制服口袋裡的電子雞沒電了吧,發出那種快死掉的聲音。

笑聲瞬間炸開。不是惡意的嘲笑,就是高中生最純粹、最不會看空氣的屁孩式圍觀。有人學她剛剛那個破掉的尾音,有人直接拿出手機假裝要錄影,說這段可以投稿校園十大幻聽事件。

黎星若維持著撿橡皮擦的姿勢,整個人僵在那裡。厚重瀏海這時候倒是發揮了保護色的功能,完美遮住她臉上那種老江湖被當成菜鳥的羞恥感。她很想挖個洞鑽進去,但又覺得荒謬到好笑。前世她在小巨蛋連飆三個高音都不會抖,現在居然被一個副歌的第四個音搞到社死。這就是重生的代價嗎,附贈一套破鑼嗓。

就在她考慮要不要假裝昏倒來逃避現實的時候,後排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吵死了,你們這群人對音樂的尊重比我阿嬤對養生食品的抵抗力還低。

是陳小滿。

陳小滿推了推粗框眼鏡,圓圓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身上那件 oversize 的帽 T 袖口還沾到一點早餐的醬油漬。她把托特包裡的平板拿出來,一邊啃著剛剛從福利社搶回來的波蘿麵包,一邊用那種重度網路成癮者才有的、看透演算法的語氣說,笑什麼笑,人家這叫原始 Demo,懂不懂。原始 Demo本來就長這樣,像剛從土裡挖出來的馬鈴薯,醜歸醜,但能吃。

她說完,還轉頭對著黎星若挑眉,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喂,電子雞同學,妳剛剛那個轉音是想走可愛路線還是想召喚神龍,選一個,我好幫妳上字幕。

黎星若差點沒被這個吐槽嗆到。果然是前世會在半夜幫她開小帳跟酸民對罵的女人,毒舌的功力十年如一日。她把頭抬起來,透過瀏海的縫隙看著陳小滿,小聲說,妳聽得出來我在哼什麼嗎。

聽得出來啊,陳小滿把波蘿麵包屑拍掉,很認真地側耳回想,妳剛剛那個嗯嗯嗯的旋律,應該是想哼那種抖音還沒紅起來之前的夜店電音吧,就那種副歌會一直重複一句話然後疊八層合成器的歌。可惜被妳唱得像故障的掃地機器人撞到牆,一直嘎嘎叫。

精準到讓黎星若想把考卷揉成一團砸她。陳小滿這個宅女的耳朵居然比全班那些自稱熱音社的人還靈。

妳怎麼沒笑。黎星若忍不住問。

笑什麼,陳小滿把平板螢幕轉過來,上面是她攝影社的剪輯軟體介面,時間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素材,妳以為我在攝影社混假的嗎。我每天聽的走音比妳這個多一百倍,熱音社主唱練團練到燒聲、吉他社學弟刷弦刷到斷掉,我早就免疫了。而且,妳剛剛雖然破音,但那個旋律本身是好的,我聽得出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突然正經了一點,沒有平常那種厭世的懶散。圓圓的眼鏡後面,眼睛很亮。那是對創作者才有的直覺。

黎星若的心被輕輕敲了一下。前世她被封殺後,所有人都說她的歌過時了、沒市場了,只有陳小滿在私訊裡跟她說,星若妳的 Demo 我重複聽了五十次,副歌那個轉調根本神來一筆,他們不懂而已。那時候她已經沒辦法回覆了。

所以咧,陳小滿把平板收起來,又恢復那個吐槽模式,妳剛剛是憋什麼大招。別跟我說妳被數學的五十九分刺激到,突然想出道當歌手。我跟妳說,現在出道很硬的,沒有經紀公司要收我們這種瀏海蓋到看不見路的素人,除非妳想去西門町當街頭藝人,被警察追著跑。

黎星若看著這個同桌,忽然覺得那個 lag 到不行的未來歌單好像也沒那麼絕望了。至少,她有一個金耳級的人體濾鏡在旁邊。

小滿,黎星若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瀏海晃了一下,我跟妳說一個秘密,妳不要跟別人說,也不要覺得我中二病發作。我腦袋裡,好像有一份未來十年的歌單。很多歌,現在還沒出現,但以後會紅到翻掉。我剛剛哼的那首,就是二零二一年會洗版的那首。

陳小滿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三秒,然後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

沒有發燒啊,陳小滿喃喃自語,怎麼就開始講重生小說的台詞了。妳最近是不是小說看太多,還是被數學老師罵到壓力太大。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黎星若翻了個白眼,但也沒打算解釋太多。重生這種事,講出來只會被當成神經病。她換了個說法,算了,妳就當我是突然開竅,寫了一堆奇怪的歌,但唱出來很破,需要一個人幫我修一下,還有幫我拍起來。七天後校園祭才藝競賽,我想上去唱。

校園祭,陳小滿眼睛一亮,那個每年都會有人穿布偶裝跌下舞台的校園祭。妳要去才藝競賽唱妳那個電子雞之歌。妳確定,不怕被全校當成噪音公害永久封殺。

怕啊,黎星若很誠實地點頭,所以才要找妳。妳不是說妳剪片剪到被演算法當成親女兒嗎。幫我一個忙,我負責唱,妳負責把我的破音修到像天籟,再把影片剪成那種會讓人忍不住分享的短影音。我們不靠經紀公司,我們直接去網路上搶流量。

陳小滿盯著她,圓臉上的懶散慢慢收起來,變成一種很認真的評估。她是宅,但她也是明星高中攝影社的副社長,是那個能在 Dcard 把隨手拍的校園貓咪剪成十萬點閱迷因的人。她比誰都清楚,二零一六年的網路正處在一個詭異的縫隙,臉書的觸及還沒死,短影音即將要炸開,誰先掌握剪輯和演算法,誰就能在現實的金字塔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偷跑。

妳來真的。陳小滿說。

來真的。黎星若把那顆小星星考卷從口袋裡拿出來,攤平,上面五十九分的紅字還在,我已經在冰箱裡躺過一次了,這次不想再因為沒有流量就被丟進冷凍庫。與其等著被資本挑,不如我們自己先當病毒。

這個比喻讓陳小滿笑了。她把吃到一半的波蘿麵包塞進嘴巴,含糊不清地說,病毒,這個形容我喜歡。聽起來很中二,但很有梗。好吧,電子雞天后,我加入。先說好,我剪片很兇的,妳到時候聽到成品不要哭。還有,如果翻車了,我們就說這是行為藝術。

成交。黎星若伸出手。

陳小滿也伸出手,兩個人在課桌底下擊掌,發出很小聲的啪。旁邊的同學還在吵著要不要去合作社買飲料,完全沒人注意到教室最後一排的兩個邊緣人,剛剛完成了一個要掀翻整個娛樂圈金字塔的結盟儀式。

窗外的鐘聲又響了,是預備鐘,提醒大家下一節課要開始。黎星若把瀏海重新撥好,黑框眼鏡扶正,又變回那個不起眼的高中生。她試著在腦內再哼一次那首電音,這次,雜訊少了一點,副歌的鼓點清晰了一瞬間。她知道,這個破金手指雖然會當機,但只要有陳小滿這個外掛剪輯師在,破音也能剪成特色,雜訊也能做成效果。

陳小滿已經打開平板,點開一個新的專案檔案,很有效率地打上標題。

專案名稱:厚瀏海少女的復仇首演。陳小滿一邊打字一邊唸出來,然後抬頭問,對了,妳那首歌叫什麼名字。總不能真的叫電子雞之歌吧。

黎星若想了一下,露出一個腹黑的笑容。那是只有老靈魂才會有的、準備要狙擊某個人的表情。

先保密,黎星若說,七天後,校園祭舞台上,妳就知道了。保證讓台下某個自稱百年難得一見的製作人,聽到前奏就開始冒冷汗。

陳小滿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覺得有點冷,但更多的是興奮。她把平板的錄音鍵按下去,對著黎星若說,來,再哼一次,這次我幫妳錄起來。就算走音,我也能把妳的嘎修成鴨子叫特效,說不定還會紅。

黎星若深吸一口氣,這一次,沒有再怕走音。破掉的嗓音在吵雜的教室裡再次響起,雖然還是像故障的機器人,但旁邊多了一個拿著平板、眼神發亮的人,認真地把每一個走調的音都當成寶物一樣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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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校園祭上的抄襲現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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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重生那天剛好第七天,明星高中的校園祭把操場改造成吵到連教官廣播都會被蓋掉的嘉年華會。穿著制服的學生在各個社團攤位前排隊,章魚燒的油煙混著吉他社試音的嗡鳴,司令台被臨時搭成舞台,背板用手繪的彩色字寫著才藝競賽,旁邊還貼著去年的冠軍照片,照片裡的學長笑到眼睛只剩一條線。後台其實就是體育器材室臨時拉起的布幕,裡面堆滿跳箱跟藍色巧拼,黎星若抱著一把跟吉他社學長借來的木吉他,琴頭還黏著一張寫著請勿調音的便條貼。她的厚重瀏海還是那個完美的保護色,黑框眼鏡因為後台悶熱而起霧,制服袖口沾了一點立可白,像是剛從美術課逃出來。陳小滿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平板跟行動電源,嘴裡嚼著剛從合作社搶到的牛奶糖,一邊幫她調整麥克風的手機錄影角度,一邊碎念等一下妳要是破音我就幫妳加鴨子特效。

主持人是廣播社的學姊,聲音甜到像是含著糖果在講話,她拿著麥克風大喊接下來是二年孝班的校花韓以熙。掌聲立刻像是被打開開關一樣炸開,尤其是前排的男生幾乎是同時坐挺。韓以熙穿著熨得沒有一絲皺褶的制服,百褶裙的長度剛好符合校規的極限,黑長直髮在後台燈光下閃著水光,臉上是那種教科書等級的無害笑容,看起來像是從偶像雜誌裡直接走出來。她對台下輕輕鞠躬,動作柔軟得像是沒有骨頭,然後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腳椅上,抱起一把白色的木吉他。台下的周建恆坐在評審席正中間,金絲眼鏡反光,手裡拿著一杯星巴克的精品咖啡,旁邊的學務主任還殷勤地幫他拉椅子。他今天是校方特別請來的神秘嘉賓,星曜娛樂的金牌製作人,傳說中聽一個音就能判斷這個人能不能紅。韓以熙對他露出最甜的笑容,周建恆也回以那種長輩般溫文的微笑,彷彿已經在腦中幫她安排好出道記者會的位置。

音樂前奏一下,韓以熙的歌聲就順著麥克風流出來。那是一首沒有發表過的抒情芭樂歌,鋼琴分解和弦搭配木吉他的刷扣,副歌旋律一轉就直接往人心最軟的地方鑽,歌詞寫著你在雨後離開我像泡沫一樣消散,聽起來又痛又乾淨,現場立刻安靜下來,只有冷氣室外機的嗡鳴被壓到最低。她的唱腔控制得極好,轉音的地方帶著一點鼻音的哭腔,尾音的抖音細到像是故意練習過無數次,連眨眼的時機都對著台下的手機鏡頭。她唱到副歌最高音時眼角還微微泛紅,像是真的在回憶一段失去的戀愛,台下已經有女生跟著小聲哼起來,前排的評審老師頻頻點頭。整首歌唱完,吉他的最後一個和弦還在空氣裡震動,全場先是安靜一秒,接著掌聲雷動,有人直接喊安可,韓以熙站起來再次鞠躬,臉頰紅通通的,像是因為害羞又像是因為感動,一副我只是努力練習很久終於被看見的模樣。

周建恆拿起麥克風,慢條斯理地把咖啡放下,鏡頭立刻全部對準他。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用那種被電視台剪成金句的語調說,這才是創作才女該有的樣子,旋律的完成度跟歌詞的畫面感都非常成熟,以高中生的年紀來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才華。他還特別補了一句,編曲的細節處理得很有國際水準,副歌的轉調讓人驚艷,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校園聽到這麼完整的原創作品,星曜娛樂非常期待這樣的年輕創作者。台下的家長跟老師立刻發出讚嘆的驚呼,韓以熙雙手摀著嘴巴,眼裡瞬間蓄滿淚水,一副不敢置信自己被金牌製作人肯定的樣子,還哽咽著說謝謝老師我會繼續努力。後台的學務主任已經在跟旁邊的人咬耳朵,說這孩子以後一定會紅,說不定明年就能看到她上電視。掌聲又一次掀起來,周建恆靠回椅背,露出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像是已經幫這首歌想好要放在哪張專輯的哪一軌。

只有黎星若在布幕後面,整個人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淋下來。這個前奏,這個副歌的轉調,這個在第二段主歌偷偷加進去的半音階下行,全部都跟她記憶裡的檔案一模一樣。那是她二十八歲那年寫在華山地下室錄音室的壓箱 Demo,名字叫做《泡沫雨》,她當時為了這首歌熬了三個月,把失戀的簡訊跟半夜的便利商店燈光全部寫進去,結果 Demo 交出去不到兩週,就被周建恆拿去換了個歌名改了兩個字,包裝成韓以熙的前世出道曲,還拿走金曲獎的最佳作詞提名。她前世在小巨蛋後台被封殺的那晚,電視上播的正是這首歌的頒獎畫面。她的心跳快到像是要從制服裡跳出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種被搶走東西後又在眼前重演的荒謬感。她把吉他抱得更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厚瀏海下的眼睛亮得嚇人。靈魂三十歲的毒舌在心裡炸開,百年難得一見,原來是百年難得一見的複製貼上速度,這金手指的 lag 終於在最該準的時候準了一次。

陳小滿察覺她的異狀,立刻把平板的錄影暫停,壓低聲音問妳還好吧,臉色看起來像是看到考卷答案被別人先抄走。黎星若把頭湊過去,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說,韓以熙那首歌是我的,或者說是未來的我的。陳小滿的粗框眼鏡差點滑下來,她瞪大眼睛看著台上還在擦眼淚的韓以熙,又看著黎星若,一副妳確定不是因為太想紅而出現幻覺的表情。但她很快就把嘴裡的牛奶糖吞下去,語氣立刻切換成應援團長的模式,那妳打算怎麼辦,直接衝上去喊這是我的歌嗎,那會被當成瘋子然後被教官請去學務處喝茶。黎星若搖頭,嘴角慢慢勾起一個腹黑的弧線,三十歲的老靈魂在十七歲的制服裡醒過來,她輕聲說不用喊,我直接唱,唱同一首歌的原始版本,讓大家聽聽看,哪個才是原裝的,哪個是包裝過的盜版。陳小滿聽完立刻把行動電源插好,平板切到錄影模式,還順手打開 Dcard 的直播預覽,一邊碎念好,那我幫妳把等一下的現場剪成對比影片,標題我都想好了,叫原廠直送對上精緻翻拷,保證演算法愛死。

主持人再次拿起麥克風,唸出下一個參賽者二年忠班黎星若。台下反應明顯冷淡一半,很多人還在回味韓以熙的感動,交頭接耳說下一個是誰,好像沒聽過。黎星若抱著那把貼著便條貼的木吉他從布幕後走出來,厚重瀏海還是蓋著,黑框眼鏡有點歪,制服裙的摺痕還因為久坐而有點皺,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邊緣高中生。前排有男生小聲笑說剛剛那個破音電子雞又來了,旁邊的女生立刻比噓要他小聲。黎星若沒有理會,她走到舞台中央的高腳椅坐下,把麥克風拉到嘴邊,調了一下吉他的弦,發出輕輕的嗡鳴。她抬頭看向評審席,周建恆正低頭滑手機,似乎對下一個素人沒有興趣,韓以熙站在側台,手裡還拿著那把白色吉他,臉上保持著甜美的微笑,但眼神已經帶著一點探究。她清了一下喉嚨,對著麥克風說,這首歌叫做《泡沫雨》,是我寫的原始版本,想請大家聽聽看雨落下來的時候,泡沫是什麼聲音。台下安靜下來,有人因為這個奇怪的介紹而挑眉。

她刷下第一個和弦,用的不是韓以熙那種乾淨的分解和弦,而是帶著一點悶音的彈法,讓整個前奏聽起來像是雨真的打在鐵皮屋頂上。她的聲音一出來,還是那個高中生的嗓子,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甚至在第一句還有一點點緊繃的沙啞,但旋律一模一樣,歌詞卻更赤裸,她唱的是你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離開我,發票掉在地上像泡沫一樣,那是她當年寫的原始歌詞,韓以熙的版本為了美化已經把便利商店改成雨後。最關鍵的是副歌的轉調,她沒有用包裝過的華麗轉法,而是用了一個更痛的半音下行,像是心裡有根弦被直接拉斷,唱到最高音時她的聲音甚至有一點點破掉,但那個破掉的瞬間反而讓情緒更真實,像是真的在忍著不哭。編曲裡她還偷偷加了一段只有原作者才會記得的口白式呢喃,是她當年在 Demo 裡對著錄音筆說的別忘了帶傘。她一邊唱一邊看著周建恆,周建恆的咖啡停在半空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慢慢睜大,手不自覺握緊杯身。韓以熙在側台的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識抓緊吉他的背帶,指節發白,因為她發現黎星若唱的每一個細節,都比她剛剛唱的更對,更像是這首歌本來就該長成的樣子。

一曲唱完,現場的反應跟上一首完全不同。沒有立刻的尖叫,是一種被打中的安靜,很多人張著嘴巴,像是突然被提醒什麼。坐在中間的音樂老師第一個站起來拍手,嘴裡喃喃說這個轉調,這個詞,這個才是對的。前排原本滑手機的學生全部抬起頭,有人拿出手機開始錄影,竊竊私語迅速蔓延,欸這兩首歌好像同一首,又好像不一樣,怎麼回事,到底誰抄誰。陳小滿在台下角落把平板舉高,鏡頭穩穩對著舞台,嘴裡一邊唸著流量來了流量來了,一邊已經在腦中想好要怎麼剪對比。黎星若站起來,對台下輕輕鞠躬,厚重瀏海晃了一下,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掃過評審席,周建恆的臉色已經從溫文的笑變成鐵青,他把咖啡用力放回桌上,發出碰的一聲,旁邊的學務主任被嚇到抖了一下。韓以熙的表情管理徹底失控,她原本練習過無數次的甜美微笑像是面具裂開一道縫,嘴角抽動了一下,眼裡的淚水不再是感動,更像是慌張,她下意識看向周建恆,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意外。

主持人拿著麥克風有點尷尬,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乾笑著說謝謝兩位同學的精彩演出,兩首歌都非常動人。台下的竊竊私語已經變成公開的討論,PTT 校版跟 Dcard 的即時留言開始洗版,有人說韓以熙的版本比較精緻但黎星若的比較痛,有人直接貼出兩段錄影的對比,問這是不是撞歌。黎星若抱著吉他走回後台,經過側台時跟韓以熙擦肩而過,韓以熙低聲說了句妳是故意的吧,聲音甜度全失,只剩下細細的刺。黎星若停下腳步,透過厚重瀏海看著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回,原始檔本來就會比複製檔多一點雜訊,但也多一點真心,校花同學,妳的轉音練得很好,下次記得把便利商店也一起複製過去。韓以熙的臉瞬間漲紅,周建恆已經站起來往後台走來,皮鞋踩在巧拼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神死死盯著黎星若,像是想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變數看穿。布幕外,掌聲還在繼續,但已經分成兩種,一種是給韓以熙的禮貌,一種是給黎星若的好奇與震動。校園祭的舞台燈光晃了一下,像是訊號不良的網路終於連上線。

陳小滿已經把兩段影片並排放在平板上,耳機裡傳來輕微的電流聲,她把黎星若拉到器材室的角落,壓低聲音說我剛剛偷偷開了直播,現在線上已經有三百個人在看,有人說妳的版本比較像原創,有人說韓以熙的比較像成品,但重點是流量已經開始滾了。她把平板轉過來,留言區刷得飛快,有人問這是不是校園版的抄襲現形記,有人直接標記星曜娛樂的帳號。黎星若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心裡那個被封殺的小巨蛋後台終於有了一點回溫的感覺,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食物鏈的金字塔還高得很,但至少今天,她讓那個坐在頂端喝精品咖啡的人,第一次嚐到咖啡變苦的味道。遠處,周建恆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經紀公司高層的來電,散場的鐘聲卻在此時被突然切斷的音響蓋過,全場燈光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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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華山地下室的毒舌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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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祭的燈光暗掉之後,體育器材室改裝的後台比剛才更像命案現場。布幕外還有家長在鼓掌,布幕內學務主任的笑容已經僵成石膏,周建恆把那杯沒喝完的精品咖啡重重放在評審桌上,咖啡濺出來在評分表上暈開一塊深褐色的島。黎星若抱著那把貼著請勿調音的吉他站在藍色巧拼上,厚重瀏海因為流汗黏在額頭,黑框眼鏡歪了一邊,制服的袖口還沾著剛才為了止滑貼的止滑貼殘膠。陳小滿一個箭步把平板塞進托特包,順手把行動電源的線繞在手腕上,像是要隨時拔腿狂奔,嘴裡還不忘小聲說走走走,先撤,教官的眼神已經想把我們叫去訓話了。

當天晚上,明星高中的Dcard校版直接炸鍋。有人把陳小滿偷錄的對比影片剪成左右分割,左邊是韓以熙坐在高腳椅上仙氣飄飄的精緻版,右邊是黎星若用悶音刷法唱的粗糙原廠版,標題寫著同款《泡沫雨》你選哪一杯,手搖飲都沒這麼明顯的差異。留言一開始還在吵誰唱得比較好聽,吵到第三百樓已經歪成偵探辦案,有人逐字比對歌詞,發現便利商店的燈光對上雨後這種美化,明顯有洗稿的痕跡,還有人把周建恆那句百年難得一見截圖做成梗圖,配字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同步率。熱度像夏天午後雷陣雨一樣來得又急又猛,按讚數半夜就破萬,黎星若的帳號一夜之間多了兩千追蹤,私訊裡塞滿問她是不是音樂班的學姊。

可是熱度這種東西在娛樂圈食物鏈裡,從來不是只有往上飄的熱氣球。隔天早自習,班導還沒進教室,黎星若就發現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張從學務處轉來的關切單,上面寫著近期校外演出請先報備,字跡工整得像是先印好等著發。走廊上有學長經過她旁邊時故意把聲音放得剛好讓她聽見,說那個二年忠班的很敢,敢當面讓星曜的老師難看,以後大概很難在主流比賽混了。更現實的是,陳小滿早上跑了三家平常會接高中生Demo的錄音室,得到的回覆都是最近檔期滿了,不然就是委婉地說我們這邊比較適合做畢業歌,言下之意就是不想碰這個剛把金牌製作人惹毛的刺頭。黎星若趴在課桌上,用立可白在考卷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音符,心裡那個三十歲的老靈魂忍不住吐槽,這就是傳說中還沒出道先被封殺的成就解鎖嗎,速度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陳小滿把粗框眼鏡推上去,圓臉因為跑了一早上而有點紅,丸子頭也歪了。她把托特包往桌上一倒,倒出一堆傳單跟名片,還有一張從PTT印下來的徵人文。徵人文的標題很囂張,寫著華山地下室收容所,專收被主流退貨的怪聲音,附的照片是一間堆滿線材跟泡麵碗的地下室,牆上貼著褪色的金曲入圍海報。發文者叫林宥誠,自介只有一句,前獨立樂團主唱,現在靠修吉他跟幫學生社團混音維生,不接偶像,不接抄襲狗,窮到快繳不出電費但耳朵還沒壞。陳小滿用宅宅特有的語氣說,我在獨立音樂版潛水三年,這個ID我認識,他以前的團我還買過卡帶,雖然現在看起來像廢墟管理員,但他是真的會為了混音跟人吵三小時的那種人。黎星若看著那張照片裡亂到像被颱風掃過的工作室,忍不住笑出來,覺得這個描述怎麼聽起來跟她前世在小巨蛋後台看到的那些只會點頭的製作人完全相反。

兩個人翹掉了第八節的輔導課,理由寫得冠冕堂皇,社團器材勘查。捷運坐到忠孝新生,走進華山文創園區的時候還是下午四點,陽光把紅磚牆曬得暖暖的,遊客在草地上拍照,文創市集的攤位飄來手沖咖啡的味道。可是要找林宥誠的工作室得先繞過展場後方,從一個貼著員工通道的鐵門下去,樓梯間的燈還壞了一盞,一閃一閃的像是恐怖片的前奏。地下室的空氣明顯涼了兩度,混著舊木頭跟菸味,還有一點松香水的味道,牆壁上有水氣滲過的痕跡,地上則是為了防潮鋪的黑色巧拼,跟學校體育器材室的材質莫名相似。最裡面那扇門沒關緊,門縫裡漏出黃黃的燈光,還有吉他調音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跟琴弦吵架。

陳小滿先探頭,喊了一聲請問是林宥誠老師嗎,我們有預約。裡面傳來一個有點沙啞的男聲,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說門沒鎖,自己進來,記得把門口那箱空瓶踢開不然會絆倒。黎星若把門推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傳說中的毒舌大叔本尊。林宥誠三十五歲,頭髮微捲紮成低馬尾,鬍渣像是兩天沒刮,身上那件復古搖滾T已經洗到領口有點鬆,指尖真的有淡淡的菸味,可是眼神卻很乾淨,像是剛哭過又假裝沒事的那種溫柔。他面前是一張堆滿器材的木桌,電腦螢幕上跑著音軌,旁邊的譜架上夾著手寫的和弦,地上還有一個吃到一半的科學麵,調味粉灑在旁邊。他抬頭打量兩人,視線先落在黎星若的厚重瀏海跟黑框眼鏡上,很不客氣地說,喔,就是Dcard上那個用巧拼當舞台的同學,妳的對比影片我看了,混音爛到我以為是拿手機在廁所錄的,吉他還沒調準就敢上台,勇氣可嘉。

黎星若被嗆得差點想把吉他藏起來,可是三十歲的靈魂讓她立刻啟動吐槽防禦,她把吉他抱得更緊,回嘴說老師你的錄音室看起來也像是拿廁所改裝的,我們算是半斤八兩。林宥誠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那個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頹廢,他指著旁邊的椅子說坐,站著我脖子痠。陳小滿立刻進入應援團長模式,把平板拿出來,播放那段在教室用平板錄的破音電音Demo,還有校園祭的現場版,嘴裡快速介紹,這是我們未來的歌單,目前因為設備跟喉嚨的關係有點像未解壓縮檔,需要老師幫忙解壓。林宥誠戴上監聽耳機,皺著眉聽了十秒就把耳機拿下來,毫不留情地說,主歌節奏飄掉,副歌轉調硬轉,錄音品質比我家樓下卡拉OK還慘,妳們是怎麼有臉拿這個來投稿的。陳小滿的丸子頭都快氣到炸開,小聲嘀咕說就說是未解壓縮了還這麼兇。

黎星若知道光靠那個破爛Demo不可能說服金耳級的人,她深吸一口氣,把黑框眼鏡拿下來,厚重瀏海撥到兩邊,露出那張在舞台上被燈光照亮時會發光的臉。她說老師對不起,那個Demo是意外,我今天不是要給你聽那個,我有另一段旋律,只有哼的,沒有歌詞,卡在我腦袋裡很久,一直還原不出來。林宥誠挑眉,說哼來聽聽,我倒要看看是多厲害的卡住。黎星若閉上眼睛,前世在華山地下室熬夜寫歌的記憶跟今生的教室黑板重疊,她想起那首2020年會在串流平台霸榜的抒情歌,第二段主歌有一個很刁鑽的轉折,很多人翻唱都會在那裡走音,因為那個和聲是從小調偷偷借過來的。她用有點沙啞的高中生嗓子輕輕哼起來,一開始還有點不穩,可是到第二段主歌那個轉折時,她按照記憶裡的走向,把那個半音下行哼得又準又痛,像是一顆糖掉進咖啡裡慢慢化開。

地下室本來還有冷氣運轉的嗡鳴,在那個哼唱出來的瞬間全部安靜了。林宥誠本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眼睛慢慢睜大,手不自覺伸向桌上的MIDI鍵盤。他等黎星若哼完最後一個尾音,立刻按下琴鍵,把剛才那個轉折用鋼琴重彈一次,分毫不差,甚至還補上了黎星若沒哼出來的低音進行。他的聲音有點抖,說妳再哼一次,就那個轉折的地方。黎星若又哼了一次,這次更放鬆,林宥誠跟著彈,兩個人像是在玩接龍,一個哼一個彈,牆上的金曲入圍海報好像也被這個聲音震得輕輕晃動。陳小滿坐在旁邊,雖然聽不懂那個轉折有多厲害,可是她看得懂林宥誠的表情,那個從嫌棄轉成發亮的眼神,跟她當初在教室聽到黎星若走音還覺得有潛力的眼神一模一樣。

哼完之後,林宥誠沉默了很久,久到黎星若以為自己的金手指又lag了。他把菸盒推到一邊,低聲說,這個進行不是高中生會寫出來的,妳從哪裡學的。黎星若半開玩笑地說,從未來學的,老師你信嗎。林宥誠沒有笑,他把電腦的音軌全部關掉,新開一個空白的專案,快速把剛才的旋律用鋼琴跟木吉他鋪出來,還隨手加了一個很輕的刷鼓,讓整個Demo瞬間從廁所錄音變成可以上架的樣子。他一邊調整一邊碎念,這個和聲借得太騷了,主流那群人聽到會說太複雜,可是複雜得剛好會讓人記住,妳這個原始檔比我聽過的很多正式發行還要完整。他的手速快到讓陳小滿看傻,眼鏡都忘了推。

弄好一個段落後,林宥誠把耳機遞給黎星若,說來,聽聽看是不是妳腦袋裡的聲音。黎星若戴上耳機,那個被她在腦中聽了無數次卻一直因為破鑼嗓而走調的旋律,第一次這麼清晰地在耳膜裡響起來,鋼琴的泛音跟吉他的悶音都對了,連那個偷偷借來的小調和聲都暖暖地墊在底下。她鼻子有點酸,三十歲那個在小巨蛋後台被告知合約雪藏時都沒哭的人,此刻在這個發霉的地下室裡,覺得眼睛有點熱熱的。陳小滿在旁邊偷偷拿出手機錄下她的表情,嘴裡還小聲說這個可以當作紀錄片花絮,標題就叫當金手指終於連上線。

