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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王座:第七日的審判

紫光麗 末日廢土・暗黑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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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王座:第七日的審判 封面
前世被譽為「戰神」的紀燼,在末日第三年被最信任的盟友出賣,推入蝕變體屍潮中分食而死。命運讓他在黑雨降臨前的第七日重生,帶著一身血腥與背叛的記憶歸來。他不再試圖拯救世界,而是將陽明山深處的廢棄軍事碉堡改造成絕對堡壘,瘋狂囤積物資、武器與能源。當鉛灰色的黑雨落下、台北盆地徹底崩壞,那些前世背叛他的人在飢寒與怪物包圍中,循著堡壘的燈光跪倒在鋼鐵巨門前哀求收容。而他僅隔著監視螢幕冷冷俯視,在復仇的快感與逐漸泯滅的人性之間,一步步淪為自己曾最痛恨的怪物。

第 1 章 — 第七日的回聲

本章登場

牙齒切開皮肉的觸感還留在神經末梢,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喉嚨一路燙到胸口。紀燼記得自己是怎麼被壓在地上的,背後是翻倒的搜救裝甲車,車門扭曲變形,汽油味混著腐敗的血腥味灌進鼻腔。蝕變體的重量壓得他無法呼吸,牠們的手指已經不是手指,指甲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角質,指尖摳進他的肩胛,撕開戰術大衣,撕開皮膚。最痛的不是被分食,而是被推下去的那一瞬間,他看見顧承宇的臉。

那張臉很乾淨,金邊眼鏡沒有沾到半點血,嘴角維持著那種溫和的、理解的笑,像過去每一次出任務前拍他肩膀時一樣。顧承宇說,抱歉,紀燼,我女兒要進方舟。聲音很輕,被屍潮的咆哮掩過去,卻比任何嘶吼都清楚。然後那隻手就推在了他的背上。

他以為自己會就這樣被嚼碎,意識沉進黑暗,蝕核在他腦子裡燒起來,像是把整顆大腦泡進強酸。耳鳴尖銳到世界只剩下一條細線,接著是墜落感,無止盡的墜落。

然後他醒了。

不是在屍潮裡,而是在床上。

冷氣出風口發出老舊的嗡鳴,吹出來的風帶著霉味。租屋處的牆紙因為長年潮濕而鼓起,邊角翹起,露出後面灰色的水泥。窗外是台北午後那種悶熱的灰白,天還沒黑,遠處傳來機車催油門的聲音,還有樓下便利商店的開門音樂。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想吐。

紀燼猛地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把背後的T恤浸得透濕。他伸手去抓自己的胸口,那裡應該有個被撕開的洞,應該有蝕變體的牙印,應該什麼都沒有。他摸到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還有完整無缺的皮膚。

不對。

他衝下床,赤腳踩在黏膩的磁磚地板上,衝到那面貼滿任務路線圖的鏡子前。鏡子裡的人是他,又不完全是他。二十九歲,頭髮因為幾天沒剪而顯得凌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體格還是那副精瘦如鋼纜的模樣,左肩有一道舊的搜救擦傷。但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後頸。

鏡子裡,後頸的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扭過頭,用手撥開頭髮。鏡中,沿著左頸側到鎖骨的位置,一縷縷像煤灰被水暈開的黑色紋路,正淡淡地浮在皮下。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血管的陰影,但它會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的。指尖碰上去,沒有凸起的觸感,卻有一種極細微的麻,像是靜電竄過,又像是極輕的灼熱。那是蝕核。

灰化的起點。

他記得這個紋路。前世他在感染後第三個月,才在同樣的位置發現它。那時蘇芮告訴他,這是孢子在神經節著床的標記。一旦出現,就代表不可逆。

可是現在,黑雨根本還沒下。

紀燼轉身撞開椅子,撲向書桌。桌上散亂堆著搜救隊的勤務表、幾本防水封套的野外求生手冊,還有一本被他用膠帶纏了好幾圈的深藍色防水筆記本。那是他的名單。

他顫抖著翻開。第一頁是他自己的字,黑色油性筆寫的,字跡用力到劃破紙面。最上面是顧承宇,三個字旁邊被他重重打了個叉。下面還有幾個名字,有方舟聯合後勤處的、有當初在無線電裡對他見死不救的聚落里長、有趁亂搶走他小隊醫療包的掠奪者。但此刻,那些字跡都被洇開了。

租屋處太潮濕了,牆角滲水,空氣裡都是水氣。油性筆的墨水本該防水,卻在紙面上暈成一團團模糊的黑斑,像是有人對著紙哭過,讓墨水被淚水溶掉。顧承宇的名字還能辨認,但下面的幾個名字已經糊成一團,只剩半個姓還勉強看得清。

他盯著那本名單,忽然覺得荒謬。前世他抱著這本名單在碉堡裡,一筆一筆地刻進牆上,像刻墓碑一樣,靠著恨意才沒有讓自己在漫長的永夜裡發瘋。現在重來一次,連恨的對象都開始模糊。墨水會暈,記憶也會嗎。

牆上的月曆給了他答案。

那是一張印著陽明山繡球花季的月曆,廉價的紙張,日期用紅色標示。最上面印著年份與月份,而今天那一格,被他前世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了兩個字:黑雨。

今天是黑雨降臨前的第七天。

距離那場把台北盆地變成墳場的雨,還有整整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一股冰冷的戰慄從脊椎竄上來,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被印證時的暈眩。重生不是夢。蝕核真的把他往回拋了七天。代價就是頸後那道灰紋,還有腦子裡揮之不去的耳鳴。

他閉上眼,試圖去碰觸那個寄生在他大腦裡的東西。前世的最後時刻,瀕死之際,他感覺到蝕核不是在殺他,而是在讀取他。像菌絲纏住神經,複製、回溯。他現在想主動使用它。

他集中意志,去想第七天的雨。

下一秒,劇痛炸開。

不是頭痛,是整個顱骨被撬開,有無數細小的根鬚往視覺皮層裡鑽。耳鳴瞬間拔高成尖銳的蜂鳴,眼前的租屋處景象扭曲、重疊。他看見了,不是想像,是預見。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發霉的鐵板壓在台北盆地上,雨點落下來,每一滴都混濁不透明,打在皮膚上會留下淡淡的黑點。捷運中山站的出入口倒灌,污濁的水流衝進隧道,手扶梯變成瀑布,黑暗的水底有東西在蠕動。永夜區的霓虹招牌一盞一盞短路,火花在雨中噼啪作響,卻沒有人再去修。遠處,陽明山的方向,濃霧與冷杉林吞沒了一切,只剩一座碉堡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畫面只持續了三秒,就被強行切斷。

紀燼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板,嘔出一口酸水。冷汗從額頭滴落在磁磚上。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視線裡出現短暫的黑斑,有幾秒鐘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名字,租屋處的門在哪裡。耳鳴慢慢退去,留下一片嗡嗡的空白。

他扶著桌腳站起來,喘息著明白了一件事。第七日迴響不是禮物,是抵押。每一次預見未來,都是把自己的神經遞給蝕核啃一口。記憶的空白、幻覺、耳鳴,都是利息。總有一天,他會連自己為什麼要復仇都忘了,變成和那些遊蕩在永夜區的蝕變體一樣的東西。

重生本身就是詛咒。

有期限的。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來電:顧承宇。

紀燼盯著那個名字,暈染的名單就在手邊。他沒有接。鈴聲響了很久才斷掉,緊接著跳出一則訊息。

顧承宇:阿燼,晚上搜救隊聚餐,長官要談下個月的山區演訓,你別遲到。對了,我老婆說想請你來家裡吃飯,女兒一直說想紀叔叔了。

字句溫暖,標點符號都帶著那種刻意的親切。紀燼看著,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鐵鏽摩擦的聲音。他把訊息刪掉,把那個號碼拖進封鎖清單。

他不再相信拯救世界的口號了。

前世他就是信了那一套,信了搜救隊的誓詞,信了只要撐住政府就會回來,信了顧承宇說的我們要一起活下去,才會把最後一瓶乾淨的水分給傷患,把最後的抗生素讓給隊友,最後被推去餵怪物。這一次,他誰也不救。

他打開電腦,登入自己的帳戶。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映得那道灰紋更深。他開始操作,動作快而精準,沒有半點猶豫。定存解約,基金贖回,股票全部拋售。那是他七年搜救生涯攢下來的所有錢,原本打算用來付一間小公寓的頭期款,現在被他一筆筆轉成現金。接著他打開搜救隊的內部系統,點開辭呈表格。

辭職理由那一欄,他只打了四個字:個人因素。

然後按下送出。

做完這些,他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用防水布包了三層的鐵盒。打開來,裡面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紙張泛黃,邊緣被膠帶修補過。那是他前世在碉堡裡,靠著記憶與無線電情報拼湊出來的陽明山舊軍事地圖。地圖上,陽明山國家公園深處,有一塊被官方地圖刻意抹去的空白,只標示著通訊中繼站已廢棄。但他知道,那裡有一座前軍事通訊碉堡,建於冷戰時期,牆體是雙層鋼筋混凝土,配有獨立的柴油發電機與深井,外牆厚到足以抵禦砲擊,地勢險峻,只有一條廢棄的戰備道可以上山,四周被冷杉林與終年不散的濃霧包圍。

那座碉堡在末日後被一個叫盧翰的退役士官長佔據,那是整個北台灣最堅固的孤島。前世他死前,曾聽無線電裡有人提到,陽明山的墳還亮著燈。

這一次,那座墳將是他的。

紀燼把地圖摺好,塞進戰術大衣的內袋。他把防水筆記本也塞進去,儘管字跡已經暈開。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年的租屋處。狹小的空間,發霉的牆角,桌上還放著半包沒吃完的泡麵。這裡曾經是他相信人性、相信體制還會回來的地方。

他不再回頭。

鐵門被他拉開,外頭的走廊吹進一陣潮濕的風,帶著遠處山林的土腥味。鉛灰色的雲層已經在台北盆地的邊緣聚集,比氣象預報的時間更早,雲底很低,像是一塊浸滿水的厚重綿布,正緩慢地向城市壓下來。雨還沒下,但空氣裡已經有一種淡淡的鐵鏽味,那是平流層孢子隨著氣流抵達前的徵兆。

紀燼拉起大衣的領子,遮住頸後的灰紋,朝著濃霧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穩定,沒有遲疑。每走一步,耳鳴就輕輕震一下,像是倒數的秒針。

他要用七天的時間,把那座墳,變成堡壘。

一座絕對不會再為任何人打開門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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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陽明山的墳

本章登場

鉛灰色的雲在午後兩點就壓到了仰德大道的電線桿頂端,那不是即將下雨的雲,更像是一塊浸飽了鐵鏽水的厚重氈毯被直接蓋在台北盆地的上空。光線變得稀薄而混濁,所有的顏色都被抽掉,只剩下鐵鏽紅、混凝土灰與樹葉發黑的綠。紀燼站在山腳下的公車站牌旁,戰術大衣的領子豎起,遮住了後頸那道淡淡的灰紋。他的背包沉得像是裝了一具屍體,裡頭是他用全部積蓄在網路與軍用品店兌換來的東西,登山繩、強光手電筒、濾水器濾芯、止血帶,以及那張用防水布包了三層的手繪地圖。

他沒有等公車。往陽明山上的公路已經因為濃霧管制而減班,站牌邊只有幾個穿著雨衣的登山客在低聲抱怨天氣。紀燼直接沿著人行道往上走,軍靴踩過濕黏的落葉與被車輪輾爛的檳榔渣。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金屬腥味,混著山下飄上來的廢氣與腐植土的潮味,那是平流層孢子隨著氣流沉降前的徵兆,一般人只會以為是變天前的悶熱,只有他知道這是黑雨的前味。他的太陽穴還在隱隱抽痛,昨夜強行發動第七日迴響後留下的耳鳴並沒有完全退去,像是有細小的蟲在耳膜後面爬,偶爾會讓眼前的景物疊影,出現不屬於現在的畫面,比如捷運站倒灌的黑水,比如碉堡外牆上蠕動的菌絲。

仰德大道兩側的超商與溫泉會館招牌在這種天色下顯得異常慘白,霓虹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微微閃爍。紀燼走得很穩,呼吸控制得極深,每一次吸氣都刻意放慢,避免將過多的未過濾空氣吸進肺裡。他的視線掃過路邊的監視器、消防栓、廢棄的軍事哨亭,將前世記憶裡的地形與眼前的實景一寸寸對照。地圖上那座被官方刻意抹去的空白,座標落在陽明山國家公園深處,冷水坑往西,過了菁山吊橋後再切進一條早已廢棄的戰備道。官方地圖只標示那裡是管制區,植被未整理,遊客止步,但在他前世的無線電情報裡,那裡有一座冷戰時期構築的通訊碉堡,雙層鋼筋混凝土,外牆厚度超過一公尺,內建獨立深井與柴油發電機組,是整個北台灣最接近永夜區卻又能保持乾燥與制高點的地形。

他離開公路,切進冷杉林。

一踏入林道,溫度就驟降了五度以上。冷杉與柳杉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網,把那點可憐的日光切得更碎,林間的霧不是飄動的,而是沉積的,像是一層發霉的棉絮填滿了所有空隙。腳下的泥徑因為連日的潮氣而變得鬆軟,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個鞋底,再拔起來時帶起一串泥濘的吸吮聲。腐敗的松針與落葉堆積了數年,踩上去會滲出黑色的汁液,散發出類似福馬林與霉味混合的氣味。紀燼拉緊了背包肩帶,從大衣內袋摸出一支用膠帶纏著的原子筆,在一棵樹幹上做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記號,那是前世搜救隊的舊習慣,用來在濃霧中標記回程。

地圖在這種濕度下變得柔軟,紙面微微捲曲。他停在一處崩塌的駁坎前,對照著地形。按照標示,戰備道應該在這裡有一道被藤蔓覆蓋的鐵柵門,但眼前只有一片長滿蕨類的土坡,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跡。這很正常,這座碉堡之所以被抹去,就是因為軍方在撤離時故意讓植被覆蓋了入口,並對外宣稱土石流掩埋。紀燼蹲下身,用手撥開濕重的蕨葉,指尖觸到冰冷的鐵鏽。藤蔓底下,一截鏽蝕的角鐵橫在泥土中,角鐵上還有已經模糊的黃色噴漆字體,寫著止步兩個字,漆面被腐蝕得只剩下斑點。

他順著角鐵的方向往上摸,藤蔓被大片撕開,露出一扇幾乎與山壁同色的鐵門。門高約兩公尺,表面布滿了橘紅色的鏽斑與流下來的鏽水痕跡,門縫裡卡滿了落葉與泥沙,門框上的鉸鏈已經完全鏽死,門板中央有一個被撬過的凹痕,像是有人曾經試圖用工具強行打開,但沒有成功。門後沒有聲音,只有山林的風聲與偶爾滴落的水珠聲,清脆地敲在鐵皮上。這座墳果然還在。

紀燼站起身,後退半步,觀察門周圍的痕跡。泥地上有新的腳印,不是登山客那種橡膠底的紋路,而是軍規雨鞋的深齒痕,邊緣還很清晰,代表不久前才有人來過。門板凹痕旁的落葉被撥開過,門把手上那層厚厚的灰塵有被手套擦拭過的痕跡。再往上看,門框上方兩公尺處,一顆老舊的監視器鏡頭被藤蔓半掩著,鏡頭的玻璃卻是乾淨的,甚至還有一條新接的黑色電線沿著岩壁往林子深處延伸。這裡有人,而且不是偶爾路過。

他把手伸向背包側袋,握住了那把折疊鏟,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就在手指碰到鐵門的前一秒,一個聲音從濃霧深處傳來,低沉而穩定,沒有任何顫抖。

「別動。」

紀燼的動作停住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舉手,只是慢慢將手從鏟子上移開,保持著半蹲的姿勢。霧氣裡,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冷杉的陰影中走出來,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不會發出聲音的石頭上。男人光頭,頭皮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後腦的彈片疤痕,穿著已經洗到發白的舊式迷彩軍服,外面套著一件磨損的防彈背心,胸前掛著一把已經打開保險的霰彈槍,槍口穩穩地對著紀燼的背心。那張臉粗獷而深刻,鬍渣像鋼針一樣,眼神卻不是兇狠,而是一種經過長期訓練後沉澱下來的審視與克制。

「這裡是管制區,已經封閉十年。把你的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慢慢站起來。」男人的聲音不大,但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軍人特有的命令節奏。「報上名字,來意。」

紀燼緩緩站起身,轉過來面對槍口。他的眼神冰冷銳利,沒有因為被槍指著而出現慌亂,只有那種淬火刀鋒般的專注。他看著對方的臉,記憶與眼前的真人重疊在一起。盧翰,陽明山這座碉堡前世的主人,退役特戰士官長,原本的管理員。前世的無線電裡,有人說陽明山的墳還亮著燈,說的便是這個男人死守著碉堡,用一盞手搖發電的燈為迷途者指引方向,直到最後被方舟聯合的徵稅隊打死。

「紀燼。」他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有些沙啞。「來拿回本來就沒人要的東西。」

盧翰的眉頭沒有鬆開,槍口也沒有偏移半分。他上下打量著紀燼,從他破舊但整潔的戰術大衣,到他背包外掛的濾水器與繩索,再到他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紀燼的領口,那裡因為動作而微微敞開,露出鎖骨邊緣一絲若隱若現的黑色紋路。盧翰的眼神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前搜救隊?」盧翰問,語氣裡多了一絲辨識。

「剛退。」紀燼回答,簡短得沒有多餘的字。

「退了就該待在山下,黑雨要來了,這不是登山的好時節。」盧翰的槍口稍微下壓了一點,從致命部位移到肩膀,但手指仍扣在扳機上。「這座碉堡不歡迎訪客,裡面的發電機與水井是我在維護,為的是萬一有緊急狀況能讓迷路的人有地方躲。你背包裡的東西告訴我,你不是迷路的人,你是想把這裡當成自己的房子。」

濃霧在兩人之間流動,冷杉林的枝葉間有水珠不斷滴落,砸在鐵門上發出空洞的回響。紀燼沒有辯解,他只是將背包放下,拉開主袋,從最底層抽出那張手繪地圖與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他把地圖攤在濕漉漉的鐵門上,用手掌壓平。地圖上除了碉堡的座標,還用紅筆標示了台北盆地的等高線、捷運路網、以及用不同顏色圈出來的幾個區域。

「七天後,這裡會下雨。」紀燼指著地圖上台北盆地的中央,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告天氣。「不是普通的雨,是帶著孢子的黑雨。雨水會順著淡水河系倒灌進捷運隧道,中山、北車、龍山寺三個樞紐會在七十二小時內變成地下河,隧道裡的積水會超過兩公尺,裡面的配電箱短路後會成為蝕變體的巢穴。到時候市區的電力會全面中斷,鉛灰色的雲會壓到你看不見對面大樓的招牌,氣溫會掉到十度以下,而且不會再回升。」

盧翰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已經從紀燼的臉移到地圖上。他的視線停在那些用精確比例尺標示的等高線與水文路線上,那不是一般登山客會畫的東西,那是軍事地圖的畫法,連溪流的流向與涵管的直徑都標了出來。

紀燼又抽出一張紙,那是他從氣象局內部網站截圖後列印的平流層氣流圖與孢子濃度預測,數據被他用螢光筆標記,旁邊還有手寫的計算公式。「孢子濃度最高的地方是社子與關渡平原,因為那裡是盆地風口,雨水會在那裡堆積,感染會從那裡開始擴散。方舟聯合的人已經在內湖收購水力發電廠與私人保全,他們知道乾淨的水會比黃金值錢。聚落的人還在宮廟裡拜拜,以為多燒香就能躲過。但你應該感覺到了,最近山上的霧散不掉,鳥叫聲少了,土壤的味道變腥,這是菌絲在地下蔓延的徵兆。」

盧翰的沉默變得更長了。他看著地圖,又看著紀燼。這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得不像推測,而像是已經親眼見過。尤其是捷運隧道會變成巢穴的細節,那是只有在災難發生後才會知道的戰術資訊,不是一個剛退役的搜救隊員能憑空想像的。更讓他在意的是紀燼的眼神,那種徹底的偏執與冰冷,只有在看過大量死亡後才會出現,還有他頸側那道若隱若現的灰紋,讓盧翰想起他在軍中聽過的,關於某些感染者在完全病變前會保持理智的傳聞。

「你怎麼知道這些?」盧翰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氣象局沒有發布這種預報,軍方也沒有。」

「我做過一場很長的夢,夢裡我已經死過一次。」紀燼沒有正面回答,他的指尖輕輕敲在地圖上碉堡的位置。「我只知道如果現在不把這扇門打開,七天後這裡會成為整座山唯一還能亮燈的地方,但門會被從外面用屍體堵住,裡面的人會因為缺水而活活渴死。我要進去,加固它,把發電機修好,把深井的濾芯換成能過濾孢子的等級,把牆體用菌絲封起來。這座墳與其爛在土裡,不如變成堡壘。」

盧翰盯著他,看了很久。山風吹過,濃霧被短暫地吹開一條縫隙,露出了鐵門後方那條被落葉覆蓋的戰備道,以及更深處那座半埋在山體裡的混凝土建築的輪廓。那座碉堡的外牆已經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與菌絲,窗戶被鋼板封死,只剩下一道厚重的鋼製主門,門上還漆著已經剝落的國徽。

盧翰緩緩將霰彈槍的保險關上,槍口垂向地面。他從迷彩褲袋裡掏出一把已經生鏽的鑰匙,鑰匙用一條軍用傘繩繫著,繩結因為長年摩擦而發亮。

「我叫盧翰,這座碉堡的前管理員,退伍後自己回來守著。」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教官式的沉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說的有一半我信,另一半我當作你在危言聳聽。但你的地圖是對的,這裡的結構確實能撐過土石流與斷電,而且你對水文的判斷比我過去帶過的兵還準。光憑這點,你就有資格進來看看。」

他把鑰匙丟給紀燼,紀燼伸手接住,觸感冰冷而粗糙。

「但我有條件。」盧翰的語氣轉為嚴厲,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第一,碉堡的運作我來教,你來學,安全規程不能省。第二,這裡的空間與物資,必須保留至少三分之一用來容納無辜的人,不是給你一個人當棺材用的。我在山上見過太多見死不救最後把自己也逼瘋的人,你那種把門焊死的想法,遲早會讓你變成和外面的怪物一樣的東西。這是我的底線,你若答應,我們就一起把這座墳修成能活人的地方。你若不答應,現在就下山,我當作沒見過你。」

紀燼握緊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突出。盧翰的條件直接刺中了他重生後最核心的決定,那個絕不為任何人開門的誓言。前世他就是因為開門,因為分出物資,才會被推入屍潮。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出拒絕的話,但看著盧翰那雙溫和卻堅定的眼睛,看著他身後那座在霧中沉默的碉堡,他發現自己無法立刻說不。第七日迴響帶來的耳鳴在這時又輕輕震了一下,彷彿在提醒他,孤獨本身也是一種灰化。

濃霧再次聚攏,將兩人的身影裹在冷杉林的灰白之中。遠處的台北盆地方向,鉛灰色的雲層更低了,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遠方雷鳴卻又不似雷鳴的低響。

紀燼將鑰匙插進鏽蝕的鎖孔,緩緩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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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方舟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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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的鎖舌在轉動時發出一聲乾澀的撕裂聲,像是某種長期鈣化的關節被硬生生扳開。鐵門往內沉重地退開半吋,積在門縫裡的泥沙與腐葉被擠壓成黑稠的漿,沿著門檻往外溢出,一股封存多年的霉味混著柴油與混凝土的冷氣從黑暗中衝出來,迎面撲在紀燼與盧翰的臉上。那不是單純的灰塵味,而是時間本身發酵的味道,鐵鏽、水泥粉、發霉的帆布與老舊電線外皮在潮濕中緩慢腐敗的氣味,整個碉堡就像一具被埋在山體裡多年、卻仍在低溫中保持完整的屍體,胸腔裡還殘留著最後一口沒有呼完的氣。

盧翰伸手推住門板,肩膀頂上去,霰彈槍被他反手背到背後,肌肉在迷彩布料下繃緊。紀燼將鑰匙留在鎖孔裡沒有拔出來,兩人合力將那扇重達數百公斤的鋼門往內推開,鉸鏈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混凝土坡道,牆面刷著已經剝落的墨綠色油漆,油漆底下滲出大片暗色的水漬,像是牆體在出汗。坡道兩側的應急燈早已熄滅,只剩下盧翰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黑暗,光柱裡浮動著細密的粉塵,粉塵在光裡緩慢旋轉,像是無數細小的孢子提前在空氣中演練降落的軌跡。

碉堡比紀燼記憶中更深,也更完整。主通道往山體內延伸約三十公尺,盡頭分岔為通訊室、寢室、發電機房與一座半埋式的深井泵房。牆角堆著當年撤離時來不及搬走的木箱,箱面用 stencil 印著已然褪色的軍用料號,幾個鐵櫃的門半開著,裡頭是發黃的操作手冊與斷掉的無線電天線。最讓紀燼在意的是天花板,那些裸露的管線外包裹著一層薄薄的暗綠色菌絲,在手電筒光下呈現出一種濕潤的反光,菌絲沿著管線爬行,末端還垂下幾根像鐘乳石般的菌絲鬚,輕輕晃動。盧翰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低聲說這裡的濕度常年超過八成,菌菇本來就長得快,他每隔兩個月會上來用漂白水刷一次,但永遠刷不乾淨。

紀燼沒有回應,他蹲下身,用指尖輕輕觸碰牆角的菌絲。那觸感冰涼而帶著微弱的彈性,像是摸到某種活物的皮膚,指尖離開時,菌絲還微微收縮了一下,牆面隨之滲出一滴渾濁的冷凝水,沿著磁磚縫緩緩滑落。這座碉堡確實還活著,只是活的方式與他想像中不同。前世的情報只說這裡結構堅固、位置隱蔽,卻沒說它的牆體會呼吸。這種半生物化的特徵在黑雨之後會成為優勢,但在現在,它只是一種不祥的預兆,提醒他蝕核的污染早已透過土壤與水氣滲透到山體深處。

兩人在發電機房停下。柴油發電機組被帆布蓋著,帆布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盧翰掀開帆布,露出那台老舊卻保養得宜的軍規機組,儀表板上的指針停在零,油箱見底,啟動電池的接頭已經氧化成白色粉末。盧翰拍了拍機身,語氣裡帶著一種對老兵器的驕傲,說這台機器只要有油就能動,比山下那些精密的電子設備可靠得多。紀燼點頭,視線卻落在牆邊那一疊手寫的巡檢紀錄本上,盧翰的字跡方正,每一頁都記載著水位、濕度與發電機試運轉的時間,最近一筆是三天前。這份紀錄比任何口頭承諾都更能證明,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把這座墳當成家在守。

確認結構沒有致命裂縫後,紀燼與盧翰退回坡道,將鐵門重新合上,只留下一道縫通風。濃霧已經將整片冷杉林吞沒得更深,能見度降到不到五公尺,山下的台北盆地徹底消失在鉛灰色的雲層裡,只剩下風聲。盧翰把鑰匙收回傘繩,掛回脖子上,對紀燼說,門可以給他,但規矩不能改,堡壘裡必須留出收容的空間與額外的濾水配額。紀燼聽著,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反駁,只是將那張手繪地圖折好,放回防水袋裡。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盧翰看著他頸側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灰紋,沒有再逼問,只是轉身往林子外走,留下一句明天中午前要把第一批物資清單列出來。

距離黑雨還有五天。這個數字在紀燼的腦中像是一個倒數的烙印,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時間不是線性的流逝,而是朝著某個固定的崩塌點加速墜落。隔日清晨,天還沒亮,台北市區的上空已經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黃灰色,雲層壓得極低,空氣中的金屬腥味比昨日更重,許多早起運動的市民在網路上抱怨喉嚨刺痛與眼睛乾澀,卻沒有人將它與平流層的孢子聯想在一起。紀燼在碉堡臨時清出的寢室裡,用一盞手提式露營燈照亮那本防水筆記本,筆記本的紙頁因為山上的濕氣而微微捲曲,上頭用黑色奇異筆寫下的名字已經暈開,墨水沿著纖維擴散,像是被水浸泡過的血管。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腹摩挲著那個被水漬模糊卻仍可辨識的名字,顧承宇。三個字的邊緣已經暈成淡灰色,但筆劃的力道仍在。那是前世最後一刻,他被推入屍潮前,用盡力氣寫下的最後兩個字之一。防水筆記本當時被他塞在戰術背心的內袋,屍潮的血與雨水都沒有讓它完全爛掉,卻讓仇恨的筆跡變得不可靠。這種不可靠本身就是一種嘲諷,提醒他記憶會腐敗,仇恨會失真,只有提早動手才能讓復仇保持鋒利。

上午九點,紀燼與盧翰分頭下山。盧翰負責透過他在軍中與工程單位的老關係,去調度正規管道已經難以大量購買的物資,太陽能板、深井濾芯、軍規柴油與抗生素。紀燼則走另一條路,他在黑雨前七日變賣資產換來的現金,大部分被他兌換成不記名的儲值卡與舊鈔,現在正是使用的時候。他先在網路下單,透過多個分散的帳號在不同的電商平台掃貨,高階濾水器的濾芯被他一次掃空十二組,標榜可過濾零點一微米微粒的生化等級濾芯在平時乏人問津,此刻卻成為他眼中最值錢的東西。接著是抗生素與止血帶,外科縫合包與碘酒,他刻意選在不同賣家下單,避免引起平台風控的注意,收件地址填的是山下三個不同的超商取貨點。

網路的掃貨只是表層,真正關鍵的東西在檯面下。下午,紀燼穿著半舊的連帽外套出現在台北市萬華一帶的舊倉庫街區,那裡的騎樓下堆滿二手家電與報廢機車,空氣中充斥著油煙與機油味。他推開一間沒有招牌的鐵捲門,門後堆滿從工地流出來的柴油桶與變壓器,坐在摺疊椅上的中年男子叼著檳榔,見到紀燼背包裡露出的那疊鈔票,眼神才亮起來。紀燼沒有多話,只說要兩百公升的柴油,要現貨,要沒有登記的桶,還要一組二手太陽能板的逆變器。對方報了一個比市價高出四成的價格,紀燼連還價都沒有,直接將鈔票拍在油污的桌子上,要求今晚就送到陽明山腳下的指定工寮,逾期就取消。

搬運與囤積的過程是一種麻痺神經的勞動。傍晚時分,盧翰開著借來的藍色發財車回到山腳,車斗用帆布蓋得嚴實,底下是四片拆解後的太陽能板與兩箱抗蝕等級的濾芯,外加一袋袋的真空米與罐頭。紀燼的黑市柴油也在夜色中被一輛沒有車牌的小貨車卸下,鐵桶碰撞時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柴油味在冷霧中擴散,與山林的腐植味混合成一種刺鼻的生存氣味。兩人沒有交談,只是沉默地將物資一箱箱扛上那條廢棄的戰備道,手套磨破了,指節被鐵桶邊緣割出血痕,汗水在低溫中迅速變冷,貼在背上像一層薄冰。這種近乎自虐的囤積讓紀燼頸後的灰紋在熱氣中微微發燙,像是有細小的電流在皮膚下竄動,他知道那是蝕核對劇烈情緒與體力消耗的回應,但他沒有停下,每多扛一桶油,碉堡就能在永夜中多亮一小時。

夜色完全降臨後,台北盆地的燈火在鉛灰雲層的反射下顯得渾濁而破碎。紀燼回到臨時據點的工寮,工寮裡只有一台老舊的液晶電視與一台還能連上網路的筆記型電腦,牆壁因為潮氣而長出黑斑。盧翰在外頭檢查發電機的油路,紀燼則打開電視,轉到財經新聞台。螢幕上正在播放一場預錄的專訪,背景是內湖科學園區那片嶄新的玻璃帷幕大樓,字幕打著方舟聯合執行長談永續能源與企業社會責任。

鏡頭切近,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螢幕中央。顧承宇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一絲不苟,金邊眼鏡後的笑容溫文儒雅,手指間輕輕轉動著一支看似普通的鋼筆,語調平穩而富有磁性,談論著方舟聯合如何透過收購老舊水力發電廠與整合私人保全系統,來為台北市民提供更穩定的能源與更安全的社區服務。他說在氣候異常的未來,乾淨的水與穩定的電力將是比任何金融商品都更重要的資產,企業有責任提前佈局,這不是壟斷,而是前瞻。攝影棚的燈光打在他臉上,讓他的皮膚看起來光潔而健康,與窗外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形成強烈的對比。

紀燼坐在電視前,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卻已經掐進掌心,指甲在掌紋間留下深深的白痕。螢幕裡的顧承宇侃侃而談,甚至對著鏡頭舉起一份合約,說方舟聯合已經與陽明山區的水源地管理單位達成初步合作意向,未來將提供更科學化的水質監測。這句話讓紀燼的太陽穴突突跳動,前世的記憶在這一刻與螢幕重疊,那時顧承宇也是用同樣的語氣告訴他,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必須犧牲掉前線小隊,那是必要之惡。現在他明白了,所謂的科學化監測,不過是將乾淨飲水提前私有化的藉口,所謂的保全整合,不過是為未來的配給制度準備武力。

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同時亮著,紀燼透過公開的商業登記與標案公告,追蹤到方舟聯合在過去三週內的動作,六間位於內湖與南港的水處理廠被以整修名義收購,三家私人保全公司的股權在境外公司間轉手,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控股實體。更隱蔽的是,顧承宇在上週透過關係調閱了中研院一份關於平流層孢子濃度的內部報告,那份報告原本應該被列為機密,卻出現在方舟聯合的內部會議紀要裡,標題被改為抗蝕血清的未來市場評估。顧承宇比任何人都早知道黑雨會帶來什麼,而他選擇的不是警告,而是將解藥與水源一起變成貨幣。

專訪結束前,主持人笑著問顧承宇,面對外界質疑方舟聯合囤積資源的聲音,他有什麼回應。顧承宇推了推眼鏡,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一絲悲天憫人的重量,他說在資源有限的世界裡,道德必須讓位給效率,犧牲少數人的便利,才能確保多數人的生存,這是成熟社會必須學會的選擇。他的手指在說到犧牲兩個字時,輕輕敲了敲桌面,那個動作與前世將紀燼推向屍潮前,整理袖口的動作一模一樣。

電視的光在黑暗的工寮裡閃爍,映得紀燼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盧翰推門進來,身上帶著柴油味,手裡拿著兩罐剛熱好的咖啡,看到螢幕上的顧承宇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盧翰認得這張臉,前幾天在山下的超商電視上也看過,當時他只覺得是個典型的科技新貴,此刻卻從紀燼那種近乎凝固的沉默中,感覺到一種沉重的壓迫。盧翰將咖啡放在桌上,低聲問那個人是誰。

紀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仍鎖在螢幕上,直到專訪切回廣告,顧承宇的笑臉被一則礦泉水廣告取代,那個笑容卻仍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他緩緩將筆記型電腦合上,從戰術大衣的內袋裡掏出那本防水筆記本,翻到顧承宇那一頁。暈染的墨水讓名字看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水霧,但紀燼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支紅色油性筆,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秒,隨後用力地圈了下去。紅色的線條粗重而顫抖,墨水滲進已經潮濕的紙纖維,迅速暈開,與底下的黑色疊加成一種暗紅的污漬,像是一道新鮮的傷口覆蓋在舊疤上。

紅圈的力道大到劃破了紙面,筆尖甚至在桌面上留下了刮痕。紀燼的手背上浮現青筋,頸側的灰紋在燈光下清晰地蔓延到鎖骨,細小的黑色絲線在皮膚下緩緩搏動,像是回應著他心中翻湧的恨意。第七日迴響在這一刻輕輕震動,耳鳴像細針般刺入耳膜,眼前閃過一幕未來的碎片,乾裂的水塔、排隊領取配給的人龍、以及顧承宇站在高處俯視的側影。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看清細節,而是任由那份刺痛提醒自己,預知本身就是抵押,而復仇必須在此刻就開始計息。

他將筆記本重重合上,紅圈的墨水還沒乾,在封面上透出淡淡的痕跡。盧翰看著他的動作,沒有多問,只是將另一罐咖啡推過去,低聲說不管那個人是誰,囤積水源的人遲早會讓整座城市渴死。紀燼抬起頭,眼中的冰冷比山上的霧更濃,他說這一次他不會再給任何人開門,也不會再讓任何人用他的物資去換取所謂的多數人的生存。方舟聯合想要把乾淨的水變成貨幣,他就要在黑雨落下前,讓那座方舟在乾涸中窒息,讓那個笑容在斷水的恐慌中被撕下來。

工寮外,鉛灰色的雲層更低了,一道無聲的閃電在雲層深處短暫亮起,沒有雷聲,只有遠處台北盆地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像是管線洩壓般的嗡鳴。電視的訊號在那瞬間閃爍了一下,螢幕上的礦泉水廣告扭曲成一片雪花,隨後恢復正常。紀燼將紅筆收回口袋,指尖仍殘留著油墨的氣味,牆體外的菌絲在潮濕中無聲地蔓延,而那個被紅圈標記的名字,已經成為這座共生堡壘未來所有決策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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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鉛灰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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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零七分,雨落下來了。

沒有雷聲,沒有閃電,甚至沒有風。鉛灰色的雲層像是一塊浸飽了膿水的巨大紗布,靜靜壓在台北盆地上方,然後無聲地擰緊。雨點起初稀疏,敲在陽明山冷杉林的針葉上,發出一種過於黏稠的嗒、嗒聲,不像水,更像稀釋過的油墨。紀燼站在碉堡最外層的防彈觀察窗後,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白霧在玻璃內側凝成一層薄霜,隨即又被牆體滲出的冷凝水化開。窗外的探照燈光柱切開濃霧,光柱裡可以看見雨絲是灰黑色的,每一滴都懸著細微的黑色懸浮物,像是燃燒後的紙灰被揉進了水裡。

雨落在裸露的混凝土坡道上,沒有濺起水花,而是暈開一圈圈暗色的污漬,迅速被水泥吸進去,留下像是霉斑的痕跡。雨落在生鏽的鐵門上,發出嗤嗤的輕響,鐵鏽與雨水接觸的瞬間,竟泛起極淡的泡沫。空氣中瀰漫的金屬腥味驟然加重,混著山林腐植土被翻動時的酸腐味,一種類似舊圖書館發霉紙張與福馬林混合的氣味鑽進通風口的濾網,即使經過三層過濾,依然讓喉嚨產生刺痛感。紀燼頸側的灰紋在低溫中微微發燙,那些如煤灰般的黑色紋路從鎖骨往下延伸了一小段,在皮膚底下緩慢搏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順著血管逆流而上。第七日迴響的耳鳴在此刻變得尖銳,像是一根細針從耳膜刺向腦髓,提醒他,這不是普通的雨,這是平流層的孢子第一次大規模沉降。

他沒有開燈。碉堡內部只留著儀表板微弱的綠光,牆體的活體菌絲在濕度飆升的刺激下開始甦醒,原本貼伏在管線上的暗綠色菌絲微微膨脹,表面滲出細密的水珠,沿著牆面緩緩滑落,在寂靜中發出極輕的滴答聲。盧翰站在發電機房的門口,手裡握著霰彈槍,槍管朝下,整個人像一座繃緊的雕像。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透過觀察窗俯視山下的台北盆地。那裡原本是永夜來臨前最後的燈海,此刻正一盞盞熄滅。

先是士林、北投一帶的路燈,鉛灰色的雨幕中,慘白的鈉光燈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水底掙扎著呼吸,然後猛地被拖入深處。接著是遠處高樓的霓虹招牌,那些破碎的紅藍字體在雨水的浸蝕下滋滋作響,電流短路時爆出細小的火花,隨即徹底暗去。整個盆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蓋上了一塊濕透的黑布,只剩下零星的車頭燈在已經積水的馬路上胡亂晃動,喇叭聲被雨聲壓得支離破碎。無線電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雜音,是台北市災害應變中心的自動廣播,聲音被雨水干擾得扭曲變形,重複著請市民待在室內、避免外出、緊閉門窗的語句,背景裡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與模糊的尖叫,隨後被一陣刺耳的電流聲蓋過,徹底斷訊。

紀燼的視線落在山腳下的捷運軌道上。雨水沿著仰德大道的坡度往下匯聚,衝進尚未封閉的捷運出入口,像是一條倒流的瀑布。監視螢幕的夜視鏡頭拍到,混濁的灰黑色水流灌入月台,捲起廢棄的報紙、便當盒與安全帽,水位在十分鐘內就淹過了軌道。更深處的隧道裡,傳來一種低沉的回音,像是水壓擠壓空氣發出的嗚咽。紀燼知道,按照前世的記憶,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台北盆地會徹底崩壞。供水管線會因為孢子污染而被方舟聯合以檢修為名關閉,變電所會在短路中連環跳脫,醫院的急診室會被第一批灰化初期感染者塞滿,他們獲得了超越常人的力量與自癒能力,卻在瞳孔深處失去了痛覺與情感,最後在走廊上暴起傷人。那些被抓傷的人,會在十二小時內浮現同樣的黑色紋路。

凌晨一點四十分,碉堡外圍的震動感應器響了。不是蝕變體的撞擊,而是有規律的、踉蹌的腳步聲,踩在積水的戰備道上,混著粗重的喘息。監視螢幕切換到外圍鏡頭,雨幕中出現一個狼狽的身影。來人穿著已經濕透的防潑水記者背心,黑色長髮束成的馬尾被雨水打得貼在臉頰上,脖子上掛著的相機用防水套包著,卻依然在滴水。她一手舉著一台仍在運作的小型無線電,一手拖著一台從計程車上拆下來的行車紀錄器,登山靴每走一步就濺起灰黑色的泥漿,整個人像是剛從泥沼裡爬出來。即使隔著雨幕與鏡頭,紀燼也能認出那張臉,沈映雪。那個前世在捷運廢墟裡用一本筆記本記錄下所有謊言的女人,此刻比記憶中更年輕,也更狼狽,臉頰因為寒冷與奔跑而呈現不正常的蒼白,唯有眼睛在探照燈的反射下亮得驚人。

她衝到鋼鐵巨門前,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抬頭對著監視器鏡頭,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她按下了門外對講機的通話鈕,聲音透過電流傳進碉堡內部,帶著明顯的沙啞與顫抖,卻依然保持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清晰。

「裡面的人聽著,我是沈映雪,前國際通訊社記者。我知道這座碉堡在黑雨前一週就有異常的物資調動,濾芯、柴油、太陽能板,你們透過三個不同的人頭帳號在電商平台掃貨,收件點都在陽明山腳的超商。我拍到了。」她舉起手中的行車紀錄器,鏡頭的螢幕即使在雨中依然亮著,播放著一段劇烈晃動的影像,紀燼在監視螢幕上可以看見,那是台北市區某條馬路,灰黑色的雨剛落下時,一名穿著雨衣的機車騎士突然停在路中間,雙手抱頭,皮膚下的血管浮現出蛛網般的黑色紋路,下一秒他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直身體,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嘶吼,反手將路邊試圖攙扶他的路人撲倒,張口就咬。「這段影像是二十分鐘前在承德路上拍的,感染者的力量根本不正常,警方的無線電已經癱瘓,醫院的電話打不通。你們既然提前準備了,就一定知道這是什麼。開門,讓我進去對證,我需要一個能發報的地方,這關係到盆地裡幾百萬人的命。」

紀燼站在對講機前,沒有立刻回應。盧翰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一句,那個記者看起來快失溫了。紀燼的眼神沒有離開螢幕,他看見沈映雪的肩膀在雨中輕輕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寒冷與憤怒。她身後的濃霧深處,隱約傳來台北市區此起彼落的警笛聲,那些聲音在雨幕中被拉得很長,像是溺水者的呼救。第七日迴響在此刻又一次輕輕震動,紀燼的腦中閃過前世的碎片,前世的沈映雪也曾在類似的雨夜敲過另一扇門,那扇門沒有開,她最後被困在捷運隧道裡,用相機的最後一點電量拍下了自己被菌絲覆蓋的雙手。記憶的閃回讓他後頸的灰紋又往上竄了一絲,耳鳴讓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

他按下了通話鈕,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在雨中顯得格外冰冷而乾燥。

「這裡是私人避難所,不對外開放。」紀燼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條早已寫好的規矩,「妳手上的影像,留給自己看。盆地裡的人是生是死,與這座門無關。妳現在離開,還能在天亮前找到聚落的宮廟,他們會收留妳。」

沈映雪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某種更深的怒火,她往前一步,幾乎貼到對講機的鏡頭前,雨水在她的防護目鏡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與你無關?」她的聲音拔高,沙啞中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尖銳,「我從內湖科學園區一路跑上來,沿路看見三起一模一樣的攻擊事件,感染者的皮膚底下全是那種灰黑色的紋路,跟你們這些提前囤積生化濾芯的人會不知道有關?我追蹤方舟聯合的物流車隊追了三天,他們今天下午就把控管水廠的保全換成了自己的私人武裝,你們在山上看著整座城市被活埋,卻說與你無關?你以為把門關起來,雨就不會滲進來嗎?」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手中的相機不自覺地舉起,對準了碉堡那扇緊閉的鋼門,閃光燈在雨夜中亮了一下,照亮了門上新刷的封條與門縫裡滲出的菌絲水珠。「我不會走的。你不開門,我就在這裡記。每一盞熄掉的燈,每一個倒在路邊的人,我都會記下來。等到有人能看見的時候,他們會知道,是誰在雨落下來的第一秒就選擇了見死不救。」

對峙的空氣像是被雨水浸透的鐵,沉重而冰冷。紀燼隔著玻璃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執著與前世如出一轍,讓他想起自己曾經也是那樣相信記錄與真相可以救人。前世他開了門,結果是被自己救回來的人用他的物資換取了進入方舟的名額,最後將他推進屍潮。這一世,他用沉默築起的高牆比鋼門更厚。他沒有再按通話鈕,只是切斷了對講機的對外擴音,轉身對盧翰說了一句,把外圍探照燈的功率調低,不要成為誘餌。盧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沉默地點頭,轉身去調整電路。

監視螢幕上,沈映雪在門前站了許久,雨水已經將她的記者背心徹底浸透,背心的口袋裡露出半截被雨水泡皺的筆記本。她似乎明白這扇門不會為她開啟,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身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向距離碉堡約二十公尺外的一座廢棄觀測亭。那座亭子是軍方早年留下的哨點,屋頂的鐵皮已經鏽穿了幾個洞,四面透風,但在今晚,它是這座孤島外唯一能遮雨的地方。她將行車紀錄器與無線電放在亭子裡的石桌上,用防水布蓋住相機,然後從背包裡掏出一頂已經破損的帳篷布,勉強在亭子的角落拉起一個可以容身的空間。她的動作俐落而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在廢墟中紮營。

安置好後,她沒有休息,而是立刻將相機架在亭子的窗框上,鏡頭對準了碉堡的鋼門與遠處台北盆地的方向。快門聲在雨中輕輕響起,每一次閃光都像是一次無聲的質問。她打開無線電,試圖向外發送訊號,雜音中偶爾能捕捉到聚落聯盟的頻道,有人在哭喊著請求支援,有人在爭吵著誰該分配到最後的乾淨水。沈映雪對著麥克風,用盡力氣喊出她的座標與黑雨孢子的觀測結果,聲音在鉛灰色的雨幕中顯得渺小卻頑強。紀燼在碉堡內透過監聽頻道聽見了她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寒雨中不肯熄滅,像是一根釘子,釘在他剛剛才用復仇與冷漠封死的心牆上。

雨越下越大,碉堡的牆體在濕度的刺激下,呼吸變得更加明顯。監視器的鏡頭表面滲出更多冷凝水,像是牆體在流淚,菌絲沿著天花板的管線緩慢蠕動,發出極輕的、像是關節摩擦的聲響。紀燼站在觀察窗後,看著觀測亭裡那盞微弱的露營燈光,那是整片被雨水淹沒的陽明山上,除了碉堡之外唯一的活人光源。這道光既是記錄者的證明,也是一個無法忽視的指控,提醒他,封閉的代價不是安寧,而是要在每一滴落下的黑雨聲中,聽見另一個人不肯離去的快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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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呼吸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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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進入第三天,陽明山的溫度掉到只剩下七度。

不是冷,是那種會滲進骨縫的濕寒。碉堡的混凝土牆不再是牆,更像一塊吸飽水的海綿,外層的防水漆在連續七十二小時的鉛灰色雨水沖刷下起泡、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本體,水泥的毛細孔裡不斷滲出細小的水珠,沿著牆面蜿蜒成一道道深色的水痕。通風系統的濾網已經換過兩次,即使開到最大功率,依然能聞到一股鐵鏽混著霉味的腥氣,那是平流層孢子在潮濕空氣裡大量繁殖的味道。紀燼站在中央走道,手背輕輕貼上牆面,指尖傳來的不是冰冷的堅硬,而是一種微弱的、緩慢的起伏,像是一層薄薄的皮膚正在呼吸。

牆體內側移植的活體菌絲在濕度超過九十的環境裡徹底甦醒,原本緊貼著管線的暗綠色菌絲網絡膨脹起來,表面長出絨毛狀的白色氣生菌絲,每一根菌絲都在空氣中輕輕顫動。監視器鏡頭的玻璃外罩上凝結出一層厚厚的冷凝水,水珠順著鏡頭邊緣滑落,在鏡頭底下匯成一小灘,像是機器在流淚。盧翰從發電機房走出來,手裡拎著除濕機的水箱,水箱已經滿了,他皺著眉頭將水倒進排水口,低聲說這樣下去牆體會先爛掉。

「撐不住。」盧翰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顯得沉悶,他的光頭上沾著水氣,舊式迷彩軍服的肩膀處也洇開一片深色,「混凝土一直在滲水,菌絲再這樣長下去,電路會短路。這座碉堡當年設計就不是用來長期泡在水裡的,你需要一個能讓它活下去的人。」

紀燼沒有回頭,他的視線落在牆角一處菌絲糾結的地方。那裡的菌絲因為過度吸水而呈現半透明的果凍狀,裡頭隱約可見一條條更深色的神經纖維在搏動,那是他半個月前就預留的活體神經接口,卻沒有人能讓它穩定運作。前世的記憶在此刻清晰地浮現,黑雨降臨後第七天,中研院南港院區的地下三樓生物安全實驗室裡,還有一個人活著。那個人穿著改裝過的實驗白袍,戴著起霧的防護目鏡,指尖永遠沾著淡綠色的培養液,在停電的實驗室裡用手搖發電機維持著低溫培養箱的運轉。

「我去帶一個人回來。」紀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牆體裡的東西,「中研院。地下實驗室。能讓這面牆學會呼吸的人。」

盧翰看著他頸側的灰紋,那些煤灰般的黑色紋路已經從鎖骨悄悄爬上耳後,在蒼白的皮膚下像是一道道活著的裂痕。第七日迴響的耳鳴讓紀燼的太陽穴隱隱抽痛,每一次回溯記憶,都像是有人用細針在腦髓裡攪動。他知道這次下山冒的風險極大,永夜區的雨還在下,盆地裡的蝕變體已經開始成群遊蕩,但如果不把蘇芮帶回來,這座共生堡壘遲早會在潮濕中腐爛,連同他封閉自保的計畫一起崩塌。

