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午夜十二樓的清潔工
凌晨零點四十七分,信義區的天空沒有暗下來過。
從十二樓的落地窗往外看,整座大台北智慧都會圈像一塊被通電的電路板。無人機物流的光點在夜空中拉出細細的銀線,自駕車流在信義快速道路與市民高架上按照女媧排好的節奏安靜滑行,大樓外牆的巨型資訊螢幕正輪播著天樞會最新的智慧交通白皮書廣告,女主持人用完美的合成語音宣告,台北的通勤效率已經連續六年蟬聯全球第一。光線從玻璃帷幕反射回來,落在十二樓剛打蠟的地板上,亮得能映出人的倒影。
林夜推著清潔車,站在那片光裡。
他穿著洗到發白的深藍色清潔制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球鞋鞋底已經薄到能感覺到地板的冰涼。黑色有線耳機掛在頸間,沒有播放任何音樂,只是讓他看起來像在聽什麼,免得有人隨口使喚他。二十四歲的臉清瘦而蒼白,長年日夜顛倒的夜班讓他的皮膚透著一種不健康的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的動作很慢,也很穩,拖把在地板上劃出等距的弧線,將最後一點水漬推平。
這是信義區最貴的那棟商辦,頂樓三層被天樞會旗下的公司包下,平時連電梯都需要刷臉才能上來。今晚有一組專案團隊為了明天的標案簡報在加班,幾個穿著剪裁俐落西裝的男女圍在中島吧台前,筆電螢幕亮著,咖啡的香氣混著昂貴香水的味道飄散開來。
林夜盡量讓自己不發出聲音,像這棟大樓裡所有被系統標記為低可用性人口的人一樣,最好成為背景的一部分。
「欸,那個清潔的。」一個穿著米白色西裝的男人抬頭喊了一聲,語氣不是在叫人,更像在叫一台機器,「你拖完這邊就先下去,十二樓今晚要留給我們,你待在這裡很礙眼。」
林夜沒有回話,只是點點頭,將清潔車往角落挪了一點。
男人見他不說話,皺起眉頭,像是覺得自己的權威被無視。他端起手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冰美式,站起身踱步到林夜剛拖好的區域,地面的反光還沒有完全乾。
「跟你說話聽到沒有?」男人把杯子傾斜,黑色的咖啡液體就那樣直接潑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咖啡沿著磁磚縫隙迅速蔓延,留下深褐色的痕跡,「這裡剛剛不是拖過了嗎?怎麼又有印子?你們外包的是不是都這樣混?」
旁邊的幾個同事發出輕笑,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好髒。這種笑聲林夜很熟悉,從建中開始就聽過很多次,那是一種確定對方不會反抗之後才敢放肆的笑。
冰美式的冰塊撞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林夜低頭看著那灘咖啡,倒影裡的自己被扭曲成一團模糊的影子。他握著拖把桿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蹲下來,拿起抹布,慢慢地將咖啡擦乾淨。抹布吸飽了咖啡,因而不斷滴下深色的水珠。男人居高臨下看著他,像在欣賞自己的傑作,隨後轉身回到吧台前,用指尖在空中滑了一下,叫了一輛天網排程的夜間計程車,系統立刻為他規劃出最快的離場路線,語音助理還貼心地提醒他,專屬車位已經預留。
整個過程,林夜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只是把地板重新拖到反光,把抹布擰乾,推著清潔車安靜地退到茶水間的陰影裡。那群菁英沒有人再看他一眼,他們的信用積分與行動軌跡被女媧溫柔地護送著,而清潔工的軌跡在系統裡只是可以被忽略的雜訊。
直到凌晨一點二十分,加班的團隊總算離開,十二樓的燈光自動調暗。樓層管理員透過對講機叫他:「林夜,十二樓弄完就到地下七樓去一下。那邊封了十年,明天要做產權點交,你去把灰塵清一清,別讓上面的看到。」
地下七樓。林夜記得那個地方。整棟大樓的員工都說那裡早就廢棄,連掃地機器人都不會下去。那是捷運板南線通車前的舊機房,後來被光纖與新系統取代,就直接封存了。
他推著清潔車搭上貨梯。貨梯的鋼纜發出老舊的摩擦聲,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下掉,B1、B3、B5,最後停在B7。梯門打開時,一股混著霉味與機油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感應燈因為太久沒有人觸發,只亮起了一盞昏黃的備用燈,勉強照亮眼前那扇厚重的防火門。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封條,字跡已經褪色,寫著民國九十四年封存,禁止進入。
林夜撕開封條,灰塵立刻簌簌落下。他推開門,裡頭是一個比想像中更大的空間。數十座老式的伺服器機櫃整齊排列,像一座沉默的鋼鐵墓園。大部分機櫃的指示燈早已熄滅,外殼積了厚厚一層灰,只有最深處的一座機櫃,底部還亮著一顆極微弱的綠燈,像垂死者的呼吸,一閃一閃。
空氣中有一種低頻的嗡鳴,那是老式不斷電系統仍在運轉的聲音。他戴起口罩,拿起掃帚開始清理,卻發現地板上的灰塵厚到能映出腳印,而那座亮著綠燈的機櫃前,灰塵卻少了一圈,像是有人定期來過。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就知道今晚會叫你來掃這裡。」一個帶著菸草味的沙啞嗓音響起。莫守成提著那只用了二十年的鐵皮工具箱站在門口,橘色的外包工作服在昏暗中格外顯眼,鋼頭鞋上沾著油漬。他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看見林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茶漬染黃的牙齒,「小子,這地方你別用自動吸塵器,那個會觸發粉塵警報,上頭會問。」