林宥誠看著兩個高中女生一個感動一個忙著找角度,忍不住又開啟毒舌模式,說別感動太早,妳這個唱腔還是得練,氣不夠,尾音會飄,我這裡沒有偶像速成班,只有每天練到喉嚨冒煙的土法煉鋼。可是說完他卻站起來,把牆角那個寫著待繳的電費單翻過去,背面用馬克筆寫了幾個電話號碼,他說我這個工作室已經三個月沒接到案子了,再沒收入下個月就要被房東趕去睡公園,如果妳敢把這個旋律交給我,我就敢把我最後這點器材跟人脈全部賭下去,幫妳把歌做到能丟上串流,不透過那些只會抄襲的星曜。他的語氣還是很痞,可是眼裡那個理想主義者的火又亮起來了,像是當年那個入圍金曲卻不願低頭的年輕人又回來了。

黎星若把耳機拿下來,厚重瀏海又掉回來蓋住眼睛,可是聲音很堅定,她說老師,我不只這一首,我腦袋裡還有很多首,都跟這首一樣還沒被這個世界聽過,但我需要一個能把雜訊變成音樂的人。陳小滿立刻補充,我們還有流量操作,我可以把地下室練團剪成短影音,保證比那些棚拍好看。林宥誠看著這兩個制服還沒換、書包還丟在地上的高中生,突然覺得這個發霉的地下室好像沒那麼冷了。他把那包科學麵推過去,說先吃點東西,今晚我們先把副歌的鼓組定下來,妳負責唱,我負責把妳的lag修好。黃黃的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長,貼在貼滿海報的牆上,錄音室的門外,華山的遊客還在拍照,卻沒有人知道,這個被主流唱片圈貼上刺頭標籤的小女生,剛剛在地下室找到她的第一座橋。而在桌上的手機螢幕裡,一封來自星曜娛樂的邀請函正靜靜躺在陳小滿的信箱,標題寫著超新星製造所海選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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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一夜百萬點閱的社死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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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地下室那盞黃燈一路亮到凌晨兩點才熄,林宥誠把最後一個鼓組的殘響修掉,按下匯出時整個人癱在椅子上,低聲罵了一句總算能交差。黎星若抱著那顆剛烤好的隨身碟,跟陳小滿兩個人搭上林宥誠那台後座堆滿導線跟空便當盒的二手小貨車,被一路順風載到台北車站。台北的凌晨沒有捷運,只有計程車的燈在市民大道上滑來滑去,街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林宥誠把車窗搖下來,叼著沒點燃的菸說,隨身碟裡是今晚的Demo,鼓跟貝斯我明天還要重修,妳回家給我好好練腹式呼吸,別再用喉嚨硬擠,高中生的嗓子很貴的。那語氣還是毒舌,可是眼神已經藏不住熬夜的興奮,像是把快熄掉的火又吹亮了。

黎星若回到家把隨身碟插上那台跑得很慢的筆電,耳機裡傳來白天在地下室聽過的第一次完整編曲,鋼琴的泛音跟木吉他的悶音都對了,連那個從小調借來的轉調都暖暖地墊在底下。她抱著棉被在床上滾了兩圈,腦內那個原本訊號不良的未來歌單竟然因為成功輸出一次而難得滿格,零碎的旋律在腦中自動播放,像是被重新連上網路的播放清單。三十歲的老靈魂在十七歲的身體裡小聲歡呼,覺得復仇的梯子終於搭上了第一階。結果隔天早上七點,手機的震動直接把她震醒,螢幕上跳出三個現實的巴掌。

第一個巴掌是陳小滿傳來的截圖,星曜娛樂的官方帳號連夜下了一篇聲明,標題寫得雲淡風輕,叫做尊重創作,呼籲理性,然後內文暗示校園祭的爭議已進入程序,建議各方等待專業認定。底下留言早就被水軍洗成另一種風向,說什麼高中生不要急著當正義魔人,音樂很專業的。陳小滿配字說你看,資本的無形之手開始降觸及了,我們昨天的對比影片觀看數被卡在八萬就不動了。第二個巴掌是學校群組,學務主任轉傳了那張關切單的電子檔,提醒近期校外演出請先報備,字裡行間就是別再出去鬧。第三個巴掌最實際,林宥誠傳來一句話,說有兩家本來答應幫我們做母帶後期的錄音室,今早同時回訊說檔期滿了,擺明被打過招呼。

黎星若頂著厚重瀏海跟黑框眼鏡坐在書桌前,把制服的袖口塗鴉用立可白蓋掉,忍不住碎碎念,這就是食物鏈金字塔的日常嗎,熱度剛起來,資本就直接把梯子抽走。中午的合作社,陳小滿把托特包往餐桌上一倒,倒出一堆三角飯糰跟她的平板,圓臉因為沒睡飽有點腫,粗框眼鏡滑到鼻尖,丸子頭也歪了一邊。她一邊把飯糰的海苔撕開一邊說,傳統媒體跟錄音室這條路現在是被封死了啦,周建恆那掛的人脈比我們的福利社還廣。可是我們還有另一條路,短影音。她把平板滑開,螢幕上是她昨晚熬夜做的流量分析圖,上面密密麻麻的曲線跟標籤看起來比數學考卷還可怕。

陳小滿壓低聲音,但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名,現在是2016年,串流才剛起來,短影音正要引爆,大家都還在玩臉書長影片,我們直接去攻十五秒戰場,演算法現在最吃在地感跟迷因梗。我昨天已經幫妳想好,西門町街頭快閃,不申請,不搭舞台,就拿那把貼著請勿調音的吉他,直接在捷運六號出口跟徒步區中間那個有街頭藝人駐唱的轉角開唱。那裡人流最多,路人會自己變成觀眾跟攝影機。黎星若愣了一下,說在那裡唱會不會直接被教官抓走。陳小滿把飯糰塞進嘴裡,含糊地說怕什麼,我們是高中生,高中生在街頭唱歌叫做青春,教官來了我們就說是社團作業。

計畫說幹就幹,陳小滿的行動力在剪片這件事上從來沒有lag。下午第四節社團課,兩人直接以攝影社外拍為由請了公假,拎著吉他跟行動電源衝向西門町。西門町的下午四點是最吵也最熱鬧的時刻,藥妝店的喇叭放著日韓流行歌,手搖飲店的店員在門口喊著買一送一,刺青店的霓虹燈還沒亮,街頭藝人的音箱已經開始嗡嗡叫。黎星若穿著明星高中的制服,厚重瀏海被風吹得有點亂,黑框眼鏡後面是一張有點緊張又想搞事的臉。陳小滿把帽T的帽子戴起來,托特包裡掏出小型腳架跟收音麥克風,熟練地架在紅磚道旁邊的電線桿下,還順手在地上貼了一張手寫的紙板,寫著十七歲練習生,唱一首還沒發表的歌,投幣隨意。

黎星若調好吉他,試了一個悶音刷法,聲音清脆地彈出去,旁邊等著看熱鬧的國中生立刻停下腳步。陳小滿比了一個手勢,示意開始錄影。黎星若深呼吸,把腦中那首本來要留給正式發行的抒情芭樂歌拿出來,這首歌是2020年會霸榜的那種虐心金曲,副歌有一句我還在等雨停,原版是要唱得很痛很深情的。可是西門町的風太大,路人的機車呼嘯而過,她一開口,聲音有點飄,情緒卻很滿。路人慢慢圍成一個半圓,有阿姨拿手機出來錄,有情侶停下來牽著手聽,連旁邊賣雞排的店員都探頭出來。

就在唱到第二段副歌時,意外發生了,一個穿著整齊制服、戴著黑框眼鏡、手拿單眼相機跟筆記本的短髮學姊從人群外鑽進來。黎星若認得她,那是三年級的校刊總編許嘉言,明星高中裡最有名的中立派記者魂,PTT校版上的爆料王,做事比教官還認真,總是整齊的制服跟帆布袋,手上那台單眼相機從不離身。許嘉言本來只是來西門町做校外教學的街頭文化採訪,遠遠聽到熟悉的制服跟吉他聲就被吸過來。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只是錄影,而是立刻打開筆記本,快速寫下時間地點跟現場人數,還繞到側面拍了幾張路人圍觀的廣角照。

陳小滿一看見許嘉言,眼睛直接亮起來,小聲對黎星若說穩了,中立派的來了。許嘉言這個人有個怪癖,就是嫉惡如仇但又極度堅持中立客觀,她從不幫任何一方講話,只相信自己鏡頭跟筆記本裡的東西。前世黎星若被封殺時,許嘉言是少數沒有跟風踩她的人,還在校刊上寫過一篇沒有證據就不要定罪的評論。陳小滿立刻湊過去,熟練地報上攝影社副社長的身分,說學姊我們是二年忠班,今天是校園祭後續的街頭練習,學姊要不要順便幫我們做個紀錄。許嘉言推了一下眼鏡,正直地說我只拍我看到的,不會幫你們美化。她嘴上這麼說,相機快門卻按得很勤,還主動幫陳小滿把腳架往後移了一點,讓畫面能帶到西門町的街景招牌,增加可信度。

那場快閃唱了三首歌,黎星若唱到最後手都有點抖,可是圍觀的人從半圓變成一個完整的圈,掌聲跟零錢一起掉進紙箱裡。許嘉言拍完還認真地訪問了兩個路人,問他們覺得唱得怎麼樣,有沒有聽過這首歌,全部用手機錄音存證。她離開前對黎星若說,我會把今天的現場放到校刊的網路版跟我的個人頻道,不會加油添醋,也不會剪掉妳走音的地方,算是給校園祭爭議一個現場的對照組。黎星若有點感動,覺得這個中立派的學姊根本是行走的公正秤。

當天晚上九點,陳小滿的戰場才真正開打。她回到家把托特包一甩,直接坐在那台風扇很大聲的桌電前,把西門町的原始影片全部倒進剪輯軟體。她的能力在這一刻完全解放,手指在鍵盤上跳得比練琴還快。她把黎星若深情款款唱著我還在等雨停的地方,硬是上了超大的黃色字卡,寫著我還在等雨停,等到雨停我都畢業了,還配上兩個哭笑不得的表情符號。下一句我以為你會回頭,她做成地獄梗,字幕變成我以為你會回頭,結果你去買雞排,讓畫面剛好切到隔壁雞排店老闆翻雞排的慢動作。最絕的是副歌轉調那個最痛的地方,她把黎星若閉眼投入的表情,配上諧音字幕,我的心像泡沫雨,其實我聽成我的心像跑步雨,底下還加一行小字,跑步會喘但失戀更喘。

整支影片節奏被她剪成十五秒一個爆點,搭配西門町現場的環境音跟路人的笑聲,還有許嘉言在旁邊拍照的側影一閃而過,讓影片看起來又在地又真實。陳小滿一邊剪一邊還不忘下毒舌註解,跟黎星若視訊說妳這個深情芭樂歌被我這樣一搞,保證從瓊瑤變成周星馳,妳不要怪我,我這是為了演算法。黎星若在螢幕另一頭看著預覽,厚重瀏海都快被嚇飛,說陳小滿妳這個字幕會讓我社死到畢業吧。陳小滿把眼鏡推上去,理直氣壯地說社死才會紅,妳前世就是太想當正經天后才會被抄,現在我們先讓大家笑,笑了才會記住旋律。說完她把標題打上去,用了最迷因的語氣,西門町制服少女雨中跑步雞排情歌,現場聽完我直接笑到等雨停,標籤精準投放台北西門町、制服、高中生、翻唱、迷因,發佈時間設定在晚上十點半,剛好是Dcard跟臉書演算法最活躍的時段。

影片發出去的頭兩個小時,數據很平淡,只有攝影社的幾個人按讚。陳小滿抱著平板坐在床上一直重新整理,嘴裡念著演算法你給我動一下。黎星若已經開始後悔,想說要不要叫她把那個跑步雨的字幕刪掉。結果十一點過後,曲線突然像坐上雲霄飛車,分享數從個位數跳到三位數。第一個轉折點是許嘉言的校刊網路版準時上線,她以非常中立客觀的標題寫著校園祭爭議後續,二年忠班西門町街頭快閃直擊,內文放了她拍的現場照片跟兩段路人訪問,還特別註明本報導未經任何剪輯修飾,現場收音為真實環境音。這篇報導被她同步轉到個人頻道跟PTT校版,因為許嘉言長期累積的公正形象,很多人原本以為黎星若只是網路炒作的人,看到中立記者的現場認證,可信度瞬間翻倍,留言開始出現原來真的是現場唱的,難怪有點走音但很真。

第二個轉折點是演算法終於吃到地獄梗。有人把陳小滿那個跑步雨的字幕截圖做成梗圖,配上黎星若閉眼唱歌的表情,傳到Dcard西門町版跟靠北版,一群夜貓子高中生跟大學生開始瘋狂造句,什麼我的心像泡泡雨其實是我的心像抱抱雨,還有人接龍說等雨停等到捷運都末班車了。諧音梗的傳染力比病毒還可怕,影片在凌晨一點被一個有五十萬追蹤的迷因粉專轉發,標題寫著今年最強國語作業,聽完這首跑步雨我直接笑到缺氧。黎星若的手機開始瘋狂跳通知,一開始是分享數破千,然後是留言破千,到了凌晨三點,觀看數直接衝破五十萬。陳小滿在視訊裡尖叫,說黎星若妳紅了,是用社死的方式紅了。

隔天早上六點,黎星若起床發現影片已經衝破一百零三萬點閱,熱度條直接爆表。可是熱度的另一面也同步到來,留言區開始出現兩極,一半是哈哈哈跑步雨超洗腦已學會,另一半是黑粉開始攻擊,說什麼靠諧音梗譁眾取寵,根本是玷汙音樂,還有人把校園祭的爭議又挖出來,說這就是炒作的證據。陳小滿看著後台數據,圓臉又興奮又憂慮,說熱度有了,可是口碑被切成兩半,黑粉同時暴增三倍。黎星若看著鏡子裡自己厚重瀏海下的臉,黑框眼鏡後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卻有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她想起前世在小巨蛋後台被封殺的安靜,跟現在手機裡一秒跳十則通知的吵鬧,忍不住笑出來,對陳小滿說至少這次吵的是我們自己選的戰場。她把吉他抱起來,輕輕刷了一個和弦,發現那個被網友笑到翻的跑步雨,竟然真的讓更多人記住了旋律。而在手機的另一頭,林宥誠傳來一句話,說妳們兩個給我馬上來地下室,有個自稱是宋知言的人剛剛私訊我,說想談那首歌的真正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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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實境秀裡的潛規則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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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零三分,黎星若的手機還在床頭瘋狂震動,螢幕上的數字已經從昨晚的一百零三萬默默爬到一百四十七萬。陳小滿的訊息洗版速度比鬧鐘還兇,連續十幾張截圖全是那支跑步雨迷因的留言,有人認真問這首歌哪裡可以下載,有人直接把我還在等雨停改成我還在等雞排好,配上西門町雞排店的照片,轉發到靠北高中生跟Dcard西門町版。黎星若頂著厚重瀏海,黑框眼鏡歪在一邊,坐在租屋處那張吱吱叫的書桌前,看著鏡子裡自己因為熬夜有點浮腫的臉,腦內那個未來歌單資料庫像是被太多流量灌爆的伺服器,滋滋作響,偶爾閃過一句明明很虐的副歌,卻自動配上陳小滿的黃色諧音字幕,完全走味。

「黎小星妳紅了,用一種會讓音樂老師做惡夢的方式紅了。」陳小滿的語音訊息衝進來,背景還有她家那台老舊桌電風扇的轟轟聲,圓臉宅女就算沒睡飽,語速還是快得像在打電玩,「但是妳看熱度曲線,黑粉比例已經快要追上粉絲了,PTT八卦版有人開始帶風向說妳是靠諧音梗譁眾取寵,沒有作品力。熱度有了,口碑正在被切一半。」

黎星若把制服袖口的塗鴉用立可白點掉,前世三十歲的靈魂在十七歲的身體裡嘆氣,她太熟悉這個節奏了。熱度來得快,資本的剪刀就來得更快。前腳才用短影音繞過星曜娛樂的封鎖,後腳對方就會換個更大的場子把妳叫進去,然後在所有人面前讓妳自己跌倒。她正想回訊息叫陳小滿先別管留言,手機頂端跳出一封新郵件,標題斗大的幾個字讓她手指停住。

《超新星製造所》製作組邀請函,寄件人孫國豪。

全台灣2016年最紅的選秀實境節目,收視率保證,電視台黃金時段,每週六晚上十點,號稱素人一夜變巨星的直達電梯。製作人就是孫國豪,那個在業界被叫做綜藝帝王的光頭導演,五十歲,導演馬甲從不離身,脖子上永遠掛著大聲公,笑起來像綜藝效果,實際上最愛把新人丟進潛規則考驗裡看他們掙扎。前世黎星若就是在他的節目上被設計過,引導式訪談加惡意剪輯,讓她在直播裡看起來像個愛哭又愛搶鏡的草包,從此被貼標籤。

「陳小滿,我們被點名了。」黎星若把郵件截圖丟過去。

陳小滿三秒後回了一串驚嘆號,「孫國豪?那個收視率怪物?他找妳?我跟妳說,這絕對是鴻門宴,他最會搞黑箱賽制,給素人最爛的時段跟最破的麥克風,然後再用剪輯把妳剪成對照組。」

下午兩點,兩人硬著頭皮出現在信義區那棟經紀公司大樓後面的攝影棚。棚內冷氣開到像冰箱,日光燈白得刺眼,舞台地板貼滿膠帶標記,工作人員推著攝影機滑軌來回跑,空氣裡有很濃的咖啡跟便當味。西門町的街頭感在這裡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電視台那種精準到有點壓迫的工業感。黎星若穿著節目組發的素色T恤,厚瀏海被造型師硬是往後梳了一點,露出清秀的額頭,黑框眼鏡被要求拿掉,整個人看起來有點赤裸。

孫國豪就站在控台旁邊,光頭在燈光下有點反光,啤酒肚把導演馬甲撐得鼓鼓的,球鞋踩在導線上面,脖子上的識別證隨著他大笑晃來晃去。他一看到黎星若,就張開雙手走過來,聲音洪亮到整個棚都聽得見。

「哎呀,這不是西門町的跑步雨小天后嗎?網路上那支影片我看了,剪得很有梗嘛,年輕人就是要這樣搞才有流量。」孫國豪笑得滿臉橫肉,眼神卻快速掃過黎星若的身高跟臉,像在估價,「來上我們節目就對了,我們《超新星製造所》最愛給有話題的新人機會。妳今天跟宋知言一組,她是我們這季最被看好的實力派,顏值跟唱功都在線上,妳們兩個剛好可以對比一下,讓觀眾看看什麼叫網路爆紅跟真正實力派的差別。」

話術漂亮,坑也挖得漂亮。黎星若心裡立刻警鈴大作,前世的記憶閃回,孫國豪最愛的套路就是把有爭議的素人跟他力捧的乖乖牌放在同一組,然後在硬體上動手腳,伴奏帶故意給走音的版本,麥克風給最容易回授的那支,時段排在最後一個,等觀眾都累了才上場。播出時再用惡意剪輯,把素人的失誤放大成草包證據。

宋知言就站在舞台側邊,她跟黎星若想像中的選秀選手完全不一樣。霧灰色俐落短髮,西裝套裝剪裁俐落,手裡拿著平板,妝容精緻,眼神銳利得像在開會的女強人,完全不像十七八歲的練習生,倒像是一個已經在業界談過無數合約的星探。事實上她也的確是這個節目的中立觀察員,電視台跟經紀公司都想拉攏的獨立經紀人,信奉利益至上,只為最有潛力的黑馬下注。看到黎星若,她主動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黎星若,別被他的笑容騙了。」宋知言推了一下平板,螢幕上是今天的錄影流程,她用指尖點了點黎星若那一欄,「妳的彩排被排在最後十五分鐘,伴奏帶是舊版的Demo,我剛剛在控台聽到,副歌的轉調慢了半拍,音準會整個被拉歪。還有等一下的訪談,他會問妳對於網路上說妳抄襲跟靠迷因爆紅有什麼看法,那是引導式陷阱,妳只要一解釋,就會被剪成心虛狡辯。」

黎星若愣住,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極度現實的機會主義者會主動提醒。她前世對宋知言的印象就是冷眼旁觀,從不輕易站隊,怎麼會在這種時候遞紙條。宋知言像是看穿她的疑惑,嘴角勾了一下,語氣還是很公事公辦。

「別誤會,我不是在幫妳,我是在評估商品。」宋知言把平板收起來,眼神掃向孫國豪的方向,「孫國豪的劇本我看了三年,他寫的結局永遠是讓聽話的人留下,讓不聽話的人當燃料。妳如果今天真被他剪成草包,那妳在西門町累積的一百多萬點閱就全部變負債,對我來說就沒有投資價值了。我只是不想看一支有潛力的股票,還沒上市就被做空。」

錄影開始,棚內的燈光瞬間切換成舞台模式,觀眾席其實只有二十幾個工作人員假扮的觀眾,卻被導播要求要拍出滿場的感覺。黎星若被叫到舞台中央,耳機裡傳來的果然是那個慢半拍的伴奏帶,鋼琴的泛音悶悶的,鼓點像是喝醉一樣拖在後面。她試著開口唱了一句我還在等雨停,聲音立刻被伴奏帶的延遲拽得有點飄,控台那邊孫國豪拿著大聲公喊卡,假裝關心地說哎呀是不是太緊張,網路唱唱跟現場還是有差啦。

旁邊的宋知言輕輕皺眉,她被安排坐在評審席旁邊,鏡頭會不斷切她完美無瑕的側臉跟黎星若有點慌張的表情做對比。導播在耳機裡喊著多給宋知言特寫,營造實力派看素人出糗的感覺。黎星若站在強光下,手心有點出汗,腦內那個未來綜藝資料庫卻在此時叮的一聲,像是終於連上線,閃過好幾檔2017年到2019年爆紅實境節目的劇透,全部都是孫國豪這一套,給爛器材、引導訪談、惡意對比,最後再用一句為妳好來包裝。

她忽然不慌了,甚至有點想笑。前世的她會在這裡努力解釋,努力唱準,努力證明自己不是草包,結果越努力越像被操控的木偶。這一次,她決定反向操作。既然孫國豪要她當草包,那她就當一個讓導演無法剪輯的草包。

訪談環節,孫國豪親自拿著麥克風走上來,笑容溫和,問題卻尖銳得像針,「星若,很多網友說妳西門町那支影片是靠諧音梗跟中立記者的轉發才紅的,本身唱功其實還好,對於這種靠網路炒作的質疑,妳怎麼看?還有校園祭抄襲的爭議,妳會不會擔心上節目又被拿出來討論?」

全場安靜,鏡頭全部對準黎星若,控台的紅燈亮起,這就是要剪成引導式訪談陷阱的關鍵三十秒。按照劇本,她應該要急著否認,眼眶泛紅,然後被字幕打上情緒失控。

黎星若卻把麥克風拿近,用一種綜藝感十足的誇張語氣,先是厚重瀏海一甩,黑框眼鏡雖然已經拿掉,但那個毒舌高中生的靈魂完全上線,「導演你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我等這個問題等很久了!」她故意對著鏡頭眨眼,聲音大到連假觀眾都笑出來,「首先我要澄清,我不是靠諧音梗紅的,我是靠跑步雨這個梗讓大家記住旋律,畢竟大家記不住虐心芭樂歌的歌詞,但一定記得住我那個走音的轉調,這叫戰略性走音,懂嗎?至於抄襲,我覺得與其在這裡解釋,不如等一下讓宋知言學姊直接唱一次,大家聽聽看誰比較像原唱?」

她把球直接踢回給宋知言,宋知言在評審席愣了一下,隨即挑眉,有點意外這個高中生居然敢在孫國豪的場子裡玩脫口秀。孫國豪的笑容僵了一秒,沒想到黎星若不接他的引導,反而把訪談變成綜藝現場。他立刻想把話題拉回來,示意導播準備切下一個鏡頭。

黎星若卻搶先一步,對著控台大喊,「導演,我可以要求一個花絮嗎?就是剛剛工作人員在後台遞給我小抄,叫我等一下要假哭的那個小抄,可以直接播出去嗎?我覺得那個比我唱歌還精彩,觀眾一定愛看!我還可以配合演一下,說我好緊張好想哭,這樣收視率會不會更高?」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丟進棚內,後台那個拿著小抄的工作人員臉色瞬間煞白,控台的導播手忙腳亂去擋鏡頭,卻發現黎星若早就趁著剛剛的混亂,讓站在側台的陳小滿用手機把那張寫著記得哽咽、提一下抄襲爭議才有爆點的小抄拍了下來。孫國豪的光頭在燈光下更亮了,啤酒肚因為生氣起伏,他拿起大聲公想喊卡,卻發現現場的假觀眾已經開始交頭接耳,氣氛從緊張變成一種詭譎的興奮。

宋知言在評審席後面,默默把這一幕全部看進眼裡,她拿起平板,快速打了一行字,然後抬頭看向黎星若,眼神裡第一次不是評估商品,而是評估對手。她低聲對身邊的助理說,「這個女孩,比我想的還要懂怎麼把黑箱變成舞台。」

錄影在一片尷尬跟竊笑中結束,孫國豪鐵青著臉宣布收工,卻沒有人敢真的離開。黎星若走下舞台時,宋知言把她叫住,遞給她一瓶冰水,語氣依舊冷靜,卻多了一點真實的提醒。

「妳今天把他的劇本當眾掀了,他不會放過妳的。」宋知言看著控台的方向,那裡孫國豪正在對導播低聲咆哮,「他最擅長的就是惡意剪輯,妳現場再怎麼聰明,他只要在後製把妳的笑聲剪掉,只留下妳那句戰略性走音,妳還是會被做成不尊重舞台的草包。今晚播出前,妳最好想清楚怎麼反擊。」

黎星若接過水,毒舌模式還沒關掉,「那就讓他剪啊,我已經叫陳小滿準備好無剪輯的完整側拍了,他剪他的黑箱版,我們就放我們的原版花絮,看誰的演算法跑得快。」她頓了一下,看著宋知言霧灰色的短髮,忽然認真地問,「學姊,妳為什麼要提醒我?妳不是說只投資有價值的商品嗎?」

宋知言笑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個不帶算計的笑,「因為我忽然覺得,妳這個商品,可能會讓整個金字塔的定價都亂掉。而我,最喜歡在市場混亂的時候下注。」她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轉身離開前丟下一句,「今晚十點,別睡,盯緊PTT跟Dcard,有人會比妳更緊張。」

棚外的夜色已經暗下來,台北的霓虹燈在信義區的高樓間閃爍,黎星若站在攝影棚門口,手機震動,陳小滿傳來一句話,側拍影片已經上傳到雲端,標題都想好了,就叫實境秀劇本大公開,孫導演的小抄比歌還好聽。黎星若抬頭看著那棟亮著燈的大樓,知道今晚的播出,將會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正面對決綜藝帝王的剪刀手,而那個一直保持中立的宋知言,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站到了她這邊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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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把黑箱劇本當花絮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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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五十七分,黎星若盤腿坐在租屋處那張一翻身就會吱吱叫的木地板上,筆電螢幕的光把她厚重瀏海底下的眼睛照得發亮,黑框眼鏡隨手被丟在吃到一半的泡麵碗旁邊,身上還穿著白天在信義區攝影棚被造型師嫌到不行的素色T恤,袖口還有一點中午便當醬油漬。冷氣老舊的運轉聲嗡嗡作響,窗外信義區的霓虹透過紗窗切成一條一條,空氣裡有泡麵味、護髮乳味,還有一種大戰前會有的緊張味。

她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腦內那個訊號不良的未來歌單資料庫這次倒是很準時,滋的一聲連線成功,跳出一整排二零一七到二零一九年最紅的實境選秀黑幕合集,全部都有同一個光頭導演的影子。那個綜藝先知的記憶比教科書還清楚,孫國豪最愛的三招,爛伴奏、爛麥克風、爛訪談,最後再用爛剪輯把素人剪成愛哭草包,觀眾看完只會覺得,喔這個高中生果然不行。前世三十歲的黎星若就是這樣被剪掉所有反擊的笑點,只留下哽咽跟語塞,這一次她十七歲的身體裡住著看過完整劇本的老靈魂,決定不按劇本走。

手機震動,陳小滿的視訊直接彈出來,畫面裡圓臉宅女頂著丸子頭,粗框眼鏡反射著三台螢幕的光,背後是她房間那座由托特包跟零食堆成的山,鍵盤聲劈啪作響,像在打一場不能輸的團戰。

「黎小星,準備好了沒,倒數三分鐘,電視台要播了。」陳小滿把臉湊近鏡頭,語速快到像在報菜名,「我這邊三個帳號都登入好了,一個是攝影社副社長的正經帳號,一個是迷因粉專,還有一個是剛養好的路人帳號,標題我已經想好了,就叫實境秀劇本大公開,孫導演的小抄比歌還好聽,保證諧音梗跟地獄梗都塞進去,演算法最愛這種有內幕、有衝突、還有高中生吐槽的片。」

黎星若把泡麵推開,很中二地把瀏海往後一撥,露出整張清秀的小臉,雖然還沒化妝,卻有一種女王降臨前的王霸之氣,「報告團長,綜藝先知已上線。孫國豪等一下一定會先播剪輯版,把我那句戰略性走音剪成不尊重舞台,再把宋知言的完美特寫跟我慌張的表情對切,營造網路爆紅素人果然上不了檯面的感覺。我們就讓他剪,剪得越狠,等等對比越慘。」

「妳確定要自爆?」陳小滿有點擔心,卻又興奮到眼睛發光,「妳白天在棚裡喊那句可以把小抄當花絮播出去,現場工作人員臉都綠了,我側拍的畫面連那張紙上寫著記得哽咽、提抄襲才有爆點都拍得一清二楚,字還醜到像被教官罰寫。」

黎星若笑得有點腹黑,又有點搞笑,「就是要醜才真實啊。與其讓觀眾看我被惡意剪輯,不如讓觀眾直接看導演怎麼寫劇本。高中生身分就是保護色,沒人會覺得十七歲女生敢在綜藝帝王面前玩脫口秀,等他們發現被擺了一道,流量已經跑到我們這邊了。」

同一時間,信義區攝影棚的控台裡,孫國豪正把導演馬甲的拉鍊拉到最頂,光頭在冷氣房裡還是冒汗,啤酒肚隨著他來回踱步晃動,脖子上的識別證撞得啪啪響。他盯著主控螢幕,耳機裡導播正在確認等一下十點檔要播的版本。

「等一下訪談那段,給我把黎星若笑的那幾秒全部卡掉,只留她說戰略性走音那句,字幕給我打上素人自認靠走音爆紅,態度輕浮。還有宋知言那個挑眉的特寫,多停兩秒,觀眾就愛看實力派無言的表情。」孫國豪拿著大聲公,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壓迫感,「我要讓那個西門町來的小女生知道,熱度是我們給的,我們也能收回來。她以為在現場耍嘴皮子就能逃掉,後製才是我的主場。」