凌晨四點,紀燼駕著改裝過的廂型車衝進濃霧。仰德大道早已看不出柏油路的顏色,路面被一層灰黑色的泥漿覆蓋,雨刷掃過擋風玻璃,留下的不是清水,而是一道道渾濁的灰痕。車頭燈的光柱只能切開三公尺左右的濃霧,霧氣裡懸浮著細小的黑色孢子,在燈光下像是無數燃燒後的灰燼。沿途的便利商店鐵捲門半掩,裡頭傳來翻倒貨架的聲響與低沉的嘶吼,遠處科學園區的方向,方舟聯合的探照燈在鉛灰色的雲層下掃動,代表那裡的乾淨水與電力已經被徹底接管。捷運隧道口積著深及膝蓋的污濁雨水,水面上漂著廢棄的安全帽與泡爛的報紙,水面下偶爾會掠過一道黑色的影子,那是被雨水驚動的掠食者。

中研院的院區比預期中更加死寂。主建築的玻璃帷幕碎了一半,雨水直接灌進大廳,挑高的中庭積水倒映著破碎的霓虹招牌殘骸。紀燼把車停在後側的貨運坡道,拔出戰術刀撬開地下實驗室的安全門。門後的世界與外頭的廢墟截然不同,地下三樓的氣密門依然緊閉,門縫用黃色的防水膠帶一層層封死,門口貼著手寫的警告標語,字跡工整卻透著焦躁,內容是禁止未經消毒進入,內有活體培養。門後的緊急照明還亮著,發出一種慘白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培養液混合的刺鼻氣味。

他敲了三下門,沒有回應。第四下時,門內的對講機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冷靜、疲憊,帶著明顯的戒備。

「這裡已經封閉,私人實驗室,不接受避難。」那個聲音透過喇叭有些失真,「不管你是聚落聯盟還是方舟聯合的人,立刻離開,我不會開門。」

紀燼將防護面罩往上推,露出頸側那片黑色紋路,灰紋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是皮膚底下埋著一條條細細的炭線。

「蘇芮。中研院生物工程組,蝕核菌絲共生技術的論文第一作者,去年在國際研討會上發表過孢子耐藥性模型,被審稿人批評過於悲觀的那篇。」紀燼的語氣沒有起伏,卻精準地報出只有同行才會記得的細節,「妳的低溫培養箱裡還有三株從陽明山冷杉菌根分離的原生菌絲,編號應該是YM-03、YM-07跟YM-11。YM-11已經污染了,妳用雙氧水洗不掉,因為它的菌絲壁已經跟蝕核的孢子壁融合。」

門內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氣密門的觀察窗被從內側打開,一張蒼白的臉出現在玻璃後方。女人戴著起霧的防護目鏡,霧灰色的齊肩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改裝過的實驗白袍袖口捲到手肘,指尖果然沾著淡綠色的培養液。即使隔著厚重的玻璃,也能看出她眼下濃重的黑眼圈與輕微潔癖者特有的緊繃感,她先是快速掃了一眼紀燼頸側的灰紋,眼神微微收縮,隨後又落在他手裡提著的密封採集箱上。

「你感染了。」蘇芮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卻多了一絲研究者看到稀有樣本時的專注,「初期守灰人,灰紋沒有擴散到臉頰,表示意志壓制還算穩定。你那個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紀燼打開採集箱的蓋子,裡頭是一截用冰袋包著的暗紅色組織,組織表面還覆蓋著不斷蠕動的白色菌絲,菌絲的末端連著一小段灰白色的神經節,神經節每隔幾秒就會抽動一下,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這是他在竹子湖附近捕獲的一隻落單蝕變體身上切下來的活體神經與菌絲共生體,為了保持活性,他一路用自己的體溫護著箱子。

「活體神經,剛切下來四小時,神經活性還在。」紀燼將箱子往前遞了一寸,「山上有座碉堡,牆體裡移植了類似的東西,但沒有人會調控,它現在因為濕度過高快要失控。我需要妳讓它學會呼吸,否則它會先淹死我們,再把我們當成養分。」

蘇芮盯著那截還在搏動的組織,防護目鏡後的眼睛亮了起來,卻又立刻被一層理性壓了下去。她打開內側的通話器,毒舌的本性在此刻展露無遺。

「所以你就是那個在黑雨前一週瘋狂掃貨濾芯跟柴油的偏執狂?我看過物流紀錄,三個不同帳號,同一個收件超商,手法粗糙得像大學生作弊。」她冷冷地掃了一眼紀燼破舊戰術大衣上沾滿的泥漿與雨水,語氣裡毫不掩飾嫌棄,「還有,你多久沒洗手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你這樣提著活體樣本,污染率會飆到八成以上,帶回去也只是讓你的牆爛得更快。」

「我可以現在就走,讓妳跟妳的培養箱一起在這裡等到發電機沒油,然後被外頭那些東西敲開門。」紀燼沒有動怒,只是將箱子收回來,作勢要轉身,「或者妳跟我上山,我給妳一間乾淨的實驗室、穩定的電力跟不會漏水的天花板。妳的YM-11已經救不回來了,但山上的那面牆還有機會。」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蘇芮的痛處。她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深處,那排靠手搖發電機勉強維持的培養箱,箱體玻璃上凝結的水珠正一滴滴滑落,最右側那個標著YM-11的培養皿裡,原本純白的菌絲已經染上一層不祥的灰黑色。她咬緊下唇,理性與潔癖在求生慾面前短暫交戰,最後研究狂熱佔了上風。

「成交。」她快速說道,已經開始脫下外層的防護衣,露出裡頭乾淨的內襯,「但有三個條件。第一,實驗室的清潔標準由我訂定,你那雙軍靴不准踏進無菌區。第二,所有活體樣本的處理必須經過我同意,你不准再用那種屠夫式的切法。第三——」她隔著玻璃直視紀燼的眼睛,語氣異常嚴肅,「你頸後那個東西,每動用一次力量,灰紋就會往上爬一寸。你以為你在駕馭它,其實是它在抵押你的靈魂,別把它當成超能力,那是分期付款的詛咒。」

回到碉堡時,雨勢沒有減弱,反而因為山區地形在碉堡周圍形成一圈更濃的霧牆。蘇芮一踏進碉堡,就被牆體的景象震住。暗綠色的菌絲已經從管線蔓延到天花板,牆面滲出的冷凝水在地面匯成細小的水流,監視器鏡頭的淚痕更加明顯,整個碉堡像是一個發燒病人的胸腔,正在艱難地喘息。她立刻放下背包,從裡頭掏出攜帶型的顯微鏡與培養皿,完全無視紀燼與盧翰的存在,直接跪在牆邊,用鑷子夾起一小撮菌絲放進載玻片。

「濕度九十四,菌絲過度水合,神經過度興奮。」她一邊觀察一邊自言自語,毒舌的同時手上動作卻極其溫柔,「你們就這樣把活體神經直接塞進水泥裡?難怪它會哭。神經末梢全部暴露在鹼性環境裡,不發炎才怪。去拿生理食鹽水、去離子水,還有,把你們那台破除濕機的功率調到最大,吵死也比淹死好。」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碉堡變成一座臨時的手術室。蘇芮指揮著紀燼與盧翰,將那截新鮮的蝕變體神經與菌絲移植進牆體預留的神經中樞接口。那是一個位於碉堡最底層、原本用來放置通訊主機的圓形艙室,艙室的牆壁此刻已經被活化的菌絲完全覆蓋,像是一個巨大的、會呼吸的繭。蘇芮穿上無菌手套,用手術刀小心地切開舊有菌絲的結節,將新鮮的神經節與原有的網絡縫合,每縫合一針,牆體就會輕輕抽動一下,艙室頂部的監視器鏡頭滲出的水珠也會跟著顫動。紀燼站在旁邊擔任助手,他的動態視力讓他能看清蘇芮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而他的自癒能力則讓他在被菌絲細絲劃傷後,傷口在幾分鐘內就自行止血。移植完成的那一刻,整個碉堡的燈光閃爍了一下,牆體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像是嘆息般的嗡鳴,隨後,原本狂亂生長的菌絲開始有序地收縮,牆面的滲水速度明顯減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規律的、緩慢的起伏,監視器鏡頭的冷凝水也不再是胡亂滑落,而是像呼吸般一吸一吐。

「暫時穩定了。」蘇芮脫下手套,手套上沾滿淡綠色的黏液,她嫌棄地將手套扔進醫療廢棄桶,隨即拿出酒精噴瓶瘋狂噴灑自己的雙手,「共生系統建立完成,但這只是劣化版。真正的抗蝕血清需要完整的蝕核孢子抗原,我現在只能用菌絲代謝物調配出減緩灰化速度的抑制劑,效果大概只有正品的三成,而且有副作用,會讓人做惡夢、耳鳴加重。」她從冷藏箱裡拿出一支裝著淡藍色液體的試管,遞給紀燼,「給你的。別誤會,不是關心你,是怕你灰化得太快,這面牆會跟著你一起發瘋。記住,這牆現在跟你的神經是連在一起的,你每一次動用守灰人的力量,牆就會記住你的心跳。同化是不可逆的,你越是依賴它,它就越像你。」

紀燼接過試管,冰涼的液體在指尖輕輕晃動。他看著艙室牆壁上那些與他頸側灰紋如出一轍的黑色紋路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發亮,牆體的脈動與他的心跳在不知不覺中同步。蘇芮的話像是一根細針,刺進他用復仇與冷漠築起的高牆。他想起那本暈染的名單,想起沈映雪在觀測亭裡不肯熄滅的燈光,想起自己選擇見死不救時,那份以為能隔絕一切的孤獨。此刻,這座會呼吸的堡壘告訴他,孤獨從來不是封閉就能獲得的,當牆學會呼吸,牆內的人就再也無法假裝自己是孤島。

夜深時,黑雨敲在碉堡外層的鋼板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蘇芮已經在新整理的實驗室角落鋪開睡袋,卻堅持要用酒精把地板擦三遍才肯躺下,嘴裡還在嘟囔著這裡的落塵量超標。盧翰在走道上巡視,檢查新接入的菌絲線路是否穩定。紀燼獨自站在觀察窗前,看著二十公尺外那座廢棄觀測亭裡,沈映雪的露營燈依然亮著,在濃霧中暈成一團微弱的光暈。牆體在他身後輕輕呼吸,監視器鏡頭的淚痕緩緩滑落,映著他頸後那片在黑暗中微微發燙的灰紋,像是另一雙眼睛,正透過牆壁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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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鋼鐵巨門外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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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進入第三週的時候,陽明山已經不再是山。

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發霉的濕布,死死壓在台北盆地的正上方,沒有風,沒有光,只有無止盡的細雨。那雨不是水,是混濁的灰黑色懸浮液,每一滴都載著肉眼看不見的蝕核孢子,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黏稠的嗒嗒聲,打在裸露的皮膚上會留下一圈淡淡的暗痕,幾個小時後就癢得像是骨頭裡有細蟲在爬。溫度卡在六度上下,竹子湖的海芋田早就爛成一片黑泥,冷杉林的針葉被菌絲裹住,從遠處看像是一排排披著喪服的屍體。仰德大道的柏油路面徹底消失,被一層厚達腳踝的灰泥與落葉混成的泥漿覆蓋,廢棄的公車站牌只剩下半截,霓虹招牌的殘骸在濃霧裡一閃一滅,照亮的不是路,而是漂在積水上的泡麵碗與發脹的紙箱。

碉堡在這種天氣裡,反而顯得過於安靜。

蘇芮完成移植手術後,共生堡壘學會了呼吸。牆體不再滲水,而是以一種緩慢的頻率微微起伏,混凝土與活體菌絲融合的表面呈現出一種近似皮膚的質感,暗綠色的菌絲網絡在管線之間有序地收縮,監視器鏡頭外罩的冷凝水也不再亂流,而是隨著牆體的脈動,一吸一吐地在鏡片邊緣凝結、滑落。發電機的嗡鳴被調到最低,整座碉堡像是沉在泥沼深處的一顆心臟,跳得沉穩而壓抑。紀燼站在中央監控台前,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頸側,那片從鎖骨蔓延上耳後的煤灰紋路在低溫裡微微發燙,每一次牆體起伏,他的紋路也會跟著泛起極淡的暗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與水泥同時呼吸。劣化版抗蝕血清被他收在戰術大衣的內袋,玻璃試管碰撞著防水筆記本,那本被潮氣暈開的名單,字跡已經模糊成一團團淡紅色的雲。

凌晨四點十七分,警報沒有響,是菌絲先有了反應。

最外圍的感應菌絲被觸發,牆體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監控螢幕的畫面自動切換到鋼鐵巨門外的廣角鏡頭。濃霧被雨水浸得發白,巨門那扇用戰車鋼板與混凝土二次澆鑄的門扇,在鏡頭裡像是一座垂直的懸崖。懸崖底下,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泥濘緩坡上,出現了一串搖晃的人影。

最前方的人拄著柺杖,矮胖敦實的身軀裹在一件早就看不出顏色的舊式農會背心裡,外頭再套一件破掉的透明雨衣,雨衣底下露出一雙沾滿黑泥的雨鞋。他每走一步都要將柺杖深深插進泥裡,再把身體拖過去,滿臉的皺紋被雨水泡得發白,嘴裡叼著的那根菸斗早就熄了,卻還是死死咬著,像是咬著最後一點屬於人的習慣。那是周金旺,仰德大道聚落聯盟的里長。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抱著包袱的老婦人,有牽著瘦弱男孩的中年男人,有兩個穿著高中制服卻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年輕人,而最靠近周金旺身邊的,是一個嬌小的少女。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黃色雨衣,雨衣底下是濕透的高中制服,長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眼下浮著一圈淡淡的黑灰色紋路,像是熬夜後的暗沉,卻又比暗沉更深。那是夏語桐,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毛毯裹住的孩童,孩童的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毛毯一角露出半截青紫的手臂。少女整個人都在發抖,分不清是冷還是怕,卻還是將孩童往自己懷裡更用力地壓,像是想用體溫把對方的燒退掉。

十幾個人在距離巨門五公尺的地方停下,沒有人試圖拍門,也沒有人喊叫。周金旺用柺杖敲了敲泥地,然後緩緩地,膝蓋一彎,整個跪了下去。泥漿瞬間浸透他的褲管,冰冷的黑水順著雨鞋口灌進去,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抬起頭,對著那扇沒有任何門鈴與對講機孔的鋼鐵巨門,用他那帶著濃重山區腔調的嗓音喊了起來。

「紀先生!紀先生你在不在裡頭!我是金旺啦!仰德大道那個里長,周金旺!」他的聲音被雨聲打碎,變得沙啞而破碎,卻還是努力放大,「我知道你聽得見!拜託你開一下門,開個縫就好!我們不是來搶東西的,我們是真的沒路走了!聚落的米上禮拜就吃完了,溫泉那邊的水現在抽起來都是黑的,小朋友喝了就拉,拉到站不起來!」

監控室裡,盧翰已經從發電機房快步走出來,光頭上的水氣還沒擦乾,舊式迷彩軍服的肩線繃得筆直。他看著螢幕裡跪在泥濘中的老人與少女,粗獷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卻將手按在了監控台的邊緣,指節收緊。

蘇芮則是抱著手臂站在實驗室門口,霧灰色的短髮還沾著培養液的氣味,防護目鏡被她推到頭頂,露出一雙因為缺乏睡眠而泛紅的眼睛。她瞥了一眼螢幕,聲音冷淡,卻帶著研究者特有的精準。

「外面濕度九十七,溫度五點八度,風速零。跪在那個位置超過二十分鐘,失溫風險會超過百分之六十。」她頓了一下,看向紀燼,「那個抱孩子的女孩,頸側有初期灰紋,感染指數大概在臨界值,燒起來的小孩不是單純的感冒,可能是吸入性感染。你那支劣化血清對他有效,但只有一支。」

紀燼沒有回頭。他的眼神落在螢幕的中央,那裡夏語桐正跪在周金旺身側,黃色雨衣的帽子被風吹落,露出她完整的臉。少女的眼眶紅得厲害,淚水混著雨水在臉頰上蜿蜒,卻不敢哭出聲,只是用一種近乎氣音的嗓子,對著冰冷的鏡頭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他才五歲……他媽媽昨天在聚落裡就沒了……我、我不知道要找誰……拜託你……」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雨點砸碎,抱著孩童的手臂卻勒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可以幫忙做事,我會洗東西,會照顧人,什麼都願意做……只要給他一點藥……一點點就好……」

周金旺聽見少女的啜泣,用柺杖撐了一下身體,轉頭對著鏡頭的方向繼續喊,語氣裡混著哀求與一點點屬於長者的固執。

「紀先生,我周金旺在這條山上住了四十年,什麼風颱什麼土石流沒看過!我知道你這碉堡是軍事用地,你肯留下來顧著,我們感激你!可是你那個門後頭有電、有乾淨水,我們這邊十幾張嘴,已經三天沒吃到一口熱的了!」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農會背心,從懷裡掏出一張被雨水浸得發皺的紙,紙上用原子筆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我不白要你的!我這裡有圖,小油坑那邊有一條舊的水管線,日據時代就有的,聚落的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怎麼走!還有冷水坑後頭那條獵徑,可以繞過方舟聯合的哨口!你收我們進去,我帶你的人去找水,我這條老命給你當嚮導!人情就是這樣互相的,你幫我們一次,我們記你一輩子!」

盧翰沉默了幾秒,低聲開口,嗓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周里長這個人我認得。」他看著螢幕裡那個在泥漿裡跪得筆直的老人,「黑雨前,他帶著聚落的人在仰德大道設過路障,分糧食給被困在山上的遊客。黑雨後第一個禮拜,也是他把宮廟的香爐搬出去擋路,攔住想衝上山搶超商的年輕人。他這個人愛碎念,愛管閒事,有時候排外到讓人想踹他一腳,但他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他轉向紀燼,眼神溫和卻沉重,「外面那個孩子,再拖下去就不是發燒了,是灰化。我們堡壘的儲備,擠一擠,收十幾個人半個月沒問題。門開一個縫,讓老弱婦孺進來,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

「開一個縫,然後呢?」蘇芮的聲音立刻接上,帶著明顯的煩躁與潔癖者對失控的恐懼,「盧翰,你當這裡是收容所?共生堡壘的活體神經昨天才穩定,菌絲網絡的負荷已經到臨界,牆體會呼吸是因為它跟紀燼的神經連在一起,多一個人的二氧化碳、體味、排泄物,都會改變濕度。還有,那個女孩已經在感染邊緣,你讓她進來,她身上的孢子會不會污染培養箱?我的實驗室是無菌區,不是難民營。」她走到監控台前,指尖敲了敲螢幕上夏語桐懷裡的孩童,「更何況,血清只有一支,給誰?給那個快燒死的小孩,還是給那個已經半隻腳踏進去的少女?救一個,就要看著另一個在你面前灰化,這就是你說的收容?」

監控室的燈光慘白,牆體在三人身後緩慢地起伏,發出一種類似潮汐的微弱聲響。紀燼站在兩人的中間,身高一八五公分的身軀在戰術大衣的包裹下顯得精瘦而僵硬,左頸至鎖骨的黑色紋路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像是一道道被炭火燎過的痕跡。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銳利如淬火的刀鋒,映著螢幕裡那片泥濘與哭泣,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的腦中閃過的不是眼前的雨,而是更深的記憶。前世的最後一個畫面,顧承宇推開他的手,笑著說對不起,然後轉身將鐵門鎖死,門外是成群的蝕變體嘶吼,門內是他被撕裂的胸口。前世更早一點,他曾經在台北車站的地下街,把自己僅剩的半瓶水遞給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結果那個女人在當天夜裡就帶著三個男人撬開他的避難所,搶走他所有的濾芯。他記得那本防水筆記本上,每一個名字後頭都跟著一句話,是他自己在重生前用紅筆寫下的,人不可信,人只會在匱乏時把善意當成弱點。

第七日迴響在太陽穴深處隱隱抽痛,耳鳴像細針一樣鑽進腦髓。他知道自己只要動用預知,就能看見開門後的十幾種結局,無一例外都是堡壘的儲備在半個月內耗盡,菌絲因為人數超載而失控,或是方舟聯合循著聚落的腳印找到碉堡的位置。預知的代價是記憶的空白與灰紋的蔓延,他已經為此付過一次代價,頸後的紋路就是收據。

「紀燼。」盧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點近似父親的勸告,「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你怕重演一次,怕開了門就關不上。但周金旺不一樣,他不是顧承宇。那個女孩也不是會拿刀撬你門的人,你看她的眼睛,她到現在還在護著別人的孩子。」

紀燼的指尖在監控台的廣播按鈕上懸停。按鈕是冰冷的金屬,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氣。螢幕裡,周金旺已經跪得有些搖晃,老人的膝蓋在泥漿裡陷得更深,卻還是挺直背脊,像是想用那點可笑的尊嚴換一點活下去的機會。夏語桐的啜泣已經變成了無聲的顫抖,她將臉貼在孩童滾燙的額頭上,輕輕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兒歌,歌聲被雨點擊碎,聽起來像是破碎的玻璃。

堡壘的牆體在這時輕輕收縮了一下,監視器鏡頭的冷凝水滑落,在畫面上留下一道淚痕。紀燼看著那道淚痕,忽然覺得那像是整座山在哭。他想起自己在中研院對蘇芮說過的話,牆越是堅不可摧,人就越像怪物。他封閉堡壘的初衷是為了復仇,為了讓那些曾經背叛他的人在門外腐爛,可是現在門外跪著的不是顧承宇,不是方舟聯合的徵稅官,是幾個連名字都叫不全的老人與孩子。是他發誓要報復的對象,還是他曾經想用生命去保護的人,在濃霧裡已經分不清了。

他的手指終於按下按鈕。

廣播系統接通的瞬間,碉堡外那個生鏽的喇叭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驚得跪在最前排的老婦人顫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抬了起來,望向那扇鋼鐵巨門上方唯一亮著的探照燈,眼睛裡燃起一點點近乎瘋狂的希望。周金旺撐著柺杖想站起來,夏語桐也抱著孩童向前挪了半步,嘴唇已經準備好要說謝謝。

喇叭裡傳出來的,是紀燼的聲音。沒有起伏,沒有溫度,甚至沒有多餘的解釋,像是一塊冰砸進泥漿裡。

「物資有限,無法收容。請回。」

六個字。

濃霧裡的希望,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熄。周金旺張開的嘴僵在半空,柺杖在泥裡晃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向前倒去。他身後的居民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低低地罵了一句,有人直接癱坐在泥水裡,將臉埋進手掌。夏語桐的身體猛地一顫,懷裡的孩童因為她的晃動而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她像是被那呻吟燙到,立刻將孩子摟得更緊,抬起頭對著喇叭的方向,聲音已經完全啞了。

「為什麼……求求你……我不要進去……讓孩子進去就好……他真的快不行了……」她的淚水終於決堤,和雨水混在一起,從蒼白的臉頰上不斷滑落,「我可以留在外面,我就在門口等……只要給他一點藥……拜託……」

沒有回應。廣播的電流聲斷掉,探照燈的光柱依然慘白,卻不再有任何聲音傳出來。巨門依然緊閉,鋼板表面的雨痕像是無數道乾涸的血跡。牆體在內部緩慢地呼吸,監視器鏡頭的冷凝水再次凝結,像是另一種無聲的哭泣。

周金旺站在雨裡,雨衣的帽子被風吹得翻起,露出他那張被皺紋與雨水填滿的臉。老人沒有再喊,也沒有罵,他的眼睛直直地望著那扇門,望著門縫裡透出來的那一點點屬於室內的暖黃色燈光。那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極深的失望與不解,像是一個相信了一輩子人情互相的老人,第一次發現人情在飢餓與恐懼面前,原來可以這樣輕易地被切斷。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那張被雨水泡爛的路線圖重新摺好,塞回懷裡,然後用柺杖撐起身體,轉身時膝蓋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吧……丫頭……」他對夏語桐低低地說,聲音比雨還輕,「人家不肯,就別跪了……跪久了,膝蓋會爛掉……」

夏語桐沒有動,她還是跪在泥漿裡,抱著那個發燒的孩子,肩膀劇烈地起伏。雨水順著她的黃色雨衣往下流,在她身下匯成一小灘混濁的水窪。她將臉埋在孩童的毛毯裡,發出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像是小動物被踩住喉嚨時的嗚咽,那聲音在寒雨中逐漸沙啞,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氣。

十幾個人影在濃霧中慢慢站起來,互相攙扶著,拖著沾滿泥漿的腳步,沿著來時的緩坡向山下走去。每一個腳印都在泥漿裡留下一個短暫的凹陷,隨即被雨水填平,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周金旺走在最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回頭看一眼那扇依然亮著燈的巨門,那個回頭的眼神,穿透雨幕與監視器的玻璃,直直地刺進監控室裡紀燼的眼睛。

監控室內,蘇芮別過臉去,假裝整理培養皿的架子,指尖卻在微微發抖。盧翰沒有說話,只是將手從監控台邊緣收回來,握成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牆體的呼吸聲在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強忍著哭泣。

紀燼站在原地,手指還按在已經斷線的廣播按鈕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頸側的灰紋在這時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猛地向鎖骨下方竄了一寸,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與耳鳴。第七日迴響沒有發動,是他自己的意志在搖晃。他看著螢幕裡那個逐漸遠去、越來越小的黃色身影,看著那個少女即使在絕望中仍不肯放開懷裡孩子的雙手,忽然覺得自己的復仇,像是一把舉起後卻不知該砍向何處的刀。

他以為封閉堡壘就能封閉所有虧欠與背叛,以為冷漠就能讓自己不再受傷。可是周金旺最後那個失望的眼神,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穿過鋼板,穿過菌絲,穿過他用偏執與沉默築起的高牆,準確地扎進他柔軟的地方。那不是憤怒的凌遲,是悲傷的凌遲,是讓他第一次明白,見死不救的代價,不是讓別人去死,而是讓自己活著的每一秒,都必須聽見門外那逐漸沙啞、卻始終不肯散去的哭聲。

雨還在下,碉堡的燈光在濃霧裡暈成一團孤獨的光暈,像是屍體邊緣最後一座孤島,亮著,卻再也照不暖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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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守灰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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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第三週的第五天,清晨五點四十分,陽明山的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從碉堡的排氣口望出去,整片冷杉林像是被泡在稀釋過的墨水裡,每一根針葉都掛著灰黑色的水珠,風不動,那些水珠就直直地往下掉,砸在已經腐爛的腐植土上,發出細碎而黏膩的聲響。溫度計卡在四點九度,牆體的溫度比室外高一些,混凝土與菌絲交織的表面滲出一層薄薄的冷凝水,沿著管線的紋理慢慢滑落,像是出汗。共生堡壘還在呼吸,頻率比前兩天更快了一點,每一次收縮,嵌在牆體裡的活體神經束就會亮起極淡的暗綠色光,監視器畫面也跟著輕微晃動。

紀燼整夜沒有睡。

他坐在中央監控台前,戰術大衣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得發黑的內衫,左頸那片煤灰色的紋路已經不再侷限於鎖骨,正順著胸口的肌肉線條往下爬,像是有人用燒過的炭筆在他皮膚底下畫畫。前一晚周金旺那個失望的眼神還卡在他的視網膜上,閉上眼睛就是那個跪在泥濘裡的矮胖身影,還有夏語桐把臉埋進毛毯裡的嗚咽。廣播裡那六個字的回音在碉堡內部不斷碰撞,撞得他耳鳴更重。劣化版抗蝕血清的試管就放在桌上,玻璃裡澄清的液體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光,他沒有動它。

牆體又一次收縮,紀燼頸側的灰紋跟著燙了一下。他抬手壓住那片皮膚,指腹底下可以感覺到細微的搏動,不完全是自己的脈搏,還混著另一種更緩慢、更黏稠的跳動,那是埋進牆體的蝕變體神經在與他共鳴。蘇芮說過,這種連結越深,堡壘就越穩固,但人也會越像堡壘。那句話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特別清晰。

他忽然站起來,將大衣扯回身上,抄起靠在牆邊的開山刀與短柄霰彈槍,動作俐落得沒有一絲遲疑。

實驗室的氣密門在這時滑開,蘇芮端著培養皿走出來,霧灰色的短髮還帶著昨夜沒散去的藥水味,防護目鏡卡在額頭上,白袍袖口沾著一點暗紅色的菌絲培養液。她看見紀燼全副武裝的樣子,腳步停住,眉頭立刻挑起。

「你要出去?」她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那種研究人員特有的刻薄精準,「現在外面濕度九十八,能見度不到五公尺,竹子湖那邊的積水已經淹到膝蓋,你那個灰紋正在發炎期,這時候去外面散步,是嫌自己變成蝕變體的速度不夠快?」

紀燼將霰彈槍的槍帶甩上肩,檢查彈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告天氣。

「牆體負荷到臨界了,昨天的監控顯示外圍菌絲有延遲。蘇芮,妳說過活體神經需要新鮮的刺激才能維持活性,我去抓一隻落單的回來,比讓整座牆自己在這裡悶到爛掉好。」

「藉口倒是找得很好聽。」蘇芮把培養皿重重放在工作台上,玻璃與金屬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你需要的是新鮮神經,還是需要找個地方把周金旺那件事從腦子裡沖掉?紀燼,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從昨晚到現在,一次也沒有碰過那支血清。你把力量當成什麼?提款機?想用的時候就刷一下,代價以後再說?」

她的毒舌一向不留餘地,但話尾卻繃得很緊。紀燼沒有回嘴,只是將開山刀插回背套,抬眼看向從發電機房走出來的盧翰。

盧翰光頭上的水氣還沒擦乾,舊式迷彩軍服的領口敞開,露出底下厚實的防彈背心。他手裡拎著一把老式的泵動式霰彈槍,槍身用防水膠帶纏了好幾圈,腰間掛著兩枚軍用震撼彈,整個人像是一座沉默的鐵塔。他看了看紀燼,又看了看蘇芮,沒有多問,只把另一把短刀拋給紀燼。

「要去竹子湖,就走西側那條廢棄的農用小徑,別走大馬路。」盧翰的嗓音低沉,帶著軍人特有的簡潔,「那條路被落石堵了一半,蝕變體不愛擠,但霧最濃。我跟你去,你一個人應付不來二階段的東西。」

「不用。」紀燼接住短刀,搖頭拒絕,「堡壘需要有人守著。蘇芮要監控菌絲,你留下來看著牆體的反應,我一個人快去快回。」

盧翰盯著他看了兩秒,那雙溫和卻銳利的眼睛像是能看穿紀燼那身戰術大衣底下正在發燙的灰紋。他沒有爭辯,只是把霰彈槍的彈藥袋解下來,塞進紀燼手裡。

「非感染者對蝕變體的威壓沒有抵抗力,只能靠戰術跟距離拖時間。」盧翰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記住,你是守灰人,疆界不在肌肉,在意志。別把自己當成怪物去跟怪物比力氣。」

蘇芮在一旁冷冷地補了一句,轉身走回監控台,將菌絲網路的遠端監測頻道打開,牆體深處的綠光跟著她的操作亮起。

「我會開著共生頻道跟著你,心跳、血氧、灰紋擴散速度都會即時回傳。你要是敢在外面把動態視力開到全功率,我就直接把鎮定劑的劑量調到能放倒一頭熊。」她戴上耳機,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少了平時的尖銳,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擔憂,「還有,別死在外面,那具屍體我可不想去拖。」

紀燼點頭,拉開氣密門的內閘。外面的黑雨立刻灌進來一股帶著鐵鏽與腐葉的濕冷空氣,濃霧像是活的東西,順著門縫往碉堡裡鑽。牆體在這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收縮,像是吸了一口氣,監視器鏡頭上的冷凝水滑落,劃出一道細長的痕跡。

他跨出去,鋼鐵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竹子湖在霧裡已經看不出湖的形狀。原本整片的海芋田早就被黑雨泡成一片爛泥,泥裡浮著半腐的莖葉與被菌絲纏住的塑膠棚架,遠處廢棄的溫泉小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屋頂被風掀掉一半,露出裡面長滿暗綠色絨毛的牆壁。紀燼壓低身體,沿著盧翰說的那條農用小徑前進,雨水順著大衣的防水層往下流,軍靴每一步都陷進泥裡再拔出來,發出啵啵的聲響。

共生頻道裡傳來蘇芮的聲音,帶著一點電流雜訊。

「心率一百一,灰紋溫度升高零點八度,你已經在調動蝕核了,給我收斂一點。」

紀燼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已經開始變化,這是守灰人的動態視力發動的前兆。周圍的霧氣像是被放慢了,雨滴下落的軌跡變得清晰可見,每一滴灰黑色的水珠裡都能看見懸浮的孢子。遠方爛泥裡的細微震動,透過菌絲網路放大後,傳進他的耳膜。那不是風聲,是某種東西在泥裡拖行的聲音。

他在倒塌的棚架後停下,緩緩抽出開山刀。刀身映出他自己的臉,左頸的灰紋在霧氣裡泛著微弱的光,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胸口第二根肋骨之間,像是一條黑色的藤蔓。

拖行的聲音停了。

下一瞬,爛泥猛地炸開。

一隻二階段的掠食者從泥漿底下彈射出來,身高超過兩公尺,四肢已經完全扭曲成反關節的利爪,皮膚被灰黑色的菌絲完全覆蓋,頭部膨脹,嘴巴裂到耳根,露出裡面一圈圈像是黴菌構成的利齒。牠沒有眼睛,整張臉只剩下那些不斷開合的菌絲觸鬚,最可怕的是牠胸口那片外翻的灰紋,已經結成一塊塊像是煤灰板的硬塊,隨著呼吸起伏。這種完全喪失理性的蝕變體,最喜歡埋在淺泥裡伏擊活物,牠顯然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

紀燼幾乎是本能地將動態視力推到極限,時間感被拉長,掠食者揮來的利爪在視野裡變成緩慢的軌跡。他側身閃避,開山刀反手斬向對方的關節,刀鋒砍進菌絲覆蓋的肌肉裡,濺出一蓬暗紅色帶著絨毛的血液。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另一隻爪子橫掃過來,紀燼抬起霰彈槍格擋,槍身被巨力砸得彎曲,整個人被拍飛出去,重重撞在溫泉小屋的殘牆上,後背的戰術大衣撕裂開來。

劇痛從肩胛骨傳來,但更痛的是頸側的灰紋。那片紋路像是被點燃,瘋狂地往胸口蔓延,帶來一陣強烈的耳鳴。第七日迴響的副作用在這時被強行觸發,眼前閃過幾個破碎的未來片段,全是自己被那隻掠食者按在泥裡分食的畫面。自癒能力被迫啟動,傷口處的肌肉纖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代價是灰紋的顏色更深了一層。

「紀燼!你的血氧在掉!灰紋已經過鎖骨了,你再用自癒會直接進二階段!」蘇芮的聲音在耳機裡尖銳起來,帶著罕見的慌亂,「給我停下來!聽見沒有!」

掠食者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四肢著地,以一種違反物理的彈跳再次撲來,菌絲觸鬚在空中張開,像是一張網。紀燼咬牙舉刀,卻發現手臂因為過度透支而有些不聽使喚,動態視力的世界開始出現殘影與重疊,那是蝕核侵蝕大腦的徵兆。

就在利爪即將劃開他喉嚨的前一刻,一聲低沉的槍響撕開濃霧。

「趴下!」

盧翰的吼聲從側面傳來。他不知道何時已經跟了上來,高大的身軀在霧裡像是一道牆,非感染者的他無法使用任何守灰人的力量,卻憑藉著純粹的戰術與經驗,在泥濘裡滑步,手中的泵動式霰彈槍噴出橘紅色的火光。第一發準確命中掠食者胸口的灰紋硬塊,硬塊炸裂,怪物嘶吼著踉蹌後退。盧翰沒有停,迅速拉動護木,第二發、第三發,全部轟在同一個位置,打得那片菌絲板塊四分五裂。

「非感染者對抗威壓,靠的是距離跟節奏!」盧翰一邊射擊一邊朝紀燼大喊,聲音在雨裡卻異常穩定,「牠的觸鬚是弱點,但別看牠的臉,那是共鳴陷阱!」

掠食者被激怒,轉身撲向盧翰。盧翰毫不戀戰,立刻向後翻滾,同時引爆了預先埋在爛泥裡的震撼彈。刺眼的白光與巨響在霧裡炸開,即使是二階段的怪物,也被強光震得動作一滯,菌絲觸鬚胡亂揮舞。紀燼抓住這半秒的空檔,強行壓下耳鳴,將最後一點意志力灌進手臂,開山刀帶著全身重量,從側面劈進怪物後頸的脊椎縫隙。暗紅色的黏液噴濺在他的臉上、衣領上,帶著濃烈的鐵鏽與腐敗味。

怪物抽搐了幾下,重重倒進泥漿裡,菌絲還在無意識地蠕動。

濃霧裡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紀燼拄著刀跪在泥裡,左胸的灰紋已經蔓延到第三根肋骨,皮膚燙得像是烙鐵,視野邊緣還殘留著灰色的重影。盧翰快步上前,一把架住他的手臂,粗壯的手臂穩穩地將他拉起來,沒有多餘的話。

「能走就自己走,我可揹不動你。」盧翰的語氣依舊硬邦邦,但動作卻小心地避開紀燼胸口的傷。

回到碉堡時,氣密門內的燈光顯得格外刺眼。蘇芮早已等在醫療區,臉色比牆體還白,一看見紀燼胸口那片新生的灰紋,眼圈立刻紅了,卻又硬生生用毒舌掩飾過去。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她一把將紀燼按在診療椅上,動作粗魯地剪開他被血與泥漿糊住的內衫,露出底下正在緩慢癒合卻又滲著黑血的傷口,「用動態視力當探照燈用,用自癒能力當OK繃貼,紀燼,你把守灰人的力量當成什麼?無限貸款?每次抵押一點靈魂,換一點力氣,等還不出來的時候,就等著被蝕核收走,是不是很划算?」

她一邊罵,一邊從冷藏櫃裡抽出一支鎮定劑,毫不猶豫地扎進紀燼手臂的靜脈。冰涼的液體推進去,紀燼緊繃的肌肉才慢慢放鬆下來,耳鳴也漸漸退去。蘇芮戴上無菌手套,用鑷子夾著浸滿消毒液的紗布,用力按在他胸口的灰紋邊緣,疼得紀燼皺起眉頭。

「這片紋路已經到鎖骨下方三公分,再往下就是心臟。」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研究者罕見的顫抖,「你明明知道,每一次動用力量,灰化就不可逆。你還這樣亂來,下一次我就算把整箱鎮定劑都打進去,也拉不回你。」

盧翰這時端著一盆溫水走過來,沉默地蹲下,將乾淨的繃帶浸濕,擰乾。他接過蘇芮手裡的紗布,粗糙的大手卻異常輕柔地為紀燼包紮傷口,那雙在戰場上握過無數槍械的手,此刻像是一個父親在為孩子處理擦傷。

「意志力才是疆界。」盧翰低聲說,沒有看紀燼的眼睛,只是專注地纏著繃帶,「我不是守灰人,但我看過太多比怪物還像怪物的人。不是因為他們身上長了灰紋,是因為他們忘了為什麼要壓住那條紋路。紀燼,你想報仇,想活下去,都沒有錯,但別把自己逼成非得靠力量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人。」

他的話不重,卻像溫水一樣,慢慢滲進紀燼那身被黑雨泡得發冷的骨頭裡。醫療區的燈光是碉堡裡少有的暖黃色,牆體在這裡的呼吸聲也變得格外緩慢,像是刻意放輕了聲音,怕吵到裡面的人。蘇芮還在旁邊碎碎念著什麼劑量、什麼數據,卻沒有再離開半步,不時伸手調整點滴的流速,指尖不小心碰到紀燼的手背,又飛快地收回。

紀燼靠在椅背上,鎮定劑讓他的眼皮有些沉重,胸口的刺痛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被包圍的溫度。他看著眼前一個毒舌卻始終守在儀器前的蘇芮,一個沉默卻用繃帶將他從怪物邊緣拉回來的盧翰,忽然覺得,那座他執意要封閉的堡壘,牆體似乎不再只是冰冷的混凝土與菌絲。

孤獨築起的高牆,在消毒水的氣味裡,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而就在他的心跳逐漸平穩,與牆體的呼吸再次同步時,監控台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嬰兒啼哭般的嗡鳴。共生堡壘的中央神經束,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情況下,自行亮起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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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方舟的徵稅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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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第三週的第六天,凌晨六點十二分,陽明山的霧沒有變薄,反而像是一層浸滿煤灰的紗布,死死纏在冷杉林的枝椏之間。氣溫卡在三度上下,從碉堡排氣口呼出的白氣立刻就被黑雨的濕冷吞掉。牆體還在呼吸,共生堡壘的混凝土與菌絲交織的表面滲出細密的冷凝水,沿著管線的紋路緩慢滑落,在探照燈慘白的光裡像是無數細小的血管在出汗。嵌在牆體裡的活體神經束暗綠色的光比昨夜更不穩定,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輕微的嗡鳴,監視器鏡頭上的水珠也跟著顫抖。

紀燼在中央監控台前睜開眼,整夜鎮定劑的藥效讓他的視線還帶著一層灰翳。左頸至鎖骨下三公分的灰紋在低溫裡發燙,像是一條燒紅的鐵絲埋在皮膚底下,隨著牆體的搏動同步抽痛。自從竹子湖那一戰後,灰紋的顏色更深,邊緣長出細小的分岔,如同菌絲在皮下生根。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腹下傳來雙重的脈搏,一個是自己的心跳,另一個緩慢而黏稠,是牆體活體神經的回響。桌上的劣化版抗蝕血清試管依舊澄清,沒有動過,旁邊那本暈染的名單被霧氣浸得更模糊,顧承宇三個字被紅筆重重圈起,墨水在潮濕中暈成一團暗紅的傷口。

刺耳的警報在這時撕開碉堡的寧靜,不是外牆被蝕變體撞擊的鈍響,而是盧翰佈置在仰德大道廢棄哨口的震動感應器發出的尖嘯。監控螢幕自動切換,霧氣深處的熱感應畫面裡,三個緩慢移動的方塊光點正沿著崩塌的公路往上爬。盧翰已經站在戰術桌前,光頭上還沾著未乾的雨水,舊式迷彩軍服的領口敞開,露出裡面厚實的防彈背心,手裡握著那把用防水膠帶纏了好幾圈的泵動式霰彈槍。

「方舟的人。」盧翰的聲音低沉,沒有一絲睡意,像是整夜都沒有闔眼,「兩輛輪式裝甲車,一輛改裝的悍馬,車頂有重機槍。速度很慢,不是來突襲的,是來讓你看見他們的。」

蘇芮從實驗室氣密門後衝出來,霧灰色短髮還翹著,防護目鏡掛在額頭,白袍袖口沾著暗紅的培養液。她一把將菌絲網路的監測頻道切到主螢幕,數據流在慘白光裡跳動。

「共生頻道的干擾指數在上升,他們車上有高階守灰人,蝕核的共鳴讓牆體的菌絲在躁動。」她咬著牙,語速飛快,「紀燼,你胸口那片紋路溫度又高了零點六度,給我壓住,不准主動去碰共鳴。我去把過濾系統的內循環切到獨立迴路,免得他們用什麼孢子霧來探我們的底。」

紀燼沒有回答,只是將破舊的戰術大衣披上身,拉鍊拉到頂,遮住那片發燙的灰紋。他走到主螢幕前,畫面裡的車隊已經清晰起來。最前方的裝甲車塗著方舟聯合的天藍色標誌,車身焊著額外的鋼板與防撞角,車燈在濃霧裡切出兩道慘白的光柱,光柱裡無數灰黑色的雨點正急速墜落。車隊在碉堡外圍三十公尺的崩塌坡道前停下,引擎沒有熄火,低沉的轟鳴讓整片冷杉林的霧氣都在震動。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四名穿著方舟制式雨衣的私人保全,手持短步槍,雨衣胸口繡著小小的方舟徽章。最後下來的男人讓紀燼的瞳孔微微收縮。那人身高與紀燼相仿,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防潑水大衣,裡面卻露出半截已經被灰紋爬滿的手臂,紋路順著脖頸蔓延到下顎,眼睛呈現一種渾濁的灰綠色,顯然是刻意引導蝕核蔓延來換取力量的高階守灰人。他的步伐很輕,落在泥濘裡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都讓周圍的黑雨雨滴在半空中停滯一瞬,那是守灰人威壓外放的徵兆。

盧翰在這時按下了手邊的無線電切換鈕,聲音透過碉堡外牆的老舊擴音器傳出去,在霧氣裡顯得沙啞而失真。

「這裡是陽明山通訊碉堡私人避難所,未經許可禁止靠近。通報你們的身分與目的,否則我們將視為入侵。」

對方的守灰人抬起頭,對著監視器鏡頭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雨水順著他下顎的灰紋往下流。

「方舟聯合資源調配署,奉執行長顧承宇先生的命令,前來進行例行的空氣與水源稅務稽查。」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回來,刻意放得很大,確保每一個字都能砸進碉堡裡,「根據方舟聯合在永夜區的臨時管制條例,所有佔據公共水脈與未登錄菌絲技術的據點,都需繳納空氣稅。我們檢測到你們這座碉堡擁有獨立的菌絲共生系統與劣化血清的合成能力,這屬於未授權的戰略資源。」

蘇芮在監控台前冷笑一聲,毒舌毫不留情。

「空氣稅?虧他們想得出來。黑雨把台北盆地的自來水管全泡成菌絲培養皿,他們把僅剩的乾淨水用貨櫃車鎖起來,現在連呼吸都要收錢了。紀燼,他們不是來收稅的,是來估價的。」

紀燼走到擴音器前,按下通話鍵。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氣。

「稅率是多少?用什麼繳?」

對方的守灰人像是早已準備好答案,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張被防水塑封的公文,舉起來對著鏡頭。

「很合理。每月十公升劣化版抗蝕血清,或完整的菌絲共生技術圖紙,方舟可以提供等價的乾淨飲水與上層配給區的臨時居住權。顧執行長特別交代,對於有技術能力的人才,方舟一向優待。你們這座會呼吸的牆,很有價值。」

這句話讓盧翰的眼神徹底冷下來。他走到紀燼身側,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他在看牆體的收縮頻率,也在看你的站姿。剛剛那個威壓是試探,想逼你回應,測你的階位。陷阱我已經佈好了,外牆轉角的排水溝裡有兩枚震撼彈,制高點的探照燈後面我加了交叉火力。只要你給信號,我就能讓他們那輛悍馬的輪胎直接陷進泥裡。」

紀燼微微點頭,沒有立刻回應對方的開價。他往前一步,讓自己的身影完整出現在監視器鏡頭裡,刻意解開大衣最上面一顆扣子,讓左頸那片蔓延至鎖骨下的灰紋暴露在慘白的探照燈下。下一瞬,他主動調動了蝕核的力量。

守灰人的威壓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不是顧承宇那種刻意張揚的壓迫,而是一種更沉、更冷的重量,像是深海的水壓。碉堡外牆的雨滴在半空中凝結,守灰人護衛臉上的笑容僵住,渾濁的灰綠色眼珠裡閃過一絲驚訝。他顯然沒料到這座看似封閉的孤島裡,會有一個能將威壓控制得如此精準的同類。紀燼的動態視力在這一刻微微發動,世界慢了半拍,他能看見對方護衛手臂上灰紋的搏動頻率,看見他指尖無意識的抽動,那是被更高階意志壓制時的本能反應。

「空氣稅,我繳不起。」紀燼對著擴音器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威壓讓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血清我們自己都不夠用,技術也不賣。碉堡不歡迎方舟的人,現在離開,我當你們沒來過。」

護衛沉默了兩秒,隨後往後退了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型的無線電轉播器,按下按鈕。轉播器裡傳出一個紀燼無比熟悉的聲音,溫文儒雅,帶著金邊眼鏡後那種慣有的笑意,即使透過電流的雜訊也清晰可辨。

「紀燼,好久不見。」是顧承宇。他的聲音像是經過精心保養,背景裡甚至能聽見方舟科學園區空調的嗡鳴,與碉堡外黑雨的泥濘形成殘酷的對比,「聽說你在山上那個老碉堡裡活得不錯,還養了一堵會呼吸的牆。我本來想親自上山看看,但最近永夜區的事務太多,只能讓我的同事代為問候。別緊張,空氣稅只是個名目,你知道的,方舟要維持秩序,總得有個規矩。」

紀燼握著擴音器按鈕的手背青筋浮起,灰紋燙得更厲害,前世被推入屍潮時那個瞬間的記憶與現在的聲音重疊,讓他的耳膜深處響起尖銳的耳鳴。盧翰察覺到他的波動,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無聲地提醒他壓住。

顧承宇的聲音繼續傳來,依舊溫和,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手術刀在切割。

「我的人跟我說,你拒絕了。他們不懂,你的脾氣我懂。重情重義,吃軟不吃硬,對吧?所以我換個說法好了。紀燼,從今天凌晨開始,台北盆地最後三條還能出乾淨水的深層管線,已經全部併入方舟的淨水廠。包括你們陽明山這條靠溫泉水脈混著雨水過濾的支線,閥門現在在我手上。不加入方舟,你們的過濾器撐不了兩個月。黑雨不會停,污雨會一直下,人的喉嚨總會乾的。等到你們的濾芯發黑、水箱見底,再來談條件,就不是十公升血清這麼便宜了。」

這是赤裸裸的資源勒索。蘇芮在監控台前氣得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掐著培養皿的邊緣。

「他把台北的水當成籌碼,把活人的渴當成鞭子。」她低聲罵道,「這跟前世他把你推給蝕變體去換家人名額的手法一模一樣,犧牲少數,成全他口中的多數。」

護衛在這時收起了轉播器,對著碉堡的方向微微鞠躬,姿態優雅卻充滿威脅。

「執行長的話已經帶到。」他說,「一週之內,方舟的徵稅車隊會再來一次。希望到時候,紀先生已經想清楚,什麼是生存的成本。對了,顧先生讓我提醒你,永夜區最近不太平,灰燼教派的人也在找會呼吸的牆。被方舟接管,總比被那些瘋子當成祭品好。」

說完,他轉身回到裝甲車上。車隊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刻意在原地轟了兩下油門,輪胎在泥濘裡空轉,濺起大片帶著菌絲的黑泥,甩在碉堡外牆的鋼鐵巨門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那是一種示威,也是一種標記。隨後車隊才緩慢倒車,沿著來時的崩塌公路退入濃霧,車尾的紅色尾燈在鉛灰色的霧裡像是兩隻緩緩閉上的眼睛。