林夜認得他。莫守成是這棟大樓所有外包清潔隊與維修工的頭,號稱台北捷運還是用紙本地圖施工時的元老,整座城市的地下管線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平時他總在萬華的老社區泡茶,對誰都一副愛碎念的樣子。
「莫伯,你怎麼會在這裡?」林夜低聲問。
「巡檢啊。這條管線我三十年前拉的,封存前也要來看一眼。」莫守成走進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天花板,「看到那些黑色的管子沒有?那是第一代的光纖幹道,後來女媧上線後就廢棄了。官方圖資上早就把這裡塗掉了,監視器也拍不到,類比時代的死角。現在的年輕工程師只會看數位地圖,哪知道水泥牆後面還藏著這種老鼠洞。」他用光束晃了晃牆角,那裡果然有一顆老式的類比監視器,鏡頭早就被灰塵封死,線路也已經剪斷,「所以這裡是整棟大樓唯一不會被天網交通中樞記錄的地方,你就算在這裡放火,女媧也不會知道。」
林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沒有告訴莫守成,自己口袋裡其實藏著一塊從資源回收場拆下來的自製解碼器。那是他用廢棄的悠遊卡讀寫器與舊手機主機板拼湊出來的東西,平時用來破解公司配發給清潔隊的廉價識別手環,好讓自己在夜班時能偷看一下台北市公開的路況監視器,打發時間。
莫守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卻沒有戳破。他把工具箱放下,拍拍林夜的肩膀:「灰塵清一清就上去吧,別待太久,這裡空氣不好。對了,靠牆那座還亮著的,別去動它,搞不好還接著什麼老電源。」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有時候,城市會忘記自己埋了什麼東西。忘記了,就是機會。懂嗎?」
腳步聲遠去,備用燈又只剩下嗡鳴。
林夜站在那座亮著綠燈的機櫃前,猶豫了很久。莫守成的話像一顆種子,落在他長年被羞辱與壓抑的心裡。他想起十二樓那灘咖啡,想起那群人理所當然的笑,想起建中時期被堵在後巷時的那些臉。那些人之所以能肆無忌憚,就是因為他們確信,自己永遠在系統的高處,而他永遠在底層。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那塊解碼器。解碼器的外殼是用三維列印的回收塑料做的,露出焊點與飛線,看起來很粗糙。林夜蹲下來,撥開機櫃底部的灰塵,找到一個被膠帶封住的維護埠,那是一個早已被淘汰的實體連接埠,現在的工程師根本不會再用。
他將解碼器的接頭插了進去。
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有綠燈依舊閃爍。林夜皺起眉,調整了解碼器的頻率,手指在裸露的電路板上撥動。就在他準備放棄時,機櫃內部發出一聲沉悶的啟動聲,像一頭沉睡多年的野獸被喚醒。一整排早已熄滅的指示燈,忽然由下往上逐一亮起,從紅轉黃,最後停留在刺眼的金色。
嗡鳴聲驟然變大,機櫃正面的小型螢幕亮了起來,跳出一行行林夜從未見過的代碼。那不是現在天網通用的圖形介面,而是最底層的文字指令,帶著濃重的早期工程師風格。螢幕中央,一個被標記為TRAFFIC-NEXUS SEED UNIT 00的檔案自動解壓,無數金色的光點從螢幕中溢出,順著解碼器的線路,直接湧向他手腕上的廉價識別手環。
手環發出高溫,燙得林夜差點甩開。但他咬牙忍住,盯著手環那小小的黑白螢幕。原本只會顯示工號與打卡時間的螢幕,此刻被金色的洪流覆蓋,一行清晰的繁體中文浮現出來:
【檢測到離線遺留節點,最高權限種子程式已啟動,是否繼承】
下方只有一個選項:是。
林夜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當然知道這代表什麼。蘇映雪那個傳說中的前天網工程師曾在地下論壇提過,天網女媧在最初訓練時曾分散部署過數百個種子節點,用來學習台北的交通脈動,後來因為系統整合而被遺棄。這些節點如果還在運轉,就等於是女媧還沒有穿上盔甲時的裸露核心。
他沒有任何猶豫,用指尖重重地點下是。
金色代碼瞬間炸開,順著手環的感應線路鑽入他的皮膚,刺痛感直衝腦門。黑暗的機房裡,他的瞳孔中倒映著流動的金色數據河。手環的螢幕瘋狂閃爍,最後定格成一行全新的字:
【權限等級:路人級,已解鎖。開放查詢:全市公開監視器、路況即時資訊、人流熱點圖】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夜的視野被強行拉高。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拋向信義區的上空,整座城市的監視器畫面像潮水一樣向他湧來。十二樓那灘已經乾掉的咖啡漬、地下七樓機房外莫守成正提著工具箱哼歌離開的背影、信義快速道路上自駕車流的每一道光軌、甚至是遠方天母、內湖科技園區的街口監視器,全部在他的手環上以九宮格的形式快速切換。
他第一次,不再是被監視的那個人。
他成了看見的人。
林夜靠在冰冷的機櫃上,緩緩滑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手環的金色微光映亮了他蒼白的臉。黑暗中,他的眼神不再是隱忍的麻木,而是像深夜機房的冷光一樣,銳利得嚇人。城市的血脈,第一次對一個清潔工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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