旁邊的剪輯師有點猶豫,小聲說導演,現場那段小抄的花絮要不要剪掉,萬一被抓到。孫國豪瞪了他一眼,滿臉橫肉擠出一個綜藝式的笑,「剪掉幹嘛,那張小抄是我叫人寫來幫她加戲的,她不照著哭是她不懂效果。觀眾只會看到一個不聽話的新人,不會看到小抄。給我播。」

十點整,電視台黃金時段的片頭音樂準時炸開,華麗的燈光跟快速剪輯的選手入場畫面把收視率瞬間拉高。黎星若跟陳小滿各自盯著自己的螢幕,PTT實況版跟Dcard影劇版已經開始洗版,有人刷著西門町跑步雨小天后來了,有人還在酸她是靠諧音梗紅的。節目照著孫國豪的劇本走,前半段果然把黎星若的彩排片段剪得零零碎碎,伴奏慢半拍的走音被放大,宋知言完美的側臉一直出現當對照組,訪談那段更是只留下黎星若那句戰略性走音,配上聳動的字幕跟現場假觀眾的沉默,看起來真的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

就在孫國豪在控台露出滿意笑容,準備讓下一位選手出來把黎星若徹底變成燃料時,畫面忽然頓了一下。原本應該直接切廣告的點,硬是插進來一段標示為後台花絮的片段,沒有配樂,沒有美肌,畫質還因為是側拍有點晃。鏡頭裡,一個工作人員鬼鬼祟祟地把一張手寫小抄塞給站在側台的黎星若,紙上斗大的字寫著等一下記得哽咽,提到抄襲爭議才有爆點,最好哭一下,收視才會高。接著就是黎星若在舞台上拿著麥克風,用超浮誇的綜藝口吻大喊導演我可以把這個小抄當花絮播出去嗎我覺得比唱歌還精彩的完整過程,連她對著鏡頭眨眼、現場假觀眾笑出來的聲音都一秒沒剪。

那個語氣,那個表情,根本不是慌張,分明是早就知道有這一招,故意演給大家看。厚重瀏海被風吹開的瞬間,黎星若那張清秀小臉上的毒舌笑容跟舞台上女王般的氣場同時出現,反差萌直接滿點。

控台的孫國豪光頭瞬間更亮了,他抓起對講機大吼誰把花絮播出去的,導播手忙腳亂要切掉,卻發現播出系統被卡住,花絮已經播了整整四十七秒,全台灣正在看電視的觀眾都看到了。與此同時,陳小滿的滑鼠啪的一聲按下上傳,標題為實境秀劇本大公開,孫導演的小抄比歌還好聽的無剪輯完整側拍影片,同步在Dcard、PTT八卦版跟她經營的迷因粉專上線,影片開頭還很貼心地用黃色諧音字幕標註導演的溫馨提醒,搭配黎星若在西門町那首洗腦歌當背景音樂,荒謬感直接拉滿。

網路瞬間炸鍋。原本在電視機前覺得黎星若態度差的觀眾,看到小抄全部傻眼,留言從問號變成髒話再變成笑到瘋掉。這什麼黑箱也太明目張膽,原來走音是伴奏被動手腳,小抄才是本體吧,導演自己把劇本當花絮播出去也太好笑。更有人把孫國豪以前操控實境節目的舊聞全部挖出來,搭配陳小滿剪的頻譜對比,證明黎星若現場其實唱得很穩,是被伴奏拖累。短短十分鐘,PTT推文暴衝到五百樓,Dcard那支側拍影片的觀看數從零直接灌到十萬,而且還在往上爬。

收視率監測的曲線在控台螢幕上出現了詭異的走勢,原本預計在黎星若那段會下滑的曲線,因為黑幕花絮的播出反而急速飆升,瞬間衝破這一季的最高點。電視台高層的電話直接打進孫國豪的手機,劈頭就罵你到底在搞什麼,為什麼把黑箱當花絮播,現在全網都在看你們怎麼寫劇本。孫國豪拿著大聲公的手有點抖,馬甲底下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他想解釋那是黎星若搞的鬼,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解釋那張小抄的字是誰寫的。

租屋處裡,黎星若跟陳小滿看著數據狂飆,兩個人先是愣住,然後同時爆出大笑。黎星若笑到瀏海都歪了,黑框眼鏡戴回去又滑下來,「陳小滿妳這個迷因大師也太狠,字幕居然打導演的求生欲比轉調還抖,留言已經有人把孫導演P成諧音梗大王了。」

陳小滿把三個螢幕的數據全部截圖,圓臉因為熬夜跟興奮紅通通,「黎小星妳才是狠,綜藝先知開外掛吧,妳怎麼知道他一定會把小抄那段藏在後製,妳那個主動要求播花絮的演技,連我都以為妳真的想哭,結果是釣魚。現在熱度跟口碑全部回來了,黑粉的那些抄襲抹黑全部被小抄洗掉,大家只記得妳敢玩敢自嘲,超圈粉。」

黎星若把筆電闔上一半,看著窗外信義區的燈火,內心的老靈魂終於有一種掀桌成功的快感。前世她是被剪輯刀殺死的,這一次她把剪刀搶過來,把對方的劇本當成自己的花絮。這就是她要的復仇,不是哭著證明清白,而是笑著讓體制自己出糗。她拿起手機,看到宋知言傳來一句只有兩個字的訊息,漂亮。還有林宥誠那個毒舌大叔也傳來一句,臭丫頭,轉調沒走音,算妳贏一次。

夜已經深了,但網路的喧鬧才剛開始。孫國豪那個霸道自大的綜藝帝王,這次真的被自己最愛的收視率反噬,而黎星若這個穿著制服、帶著塗鴉的高中生,用一場搞笑的自爆,把黑箱變成了自己的舞台。窗外的風把她的制服裙襬吹起,她知道,這一晚過後,娛樂圈食物鏈金字塔上的人,終於要開始正眼看這個從新手村爬出來的高中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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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金牌製作人的溫柔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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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下午一點四十分,台北信義區的太陽毒得像沒有付電費的聚光燈,直直砸在玻璃帷幕大樓上。黎星若站在松仁路口等紅綠燈,身上還是那件被造型師嫌過的素色T恤,洗乾淨了但醬油漬硬是留下一點淡淡的痕跡,厚重瀏海被安全帽壓得更塌,黑框眼鏡卡在鼻梁上,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剛被數學老師放出來的高中生,完全不像昨晚才把綜藝帝王當花絮播出去、一夜讓PTT實況版炸到五百樓的當事人。

她滑開手機,螢幕還停留在昨晚的戰果。陳小滿一大早就傳了三十幾張截圖,Dcard那支側拍影片已經衝破三十萬,留言區全是哈哈哈跟孫導演的小抄比歌詞還感人,連一向挑剔的PTT八卦版都有人認真做頻譜對比,證明現場伴奏被動了手腳。熱度有了,口碑也從靠諧音梗爆紅的素人翻成敢自嘲敢掀桌的高中生,照理說今天應該躲在租屋處吃鹽酥雞慶祝,但一封來自星曜娛樂的邀請訊息卻在早上十點準時跳了進來。

寄件人是周建恆。

那個名字讓黎星若背後瞬間有點涼。腦內那個訊號不良的未來歌單資料庫滋地一聲自動連線,跳出前世最不想回憶的畫面。三十歲的她坐在同一棟大樓的高級錄音室裡,周建恆也是這樣戴著金絲眼鏡、手拿精品咖啡,用溫柔到有點噁心的語氣說星若啊我最看好妳了,這首歌交給我包裝保證拿金曲,然後轉頭就把她的母帶改兩個和弦變成韓以熙的代表作,還動用媒體把她打成抄襲慣犯。那種被溫柔包裝的刀子,比孫國豪那種直接拿大聲公吼人的霸道更讓人想吐。

她把訊息轉給林宥誠,附上一句大叔你覺得這是糖果還是毒藥。對方秒回,只有四個字,別一個人去。

十二分鐘後,林宥誠那台老舊的二手速克達就吱的一聲煞在捷運市政府站二號出口。三十五歲的頹廢大叔今天難得把低馬尾綁得整齊一點,但鬍渣還是沒刮,復古搖滾T外面套了一件皺巴巴的工裝外套,指尖的菸味在熱風裡還是很明顯。

「妳腦子終於連上WiFi了?」他一看到黎星若就先毒舌,「昨天才在電視上把黑箱當花絮播,今天金牌製作人就說要幫妳量身打造專輯,妳覺得這叫提攜後輩還是叫資源回收?他回收的是妳腦袋裡還沒發表的那些未來神曲。」

黎星若把安全帽還他,很中二地甩了一下瀏海,露出那張清秀小臉,笑得有點腹黑,「所以我才叫你來當保鑣啊。高中生身分是保護色,但對上這種老狐狸,還是需要一個聞得出咖啡裡有沒有加瀉藥的金耳朵。」

林宥誠哼了一聲,把車踢柱踢下,「等一下他不管說什麼妳都先不要點頭,合約一個字都不要簽。那傢伙最擅長的就是把抄來的Demo改頭換面,轉調改一個半音、歌詞換兩個同義詞,然後買通稿說原作者才是抄襲的。我在華山地下室被冷凍那三年,看過太多這種事。」

兩人一起走進那棟號稱全台北最貴的錄音大樓。大廳冷氣強到像直接走進冰箱,空氣裡有現磨咖啡豆跟木質調香氛的味道,跟華山地下室那種菸味混著泡麵味的錄音室完全是兩個世界。櫃台小姐一聽到星曜娛樂周製作人,立刻換上制式的甜美笑容,領著他們搭上直達頂樓的電梯。

頂樓錄音室的門一推開,懸疑感就直接拉滿。房間挑高四米,整面落地窗看出去就是台北101,昂貴的控台在燈光下反射出低調的光澤,牆上掛滿金曲獎座跟天王天后的簽名照,冷氣的出風口發出極輕的嗡鳴,寧靜到有點不自然。穿著深灰訂製西裝的周建恆已經站在那裡等,金絲眼鏡擦得發亮,油頭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那杯精品咖啡還冒著熱氣,笑容溫文得像要頒獎給模範生。

「星若來了,久仰。」他主動伸手,聲音壓得又輕又誠懇,「昨晚的節目我看了,妳處理小抄那段真的非常有綜藝感,難怪網路反應這麼好。我就說嘛,明星高中的孩子就是不一樣,有才華又有膽識。」

他轉向林宥誠,笑容分毫不減,「林老師也來了,好久不見。當年在金曲入圍那張專輯我到現在還在聽,可惜後來沒能合作,這次剛好可以一起為星若做點事。」

林宥誠沒伸手,只是把雙手插進工裝褲口袋,眼神溫柔卻帶刺,「周製作人客氣了,我現在就是個在華山修水管兼混音的,怕配不上這麼高級的控台。」

黎星若心裡立刻吐槽,這開場白也太標準,前世周建恆要騙她壓箱Demo前也是這套,先捧再懷舊再畫大餅,連咖啡的牌子都一樣。她的老靈魂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表面卻裝出十七歲少女被大人物稱讚後的受寵若驚,眼睛微微張大,瀏海底下的眼神卻在計算。

「周製作人太誇張了,我只是運氣好。」她把黑框眼鏡往上推了推,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跟期待,「我跟同學在西門町唱的那個影片只是好玩,沒想到會被您看到。」

周建恆笑得更溫柔了,像看到一塊未經雕琢的玉,「那不是運氣,那是實力。我聽了妳在校園祭唱的《泡沫雨》原始版本,轉調處理得非常成熟,根本不像高中生寫得出來的。我這裡剛好有一個計畫,星曜明年要推一個新女聲系列,我想幫妳量身打造一張迷你專輯,預算跟宣傳都比照天后規格,妳只要把平常哼的那些Demo帶來,我來幫妳編曲包裝,保證讓妳從網路爆紅直接進主流。」

他一邊說一邊從控台抽出一疊合約,封面燙金的星曜娛樂四個字在燈光下有點刺眼。「這是誠意,版稅分潤我們可以談,創作掛名也一定有妳。妳知道的,我最喜歡提攜後輩,韓以熙也是我這樣帶起來的。我看得出來,妳腦袋裡還有很多沒唱出來的東西,別浪費了。」

那句腦袋裡還有很多東西讓黎星若頭皮有點麻。這就是溫柔陷阱的本體,他不是要一首歌,他是要清空她的未來歌單資料庫。前世她就是在這個房間,把三首壓箱的未來神曲Demo當成信任交出去,隔天就看到周建恆發了完成度更高的正式版。

林宥誠往前踏了半步,直接擋在黎星若跟合約中間,頹廢大叔的氣場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很硬,「周製作人,星若還是高中生,合約這種東西要不要先讓家長跟學校看過?而且Demo這東西很私人,還沒編完的哼唱也算作品,直接交出來對她沒保障。」

周建恆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透過金絲眼鏡冷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溫文,「林老師說的是,是我太急了。這樣吧,不談合約,先聽歌就好。星若妳最近有沒有寫新的?我幫妳聽聽,給點建議,不收費用的。」

這就是老江湖的第二招,先不要合約,只要口頭哼唱,錄音筆一開,旋律就已經進他口袋。黎星若差點笑出來,前世的自己就是在這一步被騙走的。

她故意裝作很掙扎,咬了一下嘴唇,制服袖口的塗鴉因為緊張被她摳了一下,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從書包裡拿出一個貼滿貼紙的隨身碟,聲音小小的卻剛好讓控台的麥克風收得到。

「其實有一首,我還沒給任何人聽過,連小滿都沒聽過完整版。」她把隨身碟放在控台上,指尖有點抖,演技逼真到林宥誠都差點信了,「我叫它《晚風告白》,就是那天在西門町快閃後,回租屋處隨手哼的,轉調的地方我一直覺得怪怪的,想請周製作人幫我看看。」

周建恆眼睛亮了,溫柔的面具底下有貪婪一閃而過。他立刻把隨身碟插進控台,點開那個標示為demo_final_0719的檔案。前奏是很乾淨的鋼琴,帶著2018年才會紅起來的Lo-Fi感,副歌的旋律一出來,周建恆跟林宥誠同時愣住。那是一個極度抓耳、一聽就會跟著哼的芭樂歌副歌,甜中帶點遺憾,完全是下一年度的金曲長相。

林宥誠皺眉,他是金耳朵,一聽就知道這旋律的完成度高得不像隨手哼的,而且轉調的地方有種刻意設計過的精緻感,但他看了一眼黎星若,發現這個臭丫頭正用黑框眼鏡底下的眼睛對他眨了一下,眼神裡全是等一下再跟你解釋的腹黑。

周建恆已經完全掉進陷阱,他戴上監聽耳機,反覆聽了副歌三次,手指在控台上跟著節奏敲,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內自動改編,想著怎麼把這首歌套到韓以熙身上會更紅。足足安靜了半分鐘,錄音室裡只有冷氣的嗡鳴跟耳機漏出來的一點鋼琴聲,氣氛詭譎得像在等待驗收贓物。

「很好,真的很好。」周建恆摘下耳機,笑容比剛才更真誠也更油膩,「星若,這首歌的商業性非常強,主歌到副歌的銜接我幫妳稍微修一下就能直接進錄音了。妳放心,我會用最好的樂手最好的混音,這首歌一定會紅。」

他說著就拿出手機,作勢要傳給助理,「我先讓公司留個檔,幫妳做版權登記,免得被有心人搶走。妳知道現在網路抄來抄去很快的。」

這就是洗白手法的最後一步,先搶登記。黎星若心裡冷笑,表面卻笑得更甜,甚至帶點中二的得意,「真的嗎?那太好了。我這個轉調是偷學我偶像的,她教我一個小技巧,說在副歌第二次重複的時候偷偷升一個半音,聽眾會覺得更感動但說不出為什麼。我還想說會不會太刻意。」

周建恆哪裡會覺得刻意,他只覺得賺到了,敷衍地點頭,「不會不會,這就是專業。」

林宥誠在旁邊聽到升半音三個字,瞳孔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太熟黎星若的惡趣味了,這首所謂的《晚風告白》根本不是什麼未來神曲,是一個包著糖衣的陷阱。那個升半音如果是原創當然是神來一筆,但如果周建恆整首搬走去登記,那個升半音就會跟他明年要抄的另一首已發表舊歌的副歌完全撞調,變成最笨的抄襲鐵證。到時候只要把兩首歌疊在一起播,全世界都會聽出來是同一個模子。

黎星若把隨身碟留在控台上,很乖巧地說那就麻煩周製作人了,我先回去等消息。周建恆親自送他們到電梯口,一路都在保證資源一定到位,甚至還說要幫林宥誠的華山工作室介紹案子,溫柔到讓電梯裡的鏡子都起霧。

電梯門一關上,林宥誠立刻把那副溫柔收起來,抓著黎星若的書包帶低聲罵,「妳瘋了?那首歌的副歌根本就是三年後的冠軍單曲雛形,妳就這樣丟給他?他明天就能拿去登記。」

黎星若把黑框眼鏡摘下來,露出一整張因為熬夜跟興奮而有點發紅的臉,厚重瀏海底下的眼睛亮得像剛偷到考卷答案,「大叔,你沒聽到我說的那個升半音嗎?」她壓低聲音,笑容腹黑又帶點綜藝感,「那個半音是照妖鏡。他如果乖乖幫我編曲,那半音就是特色。他如果整碗捧走拿去給韓以熙唱,那半音就會跟他去年幫韓以熙買的那首庫存曲撞到連我阿嬤都聽得出來。我賭他一定會選第二種,畢竟改頭換面再把原作者打成抄襲者,可是他的拿手絕活。」

林宥誠愣了兩秒,隨後罵了一句髒話,卻是帶著笑的髒話,「妳這個十七歲的老妖怪,心眼比控台的旋鈕還多。」

電梯抵達一樓,門打開,外面的午後陽光依舊毒辣。黎星若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建恆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Demo已收到,非常喜歡,下週幫妳安排正式錄音,附上一個笑臉貼圖。

她盯著那個笑臉,背後卻有點發涼。因為在訊息下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輸入了很久,最後又消失了。那種欲蓋彌彰的停頓,讓整個溫柔陷阱的甜味裡滲出一絲詭異的腥味。林宥誠也看到了,他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們以為陷阱已經佈好,卻沒發現,獵人也在同時佈下了另一個獵人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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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首爾來的資本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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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冷氣被甩在身後時,台北的午後熱浪才真正貼上來。黎星若跟在林宥誠那台老速克達後面,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才發現自己制服背後已經濕了一小片,不是被太陽曬的,是被那句「我先幫妳留個檔,免得被有心人搶走」給涼到的。周建恆的笑容太完整了,完整到像一面剛擦亮的金絲眼鏡,找不到一點指紋,卻讓人直覺想往後退一步。

林宥誠把安全帽扣回她頭上,動作有點粗魯,語氣更是不耐煩,「那個隨身碟妳真的就這樣留在他控台上?黎星若,妳知不知道妳剛剛交出去的是什麼?那個副歌的完成度根本不是什麼隨手哼的Demo,那是三年後會空降各大串流冠軍的芭樂歌長相,妳就這樣包一包當伴手禮送給抄襲慣犯?」

「大叔,你小聲一點,整條松仁路都會聽到你心痛的聲音。」黎星若把黑框眼鏡往上推,厚重瀏海底下那雙眼睛卻一點都不慌,甚至還有一點腹黑的亮光。她壓低聲音,踮起腳湊到林宥誠耳邊,「你有沒有聽到我最後那句?我說我在副歌第二次重複的時候偷偷升了一個半音。」

林宥誠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金耳朵的本能在腦中自動回放剛才那段鋼琴前奏,那個甜到有點犯規的副歌,第二次進副歌時確實有一個極細微卻極突兀的升調,一般聽眾只會覺得情緒被往上推了一下,但以編曲人的耳朵聽,那就是一個刻意卡進去的榫頭。

「那個半音是陷阱。」黎星若笑得有點中二,又有點記仇的老靈魂味道,「那個半音本身沒問題,如果是我自己唱,那就是神來一筆的情緒堆疊。但如果周建恆整碗端走,連那個半音一起拿去登記,然後套到韓以熙身上,那個半音就會跟他去年幫韓以熙買的那首庫存曲《星光絮語》的副歌撞到連路邊阿嬤都會跟著哼。兩首歌疊在一起播,頻譜會重疊到一模一樣,到時候誰是原創,連瞎子都聽得出來。」

林宥誠罵了一句髒話,這次是帶笑的那種,「妳這個十七歲的老妖怪,心眼比控台上的旋鈕還多。妳賭他一定會偷?」

「他一定會。」黎星若把隨手亂塗鴉的制服袖口拉好,語氣很篤定,「他最擅長的就是把抄來的東西改兩個和弦、換兩個同義詞,然後買通稿說原作者才是蹭熱度的那個。升半音這種小技巧,對他來說是天上掉下來的包裝靈感,他不可能放過。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他自己把糖衣吃下去,再讓大家看到裡面的圖釘。」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建恆傳來的訊息。 Demo已收到,非常喜歡,下週幫妳安排正式錄音。後面還附了一個笑臉貼圖。那個笑臉在毒辣的陽光下看起來有點刺眼。更刺眼的是,訊息下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那行字出現了很久,斷斷續續,最後又消失了,什麼也沒再傳來。欲蓋彌彰的停頓讓林宥誠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還在試探。」林宥誠把手機塞回口袋,「他怕妳留一手。」

「讓他試探啊,高中生身分就是最好的保護色。」黎星若聳聳肩,重新把那副用來偽裝的黑框眼鏡戴正,「沒人會提防一個被教官追著跑、被數學老師點名罰站的十七歲少女。走吧大叔,請我吃一碗華山那邊的滷肉飯,我腦內的歌單剛剛當機,需要澱粉重新開機。」

兩個人還沒走到捷運站,另一封訊息就跳了進來,這次不是來自星曜娛樂,而是來自《超新星製造所》的製作群組。訊息標題用粗體標著,寫著海外移地訓練通知,請所有入選者於後日清晨五點於桃園機場第二航廈集合,目的地首爾,進行為期七日的軍事化練習生集訓。訊息下方還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練習室四面都是鏡子,地板亮到能映出人影,牆上貼著大大的韓文標語,翻譯過來大概是眼神懶散就重跳一百次。

黎星若盯著那張照片,背後那點涼意又回來了。前世她沒有走過這個副本,那時候她是直接從選秀被簽進主流,沒經歷過這種把人當零件操的工廠。但她腦內的未來資訊告訴她,2016年正是台灣綜藝全面學習韓國練習生制度最瘋狂的時候,所有電視台都相信,只要把素人丟進首爾的魔鬼訓練營,回來就能變成下一個韓流。

桃園機場清晨五點的空氣有一種獨特的、混雜著消毒水與免稅店香水味的冷冽。黎星若拖著陳小滿硬塞給她的超大托特包,裡面裝滿了充電線、喉糖、還有陳小滿熬夜剪出來的應援手幅,上面印著黎星若在西門町破音的截圖,旁邊用諧音梗寫著星若不若,唱破也破表。陳小滿因為要顧學校的期中考沒能跟來,只能透過視訊在鏡頭那頭大喊,記得偷拍練習室的監視器角度,我要做對比影片打臉節目組。

出境大廳的角落,宋知言已經站在那裡了。她今天穿著剪裁俐落的霧灰色西裝套裝,手裡拿著平板,俐落短髮在機場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醒。看到黎星若,她只是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卻讓黎星若立刻回想起在信義區攝影棚時,宋知言把她拉到儲藏室門口低聲說的那句話,劇本早就寫好妳是第一個被淘汰的,別照著念。

「宋姊也去首爾?」黎星若主動靠過去,小聲問。

「製作單位請我去當觀察員,順便評估海外版權。」宋知言的聲音一如往常的現實而冷靜,眼神卻往旁邊的貴賓通道瞟了一下,「本來我沒打算去,是聽說這次有空降的,才覺得值得跑一趟。妳等一下看到他就知道了,什麼叫資本的血統論。」

她話音剛落,貴賓通道的自動門就滑開了。一組人走了出來,瞬間把整個有點疲憊的清晨大廳照得像走秀現場。為首的少年穿著長版黑色大衣,裡面是簡單的白T與破壞牛仔褲,一八五的身高讓他在一群高中生選手中顯得鶴立雞群,混血的深邃五官在燈光下幾乎沒有瑕疵,笑容痞帥而溫柔,對著每一個對上眼的工作人員都點頭致意,甚至還彎腰幫一個跌倒的素人選手撿起了掉落的護照。

「那就是陸承宇。」宋知言在黎星若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語氣裡沒有羨慕,只有精準的評估,「二十二歲,洛杉磯留學回來,母親是曹文森家族旁系的親戚。星曜這次根本沒讓他參加海選,直接用國際交換生的名義空降首爾集訓。他的社群粉絲數是妳的一百倍,他的經紀合約裡,光是妝髮師就有三個。」

黎星若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完美偶像,腦內的吐槽魂差點關不住。這不就是娛樂圈食物鏈金字塔最標準的太子爺模板嗎?自帶流量、自帶資本、自帶一整個公關團隊,連笑容的弧度都是被精算過的。

像是感應到她的視線,陸承宇的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黎星若身上。他走了過來,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笑容依舊溫柔,「妳就是黎星若吧?我在網路上看過妳在西門町的影片,剪得很有趣。」他伸出手,「我是陸承宇,接下來七天請多指教。」

那句剪得很有趣讓黎星若挑了一下眉。這是稱讚還是暗指她只會靠迷因跟諧音梗爆紅?她伸手輕輕握了一下,發現對方的手掌溫暖卻沒有一點繭,跟林宥誠那種佈滿菸味與吉他繭的手完全不同,「你好,我是黎星若,請多指教。」

「聽說妳是靠短影音爆紅的素人?」陸承宇收回手,語氣依舊溫柔,卻在溫柔裡加了一點居高臨下的好奇,「那很厲害,現在流量就是一切。不過首爾這邊的老師很嚴格,他們看的是基本功,妳要有心理準備,這裡不是靠綜藝感就能過關的地方。」

這話說得漂亮,表面是提醒,實則是劃線。把她歸類為靠流量的素人,把自己放在靠實力的正統那一邊。旁邊幾個原本想跟黎星若打招呼的選手,聽到這句話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首爾的練習生工廠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壓抑。大樓從外觀看像一棟普通的辦公大樓,推開門卻是另一個世界。走廊沒有窗戶,燈光慘白,空氣裡有地板蠟與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每一間練習室門口都裝著監視器,紅點一閃一閃,像無數隻眼睛。作息表貼在牆上,從早上六點的晨跑到晚上十點的聲樂考核,每十五分鐘一個格子,精準到讓人窒息。

分配宿舍與練舞室時,殘酷才真正開始。工作人員拿著平板念名字,「A組練舞室,三號房,陸承宇、韓以熙。B組練舞室,七號房,宋知言、黎星若。」話還沒說完,陸承宇身邊的經紀人就往前踏了一步,操著流利的韓文跟工作人員交涉,幾分鐘後,工作人員面有難色地走回來,把平板上的名字劃掉重寫。

「不好意思,調整一下。A組練舞室給陸承宇單獨使用,聲樂老師金老師今天下午也優先給A組。B組的同學請到地下二樓的備用練習室,那邊鏡子小一點,但還可以用。」

地下二樓的備用練習室,與其說是練習室,不如說是儲藏室改的。鏡子只有一面,還裂了一角,地板的木紋已經被磨到發白,角落堆著沒拆封的音箱,最慘的是,那裡沒有獨立的音響,要從樓上牽一條長長的延長線下來,聲音延遲得厲害。宋知言看著那個房間,霧灰色西裝的肩線繃緊了,她轉頭看向黎星若,發現這個十七歲的少女沒有抱怨,只是把托特包放下,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地板的灰塵。

「血統論就是這樣。」宋知言的聲音有點冷,像在評價一個商品的瑕疵,「他不需要搶,他身後的人會幫他把資源調好。在這個金字塔裡,資本就是能讓監視器的紅點只照著妳,而照不到他。妳現在懂了嗎?為什麼我之前說要等妳活下來才值得下注。」

黎星若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厚重瀏海下的眼睛在慘白燈光裡顯得格外亮。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點腹黑,有點中二,卻奇異地驅散了一點地下室的霉味,「懂了啊,所以這裡是新手村之後的第一個大魔王副本嘛。高中生的校園祭是小考,這裡是聯考,監考老師還會幫太子爺遞小抄。」她把黑框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正,「不過宋姊,妳有沒有發現,越是軍事化的地方,越怕有人不照劇本走?孫國豪的黑箱是剪輯,這裡的黑箱是資源分配,但本質都是同一套。」

宋知言看著她,沒有接話,只是把自己的平板遞過去,螢幕上是她剛剛在樓上拍到的走廊監視器分布圖,「地下二樓的監視器壞了兩顆。」她說得雲淡風輕,「製作單位為了省錢,上個月就沒修。如果妳想做什麼,現在是好時機。」

這句話讓黎星若的心跳快了一拍。這就是宋知言的風格,極度現實,不輕易站隊,但一旦覺得黑馬有可能衝線,她會用最實際的方式遞刀子。不是口頭安慰,是直接給妳一把能撬開門的螺絲起子。

樓上傳來A組練舞室的音樂聲,是韓以熙那首《泡沫雨》的改編版,編曲華麗,透過老舊的天花板傳到地下室,變得悶悶的。接著是陸承宇的聲音,他似乎在跟金老師討論轉調的處理,笑聲溫柔而自信,透過門縫隱約飄下來,「老師,這個升半音的處理,我覺得可以再更明顯一點,聽眾會更有感。」

黎星若聽到升半音三個字,整個人僵了一下。那是她留在陷阱曲裡的詞,是她故意說給周建恆聽的照妖鏡,怎麼會出現在陸承宇的嘴裡?是巧合,還是周建恆已經把那顆包著圖釘的糖果,轉手送給了這位太子爺?