碉堡內,擴音器的雜訊消失,只剩下牆體不安的呼吸聲。監控螢幕上,車隊的光點越來越遠,盧翰立刻切換到隱藏在山林裡的被動感應器,確認對方沒有留下竊聽器或孢子追蹤器。

「走了,但沒有走遠。」盧翰盯著螢幕,聲音比剛才更沉,「那個守灰人從頭到尾沒有踩進我佈的震撼彈範圍,說明他們早就知道陷阱的位置。顧承宇的人對這座碉堡的結構,比我們想像的更熟悉。他這次來,根本不是為了那十公升血清,是為了確認共生堡壘是不是真的會呼吸,是為了下一次直接用武力來奪做準備。」

紀燼站在鋼鐵巨門前,沒有動。大衣敞開,胸口的灰紋在探照燈下泛著暗沉的光,剛才強行外放的威壓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第七日迴響的耳鳴又回來了,眼前閃過幾個破碎的未來片段,全是乾涸的水箱與龜裂的嘴唇。他刻意隱藏了迴響的秘密,沒有讓對方察覺自己能預見片段的未來,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加速灰化的詛咒。

蘇芮走到他身後,將一件乾燥的毛毯披在他肩上,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她特有的關心方式。

「別聽他的。」她的聲音放輕了,不再毒舌,「濾芯我還能再手搓兩個月,硫磺泉水的樣本周金旺上次有提到,或許能稀釋黑雨的孢子濃度。我們不是只能等死。」

紀燼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鋼鐵巨門上那些被黑泥濺出的斑點,像是一張張細小的、絕望的臉。顧承宇透過無線電留下的那句話還在碉堡內迴盪,資源的絞索已經套上了這座孤島的脖子。封閉自保的堡壘,第一次發現,原來不開門,也會被渴死。

而在監控螢幕的角落,那條代表碉堡獨立水脈的藍色管線壓力數值,在車隊離開後,無聲地往下掉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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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永夜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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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第三週第七天,凌晨三點十七分,陽明山碉堡的管線壓力又往下掉了一格。

藍色的數字在監控螢幕上跳動,從一點九降到一點八,細微的變化卻像一根針扎進所有人的神經。牆體活體神經束的光比前一晚更暗,原本穩定呼吸的收縮變得急促,混凝土表面滲出的冷凝水不再是透明的,而是混著淡淡鐵鏽色的薄霧,滴在鋼板上嗤嗤作響。硫磺泉水的樣本還沒送到,濾芯的壽命在蘇芮手寫的白板上被紅筆劃掉一週,只剩下三十七天。

紀燼站在主控台前沒有開燈,只有螢幕慘白的光映在他臉上,左頸那片灰紋在黑暗裡泛著微弱的熱度,順著鎖骨往下爬的分岔像是活的根鬚。顧承宇那句話還卡在他的骨頭裡,台北盆地最後三條深層管線已經併入方舟,閥門在他手上。這座號稱絕不為他人開啟的孤島,正在被看不見的手慢慢掐住喉嚨。

盧翰從戰術桌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

「水壓還在掉,他們是真的在限流。不是嚇唬。」

蘇芮把培養皿重重放下,指尖的菌絲液濺在手套上。

「限流只是開始,等到淨水廠把所有民間濾水站都斷掉,聚落那些靠雨水過濾的塑膠桶會先變成毒藥。再來就是發燒、腹瀉、灰化,他們再把稀釋過的血清拿出來賣,一管換一週的口糧。」她抬眼看向紀燼,語氣帶著火氣,「你名單上那個傢伙,從來不親手殺人,他讓人渴死、病死,再說那是秩序的代價。」

紀燼沒有接話。暈染的名單攤在桌上,顧承宇三個字已經糊成一團暗紅,他盯著那團墨跡,耳膜深處又傳來細微的耳鳴,那是第七日迴響的殘響。前世最後一眼,顧承宇推他入屍潮時說的那句對不起,與無線電裡那句好久不見重疊在一起,讓灰紋燙得像要燒穿皮膚。

就在這時,備用頻道的無線電忽然炸開雜訊,尖銳的電流聲後是一個被雨聲壓得支離破碎的女聲。

「這裡是沈映雪……有人收到嗎?我在內湖科學園區……方舟主倉庫B棟……我需要支援……」

蘇芮第一個衝到頻道前,把音量轉大。盧翰立刻切換定向天線,螢幕上跳出微弱的訊號源,位於台北盆地東北角那片被方舟接管的園區,距離碉堡直線距離十一公里,沿途全是永夜區的濃霧與廢棄捷運線。

紀燼皺起眉頭。「她怎麼會在那裡?」

「三小時前她發過一次定位。」蘇芮調出紀錄,「她說要去拍園區的配給線,方舟對外宣稱血清是原液直供,一人一劑,但聚落裡有人打完反而灰紋惡化,她想證實是不是被動了手腳。看來她真的混進去了。」

無線電那頭的背景音非常混亂,鐵捲門的震動、腳步聲、還有蝕變體那種低沉的喉音。沈映雪的呼吸很急,卻還是維持著記者那種強迫自己冷靜的語調。

「我用記者證混進物資調度室,錄到了……顧承宇的聲音……他們在談稀釋配比……原液一比七,加鎮定劑與漂白的蝕核液,說是為了讓配給撐更久,實際上是刻意讓輕症的人好不了也死不掉,這樣才能一直回來換水……他們管這個叫階級留存率……」她的聲音被一陣刺耳的警報切斷,隨後是一陣奔跑的腳步與壓低的喘息,「我被發現了,他們放了守衛的蝕變體來清場……我在地下停車場B2……菌絲已經堵住出口……」

盧翰立刻看向紀燼,臉色凝重。

「內科園區現在是方舟的核心,至少有兩隊武裝跟一隻受控的二階段蝕變體。你現在下去,等於把碉堡的燈打亮告訴顧承宇我們的位置。」

紀燼握著無線電的手指收緊,灰紋沿著指節往上竄了一下。第七日迴響在耳鳴裡隱約閃現,是前世的記憶碎片,內湖園區的那條地下連通道,前世搜救隊曾走過,那裡的捷運支線在黑雨後倒灌成地下河,牆上爬滿螢光菌絲,蝕變體最喜歡在那種地方伏擊活人。另一個碎片是顧承宇的側臉,在前世最後一次任務前的簡報室裡,他對著地圖說,前線小隊先上,資源隨後就到,結果資源從來沒有到,小隊被當成誘餌消耗在屍潮裡,只為了讓方舟的車隊能繞路運走冷凍血清。

同樣的手法,同一句話術,犧牲少數,成全多數。

蘇芮盯著他,毒舌在此刻卻少了尖刺。

「紀燼,你胸口溫度已經飆到三十八度五,再動用動態視力,你今晚的記憶又會缺一塊。沈映雪那個女人我不熟,但她如果死在裡面,那卷錄音就永遠不會有人聽見。方舟會繼續說他們的血清是救贖。」

無線電裡傳來沈映雪壓抑的痛哼,像是撞上了什麼,接著是她刻意壓低卻還是顫抖的聲音。

「別來……別為我冒險……我把錄音檔存在相機的備用記憶卡,卡在外套內袋……如果你們收到……想辦法……」她沒說完,背景裡傳來蝕變體指甲刮在水泥地上的尖銳聲響,越來越近。

紀燼閉上眼一秒,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已經被某種更冷的東西壓下去。他轉身抓起戰術大衣與車鑰匙,將那本暈染的名單塞進內袋,動作果決得不帶一絲多餘。

「盧翰,碉堡交給你。把探照燈全部轉向仰德大道,製造我們還在的假象。外牆氣密維持內循環,不管誰敲門都不要開。」

盧翰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用力點頭,提起霰彈槍走向戰術台。「活著回來。」

蘇芮把一管劣化血清跟兩枚強光彈塞進紀燼口袋,低聲說,「牆體的菌絲頻率我幫你調到靜默,別讓科學園區的受控體追著你的灰紋跑。還有,回來後我不管你看到什麼,都給我躺上手術台。」

碉堡的鋼鐵巨門在濃霧中緩緩升起一角,改裝過的舊款得利卡貨車低吼著衝入黑雨。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每一滴都帶著淡淡的磷光,雨刷掃過去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跡。陽明山的山路在永夜裡只剩下破碎的貓眼反光,兩側的冷杉林像是被福馬林泡過的標本,菌絲在樹幹上結成蛛網,隨風擺動時會發出輕輕的絮語。

越往台北盆地開,光線越是詭異。永夜區的霓虹招牌沒有全熄,有些還在漏電般閃爍,慘白、血紅、螢綠的光交錯投在積水上,積水倒映出高樓垂直墳場的外牆,那些外牆上爬滿的菌絲像血管一樣搏動。捷運高架橋斷裂的鋼纜垂下來,在風裡晃動,遠處傳來蝕變體被光吸引後的嘶吼。車內的收音機只剩下雜訊,紀燼把無線電切到沈映雪的頻道,耳機裡只剩粗重的喘息。

「沈映雪,報位置。」

「B2……往物流口……有三隻……不,是被人刻意放出來的……牠們不攻擊穿方舟制服的人……」沈映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吸入了過多的孢子粉塵,「我躲在廢棄的捷運維修隧道入口……門被菌絲封了一半……」

紀燼把油門踩到底,貨車的輪胎碾過內湖堤頂大道上厚厚的菌毯,濺起的黑泥拍在底盤上。科學園區的外牆已經在望,天藍色的方舟旗幟在黑雨裡被浸得發灰,高牆上的探照燈來回掃動,每一次掃過都讓依附在牆外的蝕變體發出不安的低鳴。紀燼沒有走正門,他依照沈映雪給過的情報與自己的記憶,把車甩進園區側邊那條早已廢棄的捷運施工便道,那裡有一扇被泥土半掩的維修鐵門。

他熄火,拔出開山刀與手槍,左頸的灰紋在接近大量蝕核聚集的地方燙得發疼,動態視力不自覺地開啟,雨滴在半空中被拉長成細線,黑暗裡每一絲菌絲的顫動都被放大。鐵門後是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斜坡,霉味、鐵鏽與腐敗的蛋白質氣味混在一起,牆壁上凝結的水珠裡浮著細小的黑色孢子。

「我進來了,往你的訊號走,別掛斷。」

沈映雪的回應帶著一點哭腔,卻又立刻被她壓回去。「你真的來了……你這個見死不救的混蛋……」她罵了一句,聲音卻在顫抖,「錄音我藏好了……顧承宇親口說的,他說前線的人本來就是消耗品,血清不夠的時候,讓搜救隊先去死,就能省下三倍的配給……他說紀燼那隊就是這樣被算掉的……」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砸在紀燼的太陽穴上。前世葬身屍潮的最後幾分鐘,那些隊友的慘叫與顧承宇在無線電裡那句冷靜的撤退指令,此刻被這卷錄音補上了最骯髒的拼圖。原來不是意外,不是判斷失誤,是從一開始就被寫好的算式。

隧道裡傳來蝕變體的爬行聲,沈映雪急促地說,「牠來了……」

紀燼在轉角處看見了她。沈映雪靠在一扇半塌的菌絲門後,黑色長髮被雨水與汗水黏在臉上,防潑水記者背心被刮破好幾道口子,脖子上掛著的相機鏡頭已經裂開,外套內袋鼓起一塊硬物。她左小腿被蝕變體的利爪劃開一道不深卻不斷滲血的口子,血腥味在封閉的隧道裡格外刺鼻。一隻皮膚呈現灰白、關節反折的二階段蝕變體正從天花板的管線緩緩倒吊下來,灰綠色的眼珠死死盯著她,菌絲從牠的脊椎縫隙裡長出來,像披風一樣擺動。

紀燼沒有猶豫,守灰人的威壓瞬間外放,冰冷的重量讓整條隧道的落塵都為之一滯。那隻受控的蝕變體顯然感受到了更高階的意志,動作頓了一下,發出困惑的嘶聲。就在這一瞬,紀燼已經衝刺過去,開山刀帶著動態視力加持的精準,從牠反折的膝關節內側切入,暗紅色的黏液噴在牆上。蝕變體尖叫著墜地,紀燼補上一槍打穿牠後頸的蝕核結節,結節爆裂的光點像是螢火蟲一樣散開又熄滅。

濃烈的腥味讓沈映雪咳嗽起來,紀燼一把將她拉起,把她背在背後,她的體溫透過濕透的衣服傳來,冰冷卻帶著活人的顫抖。

「能跑嗎?」

「可以……錄音……」沈映雪把手伸進內袋,掏出一張用防水膠帶裹了三層的記憶卡,塞進紀燼手心,「還有相機裡的底片……」

「先出去。」紀燼把記憶卡塞進自己胸口最貼近灰紋的位置,彷彿那裡最安全。隧道深處已經傳來第二隻、第三隻蝕變體被血腥味吸引的爬行聲,方舟的探照燈光束也開始往便道這邊掃。

兩人衝進更深的捷運廢棄隧道,這裡是當年施工到一半就停擺的支線,鐵軌被積水淹沒,水面上漂著發光的菌膜,每走一步都會驚起細小的孢子雲。紀燼把沈映雪放下,讓她靠在還算乾燥的維修平台上,自己則用強光彈封住來路的轉角,刺眼的白光讓追來的蝕變體發出痛苦的哀嚎,菌絲在強光下捲曲枯萎。

狹小的平台上,兩個人靠著冰冷的牆壁喘息,外面是永夜區永不停歇的黑雨敲在鐵軌上的嗒嗒聲。沈映雪的相機還掛在胸前,她顫抖著打開相機背蓋,裡面的底片有一半已經受潮,但她還是小心地護著。

「我拍了三年……」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亮光,「從黑雨第一天開始,我就在拍。他們說這是天災,說方舟是救世主,可是我在大直的淨水廠看到他們把乾淨水用貨櫃鎖起來,在內湖看到他們把原液倒進塑膠桶加水。如果沒有人記下來,以後的人會以為被渴死是命。」她抬頭看向紀燼,眼裡有血絲也有不肯退讓的堅硬,「你為什麼來救我?你不是說過,碉堡絕不為任何人開門嗎?」

紀燼靠著牆,灰紋的熱度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使用力量後的鈍痛與耳鳴。他看著沈映雪手裡那張記憶卡,又看著她即使受傷還死死護著相機的樣子,忽然在她身上看見了前世的自己,那個在搜救隊裡相信只要跑得夠快就能把所有人從瓦礫裡拖出來的笨蛋。

「我不是為你開門。」他低聲說,語氣依舊冷硬,卻少了一層冰,「我是為那卷錄音。顧承宇欠我一條命,欠我整隊人的命,我要讓所有人聽見他是怎麼算計的。」

沈映雪盯著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鎖骨下那片灰紋的邊緣,指尖冰涼。紀燼沒有躲開。

「那你跟他有什麼不一樣?」她輕聲問,「你用堡壘的牆把人擋在外面,他用配給的牆把人分等,都是把活人分成值得救跟不值得救。紀燼,你救了我,是因為你覺得我值得,還是因為你不想再當那個被留在門外的人?」

這句話比蝕變體的爪子更準確地切進來。紀燼看著隧道頂部緩緩滴落的黑雨滲水,看著水中倒映的兩個人,像是兩個在末日裡互相取暖卻又互相刺探的幽靈。沈映雪把記憶卡重新用膠帶裹好,塞回他手裡,然後靠回牆上,閉上眼,聲音輕得像是要睡著。

「不管你為什麼來……謝謝。真相必須被記錄,就算沒人相信,也要有人記得。」

紀燼把記憶卡收好,聽著遠處方舟探照燈的嗡鳴與蝕變體被驅散後的嘶吼,通往地面的維修梯還在滴水,永夜區的風從裂縫灌進來,帶著鐵鏽與霓虹的冷光。他知道,帶著這卷錄音回到碉堡,就等於把顧承宇最不想讓人看見的帳本攤在了所有人面前,方舟的徵稅不會再是恐嚇,下一次來的會是真正的武裝。而他封閉堡壘、見死不救的信念,也在這個雨夜的隧道裡,被一個固執的記者用一卷底片鑿開了一道裂縫。

牆體的低鳴似乎透過菌絲網路傳到了這裡,紀燼胸口的灰紋又輕輕跳了一下,像是在回應遠方碉堡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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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灰燼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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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第三週第七天的清晨五點二十分,陽明山沒有迎來天亮。

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發霉的鐵板壓在台北盆地上方,陽明山國家公園深處的冷杉林被濃霧浸得發軟,霧氣不是白色,而是混著孢子粉塵的淡灰黃,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鐵鏽與腐爛松針混合的腥甜。碉堡的鋼鐵巨門緊閉,外層的迷彩偽裝網上結滿了細小的黑色菌絲,隨著濕度一張一縮,像是某種大型生物的肺葉在淺淺呼吸。

紀燼在凌晨四點三十分把那台改裝得利卡開回碉堡的車庫。車頭保險桿上還掛著永夜區捷運隧道裡刮下的螢光菌膜,擋風玻璃的雨刷縫裡卡著發黑的孢子泥。沈映雪靠在副駕駛座上已經睡著,黑色長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左小腿的劃傷經過蘇芮遠端指導的簡易包紮後不再滲血,外套內袋那張用防水膠帶裹了三層的記憶卡被紀燼取出來,放在主控台最乾燥的除濕箱裡。車庫的抽風機嗡鳴著,把車內帶回來的污染空氣往外排出,紀燼沒有叫醒她,只是將一件乾的戰術毛毯蓋在她肩上,隨後獨自走進通往中樞的狹長廊道。

廊道的牆體在回應他的腳步。共生堡壘的活體神經束嵌在混凝土與鋼板之間,平時只會發出穩定的微光,像血管般緩慢搏動。但此刻,那些暗紅色的神經束光芒變得紊亂,牆面滲出的不再是透明冷凝水,而是一層薄薄的、帶著腥味的暗紅色黏液,沿著管線緩緩下滑,滴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黏稠的嗒嗒聲。空氣裡有一種低沉的嗡鳴,不是機械運轉的聲音,更像是無數細小喉嚨同時在低語。

蘇芮已經站在實驗室的監控台前,霧灰色的齊肩短髮有些凌亂,防護目鏡推到額頭上,改裝過的實驗白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她指尖沾著淡綠色的菌絲培養液,正快速在鍵盤上敲打,螢幕上跳動的是碉堡菌絲網路的頻譜圖。原本平穩的波形此刻出現了大量尖銳的雜訊,一段不屬於碉堡本身的頻率正強行疊加進來,節奏緩慢而帶有誘導性。

「你回來得正好。」蘇芮頭也沒抬,聲音冷而緊繃,「三十分鐘前,菌絲網路的背景雜訊突然升高了四倍。我以為是方舟那邊的限流導致水壓變化讓菌絲缺氧,結果不是。有人在外面用活體菌絲在廣播。」

紀燼走到她身側,左頸至鎖骨下的黑色灰紋因為接近中樞而微微發燙,灰紋的分岔比昨夜又深了一點,像樹根一樣往胸口延伸。他盯著螢幕上那段異常波形,動態視力讓他能看見波形背後細微的孢子震動,耳膜深處久違的耳鳴又開始浮現,那是第七日迴響被動觸發的前兆。

「廣播什麼?」

「不是語言,是情緒。」蘇芮將音訊放大,轉接至外部收音麥克風。一陣模糊的低沉誦經聲立刻灌進整座碉堡。那聲音穿透了濃霧與鋼板,帶著一種慈藹卻詭異的節奏,像是廟會裡的誦經被放慢了數倍,每一個字都被拉長、混著濕氣在林間迴盪。「……捨棄皮囊,得見真容……灰燼洗禮,萬物歸一……」蘇芮的眉頭皺起,毒舌在此刻變成了純粹的厭惡,「是灰燼教派。他們在仰德大道舊哨口那邊聚集,至少三十人。魏承道親自帶隊。」

碉堡外圍的監視器鏡頭因為濕氣而模糊,畫面裡,濃霧深處亮起了數十盞昏黃的油燈。那些燈火圍成一個圓,圓心是一座用廢棄公車站牌與杉木臨時搭起的祭壇,壇上鋪滿了新鮮的黑色菌毯。身形乾瘦佝僂的魏承道披著那件破爛的灰袍,灰袍下襬已經被黑雨浸得發黑,臉上刺滿的黑色經文紋路在油燈下像是活的蚯蚓般蠕動。他雙手張開,聲音不大,卻透過菌絲的低語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信徒耳中,甚至透過碉堡的牆體震動傳進來。

祭壇中央跪著一個被綁住雙手的年輕男人,穿著聚落聯盟常見的農會背心,臉上滿是恐懼,嘴裡塞著布條。兩名灰袍信徒按著他的肩膀,另一名信徒手裡捧著一個陶碗,碗裡是翻滾的、混著孢子與暗紅黏液的液體。魏承道緩步走到祭品面前,伸出乾枯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男人的額頭,語調溫柔得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

「不要怕,孩子。」魏承道的聲音透過霧氣傳來,「你感受到的灼熱不是痛苦,是神在敲你的門。黑雨是天空給我們的洗禮,蝕核不是詛咒,是進化的邀請函。我們在永夜區裡躲藏太久,把乾淨的空氣當成貨幣,把發霉的麵包當成救贖,那是方舟那些商人騙你的。你看這位小兄弟,他體內的灰紋已經發芽,只要再推一把,他就能聽見菌絲的歌聲,就能不再恐懼寒冷與飢餓。」

牆體的暗紅黏液在此刻突然加速滲出,蘇芮的儀器發出尖銳的警報。監控台上,代表堡壘自律神經的數值劇烈跳動,牆體的搏動從每分鐘十四次飆升到二十七次,混凝土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起伏,像是有東西在牆內翻身。

「他在污染我們的網路!」蘇芮一把抓住紀燼的手腕,指尖冰涼,「魏承道是高階守灰人,他能主動讓蝕核紋路往心臟靠,換取短時間的共鳴能力。他的低語頻率跟我們的共生菌絲是同源的,牆體會把他的聲音當成自己的心跳。你現在出去,直視他的眼睛就會被捲進去,那是陷阱!」

紀燼看著監視器畫面,祭壇上的男人被強行灌下那碗暗紅液體,身體立刻劇烈抽搐,皮膚下的灰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從頸部蔓延到臉頰,眼白翻白,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周圍的信徒卻齊聲歡呼,高舉雙手,彷彿目睹了神蹟。魏承道仰起頭,臉上的經文紋路竟也跟著亮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不似人類的、潮濕而溫熱的威壓。

盧翰從戰術通道快步趕來,手裡提著霰彈槍,見到這一幕低聲咒罵一句。「他在用活人餵菌絲,藉此擴大他的領域。這老傢伙上次在冷水坑就這麼幹,這次直接貼到我們門口,是要把堡壘當成下一個祭壇。」

紀燼沒有回答。他將那本暈染的名單塞回內袋,檢查了腰間的手槍與開山刀,左頸的灰紋因為對抗外來的低語而灼熱得發疼。他知道不能放任魏承道在門口完成獻祭,一旦菌絲網路被對方的頻率完全覆蓋,共生堡壘的活體神經會把魏承道識別為新的主人,到時候整座碉堡會為他敞開。

「我出去處理。」紀燼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蘇芮,你把中樞的頻率調到靜默,盡量切斷外來干擾。盧翰顧好沈映雪跟內閘,不管外面發生什麼,內門不准開。」

蘇芮抓住他的戰術大衣衣襬,防護目鏡後的眼神少見地露出焦急。「紀燼,你現在的灰紋已經到鎖骨下三公分,再主動外放威壓去對抗他,你今晚會連我叫什麼都忘了。聽見沒有?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聽他把話說完,直接打斷他!」

紀燼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鋼鐵巨門的外閘緩緩升起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濃霧與黑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祭壇那邊飄來的、濃烈的鐵鏽與檀香混合的氣味。他貓著腰,貼著冷杉林的陰影快速向舊哨口移動,雨水打在戰術大衣上,發出細密的敲擊聲。

舊哨口的空地上,獻祭已經到了尾聲。那個被灌下黏液的男人不再抽搐,而是四肢著地,口中發出低沉的喉音,灰白的皮膚下菌絲鼓動,顯然已經跨過了第二階段的臨界。信徒們圍著他跪拜,口中齊聲誦念著魏承道教導的經文。魏承道站在祭壇前,灰袍被風吹起,露出袍子底下同樣爬滿灰紋的手臂,那些紋路比紀燼的更深、更密集,甚至已經蔓延到下顎與眼角,像是一張黑色的面具。

紀燼在二十公尺外的廢棄崗亭後停下,舉起手槍,槍口穩穩對準祭壇的油燈。魏承道卻像是早已感知到他的到來,緩緩轉過頭,凹陷的眼窩裡閃爍著狂熱而慈藹的光,直接與紀燼對上了視線。

「來了。」魏承道笑了,聲音不大,卻穿透雨聲清晰地鑽進紀燼的腦海,「守灰人。陽明山這座會呼吸的堡壘,我從山下就聽見它的心跳了。它在害怕,它在呼喚一個更強大的意志來擁抱它。孩子,你壓得太辛苦了。」

紀燼的動態視力在對視的瞬間被強制觸發。魏承道的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菌絲在旋轉,那些經文紋路像是活的觸手,順著視線纏繞上來。耳鳴陡然尖銳,紀燼感覺自己的灰紋不受控制地發燙,牆體低語與魏承道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不斷誘惑他放開壓制,去感受那股爆發性的力量。幻覺一閃而過,他看見自己站在屍潮中,身體被灰紋完全覆蓋,卻擁有撕碎一切的快感。

「看見了嗎?」魏承道張開雙臂,灰袍下的灰紋猛然亮起,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紋路從他的心口向四肢擴散,他的肌肉鼓起,腳下的菌毯竟因他的威壓而向外退開一圈,「只要讓紋路爬過心臟,疼痛就會消失,恐懼就會消失。你每一次壓制,都是在跟自己的進化作對。加入我們,孩子,讓這座堡壘成為新人類的神殿,你將不再是孤島,而是方舟。」

對講機裡傳來蘇芮撕裂般的尖叫,「紀燼!閉眼!不要聽!那是菌絲共鳴!低頭!」

紀燼在即將被捲入共鳴的前一秒,硬生生咬破了舌尖。鐵鏽味在口腔炸開,劇痛讓他的意志瞬間收束。他猛地偏開視線,將槍口下移一寸,扣下扳機。子彈精準打爆了祭壇中央最大的一盞油燈,燈油飛濺,火舌竄上潮濕的菌毯,發出嗤嗤的燃燒聲與刺鼻的黑煙。

信徒們驚慌尖叫,跪拜的隊形瞬間散開。魏承道臉上的慈藹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他身上的爆發性威壓因為儀式被打斷而出現紊亂,灰紋的光芒明滅不定。

「散開!」紀燼趁機大步踏出崗亭,第二槍打在祭壇的支柱上,木架應聲倒塌,那個剛完成轉化的蝕變體被倒下的祭壇壓住,發出憤怒的嘶吼。紀燼的守灰人威壓不再壓制,而是正面外放,冰冷而銳利的意志如刀鋒般切開魏承道製造的溫熱領域,兩股無形的力量在雨中碰撞,讓周圍的濃霧都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魏承道後退半步,眼中的狂熱轉為驚訝與更深的渴望。「好強的意志……你比我想的更接近神。沒關係,孩子,神不會強迫。種子已經種下了。」他深深看了紀燼一眼,又看了一眼濃霧中隱約可見的碉堡外牆,忽然低笑起來,帶著信徒們快速退入林間,「牆會記得我的聲音,下次雨再大一點,它會自己為我開門。」

信徒們拖著那個新生的蝕變體消失在霧裡,只留下倒塌燃燒的祭壇與一地狼藉的油燈。黑雨依舊無聲落下,澆在火焰上,發出細小的爆裂聲。

紀燼站在原地,沒有追擊。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左頸的灰紋燙得像烙鐵,視線邊緣出現了短暫的黑斑,耳鳴讓雨聲變得遙遠。對講機裡蘇芮的聲音還在急促呼喊,他花了兩秒才聽清楚。

「紀燼?紀燼你聽得見嗎?回話!」

「聽得見。」他聲音沙啞,轉身往碉堡方向走,每一步都讓小腿的肌肉發酸。那是意志力透支後的反噬。

回到內閘,蘇芮已經衝到門口,手裡拿著檢測儀與鎮定劑,不由分說就抓住他的手腕,將儀器貼上他的鎖骨。儀器發出急促的嗶嗶聲,灰紋的活性數值比出門前高了百分之十五。

「你這個白癡……」蘇芮罵了一句,聲音卻在顫抖,她快速將一劑劣化血清推入他的靜脈,冰涼的液體讓灼熱的灰紋稍稍平復,「我叫你不要看他的眼睛,你還跟他對視了至少三秒。你知道剛才牆體的搏動是多少嗎?三十四次!它差點就跟著他的頻率一起叛變了!」

盧翰也趕了過來,檢查了紀燼身後沒有追兵,才將內閘重新鎖死。紀燼靠在冰冷的牆體上,卻感覺牆體不再像往常那樣給予他安穩的支撐,牆內傳來的搏動變得陌生,黏液的滲出也沒有停止,反而在剛才魏承道站立的方向,牆面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像是手印的暗紅痕跡,久久不散。

蘇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色更加難看。「菌絲網路被污染了。他的低語已經寫進去了,就算切斷外來訊號,這段頻率會像黴菌一樣留在牆體深處。下次只要濕度夠高、你的意志再鬆動一點,它就會自己響起來。」她將檢測儀重重放下,霧灰色的短髮下,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對碉堡本身的恐懼,「這座堡壘在記住他。紀燼,它現在有兩個心跳了。」

紀燼閉上眼,後頸的灰紋與牆體的暗紅黏液同步跳動了一下。他明白魏承道最後那句話的意思,種子已經種下。這座他用來隔絕世界的共生堡壘,如今同時記住了他的壓制與魏承道的擁抱,兩種截然相反的意志在牆體深處拉扯。而他每一次動用力量去壓制,都會讓灰紋更深,讓牆體與他綁得更緊。雨還在下,濃霧沒有散,祭壇的餘燼在哨口外慢慢熄滅,暗紅的痕跡在牆上像一隻未曾移開的眼睛,靜靜注視著碉堡內每一個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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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聚落的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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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第四週第一天的夜裡,陽明山的濃霧沒有散,反而變得更重了。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冷杉林梢上,像一塊吸飽了水的腐爛絨布,每一寸空氣都沉重得能擰出黑色的水。雨不是用下的,是用滲的,細細密密的雨絲混著平流層落下來的孢子粉塵,無聲地附著在每一面混凝土、每一片鐵皮、每一株芒草上。碉堡外的溫度計停在攝氏九度,體感卻只有四度,那是一種會鑽進骨髓、讓關節發僵的濕冷。山下的台北盆地已經完全沉入永夜區,只有零星幾盞紅色的航警燈還在遠方的101殘骸頂端微弱地閃爍,像垂死生物最後的眼球反光。

碉堡內,牆體還在滲血。

自從清晨魏承道帶著灰燼教派在舊哨口完成那場被打斷的獻祭後,共生堡壘的活體神經就沒有安靜過。嵌在鋼板與混凝土之間的菌絲束原本是穩定的黯淡藍綠色,現在卻不時竄過一絲暗紅,像血管裡混進了不屬於自己的血。牆面不斷滲出薄薄的黏液,不再是無色透明的冷凝水,而是一種帶著鐵鏽與檀香味的暗紅色薄膜,沿著管線緩慢下滑,滴在金屬走道的格柵上,發出黏膩的嗒嗒聲。蘇芮把中樞的菌絲頻率強制調到靜默模式,切斷了外部低語的即時輸入,但那段被寫進去的頻率已經像黴斑一樣烙在牆體深處,只要濕度超過百分之八十五,牆就會自己發燙、搏動。

紀燼站在主控台前,已經站了兩個小時沒有動。

他左頸一路蔓延到鎖骨下方的黑色灰紋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清晰,紋路的分岔比三天前更細、更深,像樹根一樣扎進胸口的皮膚底下。每一次牆體搏動,他的灰紋就會跟著灼熱一瞬,那是共生網路與他神經相連的證明,也是詛咒。他的戰術大衣還掛著雨水,外套內袋裡那本暈染的名單被他拿出來攤在桌上,防水紙頁在潮氣中捲曲,上頭用紅筆圈起來的名字——顧承宇——墨跡已經被濕氣暈開,邊緣模糊成一團不規則的血痕。有些名字甚至已經看不清,像是記憶本身在腐爛。

他沒有開燈,只有螢幕的冷光映著他銳利如刀鋒的眼神,整個人像一座長在混凝土裡的雕像,沉默得讓人分不清他是在思考,還是在壓抑某種即將潰堤的東西。

厚重的隔離門被推開,盧翰走了進來。

這個一百九十公分高、體格魁梧如熊的光頭男人穿著舊式迷彩軍服,肩上的防彈背心還沾著上次在竹子湖救援時蹭上的泥巴。他的光頭上那道彈片疤痕在冷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臉上滿是鬍渣,但眼神依舊沉穩溫和,像一顆壓艙石。他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軍用無線電手持機,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防水紙條,紙條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

「是周金旺的暗號。」盧翰的聲音很低,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在回報戰況。「三短一長,敲在舊水管上。我們當初說好,如果聚落有異動,他就用仰德大道廢棄自來水管當鼓。這是求救,也是警告。」

紀燼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他說什麼?」

盧翰把紙條攤開,上頭是周金旺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的潦草句子,筆跡很急,甚至戳破了紙張。

「聚落斷糧第七天,有人把腦筋動到你頭上。說碉堡裡有半年份的罐頭跟乾淨水,說你見死不救是囤積。你門口那次發物資,被有心人拍了照片,現在照片在聚落裡傳,說你吃香喝辣看他們餓死。今晚,有人要帶頭來『借糧』,帶了鋤頭跟汽油。阿旺壓不住了。」盧翰頓了一下,補上一句,「他說來的人大概二十幾個,有一半是年輕力壯的,平常就在宮廟前聚賭的那群,還有幾個是上次跪在門口求你開門的家屬,餓急了,什麼話都聽得進去。」

主控台的螢幕上,外圍監視器的畫面因為濕氣而模糊,但隱約能看見舊哨口那條被芒草半掩的仰德大道,濃霧中什麼都沒有,只有雨絲在紅外線鏡頭下像無數條細線不斷落下。這條路是聚落上山的唯一捷徑,也是盧翰當初與周金旺約定好的警戒線。

紀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輕輕敲著那本暈染的名單,灰紋在他的指節下微微發亮。他的動態視力讓他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孢子密度,看見牆體暗紅黏液裡蠕動的菌絲,也看見盧翰眼底那份屬於軍人的、對秩序近乎執拗的堅持。

「讓他們來。」紀燼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淬過冰水的鐵。「舊哨口外有我埋的感應式照明跟震撼彈,霧這麼濃,他們找不到正門,只會在那個廢崗亭附近打轉。等他們內鬨,餓的人跟想搶的人自己會打起來。我們什麼都不用做,看著就好。」

這是前世的他最熟悉的事。在永夜區的捷運隧道裡,最可怕的從來不是蝕變體,而是斷糧後的人群,流言像菌絲一樣蔓延,一個人一句話就能把另一個人推去當誘餌。他見過太多聚落因為一罐過期的肉醬而互相用刀子捅向鄰居的喉嚨。對他而言,讓掠奪者自相殘殺,是最省力、最符合復仇邏輯的選項。這些人覬覦他的堡壘,就該付出代價。

盧翰站在原地,沒有點頭。

這個沉默寡言、重承諾守紀律的退役士官長,一向厭惡欺凌弱小的行徑。他看著紀燼,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父親看著走偏的孩子時的沉重。「紀燼,你說過這座碉堡要成為孤島,因為你不想再被背叛。我理解。但周金旺不一樣。」他的聲音放得更低,卻更堅定,「他上次帶著夏語桐跪在門口,你沒開門,他沒有罵你,只是失望地走了。這幾天方舟的人下來收空氣稅,是他在半路用廢棄的發財車擋路,拖了他們半小時,讓我們的感測器有時間重設。他這次冒著被聚落當叛徒的風險給我們通風報信,如果我們就這樣看著他被自己人推倒在泥裡,那我們跟山下那群把血清當貨幣的商人有什麼不同?」

紀燼的指尖停住了。

牆體在此刻又滲出一滴暗紅黏液,滴在名單上,將顧承宇那三個字暈得更開。耳鳴在他的顱內輕輕響起,第七日迴響的副作用讓他的記憶出現了細微的空白,他忽然想不起周金旺的臉,只記得那個穿著農會背心、叼著熄滅菸斗、總愛碎念的敦實身影。

盧翰沒有等他回答,逕自將手中的霰彈槍上膛,檢查了震撼彈與照明彈的數量,然後把另一把備用的步槍推到紀燼面前。「我不是要你當聖人。我是要你記得,堡壘的厚度不是用來決定誰該死的。我們去舊哨口佈防,不為那些想搶劫的人,只為把那個還相信人情的老里長拉回來。你要復仇,我陪你。但復仇不能讓你變成在門後數屍體的人。」

雨勢在入夜後變大了。

晚上九點四十分,兩人穿著防潑水戰術雨衣,貼著冷杉林的陰影,悄悄摸到了仰德大道舊哨口。這個哨口是日治時期留下的崗亭改建的,半邊已經倒塌,屋頂破了個大洞,裡頭長滿了黑色的菌斑。盧翰熟練地在崗亭兩側的樹幹上掛好兩枚闊刀式的定向照明彈,又在泥濘的路面上淺淺埋下兩顆非致命的震撼地雷。紀燼則靠在崗亭的斷牆後,透過夜視鏡觀察山道下方的動靜,左頸的灰紋因為高度集中而持續灼熱,動態視力讓他的視野在濃霧中依舊清晰。

九點五十五分,霧中出現了光。

不是油燈,是手電筒跟手機螢幕拼湊出來的、晃動的光點,伴隨著壓抑的腳步聲、泥濘裡拖行的腳步聲,還有刻意壓低卻因為飢餓與興奮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一群人約莫二十來個,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山道下爬上來,大多是青壯年男子,穿著破爛的雨衣跟農用雨鞋,手裡拿著生鏽的鐵鍬、鋤頭,甚至有人提著裝滿汽油的寶特瓶。隊伍的最前方,一個乾瘦的男子正揮著手電筒激動地喊著,聲音在雨中破碎而尖銳。

「我跟你們講!我表哥那天就在碉堡門口,他親眼看到那個穿軍大衣的從裡面丟出來兩箱罐頭!兩箱!裡面還有午餐肉跟真空米!他們三個人吃十年都吃不完,我們在下面連米湯都喝不上,憑什麼!」

「對!里長一直護著他們,說什麼堡壘是軍事重地不能亂闖,我看他早就跟上面的人串通好了,拿我們的好處去換他自己的位子!」另一個人附和,語氣裡滿是被煽動起來的嫉妒。

隊伍中間,周金旺矮胖敦實的身影顯得格外狼狽。他穿著那件舊式農會背心,背心外披著一件明顯過大的黃色雨衣,雨衣下襬全是泥點。他手裡提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生鏽鐵鍬,卻不是拿來當武器,而是橫在胸前,像是要擋住人群往前衝的勢頭。他的臉被雨水跟汗水弄得滿是皺褶,那根總叼著的菸斗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你們聽我講一句!聽我講一句啦!」周金旺的聲音沙啞,卻竭力放大,帶著濃濃的在地腔調與焦急,「阿燼那孩子我看過,雖然人不愛講話,但上次寒流來,他有叫阿翰拿舊棉被給我們聚落的阿婆啊!碉堡裡的東西是他們冒著黑雨去扛回來的,不是偷來的!你們這樣拿著鋤頭去,人家把你們當蝕變體打了怎麼辦?有話好好講,我去幫你們擔保,我用我里長這個面子去跟他求,多少要一點回來分給大家吃,犯不著用搶的啊!」

他的話沒有人聽。飢餓已經把理智燒成了灰,流言比黑雨更能腐蝕人心。那個帶頭的乾瘦男子一把推開周金旺的手,力道大得讓這個六十二歲的老人踉蹌著退了兩步,雨鞋陷進泥濘裡,整個人向後摔倒,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爛泥中,鐵鍬也脫手飛出去。

「擔保個屁!你擔保能當飯吃嗎?我囝仔已經兩天沒吃乾飯了,你還在這邊講人情!人情能止飢嗎!」乾瘦男子啐了一口,舉起手中的鋤頭指向崗亭的方向,「大家別理這個老番癲!他就是被那群住山上的假軍人收買了!衝過去,門撞開,食物大家分!」

人群被這句話點燃,開始騷動,有人已經舉起鋤頭,有人點燃了寶特瓶口的布條,火光在濃霧中搖晃,像一群即將失控的野獸眼睛。倒在泥濘中的周金旺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掌在爛泥裡打滑,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流進衣領,他看著那群平日裡還會跟他打招呼、請他調解田埂糾紛的鄰居,此刻臉上只有陌生的、被飢餓扭曲的兇狠,老人眼中第一次露出比面對蝕變體時更深的絕望。

就在第一個人邁出步伐、即將衝向崗亭的瞬間,兩道強光猛地炸開。

盧翰按下了定向照明彈的開關。

慘白色的強光在濃霧中形成兩道光柱,瞬間將整個舊哨口照得如同白晝,雨絲在光柱中像無數根發亮的針。突如其來的強光讓所有人都本能地抬手遮眼,驚叫聲此起彼落。緊接著,盧翰扣下手中霰彈槍的扳機,但槍口朝天。

「砰!」

巨大的槍聲在山谷間炸開,迴音撞在冷杉林上又反彈回來,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那不是對人的射擊,是警告,是屬於軍人的、最不容置喙的制止。

「全部趴下!這裡是管制區!再往前一步,下一發就不是對天了!」盧翰的吼聲透過雨幕傳出去,帶著特戰士官長特有的、能讓混亂瞬間凍結的威壓。他魁梧的身影從崗亭後大步走出來,霰彈槍穩穩端在手裡,槍口隨著他的視線緩緩掃過人群,每一個被掃到的人都下意識地後退。

人群瞬間僵住,手裡的鋤頭跟火把尷尬地停在半空。他們沒想到會真的有人持槍守在這裡,更沒想到對方是那個平時會幫聚落修水管的盧翰。乾瘦男子還想嘴硬,卻在對上盧翰那雙沉穩卻帶著殺氣的眼睛時,把話吞了回去。

紀燼沒有出來。

他依舊靠在崗亭的斷牆後,只有半張臉露在陰影裡,雨水順著他的戰術大衣下襬滴落。他的守灰人威壓沒有外放,卻比外放更讓人感到壓抑,那是一種冰冷的、審視獵物的沉默。他本可以讓這群人衝進震撼地雷的範圍,讓他們在互相推擠中受傷,讓他們自相殘殺後再出來收拾殘局,那是最符合他封閉復仇邏輯的做法。但盧翰的槍聲讓這一切停了下來,也讓他看見了另一種選擇。

他的視線落在泥濘中的周金旺身上。

老人還坐在爛泥裡,黃色雨衣沾滿了黑泥,手掌擦破了皮,混著雨水流出淡紅色的血。他抬頭看向盧翰,眼神裡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種被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鄰里背叛後的、深深的疲憊。

人群在盧翰持續的槍口威懾下開始後退,起初是緩慢地向後挪,然後變成轉身快步離開,最後是丟下鋤頭、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跑。沒有人再喊口號,飢餓帶來的勇氣在真正的武力面前碎得比紙還快。不到兩分鐘,舊哨口又只剩下雨聲跟濃霧。

盧翰放下槍,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周金旺從泥濘裡拉起來。他的動作很穩,卻很輕,像是怕弄疼老人剛擦傷的手。

「阿旺伯,沒事吧?有沒有摔到哪?」

周金旺站起來,整個人都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氣。他看著盧翰,又看向崗亭陰影中那個始終沒有走出來的瘦高身影,嘴唇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那句話沒有埋怨,只有無盡的悲傷。

「阿翰……阿燼……」周金旺的聲音哽住了,他用那隻沾滿泥巴的手背抹了一下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我守這個聚落守了三十幾年,從颱風、土石流到這場黑雨,我都跟大家講,人要互相幫忙才會活得下去。結果……結果餓個幾天,人就變了。剛才那幾個囝仔,有一個還是我看著長大的,我還幫他報過戶口……他們剛才看我的眼神,跟看蝕變體沒兩樣。」

他頓了頓,看著山下那群人逃離的方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化成一團白霧,很快被雨打散。

「我以前覺得,怪物在外面,在那個會吃人的灰霧裡。現在才知道,怪物不在外面,怪物在我們肚子餓的時候,就住在我們心裡。私刑這種東西,比蝕變體還可怕,蝕變體至少還認得血的味道,人一旦講起私刑,連人都不認了。」

紀燼在陰影中聽著這句話,左頸的灰紋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微微抽痛。他想起前世在捷運隧道裡,那些同樣因為一口水而互相舉刀的隊友,想起顧承宇推他入屍潮時說的那句「犧牲少數拯救多數」,想起自己這幾週以來,每一次隔著螢幕看著門外哭聲而選擇沉默時,心裡那份被他稱為復仇、實則是恐懼的麻木。

他沒有走出來,也沒有說話。沉默是他習慣的高牆,但在這一刻,這堵牆後面傳來了一絲細微的、像是磚縫滲水般的動搖。

盧翰扶著周金旺,將自己的雨衣脫下來披在老人身上,又把那把掉在泥裡的鐵鍬撿起來,用袖子擦乾淨泥巴,塞回他手裡。「先回去吧,聚落還需要你。糧食的事,我跟紀燼會想辦法,但不是用搶的。你今天擋在這裡,已經救了他們一命,不然他們真的衝進去,我也保不住他們。」

周金旺點點頭,握緊了鐵鍬,像是握緊了最後一點屬於里長的尊嚴。他轉身,一步一滑地往山下走去,矮胖的身影很快被濃霧吞沒,只留下一串深深的、灌滿泥水的腳印。

盧翰站在原地,看著那串腳印被雨水慢慢填平,才轉身看向紀燼。

紀燼也正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在雨中交會,沒有言語,卻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對峙與和解。紀燼最終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對盧翰堅持的認可,也是對自己剛才那個「讓他們自相殘殺」念頭的、極其輕微的否定。

兩人關掉照明彈,拆除地雷,沿著來時的路往碉堡走去。身後,舊哨口的崗亭重新沉入黑暗與濃霧,只剩下牆角一灘被雨水沖刷著、卻沖不乾淨的暗紅泥濘,像一塊新烙下的疤。

回到碉堡內,蘇芮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剛才的強光跟槍聲,菌絲網路也有反應。牆體的搏動又快了兩次,但很快就平復了。倒是……你們帶回來的雨水樣本,孢子濃度又升高了。」

紀燼沒有回答。他走到主控台前,看著那本依舊攤開的名單,伸手想把暈開的墨跡擦去,卻發現越擦越模糊。盧翰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隔離門,門外的風雨聲被隔絕,只剩下牆體深處那道暗紅手印,在昏暗的燈光下,隨著每一次搏動,悄悄地、極其緩慢地變得更深一點。

這一夜,聚落沒有被蝕變體攻破,卻被飢餓從內部撕開了一道口子。而碉堡的牆,也記住了今晚槍聲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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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孩子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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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進入第四週的第二天清晨,陽明山的霧沒有變淡,反而像一層發酵過久的紗,沉甸甸地壓在冷杉林與碉堡的鐵皮屋頂上。

氣溫掉到七度,雨已經不是落下,是懸浮。無數細到看不見的黑色孢子混在水氣裡,隨著每一次呼吸鑽進鼻腔,再沿著氣管一路往肺葉深處沉積。碉堡外的溫度計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指針在五度與九度之間顫抖,體感卻比數字更冷,那是一種會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濕冷,讓指關節僵硬,讓傷口發癢。山下的台北盆地完全沉入永夜區,只有方舟聯合探照燈的光柱偶爾掃過鉛灰色的雲底,像一隻失明巨獸在黑暗中胡亂揮舞觸手。

碉堡的主控室裡只開著一盞工作燈。

紀燼已經整整一夜沒有合眼。他站在監視器牆前,身上的戰術大衣沒有脫,衣襬還滴著前一晚從舊哨口帶回來的泥水。左頸到鎖骨下方的灰紋在冷光下顯得更深,原本是細細的煤灰色分岔,現在卻多了一條極細的暗紅分支,像是被牆體滲出的黏液染過。每一次牆體在身後無聲搏動,他的皮膚底下就會跟著傳來一陣灼熱,那不是痛,是某種活物在皮下翻身的觸感。蘇芮警告過他,切斷與灰燼教派的共鳴會讓活性升高百分之十五,這百分之十五現在就住在他的血管裡。

工作桌上那本防水筆記本還攤開著。顧承宇三個字被紅筆圈得太用力,紙面都起了毛邊,暈開的墨水在潮氣中擴散成一團模糊的暗斑。旁邊幾頁的名字更淡,有些甚至只剩半個筆畫,像被雨水洗過的墓碑。紀燼盯著那些字,動態視力讓他連紙纖維的毛躁都能看清,卻看不清自己當初寫下這些名字時的憤怒究竟還剩下多少。

監視器的雪花雜訊忽然跳了一下。

最外圍的紅外線鏡頭捕捉到一個晃動的光點,不是車燈,是手電筒微弱的光,隨後是一個踉蹌的身影從仰德大道廢棄的公車站牌後方走出來。鏡頭自動對焦,畫面逐漸清晰。

是夏語桐。

她穿著那件過大的高中制服,外面套著已經破掉的黃色雨衣,雨衣的帽緣積滿水,沉得讓她不得不一直仰著頭才能看路。她的長髮濕黏在臉頰上,臉色比紙還白,眼下的淡灰色紋路在紅外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那是初期感染徘徊在臨界點的痕跡。她的背上用一條褪色的童軍繩綁著一個孩子,孩子看起來不到四歲,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絨毛外套,頭無力地垂在她的肩窩裡,雙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

夏語桐一步一滑地走到碉堡外閘門的監視鏡頭正前方,那裡是盧翰當初劃定的非武裝緩衝區,一塊被鐵絲網圍起來的混凝土平台,平時用來交換物資。她沒有敲門,因為那扇鋼鐵巨門根本沒有門鈴。她只是雙膝一軟,直接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積水的混凝土上,濺起一片混濁的泥花。

她的聲音透過收音麥克風傳進來,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

「紀燼先生……拜託……拜託開門……」她的聲音輕得像快被雨打散的紙,帶著明顯的顫抖與鼻音,卻還是努力把每個字咬清楚,「這是隔壁林太太的小孩,叫小寶,他燒了兩天了,聚落的阿嬤說是蝕核發作,再沒有血清他會變成那種灰灰的怪物……我求求你,我什麼都可以做,我幫你們洗衣服、幫你們刷地板,只要一支,一支就好……」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探背後孩子的額頭,動作輕柔得近乎笨拙。孩子的額頭燙得驚人,她的手一碰就縮了一下,隨即又更緊地把孩子往懷裡抱了抱,像是想用自己冰冷的體溫去中和那份灼熱。雨水順著她的瀏海流進眼睛,她不敢擦,只是低著頭,讓額頭抵著冰冷的鋼門,肩膀因為壓抑的啜泣而劇烈起伏。

主控室的門被推開,蘇芮走了進來。

她穿著改裝過的實驗白袍,白袍袖口沾著淡藍色的菌絲培養液,手裡拿著一個保溫箱,箱子裡只有三支用封口膜包好的劣化版抗蝕血清,液體呈現混濁的淡黃色,是她用中研院帶出來的原始菌株稀釋後,再加入鎮定劑調成的。這三支是整個碉堡一週的產量,失敗率極高,每一支都代表一次與共生牆體的神經交換。

蘇芮看了一眼螢幕,眉頭立刻皺起,那是一種研究者看到數據異常時的本能反應。

「又是她。」蘇芮的聲音冷靜,帶著一絲疲憊的毒舌,「上次跪在門外的時候我就說過,她的灰紋已經到第二階段邊緣,再淋這種雨,菌絲會直接鑽進她的腦幹。那個孩子,瞳孔已經開始擴散,頸側的灰紋在發亮,這是急性灰化的前兆,不打血清,十二小時內就會進入不可逆的掠食期。」

紀燼沒有回頭。他的視線鎖在螢幕裡那個瘦小的背影上。夏語桐的黃色雨衣在鉛灰色的背景中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脆弱,卻倔強地亮著。

「庫存。」紀燼只說了兩個字。

「三支。」蘇芮把保溫箱放在桌上,語氣沒有起伏,「打掉一支,盧翰下次出去巡邏就沒有應急劑量。你上次在竹子湖透支的自癒還沒補回來,菌絲網路現在對你的心跳過度敏感,你每動一次惻隱之心,牆就會記住一次。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生理代價。」

她的話還沒說完,螢幕裡的畫面忽然被另一道強光切開。

兩輛方舟聯合的灰色裝甲巡邏車從霧中駛出來,車頭的探照燈將整個緩衝平台照得慘白,雨絲在光柱中像無數銀針。車身噴著方舟聯合的藍白標誌,車門上用噴漆寫著「資源調配署」幾個字,字體方正,卻比任何武器都讓人感到冰冷。車還沒停穩,後車廂就跳下四名穿著黑色防護服的配槍人員,他們的面罩上都裝著過濾器,手中的步槍穩穩指向跪在地上的夏語桐。

最後下車的,是顧承宇。

他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外面披著一件防潑水的長版風衣,風衣的下襬一塵不染,與周遭的泥濘形成刺眼的對比。金邊眼鏡後的眼睛依舊溫和,甚至帶著笑意,手裡把玩著一支透明的血清試管,試管裡的液體是純淨的、近乎透明的淡藍色,與蘇芮調配的混濁黃色截然不同。那是方舟聯合對外宣稱的正版抗蝕血清,也是配給制度的核心。

雨水落在他的肩頭,卻沒有讓他的從容減少分毫。

「夏小姐,又見面了。」顧承宇的聲音透過車頂的擴音器傳出來,清晰而溫文,像是在會議室裡做簡報,「上次聚落名冊裡就有妳,檢測報告顯示妳的蝕核親和度很高,是很珍貴的載體。妳背上的這個孩子,數據更好,高燒、灰紋活化、年齡在四歲以下,這正是我們實驗室最需要的樣本。跟我們走吧,方舟會給妳們乾淨的房間、恆溫的空氣,還有真正的血清。留在這裡,妳們只會被那扇不會開的門耗死。」

夏語桐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她認得這身制服,聚落裡有兩個年輕人被這種車帶走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只有一張蓋著方舟印章的死亡通知書,上面寫著自願參與進化。

她本能地將孩子更緊地抱在胸前,整個人向前傾,用自己瘦小的背部去擋住指向孩子的槍口。她的身體抖得厲害,牙齒都在打顫,卻還是發出聲音。

「不要……不要帶走他……他只是發燒……他媽媽還在等他……」她的聲音細小,卻沒有退開,「你們不要開槍……要帶就帶我……我、我比較沒用,我可以給你們抽血……小寶他還小……」

她說著,甚至試圖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露出一個哀求的笑,那個笑比哭還難看,眼淚混著雨水在她蒼白的臉上縱橫。她的善良不是勇敢,是怯懦到極點後,仍然選擇把別人護在身前的本能,像一隻受驚的幼鳥張開翅膀去蓋住另一隻更小的鳥。

主控室裡,紀燼的耳鳴忽然尖銳起來。

第七日迴響在沒有被主動觸發的情況下自行震動,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重影,監視器裡的畫面與另一段不屬於現在的記憶重疊。他看見夏語桐沒有等到門開,被方舟的人強行拖上車,孩子在掙扎中被針頭刺入頸動脈。下一幕,畫面切到濃霧更深處的冷水坑祭壇,魏承道披著灰袍,笑著將那個已經半灰化的孩子高高舉起,身後的信徒們吟唱著低語,菌絲從孩子的眼窩裡鑽出來,像花一樣綻放。孩子的體溫在灰化的過程中迅速流失,最後只剩下一具冰冷的、爬滿菌斑的軀殼。

那不是預知,是蝕核寄生在大腦裡對未來的寄生性推演,每一次推演都會讓他的記憶多一個空洞。

紀燼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灰紋在他的頸側燙得像烙鐵。前世的記憶閃回,他看見自己在捷運隧道裡對著求救的隊員關上防爆門,看見顧承宇在身後對他說,犧牲少數是為了讓多數活下去,看見自己最終被推入屍潮時,那些曾被他見死不救的臉孔在屍群中對他微笑。

「紀燼。」蘇芮察覺到他的異常,聲音沉了下來,「又是迴響?不要看,不要算。算一次,你離完全灰化就更近一步。」

螢幕裡,顧承宇已經對身旁的隊員使了個眼色。一名隊員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夏語桐的手臂。夏語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卻沒有鬆手,反而將孩子抱得更緊,整個人蜷成一團,用背部硬生生承受對方的拉扯。孩子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沙啞、微弱,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小貓。

顧承宇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夏小姐,別讓我為難。方舟的配給是需要貢獻的,這孩子貢獻出的數據,能讓更多人拿到血清。這是必要的代價,妳應該理解。」他把玩著試管,語氣依舊優雅,卻像一把塗了蜜的刀,「至於這座碉堡,」他抬起頭,看向監視鏡頭的方向,明明知道裡面有人在看,「裡面的朋友,你看了這麼久,應該也明白,關著門是救不了人的。把門打開,把技術交出來,我可以讓這孩子活得比在山上淋雨好一百倍。否則,妳們的劣化血清,只會讓他在痛苦中慢慢變成怪物。」

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紀燼最痛的地方。

封閉堡壘、見死不救、以牙還牙,這是他重生後為自己築起的高牆。每一次拒絕開門,都是對前世背叛的報復,也是對自己人性的凌遲。他以為只要夠冷,就不會再被傷害。但此刻,螢幕裡那個怯懦到發抖、卻仍然用身體去擋槍口的少女,那個因為高燒而失去意識、體溫卻還燙著的孩子,讓那堵牆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裂縫裡滲進來的不是雨,是熱度。

紀燼猛地轉身,走到主控台前,一掌拍在外閘門的氣密艙控制鍵上。那是一個獨立於主門的小型投遞艙,原本設計用來在不暴露內部的情況下交換樣本,內外各有一道氣密門,中間是一個只能容納一個保溫箱的空間。

「蘇芮,血清。」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蘇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沒有多問,只是迅速打開保溫箱,取出一支劣化血清,又用酒精棉片仔細擦拭外壁,最後貼上一張手寫的標籤,上面用防水筆寫著劑量與注射方式。她的動作很快,指尖卻有一絲顫抖。

「只有一次機會。」她把血清放進投遞艙的內門,低聲說,「艙門打開只有十五秒,外面的雨會灌進來一部分,菌絲會記錄這次開啟。顧承宇的人如果衝過來,這個艙室就會成為突破口。」

紀燼沒有回答。他按下開啟鍵。

厚重的內門無聲滑開,將血清送入中間艙室,隨後內門關閉,外門的指示燈由紅轉綠。碉堡外,原本緊閉的鋼鐵巨門底部,一個不起眼的方形小艙門向外彈開,發出輕微的氣壓洩漏聲。一支淡黃色的血清試管被機械臂推出,穩穩地落在平台的積水邊緣,旁邊還附帶了一支一次性的注射器。

突如其來的機械聲讓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

夏語桐呆呆地看著那個小艙門,看著那支在雨水中微微反光的試管,大腦有一瞬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直到外門的綠燈閃爍,她才猛地反應過來,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將試管緊緊攥在手心,試管的溫度透過冰冷的雨水傳到她的掌心,那是一種微弱卻確實的暖意。

「血清……是血清……」她喃喃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與雨水混在一起,「謝謝……謝謝你……紀燼先生……謝謝……」

她慌亂地按照標籤上的指示,顫抖著撕開注射器的包裝,將針頭刺入孩子的大腿外側。她的手抖得太厲害,針頭好幾次都滑開,最後是咬著牙,用全身的力氣才將藥液推了進去。孩子在刺痛中發出一聲微弱的啼哭,隨後呼吸逐漸平穩了一些,臉上的潮紅似乎也淡了一點點。

顧承宇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看著那個小艙門,看著夏語桐手中的空試管,金邊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瞇起,笑意徹底消失。他身旁的隊員已經舉槍瞄準了那個艙門,卻被他抬手制止。

堡壘的外牆在此刻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牆體內部的活體神經因為氣密艙的開啟而被刺激,嵌在混凝土中的菌絲束猛地亮起,原本暗紅的黏液像是被激怒般加速滲出,沿著外牆的排水管滴落,在積水中暈開一圈圈暗紅色的漣漪。一道無形的威壓從牆體內部擴散開來,那是守灰人刻意外放的、屬於掠食者的氣息,讓方舟的隊員們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連車頭的探照燈都晃了一下。

「原來如此。」顧承宇重新掛上那個溫文的笑容,但聲音已經帶上了金屬般的冷意,他對著監視鏡頭,像是對著鏡頭後的紀燼說話,「你還是選了當聖人。紀燼,我以為你重來一次會學得聰明一點,結果你還是為了陌生人的體溫,去賭自己的堡壘會不會漏風。那支劣化的東西救不了他的未來,只會讓他在半人半怪物的狀態下多活幾天,然後被教派的人當成更美味的祭品。你以為你開了一個小門是慈悲,在我看來,你只是在自己的孤島上鑿了一個洞。」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純淨血清試管高高舉起,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鬆手讓它掉進泥濘裡,試管碎裂,淡藍色的液體迅速被黑色的雨水稀釋、沖散。

「這次我給你面子,不搶。」顧承宇轉身,拉開車門,聲音隨著車門的關閉而變得模糊,「但方舟的空氣稅下週就要重新核算了,到時候,你的孤島還能用幾支劣化血清,去換多少人的命?我們等著看。」

兩輛裝甲車緩緩倒車,在濃霧中調頭,探照燈的光柱最後一次掃過跪在地上的夏語桐與那個已經不再那麼燙手的孩子,然後徹底消失在仰德大道的彎道後。引擎聲遠去,雨聲重新成為唯一的聲音。

平台上,夏語桐還跪在那裡。她將已經空掉的試管小心翼翼地貼在胸口,另一隻手緊緊抱著孩子,孩子的額頭抵著她的頸窩,那份從高燒中緩緩降下來的、屬於活人的體溫,透過濕透的衣料,一點一滴地傳到她的皮膚上。她抬起頭,對著那個已經重新關閉、只留下一道水痕的小艙門,泣不成聲地,一遍又一遍地說著謝謝,聲音輕柔,卻在冷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主控室裡,紀燼站在監視器前,沒有動。

他看著夏語桐的背影,看著那個孩子微弱起伏的胸口,看著自己親手在封閉的堡壘上鑿開的那道裂縫。左頸的灰紋不再灼熱,反而傳來一種奇異的、像是被溫水浸泡過的痠麻。牆體深處的搏動也慢慢平復,但那道被氣密艙記錄下的開啟痕跡,已經像一道新的紋路,烙在了共生堡壘的神經網路裡。

蘇芮站在他身後,輕輕將保溫箱的蓋子合上,箱子裡只剩下兩支血清。

「你剛才的迴響,看見了什麼?」她問。

紀燼沉默了很久,才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回答。

「看見了一個沒有那麼冷的未來。」

窗外,黑雨依舊在下,但碉堡的燈光,在這一刻,似乎比過去的任何一個夜晚,都多了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而遠處的濃霧深處,一道暗紅色的菌絲,正沿著被雨水沖刷過的排水管,悄悄地、無聲地朝著碉堡外牆那道新鮮的開啟痕跡,緩慢地蔓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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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菌絲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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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進入第四週第二天的午後,陽明山上方的鉛灰雲層沒有任何散開的跡象,反而因為連日的低壓沉得更低,像一塊吸飽水的厚重水泥板壓在冷杉林的樹梢上。風從林間穿過時不再帶有松針的清香,只剩下鐵鏽、腐葉與菌絲發酵後的腥甜潮氣。雨已經不再是落下的水滴,而是懸浮在空氣中的細密黑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孢子順著鼻腔滑進喉嚨,再沉進肺葉深處。碉堡外牆的溫度計顯示八度,鋼板表面卻結著一層滑膩的水膜,指尖觸上去像是摸到冰冷的皮膚。紀燼站在主控走道的陰影裡,戰術大衣的下襬還沾著清晨氣密艙開啟時滲進來的泥水,左頸到鎖骨下方的灰紋在冷光下顯得更深,那條新生的暗紅分支隨著牆體的搏動微微發燙,像是有活物在皮下翻身。

牆在呼吸,這已經不是形容詞。共生堡壘的混凝土夾層裡嵌著蘇芮移植的活體神經束與菌絲網路,此刻正隨著濕度與氣壓緩慢起伏,牆面甚至會在無人注意時隆起又收縮,像是一面巨大的肺葉貼在鋼筋背後。監視器鏡頭的邊緣滲出透明的冷凝水,沿著金屬框線往下滑,在底部積成一灘反光的水漬,波紋的頻率與紀燼的心跳完全一致。這種同步在一週前還只是偶爾出現,如今卻變成持續的共振。每一次牆體深處傳來低沉的咚聲,紀燼鎖骨下的灰紋就會跟著抽痛,動態視力讓他能看見皮膚底下的紋路像燈絲一樣明滅。那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彷彿整座碉堡都在透過牆體注視著他。

「你又在發呆。」蘇芮的聲音從實驗室門口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與一貫的毒舌。她穿著改裝過的實驗白袍,袖口沾著淡藍色的菌絲培養液,手裡抱著一台手提式的生物訊號監測儀,霧灰色的短髮有些凌亂,防護目鏡推在額頭上,露出下方疲憊卻銳利的眼睛。「我叫了你三次,你的心跳訊號在螢幕上都快跟牆體的頻率重疊了,你自己沒感覺嗎?」

紀燼沒有回頭,視線仍落在那灘水漬上。「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你今天清晨打開氣密艙之後。」蘇芮走到主控台前,將監測儀接上牆體預留的神經介面,原本平穩的綠色波形立刻扭曲成不規則的尖峰。「我本來以為只是菌絲對外部空氣的正常應激,但數據不對勁。你看這裡。」她指著螢幕上一段異常的波形,那段波形在沒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況下自行震盪,振幅越來越大。「它在自我放電,菌絲網路出現了自我意識的雛形。它在學習,學習你的心跳,學習你的恐懼,甚至……學習你的記憶。」

話音剛落,主控室最內側那面嵌著活體神經的主牆忽然起了變化。原本只是混凝土灰色的牆面,在濕氣的作用下浮現出一層薄薄的菌膜,菌膜像是水面一樣波動,隨後竟映出一幅模糊的影像。影像裡是昏暗的捷運隧道,成群的蝕變體圍著一個倒在地上的男人,那個男人的臉正是紀燼自己。他的戰術大衣被撕開,灰紋爬滿全身,一隻蝕變體俯下身,牙齒陷入他的肩頸,黑色的菌絲從傷口中噴湧而出,像花一樣綻放。男人的表情沒有痛苦,只有空洞,彷彿靈魂早已被抽離。那是紀燼前世最後的記憶,被屍潮分食的瞬間,是他從未對任何人提過的、最深層的恐懼。

紀燼的瞳孔微微收縮,牆體映出的影像讓他頸側的灼熱感瞬間加劇。第七日迴響被動地顫動了一下,耳鳴尖銳地劃過腦海,幻覺與現實重疊,他甚至能聞到前世隧道裡那股濃重的血腥與腐臭。牆上的菌膜隨著他的情緒波動而加速蠕動,影像中的蝕變體彷彿轉過頭,直直地看向牆外的他。

「不要看!」蘇芮立刻伸手擋在紀燼眼前,同時用另一隻手切斷了主牆的外部照明。「這就是共鳴陷阱,魏承道上次用的低語只是敲門,現在菌絲學會自己開門了。它讀取了你的神經訊號,把你最害怕的東西投影出來,這不是單純的幻覺,是神經同步的污染。你越是壓制,它就越想把你拉進去。」她的語氣罕見地帶著急切,指尖冰冷地按在紀燼的頸側,試圖用體溫去中和那份異常的灼熱。「你的灰紋活性從清晨到現在又上升了至少五個百分點,再這樣下去,你會成為這面牆的電源。」

就在此時,碉堡外圍的震動感測器發出輕微的嗡鳴,不是蝕變體的腳步,也不是車輛的引擎,而是一種刻意放輕的、屬於人類的腳步聲。監視器切換到外閘門的鏡頭,只見濃霧中一個矮胖的身影佝僂著背,正沿著舊哨口的廢棄排水溝慢慢靠近,手裡提著一個用防水布包裹的保溫瓶,腳下的雨鞋每一步都踩進泥濘裡,發出噗嗤的聲響。

是周金旺。

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農會背心,外面套著一件破舊的透明雨衣,雨衣下襬沾滿泥點,頭上戴著一頂已經掉漆的斗笠,嘴裡照舊叼著那根早已熄滅的菸斗。他的臉被冷雨凍得發紅,皺紋裡卡著泥水,卻還是努力挺直背脊,走到監視鏡頭前時,還刻意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像是怕裡面的人看不見。

「紀先生!蘇小姐!是我啦,金旺啊!」周金旺壓低聲音,對著鏡頭喊道,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來,帶著濃濃的在地腔調與喘息。「我知道你們不開門是有道理的啦,我沒有要進去,我就是……我就是有個東西想拿給你們看看,你們開那個小洞就好,小洞就好!」

紀燼與蘇芮對視一眼。蘇芮皺起眉頭,低聲說道:「他上次被聚落的人推倒在泥濘裡之後,已經三天沒出現在感測器範圍了。這個時間冒雨上來,不正常。」

紀燼沉默片刻,還是按下了氣密投遞艙的內門開啟鍵。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打開外門,而是透過對講機說道:「周里長,放在投遞艙外面的平台上就好,不要靠近牆體。」

周金旺聽見回應,臉上立刻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連忙將手中的保溫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平台的積水邊緣,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用塑膠袋包好的手寫紙條,一併放在瓶子旁邊。「這個啦,這個是我托人在小油坑那邊裝的硫磺泉水!」他對著鏡頭解釋,語氣帶著邀功般的熱切,又夾雜著一絲不安。「我們聚落的老一輩都說,硫磺水可以解毒,以前溫泉區的老人家泡這個,皮膚病都會好。我想說那個什麼蝕核,不也是像中毒一樣在皮膚上長紋路嗎?我就想說用這個搞不好可以洗一洗,把那個黑黑的東西洗掉。這是我一大早去裝的,還熱的呢,純的,沒有摻雨水!」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眼神裡滿是樸實的期待與固執。「我知道你們有學問,蘇小姐是做研究的,你們看看這個能不能用,要是可以,你們就多裝一點,我知道小油坑那邊還有一口泉眼沒被雨水蓋掉,我可以帶你們去。我們聚落的人雖然窮,但是路熟啊,你們不要什麼都自己扛,有時候人情比藥還有用啦!」

蘇芮透過機械臂將保溫瓶取進中間艙室,內門關閉後,她戴上手套將瓶子取出,旋開瓶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硫磺味立刻在主控室裡擴散開來,帶著溫泉特有的刺鼻與溫熱。瓶內的泉水呈現混濁的乳白色,還在冒著淡淡的熱氣,顯然如周金旺所說是剛裝不久。她用試紙沾了一點泉水,試紙立刻從淡黃轉為深紫,顯示出強烈的酸性與礦物質反應。

「硫化氫濃度很高,的確有殺菌效果,但……」蘇芮將試紙放在顯微鏡下,菌絲樣本與泉水的接觸面在鏡頭下劇烈反應,原本緩慢蠕動的菌絲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縮,隨後又以更快的速度增生,分枝的數量在短短十秒內增加了一倍。「不對,這不是抑制,是刺激!蝕核的菌絲是嗜硫性的,高濃度硫磺對它來說不是毒藥,是養分!周里長的好意,會讓牆體裡的活體神經加速活化!」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主控室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主牆上的菌膜像是被注入了興奮劑,原本暗紅色的黏液滲出速度加快,沿著牆面的縫隙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匯成一灘散發著腥甜氣味的暗紅水漬。牆體深處的搏動聲變得沉悶而急促,咚、咚、咚的間隔越來越短,監視器螢幕上的波形徹底失控,尖峰一個接著一個,幾乎連成直線。更駭人的是,牆面映出的幻覺不再是單一的畫面,而是開始快速切換,紀燼被分食的場景、盧翰倒在血泊中的畫面、夏語桐抱著孩子哭泣的臉孔輪番閃現,像是一場失控的走馬燈。

「快把那瓶水拿遠!」紀燼低喝一聲,一把將保溫瓶奪過,直接扔進實驗室的隔離槽,關上厚重的隔離門。牆體的躁動卻沒有因此平息,反而因為短暫的刺激而進入了一種亢奮的餘韻,整個碉堡像是發燒的病人,牆面燙得驚人。外面的周金旺透過監視器看見牆體的異狀,臉色也變得蒼白,慌張地擺著手。

「啊!怎麼會這樣!我、我不是故意的啦!我以為是好東西……」周金旺急得在原地跺腳,雨水順著斗笠往下流,他顧不得擦,只是焦急地對著鏡頭解釋。「紀先生,蘇小姐,你們沒事吧?那個水是不是壞掉了?我馬上拿回去倒掉,我馬上倒掉!你們不要生氣啦,我這把年紀就是想幫點忙,我看你們年輕人關在裡面,什麼都自己扛,我心裡過意不去啊!」

蘇芮沒有責怪他,只是迅速在監測儀上操作,試圖用鎮定劑的霧化噴灑去安撫牆體的神經。「周里長,你先回去,這裡我們會處理。你的心意我們收到了,但這種水不能再靠近碉堡,記住了嗎?快回去,雨裡面不安全!」她的語氣雖然依舊毒舌,卻多了一絲對長者的無奈與關切。

周金旺點了點頭,又深深地對著鏡頭鞠了一躬,這才佝僂著背,提著空掉的塑膠袋,踩著泥濘慢慢退回濃霧之中。那個矮胖卻固執的背影很快就被白霧吞沒,只剩下平台上那灘被硫磺水刺激後留下的暗紅痕跡,格外刺眼。

「不能再拖了。」蘇芮轉過身,看向紀燼,眼神凝重。「中樞已經被污染了,再讓它這樣跟你的神經共鳴下去,不出三天,這座堡壘就會反過來把你當成宿主。我們必須下去,到最底層的活體神經中樞,親手切掉被污染的那一段。」

紀燼看著那面仍在滲出黏液的牆,頸側的灰紋與牆體的搏動同步跳動著。他知道蘇芮說得對,安全感的代價是同化,而現在,同化的天平已經傾斜。

碉堡最底層是當年軍事通訊碉堡的核心,原本是放置發電機與通風系統的地下三層,如今被改造成活體神經的匯集點。兩人沿著狹窄的鋼梯往下走,越往下,空氣就越潮濕陰冷,牆壁上的菌絲不再是薄薄的一層,而是像藤蔓一樣交織成網,散發著淡淡的螢光。燈光在這裡已經失去作用,只有菌絲本身發出的微光提供視線,整個空間像是一座巨大的、由血肉與混凝土混合而成的子宮。

中樞位於最底層的圓形艙室中央,那是一個直徑約兩公尺的肉質囊體,無數粗細不一的神經束從囊體向四面八方的牆體延伸,像是血管一樣搏動著。囊體表面覆蓋著半透明的薄膜,透過薄膜可以看見內部流動的暗紅色液體,以及一團不斷收縮擴張的核心。最讓人不安的是,核心的搏動頻率與紀燼的心跳完全一致,每一次紀燼的心臟收縮,囊體就會跟著收縮,薄膜下的液體也會泛起漣漪。

「看見了嗎?」蘇芮的聲音在空曠的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將手放在囊體旁的監測儀上,儀器立刻發出刺耳的警報。「它已經把你當成心臟了。你的灰紋就是它的電線,你的心跳就是它的指令。你每動一次力量,每一次情緒波動,都會透過這條連結傳遞給整座碉堡。上次魏承道的低語就是透過這個通道滲進來的,硫磺水只是讓它更興奮。現在要切,就要切在這裡。」她指著囊體與紀燼站立位置之間的一束最粗的神經束,那束神經呈現不健康的暗紅色,表面還沾著硫磺刺激後增生的細小菌絲。

蘇芮從工具箱中取出一把改裝過的熱熔切割器,刀頭在啟動後發出高溫的嗡鳴,散發出橘紅色的光。「我來切,你忍著點。這條神經束已經跟你的皮下組織產生了淺層融合,切斷的時候會有反饋痛,就像直接切在你的神經上一樣。但如果不切,下次它投影出來的就不是幻覺,而是直接讓你走進牆裡。」

紀燼卻伸手接過了切割器。他的手指修長卻佈滿薄繭,握住刀柄時異常穩定。「我自己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偏執。「這是我的堡壘,我的詛咒。該由我自己切。」

蘇芮愣了一下,看著他那雙冰冷卻在此刻燃著微光的眼睛,沒有再堅持,只是默默將一支鎮定劑與止血凝膠遞給他,並將監測儀的警報聲調低。「好,但我會在旁邊看著。一旦你的心率超過一百八,我就會強行麻醉你。」她的毒舌在此刻變成了最溫柔的守護,外冷內熱的關心全藏在這句威脅裡。

紀燼深深看了一眼那個與自己心跳同步的囊體,隨後毫不猶豫地將高溫的刀頭按向那束暗紅的神經束。

劇痛在接觸的瞬間炸開。那不是單純的皮肉之痛,而是靈魂被撕裂的痛楚。高溫切開神經束的同時,紀燼感覺自己的鎖骨下方像是被烙鐵狠狠燙過,灰紋猛地亮起,暗紅色的分支像是被點燃的導火線,一路往心口蔓延。他的視野瞬間被白光佔據,耳鳴尖銳到讓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牆體深處傳來的、像是嬰兒啼哭般的哀鳴。那哀鳴不是透過空氣傳來,而是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充滿了被拋棄的痛苦與不解。囊體劇烈地收縮起來,暗紅色的液體從切口中噴濺而出,濺在兩人的防護服與臉頰上,溫熱而腥甜。

紀燼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握著切割器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滑落。蘇芮在一旁緊緊盯著監測儀,手中握著鎮定劑,卻沒有立刻注射。她知道,這種痛必須由他自己承受,這是意志對詛咒的抵押,是守灰人證明自己仍為人的唯一方式。她伸出手,輕輕按在紀燼因劇痛而顫抖的肩頭,那個動作輕柔得與她平時的潔癖與毒舌截然不同,像是一個無聲的支撐。

當最後一絲神經纖維被高溫灼斷,切口處發出嗤的一聲,焦黑的氣味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囊體的搏動驟然停止,隨後以一種緩慢、虛弱的頻率重新開始跳動,但這一次,它的頻率不再與紀燼的心跳同步。牆體的哀鳴漸漸平息,菌膜上的幻覺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暗紅的黏液與兩人沉重的喘息。

紀燼鬆開切割器,整個人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按住心口,那裡的灰紋已經蔓延到胸口正中,像是一道猙獰的裂痕。血從切口處滲出,卻又在超常自癒的作用下緩緩止住。蘇芮立刻蹲下身,用止血凝膠覆蓋住他的傷口,動作迅速而專注,指尖卻在微微顫抖。

「還活著嗎?守灰人先生。」蘇芮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毒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下次想當英雄之前,記得先問問你的醫生同不同意。這一刀下去,你的灰紋活性至少又掉了十個點,但總比被牆吃掉好。」

紀燼抬起頭,看著她蒼白卻堅定的臉,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弧度。「還活著。」他的聲音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它……安靜了。」

兩人在血與黏液中對視,艙室頂部的水滴無聲地落在菌絲網路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這一刻,堡壘不再只是冰冷的機器與怪物組織的混合體,而是透過這份共同承受的劇痛,讓兩個孤獨的靈魂產生了更深的連結。堡壘依舊在呼吸,但那呼吸聲中,少了一絲詭異的同步,多了一份屬於活人的沉重與真實。

而在他們頭頂的主控室,那面被切斷連結的主牆上,暗紅的黏液雖然不再滲出,卻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灼痕的邊緣,幾縷極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透明菌絲,正悄悄地、無聲地朝著更深的牆體縫隙,緩慢地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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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記者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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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的霧在黑雨第四週第三天的凌晨變得特別沉,像一層浸過福馬林的紗,纏在冷杉林與廢棄的觀測亭之間。溫度計的紅色液柱停在六度,碉堡外牆的鋼板凝出一層薄薄的黑水,雨不再落下,而是懸在空氣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菌絲發酵後的腥甜。主控室頂燈為了省電只開了一盞,慘白的光落在混凝土牆面那道剛被灼出的焦黑疤痕上,疤痕邊緣已經不再滲血,卻有一種被燙傷後皮膚收縮的緊繃感。紀燼靠在走道最深處的鋼柱旁,戰術大衣敞開,左頸那條蔓延到心口的暗紅灰紋在低溫中微微發燙,昨夜切斷神經束時的反饋痛還殘留在骨髓裡,像有細針沿著血管逆流。他沒有睡,動態視力在半暗中顯得過於清晰,連空氣中漂浮的孢子微粒軌跡都能看見,卻看不清自己胸口那道紋路究竟還要往哪裡長。

腳步聲從通風管的方向傳來,很輕,卻帶著一種刻意的節奏感,靴底敲在鋼梯上的聲音與碉堡殘存的呼吸聲錯開。紀燼抬起眼,看見沈映雪抱著一個用黑色防水布包裹的方盒子走進來,盒子邊緣用黃色絕緣膠帶一圈圈纏緊,沾著泥漬。她把霧灰色的齊肩短髮往耳後撥,防潑水記者背心的拉鍊拉到最頂,脖子上那台破損的相機鏡頭蓋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卷用塑膠罐密封的底片。她的臉比上次在捷運廢墟被救出時更瘦,眼下有熬夜的淡青色,嘴唇因為長時間在永夜區的冷風裡奔走而乾裂,卻在看見紀燼時先露出一個很淡的笑,那笑容在慘白燈光下顯得異常乾淨。

「還沒倒下?」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怕吵醒牆體,「我以為你會趁著同步中斷好好睡一覺,結果又在這裡當門神。」

紀燼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把觀測亭那邊吹進來的風口關小一點。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從永夜區隧道裡建立起來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解釋。沈映雪把方盒子放在主控台上,小心地拆開膠帶,裡面是一疊用烘焙紙隔開的黑白底片,還有一本被雨水浸得發皺的現場筆記本,封皮上印著國際通訊社的標誌。底片在燈光下透出細密的顆粒,像是把台北盆地的過去封存在乳劑裡。

「整理了一整晚。」沈映雪戴上白色的棉質手套,指尖拈起其中一張,對著燈光舉起,「這捲是在內湖科學園區地下的檔案室拍的,最後一格差點被保全的探照燈掃到。原本以為只是方舟聯合的捐款紀錄,結果越洗越不對。」

紀燼接過底片,動態視力讓他在黑白反轉的影像中立刻鎖定細節。第二張底片拍的是一場在圓山飯店舉行的閉門論壇,會場背板的標語寫著平流層採樣與高空生物圈計畫,台下坐著的幾張臉他認得,其中一個戴金邊眼鏡、笑容溫文的男人即使在黑白顆粒中也清晰可辨,那是顧承宇,二十六歲時的顧承宇,西裝還沒有沾上後來的灰塵,手裡拿著一份裝訂精美的計畫書,封面印著方舟生技與國家衛生研究院的聯合標誌。第三張是更直接的證據,一張匯款單的放大影像,付款方是方舟聯合前身的永續資本,收款方是一個代號為蝕核前驅體研究的境外實驗室,金額後面跟著一串零,備註欄手寫著載體穩定性測試。後面幾張則是不同年份的會議紀錄,有人在投影片上用紅筆圈出孢子在平流層的存活率曲線,與會者名單裡除了企業代表,還有幾個穿著宮廟制服與教會背心的身影,其中一人的側臉與魏承道年輕時的輪廓重疊。

「他們早就知道。」沈映雪的語氣沒有激動,反而是一種記者在確認真相後特有的冷靜,冷靜底下壓著怒火,「不是黑雨來了才手忙腳亂,是黑雨還在平流層的時候,就有人把孢子當成項目在養。方舟出錢,學界出技術,宮廟與社區組織負責做人體耐受性的田野觀察,灰燼教派的前身甚至就是那個田野小組。顧承宇那份計畫書的日期是黑雨降臨前十一個月,他那時候就知道蝕核會順著大氣環流下來,知道灰化是不可逆的,卻把這份報告鎖進了科學園區的地下室。」

紀燼把底片放回烘焙紙上,指腹無意間碰到沈映雪的手套,兩人的溫度在冰冷的空氣裡形成對比。他的頸側灰紋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發燙,卻被他硬生生壓住。「妳打算怎麼處理?」

「說出來。」沈映雪抬起頭,眼神堅毅得像淬過火的鏡片,「碉堡底層有一組還能用的短波天線,是盧翰之前修好的。永夜區裡還有人在聽地下電台,用的是舊式的收音機與手搖發電機,只要我把這些底片的內容轉成語音,透過菌絲天線增幅,整個盆地都能聽見。方舟一直在用稀釋血清製造階級,聚落聯盟用信仰掩蓋實驗,灰燼教派用獻祭美化感染,他們都在靠資訊不對等活著。我做記者的時候,老師說過一句話,真相在黑暗裡多放一天,就會多死一個人。」

紀燼看著她,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地下電台的訊號一旦增幅,就會像在永夜區的濃霧中點起一座燈塔,方舟聯合的訊號追蹤車能在十五分鐘內鎖定源頭。他的第七日迴響在胸口輕輕震了一下,耳鳴細細地劃過,像是蝕核對未來的偷窺。那是一種不屬於意志的顫動,每一次預知都會讓灰紋更深,卻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時間縫隙。

「給我十分鐘。」沈映雪已經轉身走向通訊室,抱起那疊底片與筆記本,「我已經寫好廣播稿,不長,五分鐘就能念完。就算被定位,我也能在被找到前把最後一段錄音發出去。」

通訊室是碉堡最舊的部分,牆面沒有移植活體神經,只有裸露的混凝土與一排排鏽掉的開關。蘇芮為了穩定菌絲網路,把一條備用的神經束接在短波發射器的增幅器上,發射器開機時會發出一種類似心跳的嗡鳴。沈映雪把錄音卡帶推進去,調整頻率到台北地下電台常用的七點三兆赫,戴上耳機,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時帶著輕微的電流雜訊,卻異常清晰。

「這裡是臺北地下電台,現在是黑雨第四週第三天,清晨五點二十分。」她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堅定,「我手上有一卷在內湖科學園區拍攝的底片,時間是黑雨前十一個月。影像顯示,方舟聯合的前身永續資本,曾分三次資助一項名為平流層孢子載體的實驗,金額超過兩億,研究目標是讓一種來自平流層的孢子在人類呼吸道內穩定寄生。這份計畫的共同簽署方包括國家衛生研究院的蝕核前驅體小組,以及後來組成聚落聯盟的三間宮廟與一間教會。實驗備註欄寫著社區耐受性觀察,這意味著在黑雨正式降臨前,已經有人被刻意暴露在稀釋的孢子環境中,觀察灰化的速度。」

她念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底片在燈光下被她一張張舉起,像是在對著無形的聽眾展示。

「第二段錄音是方舟聯合執行長顧承宇在黑雨前九個月的內部會議發言,原音重現。顧承宇說,孢子的不可逆性正是篩選人口的最有效工具,乾淨飲水與抗蝕血清將成為新的貨幣,配給制度能讓服從者活下來。這段錄音與我在捷運隧道拍到的血清稀釋現場相互印證,方舟對外宣稱的純化血清,實際上只是用漂白劑處理過的蝕核稀釋液,長期施打會加速皮膚下的灰紋蔓延。第三段是灰燼教派前身田野小組的祈禱詞,時間是黑雨前兩個月,內容是自願接受孢子洗禮者將成為新人類的橋樑。這三股勢力在災難發生前就已經坐上同一張談判桌,分好了誰負責出錢,誰負責出技術,誰負責提供試驗的人。」

碉堡外牆的震動感測器在此時發出低沉的警告,監視器螢幕上跳出訊號追蹤的提示,紅點在永夜區的地圖上快速移動,代表方舟聯合的訊號追蹤車已經鎖定陽明山的方向。紀燼站在通訊室門口,聽著沈映雪的廣播,眼前的視野忽然出現重影,第七日迴響被強行觸發,耳鳴變得尖銳,一段未來的殘影硬生生插進他的意識。

他看見廢棄的西門町紅樓,破碎的霓虹招牌在黑雨中明滅,菌絲爬滿騎樓的柱子,像黑色的藤蔓。沈映雪被兩名穿著方舟私保制服的守灰人架著,手裡的錄音卡帶被搶走,雨水順著她的馬尾往下滴,她的左小腿舊傷在掙扎中再次裂開,血混著泥水。時間標記在視野角落跳動,距離現在不到四十分鐘。更清晰的是那條追蹤路徑,方舟的裝甲車會從仰德大道轉進西門町的峨眉街,利用廣播訊號的反射定位紅樓二樓的發射點。

紀燼猛地按住胸口,灰紋在皮膚下像被點燃的線,往鎖骨上方竄了一寸,視線出現短暫的黑斑。這是動用預知的代價,每一次窺視未來,蝕核就會從他的記憶裡收走一點東西作為抵押。

「沈映雪,停。」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啞,「他們追蹤到紅樓了,妳不能在碉堡裡發射,訊號會被定位到這裡。」

沈映雪摘下一邊耳機,回頭看他,眼裡沒有驚訝,只有被理解後的放鬆。「我知道,所以我本來就打算把發射器搬去紅樓。那裡的屋頂有舊的無線電中繼站,菌絲爬得沒那麼深,我可以把最後一段真相錄音發完再走。」

「我跟妳去。」紀燼已經轉身去拿車鑰匙與戰術大衣,動作沒有絲毫猶豫。蘇芮從實驗室探出頭,看見兩人的神情,立刻明白發生什麼,她沒有阻攔,只是把一支劣化版抗蝕血清與一卷止血繃帶塞進紀燼的外套口袋,低聲說了一句小心灰紋。盧翰沉默地把一把改裝過的霰彈槍遞給沈映雪,教她如何打開保險。

改裝的除役軍用吉普車衝出碉堡時,濃霧被車頭燈切開,雨絲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山道濕滑,紀燼把油門踩到底,動態視力在黑暗中劃出每一處積水與落石的輪廓。沈映雪坐在後座,抱著發射器與底片盒,膝上放著那台破損的相機,她把錄音卡帶的最後一段用防水膠帶纏在相機背帶上,像是把真相綁在自己身上。

永夜區的入口在進入士林後徹底改變了顏色。鉛灰雲層壓得更低,僅剩的路燈與破碎的霓虹招牌提供慘白與粉紅交錯的光,雨水中混著菌絲的螢光,騎樓的柱子與招牌支架上爬滿了細細的黑色菌絲,像血管一樣隨著風輕輕搏動。捷運隧道倒灌後的積水在路面形成鏡面,倒映出扭曲的光。兩人的車在峨眉街口關掉大燈,滑行進紅樓後方的巷弄,紅樓的紅磚牆在雨中顯得暗沉,二樓的木造迴廊已經長出白色的菌斑。

沈映雪抱著發射器衝上二樓,紀燼在樓下警戒。發射器的天線架在中繼站的鐵架上,沈映雪接上電源,訊號燈亮起,她對著麥克風開始念最後一段稿子,內容是底片中那張匯款單的完整帳號與三方簽署人的姓名,聲音透過短波傳出去,在永夜區無數台手搖收音機裡響起。幾乎同時,遠處傳來裝甲車的引擎聲,探照燈的光柱掃過街道,方舟的私保小隊已經抵達巷口。

「下來!」紀燼在樓下低喝,拉開吉普車的後座門。沈映雪把錄音設定為循環播放,抱著相機與底片盒從二樓的逃生梯滑下,跳進後座。車輛猛地倒車,衝上峨眉街,探照燈立刻追上來,兩輛方舟的追蹤車從前後包抄,車頂的守灰人已經半站起身,皮膚下的灰紋在霓虹光中發亮。

追逐在菌絲爬滿的街道中展開。紀燼把方向盤打滿,吉普車擦著一根爬滿菌絲的電線桿甩尾,後照鏡被菌絲勾住扯掉。沈映雪在後座顛簸中仍緊緊抱著發射器,讓循環播放繼續,她的聲音透過車載喇叭斷斷續續地傳出去,與引擎聲混在一起。子彈打在車尾的鋼板上,濺起火花,紀燼的動態視力讓他能看見彈道的軌跡,卻也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灰紋的灼熱感從心口一路燒到耳後。

一輛追蹤車加速撞上來,吉普車被推得橫移,沈映雪的頭撞在車窗框上,額頭滲出血絲。她沒有叫,只是更用力地把相機護在懷裡,輕聲說了一句別停。紀燼在後照鏡裡看見另一名守灰人舉起槍,槍口對準後座的沈映雪,那一瞬間,牆體同步時的被注視感再次出現,卻不再來自碉堡,而是來自他體內那顆被壓制已久的蝕核。

沒有思考,沒有計算,紀燼放開了壓制。守灰人的意志堤防在他主動崩開一道口子,蝕核的力量像黑潮一樣灌進四肢。灰紋瞬間從他的鎖骨、心口往上竄,爬過下顎,攀上臉頰,在慘白的霓虹光下形成細密而發亮的黑色紋路,一直蔓延到右眼下方。他的瞳孔在瞬間縮成針尖,動態視力提升到極致,時間感被拉長,雨滴在空中懸停,子彈的旋轉清晰可見。自癒能力同時爆發,之前切斷神經束留下的暗傷在高熱中癒合,卻也讓他的情感鈍化了一瞬,世界變得安靜而冷冽。

他一手穩住方向盤,另一手推開車門,在高速行駛中探出身,徒手抓住追蹤車副駕駛伸出的槍管,借著車速的力量硬生生將對方的手腕扭轉,槍枝走火打在對方自己的引擎蓋上。守灰人護衛發出低吼,灰紋同樣亮起,兩人的力量在雨中碰撞,紀燼臉頰上的紋路亮得驚人,卻也讓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白。吉普車在下一個路口猛地煞車甩尾,把追蹤車甩進積水的騎樓,菌絲被撞得四散,像黑色的血濺在牆上。

車輛衝出西門町的範圍,探照燈的光柱被遠遠拋在身後,沈映雪的循環錄音仍在播放,直到電池耗盡才沙啞地停下。她抱著底片盒,轉頭看向駕駛座的紀燼,他的臉頰上那道新生的灰紋在雨光中泛著微弱的光,像是一道結冰的河。紀燼的眼神比平時更空,像是剛從深海浮上來,呼吸很輕,卻找不到焦點。

回到碉堡的觀測亭時,天已經快亮,雲層依舊厚重,分不清晨昏。紀燼坐在吉普車的駕駛座上沒有動,手還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沈映雪繞到駕駛座旁,打開車門,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紀燼轉過頭看她,眼神陌生了一瞬,隨後才慢慢聚焦。

「我們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困惑,「我記得我們去紅樓,然後……然後後面是空的。」

沈映雪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這就是代價,毫無保留地解放力量後,蝕核會從當晚的記憶中撕走一大塊作為抵押。她沒有哭,只是從相機包裡掏出防水筆記本,那是她在永夜區養成的習慣,每一次採訪都會用最快的速度記錄。

「沒事,我幫你記著。」她蹲在車門邊,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歪,卻很用力,「五點四十分,我們從碉堡出發,五十五分到紅樓,你幫我把天線架好。六點零三分,方舟的車追上來,你在峨眉街口甩掉第一輛,六點零七分,你為了擋子彈把灰紋放到臉上,那時候你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六點十五分,我們衝出來,你一直把車開得很穩,我在後座把最後一段帳號念完了,整個盆地都聽見了。」

她一邊寫,一邊念出聲,像是在把被偷走的時間一塊塊拼回來。寫到最後,她抬起頭,看著紀燼臉頰上那道還未退去的灰紋,伸出手,指尖很輕地碰了一下紋路的邊緣,溫度比周圍的皮膚更涼。紀燼沒有躲,眼中的冰冷被這個動作融開一點,露出深處的疲憊與依賴。兩人在濃霧與黑雨的包圍中,安靜地靠在一起,吉普車的引擎還在輕輕顫動,像是另一顆心跳。沈映雪把筆記本合上,塞進紀燼戰術大衣的內袋,低聲說這頁不要弄丟,下次忘記了就翻開看。紀燼點頭,灰紋在臉頰上慢慢黯淡,卻沒有完全消失,像一道淡淡的疤。遠處,地下電台的迴音仍在永夜區的積水中微弱地迴盪,而方舟聯合的追蹤車殘骸卡在騎樓的菌絲裡,無聲地標記著這一夜誰曾試圖讓真相活下來。

巷弄深處,一台被遺忘的手搖收音機仍開著,喇叭裡傳出沈映雪最後一句話的殘響,隨後被電流雜訊吞沒,雲層之後,有什麼東西正沿著訊號的軌跡,無聲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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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朝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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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第四週第四天的凌晨,陽明山的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不是從前那種帶著硫磺味的山嵐,而是一種浸透了鐵鏽與腐敗菌絲的濕冷,像一塊泡在福馬林裡的紗布,緊緊裹住冷杉林與荒廢的產業道路。溫度比昨晚又降了兩度,碉堡外牆的鋼板上凝著細密的黑水珠,順著銲接縫往下滴,在混凝土基座上積出一圈淡淡的暗紅痕跡。那是前幾天灼斷神經連結後留下的疤,牆體雖然不再搏動,卻在每次濕氣加重時,會滲出一點類似血清的冷凝液,像傷口在天氣變化前隱隱作痛。

紀燼坐在主控室最角落的鋼椅上,戰術大衣披在肩上沒有扣,左頸那道一路爬到心口、又在昨夜西門町一戰後竄上右臉頰的灰紋,在陰冷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灰黑色。紋路不再只是靜靜伏在皮膚下,而是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有細小的蟲在血管裡爬。蘇芮給他的鎮定劑還壓在舌根,苦澀味沒有散,但昨晚被蝕核收走的那段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白。沈映雪手寫的那張紙條就摺在內袋裡,紙面被雨水浸得發皺,上頭的字很用力,六點零七分,你為了擋子彈把灰紋放到臉上。指尖碰到紙張時,臉頰那道新生的紋路會跟著發涼,提醒他那不是別人的故事。

腳步聲從走道盡頭傳來,沉重而規律,是盧翰的軍靴。光頭上那道彈片疤在頂燈下泛白,他穿著舊式迷彩軍服,外頭套著防彈背心,背心口袋鼓鼓的,塞著兩顆改裝的震撼彈與一排霰彈。他的眼神比平時更沉,走到監控台前,沒有先看紀燼,而是伸手敲了一下螢幕。

螢幕上是周金旺用無線電斷斷續續傳來的訊號,雜訊很重,夾雜著風聲與人聲的哭喊。畫面是碉堡外圍的熱感應鏡頭拍到的,冷水坑那片廢棄的公共溫泉區,原本應該只有濃霧與爛泥,此刻卻亮起一圈不正常的熱源。幾十個光點圍成一個圓,圓心有一團溫度更高的火,像是篝火,又像是某種正在呼吸的東西。鏡頭拉近,可以看見菌絲在地面上織出細細的網,網上掛著霧珠,在紅外線下呈現詭異的螢光。

「里長說,昨天傍晚有十幾個人跟著一個穿灰袍的老人往冷水坑走。」盧翰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牆體深處還沒完全死透的菌絲,「都是聚落裡最走投無路的,有帶著孩子的寡婦,有斷糧後被趕出來的老人,還有兩個前天夜襲碉堡時被我們用鳴槍嚇退的年輕人。里長攔不住,那老人說話很有力氣,說山上有乾淨的水,有不會再餓的法子。」

紀燼站起身,動態視力在半暗中自動對焦,連螢幕上那些熱點的邊緣抖動都能看清楚。冷水坑三個字讓他頸側的灰紋輕輕抽了一下。那是陽明山地勢最低窪的溫泉窪地,黑雨降臨後,硫磺泉眼早就被黑水倒灌,池底積滿半人高的污泥,菌絲最喜歡在那種又濕又熱的地方紮根。魏承道上次在濃霧中被擊退後,沒有往永夜區的方向逃,而是順著山徑往上,這很合理。越是潮濕、越是接近地熱的地方,蝕核的低語就越清晰。

「去看看。」紀燼把戰術大衣扣好,拉上防潑水拉鍊,從槍櫃裡取出一把短管步槍與一把軍刀。他的動作很穩,但盧翰看見他握槍時,指節比平常更白,臉頰那道灰紋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是對某種呼喚起了反應。

「蘇芮說你今天不能再動用力量。」盧翰沒有阻攔,只是把一枚軍用閃光彈塞進紀燼的掌心,彈體冰涼,表面刻著磨花的序號,「我跟你去。如果只是聚落的人聚集,我們把人帶回來。如果是那個和尚在搞獻祭,我們就把火滅了。人不能在飢餓的時候被當成柴火燒掉。」

兩人沒有開車,沿著碉堡後方的維修小徑往下切。霧濃到只能看見前方五公尺,冷杉的針葉上掛著黑色的水珠,每走一步,靴底都會陷進爛泥裡,發出黏膩的聲響。越靠近冷水坑,空氣中的味道就越重,不再是單純的鐵鏽與腐臭,而是混著淡淡的硫磺與一種類似檀香燒焦後的甜膩。那是菌絲大量繁殖時釋放的孢子霧,吸進肺裡會讓喉嚨發癢,視線邊緣出現細小的光點。紀燼把領口拉高,壓制住胸口那股想要深呼吸的衝動,灰紋在皮膚下微微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著。

廢棄的冷水坑溫泉公共浴池出現在霧裡,先是那排倒塌的木造更衣亭,屋頂的鐵皮被菌絲掀開,露出裡頭發黑的梁柱,再來是那個半圓形的露天溫泉池。池水早已不是溫泉的乳白色,而是渾濁的灰綠,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菌膜,膜下有東西在緩慢游動,像是放大了無數倍的孢子。池子周圍被人用生鏽的鐵架與竹竿搭起一個簡陋的祭壇,祭壇中央立著一根從宮廟拆來的龍柱,柱身被菌絲纏滿,菌絲在柱面上織出細密的經文,遠看像是刺青,近看才發現是活的,會隨風輕輕蠕動。