地下室的燈光閃了一下,延長線接觸不良,音響發出滋的一聲刺耳噪音。宋知言皺眉看向天花板,而黎星若盯著那面裂了一角的鏡子,鏡子裡映出她穿著素色T恤、戴著黑框眼鏡的狼狽樣子,也映出她身後那扇緊閉的、通往樓上華麗世界的鐵門。在這個高度軍事化的工廠裡,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金字塔頂端的無形之手,已經伸到了她的練舞室門口,而且這一次,對方連演都不想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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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軍事化練習生的地獄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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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練習生大樓的鬧鐘是不跟你講道理的。

清晨五點五十,刺耳的電子鈴聲直接從走廊的天花板喇叭砸下來,黎星若從地下二樓那張薄到能感覺到地板硬度的行軍床上彈起來,頭髮還壓得翹起一撮,黑框眼鏡歪在枕頭邊,厚重瀏海底下的眼睛帶著熬夜的血絲。牆上的作息表用紅色麥克筆寫得密密麻麻,六點晨跑暖身,六點半發聲開嗓,七點到十二點鏡面舞蹈特訓,下午一點到五點聲樂考核,晚上七點攝影機總評比,每十五分鐘一個格子,連去廁所都要舉手報告。這就是傳說中軍事化練習生的地獄週,第一天就讓所有從台北來的素人明白,這裡不是選秀的延伸,這是把人當成零件在拋光的工廠。

黎星若把制服外套綁在腰間,跟著一群睡眼惺忪的選手衝上樓。樓上的A組練舞室已經亮得像手術房,四面都是鏡子,落地音響低頻震得胸口發悶,韓國來的舞蹈導師金敏珠拿著小蜜蜂麥克風,講話的語速比饒舌還快,中文夾著韓文,只要有人的手肘角度差了五度,她就直接點名,名字會立刻被投到走廊的監視器直播牆上。那面牆是這棟大樓最殘酷的設計,所有練習室的監視器畫面二十四小時輪播,工作人員還會在旁邊用紅字標註失誤次數,誰在轉圈時摔了一下,誰在合音時搶拍,全部被公開處刑,美其名是激勵,實際上就是拿羞恥感當燃料。陳小滿如果在這裡,大概會立刻截圖做成表情包,再配一句地獄週還沒結束,你的黑歷史已經先出道。

第一天的十六小時操下來,黎星若才知道靈魂三十歲的記憶跟十七歲的身體中間隔著多大的鴻溝。腦袋裡的編曲邏輯跟舞台走位都還在,甚至能精準預判下一個八拍要往哪裡切,但小腿肌肉在第三個小時就開始哀號,汗水順著背滑進襪子裡,鏡子裡的那個素顏高中生,制服早就換成濕透的練習服,嘴唇因為一直記舞步而咬得有點白。前世當天后的時候,她也經歷過這種魔鬼訓練,只是那時候有專屬的舞者與助理,累了可以喊卡,現在是只要慢半拍,金敏珠就會毫不留情地用麥克風敲地板,全部重來。休息時間,她躲在樓梯間傳訊息給林宥誠,華山那位毒舌大叔只回了一句廢話,記得呼吸,不然等妳回來我還要幫妳收屍,很煩。看著那行字,黎星若反而笑出來,眼眶有點熱,有人這樣毒舌地惦記著,原來也是一種支撐。

真正讓地獄週變成地獄的不是訓練量,是有人把地獄的溫度又往上調了幾度。

第二天下午的總評比,所有選手要在攝影機前完整呈現一首指定曲加一段舞蹈,這是決定下一輪誰能留在A組、誰會被丟回地下室的關鍵考核。黎星若的表演服是節目組統一發的白色短版襯衫配黑色長褲,早上拿到的時候還好好的,中午午休回來,她發現襯衫側邊的縫線被挑開了兩公分,不仔細看不會發現,但只要抬手跳舞,那道裂口就會直接繃開,從側腰一路扯到胸口。她盯著那道口子,腦內的警報立刻響起,這不是磨損,這是被人用小剪刀精準挑開的,手法乾淨到像精品店的退貨瑕疵。更離譜的是發下來的監聽耳機,她一戴上就覺得不對勁,音樂比自己的動作慢了將近半拍,像是網路延遲的視訊通話,鼓點永遠在腳步後面追。

她抬頭往練舞室門口看去,陸承宇正靠在門框上跟工作人員聊天。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灰色帽T,頭髮抓得有點亂,混血的五官在慘白燈光下還是好看得犯規,對著每個經過的選手都露出那個痞帥又溫柔的笑容,還主動幫忙搬音箱。看到黎星若望過來,他甚至舉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杯,用嘴型無聲地說加油。溫柔到讓人挑不出錯,卻讓黎星若背後竄起一陣涼意。前一晚在地下二樓聽見的那句升半音還卡在她心裡,周建恆的陷阱曲怎麼會出現在太子爺的練習清單裡,現在又有表演服跟耳機同時出問題,這種剛好到不自然的巧合,只有一個解釋,資本少爺不需要自己動手,他身邊自然會有人幫他把路鋪平,把對手的路挖個坑。

黎星若把裂開的襯衫用別針從內側勉強別住,耳機則試著重插了兩次,延遲還在。她想去找導播反應,負責器材的工作人員卻只是聳聳肩,用韓文混著英文說沒問題,大家都一樣的機器,妳太緊張了。那種被體制輕輕推開的無力感,跟前世在小巨蛋後台被告知合約有問題時一模一樣,明明知道有人動了手腳,卻找不到指紋。候場時,她聽見前面韓以熙的表演,韓以熙穿著完美貼合的表演服,耳機裡的聲音乾淨得像錄音室,唱腔甚至隱約帶著黎星若在首爾清唱時的哭腔轉音,甜美卻帶著一點刻意的哽咽,一唱完,台下的韓國導師立刻點頭,監視器直播牆上立刻刷出大量的韓文讚美彈幕。資本的血統論在這一刻具象化了,資源會自己長腳,往同一個人身上流。

輪到黎星若。她深呼吸,音樂前奏一下,耳機裡的鼓點果然慢了半拍,第一個抬手動作就對不上節拍,腳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試著用眼睛去追鏡子裡的自己,用肌肉記憶去硬對,但越是用力,越是錯得明顯。副歌要升Key的地方,她為了追上延遲的伴奏,氣息一岔,直接唱破了一個高音,那個破音透過麥克風尖銳地刺出去,直播牆上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後刷出問號。金敏珠皺起眉頭,直接按了暫停鍵,用生硬的中文說,黎星若,妳的音準跟節奏感,完全不像是一個準備出道的人。妳是不是只會靠網路影片的剪輯跟綜藝效果?如果基本功是這樣,我會建議節目組重新評估妳的適任資格。

那句適任資格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練舞室裡幾十雙眼睛看過來,有同情,有慶幸,還有等著看笑話的興奮。黎星若站在舞台中央,白色襯衫側邊的別針因為大幅度動作已經崩開一顆,裂口若隱若現,耳機裡還在放著延遲的音樂,像一場怎麼也醒不過來的惡夢。她忽然想起三十歲那年,在後台被告知封殺令生效的夜晚,也是這樣站在燈光下,卻沒有麥克風能為自己說一句話。悲傷不是大哭大鬧,是那種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一推,就推回原點的委屈。鼻尖有點酸,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熱氣往下壓,重生不是為了在同一個坑裡再跌一次。

就在金敏珠準備叫下一個選手上來、攝影機準備轉開的那個空檔,一個俐落的身影從側邊走了出來。

宋知言今天沒有穿西裝套裝,而是換了輕便的黑色襯衫跟長褲,霧灰色的俐落短髮在燈光下有點凌亂,看得出來她也是被地獄週的時程表操了一整天。她手裡拿著自己的備用監聽耳機,徑直走到舞台前,沒有看導師,而是先看向負責直播的工作人員,用流利的中文跟韓文各說了一次,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聽得清楚。

等一下,這個耳機有問題。宋知言把黎星若頭上的那副拿下來,當著攝影機的面,把兩副耳機同時接到同一個音源孔上,現場的音響立刻對比出差異,一個是乾淨同步的節拍,一個是明顯慢半拍的延遲。延遲超過兩百毫秒,歌手不可能對得上,這不是實力的問題,是器材的問題。還有,她伸手輕輕拉了一下黎星若襯衫側邊的裂口,布料的切口整齊,縫線是被利器挑開的,這也不是練習磨損。節目組如果要用這種方式決定誰適任,那我這個觀察員的評估報告會寫得很難看。

全場的空氣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宋知言一向是極度現實的機會主義者,信奉利益至上,從來不輕易站隊,只為最有潛力的黑馬下注。過去她對黎星若的幫助都停留在遞情報、給暗示,從來沒有在鏡頭前把自己押上去。這一次,她是直接把自己的信譽押上了賭桌。黎星若愣愣地看著她,宋知言的眼神銳利如鷹,卻在對上她的視線時,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跟機場時一模一樣,小小的,卻重重的。

陸承宇靠在門框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他身邊的經紀人立刻低頭去跟器材組說話,臉色有點僵。金敏珠接過那副有問題的耳機試聽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用韓文跟導播快速交談了幾句,直播牆上的彈幕也從問號變成了韓文的驚訝與憤怒。

黎星若接過宋知言的備用耳機戴上,世界瞬間安靜又清晰,鼓點回到腳底,呼吸回到胸口。她沒有立刻重跳那段已經被動過手腳的舞,反而對著金敏珠跟攝影機,輕聲說了一句,老師,可以讓我清唱一次嗎?不用伴奏。

金敏珠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頭。練舞室的冷氣嗡鳴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黎星若閉上眼睛,把那個被延遲困住的委屈、被挑開的表演服、還有前世被封殺的夜晚,全部吸進氣裡。她唱的是陷阱曲《晚風告白》最原始的版本,沒有華麗的升半音包裝,只有最簡單的吉他和弦走向,聲音乾淨到能聽見喉嚨輕微的顫抖,卻在每一個轉音都精準地踩在情緒的節點上。那個被周建恆跟陸承宇都想拿去當賣點的升半音,她沒有唱,她用一個更難、卻更動人的假音轉折替代,證明這首歌在她手裡,本來就可以有第二種長法。這不是靠剪輯的綜藝感,這是天后等級的現場控制力。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整個練舞室安靜了兩秒,然後監視器直播牆上的韓文彈幕像瀑布一樣炸開,現場有幾個韓國的工作人員甚至下意識地鼓起掌來。宋知言站在舞台側邊,雙手抱胸,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意,她拿起手機,快速地把這段清唱的直拍傳給了什麼人。黎星若知道,那是宋知言在用她最擅長的方式,把口碑的數據即時倒進韓網的流量池裡。

陸承宇的第一次狙擊,就這樣被一副備用耳機跟一次即興清唱,乾脆地擋了回來。他看著舞台中央那個因為唱歌而臉頰發紅、襯衫還裂著口子的高中生,眼底的傲慢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那個裂縫很小,卻讓他那個完美太子爺的人設,在監視器的紅點底下,顯得有點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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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白蓮花的鏡頭複製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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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練習生大樓的地下二樓,燈光永遠是同一種慘白。

凌晨一點十七分,黎星若縮在那張薄得像瑜珈墊的行軍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得她那張素顏小臉有點發青。厚重瀏海早就被汗水黏成一條一條,黑框眼鏡放在枕頭邊,鏡片上還沾著下午總評比時濺到的粉彩碎屑。樓上的A組練舞室已經熄燈,只有走廊那面監視器直播牆還在無聲輪播,白天裡所有選手的失誤特寫被切成九宮格,像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公開處刑展間。她明明已經用宋知言的備用耳機完成那次清唱逆轉,韓網彈幕也確實從問號刷成了驚嘆號,可是心口那股被延遲耳機跟挑開的襯衫勒住的悶感,卻沒有跟著掌聲一起散掉。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小滿的訊息。

「妳還活著嗎?妳在首爾的清唱直拍已經被搬回台灣了,現在PTT推文八百多則,Dcard也在洗,但妳先別急著開心,妳看看這個。」

緊接著丟來一個連結。黎星若點開,畫面直接把她從首爾的地下室拉回台北的某間高級練舞室。

韓以熙。

她穿著全白的針織短版上衣,黑長直髮刻意弄得有點凌亂,眼角還帶著淡粉色的妝,像剛哭過。背景是星曜娛樂那間以採光好聞名的鏡面練舞室,木紋地板乾淨到能倒映出天花板的燈管。她對著鏡頭,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說話前還先吸了一下鼻子,標準的白蓮花開場白。

「這幾天看到首爾的片段,心裡真的很難過。大家都在討論那段轉音,其實那是我在校園祭之前就寫給自己的歌,只是那時候沒有機會唱出來。節目組為了效果,一直叫我不要發出來,說時機不對……」她說到這裡停頓,眼淚剛好滑到下巴,又很快被她用指腹抹掉,抬起頭時還努力擠出一個堅強的笑。「沒關係,我還是會繼續努力的,希望有一天大家能聽到最原始的版本。」

接著音樂響起。

黎星若的眉心慢慢皺起來。

韓以熙唱的,正是她下午在總評比用來救場的那段清唱。不是校園祭的《泡沫雨》,也不是陷阱曲《晚風告白》的原始版,而是她為了避開升半音陷阱,即興改用的那個假音轉折。那個轉折是她前世在三十歲時,為了救一首編曲失敗的芭樂歌,在錄音室裡磨了三天才磨出來的私藏小技巧,氣口在第二個字之前要先偷換半口氣,尾音要帶一點點顫抖卻不能真的哭出來,抖音的頻率大概是每秒五點五次,像羽毛輕輕掃過琴弦。

而現在,韓以熙連那半口偷換的氣都複製了。

一模一樣。連哽咽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連假音收尾時那個刻意放輕的「啊」字,都像是從黎星若的喉嚨裡直接拷貝貼上。更詭異的是表情,韓以熙在唱到最高點時,眼睛會先往左上方飄零點五秒,然後眼眶泛紅,嘴角往下壓,那是黎星若在首爾清唱時因為太投入而不自覺做出的小動作,監視器側拍的角度才捕捉得到,一般觀眾根本不會注意。韓以熙卻在正面鏡頭裡,精準地重演了一次。

底下的留言已經瘋了。

「以熙才是原唱吧?心疼,節目組太黑了。」「那個轉音真的只有以熙唱得出來,黎星若根本是現場學的。」「以熙哭得好美,努力的女孩子最讓人心疼。」短短兩小時,分享數已經破萬,幾家娛樂粉專也跟著下標題,標題全是「天才少女疑遭打壓,淚訴原創被搶」。

黎星若把手機音量關掉,練舞室的慘白燈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膚色看起來更蒼白。她前世就是被這套手法玩死的,周建恆把她的Demo拿去給韓以熙重新包裝,再讓韓以熙在鏡頭前哭一場,原作者反而變成蹭熱度的惡人。那時她三十歲,還會氣到在後台跟經紀人理論,現在她十七歲,靈魂卻已經被那套流程磨得起了繭。

螢幕另一頭的視訊通話接通了,陳小滿的圓臉擠滿整個畫面。她戴著那副粗框眼鏡,頭髮的丸子頭扎得比平常更亂,背景是明星高中攝影社那間永遠堆滿器材的社辦,桌上兩台筆電同時開著,一台跑著YT後台數據,一台跑著音訊軟體。

「我快氣到胃食道逆流了!」陳小滿一開口就是連珠炮,語速快到像在饒舌,「妳聽聽,她連氣口都抄!我剛剛把妳下午的清唱跟她的影片丟進Audacity跟頻譜軟體比對,妳看這個波形!」

她把螢幕分享過來,兩條音軌的波形圖上下並排。黎星若的那條是現場收音,帶著一點練舞室的冷氣雜訊,韓以熙的那條明顯是在錄音室精修過的,雜訊被修得乾乾淨淨,可是轉音處的峰值、抖音的週期、甚至連換氣時的微小爆破音,都重疊到讓人頭皮發麻。陳小滿又切到頻譜頁面,指著其中一段用紅框標起來。

「這裡,5.5Hz的顫音頻率,誤差值0.1以內,這根本不是人類即興能唱到一樣的,這是貼上複製!她還有臉配文說自己才是原創?我現在就把這個對比圖剪成十五秒的爆料短片,標題就叫《白蓮花複製貼上術現場抓包》,保證明天就上熱門!」

陳小滿說著就要去按輸出鍵,手指已經懸在滑鼠上。她的正義感跟她的剪輯手速一樣快,前世黎星若被封殺那一年,就是她一個人在PTT跟Dcard上用小帳號幫黎星若洗了一整年的地,那份重情重義從來沒有變過,只是有時候太衝。

「先不要。」黎星若忽然出聲。

視訊那頭的陳小滿愣住。

「為什麼?現在發是最有熱度的時候,妳下午才剛逆轉,現在韓以熙馬上就來碰瓷,觀眾的記憶還很新,一比對就知道誰是真的!」

黎星若把手機靠在行軍床的鐵架上,讓鏡頭能照到她整個人。她盤腿坐起來,把那件側邊還別著別針的白色襯衫拉平,聲音很輕,卻很穩。

「因為現在發,她會說是巧合。」黎星若說,「她會哭著說,啊,原來我們對音樂的理解這麼接近,這就是緣分吧?然後她的粉絲會說,轉音本來就那幾種唱法,妳憑什麼說是抄的?接著星曜只要再買兩篇通稿,風向就又變成我們在霸凌努力的新人。」

這是綜藝感的黑暗面,也是資本最擅長的模糊戰。韓以熙的頂級表情管理不是用來唱歌的,是用來在鏡頭前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偷來的東西說成是自己熬夜練出來的。她的那滴眼淚,比任何混音軟體都好用。

陳小滿咬著下唇,圓臉漲得有點紅,顯然氣還沒消,卻也知道黎星若說的是對的。她們在《超新星製造所》已經見識過孫國豪怎麼用惡意剪輯把白的剪成黑的,韓以熙只是把同一套搬到社群平台上,戰場從電視台換成了手機螢幕。

「那我們就這樣看她演?」陳小滿悶悶地問。

「讓她再演一下。」黎星若把瀏海往後撥,露出光潔的額頭,那雙平常總是帶著毒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慘白燈光下顯得異常清醒,像一個在牌桌上等著對方加注的老千。「她現在只複製了一次,我們手上只有下午那一段的對比,說服力不夠。她既然敢說自己是原創,就一定會再發第二支、第三支,她會忍不住把我腦袋裡其他的東西也當成自己的來唱。我們要等她抄到停不下來,抄到連她自己都相信那是她寫的。」

這才是真正的狙擊。前世的周建恆就是用一首歌定罪她抄襲,今生的韓以熙想用同樣的方式把她塑造成跟風仔,那她就讓韓以熙多抄一點,抄到證據多到連路人都能看出來,抄到星曜想洗都洗不掉。

陳小滿盯著螢幕裡的黎星若,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同桌有點陌生。明明還是那個會在數學課上偷吃科學麵、被教官追著跑的十七歲高中生,可是在說到復仇的時候,那個三十歲天后的冷靜跟腹黑就會從制服底下透出來,中二又帶點讓人安心的狠勁。

「……妳這個腹黑女,」陳小滿嘟囔了一句,卻還是把滑鼠從輸出鍵上移開,改成新建一個資料夾,命名為「白蓮花觀察日記」,把兩條音軌的原始檔、頻譜截圖、還有韓以熙那支哭哭影片的備份全部丟進去。「好吧,聽妳的,先當個安靜的剪輯幽靈。我會把她每一支影片的發布時間、按讚數、還有底下帶風向的帳號ID全部記錄起來,等她抄到第三首,我們就直接送她一個出道即退場大禮包。」

「這才對。」黎星若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監視器的紅點底下有點調皮,卻也帶著一點黑暗壓抑的寒意。「對了,妳幫我注意一下,她那支影片的音檔有沒有經過星曜的錄音室後製,如果有的話,周建恆可能已經在幫她鋪路了。」

「收到,我的雷達已經開到最強。」陳小滿比了一個OK的手勢,又忽然壓低聲音,「妳在那邊還好嗎?地下二樓的監視器還是壞的?宋知言有再去找妳嗎?」

黎星若往門口看了一眼,地下二樓的走廊空蕩蕩的,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牌一閃一閃,像一隻在黑暗裡睜開的眼睛。宋知言自從下午公開幫她說話後,就被節目組請去開會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陸承宇那邊倒是安靜得有點不自然,安靜到讓人覺得下一波手段正在黑暗裡排練。

「還行,至少耳機是好的。」黎星若把被子拉起來,聲音放得很輕,卻讓陳小滿聽得很清楚,「妳幫我把那個5.5Hz的數據存好,下一支影片,她一定會連這個也一起抄。」

視訊掛斷後,地下二樓又恢復成只有冷氣運轉的寂靜。黎星若重新點開韓以熙的那支影片,把進度條拉到那個假音轉折的地方,戴上耳機反覆聽了三遍。韓以熙的聲音很甜,很穩,卻甜得像代糖,穩得像修圖軟體自動磨皮後的皮膚。她的腦內歌單資料庫像一台訊號不良的老舊收音機,平常會lag,會消音,但在這種時候,卻異常清晰地把前世那個被搶走的夜晚播了出來。那時韓以熙也是這樣,在頒獎典禮上用同樣的氣口唱了她的歌,拿走了她的獎座。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那滴眼淚得逞。

她把手機螢幕關掉,黑暗裡,只有監視器壞掉的那顆紅點,依舊在天花板上微弱地閃著,像一顆還沒被發現的星星。遠在台北的韓以熙,此刻應該正對著鏡子練習下一滴眼淚要怎麼掉才更惹人憐,而遠在首爾的她,已經在黑暗裡幫對方把舞台的燈光都調好了,只等對方自己走上去,再自己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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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西門町街頭的即興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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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地下二樓的慘白燈管還沒熄,台北西門町的霓虹已經先亮起來了。

黎星若是搭著清晨六點的廉航紅眼班機被經紀組放回來的,名義上叫做調整時差兼校園請假,實際上是首爾那邊的監視器終於要維修,地下二樓不能再當作法外之地繼續讓她偷練。陳小滿一大早就騎著Ubike衝到北車,把她從機場捷運的出站口一路拖到西門町,嘴裡還咬著沒吃完的飯糰,含糊不清地宣布作戰計畫。

「聽好了黎天后,我們不能再讓韓以熙在錄音室裡當拷貝機了,妳越不理她,她越覺得自己是原唱。」陳小滿把筆電啪地打開,螢幕上是她連夜做的白蓮花觀察日記,裡面已經排好韓以熙三支哭唱影片的時間軸,按讚數跟留言關鍵字都被她用螢光筆標起來。「她現在的套路就是躲在冷氣房裡修音修到完美,再配一句我好努力,大家就會自動腦補她是被打壓的才女。想破這個局,就要把她拖到不能修音的地方。」

黎星若把厚重瀏海往後撥,露出被首爾乾燥空氣弄得有點脫皮的額頭,十七歲的臉上還帶著飛行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已經切換成三十歲天后的掃描模式。「所以妳選西門町?」

「對,西門町六號出口,那個永遠有街頭藝人在唱《小幸運》的轉角。」陳小滿推了推粗框眼鏡,圓臉上難得露出策士的笑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剪輯師要搞大事前的亢奮。「我已經跟許嘉言說好了,她會用校刊的直播頻道全程直拍,不剪接、不濾鏡、不修音,標題就叫明星高中校花與轉學生街頭快閃,標榜完全中立。韓以熙如果不敢來,就是心虛不敢現場唱,如果來了,她那套在錄音室練好的假哭轉音,在捷運的風聲跟人群的吵雜裡根本藏不住。」

黎星若忍不住笑出來,前世的她最怕的就是這種沒有後製的現場,因為現場會把所有包裝都撕掉,剩下來的只有喉嚨跟心臟。但今生的她,剛好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撕掉包裝的現場。「妳這是把人家從美肌模式直接拖到原相機地獄啊,陳小滿妳好壞,我好喜歡。」

陳小滿立刻掏出手機,撥給許嘉言。電話那頭的許嘉言正在攝影社的社辦裡,對著三台相機做最後的檢查,她那頭俐落的短髮還沾著定型噴霧的味道,聲音永遠帶著一種記者魂的正直感。「我這邊OK,腳架跟收音麥都測試過了,我會站在最中間,兩邊同時收音,保證沒有人能說我偏心。但先說好,我是中立派,我不會幫任何人說話,我只負責把現場發生的事情讓大家看到。」

「要的就是妳的偏心不偏。」陳小滿對著電話比讚。「妳越中立,韓以熙崩盤的時候就越沒有人能說是惡意剪輯。」

下午三點四十分,西門町的空氣是混合著雞排油煙、香水跟柏油被太陽曬過的味道。六號出口的廣場已經被下課的學生跟觀光客擠滿,陳小滿用兩條封鎖線跟一張手寫海報就清出一個小小的圓形舞台,海報上用麥克筆寫著十七歲高中生即興對決,歡迎點歌,下面還畫了一個哭臉跟一個笑臉,充滿地獄梗的挑釁感。許嘉言把直播手機架在腳架上,鏡頭前貼了一張小紙條寫著無剪輯直播中,彈幕已經開始有人刷問號,問這是不是校園祭的延續。

韓以熙來的時候,場面一度有點像偶像劇女主角登場。她穿著星曜娛樂準備的米白色洋裝,黑長直髮被風吹得剛剛好,臉上是那種我雖然不想來但為了證明自己還是來了的委屈表情,身後還跟著兩個號稱是同學的應援女生幫她拿水。看到黎星若只是穿著皺掉的制服、套著一件林宥誠那件過大的復古搖滾T當外套,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素顏還戴著黑框眼鏡,韓以熙的眼底閃過一絲放心。這種對比,正是她最擅長的戰場,一個精緻,一個隨便,觀眾自然會同情精緻的那一個。

「星若同學,沒想到妳真的回來了。」韓以熙對著鏡頭先露出一個甜美的笑,聲音還帶著一點刻意保留的鼻音。「我知道大家對我們有些誤會,我今天來就是想好好唱一次,讓大家聽聽最原始的感情。希望妳不要介意。」

黎星若把手插在口袋裡,對著她回了一個更甜的笑,毒舌屬性在這種場合自動轉化成綜藝感。「不會啊,我最喜歡現場了,現場最誠實,喉嚨不會騙人,風也不會幫妳修音。」

許嘉言舉起手,對著鏡頭用新聞主播的語氣宣布。「各位觀眾午安,這裡是明星高中校園媒體現場直播,我們今天不談立場,只呈現聲音。兩位同學會輪流演唱同一段旋律,第一輪韓同學先開始。」

韓以熙深呼吸,接過陳小滿遞來的那支有點掉漆的街頭麥克風。音樂從陳小滿的藍芽喇叭放出來,還是那首熟悉的芭樂歌伴奏。韓以熙一開口,確實還是那套完美的複製術,氣口在第二個字之前偷換半口氣,尾音帶著每秒五點五次的顫抖,眼睛先往左上方飄,再泛紅,連那個假音收尾的啊字都輕得像羽毛。前排幾個原本就支持她的粉絲立刻發出驚呼,彈幕也刷起以熙加油,以熙才是原唱。

黎星若站在旁邊,安靜地聽完,甚至還跟著節奏輕輕點頭。等到最後一個音結束,她才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下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菸味跟睡不醒的沙啞男聲,背景還有華山地下室那台老冷氣的轟轟聲。「喂,聽得見嗎?黎大小姐,妳確定要現在玩這個?我這邊混音台還沒熱機。」

是林宥誠。

他本來蹲在華山的工作室裡幫黎星若整理陷阱曲的母帶,聽到陳小滿的街頭對決計畫後,直接把編曲軟體打開,遠端連線當起現場製作人。此刻他一邊用筆電敲著節拍,一邊對著電話那頭的黎星若毒舌起來。「妳那個國小作文等級的填詞我已經幫妳修掉了,等一下我數三二一,妳就把原本的四四拍給我切成爵士的搖擺拍,副歌那個轉調不要再用韓以熙那種假哭抖音,給我用胸聲混假音直接撞上去,那才是妳在錄音室裡磨三天的原版。聽懂沒,別給我走音走到西門町的鴿子都飛走。」

黎星若對著手機大聲回應,故意讓全場都聽見。「收到,林老師,請幫我把鼓組換成刷子鼓,貝斯走路不要用走樓梯的方式。」

韓以熙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完全聽不懂什麼叫刷子鼓跟搖擺拍,她練的版本只有一種,就是對著鏡子把黎星若的表情一比一重現。

林宥誠在電話那頭敲了一下木吉他,清脆的刷弦聲透過喇叭傳出來,原本悲傷的芭樂歌伴奏瞬間被他現場洗成帶點慵懶的爵士節奏,鼓點從咚咚咚變成輕巧的刷刷聲。「來,三、二、一,走!」

黎星若把黑框眼鏡摘掉,隨手丟給陳小滿,厚重瀏海被風吹開,露出整張清秀卻帶著氣場的臉。她沒有再複製那個飄眼眶泛紅的動作,而是直接把麥克風拉近,聲音從胸腔深處撞出來,第一句就把原本的直線旋律硬生生折成一個帶著藍調感的滑音。那個滑音是她前世在三十歲時,為了讓這首芭樂歌不要淪為KTV芭樂歌,硬是在副歌前加進去的隱藏和聲轉調,只有真正寫出這首歌的人才知道,這裡要先降半音再用假音跳上去,像故意踩空一階樓梯再穩穩落地。

現場的空氣好像被那個滑音切開了。原本在滑手機的路人抬起頭,原本在排雞排的學生停下腳步,連許嘉言都下意識把鏡頭往前推了一點,收音麥克風忠實地捕捉到那個轉調裡細微的換氣聲跟喉嚨的震動,沒有後製,沒有美化,卻比錄音室裡的版本更活。

黎星若越唱越放,甚至在第二段副歌即興加入一段嘻哈的碎念,把原本韓以熙唱得楚楚可憐的歌詞,用一種帶點自嘲的口氣重新詮釋。「你說的永遠像逾期發票,兌現不了還要我幫你找理由」,她一邊唱一邊對著韓以熙眨眼睛,把悲傷芭樂歌唱成一封帶著笑意的分手信,綜藝感跟唱功同時炸開。

輪到韓以熙再接唱的時候,災難發生了。

陳小滿非常惡意地沒有把伴奏切回原本的版本,而是繼續維持著林宥誠的爵士搖擺拍。韓以熙拿著麥克風,腦袋裡全是她在家裡對著鏡子練好的那套標準答案,可是眼前的節拍全亂了,她想跟著原本的節奏唱,結果爵士的刷子鼓一直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她想模仿黎星若的滑音,卻根本不知道那個降半音要降在哪裡,喉嚨硬擠出一個假音,結果氣沒換好,直接在副歌最高音的地方破了一個大音,破到麥克風發出尖銳的回授聲,現場的鴿子真的被嚇飛起來兩隻。

她的臉瞬間漲紅,想用哭來救場,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可是爵士的節奏是輕快的,根本不給她哭的時間,她越想哭,節奏越跟不上,最後只能硬著頭皮把最後一句唱完,聲音抖得像訊號不良的收音機,連那個引以為傲的五點五赫茲抖音都抖成了雜訊。