祭壇前跪著三十多個人。紀燼與盧翰躲在倒塌的售票亭後,從縫隙往外看。人群大多穿著聚落裡常見的舊雨衣與農會背心,臉色蠟黃,眼窩凹陷,有的人手裡還抱著孩子。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祭壇前方那個乾瘦的身影上。魏承道披著那件破爛的灰袍,袍子下擺浸在泥水裡卻不顯髒,他臉上的黑色經文紋路在霧氣中比上次更深,眼窩雖然凹陷,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有火從裡頭燒出來。他沒有拿麥克風,聲音卻能穿透霧氣與雨聲,清晰地送進每一個人耳裡。

「各位受苦的兄弟姊妹,妳們在聚落裡求一口乾淨的水,求一顆不發燒的藥,求一個不會被方舟的稅吏搶走的夜晚,卻只得到白眼與推擠。」魏承道的語氣溫柔得不像一個瘋子,更像一個在廟埕給信徒分香的住持,「我年輕時也在這座山的廟裡敲鐘,我敲了三十年,告訴大家要忍,要信,要等神明回來。可是黑雨來的那天,神明沒有回來,回來的是種子。那顆從天而降的種子,落在我們的肺裡,落在我們的水裡,它不是懲罰,是邀請。」

他抬起手,袍袖滑落,露出手臂上已經蔓延到手背的灰紋。那些紋路比紀燼的更粗,更黑,像是直接用墨汁刺進皮膚,紋路在他的皮下緩慢流動,像活的蚯蚓。隨著他的抬手,溫泉池裡的菌膜忽然泛起一陣漣漪,池底傳來低沉的嗡鳴,像是許多細小的聲音疊在一起,變成一種聽不懂的低語。在場的難民有幾個人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低語鑽進耳朵後,皮膚下的灰紋跟著亮了起來。

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跪在最前面,她的臉色比其他人更蒼白,眼下的灰紋已經淡淡浮現。她把嬰兒舉起來,嬰兒的額頭燙得發紅,哭聲細弱。魏承道走過去,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嬰兒的眉心,那指尖有淡淡的黑痕,觸碰的地方立刻留下一道淺淺的灰印。女人沒有躲,反而把嬰兒舉得更高。

「不要怕,這是洗禮。」魏承道微笑,對著所有人張開雙臂,「方舟說妳們不配喝乾淨的水,聚落說妳們是拖累,只有這座山,只有這片菌絲,從不拒絕任何人。把妳們的血給它,把妳們的恐懼給它,它會把力量還給妳們。不再飢餓,不再寒冷,不再被當成乞丐趕來趕去。妳們會成為新人類,成為這片永夜裡第一批不需要躲雨的人。」

人群裡有人開始哭,有人跟著跪得更低。一個瘦高的青年忽然站起來,拔出腰間生鏽的小刀,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手臂上劃了一刀。血湧出來,卻不是鮮紅,而是混著淡淡的灰黑,血滴在泥地上,立刻被菌絲網吸走,菌絲亮了一下,像是被餵飽了。青年看著自己手臂上迅速浮現的灰紋,臉上露出近乎狂喜的表情,低聲念著魏承道剛才說的經文。很快,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也跟著拿起身邊能找到的利器,刀片、鐵釘、甚至尖銳的竹片,往自己身上劃。不是重傷,卻足夠讓血滲出來,足夠讓菌絲嘗到味道。空氣中的低語變得更大聲,混著風聲與池水的鼓動,像一首沒有詞的合唱。

盧翰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按住紀燼的手臂,低聲說不能再看。這不是信仰,是用飢餓與恐懼做成的陷阱。紀燼的動態視力把每個人的臉都看得很清楚,那些灰紋不只是浮在皮膚表面,而是在皮下像活物一樣竄動,從手腕往肩膀爬,從脖子往臉頰爬。有個老人的紋路已經爬到眼角,他的眼神卻比剛才更亮,甚至透出一種不正常的亢奮。紀燼知道這種狀態,初期感染者會獲得力量與鈍化的痛覺,卻會失去對溫度的感知與對恐懼的判斷,再下去,就是不可逆的第二階段。

「夠了。」紀燼從售票亭後站出來,聲音不大,卻像刀一樣切開那層甜膩的低語。他的戰術大衣在霧中顯得格外黑,臉頰那道灰紋在菌絲的螢光裡泛著微光。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過來,跪著的難民有人認出他是碉堡的人,發出細小的驚呼,往後縮了一下。魏承道卻像是早就在等他,臉上的狂熱瞬間變成一種慈愛的驚喜。

「紀燼,我等你很久了。」魏承道往前走了一步,灰袍在泥濘中劃出一道痕跡,他的聲音比剛才對信徒說話時更輕,更親暱,「我從第一次在霧裡聞到你的味道,就知道你是守灰人裡最乾淨的那一種。你的意志像一塊沒有裂縫的石頭,壓得住那顆種子,卻也被它壓得喘不過氣。來,到我這裡來,你不需要再壓了。」

紀燼沒有回應,只是抬起步槍,槍口沒有對準人,而是對準祭壇中央那根纏滿菌絲的龍柱。「讓他們走。這些人只是餓,不是想死。」

魏承道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溫泉池邊迴盪,驚起一群躲在屋簷下的烏鴉。烏鴉的翅膀上也沾著菌絲,飛起來時帶起一片黑色的粉末。「死?孩子,你還在用舊世界的詞。灰化不是死,是脫掉那層會餓、會痛、會被拋棄的皮。你看看他們,他們自願的,沒有人拿刀架著他們。他們只是終於聽見了自己身體裡的聲音,那個聲音說,不用再當人了,當人太苦了。」他轉頭,對著人群溫柔地說,「告訴他,你們是自願的嗎?」

人群裡傳來參差不齊的回應,有人點頭,有人已經因為失血與亢奮而說不出話,卻仍舉起手臂展示自己新生的灰紋。那個抱嬰兒的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緊,低聲說她只想讓孩子不再發燒。魏承道滿意地點頭,再次看向紀燼,眼神裡的慈藹與瘋狂完全重疊。

「我可以給你看一個神蹟,證明我說的不是空話。」魏承道忽然拍了兩下手。溫泉池的另一端,那片被菌絲覆蓋的泥濘裡,緩緩站起一個身影。那是一具已經完全灰化的蝕變體,身高超過兩公尺,皮膚下灰紋密密麻麻,手指已經異化成爪,眼睛只剩渾濁的白,卻在魏承道拍手後,乖順地停在原地,沒有嘶吼,也沒有撲向最近的活人。牠的脖子上纏著一圈用菌絲織成的項圈,項圈的另一端牽在魏承道手裡。旁邊的信徒們看見蝕變體,卻沒有尖叫,反而露出敬畏,像看見神明的坐騎。

「牠三天前還想把我的喉嚨撕開,現在牠會幫我看守祭壇,不會碰我的孩子們。」魏承道輕輕拉了一下菌絲項圈,蝕變體發出低沉的嗚咽,卻真的後退半步,蹲伏下來,「這就是共生,這就是駕馭。你在碉堡裡把菌絲當成電線用,卻不敢讓它碰你的心。你把它關在牆裡,用槍指著它,所以它才會在夜裡哭,才會在你的夢裡讓你看見自己被分食的樣子。你越是壓制,它就越想從你身上拿回代價。來,當我的聖子,我教你怎麼讓它安靜,怎麼讓它為你所用。碉堡不需要再當墳墓,它可以成為神殿。」

紀燼的眼前閃過一瞬的重影,胸口的灰紋猛地燙了一下。那不是第七日迴響的耳鳴,而是菌絲網路透過潮濕空氣傳來的共鳴。魏承道的低語與牆體深處的哀鳴在這一刻重疊,讓他想起自己親手灼斷神經時聽見的那聲類似嬰兒啼哭的聲音。他的手指收緊,步槍的保險已經打開。

「我不需要神殿。」紀燼的聲音很冷,像陽明山頂的風,「我只需要這些人活著走回去。」

他往前踏了一步,想繞過祭壇去拉那個抱嬰兒的女人。就在他腳尖碰到菌絲網的瞬間,魏承道動了。乾瘦的身形在原地留下殘影,速度快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他的手掌帶著爆發性的灰紋亮光,直接拍在紀燼的步槍側面。金屬槍身發出刺耳的扭曲聲,步槍被硬生生拍得脫手,翻滾著砸進溫泉池的泥水裡。紀燼的動態視力跟上了對方的動作,卻沒能完全卸掉那股力量,虎口一麻,整個人被震得後退兩步,靴底在泥濘中劃出兩道深痕。臉頰的灰紋因為對抗本能地亮起,卻也被魏承道掌心那股更濃稠的黑潮壓得一暗。

「你還在用人的骨頭去擋神的重量。」魏承道收回手,掌心的灰紋像活物一樣收縮回去,他的語氣依舊溫柔,甚至帶著惋惜,「你的石頭很硬,但石頭越硬,裂開時的聲音就越大。你以為關上門就能擋住飢餓,關上心就能擋住背叛,可你擋不住自己身體裡那顆種子想長大的渴望。它的根已經扎進你的心口,你每用一次力量,每做一次惡夢,它就長深一寸。」

盧翰在此時開火了。沒有對人,而是對天空。他拔出那把改裝過的霰彈槍,對著祭壇上方的鐵架扣下扳機,槍口噴出的不是彈丸,而是一枚強光震撼彈。白光在濃霧中炸開,像一顆小型的太陽,刺得所有人睜不開眼。菌絲對強光極度敏感,網上的螢光瞬間黯淡,溫泉池裡的蝕變體發出痛苦的嘶吼,原本乖順的姿態被打破,牠掙扎著想往暗處躲,脖子上的菌絲項圈被扯得筆直。跪著的難民們被強光嚇得尖叫,原本的狂熱被恐懼取代,有人抱頭趴在地上,有人拉著孩子往外跑。

「走!」盧翰一把拉住紀燼的肩膀,把第二枚震撼彈往魏承道腳邊扔。魏承道沒有躲,只是抬手擋在眼前,灰袍被白光照得通透,臉上的經文紋路在強光下像燒起來的紙。他沒有追,任由兩人拖著那個抱嬰兒的女人與兩個被嚇呆的青年往霧裡退。他的聲音在白光與尖叫中依然清晰,像是直接在紀燼腦後響起。

「去吧,回到你的孤島去。」魏承道的微笑在強光中顯得異常清晰,慈藹得讓人發寒,「你今天帶走三個人,明天會有三十個人回來跪在這裡。你越是證明堡壘裡有乾淨的水與藥,他們就越會相信山下沒有活路。你的門關得越緊,他們的祈禱就越大聲。紀燼,記住我的話,當你哪天發現,壓制比擁抱更累,當你發現那道爬上臉頰的紋路不再燙而是涼,你就會回來。這座山一直在等你,碉堡的牆一直在聽你的心跳,它們早就把你當成主人,也把你當成祭品。」

兩人衝進濃霧,霧氣很快吞沒了祭壇的輪廓,只剩下那個被強光驚擾的蝕變體的嘶吼在身後迴盪。被救出的女人抱著嬰兒跌跌撞撞,青年們互相攙扶,盧翰斷後,不時回頭確認沒有追兵。紀燼的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魏承道那一掌殘留的力量在體內亂竄,灰紋在心口與臉頰之間來回地燙,像是被點燃後又被強行澆熄。他的動態視力在霧中忽明忽暗,耳邊除了風聲,還殘留著菌絲低語的餘韻,那低語不再是模糊的合唱,而是變成一句清晰的話,與魏承道的預言重疊。

濃霧深處,祭壇的篝火沒有熄,反而在白光過後燒得更高。魏承道站在火前,看著人群重新聚攏,看著那些自願劃開手臂的人把血滴進溫泉池,池水翻滾得更劇烈。他輕輕撫摸著被嚇到的蝕變體的頭,像安撫一隻狗,低聲念著只有菌絲能聽懂的經文。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通往碉堡的那條泥濘小徑上,像一條早已鋪好的朝聖之路。

回到碉堡外圍的鐵絲網前,紀燼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冷水坑的方向。霧太濃,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圈火還在燒,那條路還在等。而他臉頰上的灰紋,在寒風中第一次不再發燙,而是透出一種淡淡的涼意,像一塊貼在皮膚上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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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血清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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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的霧在午後變成一種更沉的東西。不是清晨那種會流動的白,而是被黑雨泡得發脹的鉛灰,卡在冷杉林的枝椏之間,像一團沒有擰乾的紗布,每一次風吹過,都會擠出一點帶著鐵鏽與菌絲甜膩的黑水,滴在碉堡外牆的鋼板上,發出細碎的嗒聲。溫度計的紅線停在十一度,卻讓人覺得骨頭縫裡都是濕的。紀燼回到碉堡時,戰術大衣的下襬已經浸透,靴底沾滿冷水坑的灰綠爛泥,每走一步,混凝土走道上就留下一個淡淡的暗紅腳印,那是菌絲網被踩碎後滲出的孢子液,與他臉頰上那道由燙轉涼的灰紋相互呼應,像是體內外兩個傷口在彼此定位。

主控室的燈沒有全開,只有蘇芮實驗室那側透出一線慘白的無影燈。門沒有關,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培養液的腥甜飄出來,比走道裡的霉味更刺鼻。蘇芮沒有回頭,她背對著門,霧灰色的齊肩短髮用一支沾著菌絲培養液的原子筆隨手盤起,改裝過的實驗白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蒼白而過於乾淨的手腕。她戴著防護目鏡,目鏡後的眼周有淡淡的青黑,顯示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有真正睡過。工作台上並排著三組離心管架、一台從中研院搬來的舊式光學顯微鏡,以及一台嗡嗡作響的攜帶型質譜儀。 instruments 的螢幕幽幽亮著,上頭跑動的波峰圖像是一條條不安的脈搏。

「回來了?」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有點啞,卻還是維持那種帶刺的精準,「比我預期的晚了十七分鐘。臉上的紋路沒有再往上爬,算你運氣。把外套脫在門口,不要把冷水坑的爛泥帶進我的無菌區,那裡的菌絲活性比永夜區的還要髒。」

紀燼依言將大衣掛在氣密門外的掛鉤上,只穿著裡面的黑色戰術長袖走進去。他的動態視力在無影燈下自動收縮,能清楚看見蘇芮指尖那些細小的顫抖,以及她額頭上沁出的細汗。汗珠在她的蒼白皮膚上顯得特別明顯,嘴唇卻乾得起了皮。

「檢驗結果出來了。」蘇芮終於轉過身,目鏡拿下來掛在胸前,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她沒有寒暄,直接將一張列印出來的層析圖譜拍在不鏽鋼檯面上,紙張因為潮濕而微微捲曲,「你從方舟巡邏隊屍體上搜回來的那支正版抗蝕血清,還有我們上個月用劣化菌絲調的那支,放在一起跑,結果比我想的還要下流。」

她指著圖譜上兩個幾乎重疊卻又關鍵差異的波峰,語速很快,帶著研究者被冒犯後的怒氣。「顧承宇賣給聚落的那個所謂正版,成份只有三種東西。第一,高濃度的苯二氮平類鎮定劑,劑量足以讓一頭成年的蝕變體安靜十分鐘,對人就是強迫關機,讓你以為灰紋不痛了、幻覺消失了,以為自己被治好了。第二,用次氯酸鈉漂白過的蝕核孢子稀釋液,濃度大概是活體菌絲的千分之一,漂白只是把黑色素洗掉,讓液體看起來是乾淨的淡藍色,實際上還是孢子。打進血管,短期會讓灰紋變淡,長期就是把種子直接種進骨髓,加速第二階段的到來。第三,一點點電解質跟香精,讓你打完覺得口渴緩解,有被救贖的錯覺。」

紀燼拿起那張紙,紙面潮濕,指尖一碰就留下淡淡的指紋。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代表漂白孢子的波峰上,灰黑的紋路在圖譜的藍線上重疊,讓他想起顧承宇指間把玩試管時的笑容。那種溫文儒雅的笑,原來是用漂白水調出來的。

「我們的劣化版呢?」他問,聲音比平時更低。

「我們的劣化版很醜,但是誠實。」蘇芮冷笑一聲,從冷藏櫃裡取出一支自己調的血清,液體呈現渾濁的灰黃色,像放久的雨水,「我用活體菌絲的代謝物加上低劑量干擾素,沒有漂白,沒有鎮定劑,所以打完會痛、會發燒、會讓灰紋暫時變得更明顯,但它真的在干擾孢子的複製。難看,可是能讓夏語桐那個孩子多活一個月。方舟的東西好看,好看到能讓里長那群人跪著求配給,好看到能讓聚落以為只有方舟才有資格決定誰能呼吸。」她說到這裡,咳嗽了兩聲,扶著檯面才站穩,額頭的汗更多了,「我發燒了,三十八度七,應該是連續吸入菌絲揮發液的關係。不礙事,數據已經跑完,我把檢驗報告、質譜原始檔還有顯微鏡下孢子漂白前後的對比影片全部打包好了。」

紀燼伸手想扶她,卻被她用沾著培養液的手背揮開。「少碰我,你手上的泥會污染樣本。」她嘴上依舊毒舌,卻將一個隨身碟推到他面前,隨身碟的外殼用防水膠帶纏著,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字跡因為高燒而有點歪斜,「沈映雪的地下電台頻率是七點八兆赫,我已經把檔案壓縮成她能廣播的格式。只要接上碉堡頂樓那根菌絲天線,就能覆蓋整個台北盆地。方舟靠配給活著,配給靠謊言活著,把謊言撕開,他們的稅就收不下去了。」

幾乎就在同時,碉堡頂部的短波接收器發出刺耳的雜訊,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盧翰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切進來,帶著少見的急促。「紀燼,上來,永夜區有動靜。顧承宇在廣播。」

頂樓的觀測口是整個碉堡視野最好的地方,平時用來觀測雨勢,此刻卻被濃霧與低沉的螺旋槳聲填滿。一架漆成消光灰的方舟聯合武裝直升機,正低空盤旋在陽明山與台北盆地的交界線上,機身側面噴著方舟的藍色方舟標誌,艙門打開,一個擴音喇叭對著山谷。螺旋槳捲起的強風把黑雨吹成斜線,打在碉堡的鋼板上噼啪作響。直升機沒有攻擊,卻像一隻盤旋的禿鷹,用聲音佔領天空。

「各位陽明山聚落、北投、天母的居民,我是方舟聯合執行長顧承宇。」那個聲音透過擴音與無線電同時傳來,溫和、清晰、帶著一種受過訓練的悲天憫人,即使隔著雨聲與螺旋槳的噪音,依然能讓人聽出他西裝筆挺、戴著金邊眼鏡的模樣,「很遺憾,我必須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陽明山碉堡裡的所謂劣化血清,經過我們實驗室檢驗,證實是未經純化的菌絲膿液,直接注射會導致急性灰化,已經有兩名誤用的居民出現全身痙攣、灰紋暴長的症狀。碉堡的主人紀燼先生,為了囤積乾淨水源,盜取了我方的共生技術,卻沒有能力駕馭,反而製造毒藥散播恐慌。這是對所有倖存者的犯罪。」

聲音頓了一下,隨即轉為更為痛心的語調。「我知道大家餓、大家冷,想要抓住任何希望。但請不要被怪物利用。紀燼先生本身就是一名失控的守灰人,他的臉上已經出現灰紋,他的話不可信。方舟聯合願意提供真正的、正版的抗蝕血清,只要各聚落協助我們收回被竊的技術與天線,方舟將以雙倍的飲用水作為回報。請大家為了孩子,做出正確的選擇。」

話音落下,直升機的艙門拋出一捆捆傳單,傳單在強風中散開,像一群慘白的紙蝶,飄向聚落的方向。紀燼用動態視力捕捉到其中一張,傳單上是他的監控側拍照,臉頰的灰紋被刻意用紅圈標出,旁邊印著斗大的字,竊取者、散播者、怪物。字體刻意做得像血跡。山腳下的聚落方向,隱約傳來騷動與喇叭的回應,有人開始朝碉堡的方向聚集。

「他在顛倒黑白。」盧翰握緊了欄杆,指節發白,光頭上的疤痕在雨中更顯猙獰,「里長剛剛用無線電說,聚落裡已經有人在喊要衝上來搶血清,說與其被毒死,不如搶正版的來打。」

蘇芮也爬上了頂樓,她裹著一條毛毯,卻還在發抖,手裡緊緊抱著那台裝著報告的筆記型電腦,臉色因為高燒而呈現不正常的潮紅。「他不敢讓我們廣播,所以用直升機干擾。頂樓的菌絲天線功率不夠,只要他持續用強電磁壓制,我們的訊號一出去就會被洗掉。必須把功率推到極限,讓天線過載,直接把菌絲燒起來當成一次性的放大器。」

「那會毀了天線,也會讓牆體的共鳴再次被喚醒。」紀燼看著她,灰紋在雨中微微發涼,「妳現在的狀態不能再接入菌絲網路,妳會昏倒。」

「我昏倒,報告還是會自己播完。你不播,明天聚落就會帶著鋤頭上來,把堡壘的門當成方舟的提款機。」蘇芮抬頭,眼神在高燒中反而更亮,那種理性至上的毒舌此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熱度,「我從中研院出來不是為了在山上當一個乾淨的標本。紀燼,你把門關起來可以擋住子彈,擋不住謊言。謊言比蝕變體更快,它會讓周金旺那種本來想幫我們的人,也變成拿著鐵鍬的敵人。讓我上去。」

紀燼沉默了三秒。這三秒裡,他聽見直升機的螺旋槳聲、聚落方向越來越大的鼓譟、以及自己胸口與碉堡牆體之間那種若有似無的同步搏動。上次灼斷神經後的暗紅疤痕,在雨水的浸潤下又開始滲出冷凝液,像是堡壘也在發燒。第七日迴響在他的耳膜深處輕輕震了一下,預示著如果此刻退縮,今晚的碉堡將被圍攻,而蘇芮的報告將永遠躺在硬碟裡發霉。

他伸手,接過蘇芮手中的筆電,沒有再反駁,而是將自己的戰術手套脫下來,套在她冰涼的手上。「一起上去。妳負責上傳,我負責讓那架直升機閉嘴。」

頂樓的菌絲天線是一根從軍事通訊碉堡原有天線改造而來的活體結構,表面纏繞著暗紅色的菌絲,像一棵倒長的樹。每當濕度升高,它就會微微膨脹,滲出黏液。蘇芮將筆電接上天線的基座,手指因為高燒而有些不穩,卻還是準確地輸入一串指令,螢幕上開始跑動上傳進度條,七點八兆赫的載波在雨中顫抖著成形。與此同時,紀燼將狙擊步槍架在觀測口的沙包上,動態視力鎖定那架不斷拋灑傳單的直升機。他沒有瞄準人,而是瞄準直升機尾部的電磁干擾吊艙,那個不斷發出刺耳雜訊的方形盒子。

「全台北盆地的倖存者,這裡是陽明山碉堡,發訊人蘇芮,前國家衛生研究院生物工程師。」蘇芮的聲音透過菌絲天線,第一次不再是毒舌的抱怨,而是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宣告,她的高燒讓聲音帶著一點顫抖,卻讓每一個字都更清晰,「以下是我對方舟聯合正版抗蝕血清的檢驗報告,原始數據與影片將循環播放三十分鐘。請自行判斷。」

她的指尖按下確認鍵,進度條猛地跳到百分之百,菌絲天線發出一聲類似植物被燙傷的嘶嘶聲,整根天線瞬間亮起暗紅色的光,所有的菌絲同時膨脹,將訊號以暴力的形式推送出去。同一瞬間,直升機上的干擾器發出更刺耳的尖叫,試圖將她的聲音撕碎,兩個頻率在鉛灰色的天空中相互撞擊,雨水被電磁波震得在半空中懸停了一瞬。

紀燼扣下扳機。子彈沒有發出巨大的聲響,被雨聲吞沒,卻精準地擊中干擾吊艙的散熱口。吊艙冒出一團黑煙,雜訊瞬間減弱了一半。直升機猛地拉升,艙內的擴音器傳來顧承宇明顯被打斷後、卻依然維持優雅的聲音,這一次少了偽裝的悲憫,多了一絲被冒犯的冰冷。

「紀燼,你以為用這種盜來的數據就能洗白自己?」顧承宇的聲音透過殘餘的干擾,斷斷續續地切進來,「你臉上的灰紋已經告訴所有人,你和我們一樣,都是靠著孢子活著的怪物。你把漂白說成騙局,那你告訴山下那些母親,你的劣化膿水能救她們的孩子嗎?你能嗎?」

蘇芮沒有回答他,她只是將顯微鏡下孢子被漂白前後的對比影片推上最大功率,畫面中,淡藍色的正版血清在試紙上迅速讓灰紋變淡,隨後在二十四小時的縮時攝影裡,灰紋以數倍的速度從血管深處爆發出來,像墨水滴進清水。而那支灰黃色的劣化血清,雖然讓灰紋一開始更明顯,卻在七十二小時後讓孢子的活動趨於穩定。數據不會說謊,謊言需要華麗的包裝,而真相往往很醜。

山腳下的騷動安靜了一瞬。聚落的喇叭沒有再喊衝鋒,而是傳來紛亂的討論與質疑。直升機在空中盤旋兩圈後,似乎收到了什麼指令,緩緩向永夜區的方向退去,卻在離開前,將最後一捆傳單全部拋下,傳單在雨中散開,像一場遲來的、慘白的雪。

頂樓上,菌絲天線的光芒漸漸黯淡,過載的菌絲發出焦味,部分枝椏已經枯萎。蘇芮完成了上傳,整個人脫力地靠在基座上,毛毯滑落,露出被汗水浸濕的白袍,她的體溫高得嚇人,卻露出一個疲憊而勝利的、極淡的笑。「數據發出去了,方舟的配給表也是假的,我把他們三個月的領取紀錄一起丟出去了。他們給高階守灰人的劑量是給底層難民的五倍,所謂的階級不是因為血清不夠,是因為他們故意讓它不夠。」

紀燼收回步槍,將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雨還在下,碉堡的牆體因為天線的過載而再次傳來輕微的搏動,暗紅的冷凝液從牆縫中滲出,像是被喚醒後的餘震。他看著山下那些在雨中撿起傳單、卻又抬頭望向碉堡方向的人影,知道這場電磁波的戰爭只是揭開了第一層紗。顧承宇不會就此罷手,聚落的信任也不會因為一次廣播就重建。但至少今晚,有人在永夜區的收音機前,聽見了漂白水的味道,而不是神的福音。

他的臉頰,那道涼涼的灰紋,在雨水中輕輕跳了一下,像是對遠方那架直升機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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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父親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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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在凌晨三點左右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鉛灰色的雲層被陽明山的稜線卡住,雨勢轉成一種細碎的、像針尖一樣的霧滴,無聲地落在碉堡頂樓的鋼板上。蘇芮那次過載廣播之後,頂樓那根菌絲天線有一半的枝椏已經枯死,焦黑的菌絲捲曲起來,像被燙過的頭髮,殘餘的部分還在緩慢地滲著淡紅色的組織液,滴在防爆外牆上,留下一條條乾掉的褐色痕跡。溫度計顯示十二度,風從冷水坑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硫磺與爛泥的味道,卻比前幾天的雨水味稍微乾淨一點。

盧翰比所有人都早起。

他站在頂樓觀測口的水泥平台上,沒有穿防彈背心,只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式迷彩軍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虯結的肌肉與那道彈片疤痕。光頭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水,他沒有擦,只是將一把拆解開來的T93狙擊步槍零件整齊地攤在防水布上,旁邊放著兩把格洛克訓練用槍與一箱用油紙包好的子彈。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零件都用沾著槍油的棉布仔細擦拭,擦完之後又用指腹確認一次,沒有任何急躁,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紀燼走上頂樓的時候,盧翰頭也沒抬。

「遲了六分鐘。」盧翰淡淡說道,聲音在霧氣裡顯得有些沙啞,卻沒有責備的意思,「蘇芮還在睡,她的燒退到三十八度,妳讓她多睡一點是對的。沈小姐已經在下面等了二十分鐘,她說不想吵你,自己在保養那台相機。」

紀燼點頭,戰術大衣沒有穿,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長袖排汗衫,右側臉頰那道蔓延到眼下的灰紋在晨光下呈現一種淡淡的石墨色,不再發燙,卻異常冰涼,像有一塊薄冰貼在皮膚底下。昨晚廣播後的耳鳴已經退去,但記憶空白的那幾個小時仍舊沒有回來,蘇芮手寫的那張紙條就摺在他的胸前口袋裡,上面記載著他解放力量後說過的幾句胡話。動態視力依舊敏銳,他能看見盧翰指節上的厚繭,也能看見遠處霧氣裡冷杉林葉尖上懸著的水珠。

他刻意沒有去動用那份視力,只是用肉眼去看。

沈映雪從樓梯口走上來時,手裡抱著那台從西門町紅樓帶回來的相機,脖子上依舊掛著破損的記者背心,左小腿的劃傷已經由蘇芮處理過,貼著乾淨的紗布,走路時還有一點點不自然的僵硬。霧灰色的天光落在她的馬尾上,她的臉上有著整夜沒睡的疲憊,卻刻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盧大哥。」她輕聲打招呼,看見防水布上的槍械時,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我沒有摸過真槍,只有在採訪的時候看過維安人員操作。」

盧翰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張常年嚴厲得像教官的臉上,皺紋稍微鬆開了一些。

「沒摸過是好事,表示妳的手還沒有記住錯誤的姿勢。」他將其中一把格洛克拿起來,退出彈匣,確認槍膛淨空後,才遞給她,槍口始終朝向無人的山谷方向,「記者拿的是相機,戰場上拿的是槍,道理是一樣的,都要穩,都要清楚自己在拍什麼、打什麼。來,站到我旁邊。」

沈映雪雙手接過槍,重量比她想像中沉,冰涼的金屬讓她指尖微微發麻。她笨拙地學著盧翰的動作,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卻因為小腿的傷,身體不自覺地往右側傾斜。

盧翰沒有立刻糾正她的持槍手,而是先蹲下身,用手掌輕輕按住她的膝蓋外側。

「這裡放鬆,重量放在腳掌中間,不要用傷口去支撐。」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與平時在碉堡裡下達防禦指令時的沉穩不同,帶著一種父親才會有的、近乎笨拙的溫柔,「肩膀不要聳起來,妳太緊張了,呼吸,先吐氣,再吸氣。對,就這樣。」

他站到她身後,伸手調整她的小臂角度,手掌寬大而粗糙,卻非常小心地只用指尖碰觸她的手腕。「手肘再內收一點,槍托如果是以後要用長槍,現在先習慣讓骨骼去支撐重量,不是靠肌肉。肌肉會抖,骨頭不會。」

沈映雪照著做,臉頰因為專注而微微泛紅。她試著瞄準遠處那個盧翰用油漆桶做的靶子,手卻還是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紀燼站在另一側,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的內心有一瞬間的恍惚,前世在搜救隊時,盧翰也曾這樣教過新進的隊員,只是那時盧翰更年輕,罵人的聲音更大,會直接用槍托敲在犯錯者的鋼盔上。如今這個沉默寡言的士官長,卻願意為一個從未拿過槍的記者,放慢語速,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樣的動作。

「紀燼,你來。」盧翰忽然轉向他,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教官式的直接,「你不要用眼睛去追子彈,用身體去記。我知道你的動態視力能看見彈道,但如果有一天,你的眼睛被灰紋蓋住了,看不見了,你還能打中嗎?」

紀燼走上前,接過那把T93。槍身冰冷,木質槍托上有著長期使用留下的磨痕。他將臉頰貼上貼腮板,灰紋與冰冷的槍托接觸,傳來一陣細微的刺麻。過去他只要稍微集中精神,瞳孔就會自動收縮,時間感被拉長,連霧滴落下的軌跡都能看清。但這一次,他強迫自己閉上那種能力,只用普通的視力去看準星與缺口的對齊。

「呼吸亂了。」盧翰站在他側面,手按在他的背上,「你太想證明自己還能不靠那東西活著,所以憋氣。用力過頭,肩膀是硬的。放掉一點,紀燼,你不是在跟灰紋比賽,你是在跟自己合作。」

紀燼吐出一口氣,放鬆肩膀,再次瞄準。扳機扣下,槍聲在山谷間炸開,子彈偏離靶心,擦過鐵桶邊緣,濺起一點火星。

盧翰沒有評價好壞,只是點頭。「這一槍是人打的,不是怪物打的。記住這個感覺。」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頂樓只有單調的槍聲與盧翰低沉的指導聲。沈映雪從一開始連保險都不會開,到能夠在盧翰的口令下完成瞄準、擊發、退匣的循環,雖然十發裡只有兩發上靶,但她每一次都非常認真地覆誦盧翰說過的話,甚至在筆記本上用防水筆記下要領。盧翰偶爾會笑,那種笑很淡,牽動他臉上的疤痕,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再像一座隨時準備作戰的碉堡,而像一個終於有機會把經驗交給下一代的老兵。

中午的霧稍微散了一些,陽光依舊沒有穿透雲層,但天光變得稍微亮了一點。蘇芮裹著毛毯走上頂樓,手裡端著兩杯用硫磺泉水煮過的熱水,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毒舌的習慣讓她忍不住開口。

「盧翰,你這樣教下去,他們明天手臂會抬不起來。我調的肌肉鬆弛劑只有三支,省著點用。」話雖如此,她還是將其中一杯熱水遞給沈映雪,順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馬尾撥到背後,「姿勢比我想的好,至少不會打到自己的腳。」

沈映雪接過熱水,雙手捧著,熱氣讓她蒼白的指尖恢復一點血色。她小聲說了謝謝,眼神裡有著一種久違的、被保護著的安心。

紀燼看著她們,又看著盧翰用粗糙的手掌替沈映雪擦去槍托上的霧水,心口那個因為長期封閉與復仇而結冰的地方,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前世在筆記本上用紅筆圈起顧承宇名字的時候,想的只是讓那些人付出代價,卻從未想過,代價支付之後,活下來的人要怎麼活。

夜色來得很快。

陽明山的夜晚比永夜區更黑,沒有霓虹,只有碉堡外牆上為了節省電力而調暗的幾盞防爆燈,慘白的光暈在濃霧裡只能照出五公尺的範圍。風勢在入夜後變大,霧滴重新變成細雨,敲在鋼板上發出綿密的嗒嗒聲。蘇芮在實驗室裡監控著菌絲網路的數據,沈映雪則在觀測室裡整理白天拍攝的訓練照片,紀燼靠在主控室的椅子上,閉目養神,卻沒有真正睡著,臉頰的灰紋在黑暗中偶爾傳來一絲涼意,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凌晨一點十七分,牆體先發出了預警。

不是警報聲,而是一種低沉的、類似肌肉痙攣的嗡鳴。紀燼猛地睜開眼,看見主控室的監視器畫面上,外牆的菌絲網路像被什麼東西刺激到,全部朝同一個方向收縮。通風口的溫濕度感測器數值急速上升,與此同時,蘇芮的聲音透過對講機急促地傳來。

「有東西在爬牆!不是蝕變體,是人,穿著灰袍,身上帶著活體菌絲,他們在用低語污染外牆的感測器!」

盧翰的反應比警報更快,他已經抓起放在床頭的霰彈槍與戰術背心,連鞋帶都來不及繫緊就衝向頂樓通道。「是灰燼教派的突襲小隊,魏承道的人,他們想從通風口灌進去!紀燼,你去中樞重啟防禦系統,上次過載後手動閥還沒有復歸,我守住通風口!」

紀燼跟著衝出去,沈映雪也從觀測室跑了出來,手裡還緊抓著那把白天練習用的格洛克,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毫無血色,卻沒有退縮。

頂樓的風雨比想像中更大。七八個穿著破爛灰袍的身影已經攀上了碉堡外牆,他們的臉上刺著黑色經文,手腳上纏著發光的菌絲,像壁虎一樣吸附在濕滑的鋼板上,最前方的一人正將一個蠕動的、像心臟一樣的菌絲團塞進通風口的柵欄,菌絲團一接觸金屬就發出嘶嘶聲,試圖腐蝕柵欄。更遠處的霧氣裡,還有低沉的、非人的嘶吼,那是被馴服的蝕變體被當作攻城槌帶了過來。

盧翰沒有任何猶豫,他將身體直接擋在通風口前,用背部頂住已經開始變形的柵欄,手中的霰彈槍朝著最靠近的灰袍信徒轟去。火光在雨中炸開,信徒慘叫著跌落,卻有更多的菌絲從他傷口中噴出,反而加速了對牆體的污染。

「紀燼!快!牆體在跟他們共鳴!」盧翰大吼,聲音被風雨撕扯得斷斷續續。一個灰袍信徒趁著他換彈的空檔,從側面撲上來,手中的骨製短刀劃開盧翰小腿的迷彩褲,鮮血立刻湧出,與雨水混在一起。盧翰悶哼一聲,卻沒有倒下,反而用頭盔狠狠砸向對方的臉,將對方撞下外牆。他的額頭也因此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流進眼睛裡,他用手背胡亂一抹,繼續用身體堵住通風口。菌絲的低語此刻變得清晰起來,像無數細小的聲音在他耳邊念誦經文,試圖讓他放鬆,讓他擁抱灰化。

紀燼衝進中樞控制室,手動閥因為上次灼斷神經後的疤痕而卡死,必須用全身的力氣去扳動。他聽見外面的槍聲與盧翰的喘息,也聽見沈映雪的腳步聲跟了進來。

「我來幫你!」沈映雪的聲音在顫抖,卻沒有停在原地。她看見一個灰袍信徒已經翻過外牆的女兒牆,正舉起一把生鏽的步槍對準盧翰的背部。白天盧翰教過的姿勢、呼吸、瞄準,在這一刻全部擠進她的腦海。她的雙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槍,但她想起盧翰按在她膝蓋上的溫度,想起他說的讓骨骼去支撐。

她靠在中樞的門框上,強迫自己吐氣,瞄準,然後扣下扳機。

槍聲比她想像中更大,後座力讓她的虎口發麻。子彈沒有擊中頭部,卻打穿了那名信徒的胸口,信徒倒下時,手中的步槍走火,子彈擦著盧翰的肩膀飛過,打在鋼板上。沈映雪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打中的人,看著對方胸口湧出的暗紅色菌絲液,胃裡一陣翻騰,雙手抖得更加厲害,連槍都快要拿不穩。但她沒有尖叫,也沒有丟下槍,只是用另一隻手死死握住持槍的手,強迫自己保持瞄準的姿勢,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卻沒有閉上眼睛。

中樞的手動閥終於在紀燼的怒吼中被扳動,沉重的液壓聲響起,碉堡外牆的菌絲防禦網被重新激活,暗紅色的電流順著牆體竄動,將那些攀附的菌絲全部灼燒殆盡,通風口的柵欄重新噴出高壓消毒霧氣,將殘餘的信徒與蝕變體逼退。霧氣散去後,頂樓只剩下雨聲與粗重的喘息。

盧翰靠坐在通風口旁的牆角,迷彩褲的小腿處已經被血染透,額頭的傷口仍在流血,霰彈槍丟在一旁,槍管還在發燙。他看著紀燼與沈映雪衝到他身邊,看著沈映雪抖得不成樣子卻還緊握著槍的雙手,忽然露出一個疲憊卻溫暖的笑容。

「打得不錯。」他對沈映雪說,聲音因為失血而變得虛弱,卻依舊清晰,「第一槍總是最難的,手會抖是正常的,表示妳還知道自己在奪走一條生命。不要忘記這個抖,它會讓妳以後每一次扣扳機前,都先問自己為什麼。」

他又轉向紀燼,用沾滿血與雨水的手,抓住紀燼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異常堅定。

「紀燼,聽著。」他的眼神在這個時候,完全褪去了教官的嚴厲,只剩下一個父親的懇切,「堡壘的牆再厚,也只是一堆會呼吸的肉。秩序的價值,從來不是我們能把門關得多緊,而是我們還願不願意為門外的人,把槍舉起來。白天我教你們怎麼不靠能力活下去,不是為了讓你們變成更會殺人的機器,是為了讓你們在必須開槍的時候,心裡還是人。」

雨水從他光頭的疤痕上流下,混著血水,在他腳邊積成一攤淡淡的紅色。紀燼蹲下身,用肩膀支撐住盧翰的身體,沈映雪也跪下來,用顫抖的手幫盧翰按住小腿的傷口,熱水的溫度早已不在,但她的手心卻異常溫熱。

遠處的冷杉林裡,灰燼教派殘餘的火把在霧中搖晃,最終不甘地退去。碉堡頂樓的燈光重新穩定下來,慘白卻不再冰冷。紀燼握緊了那把白天練習用的步槍,灰紋在雨中涼涼地貼著他的臉頰,這一次,他沒有感到被詛咒的重量,只感到一種久違的、沉甸甸的責任,透過盧翰那隻血手,傳進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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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雨中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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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從凌晨那場突襲被擊退之後,黑雨就再也沒有轉成霧滴,而是變成一種更沉、更濃的線狀雨幕,從鉛灰色的雲層底部直直垂落,打在陽明山碉堡的防爆鋼板上,發出一種類似指甲反覆刮過鐵皮的聲響。山體吸飽了水,冷杉林底下的腐植層像是浸滿水的海綿,每走一步都會滲出黑色的泥漿。觀測室的雨量計在清晨六點的時候突破了警戒線,蘇芮盯著那根不斷跳動的紅色指針,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地質監測站的數據斷了三個小時,仰德大道下方的邊坡含水量已經超過七成,再這樣下下去,聚落工寮那一排靠山壁的組合屋一定會垮。」她把毛毯裹得更緊,額頭的燒雖然退了,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因為整夜沒睡而沙啞,「我已經透過短波提醒過周金旺,叫他把人往小油坑那邊撤,可是聚落的無線電回覆說,有幾個孩子發燒走不動,先安置在山仔后派出所旁邊那間廢棄的陽明山國小教室裡。」

盧翰躺在醫療區的折疊床上,小腿的傷口剛由蘇芮重新縫合,打了破傷風與劣化血清的混合針劑,額頭的紗布滲出淡淡的血痕。他的臉因為失血呈現一種灰黃色,卻硬撐著要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床邊的點滴架隨著他的動作搖晃,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教室的結構我知道,那是七零年代蓋的磚造平房,屋頂是木桁架加石棉瓦,承重最差的地方就在教室正中央。」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一下喘氣,「土石如果從後山滑下來,第一個壓到的就是那間教室的後牆,孩子們被卡在裡面,根本沒地方跑。我過去——"

「你過去就是送死。」蘇芮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將他按回床上,動作卻放得很輕,怕牽動傷口,「你的小腿肌肉被刀劃開三分之一,縫了十一針,再站起來走山路,傷口裂開感染,你就真的要截肢。到時候誰來守通風口?」

紀燼站在醫療區門口,沒有進去。他的戰術大衣掛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被雨水浸濕一半的黑色長袖,右側臉頰那道由燙轉涼的灰紋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像一條凍結的河。昨夜解放力量後的耳鳴雖然退了,但腦後仍有一種鈍鈍的脹痛,那是第七日迴響被過度使用後的後遺症。他看著盧翰因為無法起身而握緊床緣、指節發白的手,又看著觀測室螢幕上代表雨量的紅線持續攀升,沉默了很久。

「位置不確定,霧太濃,搜救隊就算現在上山,也找不到那間教室的確切座標。」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房間裡的兩個人都抬起頭,「我來找。」

蘇芮立刻明白他要做什麼,臉色瞬間變了。「你瘋了?你昨天才因為過載廣播動用動態視力,前天又被魏承道的低語共鳴,灰紋已經到臉頰了。你現在再發動迴響,你的視神經會先被蝕核吃掉。上次記憶空白是四個小時,這次你想賭什麼?賭你回來之後還認得我們?」

紀燼沒有回答,只是走到觀測室的中央,閉上眼睛。碉堡的牆體因為昨夜的攻擊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牆角的菌絲網路比平時更安靜,像是在害怕什麼。他將手掌貼在冰冷的混凝土牆面上,試圖透過共生網路去延長自己的感知。第七日迴響並非主動的技能,更像是一種以靈魂為燃料的交換,當他主動去回溯那些尚未發生的片段,蝕核就會趁機啃食他的神經。

嗡鳴聲從顱內深處響起,先是一陣極細的耳鳴,隨後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同時刺入太陽穴。黑暗中,他看見了雨,看見了泥流像黑色的舌頭一樣從山壁舔下,看見了那間教室的屋頂在壓力下發出木頭斷裂的哀鳴,看見了兩個小小的身影縮在倒塌的課桌底下,還有一個穿著過大黃色雨衣的少女,用自己的身體擋在課桌的外側,雨水從她濕透的長髮滴落在孩子的臉上。畫面很短,只有三秒,卻清晰得像是用刀刻進視網膜。座標在腦海中自動浮現,山仔后派出所東北側二十公尺,舊操場邊那排被藤蔓覆蓋的平房。

代價立刻到來。

右眼的世界忽然像被墨汁浸染,從邊緣開始向中心快速灰化。起初只是視野變得像隔著毛玻璃,隨後色彩被抽離,只剩下黑白與不斷晃動的灰色紋路,最後連光都消失了,徹底陷入一種黏稠的黑暗。左眼還能看見,但平衡感因為單眼失明而瞬間錯亂,他踉蹌了一下,扶住牆面才沒有倒下,左頸至鎖骨的灰紋像是被投入炭火,猛地燙了一下,隨即又轉為更深沉的冰涼。

蘇芮衝過來扶住他,看見他右眼瞳孔已經完全被一層淡淡的灰膜覆蓋,嚇得聲音都變調了。「紀燼!你的眼睛——"

「看得見路。」紀燼用左眼看她,勉強擠出一個極淡的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幫我看著盧翰,別讓他下床。半小時,我把人帶回來。」

他沒有等任何人同意,抓起牆邊的工兵鏟與一條防水毛毯,推開氣密門衝進雨中。盧翰在床上用力捶了一下床板,卻因為牽動傷口而痛得倒抽一口氣,只能對著他的背影大吼。

「紀燼!帶繩子!用左眼看路,不要逞強!聽見沒有!」

雨比想像中更冷。陽明山的山路已經變成一條泥濘的河,每一步踩下去,軍靴都會陷進去十公分,再拔出來時帶起一串泥漿。濃霧與雨幕混合在一起,能見度不到十公尺,冷杉林的輪廓在霧中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紀燼靠著左眼的視力與迴響留下的座標感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右眼的黑暗讓他對距離的判斷不斷失誤,好幾次差點滑進路邊的排水溝。他能感覺到灰紋正沿著右臉的血管緩慢地搏動,每一次心跳,右眼的黑暗就更深一點。

土石流發生的聲音比雨聲更低沉,像是大地在深處翻動胃袋。當他趕到山仔后那間國小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臟狠狠收縮了一下。整面後山的泥壁已經垮下來,黑色的泥漿夾雜著樹根與碎石,將教室的後牆完全吞沒,屋頂的木桁架斷裂成兩截,石棉瓦碎片散落一地,操場上的單槓歪斜地插在泥堆裡。教室的前門被倒塌的課桌卡死,只剩下靠近窗戶的一側還露出一個不到半公尺的縫隙,雨水正不斷從縫隙灌進去。

「夏語桐!」他用力拍打殘存的窗框,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流進領口,左眼因為雨水的刺激而不斷眨動。

沒有回應,只有雨聲與泥漿緩慢滑動的聲響。他把工兵鏟插進泥堆,開始用手去挖。磚塊很重,吸飽水的木材更是沉得像鐵,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表面磨破,血混著泥水滲進指縫,卻感覺不到太多的痛。守灰人的自癒能力讓傷口剛出現就結起薄薄的痂,隨即又被下一次摩擦撕開。

就在他挖開第二層磚塊時,縫隙深處傳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

那不是呼救,而是一首歌。

調子很輕,很抖,像是怕吵醒什麼似的,用氣音在哼唱。是那首所有在台灣長大的孩子都會唱的《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可是哼唱的人顯然已經沒有力氣把歌詞唱完整,只能反覆哼著最開頭的幾個音,中間還夾雜著孩子壓抑的啜泣。

「……一閃一閃……亮晶晶……不要怕……姊姊在……」

夏語桐的聲音從黑暗的課桌底下傳出來,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她穿著那件過大的黃色雨衣,雨衣的下襬已經被泥水染成黑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上,那張臉上淡淡的黑灰紋路因為恐懼與寒冷而變得更明顯。她整個人蜷縮著,用背部頂住傾斜的課桌桌面,雙手緊緊抱著兩個大約五六歲的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兩人的制服都濕透了,臉上沾滿泥巴,卻因為被她護在懷裡,沒有受到直接的撞擊。她的身體在發抖,抖得非常厲害,那是極度恐懼與失溫的顫抖,但她的手卻依舊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一下一下,像搖籃的節奏。

「夏語桐,把手給我。」紀燼把縫隙再挖大一點,伸進左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來了,抓住我。」

夏語桐抬起頭,看見縫隙外那隻沾滿泥巴的手,還有紀燼那張在雨中模糊的臉。她的眼睛因為長時間在黑暗中而有些失神,隨即湧出淚水,淚水混著雨水一起流下來,她卻沒有立刻把手伸過去,而是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紀、紀先生……孩子先……他們卡住了……腳被桌腳壓到……」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努力把話說清楚,「我、我出不去……可是他們可以……你先帶他們……」

紀燼沒有多說廢話,直接將上半身探進縫隙,用肩膀頂住那塊隨時會二次塌陷的水泥板,左手握住課桌的鋼製桌腳,用盡全力往上抬。肌肉在瞬間繃緊,灰紋在皮膚底下發出細微的灼熱感,桌腳因為生鏽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終於鬆動了一點。夏語桐趁機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懷裡的女孩往外推了一點,紀燼抓住女孩的手臂,將她從泥濘中拖出來,放在防水毛毯上。接著是男孩,男孩的腳踝被壓得有些紅腫,一被拖出來就放聲大哭,哭聲在雨中顯得格外響亮,卻也讓這個死寂的廢墟多了一點活的氣息。

最後才是夏語桐。她已經沒有力氣自己爬出來,雙腿因為長時間蜷縮而麻木。紀燼將工兵鏟丟開,雙手探進去,直接抱住她的腋下,將她整個人從課桌底下拖出來。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濕的紙,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黃色雨衣底下的高中制服完全濕透,緊貼在瘦弱的背上,冰冷得嚇人。她把臉埋在紀燼的肩膀上,終於不再哼歌,而是像個真正的十九歲少女一樣,發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細細的嗚咽。