彈幕安靜了兩秒,然後瘋狂洗版。

「剛剛那個破音是怎麼回事,複製貼上遇到格式不符嗎?」「原唱怎麼會跟不上自己的歌的改編版,太玄了吧。」「中立直播真的好狠,完全沒有剪掉破音欸。」許嘉言的鏡頭非常盡責地沒有移開,忠實地記錄下韓以熙從白蓮花微笑到手足無措再到強忍眼淚的全過程,甚至連她身後那兩個應援女生尷尬對看的表情都拍得一清二楚。這種真實,比任何頻譜對比圖都更有殺傷力。

林宥誠在電話那頭吹了一聲口哨,聲音透過擴音傳遍廣場。「看吧,我就說這種工業複製的唱法,一換節奏就現形。黎星若,記得回去把妳的科學麵分我一包當版稅。」

黎星若把麥克風還給陳小滿,對著鏡頭跟現場的觀眾鞠了一個躬,制服外套的下襬還沾著首爾帶回來的粉彩碎屑,卻在午後陽光下顯得無比耀眼。「謝謝大家,今天的街頭作業就到這裡,抄作業記得要抄懂原理,不然換一張考卷就會露餡。」

韓以熙站在原地,米白色洋裝被風吹得有點凌亂,手裡的麥克風還在發出細微的雜音。她想再說什麼,可是現場已經沒有人把鏡頭對準她了,所有手機都對著黎星若,連許嘉言的直播間人數都衝破了五千人,而且還在往上跳。她那套精心準備的努力人設,在一個爵士轉調跟一個現場破音面前,像被風吹散的粉底,怎麼補都補不回來。

陳小滿立刻把直播片段剪成十五秒的精華,標題下得又毒又好笑,叫做當複製人遇到原廠更新,韓以熙的路人緣在一夜之間從天才少女變成讀取失敗。許嘉言關掉直播後,對著黎星若點點頭,聲音難得帶點佩服。「這段我會一秒不剪直接上傳校園頻道,讓大家自己判斷誰是現場。」

夕陽把西門町的紅樓染成橘色,黎星若跟陳小滿擊掌,電話那頭的林宥誠還在碎念說爵士鼓的刷法不對,韓以熙則被經紀人匆匆帶離現場,背影看起來終於不像一朵完美的白蓮,而像一個被留在考場裡對著新考卷發呆的考生。就在大家以為這場街頭對決已經完美收場時,陳小滿的手機卻震動起來,是宋知言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黎星若的笑容慢慢收起來。「周建恆已經把那首陷阱曲拿去註冊了,明天早上九點,平台會收到版權方的下架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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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毒舌大叔的賭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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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六號出口的夕陽把紅樓的磚牆染成蜜橘色,人群散去之後,柏油路上還留著雞排的油光與氣球破掉的橡皮屑。黎星若把那件借來的復古搖滾T摺好還給陳小滿,手裡還握著那支掉漆的街頭麥克風,許嘉言的直播畫面已經切斷,彈幕卻還在她的腦中嗡嗡作響。陳小滿的手機在那個時候震動起來,螢幕亮起宋知言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剛剛還在擊掌的兩個人同時僵在原地。

周建恆已經把那首陷阱曲拿去註冊了,明天早上九點,平台會收到版權方的下架通知。

陳小滿把飯糰往嘴裡塞的動作停住,圓臉上的亢奮一點一點褪掉,她抬頭看向黎星若,聲音第一次有點發乾。「他真的敢啊,妳給他的那首《晚風告白》明明是我們故意留的破綻,他居然真的拿去當自己的原創去登記。」

黎星若把黑框眼鏡重新戴上,厚重瀏海被晚風吹得有點亂。她盯著手機螢幕,十七歲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是三十歲靈魂裡那個曾經被同一招封殺過一次的老靈魂,卻清楚聽見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前世的周建恆就是用這一套奪走她的壓箱創作,再反過來告她抄襲,讓她從天后變成全網嘲笑的慣竊。今生她特地在副歌裡藏了一個只有原創者才會知道的升半音陷阱,等的就是讓他自投羅網,沒想到他出手的速度比她預期的還要快,還要狠。

「走,先回華山。」黎星若把麥克風塞回陳小滿的托特包,語氣輕得像在說等一下要去吃宵夜。「我們得在九點之前,把時間搶回來。」

隔天早上八點五十五分,台北的早餐店正是最擠的時候。明星高中的教室裡,陳小滿的筆電同時開著五個分頁,YouTube、StreetVoice、Dcard、PTT還有她自己剪的短影音後台。八點五十九分,畫面還是正常的,一分鐘後,所有屬於黎星若的影片封面同時變成灰色,點進去只剩下一行冰冷的系統字。

此內容因版權爭議暫時下架,處理中。

陳小滿用力重新整理,灰色的封面沒有任何變化,連她那支當複製人遇到原廠更新的十五秒精華也被一併鎖住。留言區瞬間被帶風向的帳號洗版,有人貼出周建恆工作室的聲明截圖,指控某高中生惡意抄襲金牌製作人尚未發表的新作,要求平台方秉持保護原創的精神立即處置。陳小滿氣到把粗框眼鏡推到頭頂,丸子頭都被她抓鬆了。「太離譜了,他明明是拿妳的陷阱曲去註冊,現在居然變成妳抄他,平台居然連查都不查就直接下架。」

同一時間,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的經紀公司大樓裡,周建恆正坐在高級錄音室的皮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精品咖啡,鏡片後的眼睛笑得溫和。他對著電話那頭的法務輕聲交代,語氣像是提攜後輩的長輩那般誠懇。「對,就是那首《晚風告白》,小朋友不懂事,拿了我的Demo去改幾個音就當成自己的作品在街頭唱,我們還是要給年輕人機會教育一下。版權登記資料我昨天就已經送出,時間戳記很清楚,先請平台下架,之後再來談後續怎麼輔導她。」掛掉電話後,他轉頭看向一旁穿著米白洋裝的韓以熙,語氣更溫柔。「以熙妳不用擔心,西門町那種街頭破音只是意外,妳的實力大家都看見了。這次讓對方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創作先後,很快熱度就會回來。」

韓以熙乖巧地點頭,眼眶還紅紅的,完全是一副被抄襲者欺負的受害者模樣。她沒有問那首歌到底是怎麼來的,也不需要問,只要周建恆說是他的,那就是他的。

華山文創園區的地下室永遠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老冷氣運轉的轟鳴與泡麵的香氣。黎星若推開那扇貼滿演出海報的鐵門時,林宥誠正蹲在混音台前面,鬍渣比上次見面時更長,長捲髮隨意紮成低馬尾,身上的工裝褲沾著菸灰,指尖夾著一根已經快燒完的菸。整間工作室亂得像被颱風掃過,譜紙散落一地,牆角還堆著兩個沒洗的便當盒。

「妳來了。」林宥誠抬頭看了她一眼,毒舌的開場白沒有遲到。「我還以為妳今天會躲在棉被裡哭,畢竟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歌全部變成別人的,蠻適合演一集八點檔的。」

黎星若把書包放下,沒有接他的玩笑。她把手機螢幕轉向他,灰色的下架通知在黯淡的燈光下格外刺眼。「周建恆搶先註冊了,他用陷阱曲的版本告我抄襲,平台全下了。」

林宥誠把菸捻熄在咖啡罐做的菸灰缸裡,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地下室只有冷氣的風聲跟遠處文創市集隱約傳來的鼓聲。然後他站起來,把那台用了十年的老混音台電源打開,指示燈一顆一顆亮起,像是某種老舊戰艦重新啟動。「我知道,陳小滿凌晨三點就傳訊息轟炸我了。」他一邊說一邊把抽屜拉開,裡面是一疊泛黃的合約與存摺,還有一把工作室的鑰匙。「所以我早上七點就去把這間地下室抵押了。」

黎星若愣住。「抵押?」

「不然呢,妳以為要跟星曜那種大公司打版權戰,用嘴巴打嗎?」林宥誠把存摺丟到桌上,語氣還是那副嫌棄的模樣,眼神卻沒有在開玩笑。「這間工作室是我退團之後全部的身家,雖然又舊又漏水,但地點還算值錢,拿去抵押可以換一筆緊急周轉金。我已經請教過懂著作權的朋友,要證明誰是原創,光靠嘴巴說我先寫的沒有用,要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創作時間軸。」

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個全新的專案檔案,檔名寫著黎星若晚風告白原始母帶重建計畫,時間標示是今天清晨五點十七分。「周建恆那個版本是妳故意給他的陷阱,裡面那個升半音的轉調是錯的,真正對的版本只有妳跟我知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最原始、最完整的Demo重新編曲、錄製、混音,做到可以直接當成證據的母帶等級,然後請人來作證。」

黎星若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軌,還有桌上那張抵押單據的影本,鼻子忽然有點酸。重生以來,她一直像個開著外掛的獨行玩家,腦中的未來歌單是她的地圖,陳小滿是她的直播副手,她習慣一個人計算每一步狙擊,習慣把所有人都當成棋盤上的角色。可是眼前這個三十五歲的頹廢大叔,卻在她還沒開口求救之前,就已經把自己最後的籌碼推上賭桌。

「你瘋了嗎?這間工作室如果沒了,你要去哪裡?」黎星若的聲音有點啞。

林宥誠把一疊手寫譜紙塞給她,紙上全是他用紅筆修改的痕跡。「少在那邊偶像劇,妳以為我很偉大嗎?我只是不爽周建恆那種把抄襲當成包裝的傢伙,每次都用同一招騙新人。我當年就是因為不肯把歌給他改,才被冷凍到只能躲來地下室。今天如果不幫妳把這口氣爭回來,我這輩子大概就真的只能在這裡幫文創市集調音了。」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更毒的。「而且妳那個填詞真的有夠爛,晚風輕輕吹,吹散我的悲傷,這種歌詞國小作文比賽會被老師圈起來寫加油好嗎?我如果不幫妳重修,法官聽到都會以為是抄襲國小課本。」

黎星若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眼角卻已經有點濕。她接過譜紙,上面原本直白的歌詞被他改成晚風把舊吉他吹成了啞巴,我們卻還在逞強說不怕,意象瞬間從口水歌變成有故事的民謠。她忽然覺得,這個毒舌大叔的溫柔,比任何華麗的編曲都更能讓人安心。

接下來的三天,華山地下室的燈沒有熄過。林宥誠把自己所有獨立音樂圈的人脈全部動用起來,鼓手阿凱、貝斯手小胖、還有已經退休在教書的弦樂老師陳老師,全都被他一通通電話叫來。狹小的錄音間擠滿了器材與泡麵碗,空氣中混雜著汗味、菸味與木吉他的松香味。林宥誠戴著耳機,對著每一個細節都吹毛求疵,一下嫌黎星若的換氣聲太大,一下又嫌鼓組的刷子聲不夠鬆。

「重來,這個升半音妳給我用胸聲頂上去,不要用假音混過去,妳的假音現在聽起來像蚊子叫。」林宥誠在控台後面吼,眼睛卻因為連續三天沒睡而佈滿血絲。

黎星若站在麥克風前,喉嚨已經有點沙啞,卻還是乖乖重唱。她看著玻璃另一邊那個明明累到站不穩,卻還是堅持每一軌都要親自確認的背影,心裡那塊因為前世被封殺而結冰的地方,慢慢融化出一點溫熱的水光。她想起前世三十歲那年,她被全網追罵抄襲時,偌大的錄音室裡沒有一個人願意為她作證,大家都怕得罪周建恆背後的資本。而現在,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大叔,卻願意把自己的工作室當成賭注,只為了讓她的聲音被聽見。

第三天的清晨,窗外的天空剛泛白,母帶終於完成。林宥誠把最終混音的檔案輸出,請來一位具有公證人資格的前輩樂手當場簽名見證,每一份檔案都壓上時間戳記,連同黎星若最初在教室黑板背面隨手寫下的手稿照片,一起封存進一個隨身碟裡。那個隨身碟被裝進牛皮紙袋,封口還蓋上了工作室的印章。

林宥誠把牛皮紙袋遞給黎星若,手有點抖,是熬夜後的疲憊,也是緊張。「拿去,這就是妳的創作時間軸。從今天起,妳不再是只有熱度跟口碑,妳有了能跟資本對抗的證據。周建恆那個搶註的版本,現在反而成了他抄襲陷阱的鐵證。」

黎星若接過紙袋,指尖觸到牛皮紙粗糙的紋理,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抬頭看著林宥誠,那個總是毒舌、總是嫌她歌詞爛的大叔,此刻鬍渣凌亂,眼睛熬得通紅,卻對她露出一個有點笨拙的笑。

「林老師,謝謝你。」黎星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世今生所有的重量。

林宥誠擺擺手,轉身去關掉已經過熱的混音台,故意用最輕鬆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哽咽。「謝什麼謝,記得這張單曲紅了之後,版稅分我多一點,我還要把這間地下室贖回來,不然下個月就要去睡公園了。」

黎星若抱著那個還帶著機器餘溫的牛皮紙袋,站在地下室門口,聽見樓上文創園區早起的攤販開始擺攤的聲音,聞見新鮮麵包的香氣。她忽然覺得,重生這條復仇的路上,她不再是獨自一人。就在她準備踏出地下室,去把這份證據交給許嘉言與宋知言時,陳小滿的電話又急促地響起,語氣比早上更慌張。

「星若,不好了,妳快看Dcard跟PTT,妳的版權澄清文根本發不出去,所有關鍵字都被限流了,有人在後台把妳的熱搜全部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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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熱搜榜上的無形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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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的華山地下室,冷氣的嗡鳴聲混著地下潮濕的霉味,整間屋子還殘留著三天沒關燈的熱氣。林宥誠趴在混音台前睡著了,鬍渣長得更亂,低馬尾散開,指尖還夾著半截沒抽完的菸,菸灰落在那張抵押單據影本上。黎星若抱著剛封好的牛皮紙袋,紙袋邊緣被她的指腹捏得有點發皺,裡面是那份蓋著時間戳記與公證簽名的母帶,還有她當初在教室黑板背面隨手寫下的手稿照片。她站在門口,還沒來得及感受那種終於拿到武器的踏實感,手機就在口袋裡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陳小滿,鈴聲急促得像是被追著跑。

「星若,妳先別出門,也先別發文,妳聽我說完。」陳小滿的聲音從聽筒裡衝出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跟一種很少見的慌張,背景還有筆電風扇全速運轉的呼呼聲。「我凌晨四點就把妳的澄清懶人包跟母帶對比預告剪好了,標題我下了《晚風告白》創作時間軸大公開,升半音陷阱全解析,封面還放了妳那張黑板手稿。我排程六點發,想說卡早餐時段的流量,結果妳猜怎麼樣?」

黎星若把牛皮紙袋輕輕放在桌上,厚重瀏海下的眼睛還帶著血絲,聲音卻很穩。「發不出去?」

「不是發不出去,是發出去之後像丟進黑洞。」陳小滿的語速快到有點結巴,圓臉宅女平常的吐槽腔調全不見了。「Dcard我發在熱門看板,照理說以我們上次西門町那支百萬點閱的帳號權重,發文十分鐘內應該要衝到即時熱門前五,結果現在過了四十分鐘,愛心數卡在七十三,按讚數完全不動,留言只有三則,還都是我小帳自己留的。PTT的Gossiping跟Hiphop板更慘,我的文章直接被演算法沉掉,搜尋關鍵字黎星若、周建恆、晚風告白,跳出來的全是韓以熙上週的哭唱影片跟周建恆工作室的聲明,妳的那篇連搜都搜不到。YouTube最誇張,我後台顯示影片狀態是公開,可是觸及率是零,零欸,系統顯示推薦次數零,連訂閱我們頻道的那一千多人,動態牆上都沒收到通知。」

黎星若把手機開了擴音,點開陳小滿傳來的後台截圖。螢幕的光映在她清秀卻疲憊的小臉上,數據曲線平得像心電圖停止跳動的那條線。明明昨天西門町對決的直播還在熱搜上掛著,今天所有關於版權的關鍵字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直接從榜單上抹掉。她想起前世三十歲那年,小巨蛋後台的那份雪藏合約也是這樣,經紀人只笑著說了一句,最近風向不太適合妳發言,先休息一下,然後她的名字就從所有宣傳稿與熱門榜單上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本來以為是平台審核卡住,我還去私訊了兩個平常會幫我們轉發的校園小編,結果他們回我,說他們的貼文也被系統擋了,顯示內容涉及版權爭議,暫時降低觸及。」陳小滿把筆電的聲音轉過來,鍵盤敲得啪啪響。「我用無痕模式去查熱門標籤,發現不只是我們,連許嘉言學姊昨天幫我們做的中立直播精華,點閱數也被鎖在九萬九千,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完全不動,這絕對不是自然流量,這是有人在後台動手腳。」

黎星若沉默了幾秒,把牛皮紙袋的封口又壓緊了一點。十七歲的高中生制服還帶著地下室的菸味,可是三十歲的靈魂已經聽懂了這個訊號。這不是周建恆那種等級的製作人能辦到的事。周建恆會搶註冊、會發聲明、會買帶風向的留言,但他沒有本事讓整個平台的熱搜榜單同時失靈。能讓PTT、Dcard、YouTube三個完全不同的系統在同一個早上一起對同一個名字降觸及,只有金字塔最頂端的那層人才做得到。

「是曹文森。」黎星若低聲說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怕吵醒睡著的林宥誠。「星曜背後的那個家族。」

陳小滿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倒抽一口氣。「那個從來不露面的控股老闆?可是我們跟他根本沒有直接衝突啊,他為什麼要對兩個高中生出手?」

「因為我們不是高中生,我們是瑕疵品。」黎星若把黑框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眼神在黯淡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清醒。「對他來說,藝人就是架上商品,要條碼清楚、包裝完整、放在他指定的貨架上才有價值。像我這種不簽星曜、不聽話、還敢拿著母帶反咬金牌製作人的黑馬,就是會弄亂整個貨架陳列的瑕疵品。最好的處理方式不是跟我吵誰抄誰,而是直接把貨架的燈關掉,讓客人在黑暗裡根本看不到這件商品。」

同一時間,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樓,空氣跟華山的地下室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這裡聞不到霉味,只有冷冽的空調與現磨咖啡的香氣,落地窗外是台北清晨的車流,遠遠看去像一片安靜發光的電路板。深色訂製西裝的曹文森坐在長桌主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放著一台平板與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他六十歲的身形依然挺拔,不說話的時候,整間會議室的人都不敢先開口。

站在他對面的是兩個穿著星曜制服的營運主管,手裡拿著最新的數據報表,額頭有點冒汗。

「董事長,按照您的指示,昨晚十二點開始,我們已經透過平台的商務窗口,將黎星若、晚風告白、周建恆抄襲等七組關鍵字的權重調到最低。」其中一個主管把平板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目前Dcard熱門榜單已經清乾淨,PTT的搜尋排序也做了處理,YouTube部分是透過分潤權限,請對方將該頻道的推薦暫停,理由是版權爭議待釐清。預估她的熱度曲線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歸零。」

曹文森沒有立刻接過平板,他只是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節奏緩慢而穩定。「周建恆那邊呢?」

「周製作已經按照合約,把《晚風告白》的登記資料補齊,法務說時間戳記上他是第一位。」主管連忙補充,語氣帶著邀功的意味。「我們也有安排韓以熙今天下午發一支練唱日常,準備把版面重新導回來,星曜的新人形象還是很乾淨的。」

曹文森終於抬眼,看了那份報表一眼,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像在看一份庫存清單。「做得不錯。」他拿起那杯涼掉的咖啡,卻沒有喝,只是放在手裡轉了一下。「記得跟平台說,這不是封殺,這是保護原創的必要審核。現在的聽眾很健忘,只要三天看不到這個名字,自然就會去聽下一個被推薦的名字。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名字。」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對他而言,黎星若是誰、唱得多好、有沒有那個升半音的陷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體制必須穩定,貨架必須整齊,任何試圖繞過中間商直接跟聽眾對話的聲音,都必須先學會等待被分配版面。另一位主管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那如果她手上真的有更早的母帶呢?林宥誠那間工作室好像真的熬夜重建了時間軸。」

曹文森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那就讓時間軸變得沒有人看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名錶,準備去參加下一個關於串流分潤的會議。「有證據沒有舞台,跟沒有證據是一樣的。讓她先學會這件事,她以後就會知道,先來敲我的門,比先去敲聽眾的門更重要。」

華山地下室裡,陳小滿的第二通視訊打了過來。她的丸子頭已經散開,粗框眼鏡歪在一邊,筆電螢幕的光映得她圓臉發白。「星若,我剛剛試著用備用帳號發了一篇只有文字的測試文,內容完全沒提到周建恆,只寫了支持原創,結果觸及還是零。我還去買了一個小額廣告,想說用付費推廣硬衝,系統直接顯示廣告未通過審核。」她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卻還在努力用吐槽包裝。「太扯了,這根本是把我們的喇叭直接拔掉,連付錢都不讓我們喊。我們現在熱度是真的歸零欸,昨天還在百萬點閱,今天連我媽滑Dcard都看不到我們。」

黎星若看著螢幕裡那條平掉的曲線,又低頭看著自己懷裡那個還有餘溫的牛皮紙袋。袋子裡的母帶是真的,手稿是真的,林宥誠抵押工作室換來的三天熬夜也是真的。可是當整個城市的熱搜榜單都被一隻無形的手蓋住時,真的東西如果沒有被看見,就跟不存在一樣。她忽然明白,前世的自己以為只要作品夠好就能逆轉口碑,卻從來沒有意識到,在這個金字塔裡,口碑與熱度中間隔著一層叫做資本的玻璃天花板。沒有資本點頭,連讓人聽見你作品的機會都不會有。

「小滿,先別發了。」黎星若輕聲說,她把牛皮紙袋抱得更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再發也只是被吃掉,我們先存著。對方要我們安靜,我們就先安靜一下。」

「可是這樣周建恆那個聲明就會變成唯一的版本,大家都會以為真的是妳抄襲他。」陳小滿急得眼眶都紅了。「許嘉言學姊也傳訊息來說,她的校刊稿也被系統退件,說涉及未成年版權糾紛要再審核,根本就是同一個手法。」

黎星若抬頭看向地下室那扇小小的氣窗,外面的光線被文創園區的帆布遮住,只漏進來一條細細的灰塵光束。她想起宋知言之前提醒過的那句話,劇本早就寫好結局,也想起陳小滿當初在教室裡說要幫她把破音剪成病毒影片時的那種光亮。現在光亮被蓋住了,可是母帶還在,手稿還在,那個升半音的陷阱也還在。她不再是那個以為只要唱得夠大聲就能被聽見的素人,她開始聽懂這個遊戲真正的規則。

「不會永遠只有一個版本的。」黎星若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哭,也沒有吼,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進了那個牛皮紙袋裡。「他能蓋住台北的熱搜,蓋不住所有地方的耳朵。我們得換一個貨架。」

陳小滿在視訊那頭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丸子頭跟著晃。「好,我先把所有數據跟被限流的截圖都存檔,之後要爆的時候一次丟。我就不信這個世界真的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人好好聽歌。」

電話掛斷後,地下室又安靜下來。林宥誠還在睡,呼吸沉重,混音台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一座暫時熄火的燈塔。黎星若一個人坐在那張堆滿譜紙的椅子上,抱著那份無法發聲的證據,聽著樓上文創市集逐漸熱鬧起來的人聲與音樂聲。那些聲音隔著厚厚的天花板傳下來,模糊而遙遠,就像她現在的處境一樣,明明手裡握著能證明清白的王牌,卻連一張能出牌的桌子都找不到。那種被整個體制輕輕按住、連掙扎的聲音都被消音的感覺,比被當面指著鼻子罵抄襲更讓人窒息。

她把黑框眼鏡重新戴上,厚重瀏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點點疲憊卻不肯熄滅的光。她知道,這是重生以來第一次,未來歌單與綜藝先知的外掛都救不了她,因為對手根本不跟她比作品,而是直接把比賽的轉播訊號切掉。而她必須在訊號被切斷的黑暗裡,重新找到另一條能讓聲音傳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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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洛杉磯錄音室的最後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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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地下室的冷氣已經連續運轉了九十六個小時,滴答聲混著除濕機低沉的嗡鳴,像一顆疲憊的心臟在地下室裡勉強跳動。黎星若抱著那個牛皮紙袋坐在摺疊椅上,厚重瀏海壓得低低的,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熬出了細細的血絲,制服外套上還沾著前幾天西門町快閃時陳小滿噴上去的亮粉,在黯淡的燈管下閃得有點狼狽。她已經在這張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手機螢幕亮著,熱搜榜單乾淨得像剛被漂白水刷過的白襯衫,她的名字,她的歌,連同那份蓋著公證章的母帶,全被那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抹掉了。

「妳是打算把那個袋子抱到長出香菇嗎?」林宥誠的聲音從混音台後方飄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總算從趴睡中醒來,低馬尾散得亂七八糟,鬍渣又冒出一截,復古搖滾T恤皺成一團,指尖那截沒抽完的菸早就熄了,菸灰全落在抵押單據的影本上。「我說黎大小姐,妳現在這個造型很敗人品欸,活像被退稿一百次還堅持要投稿的文青高中生。熱度歸零就歸零,妳抱著證據在這裡當倉鼠,曹文森也不會良心發現把熱搜還妳。」

黎星若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毒舌模式自動啟動,算是她在窒息感裡唯一的求生方式。「林老師,你現在這個造型也沒好到哪裡去,好嗎?你看起來像剛被房東趕出來、還堅持要說自己是為了音樂才流浪的街頭藝人。而且我不是在當倉鼠,我是在練習怎麼當一個安靜的展示品,畢竟曹董已經幫我把貨架的燈關掉了,我總要學會在黑暗裡發光吧。」

林宥誠被她逗得笑了一聲,站起身去倒了兩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把其中一杯塞進她手裡。溫熱的杯壁讓她凍了一夜的指尖稍微回溫。他看著她懷裡那個被捏皺的牛皮紙袋,眼神裡的頹廢褪去一點,露出那個曾經入圍金曲獎的理想主義者才有的溫柔。「關燈就關燈,台北的貨架不給擺,我們就去找別的賣場。妳以為全世界的串流平台都姓曹嗎?」

話才說完,混音台上的筆電叮咚響了一聲,不是PTT的推播,也不是Dcard的通知,是一封全英文的來信,寄件人那欄寫著 Alex Chen,標題只有短短一句:Who is the girl with the half-step trap?