「對不起……我好怕……我以為沒有人會來……」

「沒事了。」紀燼用左眼看著懷裡的三個人,將防水毛毯緊緊裹住兩個孩子,又把夏語桐背到背上。他的右眼依舊是一片灰暗的世界,但左眼卻清晰地看見夏語桐髮梢滴落的水珠,還有兩個孩子因為回到人體溫度而逐漸恢復血色的臉頰。泥濘的山路比來時更難走,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回到碉堡時,氣密門已經提前打開,蘇芮穿著防護服推著擔架衝出來,盧翰拄著一根臨時用掃把柄做成的柺杖,一瘸一拐地站在門口,臉上的焦急在看見四個人都活著時,才稍微鬆開。蘇芮二話不說,先將兩個孩子抱進醫療區,用溫水擦拭他們的身體,檢查是否有骨折與失溫。夏語桐被放在另一張床上,蘇芮替她量體溫、注射溫和的抗蝕抑制劑,她的體溫只有三十五度二,典型的失溫症狀,指尖冰涼,卻在蘇芮觸碰她時,下意識地抓住了蘇芮的手。

「別怕,沒事了,這裡很暖。」蘇芮的聲音難得沒有毒舌,輕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妹妹,她將一條加熱過的毛毯蓋在夏語桐身上,又將一杯溫熱的硫磺泉水遞到她嘴邊,「慢慢喝,小口一點。」

夏語桐喝了一口水,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她轉頭看見站在門口、渾身泥漿、右眼依舊灰白的紀燼,忽然掙扎著想坐起來。蘇芮想按住她,她卻搖搖頭,伸出那隻還在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紀燼垂在身側、沾滿泥巴與細小傷口的手。

她的手很冰,卻很用力。

「謝謝你……紀先生……真的……謝謝你來……」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比在廢墟裡哼歌時多了一點點溫度,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不再是恐懼的淚,而是某種被接住的、安心的淚,「我剛剛……一直告訴他們……會有人來的……會有人來接我們回家的……」

紀燼低頭看著那隻握住自己的手,又看向旁邊兩張床上,兩個孩子已經在溫暖的燈光下沉沉睡去,胸口隨著呼吸平穩地起伏,臉頰因為毛毯的溫度而透出淡淡的粉紅色。那是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近距離看見的顏色,是活著的、柔軟的、需要被保護的體溫。

他想起自己在重生之後,用防水筆記本寫下的那份暈染的名單,想起自己決定封閉堡壘、見死不救時,心裡那種近乎快意的、復仇的冰冷。那些冰冷在這一刻,像是被這間充滿消毒水與熱水蒸氣的房間,被這隻顫抖卻堅定地握住他的手,被那兩道平穩的、屬於孩子的呼吸,一點一點地融化了。

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只是用左手反握住夏語桐的手,用自己掌心殘留的、屬於守灰人的微弱熱度,去溫暖那片冰涼。盧翰拄著柺杖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那張嚴厲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疲憊卻欣慰的笑容,沒有出聲打擾。窗外的黑雨依舊在下,打在鋼板上的聲音卻似乎不再那麼刺耳,反而像是一種遙遠的搖籃曲,伴隨著醫療儀器平穩的滴答聲,在碉堡深處輕輕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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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同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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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真的停,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落下。

從午後把夏語桐與兩個孩子拖回碉堡之後,黑雨就從原本粗重的線狀轉為細密的針尖,落在陽明山碉堡外層的防爆鋼板上,不再是刮擦的噪音,而是一種持續而低微的敲擊,像有無數細小的指甲在輕輕叩門。醫療區為了維持溫度,將主燈光調成了暖黃色,蘇芮把兩台移動式加溫器推到床邊,熱風嗡嗡地吹著,兩個孩子在毛毯裡蜷成一團,胸口起伏已經平穩,臉頰被熱氣蒸出一點血色。夏語桐仍裹在加熱毯裡,手背上掛著點滴,眼睛半閉,呼吸時帶著輕微的顫音,指尖依舊冰涼,卻不再像剛被挖出來時那樣失去知覺。

盧翰拄著用掃把柄臨時固定的柺杖坐在門框邊,小腿的縫線處滲出一點淡黃色的組織液,額頭的紗布已經換過一次,他沒有躺回去,只是沉默地看著點滴一滴一滴落下。紀燼靠在最內側的混凝土牆邊,戰術大衣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裡面那件黑色長袖還沾著半乾的泥痕,右眼依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膜,世界在那一側是完全的墨黑,左眼則因為過度聚焦而微微發紅。左頸至鎖骨的灰紋在暖光下呈現一種青灰色,不再灼燙,而是像冰塊貼在皮膚底下,隨著心跳緩慢地搏動。

就是那個搏動讓蘇芮先發現了不對勁。

她原本在校準中樞監控台的數據,替兩個孩子量完血氧後,習慣性地瞥了一眼牆體共生網路的生理監測曲線。菌絲網路為了維持堡壘的恆溫與通風,會即時回傳類似心電圖的波形,過去那條線總是平穩而緩慢,像植物的呼吸。可是現在,螢幕上的波形卻變得尖銳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與醫療區另一台儀器上的波形完全重疊。

那是紀燼的心電圖。

蘇芮皺起眉,將防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快步走到紀燼身邊,一把拉起他的手腕,探向頸側。指尖下的脈搏又沉又重,每跳一下,牆角那些裸露在外的菌絲束就跟著收縮一次,牆體內部傳來一種極輕的、像是肌肉纖維被拉緊時的悶響。更讓人不安的是,當紀燼因為右眼的失明而感到焦躁時,牆面滲出的冷凝水竟帶上了一點淡紅色,沿著混凝土的裂紋緩緩滑落,像血絲。

「紀燼,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牆壁在跟著你呼吸的?」蘇芮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她一貫的尖銳,像手術刀劃開紗布,「你自己聽聽看,這不是共生,是同化。中樞神經束已經把你的自律神經當成節律器了。你生氣,它就滲血,你恐懼,它就收縮。再這樣下去,你就算想走出這道氣密門,菌絲也會把你拉回來。你會變成這座碉堡的人柱,永遠嵌在牆裡。」

紀燼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背更用力地貼向牆面,試著去分辨那個同步究竟是錯覺還是真實。牆體是活的,這件事他從佔領碉堡的第一天就知道。蘇芮移植進來的蝕變體神經與菌絲讓混凝土擁有了類似生物的修復能力,監視器鏡頭會在潮濕時滲出淚水般的水珠,通風管會在半夜發出類似夢囈的氣流聲。可是過去那些動靜都是獨立的,像一隻被馴化的野獸,現在卻像野獸長出了他的心臟。

盧翰拄著柺杖靠過來,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按在牆上,粗糙的掌心立刻感覺到細微的震動。「我守過這座碉堡五年,從來沒聽過牆壁會跟著人的心跳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失血後的虛弱,卻依舊穩重,「蘇小姐,有沒有辦法切斷?」

「有,但要把主中樞從他身上剝離,等於把已經長進血管的菌絲硬扯出來。」蘇芮將監測螢幕轉向兩人,上面兩條心跳曲線幾乎完全重疊,誤差不到零點一秒,「而且現在不是切不切的問題,是有人正在用這條線路敲門。」

她話音剛落,牆體深處就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嗡鳴。

那不是機械的嗡鳴,而是一種低語,像有人把嘴唇貼在顱骨內側說話。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往下降了一點,暖黃色的燈光無端晃了一下,醫療區角落那叢原本安靜的菌絲束忽然抽長了一截,菌絲頂端滲出透明的黏液,滴落在鋼製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紀燼的太陽穴猛地抽痛,右眼的黑暗深處,竟浮現出細微的光點,像是灰燼在黑暗中緩慢飄動。

「守灰人……你終於把門打開了。」

魏承道的聲音不是從門外傳來,而是直接在菌絲網路裡響起。他的語調依舊慈藹而緩慢,帶著一種近乎詠嘆的節奏,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的藥,「上一次在冷水坑,你拒絕了我的手。這一次,你把自己的心跳都獻給了房子,房子自然會替神明迎接你。孩子,你聽見了嗎?這就是進化的心跳,它和你是一體的。」

盧翰立刻將夏語桐與兩個孩子的床往內推,舉起柺杖擋在前面,蘇芮則一把將監控台的外部天線切斷,卻發現低語並未停止,反而因為切斷了對外的雜訊而變得更清晰。牆體的搏動開始加速,從原本的每分鐘七十多下,飆升到九十、一百,混凝土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淡紅色的滲液越流越多,順著牆角匯成一條細線。

紀燼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他想用意志去壓制灰紋,卻發現每一次試圖集中精神,顱內的嗡鳴就更大聲。眼前暖黃色的醫療區開始溶解,消毒水的氣味被一種濃重的鐵鏽與腐敗氣味取代,耳邊孩子的平穩呼吸聲被另一種聲音覆蓋——是腳步聲、嘶吼、還有骨頭被啃咬時的碎裂聲。

幻覺來得又快又狠。

他看見自己回到了前世的最後一刻,不是陽明山的濃霧,而是台北盆地永夜區最深處的捷運隧道。那裡沒有燈,頭頂的菌絲垂下來像無數倒吊的水草,隧道積水混著污血漫到膝蓋。他背著已經受傷的隊員往前跑,身後的顧承宇拉著他的戰術背心,臉上滿是淚與泥,嘴裡喊著「紀隊,拉我一把」。他伸出手,卻在下一秒被猛地推開,後背撞上冰冷的隧道壁,成群的蝕變體從黑暗中湧出,顧承宇的聲音在頭頂冷冷地響起:「對不起,名額只有一個。」隨後是撕裂,牙齒陷入肌肉,灰化紋路被活生生從皮膚底下扯出來的痛楚,前世那些被他救過、卻在最後一刻轉身分食他的人,一張張臉在菌絲的黏液中浮現,對他笑,笑容裡全是飢餓。

「看見了嗎?這就是人的本質。」魏承道的低語在幻覺中變得無比清晰,帶著悲憫的誘惑,「你築起高牆,拒絕開門,不就是因為你早已知道,外面的人終究會像那樣對你嗎?與其被他們背叛,不如先成為神。把力量完全釋放出來,讓蝕核接管你的心,你就不會再痛,也不會再被記憶折磨。來,孩子,把胸口打開,讓灰燼進去。」

現實中,紀燼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灰紋從右臉頰像活物般往下蔓延,越過鎖骨,朝著胸口中心爬去,皮膚底下浮現出細小的黑色絲線,像煤灰在血管裡流動。他的左眼瞳孔微微擴散,呼吸變成一種粗重的喘息,牆體的搏動已經完全與他同步,每一次心跳,整個碉堡的燈光就跟著黯淡一次,牆面滲出的淡紅液體開始帶上鐵味,像真正的血。

「紀燼!」蘇芮的喊聲被低語壓得幾乎聽不見。她看著監測儀上狂飆的數值,咬牙將自己的防護手套扯掉,露出一雙因為長期接觸培養液而顯得蒼白的手,「你這個白痴,意志力不是用來跟牆壁拔河的!」

她沒有猶豫,轉身從實驗台下拖出一條備用的神經接駁線。那是她為了維護中樞而做的直接接入裝置,平時只敢在徹底消毒後短暫連接,用來校準菌絲的電位。現在,她直接將接駁線的針頭刺進自己前臂的靜脈,另一端則毫不猶豫地按向牆體最活躍的那束菌絲。生物電流接通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酸麻感從手臂直竄脊椎,她痛得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

「聽見沒有,紀燼!」她的聲音透過菌絲網路直接撞進紀燼的意識,毒舌依舊,卻帶著顫抖的哭腔,那是她極少顯露的慌亂,「你給我醒來!你不是要當復仇的孤島嗎?那你現在算什麼?被一面牆牽著鼻子走的傀儡?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在這裡灰化,我就把你那本爛筆記本上的名字全部用水沖掉,讓你連恨誰都記不得!盧翰還在這裡,夏語桐還抓著你的手,你敢忘了我們試試看!」

盧翰也踉蹌著走到紀燼身邊,用那隻粗大的手掌按住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用力,像在訓練場上對新兵吼叫,卻又像父親在喚回夢魘中的孩子。「紀燼,看著我!呼吸,跟著我的節奏呼吸!一、二、三,吸氣,吐氣!記得我教你的嗎?開槍前先穩住心,不是穩住手!你現在的心被牆牽走了,把它拿回來!」

在幻覺的隧道裡,紀燼正被無數隻手拖向更深的黑暗,魏承道的臉在菌絲頂端俯視他,慈藹地伸出手,掌心是一枚跳動的黑色蝕核。就在蝕核即將貼上他胸口的那一瞬間,另一股電流硬生生闖了進來,不是溫柔的光,而是帶著消毒水與培養液氣味的、尖銳的罵聲,還有一隻粗糙而溫暖的手掌按在肩頭的重量。

他想起了不久前醫療區裡的那一幕,夏語桐冰涼卻用力握住他的手,兩個孩子在加熱毯下恢復血色的臉頰,沈映雪在永夜區的車燈下對他喊著「再撐一下」,盧翰拄著柺杖卻依舊站在門邊的背影。那些畫面像細小的燈泡,在隧道的積水中一盞一盞亮起,將那些分食他的臉孔往後推。

「滾出去。」紀燼用盡全部意志,從喉嚨深處擠出三個字。

現實中,他的左手猛地抬起,抓住胸口那片正往心口蔓延的灰紋,指甲深深陷進皮膚,硬生生將那股往心臟鑽的冰冷往外扯。灰紋發出細微的、像是菌絲被燒焦時的滋滋聲,他的心跳在瞬間飆到一個可怕的高點,隨後又被他強行壓回。牆體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像是被燙到的野獸,搏動的頻率開始紊亂,滲出的淡紅液體迅速變回透明的冷凝水,裂紋處的菌絲束紛紛枯萎、蜷縮。

魏承道的低語被這股反向的意志衝擊震得出現裂痕,慈藹的語調第一次帶上了驚訝與不甘。「你……你竟敢拒絕神的擁抱……好,好,你的心跳終究會再回到牆裡的,我們在祭壇等你……」聲音隨著菌絲的枯萎而迅速遠去,最後化為一陣細微的、像是風穿過冷杉林的嗚咽,消失在牆體深處。

醫療區的燈光重新穩定下來,暖黃色再次充滿房間。蘇芮因為生物電流的衝擊而脫力跪坐在地,前臂的針孔處滲出一點血,她卻立刻爬起來,撲到監測台前確認數據。兩條心跳曲線終於分開了,牆體的波形回落到緩慢而平穩的節奏,紀燼的心跳則在劇烈起伏後,慢慢回落到每分鐘八十多下,雖然依舊沉重,卻不再被牆牽引。

紀燼緩緩睜開左眼,右眼的灰膜似乎淡了一點,卻仍看不見。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原本只到鎖骨下的灰紋,已經像樹根般蔓延至心口正上方,紋路的末端剛好停在心臟的位置,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像一塊尚未燃盡的炭。每一次呼吸,那塊炭都會微微發涼,提醒他剛才的拉扯並非沒有代價。

盧翰鬆開按在他肩上的手,額頭全是冷汗,卻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做得好,小子。」

蘇芮則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力道不重,卻讓他踉蹌了一下。「好個屁!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就把自己砌進牆裡了?下次再敢用這種方式跟整座碉堡同步,我就直接把中樞的電源拔了,讓你跟牆一起斷氣!」她的聲音依舊毒舌,眼角卻有點紅,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卻硬是把那點顫抖藏進了白袍口袋裡。

紀燼沒有回嘴,只是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左手仍按在心口那片新生的灰紋上。牆體不再跟著他跳動了,卻有一種更深的連結殘留在那裡,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繫在他的心臟,一頭繫在這座碉堡最深處的中樞。他明白,魏承道的低語雖然被逐出去了,但菌絲網路已經記住了他的心跳頻率,下一次,只要他再動搖,牆就會比任何敵人都更快地找到他。

窗外,細密的黑雨依舊敲著鋼板,醫療區的加溫器嗡嗡作響,兩個孩子在夢中翻了個身,發出細微的呢喃。夏語桐在點滴的作用下睡得很沉,手指卻仍無意識地朝著紀燼的方向微微蜷起。暖黃色的燈光下,一切看似恢復了平靜,只有牆角那條已經乾涸的淡紅水痕,與紀燼心口那塊蔓延至心臟的煤灰紋路,無聲地證明著,剛才有某個東西,差點把這座孤島與守島人徹底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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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方舟的末日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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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第七日的凌晨,陽明山碉堡頂部的排氣口噴出一道淡白色的熱氣,又迅速被濃霧與細雨絞碎。

醫療區的暖黃燈光徹夜未熄,兩座加溫器的葉片持續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夏語桐與兩個孩子在藥物作用下沉睡,呼吸均勻,指尖已經回暖。蘇芮靠在實驗台邊,防護目鏡掛在額頭,雙眼佈滿血絲,前臂上那個為了接入菌絲網路而留下的針孔結了一層薄痂。盧翰坐在門邊的鋼椅上,小腿的縫線繃得發緊,柺杖橫放在膝頭,他沒有睡,只是盯著牆角那條已經乾涸的淡紅水痕,牆體的波形在螢幕上平穩起伏,終於不再跟著人的心跳走。

紀燼站在中樞監控台前,黑色長袖捲到手肘,露出左頸一路蔓延至心口的煤灰紋路。那枚紋路在昨夜被強行壓制後顏色更深,邊緣像被火舌舔過的紙張,微微發亮,每一次心跳都帶起底下一陣涼意。他的右眼依舊覆著薄薄的灰膜,視野只有左側是清晰的,右側是一片濃稠的墨色,耳鳴像細針一樣間歇刺入太陽穴。共生堡壘的牆面滲出的是透明冷凝水,不再帶血,空氣裡還殘留著消毒水與菌絲培養液混合的氣味。

就是在這種近乎凝滯的安靜裡,短波收音機的雜訊忽然被一道強行插入的訊號蓋過。

那不是尋常的方舟配給廣播。電流撕裂雜訊的尖銳聲響之後,一個溫文而清晰的男聲透過全頻段強播,穿越鉛灰雲層,砸進台北盆地每一個還能轉開旋鈕的收音機與聚落的擴音喇叭。聲音經過處理,卻依然能聽出那副金邊眼鏡後慣有的笑意。

「這裡是方舟聯合執行長顧承宇,向永夜區與陽明山區全體倖存者廣播。」

蘇芮猛地坐直身子,手指敲向頻率掃描器,螢幕上的波形瞬間被拉成一條筆直的強訊號線。盧翰握緊柺杖,沈映雪從二層通訊間快步衝下,脖子上的相機帶隨著腳步晃動,臉上還帶著昨夜協助照護孩童的疲憊。

「鑑於近日部分非法佔據軍事設施的武裝團體,以劣化血清與菌絲妖術散佈恐慌、破壞配給秩序,方舟聯合管理委員會決議,自今日六時起,全面切斷對盆地聚落的乾淨水與抗蝕血清配給。」顧承宇的語調平穩,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緩慢,「同時,為防止重要能源設施落入極端分子之手,本聯合已於社子島水門與石門水力調節樞紐設置自毀裝置。若陽明山碉堡於十二小時內未交出完整的菌絲共生技術與中樞母株,方舟將引爆樞紐堤體。屆時淡水河系倒灌,永夜區與下游聚落將在六十分鐘內被洪水與孢子淤泥覆蓋。這不是威脅,是為了多數人存續的必要之惡。」

廣播重複了第二遍,背景音裡隱約能聽見水力發電機組低沉的轟鳴與倒數計時器的電子嗶聲。整個盆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原本在頻道裡零星交換物資訊息的聚落電台瞬間陷入死寂,隨後爆出慌亂的呼喊與咒罵。

沈映雪立刻將收音機轉為錄音模式,同時把自己的情報頻道切到加密波段。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調出這三日來透過地下情報網截獲的內線影像。螢幕閃爍幾下,出現一段搖晃的密錄畫面,拍攝地點是內湖科學園區方舟總部的醫療隔離艙。

畫面中央的人正是顧承宇。他脫去西裝外套,只穿著襯衫,領口解開,金邊眼鏡擱在桌上。鏡頭拉近,他的後頸與耳後浮現出一片與紀燼相似卻更為潰散的灰黑色紋路,紋路邊緣滲出細小的水泡,像煤灰被酒精浸濕後鼓起。旁邊的醫療螢幕顯示著血清注射紀錄,劑量欄位標註著遠超常規三倍的數值,備註寫著高劑量壓制型,每四小時一次。另一段側拍的錄音裡,方舟的醫官壓低聲音說,執行長的灰化指數已經進入第二階段臨界,情緒波動時瞳孔會出現不規則收縮。

「他早就感染了。」沈映雪的聲音繃緊,卻保持著記者特有的冷靜,「這是兩天前從科學園區一名離職護理師手裡買來的。她說顧承宇在黑雨第二週巡視社子島堤防時被二階段蝕變體劃傷,一直靠你們之前揭露的那種漂白稀釋血清硬壓,只不過他用的是原液濃度。蘇芮說得對,方舟的血清根本不是解藥,是鎮定劑加漂白水,他是用更高的毒去蓋住另一種毒,現在整個人就是半個蝕變體,靠意志力吊著最後一口人味。」

蘇芮湊近螢幕,仔細辨認那片灰紋的走向,眉頭鎖得更深。「紋路已經穿過淋巴,往腦幹爬了。這種壓制撐不了多久,一旦自爆裝置真的啟動,洪水捲起的孢子濃度會讓他當場失控,到時候他根本不在乎什麼配給,他只是想拖著整個盆地陪他一起灰化。」

盧翰拄著柺杖站起身,沉聲說:「不能讓他炸。石門與社子島的樞紐一旦潰堤,下游從士林到關渡的所有聚落,包括周金旺他們,全會被淹掉。聚落聯盟沒有抽水設備,黑雨的淤泥會把所有避難所封死。」

紀燼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監控台的陰影裡,左眼映著螢幕的冷光,右眼的黑暗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顧承宇的聲音還在廣播裡迴盪,那種把背叛包裝成理想的口吻,與前世在捷運隧道裡推他入屍潮時一模一樣。對不起,名額只有一個。那句話在幻覺裡被魏承道的低語反覆播放過,如今又透過電波,像刀子一樣準確地切進他的耳膜。

第七日迴響在顱內輕輕震動了一下。前世的記憶碎片沒有像以往那樣帶來劇烈的耳鳴,而是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腳印,清晰地顯示出另一條路。如果留在碉堡裡等待十二小時,洪水會如期而至,堡壘的氣密門或許能擋住水流,卻擋不住盆地裡數萬人的咒罵與絕望。如果主動出擊,在自爆程序完成前切斷控制中樞,還有一線生機。代價是他必須再次動用守灰人的力量,而心口的灰紋已經貼著心臟,每一次壓榨意志,都會讓那塊煤灰更往裡鑽。

「我去社子島。」紀燼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醫療區的嗡鳴都顯得安靜下來。

盧翰皺起眉:「你現在的狀態,右眼看不見,灰紋到心口,蘇小姐才剛把你從牆裡拔出來。你一個人衝進方舟總部,那裡至少有兩個小隊的私人武裝,還有他養的守灰人。」

「所以才要我去。」紀燼轉過身,戰術大衣搭在椅背上,他拿起來披上,指尖撫過心口那片發涼的紋路,「他要的是菌絲母株,以為那是讓牆壁活起來的鑰匙。他不知道母株早已和我的神經綁在一起,想拿,就得先過我這關。"他看向沈映雪,「把社子島總部的結構圖給我,特別是水門控制室與能源中樞的連接點。」

沈映雪沒有勸阻,她只是點頭,從防水背包裡抽出一張手繪的地圖與一卷底片。「半個月前我潛入過一次,總部是利用舊的抽水站改建,中樞在地下一層,控制室在二樓,兩者之間有一條維修豎井相連。外部有裝甲拒馬與探照燈,但正門的液壓閘是舊款,只要車輛噸位夠,可以直接撞開。顧承宇這個人自負,他一定會在控制室等你,他喜歡讓對手看著自己崩潰。」

蘇芮將一支用劣化血清臨時調配的穩定劑塞進紀燼的戰術腰包,語氣依舊毒舌,卻藏不住擔憂。「這支只能讓你的自癒速度維持半小時,別以為自己是鋼鐵做的。你心口的紋路再往裡一公分,就會碰到心肌,到時候我就算把整座堡壘拆了也救不回你。記住,你是去關掉炸彈,不是去跟他比誰更像怪物。」

紀燼收下穩定劑,對蘇芮與盧翰輕輕點頭,隨後走向碉堡後方的車庫。車庫那輛除役的軍用卡車是盧翰在撤離前保留的,五噸底盤,加裝了鋼板與防撞桿,車頭的探照燈罩還留著彈痕。紀燼花了半小時將備用濾芯、絞盤鋼纜與兩箱柴油固定在後斗,又把蘇芮改裝過的菌絲干擾器接在電瓶上,干擾器會在短距離內讓蝕變體的菌絲網路出現雜訊。這輛車不是為了舒適,是為了在泥濘與洪水中硬生生撞出一條路。

引擎發動的瞬間,整座碉堡的牆體似乎輕輕震了一下,像是感覺到連結的對象即將遠離。盧翰站在氣密門邊,用力拍了拍紀燼的肩膀,沒有多餘的話,只有那句在訓練場上說過無數次的口令。「記住,穩住心,再扣扳機。」

氣密門緩緩開啟,濃霧與黑雨一同湧入,帶著鐵鏽與腐敗的濕氣。紀燼踩下油門,軍卡的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衝入陽明山蜿蜒的產業道路。後視鏡裡,碉堡的燈光在霧中逐漸縮成一點暖黃,像孤島最後的燈塔。

下山的路比平時更加難行。黑雨讓路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兩側的冷杉林在鉛灰雲層下呈現一種病態的墨綠,樹幹上爬滿發光的菌絲,像無數倒垂的血管。紀燼的左眼緊盯著前方,右眼的黑暗讓他必須更大幅度地轉動頭部,動態視力在守灰人意志的支撐下被強行提升,雨滴的軌跡在視網膜上被拉長,他能看見遠處彎道積水裡漂浮的垃圾與更遠處聚落燈火的殘影。車載收音機裡,顧承宇的廣播仍在循環,混雜著聚落居民的哀求與方舟武裝的口號,像一場隔著雨幕的審判。

穿越仰德大道時,紀燼看見聚落聯盟的路障已經被方舟的裝甲車推開,周金旺的人影在雨中揮舞著鐵鍬,試圖用落石擋住車隊,卻被探照燈逼退。紀燼沒有停留,軍卡呼嘯而過,濺起的水沫潑在路障上,濺在那些曾經想夜襲碉堡如今又被拋棄的人們腳邊。永夜區的邊緣越來越近,空氣裡的霓虹殘光與捷運隧道倒灌的地下河氣味混在一起,整座台北盆地像一座浸泡在福馬林裡的巨大屍體,而社子島就是屍體腰間那枚即將爆開的膿瘡。

社子島方舟總部出現在視野裡時,黑雨稍稍變大。舊抽水站的主體被鋼架與混凝土加蓋成三層堡壘,外牆掛著方舟聯合的藍白旗幟,旗面在雨中沉重地垂著。探照燈在堤防上來回掃動,兩輛裝甲車橫在正門前,重機槍的槍口指向道路。控制室位於二樓,窗戶透出慘白的燈光,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

紀燼沒有減速。他將油門踩到底,軍卡的柴油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排氣管噴出濃黑的煙霧。守灰人的意志在這一刻被主動點燃,灰紋從心口向上竄起,左頸的紋路瞬間變得灼熱,動態視力將探照燈的光柱切成慢動作的片段。堤防上的武裝人員驚覺有車衝撞,舉槍射擊,子彈打在加裝的鋼板上迸出火星。

撞擊發生的那一秒,時間被拉長。軍卡的前保險桿狠狠撞上液壓閘的中央,閘門的鋼樑發出刺耳的扭曲聲,整個門體向內凹陷、崩裂,氣壓管線爆開,噴出白色的蒸氣。紀燼在駕駛座上被安全帶勒得胸口發疼,心口的灰紋因衝擊而劇烈搏動,卻也帶來一股近乎麻木的力量感。車頭頂著半扇閘門繼續向前滑行,直到撞上內院的油桶堆才停下,油桶倒塌,柴油味與雨水混在一起。

槍聲、警報聲、廣播的電子嗶聲同時炸開。紀燼踹開變形的車門,戰術大衣在雨中揚起,雨水順著衣領灌入,冰涼地貼在發燙的灰紋上。他的身影在探照燈與火光之間拉長,精瘦如鋼纜的體格每一步都帶著碾壓泥濘的重量。幾名方舟武裝從掩體後衝出,舉槍欲射,卻在對上他左眼的那一瞬間,像是被無形的威壓按住,動作慢了半拍。那是守灰人外放的氣場,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意志對蝕核的絕對壓制,越是接近非人,就越能讓還未完全灰化的人感到本能的恐懼。

「都讓開。」紀燼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雨幕與警報,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二樓控制室的落地窗後,顧承宇站在那裡。他依舊西裝筆挺,金邊眼鏡反射著儀表板的綠光,只是襯衫領口的灰紋在燈光下無所遁形,眼下帶著長久注射後的青灰。他的身後,兩名高階守灰人護衛已經半跪在地,被紀燼的威壓逼得無法起身。他卻只是微笑,拿起桌上的麥克風,輕輕敲了兩下。

「紀燼,你終於來了。」顧承宇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溫文儒雅,與外面的槍火格格不入,「我還以為你會繼續躲在那座會呼吸的房子裡,看著山下的人被水淹死,然後在筆記本上多劃掉一個名字。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對當英雄的執念。」

紀燼踩著積水與碎玻璃,一步步走上控制室的鋼梯。每一步,樓梯的鋼板都發出沉悶的回響,牆壁上的菌絲在干擾器的作用下發出滋滋的雜訊。控制室的門沒有鎖,自動向兩側滑開,暖氣與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與外面的腐敗雨味形成鮮明對比。

顧承宇站在主控台前,身後的巨大螢幕顯示著水門樞紐的結構圖與自爆倒數,鮮紅的數字從四十七分十二秒開始跳動,水位線已經逼近警戒。他的指尖把玩著一支抗蝕血清試管,試管裡的液體渾濁發黃,像是從淤泥裡抽出來的汁液。

「知道嗎?我一直在想,你重來一次,最想做的會是什麼。」顧承宇推了推眼鏡,笑意更深,眼底卻有灰紋攪動的狂躁,「是囤積糧食,還是先把我殺了?結果你選了最無聊的那條路,躲起來,假裝自己可以審判誰該活誰該死。你那本防水筆記本,現在字還清楚嗎?還是已經被山上的霧氣暈成一團黑了?」

紀燼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門口,雨水從大衣下擺滴落在控制室潔白的地板上,形成一灘帶著泥沙的水漬。他的左眼緊盯著倒數計時器,右眼的黑暗讓他的側臉顯得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

顧承宇像是對他的沉默感到愉悅,按下了主控台上的一個按鈕。一段經過處理的錄音透過喇叭播放出來,背景是捷運隧道積水與蝕變體的嘶吼,兩個年輕的聲音在混亂中對話。一個是前世的紀燼,喘息著喊顧承宇快走,另一個是顧承宇,聲音顫抖卻清晰。

「紀隊,對不起,方舟的名額只有一個,我媽還在等我……別怪我。」隨後是重物墜落、身體被推開、以及成群蝕變體湧上的撕咬聲。錄音的最後,是顧承宇對著通訊器冷靜地說,目標已清除,申請進入配給序列。

錄音播完,控制室裡只剩下倒數的嗶嗶聲。顧承宇張開雙臂,像是展示自己的傑作。「聽見了嗎?這就是你的復仇對象親口說的。別把自己想得太崇高,紀燼,你的復仇不過是弱者的自我感動。你以為重生是詛咒,其實是蝕核可憐你,給你一次看清楚人性的機會。你救過的人,最後都會為了半瓶水把你推進屍潮,你守著的那座碉堡,最後也會因為你的心軟而被洪水沖垮。」

他往前走了一步,灰紋在脖頸處微微蠕動,瞳孔在燈光下不規則地收縮,半蝕變體的氣息洩露出淡淡的鐵鏽味。「把菌絲母株交出來,我可以停下倒數,讓你帶著你的夥伴繼續在山上當神。否則,我們就在這洪水與火焰裡一起清算,看看究竟誰才是該被灰燼吞噬的那一個。」

紀燼緩緩抬起頭,左頸的灰紋在控制室的白光下泛起煤灰的光澤,心口的紋路燙得像要燒穿皮膚,卻讓他的眼神比外面的黑雨更加冰冷。他沒有去看那支血清試管,也沒有去看倒數計時器,而是直視顧承宇那張斯文俊美的臉,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刀鋒敲在鋼板上。

「顧承宇,你錯了。」紀燼往前踏出一步,守灰人的威壓隨著他的意志徹底解放,控制室的燈管因氣場震動而嗡嗡作響,地上的積水泛起細密的漣漪,「復仇從來不是為了讓誰感動,是為了讓推我下去的人,親口承認自己推了。這洪水,你不敢炸,因為你比誰都怕死。你用血清吊著的這條命,比外面那些你口中的多數人加起來還要怕灰化。」

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壓縮,倒數計時器的紅光在他們臉上交替閃爍,四十七分鐘的審判,才剛剛開始,而堤防外的淡水河水位,已經在黑雨的沖刷下,悄然漫過了第一道警戒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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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永夜的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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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子島抽水站改建的控制室裡,倒數計時器的紅光把兩個男人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紀燼站在鋼梯口,雨水順著戰術大衣的下襬一滴滴砸在潔白的磁磚上,每一滴都混著泥沙與鐵鏽味。心口的灰紋貼著心肌跳動,灼熱感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鎖骨一路烙進胸口,右眼的灰膜讓他的視野只剩下左側清晰,卻也讓他對聲音與氣味更加敏銳。顧承宇西裝筆挺地站在主控台前,金邊眼鏡後的瞳孔不規則地收縮,後頸那片潰散的灰紋在慘白燈光下泛著水泡般的光澤,手指輕輕敲著那支渾濁的血清試管,發出玻璃與指甲碰撞的細響。

「你不敢炸。」紀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控制室嗡鳴的燈管都顫了一下。「你用三倍濃度的漂白血清吊著半條命,每四小時就要補一次,灰化早就爬進腦幹了。洪水一來,孢子濃度暴漲,你第一個失控,到時候連扣下引爆器的力氣都沒有。」

顧承宇笑了一聲,那笑容依舊溫文儒雅,像在研究所報告數據時那樣從容。「所以你才來,不是嗎?偉大的守灰人,要來替所有人關掉倒數。紀燼,你和前世一樣,總以為只要站在高處就能決定誰該活。防水筆記本上的名字還剩幾個?是不是已經暈開到連你自己都認不得了?」

倒數四十一分零七秒。水位警戒線的藍光在螢幕上緩慢上爬,堤防外的淡水河在黑雨沖刷下發出渾濁的翻滾聲,透過氣窗隱約傳進來,帶著河底淤泥被擾動後的腥臭。紀燼沒有再回應,他左頸的灰紋微微發亮,守灰人的威壓無聲地張開,控制室內兩名半跪的方舟護衛額頭滲出冷汗,手指扣在扳機上卻無法抬起槍口。這是意志對蝕核的直接壓制,越接近非人,對還未完全灰化的人就越有本能的恐懼。

就在威壓即將把顧承宇逼退半步時,紀燼腰間那台老式的軍規短波對講機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電流撕裂音。不是方舟的全頻強播,而是一道熟悉的、帶著雜訊卻極力穩定的頻率強行切入。那是陽明山碉堡的方向,是蘇芮改造過的菌絲天線特有的震顫頻率,像心跳。

同一時間,陽明山碉堡的中樞層正陷入另一種窒息。

共生堡壘的牆體在連續幾日的過載後呈現出一種疲憊的灰白色,原本微微搏動的菌絲網路此刻蜷縮在混凝土縫隙裡,滲出的冷凝水帶著淡淡的鐵味。蘇芮靠在主控台前,臉色比牆面還白,高燒讓她的唇乾裂,指尖卻依舊穩定地夾著取樣鑷。前臂那個為了接入菌絲網路而留下的針孔結痂周圍泛著淡紅,前幾日強行過載天線造成的輕度灼傷還未退去,她卻已經把整套質譜儀與培養皿重新搬回工作台。

「訊號被方舟的強播壓死了。」沈映雪蹲在通訊間的地板上,面前攤開三台不同頻段的收音機與一台手搖發電機改裝的增幅器。她的黑色長髮束成馬尾,防潑水記者背心口袋裡塞滿寫到捲邊的筆記,相機掛在胸前,鏡頭蓋已經不知去向。左小腿那道在科學園區被劃開的傷口早已結痂,卻在潮濕中隱隱發癢。她快速轉動旋鈕,每一個頻道都是顧承宇那溫柔而殘忍的倒數廣播,混雜著聚落居民恐慌的呼喊。「他們用石門水庫的備用發電機在推全頻壓制,功率是我們的六倍,這樣下去就算紀燼關掉水門,盆地裡的人還是會以為我們是散播毒藥的怪物。」

盧翰拄著柺杖站在氣密門邊,小腿的縫線滲出一點血痕,額頭的紗布也染著淡淡的黃褐。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碉堡頂部天線手動搖柄的位置讓出來,那裡本是他的戰位,現在他把位置交給兩個女人。牆體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像一頭受傷的獸在呼吸。

蘇芮抬起頭,防護目鏡滑到鼻尖,露出一雙佈滿血絲卻極其清醒的眼睛。她的聲音因為發燒而沙啞,卻帶著研究者特有的精準。「天線還能推一次。菌絲中樞雖然在第十九夜被你強行切斷同步,但母株還活著,它記得你的心跳頻率,紀燼的心跳現在在社子島,我們可以反向過載,讓整個陽明山的霧都變成共鳴腔。代價是中樞會徹底枯死,以後牆壁就不會再呼吸了,碉堡會變回普通的混凝土。」

沈映雪望向她,兩人在永夜的慘白燈光下對視。一個是習慣用數據說話的生物工程師,一個是堅持用底片記錄真相的記者,兩個人在末日前從未有過交集,此刻卻因為同一個男人的背影被綁在同一座孤島上。沈映雪伸出手,按住蘇芮冰涼的手背。

「那就讓它為這個盆地最後呼吸一次。」沈映雪說,語氣很輕,卻像扣下扳機那樣決絕。「如果聲音傳不出去,我們就算擋住洪水,也擋不住謊言。」

蘇芮點頭,從冷藏櫃裡取出最後一支用劣化血清培養出的活性菌絲母液。那液體呈現淡灰色,像融化的煤灰在試管裡緩慢旋轉,散發出雨後泥土與腐植混合的氣味。她將母液注入中樞的活體神經節點,針頭刺入的瞬間,整面牆體發出一聲極細的吸氣聲,原本蜷縮的菌絲猛地張開,如同被喚醒的血管,沿著牆縫向天線基座蔓延,監視器鏡頭滲出的冷凝水瞬間變多,滴落在儀表板上發出輕響。

「增幅開到最大,頻率鎖定在舊電台的地下波段,那是聚落老人最常聽的頻率。」蘇芮一邊操作,一邊將一疊手寫的配方紙推到沈映雪面前。紙上是她用中研院的儀器反覆驗證後的劣化血清正確調配法,以小油坑的硫磺泉水為基底,加入特定比例的漂白劑與鎮定劑中和物,能讓聚落用最簡陋的藥房材料自製出可抑制初期灰化的抑制劑,效果只有正版的三分之一,卻不會加速灰化。「把這個一起播出去。與其讓他們搶方舟發的毒,不如教他們自己做最低限度的藥。記住,硫磺水要先靜置十二小時,否則菌絲活性會直接燒穿胃壁。」

沈映雪接過配方,指尖微微發抖。她深知這意味著什麼,一旦把調配法公開,方舟聯合賴以控制盆地的配給經濟就會徹底崩解,而她自己這個聲音的來源,也會在電波中被定位。方舟的武裝與灰燼教派的狂信徒都會循著天線的震動找到這裡。這是她作為記者,第一次不是記錄,而是成為事件本身。

「開始吧。」盧翰低聲說,替她們接上備用發電機的手搖柄。

牆體的震動越來越強,菌絲天線在碉堡頂部的濃霧中緩緩立起,原本枯萎的部分重新充血,發出淡淡的螢光,像一棵在永夜中倒著生長的樹。蘇芮將自己的前臂再次貼上神經節點,用生物電流作為引導,額頭的汗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低聲罵了一句髒話。「給我動起來,你這挑食的怪物,平時吸我的血,現在要你幹活就裝死嗎。」那句毒舌的抱怨讓沈映雪在極度緊張中不禁笑了一下,笑容轉瞬即逝。

沈映雪戴上老式的播音耳機,耳機海綿已經發硬,貼著耳朵傳來電流的暖意。她按下發射鍵,過載的電流讓整個通訊間的燈光都暗了一下,隨即菌絲天線發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震波,穿透鉛灰雲層與黑雨,像一根針刺破了方舟強播的厚重幕布。

雜訊被強行撕開的瞬間,她的聲音透過地下電台的頻率,傳進台北盆地每一個還亮著收音機的角落。從仰德大道的聚落工寮,到永夜區深處捷運隧道裡躲藏的家庭,從社子島堤防上持槍的方舟士兵,到冷水坑濃霧中圍著篝火低語的灰燼信徒。

「這裡是陽明山碉堡,沈映雪。」她的聲音沒有顧承宇那種經過處理的溫柔,只有長時間未睡的沙啞與記者特有的清晰。「如果你還能聽見,請把旋鈕再轉半格,不要讓強播蓋掉這個頻率。我要說的不是配給,也不是神諭,是黑雨降臨前就被埋起來的真相。」

她身後的蘇芮同時將數據封包推上載波,那份劣化血清的配方與質譜對比圖以最原始的摩斯碼與語音雙軌形式向外擴散。

「黑雨不是天災。」沈映雪的聲音在電波中平穩地推進,每一個字都像在雨中釘入木樁。「根據我從內湖科學園區與國家衛生研究院取得的底片與會議錄音,方舟聯合、聚落聯盟的前身建商集團,以及灰燼教派的前身宮廟基金會,在黑雨前七個月就共同資助了名為蝕核的平流層孢子實驗。他們在陽明山與社子島進行人體觀察,把孢子稀釋後加入飲水,記錄感染者的力量與情感鈍化過程。黑雨只是讓實驗從室內搬到天空。」

碉堡外,黑雨打在鐵皮屋頂的聲音與她的播音混在一起,牆體滲出的水珠順著管線滴落,發出規律的滴答,像秒針。

「方舟聯合給你們的抗蝕血清,從來不是解藥。」沈映雪繼續說,蘇芮在旁邊將顯微鏡下的對比影像切入訊號,孢子在漂白液中先是被抑制,隨後以更瘋狂的速度增生的畫面,透過菌絲天線的微弱影像頻段傳出,雖然模糊,卻足以讓有舊手機螢幕的人看見。「那是用鎮定劑與漂白水稀釋後的孢子原液,短期壓制灰紋,長期會讓蝕核直接穿過淋巴進入腦幹。顧承宇執行長自己的後頸就已經灰化,他每四小時就要注射三倍劑量,才能維持人形。他用你們的恐懼換取乾淨水的定價權。」

社子島控制室裡,紀燼靠在主控台邊,短波對講機裡傳來的正是這段廣播。顧承宇的臉色在聽見自己灰化真相被公開時,第一次出現裂紋,金邊眼鏡後的肌肉輕輕抽動,試管在指間被捏得更緊。倒數的紅光依舊跳動,卻不再是唯一的聲音。

沈映雪的聲音沒有停歇,第二段錄音切入。那是紀燼前世作為北台灣最強搜救隊戰神時,在一次捷運隧道崩塌救援中留下的現場錄音。當時的他還未灰化,聲音年輕而有力,背景是孩童的哭喊與队员的呼喝。「這裡是搜救隊紀燼,隧道三號支線還有三名受困者,重複,還有三名,不要放棄繩索,我先下去。」那段錄音是沈映雪在國家檔案館的廢墟裡找到的,磁帶已經發潮,卻被她用吹風機一寸寸烘乾。

「這個人,兩年前在黑雨還沒降臨前,就曾把自己的氧氣瓶讓給陌生孩子。」沈映雪的聲音在此刻放得很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堅韌。「他現在守在陽明山的那座碉堡裡,不是不願開門,是因為他看過太多開門後被推進屍潮的結局。但今天,他在社子島,試圖為你們關掉那個會淹沒整個盆地的閘門。我播這段錄音,不是為了讓你們盲從他,而是想告訴你們,不要再盲從任何一個自稱能拯救多數的勢力。」

她的語調轉為更高,像一把刀劃開濃霧。「魏承道大祭司告訴你們,獻祭活人能取悅蝕核,讓你們進化。我在冷水坑祭壇拍到的底片顯示,所謂神蹟馴服的蝕變體,不過是用活人的血肉去餵養母株,讓菌絲暫時聽從低語。那些被推上祭壇的孩子,沒有成為神子,只成為牆上新的紋路。」

蘇芮在此時接過麥克風,她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刻薄,卻因為高燒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我是前中研院生物工程師蘇芮。配方已經發出,聽清楚,硫磺泉水十二小時靜置,一公升水加入零點三毫克漂白粉與半顆鎮定劑研磨後的粉末,搖勻後只能外敷或小口含服,不能靜脈注射。這不是解藥,只能讓初期灰紋的蔓延慢三天,爭取你們走到乾淨水源的時間。不要相信任何人給你的原液,那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兩個女人的聲音交替著,在菌絲天線過載的嗡鳴中向永夜區擴散。碉堡的牆體開始發出細微的龜裂聲,活體神經因為過度放電而滲出淡紅色的黏液,空氣裡瀰漫著培養液燒焦的氣味,像蛋白質被烤焦。蘇芮的視線因為發燒與生物電流的消耗而一陣陣發黑,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頻率再往上推了一格。

效應比預期來得更快。

仰德大道聚落的擴音喇叭下,原本排隊領取方舟配給水的隊伍出現騷動。一名方舟的配給兵聽見廣播中關於血清漂白的細節,手中的試管掉在泥濘裡,濺起的藥液在黑雨中泛起不正常的泡沫。他身旁的同伴下意識後退一步,低聲咒罵,隨後整排士兵中有兩人直接卸下武裝帶,轉身走進濃霧。堤防上,方舟的探照燈開始無規律地晃動,顯然操作員也在收聽。

冷水坑的濃霧深處,圍坐在篝火旁的灰燼信徒們聽見獻祭真相,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發出壓抑的哭聲,一名年輕信徒將手中的灰袍猛地扯下,扔進火堆,火焰舔舐布料發出滋滋聲,魏承道的低語透過菌絲短暫地中斷了一瞬。

而最直接的衝擊發生在社子島。控制室外的方舟武裝對講機裡同時響起沈映雪的廣播,原本瞄準紀燼的槍口出現遲疑,兩名守灰人護衛對視一眼,灰紋在他們臉上不安地蠕動。顧承宇聽見那段關於自己灰化的揭露與紀燼前世救人的錄音交疊在一起,他的笑容終於徹底碎裂,眼鏡後的雙眼湧上血絲,半蝕變體的瞳孔劇烈收縮成針尖狀。

「關掉她!」顧承宇對著主控台的通訊員嘶吼,聲音不再溫文,而是像被踩到尾巴的獸。「給我定位那個頻率,陽明山碉堡的座標早就該炸了!」

通訊員顫抖著操作,方舟的定位儀在菌絲天線過載的強烈震波中迅速鎖定。螢幕上,陽明山的等高線地圖中,一個原本模糊的光點變得無比清晰,正是那座在濃霧中呼吸的前軍事通訊碉堡。座標數據自動上傳至方舟的砲擊序列與灰燼教派共享的低語網路。

碉堡通訊間內,沈映雪與蘇芮也同時看見了回饋螢幕上閃爍的紅色三角,那是被反向定位的警告。菌絲天線的光芒達到頂點後驟然黯淡,牆體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心臟停跳般的悶響,大片菌絲枯萎蜷縮,滲出的液體從淡紅轉回透明,卻帶著更濃重的腥味。蘇芮整個人向前一軟,被沈映雪一把扶住,前臂的灼傷處傳來細密的刺痛。

廣播的最後,沈映雪沒有再說任何口號,她只是對著麥克風,用盡力氣說出最後一句話,聲音穿透雨幕,傳到社子島控制室裡的紀燼耳中,也傳到每一個在泥濘中抬頭的人耳中。

「永夜不是沒有光,是有人把燈關了。現在,燈在你們手裡。」

電波切斷的瞬間,碉堡頂部的天線無力地垂下,像一面被雨浸透的旗。控制室裡,倒數計時器依舊跳動,四十分鐘,而方舟與教派的追蹤隊伍,已經在濃霧中朝著那個剛剛在電波中點亮座標的孤島,悄然合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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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里長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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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沒有停,只是從傾盆轉為綿密的針腳,一針一針縫在陽明山的濃霧上。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仰德大道的路燈只剩下一圈圈暈開的光斑,鐵鏽味混著腐葉與柴油的味道,從每一道排水溝裡翻上來。碉堡頂部那根剛剛過載枯萎的菌絲天線垂在霧裡,像一根折斷的蘆葦,而它的震波殘響還在山谷裡嗡嗡作響,引來的卻不是回音,是引擎與腳步。

方舟聯合的履帶聲先從紗帽路方向碾上來。兩輛卸掉配給標誌的裝甲巡邏車關掉了探照燈,只靠著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的扇形視野前進,車後跟著七八名穿著黑色雨衣的武裝人員,步槍用防水布包著,靴底踩進泥濘裡發出吸吮般的聲響。他們的無線電裡還殘留著沈映雪廣播被強行切斷前的雜訊,伴隨著顧承宇氣急敗壞的定位指令。另一頭,從冷水坑小油坑的硫磺霧裡,灰燼教派的信徒正沿著登山步道無聲地蔓延。他們沒有車,披著浸透雨水的灰袍,赤腳踩過長滿青苔的石階,手裡舉著用竹枝綁成的火把,火光在黑雨中被壓得只剩下一點暗紅,卻足以照亮他們臉上新刺的黑色經文與眼底那種被低語餵養後的狂熱。兩股人馬像是被同一塊血腥味吸引的鯊群,從山腳的兩個方向,同時朝著那個剛剛在電波中點亮自己的孤島合圍。

土地公廟的紅磚廟埕上,周金旺把那支熄滅的菸斗重重敲在供桌上。

廟埕擠滿了人,卻安靜得只剩下雨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滴答聲。十幾個仰德大道聚落的居民,有種筍的阿伯,有在山仔后賣菜的婦人,還有兩個剛滿十八歲、原本負責搬溫泉水的年輕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最原始的工具,鋤頭、鐮刀、生鏽的鐵鍬,甚至還有一把從廢棄派出所裡翻出來的舊獵槍。廟前的香爐早就冷了,爐灰被雨水泡成泥,貼在磁磚上。周金旺矮胖的身子站在石階上,舊式農會背心被雨水浸得發黑,雨鞋裡灌滿了泥水,每走一步就發出咕唧聲。他的臉上還留著第十一夜被推倒在泥濘裡時擦出的疤,雖然早就結痂,卻在這種濕冷的天氣裡隱隱作痛。

「都聽到了齁?」周金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厚的山區腔調,碎念的習慣讓他的話聽起來又急又雜。「廣播裡那個查某囡仔講的,血清是假的,水是標價的,連廟裡的神明都是拿活人去餵的。這幾工我一直在想,我們聚落拼死拼活守著溫泉水,守著那幾分菜園,到底是為啥?前幾日我們去求那個碉堡開門,人家不開,我轉頭就罵人家沒良心,結果呢?我們自己還不是為了幾包米,差點把夏家那個查某囡仔推出去給方舟的人?」

人群裡有人低下頭。第十一夜的那場夜襲,謠言說碉堡囤糧,有人煽動去搶,最後是周金旺自己被推倒在泥裡,才被盧翰鳴槍救回。那次之後,他對人性徹底失望,整整一個禮拜沒有再敲過廟埕的鐘。可是剛剛沈映雪與蘇芮的廣播,像一把銹掉的鑰匙,硬生生把他心裡那把鎖給轉開了。

「里長,方舟的人已經到紗帽路口了,教派的人也從竹子湖那邊摸上來了,我們才這幾個人,擋不住啦。」賣菜的阿春嬸抱著自己的孫子,聲音抖得厲害。「要不,我們把路讓開,讓他們自己去打碉堡,我們躲回工寮裡就好。」

周金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廟埕外那條被黑雨泡得發爛的產業道路,道路兩旁是他從小走到大的竹林與菜園,竹葉被雨水壓得垂頭,土壤裡翻出蚯蚓與腐敗的氣味。這條路是聚落的命脈,也是通往碉堡的唯一車道。讓開,就等於把碉堡裡那幾個曾經在夜裡用鳴槍替他們解圍的人推出去餵怪物。不讓開,他們這十幾個人,拿著鋤頭去擋步槍與狂信徒的刀,無異於以卵擊石。

就在這時,產業道路的濃霧裡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

盧翰出現了。

他沒有穿雨衣,舊式迷彩軍服被雨水浸透後緊貼在魁梧的身軀上,光頭上的彈片疤痕在雨中泛著暗紅。他的小腿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已經被血與雨水染成深褐色,額頭的縫線處還滲著組織液,每走一步,柺杖就在泥濘裡陷下去三公分,再被他用蠻力拔出來。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蒼白,卻挺得筆直,像一根釘進山裡的標樁。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人,只有他一人,從濃霧中走來,走到廟埕前,停在周金旺面前。

「周里長。」盧翰開口,聲音低沉,卻讓整個廟埕的人都聽見了。「方舟的先遣隊有夜視鏡,教派的人熟悉小徑,正面擋不住。需要把路封了。」

周金旺看著他那條幾乎無法使力的腿,眼眶有點發酸。前幾次,都是這個外來的退役士官長替聚落擋在最前面,第十一夜鳴槍的是他,第十五夜從祭壇救人的是他,第十七夜以身堵住通風口、讓沈映雪有機會開槍的也是他。這個男人明明不是陽明山的人,卻比許多土生土長的人更像這座山的守門人。

「盧教官,你這條腿還能走路就偷笑了,還想去擋人?」周金旺碎念著,語氣卻軟了下來,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嗔怪。「我周金旺在這座山住了六十二年,什麼風颱土石流沒見過?要封路,還輪不到你這個外地人來教。」

盧翰沒有反駁,只是把背後那只用防水布包著的工具袋放在供桌上,拉開拉鍊。裡面不是槍,是一卷鐵絲、一把山刀、兩個從碉堡廚房拿來的瓦斯桶,還有一張手繪的等高線地圖。地圖上用紅筆標記了三個點,都是周金旺最熟悉的地方。

「這裡,」盧翰用沾滿泥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髮夾彎的崩塌點,你去年颱風時帶人清過,土質鬆,只要把路邊那棵枯杉推倒,就能堵住裝甲車。這個竹林坡,竹筍陷阱你最會做,挖淺坑,插削尖的孟宗竹,蓋上竹葉,教派那些赤腳的最怕這個。最後,土地公廟後的舊瓦斯管線,還有氣,兩個桶一起炸,聲音夠大,能讓後面的人以為山崩,爭取至少二十分鐘。」

周金旺盯著那張地圖,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紅點。這些都是他年輕時跟著父親在山裡跑,靠雙腳踩出來的獵徑與水源位置,外人根本不會知道。盧翰竟然全記住了,而且記得比他還清楚。他忽然明白,這個沉默寡言的軍人,這幾週拄著拐杖在聚落裡來回,不只是巡邏,是在用另一種方式記住這座山。

「你這是叫我把自己的山給炸了啊。」周金旺的聲音有點哽住,卻還是碎念著,像是要用話語掩蓋胸口翻湧的情緒。「那棵枯杉是我阿公種的,竹林坡的筍子才剛冒頭,炸了瓦斯管,以後冬天就沒熱水洗澡了。你知不知道社區的意義是什麼?不是聚在一起分東西,是……是有人願意為隔壁那個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人,把自家的瓦斯桶給炸了。」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廟埕裡的十幾個人喊道:「聽好了,要走的現在走,我周金旺不攔。留下來的,跟我去搬石頭、挖陷阱。我們不是要去打贏,是要讓碉堡裡的人多活二十分鐘,讓那個廣播裡的查某囡仔把配方多念一遍,讓更多人聽見。這二十分鐘,就是我們聚落還活著的證明。」

沒有人走。阿春嬸把孫子塞給旁邊的婦人,自己拿起了鐵鍬。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抄起鋤頭就往竹林坡跑。廟埕的鐘被敲響了,不是召集,也不是警報,是一種低沉而緩慢的節奏,像心跳。

濃霧的產業道路上,一場屬於老人的戰爭開始了。

髮夾彎的崩塌點,周金旺與盧翰並肩站在濕滑的邊坡上。盧翰的拐杖已經被他扔在一旁,他用那條傷腿硬撐著,將鐵絲纏在枯杉的根部。雨水順著他的光頭流進衣領,傷口的刺痛讓他的牙關緊咬,卻一聲不吭。周金旺則揮動著生鏽的鐵鍬,一下一下砍在枯杉已經腐朽的樹幹上,每砍一下,就碎念一句。

「這棵樹啊,當年我結婚的時候,我老爸說種在路口,以後孩子認路才不會迷路。結果孩子沒生幾個,樹倒長得比人還高。現在倒好,要自己把它砍了去擋路。」他的聲音混著雨聲與喘息,卻沒有停。「盧教官,你說紀燼那個囡仔,整天把自己關在那個鐵殼子裡,見死不救,是不是跟我們當初罵他的一樣?其實他比誰都怕開門,怕一開門,就看見自己也跟那些搶東西的人一樣。」

盧翰沒有回頭,手上的鐵絲越纏越緊。「他不是怕看見別人,他是怕看見自己。守灰人的力量越強,離人越遠。他每救一次人,就離怪物近一步。所以他才需要有人從外面告訴他,開門不是軟弱。」

枯杉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在黑雨的浸泡下轟然倒下。巨大的樹幹橫亙在狹窄的產業道路中央,枝椏糾結如網,徹底堵死了裝甲車的去路。方舟的先遣隊在五十公尺外被迫停下,車燈在濃霧中晃動,傳來氣急敗壞的咒罵與對講機的雜音。他們試圖下車搬運,卻立刻踩進了竹林坡新挖的陷阱。

竹林坡裡,削尖的孟宗竹從薄薄的泥層下刺出,雖然不深,卻足以讓赤腳的灰燼信徒發出淒厲的慘叫。火把掉進泥濘裡滋滋熄滅,硫磺味與血腥味混在一起。那些被魏承道低語蠱惑的信徒,第一次在所謂神啟的道路上感到了切實的疼痛,他們的狂熱出現了一絲裂縫,有人開始後退,有人卻更加瘋狂地往前衝,口中念著含糊的經文。

方舟的武裝人員架起了步槍,對著竹林與崩塌點胡亂掃射。子彈打在濕透的竹幹上,濺起木屑與雨水。周金旺與盧翰躲在倒下的枯杉後,子彈從他們頭頂嗖嗖掠過,打在土地公廟的紅磚牆上,留下一個個黑洞。盧翰以精準的點射回擊,他只有一把舊式的步槍,每一發都打在對方的車燈與輪胎上,硬生生把對方的推進速度壓了下來。周金旺則趁著槍聲的間隙,將兩個瓦斯桶滾到舊管線的接口處,用膠帶與鐵絲胡亂纏繞,引線是一條浸過煤油的麻繩。

「阿翰,等一下我點火,你就往廟後面跑,不要回頭。」周金旺的聲音在槍聲中顯得異常平靜,碎念也停了。「我這把老骨頭,跑不動了。炸開之後,路就真的斷了,他們至少要繞兩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到碉堡。這兩個小時,夠紀燼那囡仔做很多事了。」

盧翰看了他一眼,這個矮胖固執的老人,此刻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清澈。他沒有說什麼漂亮的話,只是伸出那只佈滿老繭的手,重重按在周金旺的肩頭。這個動作,是軍人間的承諾,也是父親對兒子的告別。

「一起點,一起走。」盧翰說。

周金旺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雨水順著他的皺紋流進嘴裡,有點鹹。「好,一起走。等這事完了,你教我那個什麼無線電怎麼用,我也要跟紀燼那個臭小子說幾句,不然他老以為我們這些老人只會在門口哭。」

麻繩被點燃了。火苗在黑雨中搖晃,卻倔強地順著煤油往瓦斯桶的方向爬去。方舟的武裝與教派的信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槍聲更加密集,有人開始朝著火光的方向衝鋒。

周金旺與盧翰轉身,互相攙扶著,一個拄著從地上撿回的拐杖,一個拖著那條滲血的傷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土地公廟後的竹林小徑退去。他們的身影在濃霧中顯得佝僂而緩慢,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身後,那條麻繩的火光越來越近,映亮了他們被雨水浸透的背影。

就在他們剛剛轉進竹林的瞬間,巨大的爆炸聲撕裂了陽明山的濃霧。

氣浪將整個髮夾彎的泥土掀起,瓦斯桶與舊管線同時炸開,橘紅色的火球在黑雨中膨脹,隨後被雨水迅速壓制,只剩下一股濃烈的瓦斯與焦土味。崩塌的土石與斷裂的枯杉徹底將產業道路掩埋,形成一道高達三公尺的土牆。衝在最前面的兩名方舟士兵與三名信徒被氣浪掀飛,重重摔進泥濘裡,後續的隊伍被迫停在土牆前,面對著這道由兩個老人用自家山林換來的防線,發出憤怒而無奈的吼叫。他們不得不調頭,去尋找那條需要繞行兩小時的廢棄林道。

竹林深處,周金旺靠在一棵孟宗竹上劇烈地喘息,爆炸的耳鳴讓他暫時聽不見雨聲。盧翰也靠在另一棵竹子上,紗布上的血已經滲到竹幹上。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劫後餘生的、帶著哭腔的笑。

周金旺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台盧翰塞給他的老式軍規無線電。那是碉堡淘汰下來的備用機,頻率已經調好,直通紀燼在社子島控制室裡的那台短波對講機。他的手指粗糙,沾滿泥巴,好幾次都按錯了按鈕,卻固執地一遍遍嘗試。盧翰輕聲告訴他哪個是發射鍵,哪個是音量。

電流的雜訊響起,隨後,一個熟悉的、冰冷而疲憊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這裡是紀燼,收到請回答。碉堡座標已暴露,重複,座標已暴露。」紀燼的聲音在社子島的控制室裡,伴隨著水位警報與顧承宇的嘶吼,卻在聽見這個頻率時,出現了一絲波動。他認得這個頻率,是盧翰的備用頻,也是陽明山的山區頻。「盧翰?蘇芮?你們那邊怎麼樣?」

周金旺把無線電湊到嘴邊,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麥克風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他的聲音很大,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碎念的習慣在此刻變成了一種宣言。

「紀燼啊!是我啦!周金旺啦!仰德大道那個愛管閒事的里長啦!」他幾乎是吼著說,彷彿怕對方聽不見。「你給我聽好,路我幫你炸了!那棵我阿公種的枯杉,還有竹林坡的筍子坑,連我家的瓦斯桶都給你炸了!那些開車的跟穿灰袍的,現在被擋在土牆外面,要繞路啦!你有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啦!」

社子島的控制室裡,紀燼握著對講機的手猛地收緊。心口的灰紋因為情緒的波動而灼熱起來,右眼的灰膜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卻讓這個來自濃霧深處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變得無比清晰。他想起第六夜周金旺帶著聚落跪在碉堡門前求收容時被他拒絕的樣子,想起第十一夜這個老人在泥濘裡被推倒時眼中的失望。他一直以為,社區的意義是排外,是互相利用,是在匱乏中爭搶最後一口水。

「周里長……」紀燼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堵他習慣用沉默築起的高牆,在此刻出現了一道裂縫。「你不需要這麼做。」

「屁話!」周金旺在無線電那頭啐了一口,雨水與淚水混在一起。「什麼不需要?我周金旺活了六十二年,什麼叫社區?不是關起門來自己吃飽就好,是有人願意為陌生人擋在最前面啦!你那個鐵殼子,以前我罵你不開門,現在我幫你把門前的路給炸了,這樣你就不用怕開門了啦!你給我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那個碉堡也不是孤島,是我們這座山的一部分啦!」

這段話沒有華麗的詞彙,只有最樸實的、帶著泥土味的碎念,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紀燼那顆因為不斷抵押靈魂而逐漸鈍化的心上。控制室裡的倒數計時器還在跳動,顧承宇還在對面用半蝕變體的瞳孔瞪著他,洪水還在堤防外翻滾。可是這一刻,紀燼冰冷的眼底,卻因為這通來自濃霧產業道路的無線電,而泛起了一點濕潤的光。

盧翰接過無線電,聲音依舊沉穩,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紀燼,是我。防線已建立,預計爭取一百二十分鐘。碉堡那邊,蘇芮與沈映雪需要時間恢復天線,你……盡快回來。」

紀燼閉上眼睛,左頸的灰紋因為意志的拉扯而明滅不定。他深知,這一百二十分鐘,是兩個老人用半條命換來的。復仇的快感與封閉的信念,在這條被炸斷的產業道路面前,顯得如此單薄。他壓制著灰化帶來的耳鳴與幻覺,對著無線電,用一種近乎承諾的語氣說道。

「我知道了。我會回來,在那之前,幫我守住門。」

無線電的雜訊中,傳來周金旺最後的碎念,伴隨著竹林風聲與遠處方舟隊伍不甘的引擎聲。

「放心啦,門在,人在。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就沒人能從這條路過去。」

濃霧的產業道路上,爆炸後的土牆前,方舟與教派的隊伍開始不耐煩地調頭。而在竹林深處,兩個互相攙扶的老者,正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碉堡的方向,一步步走回去。他們的身後,是被炸斷的道路與燃燒的瓦斯味;他們的前方,是那座在永夜中剛剛暴露座標、卻因為他們的抉擇而多了一百二十分鐘呼吸時間的孤島。黑雨依舊下著,卻似乎不再那麼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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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灰燼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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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子島的水門控制室像是被泡在混濁藥水裡的鐵盒,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忽明忽滅,把鋼筋與管線的影子拉得歪斜。黑雨敲在屋頂的浪板上,細碎卻不曾停過,像有無數針尖同時落在鐵皮上。控制台的倒數計數器紅字跳動,距離水門自爆還剩下九分四十二秒,警報的低鳴與河水在堤防外翻滾的悶響混在一起,讓整個空間的空氣都帶著鐵鏽與柴油混雜的腥味。腳下積了一層薄薄的黑水,每走一步就會濺起細小的孢子霧氣,吸進鼻腔時會感覺到喉嚨深處有細沙在摩擦。

紀燼站在控制台前,左手還握著那台軍規短波對講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周金旺那帶著濃重腔調的碎念還在耳邊迴盪,兩個小時,那是竹林與瓦斯桶炸出來的一百二十分鐘,是用一棵枯杉與兩個老人的膝蓋換來的時間。他的心口處傳來灼熱的刺痛,灰紋已經蔓延到鎖骨下方,像煤灰滲進皮膚的裂縫,隨著心跳一下一下發燙。共生碉堡的菌絲天線在同一時刻枯萎蜷縮,他能感覺到那份連結被硬生生扯斷後的空洞,像有一根神經被拔掉,殘留在腦中的只有嗡嗡的耳鳴與第七日迴響留下的空白。

對面的防爆玻璃後,顧承宇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上沾著雨水與血清試管內壁凝結的霧氣。他的西裝外套早就因為長時間待在地下控制室而布滿摺痕,袖口沾著淡黃色的藥劑痕跡,笑容依舊溫和,卻讓那份斯文變得像刀鋒上薄薄的油光。他身後的兩名方舟武裝已經因為沈映雪與蘇芮的廣播而動搖,手指離開扳機,眼神在顧承宇與紀燼之間游移。配給名冊散落在地上,紙張被黑水浸濕,字跡暈開,像被雨水洗掉的承諾。

「聽見了嗎,紀燼。」顧承宇的聲音透過控制室老舊的擴音器傳出來,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讓人放鬆戒心的節奏。「那個里長的聲音,多麼動人。社區、犧牲、兩個小時。這就是你想守護的東西?一群用鋤頭去擋步槍的老人,一群連抗蝕血清的分子式都看不懂,卻願意為一句廣播去送死的人。你以為他們擋住的是方舟的車隊?不,他們擋住的是效率。方舟用配給讓兩萬人活下來,他們卻要用兩小時去換一個注定會發霉的堡壘。」

紀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顧承宇身後的壓力閥上,那裡還插著三劑未使用的正版血清,淡金色的液體在玻璃管中緩慢晃動。前世的記憶在灰化加速的此刻變得尖銳,他記得自己被推入蝕變體屍潮前,顧承宇也是用同樣的語氣說,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總得有人被放棄。那段錄音在二十分鐘前才被顧承宇當作嘲弄播放過,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耳膜。

「你把犧牲說得像數學。」紀燼開口,聲音低而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把背叛算成必要的損耗。我在永夜區的霓虹燈下看過被你配給制度餓死的人,他們手裡握著你發的號碼牌,號碼牌上的油墨比他們的血還新鮮。」

顧承宇笑了,笑聲在鐵盒般的控制室裡產生短促的回音。他拿起一劑血清,熟練地旋開針蓋,針尖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你還是這麼喜歡站在道德的高處往下看,紀燼。這就是你為什麼永遠只能當搜救隊的戰神,卻當不了統治者。血清是不是漂白的稀釋液,重要嗎?讓他們相信自己有藥,他們就不會暴動。讓他們相信配給是公平的,他們就會乖乖排隊。這才是秩序。至於真相,等洪水把一切沖掉,就沒有人會在乎了。」

他將針頭刺進自己的頸側,沒有絲毫猶豫,拇指用力將整管金色液體推入血管。過量的血清在瞬間讓他的瞳孔擴張,頸側的血管浮起不自然的青黑色,皮膚下的灰紋像是被點燃的紙張,從注射點向四周瘋狂蔓延。顧承宇的身體發出骨骼錯位的輕響,身高似乎被硬生生拉長了幾公分,西裝的縫線迸裂,露出底下快速鼓起的肌肉與泛著灰黑光澤的角質層。他的眼白被暗紅的血絲填滿,嘴角的笑容被拉扯得更開,卻已經不像人類的表情。

「你以為我不知道自己早就感染了嗎?」顧承宇的聲音變得嘶啞,像是兩層聲帶同時震動。「從第一次接觸蝕核母株開始,我就靠著高劑量去壓制。現在,既然謊言已經被你的女人用廣播撕開,那我就不需要壓制了。讓他們看看,進化是什麼樣子。」

幾乎在同一時間,控制室厚重的氣密門外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不是方舟武裝的制式破門,而是某種更原始、帶著節奏的敲擊,像是木棍敲在鐵皮上,又像是無數赤腳同時踏在積水上的腳步。門外的監視器畫面因為菌絲干擾而閃爍,隨後出現一群披著灰袍的身影。魏承道走在最前方,灰袍下襬拖在黑水裡,臉上刺滿的黑色經文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窩深陷,卻閃爍著一種近乎慈愛的光芒,身後跟著十二名同樣赤腳、手中舉著綁有暗紅布條竹杖的信徒,他們的腳底沾滿泥濘與血跡,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

魏承道沒有破壞門鎖,他只是將手掌貼在門外的菌絲管線上,低聲念出一串含糊的音節。那些原本已經枯萎的活體神經像是回應呼喚般抽動起來,門縫中滲出暗紅色的黏液,氣密門的液壓桿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緩緩向內滑開一道縫隙。冷冽的黑雨與硫磺味一起灌進控制室,讓原本就混濁的空氣變得更為刺鼻。

「孩子們,終於找到了。」魏承道的聲音溫和,目光先落在紀燼身上,又移向已經半蝕變化的顧承宇,眼中流露出欣賞。「方舟用藥劑騙人,碉堡用牆騙人,只有我們灰燼教派從不說謊。我們說,感染是洗禮,疼痛是神啟。你們兩個,都是被蝕核選中的器皿。顧執行長,你用藥去壓抑神的聲音,紀燼,你用意志去囚禁神的禮物。何不把你們的核交出來,讓它們在祭壇上合而為一,成為引領所有人跨越灰化的人橋。」

「進來之前先把你那套經文收起來。」顧承宇轉過頭,半張臉已經被灰黑色的紋路覆蓋,聲音裡帶著新獲得力量後的狂躁。「這裡是方舟的資產,不是你的露天宮廟。想要我的核,就看你的神能不能從我手裡搶走。」

紀燼站在兩人之間,控制室的三個角落形成了詭異的三角。他的右眼因為前一夜過度使用第七日迴響而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膜,視線中的世界像是隔著一層薄紗,卻讓蝕核的流動變得清晰可見。顧承宇身上的蝕核像是燃燒的油,狂暴而外放,魏承道身上的則像是深埋在地下的根系,陰冷而纏繞。他的左頸至鎖骨的灰紋在此刻燙得像烙鐵,心口的紋路更是隨著共生堡壘的遠程同步而搏動。那座在陽明山上的堡壘此刻正因為天線過載而枯萎,他與堡壘的連結越深,就越能感覺到牆體滲出的冷凝水像是堡壘的眼淚。

沒有更多的對話。顧承宇先動了。他的速度在注射過量血清後已經超越了正常守灰人的範疇,腳下的黑水被踏出一圈圓形的波紋,整個人像炮彈般撞向魏承道。魏承道身後的信徒舉起竹杖,口中發出低沉的誦經聲,經文與菌絲的低語產生共鳴,控制室牆壁上殘留的菌絲像是活過來般伸出細絲,纏向顧承宇的腳踝。顧承宇怒吼一聲,手臂上的角質層硬生生扯斷那些細絲,反手一拳砸在最前方信徒的胸口,那名信徒的胸骨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壓力閥上,暗紅的血混著黑水濺在儀表上。

魏承道卻沒有退。他抬起雙臂,灰袍下滑落,露出佈滿經文刺青的手臂,刺青的紋路在黑雨的濕氣中像是活的,緩緩游動。他主動讓灰紋蔓延,皮膚下的血管變成黑色,力量在瞬間暴漲,雙手合十後猛然張開,一股肉眼可見的菌絲霧氣從他口中噴出,霧氣中夾雜著無數細小的孢子,飄向顧承宇的口鼻。顧承宇用手臂護住面部,卻還是在霧氣中踉蹌一步,眼中的狂亂多了一絲迷茫,低語開始侵蝕他的神智。

紀燼在這一瞬解放了全部的壓制。

他不再去計算每一次動用力量會讓記憶空白多少,不再去壓抑那份灼熱。灰紋從心口向外炸開,像墨水滴入清水,瞬間覆蓋了他的頸部、臉頰、手背,甚至爬上了額頭與眼瞼。他的皮膚變得蒼白而帶著淡淡的灰質光澤,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虹膜邊緣浮現出細細的菌絲狀紋理。守灰人的威壓不再是收斂的刀鋒,而是徹底出鞘的風暴,控制室的燈管因為這股威壓而同時爆裂,玻璃碎片落在黑水中,映出三個人扭曲的影子。他的心跳與遠方碉堡殘存的活體神經同步,每一次鼓動都讓牆體滲出更多的暗紅黏液,也讓他的自癒速度提升到肉眼可見的程度。方才被警報聲震出的耳鳴此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清晰,連雨滴落在鋼板上的每一道震動都能被捕捉。

他切入兩人之間,沒有招式,只有最純粹的速度與力量。紀燼的拳頭砸在顧承宇已經角質化的側腹,發出擊打厚實皮革般的悶響,顧承宇被這股力量震得向後滑行,腳下的積水被犁出兩道深痕。還未等顧承宇穩住身形,紀燼已經轉身,一記肘擊撞在魏承道伸來的手腕上,經文刺青的皮膚被硬生生撞出一道裂口,黑色的血珠滲出來,卻立刻被周圍的菌絲吸食。

三方的混戰讓狹小的控制室變成絞肉機。顧承宇憑藉爆發性的蠻力,每一次揮拳都讓空氣發出爆鳴,他抓住一名試圖偷襲的灰燼信徒,將對方當作武器砸向魏承道,信徒的慘叫在半空中就被菌絲的低語掩蓋。魏承道則像是操縱著無形的線,他每念出一句經文,牆體的菌絲就多伸出一條,纏繞、勒緊、試圖將兩名守灰人的蝕核從皮下逼出來。他的信徒們在低語中愈發狂熱,即使被打斷手腳,仍用牙齒去撕咬顧承宇的小腿。

紀燼在其中穿梭,他的動態視力讓所有軌跡都變得緩慢,卻也讓疼痛的消失變得清晰。他感覺到顧承宇的指甲劃過他的背部,本該是火辣的劇痛,此刻卻只是一陣麻木的摩擦感,傷口在灰紋的覆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只留下淡淡的白痕。他的每一拳、每一腳都精準地落在兩人的關節與蝕核聚集處,那是蘇芮在實驗室中曾用顯微鏡指給他看過的弱點。力量本身是詛咒,這句話在此刻具象化為他身上不斷蔓延的灰紋,每多用一分力,他的情感就被抽走一分。周金旺的碎念、盧翰按在他肩頭的手、沈映雪在廣播中顫抖卻堅定的聲音,都在這股冰冷的清晰中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顧承宇在連續的撞擊中終於支撐不住,過量血清帶來的狂暴力量反噬了他的神經。他跪倒在控制台前,口中不斷咳出帶著金色泡沫的黑血,眼中的暗紅退去,露出一瞬間的清明。他抬頭看著同樣渾身灰紋的紀燼,發出沙啞的笑聲,笑聲中沒有悔恨,只有一種被掏空後的空洞。

「紀燼……你贏了,又怎樣?」顧承宇的聲音破碎,手指無力地抓住紀燼的靴子。「我把你推下去的時候,你眼裡有恨,現在呢?你把我們都殺了,你的恨要往哪裡放?你以為復仇會讓你暖起來?不會的。你看看你自己,你比我更像怪物。斬了王座,上面只剩下灰燼,你坐上去,也只是坐在自己的屍體上。」

紀燼低頭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出表情,灰紋覆蓋下的肌肉像是被凍結。顧承宇的質問像針一樣刺進來,卻找不到可以疼痛的地方。他抬起手,手掌邊緣的灰紋凝聚成薄薄的角質刃口,毫不猶豫地劃過顧承宇的頸側。沒有噴濺的血液,只有被灰化組織堵塞的血管發出嗤嗤的聲響,顧承宇的頭顱歪向一旁,眼中的光徹底熄滅,手中還緊握著那支空掉的血清試管,試管在黑水中滾動,映出天花板慘白的燈光。

另一側,魏承道的低語也走到了盡頭。他為了奪取兩人的核,主動將菌絲網絡的閘門開到最大,信徒們的誦經聲與他的經文產生共振,整個控制室的菌絲像是沸騰般瘋狂生長,卻在達到頂點時失控。那些被他馴服的蝕變體殘留意志,在過量的孢子中反噬了宿主。數條粗壯的菌絲不再聽從他的指揮,反而纏住了他的四肢,將他高高舉起。魏承道臉上的狂熱第一次變成驚愕,他試圖念出新的經文,卻發現舌頭已經被細小的菌絲封住。信徒們看著他們的大祭司被自己召喚的神蹟絞住,發出驚恐的哀號,卻無人敢上前。

「神……不會拋棄……」魏承道的聲音被勒緊的菌絲擠成氣音,眼中慈藹的光徹底被恐懼取代。

紀燼沒有給他更多時間。他一步踏過顧承宇的屍體,手中的角質刃口橫向斬出,切斷了纏繞魏承道的菌絲主幹。失去支撐的魏承道重重摔在地上,還未等他爬起,紀燼的靴底已經踩在他的胸口,灰紋的力量透過鞋底傳導,讓魏承道胸口的經文刺青寸寸龜裂。菌絲的反噬仍在繼續,細小的孢子從魏承道的口鼻中湧出,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在皮膚下蠕動。紀燼俯視著這個曾在山林中蠱惑難民自殘的老人,眼中沒有憐憫,也沒有恨,只有完成一件必要工序般的平靜。刃口落下,低語戛然而止。

控制室終於安靜下來。倒數計數器在混戰中被流彈擊中,紅字停在零分十七秒後不再跳動,洩壓閥因為壓力過載而自動噴出白色的蒸氣,河水的咆哮被厚重的閘門擋在外面,卻仍能感覺到整個建築在水壓下的震顫。地上躺著顧承宇與魏承道的屍體,灰燼教派的信徒或死或逃,空氣中只剩下濃重的血腥、臭氧與菌絲燒焦後的酸味。

紀燼站在控制台的王座前,那張原本屬於方舟執行長的皮椅被氣浪掀翻,椅背上沾滿黑血與黏液。他緩緩坐下,灰紋覆蓋的手掌握住扶手,扶手上的皮革在他的力量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應該感到復仇的快意,應該感到終於將前世推他入屍潮的人斬於腳下的釋放,可是胸腔裡什麼也沒有。心口的灼熱退去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寒冷,連疼痛都無法傳導。窗外黑雨依舊敲打著鐵皮,遠方陽明山的濃霧中,那座孤島的燈光因為天線枯萎而變得黯淡。他想起周金旺在無線電裡吼著的兩個小時,想起沈映雪的廣播,想起夏語桐在泥濘中哼出的歌,這些記憶的畫面還在,卻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無法再讓指尖感到溫度。

王座由灰燼堆成,堅硬、冰冷,無人可坐,也無需再坐。他坐在上面,俯視著一地狼藉,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可以俯視的對象,也沒有可以分享這份空無的人。牆體滲出的暗紅黏液順著他的靴底流淌,像是堡壘在遠方無聲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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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七日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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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子島水門控制室的鐵門在紀燼身後關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胸腔被壓扁的嘆息。紅色的倒數計數器已經停在零分十七秒,不再跳動,洩壓閥噴出的白色蒸氣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細密的水珠,落在積著黑水的地面,激起一圈圈帶著孢子微粒的漣漪。顧承宇的屍體歪倒在控制台前,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支空掉的血清試管,玻璃管壁映著頭頂快要熄滅的燈管,魏承道的灰袍則被菌絲的反噬扯得粉碎,黑色的經文刺青在龜裂的皮膚上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紙。

紀燼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他坐在那張被掀翻的皮椅上,灰紋從心口向外擴散到整張臉,指尖的角質刃口慢慢退去,卻留下一種近乎真空的冷。那不是疲憊,也不是釋放,是所有感覺被抽走之後,身體還記得心跳,卻找不到心跳理由的空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煤灰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灰光,傷口已經癒合,連疼痛的記憶都變得模糊。遠方陽明山碉堡傳來的共生連結,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雜訊,像一條被剪斷的神經在原地抽搐。

他站起身,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靴底踩過黑水,濺起的水沫裡有細小的菌絲在蠕動。對講機裡還殘留著周金旺炸斷產業道路後的粗喘,以及盧翰那句被雜訊切碎的撐住。紀燼把對講機塞回戰術大衣的口袋,推開半掩的氣密門,黑雨立刻從門縫灌進來,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得像無數細針。那輛停在水門外的改裝軍卡,車頭還沾著撞破方舟閘門時留下的凹痕與血痕,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動,發出單調的摩擦聲。

引擎發動的瞬間,第七日迴響的耳鳴再次尖銳起來。這一次不是預見未來的畫面,而是記憶被硬生生挖走的空白。紀燼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卻忽然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往陽明山的方向開。前方的道路被黑雨泡得泥濘不堪,台北盆地的永夜區在雨幕中只剩下破碎霓虹的殘影,鐵鏽味與腐敗的濕氣從車窗縫隙滲進來。他試著回憶碉堡氣密門的密碼,數字在腦中閃爍一下就散開,像被水暈開的墨。他用力甩頭,喉嚨深處湧上一股鐵鏽味的腥甜,視線右側的灰膜越來越重,整條仰德大道的路牌在雨中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車子在髮夾彎處差點衝出護欄,輪胎碾過周金旺與盧翰用枯杉與瓦斯桶炸出的碎石堆,車身劇烈顛簸,才讓紀燼稍微清醒。那個被炸斷的缺口還冒著淡淡的黑煙,聚落的年輕人正用鋤頭與竹竿加固臨時的土牆,看見軍卡的車燈,紛紛舉手示意。紀燼沒有停,他只是按了一下喇叭,聲音在濃霧中顯得格外孤單。越靠近陽明山,空氣裡硫磺與冷杉的味道就越濃,碉堡外圍的菌絲探照燈因為天線過載而黯淡,只剩下一盞手動的鎢絲燈在霧裡搖晃,像一顆疲憊的眼球。

碉堡的鋼鐵巨門緊閉著,門外的監視器鏡頭滲出冷凝水,像是在流淚。盧翰拄著一根用鋼筋臨時焊成的柺杖站在門前,雨水順著他光頭上的彈片疤痕往下流,迷彩軍服的褲管被血與泥水浸透,小腿處的繃帶已經滲出暗紅。他身旁的蘇芮裹著那件改裝過的實驗白袍,白袍下擺沾滿菌絲培養液,霧灰色的短髮被雨水貼在臉頰,防護目鏡後的眼神冷靜得近乎苛刻,卻在看見車燈的瞬間,手指不自觉地攥緊了衣角。两人身後的牆體,原本會隨著濕度微微呼吸的活體菌絲,此刻呈現不自然的灰白,表面寸寸龜裂,裂縫中滲出暗褐色的黏液,整座碉堡像是發著高燒的病人。

軍卡熄火,紀燼推開車門,踉蹌著踩進泥濘。他的戰術大衣下擺滴著黑水,左頸至鎖骨的灰紋已經蔓延到下顎,瞳孔邊緣的菌絲紋理在燈光下清晰可見。盧翰立刻上前一步,想伸手扶住他,卻被紀燼下意識地避開。那個動作很輕,卻讓盧翰的手停在半空。

「回來就好。」盧翰的聲音沙啞,刻意放得平穩,像在教新兵拆解槍械時那種不容置疑的溫和。「門開著,先進去,雨太大。」

紀燼抬起頭,看著盧翰,又看向蘇芮,眼神裡沒有往日的冰冷銳利,只有一種茫然的搜尋。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喉嚨被灰燼堵住。

「你們……是誰?」

這一句話讓濃霧裡的雨聲忽然變得很大。蘇芮臉上的冷靜出現了一道裂縫,她往前跨了半步,防護目鏡後的眼睛快速掃過紀燼臉上的灰紋與他空洞的眼神。

「紀燼,別玩這種低級的把戲。」她的語氣依舊毒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腦子裡的蝕核要是敢把我的名字也吃了,我就把你切成切片放在顯微鏡下,標本名稱就叫忘恩負義的守灰人。你給我看清楚,我是蘇芮,那個每天幫你擦牆壁滲出來的鼻涕、還幫你調那難喝到死的劣化血清的人。」

盧翰的柺杖在泥濘中陷得更深,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按在紀燼的肩頭,像過去在頂樓教射擊時糾正姿勢一樣。掌心的溫度透過濕透的大衣傳過去,卻無法讓紀燼的眼神聚焦。紀燼皺起眉頭,像是在拼命打撈沉在深水裡的東西,耳邊的嗡鳴越來越大,前世被推入屍潮的畫面、竹子湖的伏擊、還有那本字跡暈開的防水筆記本,全部碎成片狀,在腦中胡亂碰撞。

「蘇芮……盧翰……」他低聲重複,名字從嘴裡出來,卻像是別人的東西。「碉堡……要關門……不能讓他們進來……」

蘇芮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往醫療艙的方向拉。醫療艙位於碉堡中層,原本是存放抗蝕血清與菌絲母株的無菌室,此刻牆壁上的活體神經因為紀燼的回歸而產生微弱的共鳴,發出低沉的搏動聲。艙內的燈光慘白,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菌絲燒焦後的酸味,中央那張由軍用擔架改裝的手術台上,鋪著已經洗到發白的床單。

「躺上去。」蘇芮的口吻不容拒絕,她一邊說,一邊快速將牆體延伸出的一條淡紅色菌絲導管接上檢測儀。「第七日迴響不是預言,是寄生回溯。你每用一次,就是讓蝕核啃掉一塊海馬迴。社子島那一戰你徹底解放,灰紋已經爬進腦幹了,再不處理,你連怎麼呼吸都會忘記。」

盧翰用肩膀頂住艙門,防止外面的黑雨滲進來,隨後將柺杖靠在牆邊,彎腰幫蘇芮固定紀燼的肩膀。他的額頭還貼著紗布,血從邊緣滲出來,卻像是感覺不到痛。

「小子,聽她的。」盧翰低聲說,語氣像父親在哄發高燒的孩子,卻又帶著軍人特有的嚴厲。「我答應過要把你活著帶回來,就不會讓你在這張床上變成怪物。你給我撐住,聽見沒有?」

紀燼被按在冰冷的台面上,後頸的灰紋因為接觸到菌絲導管而產生細微的電流感。他想掙扎,卻發現四肢像是灌了鉛,意志力的每一次調動,都像是從泥沼裡拔腿。檢測儀的螢幕上,代表蝕核濃度的曲線已經衝破安全閾值,腦幹區域的影像呈現大片不正常的灰黑,像煤灰塞滿了血管。

蘇芮咬緊下唇,指尖沾著培養液,快速調配著逆向過濾的試劑。她的理性在這一刻像是一把繃到極限的弦,高燒三十八度七的後遺症讓她的手微微發抖,前臂上次接入菌絲留下的灼傷疤痕還泛著紅。

「共生堡壘的活體神經本來是防禦用的,現在我要反向操作,用它當作透析膜,把你腦子裡過量的孢子抽出來。」她一邊將一根更粗的活體神經插入紀燼手臂的靜脈,一邊快速解釋,像是說給盧翰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成功率不到三成,失敗的話,你會直接灰化成二階段蝕變體,或者堡壘的菌絲網絡會因為過載而徹底壞死。到時候這座山上的所有牆,都會變成普通的混凝土。」

盧翰按住紀燼的手腕,感覺到對方脈搏的狂亂。他看著紀燼的臉,那張總是像淬火刀鋒般冰冷的臉,此刻因為痛苦而扭曲,卻又因為情感鈍化而顯得矛盾。

「蘇芮,需要我做什麼?」

「按住他,別讓他把導管扯掉。還有,」蘇芮抬頭,防護目鏡後的眼睛通紅,「跟他說話,一直說話。他的意志力是唯一的錨,別讓他漂走。」

逆向過濾啟動的瞬間,整座碉堡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牆體原本輕微的搏動變得劇烈,活體神經像是被強行逆流的血液撐開,表面寸寸龜裂,裂縫中不再是暗褐色的黏液,而是近乎黑色的血。那血帶著濃重的鐵鏽與腐敗味,順著牆面往下流,在地面匯成細小的溪流。監視器鏡頭的冷凝水變成了血淚,天花板的菌絲簇因為痛苦而蜷縮、枯萎,發出細細的、像是植物纖維被撕裂的聲音。

紀燼的身體猛地弓起,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過量的孢子被強行從神經中抽離,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靈魂被砂紙打磨的錯覺。他的視線被灰霧吞沒,幻覺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他看見前世的自己,穿著搜救隊的橘色制服,在黑雨第三週的永夜區裡,從倒塌的教室瓦礫中抱出三個孩子。那三個孩子臉上沾滿煤灰,卻緊緊抱著他的脖子,其中一個還把自己口袋裡半塊發硬的餅乾塞進他手裡。他又看見自己站在碉堡的監視螢幕前,看著門外跪求收容的聚落居民,冷冷地關掉對講機,任由黑雨將他們的哭喊沖刷乾淨。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前世那個被眾人稱為戰神、願意為陌生孩子擋下蝕變體的自己,與今生這個為了復仇而築起高牆、見死不救的自己,在灰霧中面對面站著。

「為什麼要救?」幻覺中的自己問,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救了又能怎樣,最後還不是被推下去,被分食?」

另一個自己沒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將那半塊餅乾掰開,分給幻覺中那些面黃肌瘦的孩子。孩子的笑聲在空曠的碉堡中迴盪,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怎麼也傳不到紀燼的手心。

現實中,蘇芮的聲音穿透灰霧傳進來,毒舌依舊,卻帶著哭腔。

「紀燼你這個混蛋,你給我記住!你欠我三個月的培養皿清洗、兩次菌絲中樞的通宵維護,還有那瓶被你打翻的純化血清!你敢在這時候把記憶清空,我就把你的防水筆記本拿去當柴燒,讓你連要恨誰都想不起來!」

盧翰的聲音隨後壓下來,沉穩得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讓人無法漂浮。

「紀燼,呼吸,跟著我呼吸。一、二、三,吸氣。想想頂樓的風,想想那把槍的重量。秩序不是為了關門,是為了讓門後的人還能活著扣扳機。你不是王座上的東西,你是守門的人。」

牆體的龜裂聲越來越大,一塊塊活體組織從天花板剝落,掉在地上化成黑水。共生堡壘的心跳與紀燼的心跳,原本同步的搏動此刻出現了錯位,像兩個疲憊的鼓手再也敲不到同一個節拍。蘇芮前臂的灼傷因為過載而再次裂開,血滲進導管,卻讓過濾的速度稍微穩定下來。

紀燼在劇痛與幻覺的夾縫中,終於明白了那份空虛的來源。力量本身即是詛咒,不是因為它會讓人變成怪物,而是因為它讓人以為,只要變得夠強、夠冷、夠不動搖,就能不再受傷。他用第七日迴響換來重生,用灰紋換來斬殺顧承宇與魏承道的力量,卻在王座上發現,復仇的終點什麼也沒有。真正需要勇氣的,從來不是舉刀,而是活著,活著去記住那些被自己關在門外的人,活著去承受每一次開門可能帶來的背叛。

黑血從牆體的裂縫中大量湧出,醫療艙的燈光開始閃爍。檢測儀上的蝕核濃度曲線,在經過一次劇烈的震盪後,緩緩下降了一小截,卻仍在危險的高位徘徊。紀燼的眼球在緊閉的眼皮下快速轉動,灰紋的光澤黯淡了一些,卻沒有退去。

盧翰感覺到手掌下的脈搏慢慢平穩,卻也感覺到牆體的搏動正在變弱,像是一個用盡全力為他人輸血的人,終於要倒下了。蘇芮拔出導管,手抖得厲害,培養液與血混在一起,滴在發燙的儀器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醫療艙外,黑雨敲打著已經失去部分活性的鋼鐵巨門,濃霧深處傳來蝕變體若有似無的低吼。而在艙內,紀燼的眼皮顫動了一下,沒有醒來,卻有一滴混著淡淡灰黑的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落在慘白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潮濕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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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鋼鐵巨門的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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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艙的燈光在天亮之前就已經不再閃爍了。

那不是修復,是徹底的熄滅。蘇芮拔掉最後一條逆向過濾的導管時,牆體活體神經的搏動已經從劇烈的抽搐轉為一種低沉而緩慢的鈍響,像是一顆過度輸血後終於衰竭的心臟。暗褐色的血不再大量湧出,只剩下裂縫裡緩慢滲出的黑痕,順著混凝土的紋理往下蜿蜒,在慘白的床單邊緣暈開。消毒水的氣味被鐵鏽與菌絲燒焦後的酸腐味壓過,整個碉堡都在發出一種無聲的寒顫。

紀燼醒來的時候,雨聲已經變小了。

不是停,是從密集的敲打變成了稀疏的滴落,落在碉堡頂部的鋼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音。他躺在那張由軍用擔架改裝的手術台上,後頸至心口的灰紋不再發燙,顏色卻沉得更深,像煤灰被雨水浸透後凝固在皮膚底下。右眼的灰膜退去了一半,視線勉強能夠聚焦,天花板上那些蜷縮枯萎的菌絲簇像是被火吻過的蕨類,無力地垂下。喉嚨裡還留著鐵鏽的腥甜,耳鳴卻退成了一種遙遠的嗡鳴。

他試著抬起手,指尖的角質刃口已經完全收回,只剩下指節處殘留的淡淡黑線。每一次呼吸,胸口的灰紋就會跟著微微收縮,像是與牆體的殘餘神經還牽連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蘇芮靠在儀器台邊睡著了,霧灰色的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防護目鏡被推到額頭上,露出底下佈滿血絲的眼睛。她的白袍下襬沾滿乾涸的培養液與血跡,前臂那道因為過載而再次裂開的灼傷被隨意地纏上繃帶,繃帶邊緣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她即使在睡夢中,手指也還無意識地護著那台檢測儀,像護著最後一盞燈。盧翰拄著那根臨時焊成的鋼筋柺杖坐在艙門口,光頭上的彈片疤痕在晨間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迷彩軍服的褲管依舊被泥水浸透,小腿的繃帶已經換過,卻還是透出一點暗紅。他的呼吸很沉,帶著傷後特有的粗礪,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位置。

紀燼沒有叫醒他們。他撐著手臂慢慢坐起來,動作牽動了手臂靜脈上還未完全癒合的針孔,帶來一種遲鈍的刺痛。這種痛覺的回歸反而讓他有些陌生,過去幾天每一次動用守灰人的力量,痛覺與情感都會被灰化抽走一分,在社子島的王座上,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而現在,痛覺回來了,連帶著那種被刻意壓抑的、屬於人類的寒冷與疲憊也一併回來。

他扶著牆走出醫療艙,穿過那條滲水的走廊。共生堡壘的牆體不再隨著濕度呼吸,監視器鏡頭上的血淚已經乾涸,只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跡。碉堡深處的菌絲天線早已在過載廣播後枯萎,原本用來監控整座陽明山的活體網絡,如今只剩下幾處手動的鏡頭還在運作,畫面帶著嚴重的雜訊與灰點。

控制室的門半掩著,裡面的無線電還開著,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紀燼推門進去,裡面的空氣比醫療艙更冷,帶著濃重的霉味與機油味。那面由數個舊式螢幕拼湊成的監控牆,是這座前軍事通訊碉堡唯一還能俯視台北盆地的眼睛。

螢幕亮著,但其中大半已經失去訊號,只剩下雪花與黑白條紋。唯有正對著仰德大道髮夾彎的那一具鏡頭,以及碉堡正門外的那一具,還在頑強地傳回畫面。

紀燼站在螢幕前,影子被慘白的光拉得很長。

正門外的畫面讓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濃霧還未散去,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壓在台北盆地上空,但雨勢的減弱讓永夜區的輪廓變得稍清晰。那條被周金旺與盧翰用瓦斯桶炸斷的產業道路缺口外,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泥濘山道上,此刻出現了一條緩慢移動的人龍。

不是軍隊,也不是教派的隊伍。是倖存者。

他們從各個方向湧來,循著前幾日沈映雪與蘇芮用最後功率向全盆地廣播時留下的座標,像被燈火吸引的飛蛾。人數比紀燼想像中多得多,粗略看去至少有上百人,面黃肌瘦,身上的衣物被黑雨泡得發白、發爛,手裡拖著用床單改成的擔架、推著生鏽的嬰兒車、扛著用塑膠袋層層包裹的行李。隊伍裡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嬰兒的婦女,有互相攙扶的高中生,每個人的臉上都沾著煤灰與泥土,鞋子陷在泥濘裡,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

他們沒有喧嘩,只有腳步聲、喘息聲與嬰兒細弱的哭聲混雜在霧氣裡。隊伍的最前方,幾名穿著方舟聯合深藍色保全制服的人與幾個披著灰燼教派破爛灰袍的狂信徒,正扭打在一起。他們顯然是各自勢力崩解後的殘餘,方舟的武裝失去了乾淨飲水與血清的配給,教派的信徒失去了魏承道用菌絲低語編織的神蹟,兩方在山腳的泥濘中為了爭奪一條上山的路而相互廝殺。保全手中的電擊棍砸在信徒的頭上,信徒則用指甲與牙齒去撕咬對方的脖頸,動作癲狂而原始,沒有任何秩序可言,僅僅是被恐懼驅使的野獸。

而那條人龍,卻繞過他們的屍體,沉默地繼續往碉堡的方向前行。沒有人為那場廝殺停留,也沒有人發出歡呼,他們只是低著頭,像潮水一樣漫過那片被血染黑的泥濘。

紀燼的手不自覺地扶住了控制台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一幕與他的記憶重疊了。黑雨第三週,碉堡剛完成封閉時,也有這樣一群人跪在鋼鐵巨門外,拍打著門板,透過對講機哀求,說門後還有孩子,說只要一點點水就好。那時的他站在同樣的位置,透過同樣的螢幕俯視著他們,看著他們的臉在鏡頭裡因為絕望而扭曲,然後冷冷地切斷了對講機的電源,任由黑雨將那些聲音沖刷乾淨。他在那本防水筆記本上,用暈開的字跡記下背叛者的名字,同時也記下了那些被他關在門外、最終消失在濃霧裡的人。

而現在,門外的不再只有哀求。

在隊伍的中段,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碉堡的鏡頭,舉著一台相機。

沈映雪。

她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防潑水記者背心,黑色長髮束成的馬尾被霧氣沾濕,登山靴上裹滿泥濘。她沒有在隊伍裡行走,而是站在路邊一塊稍高的岩石上,將那台破損的相機舉到眼前,快門聲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的動作很穩,即使寒風讓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每一次按下快門之前,她都會先透過觀景窗仔細凝視,像是要把每一個人的臉都刻進底片裡。那台相機的背帶在風裡晃動,鏡頭上還沾著前幾日突襲時留下的泥點。

她不是在記錄一場勝利,也不是在記錄一場災難,她只是在記錄人。記錄那些即使面黃肌瘦、即使攜老扶幼,仍然選擇往山上走的人。

控制室的無線電忽然發出一陣輕微的雜訊,隨後傳來沈映雪的聲音。訊號很弱,帶著風聲,卻清晰地穿透了碉堡厚重的牆壁。

「紀燼,你看得見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長時間沒有喝水,「我現在在門外,鏡頭正對著你。別切掉,我知道你在看。」

紀燼沒有動,也沒有回答。螢幕上的她放下了相機,轉過身,直接面向碉堡正門外的那具監視器鏡頭。她的臉龐在冷光下顯得疲憊而堅毅,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卻沒有退縮。