林宥誠的動作瞬間停住,他把筆電轉過來,瞇起眼睛看著那串英文,下一秒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跳起來,差點把咖啡打翻。「靠,艾力克斯.陳?這個艾力克斯.陳?」他把螢幕用力轉向黎星若,語速快得像在報幕。「洛杉磯那個難搞到靠北的金耳朵艾力克斯.陳?葛萊美提名等級、幫那個誰誰誰做母帶做到對方經紀人想跪下來求他不要再修0.1秒音準的那個艾力克斯.陳?」

黎星若愣住,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前世她在三十歲那年,曾經在一個跨國合作的線上會議裡聽過這個聲音,對方透過視訊,毫不留情地說她的副歌轉調太芭樂,要她重唱十七遍。那時的她只覺得這個人有夠機車,現在這個機車的人居然主動寄信來問她是誰。

林宥誠已經手忙腳亂地點開信件,還不忘把自己亂翹的頭髮往後撥,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剛從資源回收場走出來的大叔。信件內容很短,卻每一句都像鼓點敲在安靜的地下室裡。

「林,好久不見。我在Spotify for Artists的後台數據裡看到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有一個來自台灣的未上架Demo,名稱是晚風告白,在台灣地區的觸及被鎖死,可是它的完播率是百分之八十九,收藏率更高得離譜,更奇怪的是,它的海外點閱有百分之四十來自洛杉磯與首爾的帳號,而且都是重複收聽三遍以上。這種數據通常只會出現在已經發行的熱門單曲上,不會出現在一個被系統標記為版權爭議的素人帳號。我把音檔抓下來聽了,那個升半音的陷阱很聰明,但更讓我驚訝的是主旋律的寫法,它的律動超前了現在華語市場至少三年,有點像二零一九年的歐美城市流行混了一點復古靈魂樂。這個女孩是誰?她還能唱現場嗎?如果可以,讓她來洛杉磯找我,我在Burbank的錄音室下週有三天空檔。我想聽她親口哼一次。」

地下室安靜了整整五秒,只有冷氣的滴水聲。

黎星若把咖啡杯捧得更緊,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用力跳了一下。那種被全世界消音的窒息感,像是被厚重的棉被蓋住口鼻,現在忽然有人從棉被外面精準地找到她的嘴,遞來一根吸管。不是同情,不是施捨,是純粹對作品本身的好奇與專業判斷。她腦內的未來歌單資料庫向來有點lag,像學校那台老舊的無線網路,關鍵時刻總會轉圈圈,可是這一刻,那些關於未來的旋律卻異常清晰。她想起二零一九年那首在全球爆紅的英文單曲,慵懶的節奏,帶點爵士感的轉音,剛好完美符合艾力克斯口中形容的超前三年。

「他不受曹文森管。」林宥誠低聲說,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興奮,眼睛卻有點紅。「艾力克斯的團隊直接跟全球串流平台的總部對接,他的錄音室在好萊塢那個圈子裡,曹家那套在信義區頂樓打一通電話就能控榜的把戲,在他那裡根本沒用。那傢伙是出了名的只認耳朵不認人情,連他老闆叫他修音他都敢說你懂個屁。」

黎星若看著螢幕上那封英文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從校園祭被說成刺頭,到華山地下室被嫌棄Demo品質,再到西門町的百萬點閱與首爾的地獄週,她一路都是靠著資訊差與綜藝感在體制的縫隙裡鑽來鑽去,像一隻很吵鬧的小強。可是這一刻,她第一次感覺到,有人不是因為她的故事、她的熱度、她的可憐或可恨,而是單純因為她的音樂本身,在數據的黑洞裡精準地看見了她。

「那還等什麼?」她把牛皮紙袋小心地放進托特包,站起身時制服上的亮粉又掉了一些下來,卻不再顯得狼狽,反而像細碎的星光。「林老師,你還不趕快回信跟你的金耳朵老朋友說,台灣這邊有一個被限流到連阿嬤都搜不到的高中生,現在很需要一張飛往洛杉磯的機票?不然我怕他以為我們還在用飛鴿傳書。」

林宥誠立刻坐回混音台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一邊打字一邊還不忘毒舌。「妳以為洛杉磯是搭捷運就能到嗎?簽證、機票、住宿,妳那個高中生的零用錢夠買一張單程嗎?而且艾力克斯那個錄音室,一小時的費用大概可以買下我這間地下室半年的泡麵。不過算了,誰叫我已經把這間破工作室都抵押了,不差再抵押一次我的肝。」他抬頭看了黎星若一眼,語氣忽然放軟。「妳先去把那個藏了半年的未來神曲練好,不要到時候在人家葛萊美等級的麥克風前面給我大破音,我可丟不起這個臉。」

三天後,洛杉磯Burbank的午後陽光跟台北完全是兩個世界。這裡沒有地下室的霉味,只有乾燥溫暖的空氣,混著錄音室外棕櫚樹被曬暖的味道。頂級錄音工業的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牆上掛著一張張白金唱片,每一張都是一個曾經征服過世界的聲音。黎星若穿著最乾淨的那套制服,厚重瀏海難得梳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黑框眼鏡也換成了隱形眼鏡,清秀的小臉在異國的燈光下顯得有點緊張,卻又帶著一種十七歲少女不該有的沉穩。她抱著那個從台北一路帶來的牛皮紙袋,手心全是汗。

林宥誠透過視訊連線掛在牆上的平板裡,背景還是華山的地下室,他熬夜的黑眼圈在鏡頭裡更明顯,卻硬要裝作很輕鬆的樣子對她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錄音室的門打開,艾力克斯.陳走了進來。三十歲的台裔混血臉孔,小麥色的皮膚,俐落的短鬍渣,金色耳環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穿著簡單的黑T與牛仔褲,耳掛著一副專業監聽耳機,整個人散發著慵懶卻極度專業的氣場。他看到黎星若,先是挑了挑眉,然後露出一個有點痞氣的笑容,用帶著洛杉磯腔調的中文說:「所以妳就是那個讓我的後台數據長得很像被駭客攻擊的女孩?林說妳在西門町唱歌會讓路人忘記要趕捷運,我本來不信。」

黎星若深吸一口氣,把緊張全壓進肚子裡,中二魂反而在此刻上線,微微鞠躬,用有點綜藝感的語氣回答。「艾力克斯老師好,我是黎星若,十七歲,明星高中三年級,專長是把未來三年的歌提前唱出來,然後讓製作人以為自己見鬼。」

艾力克斯被她逗得笑出聲,笑聲很直接,沒有客套。「很好,我喜歡有幽默感的歌手,因為等一下我會很不客氣。林傳給我的那個晚風告白我已經聽了,陷阱設計得很漂亮,但我更想聽妳腦袋裡那首還沒發表的。林說那首的副歌有一個很奇怪的切分,連他都差點抓不到,來吧,不用伴奏,直接哼給我聽。」

黎星若點點頭,閉上眼睛。她沒有看譜,也沒有看牛皮紙袋,只是讓腦內那個偶爾會lag的資料庫全速運轉。那是二零一九年冬天,一首在全球串流榜單上橫掃的英文單曲,慵懶卻帶著心碎的節奏,副歌的轉音慵懶得像在午後陽光下打瞌睡,卻在最高點忽然上揚,像一隻不願被關住的鳥。她用有點生澀卻異常乾淨的高中生嗓音,輕輕哼出了第一句,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旋律與情感。空氣裡的塵埃似乎都跟著那個切分節奏輕輕震動起來。

艾力克斯原本慵懶靠在控台上的身體,慢慢站直了。他摘下耳機,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他在聽見真正讓他驚訝的東西時才會出現的表情。他沒有打斷她,只是讓她完整地哼完整段副歌,直到最後一個尾音在挑高的錄音室裡自然消散。

平板裡的林宥誠也屏住了呼吸,他聽過這個旋律無數次,每一次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是透過頂級監聽喇叭傳出來的版本,卻比他在地下室聽到的更透徹、更立體,像一顆原本蒙塵的原石被最精準的切工打磨出了光。

艾力克斯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轉身,在控台上快速地敲了幾個和弦,低沉溫暖的鋼琴聲立刻填滿了整個空間,與黎星若剛剛哼的旋律完美貼合。他一邊彈,一邊用英文夾雜中文驚嘆。「我的天,林沒有騙我,這個groove是二零一九年才會在洛杉磯出現的東西,妳現在就把它寫出來了?這個切分,這個假音的轉折,天啊,妳是從未來偷了錄音檔嗎?這首歌如果現在發,在華語市場會被說太前衛,可是如果用英文唱,直接丟上全球榜單,它會紅。」

黎星若睜開眼睛,看見艾力克斯眼裡毫不掩飾的興奮,那是一種純粹的、對音樂本身的狂喜,與台北那些會議室裡算計著熱搜與版面的眼神完全不同。她的心臟跳得很快,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被全然理解的溫暖。

艾力克斯停下鋼琴,轉過身,非常認真地看著她。「黎星若,我不管妳在台灣遇到了什麼麻煩,被誰封殺,被誰限流,在我這裡,那些都不重要。我只在乎妳剛剛哼的那個旋律是不是真的屬於妳。現在我聽到了,它是真的。那麼我給妳一個提議。」他指了指身後那間擺滿頂級麥克風與控台的錄音室,語氣帶著一種史詩般的篤定,卻又溫柔得像在邀請朋友一起完成一件大事。「我以中立導師的身分,親自為妳操刀,把這首歌做成一張全英文的國際化單曲。我們不在台北發,我們直接從洛杉磯上架到全球串流平台。讓全世界先聽見妳,再讓台北不得不聽見妳。繞過他們的封鎖,從國際榜單倒灌回流,這就是妳的最後一張門票,妳敢不敢拿?」

平板裡的林宥誠激動得差點把咖啡再次打翻,他對著鏡頭用力點頭,眼眶有點濕潤,卻還是用毒舌包裝。「還問敢不敢?這丫頭連在孫國豪的黑箱劇本裡都敢把陰謀當花絮播,她有什麼不敢的?艾力克斯你儘管做,我這個抵押了工作室的老頭子,現在最不缺的就是膽。」

黎星若站在洛杉磯午後溫暖的光束裡,看著眼前這間象徵著全球頂級錄音工業的房間,聽著那台還殘留著餘溫的鋼琴。她想起三天前在華山地下室裡那個被關燈的貨架,那個抱著牛皮紙袋卻無處發聲的自己。現在,一扇更巨大的、通往全世界的門,正在她面前緩緩打開。她把那個牛皮紙袋輕輕放在鋼琴上,袋子裡的母帶與手稿,像是終於找到了能讓它們被聽見的喇叭。

她抬起頭,厚重瀏海下的眼睛亮得驚人,對著艾力克斯,也對著視訊裡的林宥誠,露出一個燦爛卻帶著一點腹黑的笑容。「那就麻煩兩位毒舌導師了,這一次,我們來做一首讓台北的熱搜榜單,就算想裝沒看見也裝不下去的歌吧。」

錄音室的隔音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將台北的喧囂與封鎖徹底隔絕在另一個半球。控台上的指示燈一顆顆亮起,像星空在室內甦醒,而屬於她的國際單曲,第一個音符即將在洛杉磯的空氣裡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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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中立者的關鍵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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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伯班克的午後三點,陽光把棕櫚樹的影子切得像一把把直尺,落在頂級錄音室的隔音玻璃上。黎星若坐在控台前的高腳椅上,腳尖甚至碰不到地,厚重瀏海已經被艾力克斯・陳嫌棄地撥開,露出光潔的額頭,黑框眼鏡也收進了那個從華山地下室一路帶來的托特包裡。她剛把那首超前三年的英文單曲副歌又哼了一次,這一次有鋼琴墊著,整個律動像是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可頌,酥軟卻帶著層次。

艾力克斯・陳抱著手臂靠在混音台邊,金色耳環隨著他點頭的節奏輕晃,臉上那種慵懶的笑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挑剔的專注。「行,黎星若,妳把那個切分唱對了,比林宥誠傳給我的試唱帶還準。」他用帶著洛杉磯腔的中文說,語速很快,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首歌我可以做,而且我會把它做成可以直接丟進Spotify全球新歌推薦的等級。但是——」他頓了一下,指尖敲了敲控台上那一排已經亮起的指示燈,「全球上架是一回事,華語區要有人接住才有辦法倒灌回台北。曹文森把妳在台灣的貨架全關了,妳需要一個在地推薦人,一個敢在台灣的節目裡公開說,我挺這個聲音的人。否則妳的歌就算在洛杉磯飛起來,回到台北還是會被當成境外雜訊消音。」

平板裡的林宥誠立刻把臉湊近鏡頭,華山地下室的霉味彷彿都透過視訊飄了過來。他頂著三天沒刮的鬍渣,低馬尾亂翹,卻笑得有點興奮。「艾力克斯說得對,現在是國際副本沒錯,但最終魔王還是在台北。妳需要一張本地門票。」

黎星若把高腳椅轉了半圈,毒舌模式自動上線,用來掩飾那一點點因為被肯定而發燙的鼻尖。「所以我的國際單曲現在還需要一個台灣保證人?聽起來很像辦信用卡要找保人,還是那種會在聯徵中心留下紀錄的保人。艾力克斯老師,你該不會是要我在洛杉磯現場徵求保人吧?」

艾力克斯被她逗笑,露出白牙。「不用現場徵求,台北已經有人幫妳開好徵求會了。」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上面是《超新星製造所》官方帳號剛剛發布的直播預告,標題用鮮紅色大字寫著——復活賽:選手互評+媒體投票,決定最後一名決賽席次。「孫國豪那邊壓力很大,前幾次把黑箱當花絮播出去,收視率是上去了,留言區卻全在罵他黑幕。電視台高層要他洗白,就搞了這場號稱最公平的復活賽,讓所有被淘汰的選手回來,由現場選手互評加上媒體評審投票,票數最高的人復活。那個媒體評審的關鍵一票,節目組發給了宋知言。」

聽見宋知言三個字,黎星若抱著托特包的手指收緊了一點。腦內那個訊號不良的未來資料庫難得沒有延遲,清晰地跳出宋知言的臉——那個霧灰色俐落短髮、永遠拿著平板、說話像在報股價的獨立經紀人。從一開始冷眼計算她的商業價值,到在走廊裡低聲提醒她劇本早就寫好淘汰結局,再到首爾地獄週時假裝路過丟給她一副備用耳機,這個女人一直走在中立線上,像個精算師一樣只投有勝算的標的。

「宋知言?」林宥誠在平板裡皺眉,聲音壓低。「她是很強的星探沒錯,但她也是最現實的機會主義者。曹文森那邊一定會去找她,陸承宇跟韓以熙現在都跟她同一個化妝間,近水樓台先施壓。」

彷彿為了驗證林宥誠的烏鴉嘴,台北時間的晚上七點,明星高中的舊體育館被臨時改裝成復活賽直播現場。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舞台是臨時搭的木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空氣裡混著汗水、髮膠與便當的味道,完全不是洛杉磯那種乾燥高級的香氣。黎星若已經搭著紅眼班機趕回來,制服皺巴巴的,厚重瀏海又壓回額頭上,黑框眼鏡重新戴好,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剛被數學老師罰站完衝過來比賽的高中生,保護色滿分。

後台的化妝鏡前,宋知言正對著平板確認投票規則,霧灰色短髮在燈管下顯得冷冽,西裝套裝剪裁俐落,手邊的咖啡已經涼掉。她誰也不看,像一座獨立的小島。

陸承宇推門進來,一八五公分的身高把門框都襯得矮了半截,名牌潮T隨意扎進褲子裡,混血深邃的五官帶著那種含著金湯匙長大的鬆弛感,笑容痞帥卻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意味。韓以熙緊跟在他身後,百褶制服燙得筆挺,黑長直髮配上水光肌,笑容甜美得像櫥窗裡的洋娃娃,眼角卻藏著一絲急切。

「宋姊,」陸承宇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卻像在宣布什麼內定消息,「我媽剛跟曹董通過電話,曹董很欣賞妳這幾年帶藝人的眼光。他說只要這次復活賽妳方向正確,星曜娛樂明年要成立的新女團,經紀約可以直接給妳工作室,資源全部打開。這可是直接進金字塔第三層的門票,多少人排隊都拿不到。」他把一張燙金的名片輕輕放在宋知言的平板上,名片上印著曹氏控股的標誌。

韓以熙立刻接話,聲音細細 soft soft的,帶著一點哽咽的鼻音,鏡頭感十足。「宋姊,我知道妳一直很公平。可是黎星若她……她在西門町那次即興改編,其實是林宥誠老師事先幫她寫好的,她根本不是現場創作。妳如果投給她,會被說成包庇黑箱,對妳的專業形象也不好。我們只是希望比賽公平一點。」她說著,眼眶就紅了,睫毛顫抖的頻率精準得像練過八百次。

宋知言抬起頭,銳利的眼神掃過那張名片,又掃過韓以熙那張即將落淚的臉,沒有立刻說話。陳小滿躲在後台的器材堆後面,透過手機側拍,手心全是汗,鏡頭晃得厲害。她用氣音對著電話那頭的黎星若說:「完了完了,星若,財閥二代加白蓮花雙重夾擊,宋知言看起來要被收編了,這票如果投反對,妳的國際單車還沒上路就爆胎欸。」

黎星若站在舞台側邊的陰影裡,聽著陳小滿的轉播,內心卻異常安靜。前世的她在三十歲那年,就是被這樣一張張名片、一次次私下遞話給做掉的。那時的她以為只要作品好就能被看見,後來才懂,在這個金字塔裡,第三層的人一句話就能讓第二層的人閉嘴。她看著宋知言那張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側臉,忽然想起首爾地下備用練習室的那個夜晚。那天她被搶走主練習室,耳機又被動過手腳,宋知言假裝經過監控死角,丟下一副備用耳機時低聲說了一句話——「監控壞掉的十分鐘,妳自己看著辦。」那十分鐘裡,她躲在那個發霉的地下室,用手機錄了一段很隨性的和聲,幫同樣被排擠的宋知言帶的一個練習生找調子,那個練習生是宋知言私下很看好的素人,聲音很薄,總是找不到共鳴。

那段錄音,她自己都快忘了。

直播開始,復活賽的流程像所有綜藝節目一樣拖沓又充滿儀式感。每個選手輪流上台拉票,韓以熙哭著說自己如何努力,陸承宇則帥氣地說希望公平競爭,彈幕刷得飛快,PTT八卦版同時開了三個討論串。終於輪到媒體評審投票,聚光燈啪地打在宋知言身上,主持人用誇張的綜藝語調說:「接下來,我們請到台灣最強星探、獨立經紀人宋知言小姐,來投下這關鍵的一票!宋小姐,妳的決定將直接決定誰能復活前進決賽!」

全場安靜下來,連木板舞台的嘎吱聲都聽得見。陸承宇雙手插口袋,嘴角已經勾起勝券在握的弧度。韓以熙雙手交握在胸前,像在祈禱,卻從指縫裡偷偷看著宋知言。

宋知言站起身,沒有拿名片,也沒有看任何人。她把平板接上了現場的音響線,動作俐落得像在談判桌上簽約。

「在投票之前,我想先放一段錄音。」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體育館,冷靜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段錄音沒有經過任何後製,錄製時間是首爾地獄週的第三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地點是B棟地下備用練習室,監控壞掉的那十分鐘。」

陸承宇的笑容僵了一下。韓以熙的睫毛不顫了。

宋知言按下播放鍵。音響裡先是一陣地下室特有的嗡鳴與腳步聲,接著是黎星若有點沙啞卻溫暖的聲音,帶著一點首爾練習生制服的摩擦聲,她在輕輕哼唱一個很簡單的和聲旋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帶著另一個怯生生的女聲。「對,這裡再往上一點,妳的共鳴會更亮,不要怕,很好聽。」黎星若的聲音在錄音裡笑著說,「妳就想像妳在西門町吃雞排,油滋滋的,聲音也要那樣滋滋地冒出來。」那個被帶領的女聲試著唱了一下,果然亮了起來,兩個人在狹小的地下室裡笑成一團,笑聲透過有點破舊的麥克風,有一種粗糙卻真實的質感。

錄音放完,體育館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見。

宋知言拿起麥克風,眼神終於看向黎星若躲藏的陰影處,語氣依舊現實,卻多了一絲動容的溫度。「我是個經紀人,我信奉利益至上,我只為有潛力的黑馬下注。這段錄音裡,黎星若當時已經被搶走所有資源,自己能不能通過考核都是問題,但她還是花了那寶貴的十分鐘,去幫一個跟她沒有任何利益關係的素人找調子,而且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拿來賣慘。」她頓了頓,聲音在日光燈的嗡鳴裡顯得格外清晰,「一個在自己都快溺死的時候,還願意伸手拉別人一把的歌手,她的口碑不需要靠人設來演。至於熱度與資本——」她看向艾力克斯・陳透過視訊連線出現在大螢幕上的臉,那張混血帥臉正挑眉看著這場鬧劇,「我想,有洛杉磯的推薦,已經足夠證明她的作品力。」

她舉起手中的投票牌,上面用黑筆寫著大大的三個字——黎星若。

「我這一票,投給黎星若。因為我想賭的,從來不是誰給的門票比較大張,而是誰在關燈的時候還願意幫別人開手電筒。」

現場先是愣住,下一秒,陳小滿第一個從器材堆後面跳起來尖叫,帶動了全場練習生壓抑已久的掌聲。彈幕瞬間炸開,Dcard的推文以每秒上百則的速度洗版。陸承宇插在口袋裡的手慢慢抽出來,臉色有點難看,卻還是維持著痞帥的笑,只是那笑已經有點掛不住。韓以熙的甜美笑容徹底碎掉,她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還是怕。

黎星若從陰影裡走出來,日光燈把她的黑框眼鏡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卻能看見她制服外套上那些亮粉,在此刻像是細碎的星光。她對著宋知言深深鞠躬,沒有說任何綜藝感的俏皮話,只有一句很輕卻讓宋知言眼眶有點熱的話。「謝謝妳,宋姊,願意為一個賠率很高的選項下注。」

宋知言點點頭,霧灰色短髮下的眼神銳利依舊,卻多了一點夥伴才有的柔軟。「別謝太早,」她低聲說,嘴毒本性不改,「妳要是決賽唱砸了,我可是會第一個把妳的經紀約評估報告寫成不及格,然後轉頭去簽韓以熙的。」

大螢幕上,艾力克斯・陳吹了一聲口哨,用英文大喊:「Welcome back, girl. 現在妳有本地保人了,我們的單曲可以上路了。」而體育館的木板舞台,第一次因為一個中立者的背叛,出現了資本劇本之外的裂痕,那道裂痕很細,卻有光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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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一封簡訊的全面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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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賽的掌聲還卡在舊體育館的木板縫隙裡沒有散去,日光燈嗡嗡的聲音卻已經先冷掉了。黎星若站在舞台側邊的陰影裡,手裡還抓著那個從洛杉磯一路拎回來的托特包,厚重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黑框眼鏡的鏡腳有點鬆脫。她剛剛對宋知言鞠躬時說的那句謝謝還留在舌尖,後台卻已經有人開始收線、搬器材,動作快得像是怕這場投票的餘溫會燙到手。陳小滿從器材堆後面衝出來,一把抱住她,圓臉紅通通,粗框眼鏡起霧,嘴裡還含著剛剛尖叫到破音的尾韻。

「星若妳聽到沒有,彈幕直接炸掉,我的側拍在Dcard三分鐘內被轉了八百次,許嘉言還在直播間幫妳刷了一排愛心,宋姊那段錄音根本神來一筆,監控壞掉十分鐘的梗現在已經變成新迷因了!」陳小滿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顫抖,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推播通知像下雨一樣跳出來。可她的興奮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手機螢幕忽然頓了一下,最新一則推播不是按讚,而是一行灰色的小字——您的影片因違反社群守則已暫時下架審核中。

同一個時間,信義區最頂樓那間從來不開燈的辦公室裡,曹文森正坐在深色訂製沙發上,看著牆面電視轉播的復活賽重播。六十歲的銀髮一絲不苟,深色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袖口露出一截名錶,茶几上的咖啡已經涼透,連熱氣都沒有。他的助理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喘,因為曹文森看完宋知言把票投給黎星若的那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拿起手機,用指腹慢慢滑開通訊錄。

「宋知言這個人,我給過她機會。」曹文森的聲音很輕,像在談論天氣,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往下降。他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罵任何人,只是點開一個群組,群組名稱只有兩個字——發行。裡面有電視台的採購主管、兩家串流平台的營運總監、三家廣告代理商的負責人,還有星曜娛樂的法務。他打了一行字,連標點符號都打得很完整,然後按下傳送。「從現在起,黎星若、林宥誠工作室、宋知言工作室,相關內容全面暫停合作,熱搜與推薦版位先撤下,廣告檔期另行通知。家族這邊會處理後續,照辦就行。」

一封簡訊,不到三十個字。他把手機放回桌面的時候,連震動都沒有多餘的。他看著電視裡黎星若鞠躬的畫面,眼神像在看一個已經標好瑕疵品貼紙的商品。「小朋友以為靠一段地下室的錄音就能翻盤,太天真了。這個產業從來不是比誰唱得比較真,是比誰的貨架比較多。沒有貨架,歌聲再好也只是放在倉庫裡的庫存。」助理點頭,立刻轉身去確認各平台的執行狀況,連多問一句為什麼都不敢。

這封簡訊的威力,比任何熱搜都快。黎星若和陳小滿還在舊體育館的後門等計程車,黎星若的手機就先跳出通知,她那首才剛透過林宥誠工作室重新上架的《晚風告白》測試版,頁面顯示無法播放。她以為是網路 lag,重新整理,結果整個創作者後台變成灰色,點閱曲線直接從復活賽剛結束的上揚,變成一條水平線,然後像被剪掉一樣往下掉。陳小滿的帳號更慘,她才剛想把宋知言投票的側拍剪成精華,後台直接跳出紅色警告,本帳號因異常檢舉已暫時停權,請於七日內提出申訴。她盯著那行字,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氣到把托特包的帶子都扯皺了。

「檢舉?我們什麼都沒做就被檢舉到停權?這檢舉按鈕是曹文森家裡的電鈴嗎,隨便按一下就有人來幫他開門?」陳小滿抱著手機,原地轉圈,聲音已經有點哽咽,卻還是習慣性地想用吐槽來化解難堪。黎星若沒有回話,她只是看著捷運站出口的電子看板,原本輪播著《超新星製造所》復活賽廣告的版面,已經換成韓以熙的新代言口紅,甜美的笑容佔滿整個螢幕,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星曜娛樂年度力捧。她的那張臉,連一個像素都不剩。

林宥誠的電話是在十五分鐘後打來的。背景音很吵,有紙箱拖動的聲音,還有房東那種不耐煩的中年男聲。林宥誠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沙啞得厲害,三天熬夜做母帶的那種疲憊還沒退,現在又疊上一層更重的無力感。「星若,華山那間地下室,房東剛剛來貼公告,說合約到期不續租,要我們三天內清空。他說得很客氣,說什麼大樓要都更,實際上我剛剛在樓梯間遇到星曜的行政,對方笑著跟我說曹董很關心獨立音樂的發展,希望我多休息。」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比較不那麼難聽的詞來形容現況,卻找不到,只能苦笑。「我那台混音台搬進來的時候四個人抬,現在要搬出去,大概只能我一個人扛了。宋知言那邊也一樣,她工作室的兩個廣告案剛剛被客戶單方面解約,對方連違約金都願意付,就是要切割。」

黎星若把手機開了擴音,讓陳小滿也聽見。宋知言的聲音緊接著切進來,霧灰色短髮的女強人此刻背景是她那間俐落的辦公室,卻少了平常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節奏感。她的語氣還是很穩,卻有一點乾澀。「我這邊剛收到三封信,兩封是平台方說推薦版位要重新審核,一封是原本談好的首爾合作方說暫緩。曹文森動作很快,他不是針對妳一個人,他是要讓所有跟妳站在一起的人一起變成孤島,這樣以後就沒有人敢再站出來。這就是金字塔頂端的做法,不用罵人,只要把貨架收走,妳的東西自然就賣不掉。」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平板放下,聲音放輕了一點。「黎星若,我投那一票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他連演都不演,直接用一封簡訊就封掉所有路。」

黎星若蹲在舊體育館後門的階梯上,制服裙襬沾到一點灰塵,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便當盒的油味和遠處西門町街頭藝人練習的鼓聲。她腦內那個內建十年的未來資料庫這時候又開始 lag,明明應該要跳出什麼逆轉的靈感,現在卻只剩一片雜訊,像訊號不良的網路一直轉圈圈。她想起前世三十歲那年,也是這樣,所有電話一夜之間打不通,所有通告被取消,經紀人只回她一句公司決定,那種被整個世界靜音的感覺,跟現在一模一樣。只是那時候她是一個人躲在租屋處哭,現在身邊還有陳小滿和電話那頭的兩個人。

「所以我們現在是熱度歸零、口碑被消音、資本被斷線,三圍數值直接變成零分參考生?」黎星若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卻硬是擠出一個笑,毒舌的保護色在這種時候反而像一層薄薄的塑膠膜,包住快要掉下來的情緒。「我本來以為重生回來是拿著答案卷重考,結果發現出題老師直接把考卷收走了,說這次考試不算分。這算是哪門子的復仇副本,根本是新手村直接被鎖帳號。」

電話那頭的林宥誠被她逗到,卻笑不出來,只能嘆氣。「妳這傢伙,都這種時候還在講諧音梗。答案卷還在妳腦子裡,只是印刷廠被曹文森關掉了,我們得自己找影印店。」宋知言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一點苦,卻多了一點硬氣。「影印店不好找,但我這間工作室還沒關門,只要妳還想唱,我這個被退貨的經紀人就還在。曹文森以為一封簡訊就能讓大家散場,他忘了,有些人本來就是在地下室練團的,沒燈光我們也能唱。」

話才說完,陸承宇的動態就跳出來了。陳小滿的備用小帳還能看見,那位二十二歲的財閥少爺剛剛在社群上發了一張在錄音室的自拍,一八五公分的身高配上名牌潮服,背景是星曜娛樂最貴的那間A級錄音室,手裡拿著一杯精品咖啡,文案寫得雲淡風輕——聽說有些歌很想飛去洛杉磯,但沒有跑道,再好的翅膀也飛不起來。期待決賽見。底下還標註了韓以熙,韓以熙立刻回了一個加油的貼圖,兩人的粉絲在留言區刷起一片期待太子爺決賽的華麗舞台。陳小滿看著那則貼文,氣到手指發抖,卻因為帳號被停權,連留言反駁的權限都沒有。

「他那個跑道的梗是在酸我們的國際單曲啦,艾力克斯老師明明都說好要幫我們上全球串流,結果現在台灣這邊的推薦全被拔掉,真的會變成飛不起來嗎?」陳小滿把手機遞給黎星若,圓臉皺成一團,眼眶紅紅的,卻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黎星若接過手機,看著陸承宇那張痞帥的臉,前世今生重疊在一起,那個永遠站在資源最多那一組、永遠有備用麥克風和完美燈光的太子爺,此刻的得意跟前世她被封殺時那群人在慶功宴上舉杯的笑容一模一樣。

夜色完全暗下來,舊體育館的燈一盞一盞熄滅,管理員拿著鑰匙來趕人。黎星若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灰塵,把托特包重新背好,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腫,卻很亮。她對著電話那頭的兩個人,也對著身邊的陳小滿,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對自己說。「曹文森以為把我們的頻道都關掉,我們就會安靜。他忘了,我們本來就是從西門町街頭、從華山地下室、從監控壞掉的十分鐘裡唱出來的。那種地方,本來就沒有頻道,只有聲音。」她轉頭看向華山的方向,那間即將被清空的地下室,此刻在她心裡反而比任何大舞台都亮。「沒有跑道,那就用馬路當跑道。沒有貨架,那就直接在路邊擺攤唱。三天後清空是吧,林大叔,你那台混音台先別賣,我們把它搬到天台上,搬到捷運出口,搬到任何還能插電的地方。」

林宥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紙箱被用力闔上的聲音。「行,搬就搬。我本來就沒打算把那台機器賣掉,它跟了我十年,被冷凍的時候也沒丟,現在也不會丟。」宋知言的聲音也跟上來,俐落依舊。「我這邊被退的兩個廣告案,我會把合約瑕疵整理出來,剛好當作我們新型態工作室的第一個案例研究。曹文森要玩全面封殺,那我們就來看看,沒有平台的喇叭,聲音能不能自己長腳走出去。」

一行人掛掉電話,巷口的風又吹過來,這一次帶來的不是便當味,而是遠處華山文創頂樓天台那種空曠的風聲。黎星若和陳小滿並肩往捷運站走,兩個高中生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身後那間舊體育館已經全黑,像一個被按掉靜音鍵的舞台。可黎星若的腦內,那個 lag 很久的未來資料庫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跳出什麼神曲,而是一句她前世在被封殺那天寫在筆記本上、後來被自己劃掉的話——如果全世界都把門關上,就去把窗戶拆下來當門。

她把那句話輕輕念出來,陳小滿沒聽清楚,問她在說什麼。黎星若搖搖頭,只是把托特包的拉鍊拉得更緊了一點,裡面裝著林宥誠熬夜做的母帶隨身碟、宋知言那段地下室錄音的備份,還有艾力克斯在洛杉磯傳來的那封還沒被已讀的信。她知道,接下來的三天,她們將沒有任何正規的舞台,沒有任何平台的推薦,連帳號都被停權。可也正因為什麼都沒有了,反而什麼規則都不用再遵守。黑暗壓下來,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悶得人快喘不過氣,卻也讓她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大聲得像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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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停權帳號的逆襲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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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殺後的第二天凌晨一點十七分,華山文創那間地下室的鐵捲門只拉開了三分之一,漏進來的風帶著信義區那種大樓冷氣排出的乾燥味,跟地下室常年發霉的木頭味攪在一起,聞起來像是一間即將打烊的唱片行。林宥誠那台跟了他十年的混音控台已經被泡泡紙包成一顆巨大的壽司,旁邊堆著三天內要清空的紙箱,紙箱上用奇異筆寫著線材、黑膠、母帶隨身碟,小字還加了一句此箱很重請勿踢。黎星若蹲在紙箱堆中間,制服外套直接當成抹布墊在屁股下面,厚重瀏海被她自己用鯊魚夾夾到後面,露出整張清秀卻熬夜到有點蒼白的小臉,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正拿著那張《晚風告白》的手寫譜,譜紙邊緣已經被她塗鴉滿了小星星跟升記號。

陳小滿盤腿坐在唯一的倖存椅子上,圓臉被筆電螢幕的藍光照得發亮,粗框眼鏡反射出一整排時間軸,頭髮的丸子頭已經歪到像是要掉下來的包子。她面前的螢幕開了八個視窗,剪輯軟體、頻譜比對、後台數據截圖、錄音檔波形,活像駭客任務現場。她把托特包裡的行動電源全部接出來,嘴裡嚼著超商御飯糰,含糊不清地說話,卻字字清楚。

「報告天后,我們現在的官方帳號還在停權第七日地獄,熱度歸零,推薦版位被曹文森那通簡訊直接拔電源。但我這個邊緣宅女還有三個小帳,追蹤數加起來不到五千,可是活粉濃度百分之百,全部都是從西門町快閃就一路跟到首爾地獄週的革命夥伴。與其等著平台賞飯吃,不如我們自己把廚房炸了,大家一起吃宵夜場。」

黎星若忍不住笑出來,前世的封殺是讓她直接躲起來哭,今生的封殺卻是讓她跟死黨一起在地下室開深夜食堂。「妳是說要把我們手上的料全部倒出來?周建恆那個升半音的陷阱,孫國豪那個叫人假哭的對講機,還有曹董那個精準限流的後台曲線,全部剪成一支影片?」

「不是一支,是核彈。」陳小滿把筆電轉過來,時間軸上標得清清楚楚,第一段是周建恆篇,她把林宥誠熬夜重建的母帶時間戳、黎星若在華山哼唱的手機錄音檔、以及周建恆搶註版權的申請截圖,全部對齊在同一條線上,連升半音那個故意的破綻都被她用紅色箭頭標註,還配上她手寫的諧音字幕叫做升半音升到升天。「這個叫抄襲洗白全紀錄,保證讓金牌製作人變成金牌複製人。」

第二段是孫國豪篇,音檔直接是《超新星製造所》初錄時後台遞小抄的現場收音,孫國豪那句妳等下記得哭得慘一點,鏡頭會給妳特寫被陳小滿降噪後清楚到連氣音都聽得見,旁邊還附上她側拍的無剪輯畫面,導演馬甲上的識別證都拍得一清二楚。「這個叫黑箱劇本花絮版,導演自己演的比參賽者還賣力。」

第三段最狠,是曹文森篇,陳小滿把自己帳號被限流前後的觸及數據、熱搜榜單在復活賽當晚集體消失的截圖、以及發行群組那封簡訊被流出的翻拍,全部做成折線圖,曲線在半夜十二點整齊地斷崖式歸零,她還很缺德地配上了股市崩盤的音效。「這個叫無形之手的指紋,沒有熱搜,我們就自己幫他上熱搜。」

三段加起來,剛好三十分鐘,片名被她取叫《停權帳號的深夜自習室:給曹董、周老師、孫導演的一封公開信》,封面是黎星若那張手稿的特寫,旁邊用塗鴉字寫著沒有跑道就用馬路飛。

門口的鐵捲門被輕輕敲了三下,許嘉言彎腰鑽進來,手上提著兩杯超商咖啡跟一台看起來就很操勞的單眼相機。她還是那身整齊制服加帆布袋的打扮,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血絲,顯然是熬夜寫稿。她把咖啡遞過去,語氣很快,卻很穩。

「我剛從校刊社被訓完回來,主任說我再亂用學校網路開直播就要記過,業界那邊也有學長私訊我,叫我不要淌這混水,不然以後沒有電視台敢用我。」她把相機架在紙箱上,鏡頭對準黎星若跟那張手稿,笑了笑,那個笑有點疲憊卻很亮。「可是我當初會想當記者,就是因為我在第十二章的西門町直播裡,看到韓以熙破音的時候,全場只有妳的聲音是真的。中立不是站在中間不動,是站在事實那一邊。我有一個獨立新聞頻道,追蹤數只有兩萬,但沒有公司能下架,今晚我們就用它當作新的舞台,妳敢唱,我就敢播。」

黎星若看著她,心裡那個老靈魂忽然有點鼻酸。前世她被封殺時,所有中立的人都選擇沉默,今生卻有一個十七歲的學姊願意用自己的前途幫她把窗戶拆下來當門。她把手稿攤平,指尖有一點發抖,卻還是用那種毒舌中二的語氣掩飾。「學姊妳這個頻道名稱取得很不中二耶,叫什麼校園真相所,聽起來像是要賣參考書。等我們紅回來,幫妳改名叫真相製造所,比較潮。」

許嘉言被她逗笑,直接按下直播鍵。「少囉唆,準備開張,觀眾已經在敲碗說要看升半音現場版。」

同一時間,信義區那棟經紀公司大樓的錄音室裡,周建恆正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雅痞西裝,手裡端著精品咖啡,金絲眼鏡反射著電腦螢幕上的版權申請頁面。他本來以為搶註《晚風告白》已經穩如泰山,甚至準備在明天記者會上宣布這是他提攜新人的新作,卻在私人臉書社團看到有人轉貼一個標題很刺眼的直播連結,直播間人數正以每分鐘破千的速度往上飆。點進去,剛好聽見黎星若那句我這首歌有一個升半音陷阱,是故意寫給想抄襲的人踩的,他的臉色瞬間從雅痞白變成泡菜紅,咖啡差點灑在名錶上。

「這個小女生怎麼會知道升半音是破綻,她才十七歲,她怎麼會有這種心機。」他立刻打給法務,聲音終於不再溫文,「趕快把連結檢舉掉,說她侵害版權,隨便什麼理由都好。」

另一頭,孫國豪正在自家客廳看著那場陽春直播,脖子上那個大聲公還沒拿下來,電視牆上投射的正是他的對講機錄音被一字一句播出來的畫面,留言區已經被你哭得慘一點洗版,還有人把他的馬甲做成迷因圖,配字寫著綜藝帝王變綜藝笑話。他氣到把遙控器砸在沙發上,卻發現連罵人的聲音都被直播間的彈幕即時轉播出去,收視率不減反增。

最頂樓那間不開燈的辦公室裡,曹文森依舊坐在深色沙發上,看著平板裡那場沒有平台分潤、沒有廣告版位、甚至畫質還會糊掉的直播。銀髮一絲不苟的他,第一次發現數據沒有照他的指令走,留言數、分享數、同時在線人數全部脫離他熟悉的操控曲線,像野草一樣瘋長。助理站在一旁小聲報告檢舉無效,對方用的是境外伺服器跟個人頻道,平台無權直接下架。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平板反蓋在桌上,茶几上的咖啡終於涼到結了一層薄膜。

地下室的直播間,陳小滿已經把備用帳號的彈幕全部導流到許嘉言的頻道,留言區刷到連她這個網速宅都快看不清楚。她切換畫面,把那張手稿的特寫推到最大,升半音的地方被黎星若用紅筆圈起來,旁邊還畫了一個小骷髏頭,寫著抄襲者請在此跌倒。黎星若抱著林宥誠那把舊木吉他,指尖有薄繭,卻很穩,她沒有用任何麥克風的混響,直接用最原始的喉嚨唱起那首被搶走的歌。

沒有華麗的舞美,沒有調低音量的惡意控台,只有地下室水泥牆的自然回音,和紙箱堆裡那種悶悶的木頭味。副歌來到升半音的地方,她故意停頓半拍,對著鏡頭眨眨眼,用那種綜藝感十足的語氣說,這個音呢,原版是這樣,但如果你抄去搶註,就會唱成這樣,然後她示範了一個極度不和諧的走音版本,全場留言瞬間被哈哈哈哈跟懂了根本抄襲測謊器淹沒。接著她把正確的版本用清唱完整飆上去,尾音在鐵捲門縫隙漏進來的風聲裡顫抖,卻乾淨得讓人頭皮發麻。

許嘉言把鏡頭拉近,手稿上的日期、手機錄音的檔案建立時間、林宥誠的混音工程檔,三個時間戳在畫面裡排排站,像三個證人一起舉手發誓。陳小滿同步把那支三十分鐘的完整版投到留言區置頂,標題加了一行小字歡迎周老師跟孫導演一起來對答案。直播間的同時在線人數在半夜兩點突破十萬,沒有買過任何一個版位,卻靠著Dcard跟PTT的轉貼,讓被封殺的名字重新長回熱搜榜上,只是這次的熱搜是網友自己用手洗出來的。

黎星若唱完最後一句,放下吉他,額頭有薄汗,黑框眼鏡有點霧。她對著鏡頭,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們在沒有燈光的地方還願意聽。這句話沒有諧音梗,卻讓陳小滿的眼眶直接紅掉,許嘉言也忘了自己是中立記者,拿著相機的手微微發抖。這場沒有分潤的直播,卻比任何黃金時段的節目都還要真實,留言區有人刷起我們幫妳當跑道,有人說天台見,整個被限流的夜空像是被地下室這盞小燈泡重新點亮。

直播結束前,陳小滿看著後台數據,忽然倒吸一口氣,低聲說,星若,艾力克斯老師剛剛在洛杉磯的帳號按了分享,還留言說這才是作品力。黎星若還來不及回應,許嘉言的手機就震動起來,是一封來自《超新星製造所》製作單位的信件,主旨只有短短幾個字,關於決賽夜的參賽確認與現場音控說明。鐵捲門外的巷子裡,遠處華山天台的風聲又吹了進來,這一次不再只是空曠,而是夾雜著越來越多腳步聲靠近的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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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決賽夜當眾社死的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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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夜的小巨蛋,從下午三點就開始像一座被通電的巨大烤箱。

外頭信義路的看板早就被《超新星製造所》的決賽主視覺洗版,捷運出口擠滿舉著手燈的學生,PTT八卦版與Dcard追星版同時開了三個直播串,標題全部都是同一個問號——被曹文森一封簡訊封殺的黎星若,今晚到底會不會真的站上舞台?

答案在晚間六點被迫揭曉。製作單位的官方帳號在被灌爆兩天後,終於發出一則語氣極度客氣的公告,說是為了回應觀眾對公平性的期待,決賽將依照復活賽結果,邀請所有復活選手回歸。那行字後面還很心虛地加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著現場將全程無剪輯直播。網友直接在留言區翻譯,翻譯叫做我們不敢再剪了,怕又被陳小滿做成切片當證據。

後台的空氣比外頭更刺。化妝間的鏡子前擠著十二組決賽選手,髮型師的電棒滋滋作響,空氣裡全是髮膠與定型噴霧的甜膩味,混著便當的油味。黎星若坐在最角落那張被貼上待清空字條的椅子上,身上已經換上林宥誠從華山地下室搶救出來的那套黑色演出服,剪裁俐落,肩線繡著她自己用銀色麥克筆畫的小星星,制服外套被她摺好放在膝蓋上,外套袖口那排塗鴉還在。她把厚重瀏海用黑色小鯊魚夾往後夾,露出整張臉,黑框眼鏡拿下來放在化妝台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高中教室直接被傳送到巨蛋舞台,中間沒有換濾鏡。

陳小滿就蹲在她腳邊,整個人縮成一顆丸子,托特包裡塞滿行動電源、轉接頭、還有三台筆電。她今天沒有穿oversize帽T,而是很反常地穿了一件工作人員的黑色外套,背後印著大大的STAFF,圓臉上的粗框眼鏡反射著後台監控螢幕的藍光。她把其中一台筆電藏在化妝箱下面,螢幕上跑著現場大螢幕的訊號節點,嘴裡嚼著口香糖,講話含糊卻每一個字都像在報暗號。

「報告女王,孫導演那邊已經開始發功了。我剛剛假裝去問廁所在哪,繞去導播室外面偷聽,他們的音控台上妳的麥克風推桿被貼了螢光貼紙,旁邊手寫小抄寫著決賽版要讓觀眾聽得出是清唱但不能太清楚。翻譯叫做故意把妳的音量壓到只剩背景音樂的三分之一,讓妳聽起來像在浴室唱歌。」

黎星若挑眉,內心那個三十歲的老靈魂立刻冷笑一聲。這套路她前世聽過一萬次,孫國豪最愛用的就是這種聽起來像是技術失誤的霸凌,事後還可以說是現場收音問題,我們也很遺憾。但今生的十七歲毒舌高中生只是把外套上的塗鴉星星摳了一下,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回應。

「他是不是以為我還會跟前世一樣,在台上傻傻比手勢求音控把我的聲音調大?這次我才不要求,我直接把他的音控台當成裝飾品。」

陳小滿嘿嘿笑,把筆電螢幕亮度調暗。「妳只管拔,我負責讓他的聲音比妳大聲。對了,韓以熙跟陸承宇剛剛已經試過舞美,韓以熙那組有六個舞者加乾冰瀑布,陸承宇那組直接把洛杉磯帶回來的燈光師都請來了,整個舞台亮到像跨年晚會。他們就是要讓妳看起來像路過的。」

正說著,化妝間的門被推開,韓以熙跟她的兩個助理一起走進來。她今天是徹頭徹尾的白蓮花完全體,黑長直髮燙成微捲,妝容是那種水光感十足的韓系清純,身上那件白色百褶演出服鑲滿小水鑽,燈光一照就像整個人會發光。她看見黎星若,先是露出一個甜到會黏牙的笑,然後用那種柔柔的、帶點鼻音的聲音開口。

「星若,恭喜妳回來決賽。我真的很替妳開心,前幾天的風波大家都辛苦了。我剛剛在走廊還聽到工作人員說今晚的現場收音好像有點不穩,妳等下要多注意喔,別太緊張。」

那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在裝關心,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在提醒妳等下會出事。黎星若把小鯊魚夾轉了半圈,站起來直視她,臉上掛著同款甜美笑容,但語氣卻是綜藝感十足的吐槽。

「謝謝以熙關心,我剛剛也在擔心我的麥克風會不會太害羞不敢出聲。不過沒關係,我這個人從高中合唱比賽就練就一身不用麥克風也能讓教官聽見我在走廊偷唱歌的功力,等下要是收音真的不穩,我就當作是去西門町街頭快閃,妳記得幫我拍手就好。」

韓以熙的笑容僵了零點五秒,隨即又恢復完美弧度,只是眼神裡那點嫉妒藏不住。她輕輕點頭,轉身去補妝,指尖卻把粉撲按得有點用力。門外傳來工作人員的催場聲,下一組彩排是陸承宇。

陸承宇進來時,陣仗完全不同。兩個隨行造型師提著三套名牌潮服,他本人穿著一件寬鬆的絲質襯衫,一八五的身高讓化妝間瞬間變窄,混血的深邃五官在化妝燈下更顯貴氣。他看見黎星若,沒有像韓以熙那樣假關心,而是直接走過來,語氣是那種被寵壞的少爺式好奇。

「聽說妳那首國際單曲被艾力克斯・陳帶去洛杉磯了?還挺有辦法的嘛,從華山地下室直接跳到時代廣場。不過今晚是現場,洛杉磯的看板救不了小巨蛋的音響,妳那個什麼清唱自證的把戲,在這種大場地會被舞美吃掉,懂嗎?這不是針對妳,這是規格。」

他笑得痞帥,但話裡全是資本的優越感。黎星若把膝蓋上的制服外套抱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抬頭看他,眼神一點都沒有被壓到。

「規格這種東西,我在首爾的備用練習室就領教過了,地下室沒冷氣還漏水,規格比這裡差多了,但聲音還是能穿過水泥牆。陸少爺,你的舞美很貴,我知道,不過今晚觀眾的耳朵是免費的,他們分得清楚哪個是喇叭放出來的,哪個是喉嚨長出來的。」

陸承宇被堵得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挑戰。「不錯,有膽識,那我就拭目以待。」他轉身離開,空氣裡留下淡淡的古龍水味。

陳小滿在旁邊用氣音吐槽,「這位太子爺把演藝圈當成他家客廳,開口閉口規格,我看他的規格就是靠家族帳號自動儲值。」

晚間八點,決賽直播正式開始。小巨蛋的觀眾席全滿,舞台中央那塊巨型LED螢幕亮起《超新星製造所》的logo,導播室裡孫國豪穿著他那件標誌性的導演馬甲,脖子上掛著大聲公,整個人像是坐在王座上。他對著對講機下指令,聲音透過耳機傳到每一個工作人員耳朵裡。

「等下韓以熙那段,燈光全開,乾冰提早三秒放。陸承宇那段,追光給滿,鏡頭要繞。至於黎星若,等下她的手麥推桿壓到負五分貝,她如果示意聲音太小,就當作沒看到,讓她自己在台上慌,慌了才有綜藝效果,懂嗎?」

這段話,他以為只有內部頻道聽得見。卻不知道陳小滿早在三天前就把一個偽裝成行動電源的錄音接收器貼在導播室的門框上,接收器的另一頭連著她藏在觀眾席第二排的筆電,筆電又連著現場大螢幕的備用訊號線。她今天穿工作人員外套,就是為了能在觀眾席跟控台之間自由走動。

韓以熙第一個上,六個舞者、瀑布乾冰、水鑽燈光,整個人像童話公主降臨,唱的是一首安全的中板芭樂歌,轉音複製得跟黎星若首爾清唱版本有八成像,但因為舞美太滿,觀眾的注意力全被視覺拉走。陸承宇第二個上,帶著四人樂隊,唱的是從洛杉磯帶回來的英文舞曲,燈光跟鏡頭確實給得滿滿的,現場尖叫聲震耳。

輪到黎星若時,舞台突然暗下來。工作人員推來一張高腳椅,一束追光孤零零打在中央,其他燈全滅,連背景LED都只留下一片星空。黎星若抱著那把從華山帶來的舊木吉他走出來,沒有舞者,沒有乾冰,身上那件黑色演出服在暗色舞台裡反而更顯眼。她對著手麥試了一個音,喂了一聲,聲音果然像被蒙在棉被裡,悶悶的,連第一排都聽不太清楚。

導播室裡孫國豪露出滿意的笑,對著對講機又補了一句,「很好,維持這個音量,讓她自己去掙扎。」

觀眾席開始騷動,有人舉起手機想錄,發現收音真的糊掉。陳小滿在第二排把筆電螢幕往上推了一寸,對著舞台的黎星若比了一個只有她們懂的手勢,那是華山地下室直播時的暗號,意思是拔。

黎星若接收到,忽然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點中二的霸氣。她把手麥從架子上拿起來,舉到嘴邊,唱了第一句主歌。聲音被壓得小小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她唱到第二句時,忽然停住,把手麥直接關掉,拔掉導線,然後當著全場一萬人的面,把那支被動過手腳的手麥輕輕放在高腳椅上。

全場瞬間安靜,連導播室的孫國豪都站起來半個身子。

黎星若深深換了一口氣,沒有麥克風,沒有音響,只用自己的胸腔與喉嚨,對著小巨蛋的挑高穹頂,直接清唱。第一個音從她體內衝出來,乾淨、集中、帶著木吉他的共鳴,穿過寂靜的空氣,像一把刀劃開毛玻璃。

她唱的是那首被周建恆搶註的《晚風告白》的原版,副歌那個升半音陷阱被她處理得光明正大,在沒有任何混響的狀況下,那個半音的轉折更顯刁鑽與漂亮。她的聲音不需要推桿,本身就是推桿。穹頂的回音把她的尾音托起來,送到最後一排,連最遠的觀眾都能聽見她喉嚨裡細微的顫動。

觀眾席有人摀住嘴,有人舉起手機卻忘了按錄影。韓以熙在側台看得臉色發白,因為她知道自己絕對做不到這種事。陸承宇抱著手臂,原本痞帥的笑容慢慢收起來,眼神第一次出現真正的驚愕。

就在副歌最高潮,全場屏住呼吸時,舞台後方那塊原本播放星空的巨型LED螢幕忽然閃爍了一下,星空畫面被切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黑底白字的對話框,搭配著孫國豪極具辨識度的聲音,聲音被降噪處理得一清二楚。

「等下黎星若的手麥壓到負五分貝,她如果示意聲音太小就當沒看到,讓她慌才有綜藝效果。」

下一句是,「韓以熙那段燈光全開,陸承宇那段追光給滿,黎星若那段維持那個音量就好。」

字幕旁邊還很貼心地用諧音梗標註,導演親自示範什麼叫做大小聲的職場霸凌。

那是陳小滿駭入的現場大螢幕。她把孫國豪在導播室的對講機錄音,直接當成花絮播了出來,而且是當著一萬名現場觀眾與線上百萬直播觀眾的面。

導播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孫國豪的光頭在導播室的燈光下反光,他對著對講機大吼切掉,卻發現大螢幕的訊號已經被陳小滿鎖死,切不掉。他的聲音透過被外放的對講機,反而在整個小巨蛋裡迴盪,變成大型社死現場。現場觀眾先是錯愕,然後爆出巨大的譁然與笑聲,笑聲裡夾雜著噓聲。有人直接對著導播室的方向喊,你才是綜藝效果本體吧。

黎星若站在舞台中央,沒有停下演唱。她聽見自己的清唱與背後的自爆錄音同時在穹頂下迴盪,忽然覺得這荒謬的一幕像是最好的和聲。她把最後一句歌詞的尾音拉長,用那個最難的升半音收尾,聲音穩得像釘子釘在空氣裡。唱完,她對著台下輕輕鞠躬,然後抬頭對著導播室的方向,露出一個毒舌卻燦爛的笑,用沒有麥克風的音量,卻讓全場都聽見。

「孫導演,謝謝你的花絮,比我的歌還大聲,下次記得幫我把麥克風打開,我還想省點喉嚨。」

全場笑到翻掉,掌聲像海浪一樣從第一排往後推。陳小滿在第二排把筆電一蓋,對著舞台比了兩個大大的讚,手還在發抖。側台的許嘉言舉著相機狂拍,快門聲連成一片,她知道明天的頭版已經有了。

孫國豪站在導播室裡,馬甲的拉鍊被他扯到歪掉,手裡的大聲公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回授聲。他霸道自大的綜藝帝王人設,在萬人直播前被自己的對講機當場處刑,威信碎得比現場的乾冰還徹底。

而舞台中央的黎星若,抱著木吉他,站在那束孤單卻此刻最亮的追光裡,身後的巨型螢幕還在重播那句壓到負五分貝,像一面照妖鏡。她不再是那個被調低音量的受害者,而是那個敢把音響拔掉,用喉嚨當喇叭的女王。熱血與霸氣在這一刻不再需要任何舞美,因為她自己就是舞美。

直播彈幕在這一刻徹底洗版,清一色刷著同一句話——天后不需要麥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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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掀翻金字塔的最後一張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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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那句壓到負五分貝還在穹頂底下嗡嗡繞樑,整座場館像被按了暫停鍵又被踹了一腳重新啟動。巨型LED螢幕上那行黑底白字的對話框還在循環播放,孫國豪自己的聲音透過外放的對講機頻道,在一萬人的頭頂上立體環繞,效果比任何環場音響都好。觀眾席先是愣住兩秒,接著爆出那種混合著傻眼、解氣與看好戲的大笑,笑聲推著噓聲,噓聲再推著掌聲,浪頭一波一波往舞台中央那個抱著木吉他、把手麥當成裝飾品放在椅子上的少女身上打去。

黎星若站在那束孤伶伶的追光裡,剛把那個升半音的尾音穩穩釘在空氣裡,胸口還在起伏。她聽見背後那段自爆錄音一遍又一遍重播,內心那個三十歲的老靈魂先是冒出一句,哇靠陳小滿妳這個駭入播出也太準時,根本是把人家的陰謀當成卡拉OK字幕,然後十七歲的毒舌高中生本能立刻把這份驚喜包成一句垃圾話。她對著台下眨了一下眼,舉起空空的雙手示意自己真的沒有麥克風,語氣輕鬆得像在教室裡跟教官抬槓。

「不好意思,讓大家聽見導播室的內心話,比我的歌詞還大聲。下次如果要幫我做效果,記得先幫我把麥克風打開,我比較省喉糖。」

全場又笑翻,連原本舉著韓以熙手燈的幾排觀眾都忍不住笑到手燈歪掉。第二排的陳小滿把筆電喀一聲闔上,整張圓臉漲得通紅,粗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全是淚光加血絲,托特包裡的行動電源還在發燙。她對著舞台比了一個超大的愛心,又比了一個代表訊號滿格的手勢,意思是一切照計畫,導演已經社死,接下來換資本。

就在笑聲快要把屋頂掀開的時候,小巨蛋二樓那間從來不對外開放的貴賓包廂,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了。曹文森走出來,六十歲的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色訂製西裝連一點皺褶都沒有,手腕上的名錶在追光的餘光裡冷冷一閃。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星曜娛樂制服的隨行人員,手裡各拿著一支平板,臉上那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讓包廂門口的保全自動往後退半步。他沒有看舞台,也沒有看還癱在導播室地上、馬甲拉鍊歪掉的孫國豪,只是抬手對著耳機輕輕說了一句。

「把總訊號切掉。直播斷線,就說是海外線路異常。」

那句話很輕,卻是整個食物鏈頂端的語氣。過去十年,只要他這樣說,電視台會立刻切廣告,串流平台會顯示轉圈圈,PTT的爆文會莫名消失。他今晚親自來小巨蛋,本來只是想坐在包廂裡看黎星若怎麼被規格吃掉,沒想到規格先被一個高中生的喉嚨吃掉,連帶他養的導演一起被當成花絮播出。對他而言,這已經不是一個節目的勝負,而是有人敢在他的場子裡把他的對講機當成麥克風。

側台的陸承宇第一個感覺到那股壓力。他原本抱著手臂,混血的臉上還殘留著剛剛被清唱震到的錯愕,身上那件絲質襯衫因為燈光太熱微微貼在背上。他看見曹文森出現在二樓,立刻站直,嘴角那個痞帥的笑有點掛不住。這個從洛杉磯回來的太子爺,從小被教導資本就是規矩,熱搜可以買,版面可以喬,只要家族還在,舞台就是他家的客廳。但此刻客廳的燈被一個沒有麥克風的女生點亮了,他忽然有種遊樂場的門被別人先打開的焦躁。

「舅公,這樣直接斷訊,線上已經破百萬人在看了,會不會……」他低聲對著跑上來的工作人員說,聲音難得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調子。

工作人員沒敢回話,因為曹文森的第二個指令已經下來。舞台側邊的技術區,兩個工程師的手已經放在總電源的備援開關上,只要往下一扳,全場燈光與轉播訊號會一起黑掉,官方說法早就準備好,叫作瞬間用電過載。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開關的瞬間,舞台後方那塊剛剛用來公開處刑孫國豪的巨型螢幕,忽然又閃了一下。這次不是黑底白字,而是一片紐約夜景的藍。時代廣場的霓虹在螢幕裡流動,鏡頭慢慢拉遠,一整面屬於串流平台的巨型看板出現在畫面中央,看板上不是什麼精品廣告,而是一行巨大的英文字與中文對照,還有一個熟悉的QR CODE。

看板上寫著,NOW PLAYING FROM LOS ANGELES & TAIPEI - STAR RIVER -黎星若。新歌全球即時上架。看板下方的小字還很囂張地標著,即時收聽人次,旁邊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螢幕的右下角,跳出一個視訊連線的框,框裡的人穿著簡約潮T,留著俐落短鬍渣,小麥膚色的臉在洛杉磯錄音室的燈光下笑得又毒又亮。

「嗨,台北小巨蛋,聽得見嗎?這裡是洛杉磯,凌晨三點,我的咖啡已經續到第三杯。」艾力克斯・陳的聲音透過全球直播的音訊,直接蓋過小巨蛋的現場喇叭,帶著那種葛萊美等級的清晰度。「我是艾力克斯,很難搞的那個製作人。有人跟我說台灣有個高中生哼了一段旋律,超前這個市場三年,我本來不信,結果我聽完Demo直接把原本要給美國新人的檔期讓出來。現在這首歌已經在全球平台上架,不透過你們那個會限流的後台,直接從洛杉磯丟上去。你們要斷台北的訊號,請便,反正全世界都在聽。」

全場譁然。陳小滿在第二排差點把筆電摔在地上,她早就知道艾力克斯會幫忙,但沒想到是這種直接把小巨蛋的決賽當成時代廣場分會場的打法。觀眾席無數支手機同時舉起來,掃那個QR CODE,手機喇叭裡立刻流出同一首歌的前奏,那是黎星若在華山地下室哼給林宥誠聽的未來神曲,現在經過艾力克斯的混音,變成帶著復古合成器與台北夜市味鼓點的國際單曲,品質乾淨到一聽就知道不是速成貨。

二樓包廂的曹文森臉色終於變了。他冷冷盯著那塊被劫持的大螢幕,第一次發現自己那通可以決定版面的電話,在跨洋的光纖面前有點慢。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後台數據顯示,黎星若那首被他在台灣全平台下架的歌,正在全球榜單的即時曲線上往上衝,聽眾來源標註著洛杉磯、首爾、東京、台北,台北的數字甚至是透過VPN翻牆回去聽的。

「艾力克斯,你這是破壞市場秩序。」曹文森對著麥克風說,聲音透過包廂的獨立音響傳下來,依舊保持著財閥的禮貌,卻已經沒有之前的從容。

艾力克斯在視訊框裡聳肩,笑得更毒舌。「秩序?我最討厭的詞就是秩序,尤其是不讓好作品被聽見的秩序。我只認作品,你那套熱搜操控在我這裡沒用,因為我的聽眾不看熱搜,他們看播放清單。」

就在雙方隔空對峙時,後台的側門被撞開。林宥誠衝進來,三十五歲的頹廢大叔今天沒有綁低馬尾,長髮被風吹得亂翹,復古搖滾T外面套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工裝外套,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額頭全是汗,指尖的菸味混著地下室的霉味。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被保全半推半拉的人,那人油頭西裝,金絲眼鏡歪在一邊,手裡死命抓著自己的公事包,臉色慘白,正是周建恆。

「不好意思,借過借過,華山地下室剛被房東貼封條,我趕著在封條生效前把垃圾倒一倒。」林宥誠一邊喘一邊把牛皮紙袋高高舉起,對著舞台中央的黎星若喊,「星若,妳的升半音陷阱曲,原檔在這裡!」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那個紙袋上。林宥誠把紙袋倒過來,裡面掉出一疊印著星曜娛樂LOGO的合約與一支隨身碟,還有一張手寫的五線譜。合約的乙方簽名欄上,周建恆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旁邊還蓋著他的私人章。隨身碟裡的檔案被陳小滿早已準備好的備用筆電讀取,直接投到大螢幕的另一半,畫面分割成兩邊,一邊是時代廣場的直播,一邊是檔案總管的視窗。

林宥誠拿起麥克風,這次他的麥克風沒有被壓音量,聲音清楚到連最後一排的咳嗽聲都蓋得掉。

「這首《晚風告白》,黎星若在三個月前就在我的破錄音室裡用手機錄了DEMO,當時我們為了省錢,連混響都沒開,原始檔的建立時間是三月十五號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檔案屬性改不了。而周大製作人在四月二十號拿去搶註版權,註冊時間比我們晚一個月,旋律卻連那個故意留下的升半音破綻都整段照抄,連氣口都懶得改。來,周製作人,你來跟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搶註的版本,連我當時手誤多錄的一拍雜音都有?」

周建恆被推到舞台邊緣,臉上的油光在追光下閃得發亮。他想搶過麥克風,卻被林宥誠側身擋住,只能對著台下擠出那個道貌岸然的笑,只是這次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這是誤會,我是提攜後輩,那個半音是我指導她……」

「指導到把人家的創作時間軸指導到自己名下?」黎星若忽然開口,她把木吉他輕輕放在椅子上,走到林宥誠身邊,接過那張五線譜,聲音不大,卻透過艾力克斯那邊同步過來的全球直播麥克風,傳得比任何音響都遠。「周老師,你上次在信義區錄音室跟我說,年輕人要有作品力,我記住了,所以我把作品力的證據都留著。你教我的那個包裝手法,我也學起來了,包裝成鐵證,送給大家看。」

她把五線譜對著鏡頭展開,上面用紅筆圈起來的升半音記號旁邊,還有一行十七歲少女的字,寫著此處有雷,請勿照抄,旁邊畫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綜藝感十足的註記讓全場又笑又叫,有人直接大喊太缺德了但我好愛。

二樓的曹文森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平板數據已經徹底失控。熱搜榜上,原本被他限流的關鍵字,現在因為全球數據倒灌,全部衝回前三名,後面還跟著一個新標籤叫小巨蛋全球直播。他的電話沒有再響,因為所有平台的窗口都在忙著把那首國際單曲推上首頁,再限流就會被觀眾截圖說他們斷全球訊號。

陸承宇站在側台,看著舞台上那個被兩個大叔型導師護在中間、卻比任何人都像女王的少女,又看著二樓那個第一次說不出話的家族長輩,忽然覺得自己那套含著金湯匙的規格論有點好笑。他往前走了一步,沒有再用那種少爺式的語氣,而是對著黎星若,第一次用平輩的音量說。

「那首歌……在洛杉磯錄的版本,能不能……等下讓我聽完整版?我剛剛在後台掃了CODE,前奏真的有點東西。」

這句話很小聲,卻被現場的收音麥克風捕捉到,透過大螢幕播出去,成了今晚最意外的轉折。太子爺低頭了,不是被逼的,是被作品打到低頭的。

黎星若看著他,挑眉笑了,那個笑帶著前世被聯手封殺的老靈魂的解氣,也帶著十七歲高中生專屬的捉弄。

「可以啊,等下決賽結束,我請陳小滿傳連結給你,不過要記得給五星好評,別再按檢舉了。」

全場大笑,連原本緊繃的保全都笑出來。艾力克斯在洛杉磯那頭對著鏡頭比了一個讚,林宥誠把合約高高舉起,像舉起一面剛從廢墟裡搶回來的旗子。曹文森站在二樓包廂的欄杆後,銀髮下的臉第一次沒有表情,因為他發現,當作品直接連上世界,當數據不再經過他的手,金字塔的頂端,今晚被人從底下掀開了一道縫,而光,正從那道縫裡漏進來。

黎星若抱起木吉他,對著那道光,也對著全場的手機海,輕輕刷了一個和弦。那個和弦不是陷阱,也不是復仇,是她真正想唱給這個混亂卻充滿縫隙的時代聽的第一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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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天后加冕與綠茶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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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的燈沒有暗。那個本來應該要切斷的總訊號開關,在艾力克斯那句凌晨三點的咖啡續到第三杯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真的往下扳。時代廣場看板的藍光還留在巨型螢幕的左半邊,右半邊則是林宥誠那支年代久遠的隨身碟裡跳出來的檔案總管視窗,兩邊一起亮著,像是一場跨洋連線的公開審判。觀眾席的手機海已經從掃QR CODE變成了直接跟著新歌前奏搖擺,連二樓包廂那排平常只會鼓掌的貴賓都拿起了手機,曹文森站在欄杆後,指節輕輕敲著平板邊緣,敲得平板保護套發出很輕的喀喀聲,那是他第一次沒有立刻下指令的沉默。

舞台側邊的投票倒數計時器還在走。紅色的數字從十分鐘開始往下跳,今晚的決賽規則很殘酷,現場一萬票加線上即時投票,佔比各半,最後一輪是選手各自的三十秒催票感言。照理說這應該是韓以熙最擅長的環節,她的團隊早就幫她寫好了一整段從練習生地下室講到感謝公司的催淚稿,配合她那個水光肌與百褶制服的清純濾鏡,鏡頭一推,眼淚一掉,路人票就會自己流進來。

可是現在,導演的對講機錄音還在觀眾的腦內重播,周建恆那張簽名合約還被林宥誠高高舉著,連她最仰賴的那套表情管理系統,都好像忽然當機。

工作人員硬著頭皮把麥克風遞給站在舞台另一端的韓以熙。她穿著星曜娛樂為決賽夜訂製的白色羽毛禮服,裙襬在追光下看起來很仙,但她的手在抖。接過麥克風的時候,她對著鏡頭先露出那個練習過八百次的無害微笑,嘴角上揚的角度精準到像是量角器量過,接著眼眶開始泛紅,聲音放輕,帶著一點點鼻音。

「謝謝大家今天來到這裡,其實這一路我真的很努力……我知道網路上有很多對我的誤會,說我複製、說我搶歌,可是我從練習生時期就每天練到凌晨三點,我的手機裡全部都是練唱的錄音檔,我只是想把好聽的歌帶給大家……」

這套詞前世今生都有效,賣慘加上努力人設,永遠能換來一句妹妹加油。但這一次,她的眼淚才剛在眼角聚起來,觀眾席的前排就傳來一陣很不給面子的噓聲。不是那種零星的噓,是那種一萬個人同時覺得你還在演的集體嘆息,接著後排有人直接喊了一句,別再演了啦,我們都看到頻譜對比圖了。

韓以熙的笑容僵在臉上。那個頂級的鏡頭表情管理在此刻出現了明顯的bug,她想把眼淚收回去改成堅強,又想把堅強再擠成委屈,結果兩種表情在臉上打架,眼角抽了一下,鼻翼也跟著動了一下,連腮紅都遮不住她瞬間發白的臉色。她下意識把求救的視線投向二樓包廂,想找曹文森,想找過去那個只要她一哭就會有人幫她買熱搜的體系,可是曹文森沒有看她,他正盯著全球榜單上那條還在往上衝的曲線,根本沒有要為她多說一句話的意思。孫國豪則早就被工作人員請出了導播室,連馬甲都被脫下來放在椅子上。

噓聲越來越大,投票計時器還在無情地跳,八分四十三秒,七分五十九秒。韓以熙拿著麥克風的手越握越緊,指甲陷進羽毛禮服的緞面裡,她試圖再擠出一句,「我希望大家可以聽聽我的現場,我真的是用心在唱……」可惜現場的觀眾已經不想再聽複製貼上的現場,他們想聽真的東西。

就在這片尷尬到快要凝結的空氣裡,媒體聯訪區那排被擋在舞台側邊鐵馬後的攝影機群裡,舉起了一隻手。許嘉言今天沒有穿制服,她穿了一件洗得有點舊的帆布襯衫,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得像是要發光,手裡拿著的不是星曜娛樂發的官方訪綱,而是一疊自己印出來的A4紙,最上面一張就是陳小滿前一天晚上用頻譜軟體跑出來的波形比對圖。

她沒有等主持人點名,直接拿起聯訪區共用的麥克風,聲音透過現場音響清楚地拋向舞台,帶著那種校刊總編特有的、不怕得罪人的正直感。

「韓以熙同學,不好意思打斷妳的催票。我是明星高中校刊社的許嘉言,也是今晚的中立直播紀錄者。我想請問,妳在十一月二十七號上傳的哭唱影片,副歌轉音的抖音頻率與黎星若在首爾地下室清唱的頻譜完全重疊到小數點後兩位,連換氣的氣口都一模一樣,這個部分妳要怎麼解釋是原創?還有,妳說那首《晚風告白》是周建恆老師指導妳創作的,但林宥誠老師剛剛出示的原始母帶建立時間比妳的版權登記早了三十六天,妳手上的手稿可以借我們看一下嗎?」

這一串提問像是一排精準的直球,砸得韓以熙整個人往後晃了一下。她最怕的就是這種不講人情只講證據的記者,尤其是許嘉言這種把爆料當成使命、還會在Dcard上逐格比對影片的人。過去她只要掉兩滴淚,記者就會自動幫她下標題為努力的天才少女,現在鏡頭前這個戴黑框眼鏡的學姊,卻把她的眼淚當成需要被驗證的證物。

「我、我沒有複製……那個頻譜可能是巧合,唱腔本來就會有相似的地方……」她慌亂地辯解,聲音開始尖起來,原本甜美的聲線因為緊張而變得有點刺耳,「手稿在公司,我今天沒有帶……」

「巧合到連升半音的破綻都一起巧合嗎?」許嘉言沒有放過她,又舉起另一張紙,上面是西門町街頭對決那天韓以熙大破音的截圖,「那天在西門町,黎星若臨時把歌改成爵士搖擺加半音轉調,妳在台上直接破音,這也是巧合嗎?星曜娛樂一直說妳是百年才女,才女的現場應該不會在轉調的時候找不到調吧?」

全場的噓聲在這一刻轉成了低低的議論,議論又轉成了某種恍然大悟的安靜。韓以熙的白蓮花濾鏡徹底碎在地上,她想再哭,可是眼淚已經不聽使喚,想擠笑,嘴角卻抖得不成形,最後她乾脆把麥克風往旁邊一塞,摀著臉蹲在白色羽毛禮服裡,放聲大哭起來。這一次的哭不是演出,是真的崩潰,哭到肩膀一抽一抽,哭到精心畫好的水光肌糊成一團,哭到連攝影師都不知道該不該給特寫。現場沒有人再同情地鼓掌,只有陳小滿在第二排默默把筆電的鏡頭轉過去,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幕,標題已經在心裡打好,叫做人設崩塌的現場直播,不用濾鏡版。

投票計時器的聲音在此刻顯得特別大聲,五分鐘,四分三十秒。工作人員尷尬地把還在蹲著哭的韓以熙請下舞台,舞台中央終於只剩下一個人。

黎星若還抱著那把木吉他。她看著韓以熙被帶下側台的背影,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多說一句嘲諷。十七歲的毒舌高中生很想補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但三十歲的老靈魂卻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前世的她也是被這樣捧起來又摔下去的人,知道那件羽毛禮服有多重,重到會讓人忘記自己本來的聲音長什麼樣子。

她把木吉他背好,走到舞台最前緣,對著那片手機海,也對著二樓那個還在沉默的資本包廂,輕輕開口,語氣沒有剛剛拔麥清唱時的霸氣,反而像是在教室裡跟朋友分享一首新歌那樣自然。

「剛剛那首是未來的歌,是我想證明給世界看,就算被限流也能從洛杉磯飛回來的歌。接下來這首,是過去的歌,是我十七歲的時候寫在數學課本最後一頁,被某個人拿走拿去報金曲獎的那首。」

她笑了笑,眼尾有點紅,卻不是要哭,是那種終於可以把東西拿回來的熱度。

「它叫《泡沫雨》,前世它不屬於我,今生我想把它唱回來。如果你們曾經在KTV裡唱過它,如果曾經在失戀的時候循環過它,那今天,請聽聽它本來應該有的樣子。」

沒有華麗的舞美,沒有升降台,連伴奏都只有她自己的吉他。陳小滿在台下立刻會意,把原本準備好的華麗編曲全部關掉,只留一盞很暖的黃光打在黎星若身上。林宥誠站在側台,手不自覺地跟著她的和弦在空氣裡打拍子,那是他當年在華山地下室第一次聽見這首歌DEMO時的拍子。艾力克斯在洛杉磯的視訊框裡把咖啡放下,摘下耳機,用最挑剔的耳朵準備迎接。

第一個和弦刷下去的時候,整個小巨蛋安靜得連冷氣出風口的聲音都聽得見。

黎星若的聲音不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飆高的競技型唱法,而是回到這首芭樂抒情歌最本質的溫暖與堅定。她的咬字帶著一點點台北女生講話時的氣音,副歌的轉音沒有炫技,卻在每一個該哽咽的地方輕輕哽咽,該堅定的地方穩穩站住。那個曾經被周建恆拿去包裝成金曲獎的旋律,在她手裡變回了一封寫給十七歲自己的情書,唱的是被搶走作品時的委屈,是在華山地下室發霉的牆角裡還想唱歌的傻勁,是被全網限流後還敢把舞台搬到天台的勇氣。

「你說的泡沫像雨,落在我十七歲的窗台,我把名字寫進風裡,風卻把名字吹散……」

唱到第二段的時候,觀眾席開始出現很小聲的跟唱。一開始只是前排幾個女生,接著是整排,再接著是全場。很多人是真的在KTV唱過這首歌,只是以前不知道原唱是誰,現在聽見最原始的版本,才發現原來這首歌本來就應該是這個聲音。手機的燈海從搖晃變成了跟著節奏輕輕擺動,像是一片溫暖的星河。

許嘉言站在媒體區,舉著相機的手有點抖,她透過觀景窗看見黎星若閉著眼睛唱歌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過去追求的那種爆料與真相,在這一刻有了更具體的形狀。不是為了毀掉誰,而是為了讓對的聲音被聽見。她按下快門,連拍的聲音混在歌聲裡,變成另一種節奏。

陳小滿早就哭到粗框眼鏡起霧,她一邊哭一邊還不忘把直播數據的視窗切出來,投票數字在螢幕上瘋狂跳動,黎星若的票數從一開始的落後,到中段的追平,到最後一段副歌時直接斷層式超車,線上與現場的長條圖一起衝到頂,像是一座被推倒又重新堆起來的新金字塔。

最後一個尾音,黎星若沒有飆高音,她把聲音收得很輕,像是把泡沫輕輕放在空氣裡,然後讓它自己破掉。吉他的餘響在穹頂下繞了兩圈,才慢慢散去。

安靜了一秒,接著是那種會讓耳朵發麻的掌聲與尖叫。不是綜藝效果的罐頭掌聲,是真實的、帶著眼淚的、熱血沸騰的歡呼。有人大喊黎星若我愛妳,有人大喊天后,有人只是哭著鼓掌。二樓包廂的曹文森緩緩站起來,他看著舞台上那個穿著有塗鴉制服痕跡的外套、抱著木吉他的少女,看著全場為她亮起的燈海,第一次把手放在欄杆上,輕輕鼓了兩下掌。那兩下掌聲很輕,卻代表頂端的規則今晚被迫改寫。

主持人激動地衝上台,聲音都在抖,「投票結束!我宣布,本屆《超新星製造所》總冠軍是——黎星若!」

彩帶從小巨蛋的頂端噴下來,落在黎星若的頭髮與吉他上。陳小滿第一個從第二排翻過欄杆衝上去,也不管保全的眼神,直接把黎星若抱住,兩個人一起在彩帶雨裡笑到蹲下來。林宥誠在側台把那個牛皮紙袋高高舉起,像舉起獎盃。艾力克斯在視訊框裡吹了一聲口哨,大喊台北的混音我下週親自飛過去做。

黎星若站在舞台中央,手裡接過那座有點俗氣卻閃閃發亮的冠軍獎盃,抬頭看向小巨蛋頂端的燈。她想起前世三十歲那年被封殺後一個人離開頒獎典禮的雨夜,想起重生回來那天在教室裡聽見鐘聲時的錯愕,想起這個混亂卻充滿縫隙的二〇一六,她用一首又一首未來的歌當梯子,終於從新手村爬到了這裡。

她把獎盃舉起來,對著全場,也對著那個曾經不相信她能回來的自己,用十七歲的聲音,卻帶著三十歲的重量說。

「這個獎,獻給所有被說過不適合當明星的人。我們適合,只要有舞台,我們就適合。」

全場的尖叫在這一刻衝破屋頂,而側台的陰影裡,卸完妝穿回便服的韓以熙提著那件白色羽毛禮服的裙襬,低著頭,從工作人員的後門快步離開,沒有任何鏡頭再追著她。她的退場安靜得像泡沫破掉的聲音,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再噓她,因為大家的目光,已經全部留在了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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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拿著答案卷的下一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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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那晚的小巨蛋,散場比演唱會還要像演唱會。

工作人員忙著回收那一萬支手機燈海留下的紙杯與彩帶,保全在後台門口擋住想衝進來要簽名的粉絲,連原本應該最快閃人的貴賓包廂都塞滿了要求合照的製作人。黎星若那座有點俗氣卻閃到睜不開眼的冠軍獎盃,最後是被陳小滿用托特包硬塞進去扛走的,理由很務實,她說這東西看起來就很貴,放在舞台上一定會被偷。

兩個人是從員工通道溜出去的。黎星若的外套還沾著彩帶的金粉,木吉他背在背後,厚重瀏海早就被汗水黏成一束一束,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陳小滿一邊跑一邊還要顧著筆電不讓它撞到牆,丸子頭晃來晃去,嘴裡碎念個不停。

「天后,妳現在是天后了,妳知道妳剛剛斷層票數是多少嗎?斷層到連PTT八卦版都當機,我備用帳號的後台直接被灌爆,演算法以為我在買流量,一直跳警告視窗問我是不是機器人。」

黎星若被她逗笑,索性把獎盃從托特包裡抽出一角,故意學頒獎時的口吻,「親愛的應援團長,請問我的流量存摺現在可以換幾杯華山樓下的全家咖啡?」

「至少可以包下整台咖啡機,讓妳喝到吐。」陳小滿推了推粗框眼鏡,很認真地打開後台數據,「而且我跟妳說,曹文森那通簡訊封殺令已經變笑話了,全球榜單倒灌回來之後,限流直接失效,現在連星曜娛樂的官網都被網友刷每則留言都是還我泡沫雨原唱,超好笑。」

夜風從華山文創的紅磚巷子灌進來,十一月底的台北有點涼,卻涼得很清醒。她們沒有搭計程車,而是沿著市民大道慢慢走回華山那間地下室。經過西門町的時候,街頭藝人的音箱還在放著那首未來神曲的前奏,有幾個高中生認出黎星若,興奮地尖叫又立刻摀住嘴,怕打擾她,只是遠遠地比了個愛心。黎星若也比回去,心裡有種很久沒有過的踏實。前世她拿大獎的那幾次,回家的路上都是保母車的隔熱紙與經紀人的電話,這輩子卻是走路回家,吉他撞到背包發出咚咚的聲音,很生活,很吵,卻很溫暖。

華山地下室的鐵門半開著,裡頭的燈是暖黃色的。林宥誠蹲在門口抽菸,鬍渣比昨天更長一點,長髮綁成低馬尾,復古搖滾T外面套了一件被顏料噴花的工裝外套,腳邊放著兩箱還沒拆的線材。看見她們回來,他把菸捻掉,站起來第一句話卻不是恭喜。

「妳們兩個總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就要把獎盃拿去抵押換錄音室的冷氣濾網了。」他毒舌的本性一秒上線,伸手卻很自然地接過黎星若背後的吉他,「恭喜啊,新科天后。剛剛艾力克斯打了三次視訊,說妳再不接他就要自己飛來台北把母帶搶走。」

屋內比想像中整齊。原本貼滿催繳單的牆面被清過一遍,那張華山工作室被解約的通知單被林宥誠直接拿來當杯墊,上頭還印著一個咖啡杯的圓印。角落那台老舊控台亮著燈,螢幕上開著的不是編曲軟體,而是陳小滿幫他註冊的新串流後台,數據曲線正一條一條往上竄。

平板裡,艾力克斯・陳的視訊框已經開著。洛杉磯那邊還是下午,他穿著簡單的潮T,耳環在視訊燈下晃了一下,手邊那杯咖啡顯然已經是第四杯。看見黎星若探頭,他立刻把鏡頭拉近,語氣還是那個不問人情只問作品的難搞天才樣。

「嘿,冠軍小姐,妳那個泡沫雨的尾音氣口,最後一個字收得太快,我在時代廣場看板聽現場直播就想罵人。還好全場合唱救了妳,不然我下週飛過去混音,第一件事就是把妳關在錄音室重唱五十次。」

黎星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卻笑得很開心,「老師,我剛拿冠軍不到三小時,可以讓我先喘一下嗎?我等一下還要去天台看夜景,儀式感很重要。」

「喘完就來工作。」艾力克斯把一份檔案丟到共享雲端,「我已經把國際單曲的母帶上架到全球發行後台,數據證明曹文森那套熱搜拔線的玩法在國際流量前根本沒用。但我老實說,妳不能只靠一首歌吃老本,台北這邊需要一個能長期接住新人的基地,不然妳掀翻的金字塔很快又會長回來。」

話剛說完,地下室的鐵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宋知言。她換下決賽夜那套俐落西裝,改穿霧灰色針織上衣與寬褲,手裡拿著平板與一疊列印好的文件,短髮在燈光下看起來很俐落。她的出現讓房間的氣氛立刻從慶祝變成開會。

「不好意思打擾溫馨時刻,但我這個機會主義者習慣在熱度最高的時候談錢。」宋知言把平板放在控台上,語氣一如既往地現實又直接,「今天凌晨已經有七家傳統經紀公司傳訊息給我,開價一個比一個離譜,最高那家說願意幫黎星若付違約金加三年的戲劇資源,條件是簽七年全經紀約,版權五五分。我幫妳全部按掉已讀不回了。」

林宥誠吹了聲口哨,「七年?他們以為在簽房貸嗎?」

宋知言看了他一眼,嘴角難得帶點笑意,「所以我帶了另一個方案來。與其讓黎星若再去當別人的商品,不如我們自己當老闆。」她把文件翻開,第一頁就寫著工作室籌備草案,「我盤過了,華山這間地下室雖然舊,但隔音比信義區那些大樓好,租金現在因為解約反而可以重談。艾力克斯負責國際混音與發行,林宥誠負責音樂製作與編曲,陳小滿負責短影音與流量演算法,我來負責商務談判與人脈對接。我們做一個新型態的工作室,不簽長約綁人,不靠電視台賞飯吃,專門用短影音跟串流數據去撈那些被體制埋掉的聲音。」

陳小滿一聽到短影音三個字,眼睛立刻亮起來,「這個我會!我已經想好SOP了,以後每個來試音的人,我都讓他先在西門町快閃唱三十秒,我現場剪成九比十六的直式影片,加迷因字幕跟諧音梗,保證演算法愛死。我們還可以做一個系列叫被退貨的金曲,專門收那些被大公司說不夠商業的DEMO。」

黎星若看著這群人,十七歲的身體裡那個三十歲的靈魂忽然有點鼻酸。前世她被封殺的時候,身邊一個願意接電話的人都沒有,重生回來,她以為復仇就是一個人拿著答案卷一路狙擊,沒想到答案卷寫到最後,身邊會坐滿願意跟她一起出題的人。

鐵門第三次被推開,這次是許嘉言。她背著那個永遠裝滿記憶卡的帆布袋,黑框眼鏡還有點起霧,手裡拿著兩杯剛從超商買來的熱奶茶,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她一進門就先把奶茶塞給黎星若,語氣還是那個正義感過頭的校刊總編。

「我本來想說妳們奪冠後應該會去吃慶功宴,結果聽陳小滿說妳們直接回地下室,我就知道一定在密謀什麼。」她把相機放在桌上,螢幕裡還停留在她今晚拍的那張黎星若自彈自唱的照片,「宋知言說要做工作室對不對?算我一個。我不要當什麼媒體公關,我要當這個工作室的獨立紀錄者。中立,但站在真相那邊。我會把每個來試音的新人的創作過程全部拍下來,不管是走音還是破音都留檔,以後誰想再玩搶註抄襲那套,我的檔案就是證據。」

宋知言挑眉,「妳這個位置不賺錢的,而且很容易得罪人。」

許嘉言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回答,「得罪人我從高一就開始了,不差這一次。再說,我在Dcard跟PTT的帳號現在公信力很高,與其讓我去寫八卦,不如讓我來幫好聲音背書。」

艾力克斯在視訊那頭笑出聲,「我喜歡這個組合。一個毒舌大叔,一個流量宅女,一個現實女強人,一個正義記者,再加一個拿著未來歌單卻常常當機的天后。這個陣容比洛杉磯那些包裝精美的團體有料多了。」

黎星若被點名,立刻舉手抗議,「喂,什麼叫常常當機,我的金手指現在很穩好不好。」她說著就想證明,閉上眼睛開始哼那首她記得明年會爆紅的洗腦電音副歌,哼到一半卻卡住,旋律拐到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怎麼都接不回去。她睜開眼,發現所有人都在看她,一臉等著看翻車的表情。

林宥誠毫不留情地吐槽,「妳這個lag比華山地下室的網路還嚴重,確定不是因為彩帶噴太多卡到腦?」

陳小滿立刻接梗,「我懂,這叫蝴蝶效應,妳之前每抄一首未來的歌,未來的排行榜就會歪一點,現在答案卷已經變成參考書了啦,後面都是空白題。」

黎星若抓抓頭,有點不好意思卻又鬆了一口氣,「被妳說對了。我剛剛想哼的那首,明明記得是明年夏天最紅的歌,可是旋律走到一半就模糊了,好像因為我們在西門町那次快閃,某個本來會紅的樂團提前解散了,整個時間線都跑掉了。」她頓了一下,看向天花板那盞有點閃的燈,「不過這樣也好。」

宋知言抬頭,「怎麼說?」

「以前我覺得我有答案卷,所以每一步都要照著未來的排行榜走,怕走錯就輸了。」黎星若把那座獎盃輕輕放在控台上,獎盃反射著電腦螢幕的藍光,「可是剛剛唱泡沫雨的時候我發現,觀眾要聽的不是未來的歌,是現在的歌。是我現在想唱、現在寫得出來的歌。答案卷模糊了,反而代表我們真的把未來改寫了啊。」

這句話讓地下室安靜了一秒,接著陳小滿第一個拍手,「說得好!那以後我們工作室的Slogan就叫答案卷自己寫,怎麼樣?有夠中二但有夠熱血。」

許嘉言已經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我可以幫你們下標題,天后不再劇透,她決定自己出題。」

林宥誠站起來,走到控台前把那份被當杯墊的解約通知單翻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馬克筆,寫下幾個大字,貼在牆上。字有點醜,卻寫得很用力。

新聲工作室籌備中,徵的就是被退貨的聲音。

艾力克斯在視訊裡舉起咖啡杯,像是在敬這個有點克難的開張儀式,「那我下週飛台北,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把這間地下室的吸音棉換掉,現在的殘響太糊,我混音會想哭。」

大家都笑了。陳小滿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已經自動跑出新的數據圖表,國際單曲的完播率還在往上爬,留言區除了中文還多了英文、韓文與日文。宋知言開始低頭算第一季的預算,許嘉言則舉起相機,對著牆上那張手寫海報喀嚓一聲。

夜深了,華山的紅磚建築在路燈下顯得安靜。黎星若一個人爬上頂樓的天台。頂樓的風比地下室大很多,台北的夜景在眼前攤開,遠遠可以看到小巨蛋的燈已經熄了,信義區的辦公大樓還有幾盞加班的燈,西門町那頭的霓虹則一閃一閃,像是還沒睡的彈幕。

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那張被她折得很小的紙。那是她重生第一天在數學課本最後一頁寫下的未來歌單,密密麻麻的歌名與年份,現在有一半已經被她劃掉,剩下的一半也因為蝴蝶效應變得對不上時間。她把紙拿出來,對著夜風展開,風一吹,紙角就捲起來。

三十歲的黎星若曾經很怕這張紙會不見,怕沒有金手指就什麼都不是。十七歲的黎星若卻在今晚忽然懂了,她不需要再拿著別人的答案去考試了。

她把紙摺好,放回口袋,沒有丟掉,也沒有再緊緊握著。口袋裡還有手機,手機裡還有陳小滿剛傳來的訊息,說樓下林宥誠已經開始清吉他弦,問她要不要下去試唱一首完全沒發表過的新歌,不是未來的,是她今天在天台上現寫的。

黎星若笑了,對著台北的夜景輕輕說了一句,只有風聽得見。

「好,那下一題,我來出。」

她轉身往樓梯走去,背後的夜景依舊亮著,而地下室的燈,正等著她回去一起亮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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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若
黎星若 主角

表面是毒舌吐槽的高中生,內核是歷經封殺的老靈魂,腹黑記仇卻又中二愛演,擅用搞笑化解危機,讓復仇變脫口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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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滿
陳小滿 夥伴

重度網路成癮的吐槽系宅女,表面懶散厭世,實則重情重義,對朋友兩肋插刀,是黎星若最毒舌卻最堅定的應援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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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宥誠
林宥誠 導師

毒舌卻心軟的理想主義者,看似玩世不恭、厭惡主流,實則對音樂極度執著,是少數願意為新人賭上一切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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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恆
周建恆 反派

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擅長包裝與抄襲,對外謙遜提攜後輩,私下剽竊新人的旋律據為己有,極度自戀且不能容忍被挑戰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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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國豪
孫國豪 反派

霸道自大的綜藝帝王,信奉收視率至上,為效果不擇手段,享受操控藝人命運的快感,尤其喜歡設計潛規則考驗新人並以此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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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以熙
韓以熙 反派

白蓮花系綠茶婊,表面柔弱無辜、努力上進,實則嫉妒心極強、擅長裝可憐與搶功,懂得利用前輩與粉絲的同情心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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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森
曹文森 反派

冷酷理性的資本操盤手,視藝人為可替換的商品,信奉利益與血統論,手段狠辣果決,從不親自動手卻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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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宇
陸承宇 反派

玩世不恭的財閥二代,表面溫柔紳士、對粉絲寵溺,實則傲慢自大、視規則為遊戲,把演藝圈當成家族安排的遊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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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言
宋知言 配角

極度現實的機會主義者,信奉利益至上,對藝人冷靜評估價值,不輕易站隊,只為最有潛力的黑馬下注,嘴毒但眼光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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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言
許嘉言 配角

正義感爆棚的理想派記者魂,嫉惡如仇、好奇心過剩,為真相不惜得罪權貴,但有時過於莽撞,容易被當槍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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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力克斯・陳
艾力克斯・陳 導師

自由奔放的完美主義者,說話直接、幽默毒舌,對音樂品質極度挑剔,不問人情只問作品,是業界公認難搞卻值得信賴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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