「我剛從社子島那邊繞過來,」沈映雪對著鏡頭說,像是知道鏡頭後的人是誰,「方舟總部的水門已經全開了,石門水庫的洩洪道也沒有引爆,顧承宇的人跑的跑,散的散。山腳那兩個……」她頓了一下,目光越過鏡頭,望向那片正在廝殺的泥濘,「魏承道的信徒把顧承宇從控制室拖出來了,說要把他獻給蝕核當作最後的祭品。結果兩邊自己先打了起來。」

她的語氣很平,沒有憐憫,也沒有快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紀燼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另一塊螢幕,那塊連接著社子島水門外圍的遠距鏡頭,畫面因為距離與濃霧而極度模糊,只能隱約看見兩個被拖行的身影。一個穿著沾滿灰塵卻依舊筆挺的西裝,金邊眼鏡的鏡片已經碎裂,掉在泥水裡反射著微弱的光;另一個披著破爛的灰袍,臉上刺滿的黑色經文紋路被菌絲反噬後龜裂得面目全非。兩具屍體被幾隻徘徊的二階段蝕變體用變形的肢體勾住腳踝,正緩慢地被拖入更深的濃霧與菌絲密布的廢墟裡,沒有儀式,沒有墓碑,就像兩件被用完即丟的垃圾。舊時代用謊言與信仰堆砌的王座,在黑雨裡連一點漣漪都沒有留下。

那是顧承宇。

那個前世將他推入屍潮、這一世用血清與配給統治半個台北盆地的男人,那個戴著金邊眼鏡、總是把玩著試管、把背叛美化為必要之惡的男人,此刻只剩下一個被泥水浸透的軀殼。紀燼看著那副畫面,胸口的灰紋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恨意都變得淡薄。復仇的對象已經消失,連帶著那本防水筆記本上暈開的名單,也失去了最後的意義。

「紀燼,」沈映雪的聲音再次從無線電裡傳來,打斷了他的注視,「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開門會不會又是另一次背叛,會不會讓堡壘裡的人再次被拖出去,會不會讓蘇芮和盧翰的心血白費。可是你看——」

她退後了一步,讓出身後那條沉默的人龍。鏡頭裡,一個小女孩被母親抱在懷裡,小女孩的臉色蒼白,眼下卻沒有灰紋,她的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用寶特瓶剪成的簡陋濾水器。一名老人拄著竹杖,每走一步就要停下來喘息,卻還是把肩上的米袋往上提了提。一對年輕的情侶互相攙扶著,男孩的腿受了傷,女孩就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綁在他的傷口上。

「我拍了很多照片,」沈映雪的聲音輕了下來,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力量,「從黑雨降臨的第一天拍到現在。我拍過方舟聯合的配給線,拍過聚落裡的私刑,拍過教派的獻祭。每一張照片裡,人都在變成怪物。可是剛剛,我在路上問一個抱著孩子的媽媽,為什麼要往山上走。她說,她聽見了廣播,聽見有人說血清是假的,說山上有真的燈火。她說她不信神,也不信方舟,她只想讓孩子喝一口乾淨的水。」

風聲在無線電裡呼嘯,沈映雪頓了頓,像是在整理語言,又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

「如果我們都成了怪物,誰來記錄人曾經活過?」她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石頭投入水中,「紀燼,你築起這座堡壘是為了活下去。可是活下去之後呢?如果門永遠不開,裡面的人和外面的蝕變體,有什麼差別?」

控制室裡陷入長時間的寂靜,只有儀器的低鳴與遠方人群細微的腳步聲。紀燼站在控制台前,身體像是被凍住。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懸在那個控制鋼鐵巨門的紅色按鈕上方。那個按鈕被一個透明的防誤觸蓋子罩著,蓋子上還沾著前幾次緊急封閉時留下的指紋。

他的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力量反噬帶來的痙攣,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屬於人類的遲疑。這隻手曾經毫不猶豫地切斷對講機,曾經握著角質化的刃口斬下顧承宇與魏承道的頭顱,曾經在王座上感受過情感被抽空的虛無。而現在,它卻為了是否要按下一個簡單的按鈕而顫抖。

螢幕裡,沈映雪沒有再催促。她只是重新舉起相機,對著那條人龍,對著那扇緊閉的鋼鐵巨門,按下了快門。快門聲透過無線電傳進來,輕,卻異常清晰。

紀燼看著螢幕,看著門外那些面黃肌瘦卻仍攜老扶幼前行的身影,看著山腳泥濘裡相互殘殺後被拖入濃霧的兩具屍體,看著沈映雪鏡頭裡倒映出的、這座即將失去活體神經庇護的孤島。他忽然明白,復仇的快感早已在社子島的黑水中褪去,留下的不是勝利,而是一片比永夜區更黑的空洞。而填補這片空洞的,從來不是更高的牆、更厚的門,而是門外那些微弱卻執意向前的燈火。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那個透明的蓋子,冰冷的觸感讓灰紋微微一縮。

門的另一側,黑雨還在滴落,濃霧還未散去,蝕變體的低吼仍在遠方迴盪。但在這扇鋼鐵巨門的縫隙裡,一縷極淡的、屬於清晨的光,正試圖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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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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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艙的燈管在深夜之後就只剩下最靠近床頭的那一盞還亮著,光色是一種被水氣泡過的淡黃,像是被黑雨洗得過久的紙張。蘇芮把其他開關都關掉了,她說強光會刺激視神經,對於剛從逆向過濾裡被拉回來的人沒有好處。其實真正的原因是發電機的嗡鳴已經變得不穩定,共生堡壘的活體神經在枯萎之後,供電只剩下柴油機與幾塊勉強還能蓄電的太陽能板,整座碉堡的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牆體不再滲血,卻在裂縫深處凝出一層薄薄的黑霜,那是菌絲死亡後留下的鹽,摸起來澀澀的,帶著鐵鏽與消毒水混合後那種刺鼻的冷。

紀燼是在控制室的控制台前倒下的。

他懸在紅色按鈕上的手指最終沒有按下去,不是因為他改變主意,而是因為高燒與第七日迴響的反噬在那一瞬間同時捲了回來。左頸至心口的灰紋在失去活體神經共鳴後,像是失去了壓制的繩索,猛地收緊又放鬆,細密的黑色紋路底下滲出透明的冷汗,卻又燙得像有細針在皮膚底下游走。視線先是一黑,耳膜深處那種遙遠的嗡鳴驟然放大成尖銳的蜂鳴,右眼的灰膜再次漫上來,控制室螢幕裡那條沉默的人龍、沈映雪舉起的相機、山腳泥濘裡被拖走的兩具屍體,全都在重疊的殘影裡晃動。他扶著控制台想站穩,指節卻先失去力氣,整個人向前跪倒,額頭撞在冰冷的鋼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無線電裡還殘留著沈映雪最後那句話的迴音,已經模糊得聽不清字句。

是蘇芮與盧翰把他抬回醫療艙的。盧翰的傷腿才剛在髮夾彎的爆破裡再度撕裂,每走一步,鋼筋柺杖都會在積水的走廊裡敲出沉重的回聲,他的迷彩褲管又被鮮血浸透了一小塊,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用肩膀死死抵住紀燼下墜的重量。蘇芮的手比平時更冷,她一邊扶著擔架,一邊低聲報著生命數值,霧灰色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頰側,防護目鏡甚至來不及戴好,前臂那道過載灼傷的繃帶在搬動時又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染在雪白的袍角上,像一枚沒能洗乾淨的印記。

夜就這樣沉了下來。黑雨沒有再變大,但也沒有真正停歇,稀疏的滴落敲在碉堡頂部的鋼板上,節奏不規則,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遠處輕敲一面破鼓。濃霧從陽明山的冷杉林裡漫進來,纏在碉堡的通風口,帶來潮濕泥土與腐葉的氣味,也把永夜區那種終年不散的鉛灰色壓得更低。醫療艙的門被盧翰從外頭輕輕帶上,他沒有進來,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只會讓空間更擠,也知道有些話必須讓裡頭的人自己說開。他靠在門外的牆邊坐下,柺杖橫放在膝上,聽著裡頭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像一個老兵在站最後一班崗。

醫療艙內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

夏語桐是自己要求留下來的。這個十九歲的少女在災變前還穿著過大的高中制服,在捷運隧道裡被困住時連哭都不敢大聲,現在卻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塑膠臉盆,踮著腳站在床尾。她的黃色雨衣早就掛在門後,身上只剩下一件蘇芮借給她的、袖口過長的實驗白袍,雨衣底下的制服衣領還沾著當初土石流的泥痕。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眼下那抹淡淡的黑灰紋路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那是感染初期最誠實的痕跡,也是她能在菌絲網絡裡聽見低語的原因。可是她的動作卻很仔細,甚至有些笨拙的認真。她把毛巾浸在溫水裡,擰到半乾,然後踮起腳,輕輕覆上紀燼的額頭。

毛巾碰到皮膚的瞬間,紀燼的眉心微微抽動了一下。

灰紋底下的汗是冷的,帶著一種淡淡的金屬腥味,像是煤灰被體溫蒸出來的。夏語桐不敢用力,她怕弄疼他,也怕碰到那些像活物一樣在皮膚下蜿蜒的黑線。她學著在聚落裡照顧高燒幼童時母親教她的方式,用指腹托著毛巾的邊緣,一點一點將汗從紀燼的鬢角、頸側擦向鎖骨。她的手很小,骨節突出,卻意外地穩,只有在聽見儀器發出短促的警示音時,才會像受驚的小動物那樣縮一下肩膀。

「蘇芮姊姊,他的汗好冰。」她壓低聲音說,聲音輕得像怕吵醒夢裡的人。她的視線不敢長時間停留在紀燼那張因為高燒而泛紅、卻又被灰紋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臉上,只能轉向站在儀器台前的蘇芮,像是在尋求一個可以依靠的答案。

蘇芮沒有立刻回答。她正盯著那台從中研院搬來的攜帶式檢測儀,螢幕上跳動的曲線是紀燼腦波與蝕核活性的疊加圖。曲線在逆向過濾後確實平緩了許多,但基底的那條黑線從未消失,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深色水痕,頑固地盤踞在腦幹的位置。她的前臂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微微發抖,繃帶底下的灼傷傳來持續的刺痛,體溫計上的數字顯示她自己也在低燒,三十七度九,對於一個連續兩天沒有真正闔眼的人來說,這已經是身體在發出抗議。可她的語氣還維持著一貫的平穩,甚至帶著一點習慣性的刻薄。

「廢話,灰化本來就會讓末梢循環變差,汗腺排出來的水分帶不走熱,當然是冰的。」她頭也不抬地說,指尖在鍵盤上敲打,調出一支被層層密封在冷藏盒裡的試管。試管裡的液體是淡淡的粉紅色,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螢光,那是她用最後一點純化的菌絲母株與抗蝕血清原液調配出來的東西,整個碉堡,或許整個北台灣,都只剩下這一支。「妳以為他在發燒?他在被自己的神經燒。蝕核在搶他的體溫控制,跟妳那張把退燒藥當糖果的腦袋想的不一樣。」

話說得很重,但她的動作卻放得很輕。她戴上新的無菌手套,把試管放進注射槍,氣閥發出極輕的嘶聲。夏語桐聽懂了那份藏在毒舌底下的不安,她沒有反駁,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手裡的毛巾,像握著一點點可以抓住的溫暖。她看著蘇芮把針頭對準紀燼手背上那條已經發青的靜脈,那條血管因為多次注射與灰紋的擠壓而變得格外明顯,像一條被凍住的河。

「會痛嗎?」夏語桐小聲問。

「會。」蘇芮答得很快,手卻頓了一下,「但不打,他今晚就會在夢裡被燒成灰。妳要捂住他的眼睛,別讓他醒來時直接看到光。」

夏語桐立刻放下臉盆,用雙手輕輕覆在紀燼的眼簾上。她的掌心柔軟,帶著溫水的熱度,也帶著少女身上那種淡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布氣味。紀燼在昏迷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囈語,含糊不清,像是被什麼追趕,又像是叫了一個很久沒有叫過的名字。他的睫毛在夏語桐的掌心下顫動了一下,胸口的灰紋隨著呼吸起伏,顏色在藥劑推入的瞬間似乎淡了一點點,卻又很快沉下去。

純化血清注入的過程很慢,蘇芮盯著流速,不敢快,也不敢慢。她的額頭也滲出汗,霧灰色的短髮徹底被汗水浸濕,蒼白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這支血清她原本是為自己留的,在前臂灼傷加劇、出現低燒與幻聽時,她比誰都清楚那是輕度感染的徵兆。可是在檢測儀告訴她紀燼的蝕核已經侵入腦幹、記憶空白只是倒數的開始之後,她沒有任何猶豫就把標籤撕掉了。理性告訴她,保住紀燼這個守灰人,堡壘才有繼續運作的可能;可是當她把針頭推進去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抖,那不是疲勞,是恐懼。

「蘇芮姊姊,妳在發抖。」夏語桐看見了。

「我沒有。」蘇芮立刻反駁,聲音卻比平時低了一度。她把空掉的試管放回冷藏盒,動作有些僵硬地靠在儀器台邊,像是需要一個支撐才能站穩。空試管在盒子裡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我只是低血糖,兩天沒吃像樣的東西,誰都會抖。跟感動還是難過一點關係都沒有,少用妳那套高中社團的解讀來套在我身上。」

夏語桐沒有被她的話嚇退。她放開覆在紀燼眼上的手,改為用毛巾繼續擦拭他頸側的汗,然後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問:「可是,妳剛剛說這只能延緩,不能逆轉,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讓醫療艙內的空氣凝了一下。窗外的雨滴聲變得格外清晰,儀器的滴答聲也像是被放大了。蘇芮閉上眼,過了好幾秒才睜開,她的眼底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像是一直在強忍的什麼終於找到縫隙。

「意思就是,蝕核已經跟他的腦幹長在一起了。」她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卻又異常清晰。「逆向過濾只能把游離的孢子洗掉一點,把活性壓下去。可是那些已經鑲進神經裡的紋路,除非把整個人都換掉,否則清不掉。這支血清能讓他今晚不被燒死,能讓他明天醒來還記得我們的名字,能讓他在下一次動用第七日迴響的時候多撐幾分鐘。僅此而已。他還是會灰化,只是慢一點。慢到我們可以騙自己還有時間。」

她說到最後,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夏語桐聽懂了,她的眼眶立刻紅了,大滴的眼淚沒有預兆地落下來,砸在她過長的白袍袖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沒有發出哭聲,只是咬著下唇,努力不讓哽咽吵到床上的人,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這樣的反應讓蘇芮有些慌亂,她最不擅長處理的就是這種直接的眼淚,她習慣用數據與嘲諷築牆,卻不知道該怎麼接住一個十九歲少女毫無掩飾的悲傷。

「喂,妳哭什麼,」蘇芮皺起眉,語氣卻軟了下來,甚至帶著一點笨拙的無措,「我說的是事實,又不是咒他。哭不能讓孢子死掉,只會讓妳的鹽分流失更快。還有,妳的眼淚滴到繃帶上了,髒死了。」

可夏語桐還是哭著,她一邊哭,一邊把毛巾擰得更乾,然後繼續為紀燼擦汗,像是要用這個動作證明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用那種帶著鼻音的、怯生生的聲音說:「可是,我覺得……紀燼先生在夢裡很痛。他一直在皺眉頭,像小時候發高燒的弟弟。我想,如果有人唱歌給他聽,他會不會好一點?在聚落的時候,我們都會給發燒的孩子唱歌,媽媽說,歌聲可以讓害怕的人找到回家的路。」

蘇芮愣了一下。她看著夏語桐那張被淚水弄得狼狽、卻依舊認真的臉,看著她那雙因為恐懼而微微發紅、卻還是努力睜大的眼睛。這個在兩個月前還跪在碉堡鋼鐵巨門外、抱著高燒幼童被她透過監視器冷冷注視的感染邊緣少女,此刻正坐在同樣一座堡壘的醫療艙裡,用一條溫毛巾與一首歌,去對抗那個讓整座城市變成墳場的蝕核。這份天真在理性看來毫無意義,甚至有些愚蠢,可在這個牆體枯萎、燈光將熄的夜裡,它卻像一點微弱卻固執的火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隨便妳。」蘇芮把臉轉向一邊,聲音有些悶,像是怕被看見什麼。「小聲一點,別吵到儀器判讀。還有,別唱得太難聽。」

夏語桐破涕為笑,她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然後清了清喉嚨,真的輕輕哼了起來。那不是什麼流行的曲子,也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是一首在陽明山聚落裡口耳相傳的、哄孩子睡覺的山謠,調子很慢,歌詞含糊,像是風穿過竹林的聲音。她的歌聲很輕,帶著一點點顫抖,卻異常乾淨,穿過儀器的滴答與雨聲,落在醫療艙潮濕的空氣裡。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橋下的水,慢慢流……睡著的孩子,別怕黑……天亮了,媽媽就在……」

她一邊唱,一邊用指腹輕輕按著毛巾,順著紀燼灰紋的走向擦拭,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野獸。她的指尖碰到那些冰冷的汗,自己的體溫便透過毛巾傳過去,一點點把那片灰白的皮膚捂得稍暖。

而在那片被高燒與藥劑共同編織的昏沉夢境裡,紀燼真的聽見了。

他夢見自己推開了那扇鋼鐵巨門。沒有沉重的氣壓聲,也沒有黑雨倒灌的腥味,門後不是永夜區的鉛灰雲層,也不是遊蕩的蝕變體,而是一片溫暖的燈火。那燈火不是碉堡裡慘白的日光燈,也不是方舟聯合那種刺眼的探照燈,而像是災變前台北街巷裡,黃昏時分每一戶人家窗戶裡透出來的、帶著油煙與飯菜香的燈。光是淡黃的,柔軟地鋪在泥濘的山道上,照亮了那條沉默的人龍裡每一張疲憊的臉。抱著孩子的母親對他點頭,拄著竹杖的老人對他微笑,那對互相攙扶的情侶輕輕靠在一起,女孩的外套不再只是包紮傷口的布,而是重新披回肩上的溫暖。

他站在門內,手還懸在按鈕上,卻感覺不到胸口灰紋的灼痛,也聽不見菌絲的低語。風是溫的,雨是輕的,連遠方冷杉林的霧都變成了淡淡的白,像是一層柔軟的紗。他想往前走一步,卻發現自己的影子被燈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人群裡,與那些陌生人的影子連在一起。

夢境的邊緣,那首山謠的調子若有似無地飄進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就貼在耳邊。紀燼在夢裡皺起的眉頭,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他的呼吸變得平緩,額頭的冷汗也不再那麼急促地冒出,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地方。

現實的醫療艙裡,蘇芮看著儀器上那條原本劇烈起伏的腦波曲線,隨著歌聲一點點變得平穩,她的眼眶在不知不覺間也紅了起來。她迅速抬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像是怕被夏語桐發現。可是淚水還是從指縫裡滲了出來,一滴,兩滴,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也落在她前臂那道灼傷的繃帶邊緣。

「妳真煩,唱歌就唱歌,幹嘛把人都弄哭。」她用一種近乎抱怨的語氣說,聲音卻啞得厲害,毒舌的偽裝再也掛不住。「我本來只是想靠技術獨善其身,找個乾淨的實驗室把自己關起來,等著看外面的人怎麼死。結果被他從科學園區拖回來,被迫去救那些根本不認識的人,現在還要在這裡聽妳唱這種蠢歌……我討厭這樣,討厭這種明明知道會失去,卻還是忍不住去關心的感覺。」

這是她第一次,把那份理性至上背後的恐懼說出口。不是對著數據,不是對著培養皿,而是對著一個比她小八歲、連蝕核是什麼都說不清楚的少女。夏語桐的歌聲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見蘇芮那張總是冷靜、總是用嘲諷武裝自己的臉上,正無聲地流著淚。那淚水讓她看起來不再像是高高在上的研究員,而像是一個同樣會害怕、會失去的普通人。

夏語桐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手從紀燼的額頭上移開,輕輕握住了蘇芮那隻沒有受傷的手。她的手很小,溫度卻比蘇芮想像中更暖。

「蘇芮姊姊,妳的手好冰。」她輕聲說,和剛才說紀燼時一樣的話,卻帶著不一樣的意味。「我幫妳暖暖。」

蘇芮沒有抽回手。她任由那份笨拙的溫暖包裹著自己,任由眼淚在臉頰上肆意流淌,然後在夏語桐重新開始的、更輕的歌聲裡,慢慢地靠在了床頭的欄杆上。儀器的滴答聲、雨點敲在鋼板上的聲音、少女的哼唱、還有床上那個男人逐漸平穩的呼吸,四種聲音在這個牆體瀕死、燈火將熄的夜裡,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殘缺卻完整的搖籃曲。

碉堡之外,黑雨依舊在滴落,濃霧依舊沒有散去,台北盆地的永夜依舊深不見底。但在這間狹小的醫療艙裡,一盞淡黃的燈還亮著,兩個女性的身影一坐一站,守在那個徘徊在人與怪物之間的男人身邊,用最原始、也最無力的方式——一條溫毛巾、一支僅能延緩的血清、一首跑調的山謠——成為他與人性之間最後的、也是最溫柔的連結。

牆體裂縫裡的黑霜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像是無數細小的眼睛,卻第一次沒有讓人感到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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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審判日

本章登場

黎明是最不像黎明的時刻。

陽明山碉堡頂部的鋼板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開始震動。那不是雨點敲擊的節奏,也不是發電機的嗡鳴,而是一種更深、更鈍的共振,透過冷杉林的霧氣、透過枯萎的活體神經、透過整座山體的岩石傳回來。醫療艙牆體裂縫裡凝結的黑霜在震動中簌簌剝落,落在儀器台上,像是一層被風掀起的煤灰。

紀燼是被那個聲音吵醒的。

他還躺在醫療艙的病床上,手背上留著純化血清注射後的淡青色針孔,額頭的毛巾已經被夏語桐換過三次,溫熱的水氣還殘留在頰側。蘇芮靠在床頭欄杆上淺眠,霧灰色的短髮凌亂地貼著臉,前臂灼傷的繃帶滲出一圈極淡的黃漬,卻沒有再去更換。夏語桐則蜷在牆角的折疊椅裡,黃色雨衣披在肩上當成被子,呼吸輕而均勻,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條擰到半乾的毛巾。

可紀燼聽見的不是她們的呼吸。

那是一種貼著顱骨內側爬行的低語,黏稠、潮濕,帶著菌絲在培養皿裡蔓延時才有的細微破裂聲。起初只是一兩個重疊的音節,像是壞掉的收音機在無人頻道裡捕捉到的雜訊,隨後便清晰起來,化為一個老人慈藹卻狂熱的嗓音。

「孩子,回來吧。你把門關得再緊,也關不住血脈裡的呼喚。」

魏承道的聲音。

紀燼的背脊瞬間繃緊,左頸至心口的灰紋像是被那句話燙到,猛地收縮。黑色的紋路在純化血清壓制後原本稍淡,此刻卻又朝著肩胛與後背竄去,細小的分枝在皮膚底下蠕動,滲出冰冷的汗。共生堡壘的活體神經明明已經枯萎瀕死,牆體不再呼吸,監視器也不再滲淚,為何還能傳遞他的低語?

答案在下一秒被刺耳的警報撕開。

碉堡外牆的手動鏡頭在蘇芮過載天線後早已失去自動追蹤功能,只剩下盧翰用鐵絲與膠帶固定住的一具還能轉動。此刻那具鏡頭正瘋狂擺動,捕捉到的畫面透過控制室的老舊螢幕投射到醫療艙的副螢幕上——濃霧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攪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無數灰白色的身影從冷杉林的陰影裡浮現,從廢棄產業道路的髮夾彎、從溫泉管線的裂口、從仰德大道聚落殘骸的瓦礫堆裡,一步步朝著碉堡聚攏。

蝕變體。不是零星遊蕩的個體,是屍潮。

牠們的皮膚覆滿煤灰般的裂紋,眼窩深陷卻反射著碉堡頂部僅存探照燈的慘白光,關節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前行時拖行著斷裂的菌絲與泥濘。數量多到讓螢幕的邊緣都在顫抖,粗略估算至少超過六十具,而且還在增加。牠們並非被燈光吸引,而是被更深層的東西召喚——殘存的菌絲網路在魏承道死後並未斷裂,反而像失去王的蜂群,循著最後一道命令朝著最後一座拒絕同化的孤島湧來。

「全體到外牆!」盧翰的吼聲撞開醫療艙的門。老人拄著那根被鮮血浸透又乾涸的鋼筋柺杖,光頭上的彈片疤痕在警報紅光裡顯得格外猙獰。他的傷腿在二十二章的瓦斯桶爆破裡再度撕裂,褲管裡的繃帶又滲出新的血跡,可他的站姿卻比任何時候都直,像一根打進山體的鋼釘。「蘇芮看住發電機,語桐留在醫療艙別出來!紀燼,你能走嗎?」

紀燼沒有回答。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腳底傳來的寒意讓他胸口的灰紋更清晰地跳動了一下,腦幹深處那條縈繞不散的黑線隨著腎上腺素的分泌而發燙,耳膜深處的蜂鳴再次擴大,右眼的視野邊緣蒙上一層淡淡的灰膜。那是第七日迴響被強行壓制後留下的後遺症,也是守灰人每一次動用力量時靈魂被抵押的收據。

沈映雪的聲音在同一時間從無線電裡切入。她的嗓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依舊俐落,像刀鋒劃過紙面。

「我在北側觀測口,牠們來得太快了!探照燈只能照亮前面三十公尺,後面的根本看不清。盧sir,我需要強光和聲音一起來,否則牠們會直接撞上鋼門!」

紀燼抓起掛在床尾的戰術大衣,披上的瞬間,衣料摩擦過灰紋表面,激起一陣細密的刺痛。他推開醫療艙的門,濃霧與鐵鏽味立刻灌進來。走廊盡頭,控制室的燈光昏黃搖晃,蘇芮已經衝向發電機房,夏語桐被她按在椅子上,少女的眼裡滿是驚恐,卻又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外牆的風比想像中更冷。

碉堡的外牆並非平整的混凝土,而是依山勢鑿出的階梯狀防禦工事,最外層是二戰時期留下的鋼筋混凝土胸牆,內層則是紀燼與盧翰後來加焊的鋼板與廢棄捷運車廂拆下的鐵皮。夜色裡,整座牆體像一頭伏臥在山脊上的巨獸,背上插滿枯死的菌絲殘骸。探照燈的光柱在濃霧裡切開兩道慘白的裂縫,照亮牆外那片被黑雨泡爛的泥濘坡地。泥濘裡,無數腳印正朝著牆根逼近。

沈映雪已經站在牆頭。她把那件防潑水記者背心穿得鼓鼓的,裡頭塞滿從碉堡倉庫翻出來的電池與錄音帶。黑色長髮被風吹散,馬尾鬆脫,防護目鏡被她推到額頭上,露出那張清麗卻被疲憊與煙硝染得發灰的臉。她手裡握著一支改裝過的強光手電筒,另一隻手死死攥著無線電對講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看見紀燼時,她的肩膀顫了一下——不是恐懼,是那種在永夜區獨自記錄三個月後,終於在屍潮面前看見同伴的震顫。

「你發燒還沒退,怎麼上來了?」她低聲喊,聲音被風撕碎了一半。

「燒退了,灰還在。」紀燼走到她身側,目光掃過牆外的屍潮。他的語氣依舊冷而平,像淬火後的刀鋒,「妳的強光能撐多久?」

「電池只剩三組,全開大概十分鐘。廣播喇叭的線路我跟蘇芮昨天才接好,用的是堡壘天線的殘餘功率,聲音會很破,但應該能讓牠們遲疑一下。」沈映雪迅速回答,手指在對講機上飛快切換頻道。她的動作俐落,可紀燼看見她的虎口在細微地顫抖——那是十七章在通風口首次開槍殺人後留下的痕跡,殺過人的手,再握槍時總會記得那份後座力。「紀燼,你老實說,你現在能壓得住嗎?你的脖子——」

她的話被另一道聲音打斷。

那聲音不是從無線電來,也不是從霧裡來,而是直接從紀燼的太陽穴裡炸開。斯文、溫和,帶著金邊眼鏡反光般的笑意,即使隔著死亡與濃霧,依舊清晰得令人作嘔。

「燼哥,你看,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把所有人都叫上牆,然後一起當英雄?別傻了,你守的不是人,是你自己的贖罪券。我跟魏師父都跟你說過,你遲早會變成新的暴君,差別只在於,你是用方舟的血清統治,還是用這座長滿菌絲的墳墓統治。」

顧承宇。

明明在社子島控制室裡被過量血清半蝕變化後斬殺,屍身在二十五章清晨被蝕變體拖入濃霧,連骨頭都被菌絲啃噬殆盡的人,此刻卻像還坐在方舟聯合的執行長辦公室裡,西裝筆挺地對他舉起那支試管。那是蝕核對記憶的寄生性回溯,也是瀕死時被強行植入的幻聽。紀燼知道這是假的,可那份被摯友推入屍潮的記憶,比任何真實的爪牙都更鋒利。

他的灰紋在幻聽裡猛地竄過肩胛,後背傳來灼熱與冰冷交替的撕裂感。第七日迴響的殘影在他眼前一閃——那是前世他被顧承宇出賣時,看見的最後一幕:自己倒在永夜區的積水裡,身後的搜救隊員一個個被蝕變體分食,而顧承宇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說著「這是必要的犧牲」。

「紀燼!」沈映雪的手按住他的小臂。她的掌心冰涼,卻異常用力,「看我!不要聽!那是菌絲在學他們說話,不是他們!」

她的喊聲把紀燼從回溯的邊緣拉回來。他低下頭,看見沈映雪正仰頭望著他,黑色長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眼裡映著探照燈的光與屍潮的影。這雙眼睛在永夜區的捷運廢墟裡見過無數謊言,在方舟的實驗室裡拍過被漂白的血清,在聚落的火堆旁記錄過私刑的狂歡,卻在今晚選擇站在這面即將被沖垮的牆上。

牆下,周金旺的吼聲適時炸開,粗嘎如生鏽的鐵鍬敲在石頭上。

「囝仔們,聽里長伯的!汽油攏總倒落去,布條給我纏緊一點!阿義,你那瓶不要抖,拎火柴的時陣手穩一點,不然燒著自己我可不賠!」六十二歲的里長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農會背心,雨鞋陷在泥濘裡,卻跑得比任何青年都快。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聚落青年,有人抱著從溫泉旅館翻出來的玻璃酒瓶,有人扛著用竹筍與枯杉枝綁成的臨時柵欄,臉上混雜著恐懼與被鼓動的熱血。周金旺在二十二章用瓦斯桶炸斷產業道路後,便帶著這些人躲在冷杉林的獵徑裡待命,此刻聽見碉堡的警報,便循著蘇芮修好的備用無線電頻道衝了上來。「紀先生,沈小姐,盧長官!這條山路是我們祖公仔傳下來的,蝕變體想要過去,得先問過我們手裡的火!」

盧翰已經架好那把從軍事碉堡倉庫裡保養了十年的步槍。老人單膝跪在胸牆後,柺杖橫放在腳邊,呼吸壓得極低,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得像焊在岩石上。牆外的屍潮在霧中推擠,最前排的幾具已經衝到探照燈的光柱邊緣,灰白的指甲刮過鋼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沈映雪,開燈。開廣播。」盧翰的聲音沉穩如鐵,「周里長,等牠們擠到十公尺內再丟。紀燼——」他轉頭看向那個半灰化的青年,眼神像父親看著即將出門的孩子,「你知道你要做什麼嗎?」

紀燼點頭。他將戰術大衣的袖口捲起,露出布滿灰紋的小臂。紋路已經越過手肘,在肘窩處匯成一個暗色的漩渦,像一枚倒長的年輪。每一次心跳,紋路便朝著心口收緊一分,代價是情感與痛覺的鈍化,卻也換來超越常人的爆發力。

沈映雪深吸一口氣,按下手中的開關。

強光瞬間炸開。兩道原本昏黃的探照燈被蘇芮用柴油機過載,爆發出近乎正午日光的慘白光束,直射屍潮最密集處。與此同時,架在牆頭的擴音喇叭發出尖銳的電流雜訊,隨後便是沈映雪預錄的廣播——不是溫柔的勸說,而是她在二十一章奪回電台時揭露真相的那段錄音,混雜著黑雨人體實驗的數據、方舟血清漂白的成分表,以及紀燼前世在搜救隊殘骸裡救人的現場錄音。

「這裡是陽明山碉堡,這裡是陽明山碉堡!黑雨不是天災,是人禍!方舟的血清是稀釋的鎮定劑,喝下去只會讓你死得更快!灰燼教派要你獻出孩子去餵菌絲,那不是進化,是吃人!」沈映雪的聲音透過破爛的喇叭失真、破裂,卻帶著一種記者在槍林彈雨裡仍要把真相喊出來的執念。光與聲同時砸進屍潮,前排的蝕變體果然出現遲疑,牠們對強光與高頻噪音極度敏感,灰白的頭顱痛苦地偏開,腳步踉蹌。

「就是現在!丟!」周金旺嘶吼。

七八個燃燒瓶劃破濃霧,瓶身在空中翻滾,瓶口的布條燃起橙黃色的火焰,映亮青年們被雨水與汗水浸濕的臉。瓶子砸在泥濘與蝕變體身上,玻璃碎裂,汽油瞬間鋪開,火焰沿著菌絲與腐敗的衣物竄起。屍潮發出非人的嘶嚎,那不是痛覺,而是菌絲被高溫灼燒時的化學尖叫。火焰暫時在牆外清出一道五公尺寬的火牆,焦臭味混著鐵鏽與腐肉的氣味撲上牆頭,讓人胃裡翻攪。

可火只能擋住一時。更多的蝕變體從火牆兩側繞過,牠們踩過同伴燃燒的軀體,灰紋在火焰映照下像熔岩般發亮。兩具突破火牆的個體已經攀上胸牆外沿,利爪扣住鋼板的焊縫。

盧翰的槍響了。

老人沒有瞄準頭部——蝕變體的顱骨在二階段後硬化如混凝土——而是精準地打在膝關節與肩胛的菌絲節點上。那是他在軍中二十年練出的眼力,也是非感染者對抗守灰人威壓的唯一方式。子彈穿透菌絲,兩具蝕變體的關節應聲爆開,黑色的體液噴濺在鋼板上,隨即被雨水沖淡。下一秒,又有三具攀上來,盧翰拉栓、退殼、再瞄準,動作快得讓周金旺的青年們看得發愣。

「別看我,看前面!火沒了就用石頭砸!」周金旺一腳踹開一個發呆的青年,自己抄起一根插著鐵釘的杉木棍,狠狠砸在攀牆的爪子上。木棍斷裂,鐵釘卻卡進蝕變體的指縫,老人啐了一口混著泥的唾沫,眼裡沒有恐懼,只有那種在土地裡刨食一輩子的倔強。

火光、槍聲、嘶嚎、雨點敲在鋼板上的雜亂鼓點,全部混在一起。沈映雪的強光電池在第五分鐘開始閃爍,廣播的聲音也因電壓不穩而斷斷續續。她咬牙把手電筒的功率調到最大,光束卻開始發黃、收縮。

就在此時,牆體的震動達到了頂點。屍潮後方,濃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緩緩走出。牠的體表灰紋已經連成一片,像披著一層煤灰鎧甲,胸口的菌絲結成鼓動的囊狀物,每一次收縮都讓周圍的蝕變體發出共鳴的低吼。那是被魏承道生前以菌絲低語馴服的高階蝕變體,也是屍潮真正的核心。牠抬起頭,空洞的眼窩直視牆頭的紀燼,發出一聲低沉如鐘鳴的咆哮。

那聲咆哮裡,魏承道的低語與顧承宇的笑聲再次重疊。

「看吧,燼哥,你終究要靠怪物的力量來救人。你每救一個人,就離人更遠一步。這道牆救不了他們,只會讓你成為被他們恐懼的王。」

「閉嘴。」紀燼低聲說。

他翻過胸牆。

沒有繩索,沒有掩護,只有半灰化的身軀與那條仍在昏迷時被溫毛巾擦拭過的頸側。守灰人的威壓在他躍下的瞬間徹底釋放,灰紋從心口噴張至全身,皮膚底下的黑色紋路亮起微光,像熔鐵在血管裡流淌。泥濘在靴底濺開,雨水在半空被體溫蒸成白霧。第一具撲來的蝕變體還未近身,就被他一拳砸在胸口的菌絲囊上。拳頭與菌絲接觸的剎那,紀燼感覺不到痛,只感覺到靈魂被撕下一角的鈍痛——那是力量抵押的代價。可那具蝕變體的胸口卻如熟透的果實般爆開,黑血與菌絲噴濺在他的大衣上。

第二具、第三具從兩側夾擊,利爪劃過他的背部,戰術大衣被撕開,灰紋覆蓋的皮膚下滲出淡黑色的血,卻在下一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紀燼轉身,肘擊砸在蝕變體的下顎,骨骼碎裂的脆響混著雨聲。那份痛覺鈍化讓他的動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更狠,卻也讓他的視野邊緣蒙上更濃的灰。

牆頭上,沈映雪看見了。她舉起相機,卻沒有按下快門——鏡頭裡的紀燼不再是那個在控制室裡懸手於按鈕上的冰冷復仇者,而是一個把背部完全交給牆頭的戰士。他的背後是盧翰的槍口、周金旺的木棍、沈映雪搖晃卻不曾熄滅的強光。

「紀燼,左邊!」沈映雪嘶喊,同時將最後一組電池的強光狠狠照向紀燼身側的陰影。那束光讓一具正欲偷襲的蝕變體僵直半秒,半秒,足夠紀燼的拳頭抵達。

盧翰的槍聲精準地為他清掉遠處的威脅,子彈擦著紀燼的耳側飛過,打爆另一具高階蝕變體的眼窩。周金旺則把僅存的兩個燃燒瓶砸向火牆的缺口,火焰再次竄起,為紀燼圈出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焦土小徑。

紀燼在屍潮中前行,每一步都讓灰紋更深,每一次揮拳都讓耳鳴更響。可他沒有回頭。顧承宇預言他會成為暴君,魏承道誘惑他成為聖子,兩條路都指向孤獨的王座。而此刻,他選擇把王座砸碎,把背部交給那些曾被他拒於門外的人。審判的對象從來不是門外跪地求饒的倖存者,也不是牆內恐懼的自己,而是那個在前世被推入屍潮後,便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的自己。

高大的核心蝕變體終於動了。牠踩過燃燒的同伴,朝著紀燼張開佈滿菌絲的口器。兩者的威壓在泥濘上空碰撞,雨點在碰撞的氣流裡懸停一瞬,隨後被震成更細的霧。紀燼抬頭,灰膜覆蓋的右眼映出對方胸口鼓動的囊,那裡是菌絲網路的心臟,也是魏承道最後一道低語的源頭。

他沒有猶豫,迎著那張巨口衝去。

牆頭的強光在這一刻徹底熄滅,電池耗盡。廣播的雜訊也隨之消失,只剩下雨、火與嘶吼。黑暗重新裹住陽明山,像潮水倒灌。

而在黑暗的最深處,紀燼的拳頭已經觸到那顆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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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灰燼之後

本章登場

晨光是被雨水洗過之後,才重新學會如何存在的東西。

黑雨停了。

不是逐漸轉小,不是雲層被風撕開一個口子那種模糊的過渡,而是在某一個沒有人注意到的瞬間,持續敲打鋼板二十九天的細密雨線忽然斷了。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關掉了水龍頭。陽明山冷杉林上方的鉛灰雲層依舊厚重,卻在東南方裂開一道極細的縫,縫隙之後,一束久違的、帶著溫度的光柱筆直地刺了下來,落在碉堡外牆那道被燃燒瓶燻黑的胸牆上。

光落在焦黑的鋼板上,反射出一種近乎刺眼的白。雨水從鋼板的焊縫裡滴落,每一滴都映著那道光,然後在泥濘裡濺開細小的光點。風裡的鐵鏽味與腐敗味還在,卻被高山冷杉的樹脂香氣沖淡了一些。被菌絲泡爛的泥地開始蒸騰,薄薄的霧氣貼著地面流動,像是整座台北盆地在低聲呼吸。

屍潮退了。

沒有號角,沒有潰散的嘶吼。核心被紀燼一拳擊穿之後,那顆由魏承道以活體神經馴養、作為菌絲網路中樞的囊狀心臟在黑血裡爆開,濃稠的菌絲液順著泥濘漫開,發出一種類似電線短路的滋滋聲。失去中樞召喚的蝕變體像是被同時拔掉了脊椎,一具具僵在原地,灰白的眼窩裡反射著熄滅的探照燈,隨後便搖晃著、拖著斷裂的關節,朝著濃霧更深處漫無目的地散去。牠們不再朝著碉堡聚攏,而是遵循最原始的掠食本能,順著山勢與水氣,重新回到永夜區的街道與捷運隧道裡。火牆熄滅後留下的焦黑圓圈裡,橫七豎八倒著十餘具徹底失去活性的軀殼,胸口的灰紋在失去供養後迅速黯淡、龜裂,如同燒盡的紙灰。

牆頭上先是一片死寂,隨後才被周金旺粗啞的喘氣聲打破。

「退了……真的退了?」老人手裡的杉木棍已經斷成兩截,鐵釘卡在蝕變體的指骨裡拔不出來。他雨鞋裡全是泥水,農會背心被火星燙出好幾個小孔,卻還死死站在胸牆邊緣,雙手撐著鋼板,指節發白。他身後的幾個聚落青年癱坐在地上,有人抱著頭哭,有人只是呆呆看著那道光柱,彷彿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覺。「阿義,你捏我一下,幹,這光是真的嗎?太陽,太陽出來了啦!」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視線都在牆外的泥濘裡,落在那個半跪著的身影上。

紀燼跪在焦土與黑血的交界處,右拳還插在核心蝕變體爆開的胸腔裡。戰術大衣的後背被利爪撕開三道口子,裡頭的皮膚覆滿煤灰色的紋路,紋路在擊穿核心的瞬間曾亮如熔鐵,此刻卻隨著菌絲中樞的死亡而一點點黯淡下去。黑色的血從他的拳縫與背部的傷口往外滲,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瞬間癒合,而是緩慢地凝固,結成薄痂。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的雜音,像是肺葉裡還卡著灰燼。

痛覺回來了。

不是守灰人那種被鈍化後,只剩下靈魂被抵押的悶痛,而是久違的、尖銳的、屬於人類的刺痛。背部的撕裂感、指骨撞擊硬物後的痠麻、膝蓋跪在碎石上的硌痛,全部一口氣湧回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蔓延至指尖的灰紋,紋路沒有消失,像刺青一樣永久地留在皮膚底下,呈現一種黯淡的鐵灰色,卻不再蠕動、不再朝心口收縮。耳鳴也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風聲、遠處冷杉林裡鳥類極細的叫聲,以及牆頭上同伴們壓抑的呼吸聲。

「紀燼!」沈映雪是第一個衝下牆的人。她把相機掛在胸前,記者背心口袋裡的電池散落一地也顧不上撿,黑色長髮在晨光裡被風吹得散開,防潑水靴踩進泥濘時濺起大片黑水。她在距離紀燼兩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立刻去扶他,而是舉起相機。快門聲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脆。觀景窗裡,那個總是站在監控螢幕後俯視人群的男人,此刻跪在血泊裡,背對著那扇緊閉的鋼鐵巨門,光柱從他頂頭落下,將他肩上的灰塵照得發亮。沈映雪的手指在快門上顫了一下,這是她在永夜區三個月來,第一次按下快門時不是為了記錄謊言與屍體,而是為了記錄活著。「別動,就這樣,讓我拍一張。」她的聲音有些啞,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你總算,沒有背對著大家了。」

紀燼沒有抬頭。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拳頭上,那顆囊狀心臟的殘渣順著指縫滑落,落在泥裡,很快就被陽光曬得捲曲、發白。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灰紋牽動皮膚,傳來刺痛,卻讓他確認自己還能感覺到痛。這種痛,讓他想起前世在搜救隊時,第一次從瓦礫裡拖出倖存者後,雙手被鋼筋磨破的感覺。

第二個下來的是蘇芮。

她沒有走胸牆的階梯,而是直接從控制室側面的維修豎井滑了下來。霧灰色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改裝實驗白袍的袖口被她粗暴地撕掉,露出前臂那圈在過載天線時留下的、至今未癒的灼傷。灼傷邊緣滲著組織液,卻被她用繃帶胡亂纏著。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著徹夜未眠的青痕,但那雙總是帶著譏諷與理性的眼睛,此刻卻紅得厲害。

「白癡,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的心率飆到一百九?菌絲同步率一度衝破臨界值,整座堡壘的活體神經都在跟著你抽搐!」她衝到紀燼身邊,語氣依舊毒舌,卻在伸手的瞬間放得極輕。她沒有去碰他背後的傷,而是先托起他的手腕,指尖沾著菌絲培養液的冰涼觸感貼上他的脈搏,另一隻手迅速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支用過的檢測儀,探針刺入他小臂的灰紋邊緣。儀器發出微弱的嗶聲,數值在晨光裡跳動。「灰化指數回落到四十一,腦幹侵蝕停止擴散……算你命大。」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頓住,抬頭看向碉堡的方向。

碉堡的牆體不再呼吸了。

過去二十天裡,那些移植蝕變體活體神經與菌絲網絡的牆面,會隨著濕度與紀燼的情緒而微微起伏,監視器鏡頭會滲出淚水般的冷凝水,管道裡會傳來類似血管搏動的嗡鳴。可是現在,一切都靜止了。混凝土牆面變回冰冷的灰色,裂縫裡的黑霜不再剝落,通風口不再有溫熱的氣流。蘇芮在紀燼躍下外牆迎戰核心的同時,做了一個決定。她在控制室手動切斷了堡壘中樞的供能管線,將最後的生物電流全部逆向導入紀燼體內,強行中和他腦幹深處的蝕核活性。那個代價是,共生堡壘徹底死亡。活體神經在過載後枯萎、碳化,再也無法自我修復。這座曾經像怪物一樣與他同化的安全孤島,為了把他從非人的邊緣拉回來,選擇了自我了斷。

「牆死了。」蘇芮低聲說,像是在陳述一個實驗結果,卻掩不住語尾的顫抖。「我把它關掉了。從今以後,它就是一座普通的混凝土碉堡,不會再幫你擋雨,不會再幫你預警,漏水了得自己補,發電機壞了得自己修。聽懂了嗎,紀燼?你以後受傷,不會再有菌絲幫你止血了。」

紀燼慢慢轉過頭看她。晨光落在她霧灰色的髮梢上,照出她眼角那滴沒來得及擦掉的淚。這個總是把潔癖與理性掛在嘴邊的女人,在二十六章的醫療艙裡曾坦言恐懼失去,卻還是把最後一支純化血清推進他靜脈的人,此刻正用最刻薄的話,說著最溫柔的告別。他張了張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謝謝。」

蘇芮撇過頭,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眼睛,語氣立刻恢復成平時的尖銳,「謝什麼謝,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讓我的實驗體死在牆外,數據會很難看。」可她的另一隻手,卻始終沒有放開他的脈搏。

盧翰是最後下來的。他拄著那根被血浸透又被火烤得發黑的鋼筋柺杖,每走一步,傷腿的繃帶就會滲出新的殷紅。光頭上的彈片疤痕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舊式迷彩軍服的肩章被雨水泡得捲起。這個沉默寡言、重承諾守紀律的退役士官長,在昨夜的屍潮裡用一條傷腿與一把老步槍,硬生生守住了牆頭的缺口。他走到紀燼面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按在紀燼的肩頭。力道很沉,帶著體溫。

「起來。」他說,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個還在發愣的青年都抬起頭來。「地上涼。」

紀燼借著他的力道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跪著而有些發麻,背後的傷口被牽動,痛得他皺了一下眉。這個細微的表情被盧翰捕捉到,老人那雙總是溫和沉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父親般的寬慰。會痛,就還是人。盧翰又轉頭看向蘇芮,兩人的視線在晨光裡對上。蘇芮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盧翰卻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從最初在陽明山碉堡裡一個用預言說服一個留守,到昨夜把彼此的背後交給對方,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口令。

周金旺已經帶著人把兩口從聚落搶救出來的大鐵鍋抬到了牆外的空地上。鍋底墊著從溫泉旅館拆來的卡式爐,裡頭的水是蘇芮之前用劣化血清配方淨化過的山泉水,滾開後冒著白色的蒸氣。老人把自己珍藏的最後一把乾香菇與幾條曬乾的筍絲全丟了進去,又撒了一點粗鹽。夏語桐穿著那件過大的黃色雨衣,雨衣已經洗得發白,長髮還濕黏著,卻被她仔細地束在腦後。她捧著一疊從碉堡食堂翻出來的鋼杯,杯口缺了幾個,卻被她一個個用衣袖擦得發亮。少女的眼下還留著淡淡的黑灰紋路,那是感染初期的痕跡,卻在蘇芮的照護下沒有再擴散。她的聲音輕柔,帶著怯懦卻努力讓自己勇敢的顫音。

「大家,一個人一杯,慢慢來,不要搶……還有多的。」她把第一杯熱湯遞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婦人的手抖得厲害,湯灑出來一些,夏語桐便用自己的袖口幫她擦掉。「燙,小心燙。」

婦人接過湯,忽然哭出聲來。她的孩子把臉埋在她胸口,小聲地啜著湯。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循著廣播湧向陽明山的倖存者們在昨夜的自相殘殺與屍潮圍攻後,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卻每一個都還活著。他們看著那兩口冒著熱氣的鍋,看著牆頭上不再緊閉的碉堡,看著那個身上帶著永久灰紋、卻重新學會皺眉的青年,一時間沒有人敢先動。

沈映雪把相機放下,從背心口袋裡掏出那本破損的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她沒有再拍,而是開始寫。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卻在晨光裡清晰可聞。「黑雨第四週第九天,上午七點零三分,陽明山碉堡。雨停,雲開。拍攝者:沈映雪。備註:光回來了。」她寫完,抬頭看向紀燼,眼裡的疲憊被一種更堅定的東西取代。「紀燼,你還記得你在控制室裡,懸在開門按鈕上的那隻手嗎?」

紀燼記得。那隻手在二十五章的監視螢幕前顫抖了很久,螢幕裡是門外跪地求饒的人龍與門內溫暖卻孤獨的燈火。那時的他,把每一次拒絕開門都當成對前世背叛的報復,也當成對自己人性的凌遲。他看著顧承宇與魏承道的屍身被拖入濃霧,看著自己與最初那個見死不救的自己重疊,以為復仇的終點是成為王座上的暴君。

而現在,王座已經隨著共生堡壘的死亡而崩塌。

他轉身,朝著那扇鋼鐵巨門走去。巨門高四公尺,厚四十公分,外層焊滿廢棄捷運車廂的鐵皮,內層是二戰時期的鋼筋混凝土,門縫裡還卡著昨夜燃燒瓶的玻璃渣。門後的控制室裡,那枚開門按鈕是盧翰用坦克廢料改裝的,表面被無數次猶豫的手指磨得發亮。紀燼的每一步都讓背後的傷口傳來刺痛,卻也讓他的腳步更穩。蘇芮跟在他身後半步,沒有攙扶,只是安靜地看著。盧翰拄著柺杖站在門側,周金旺與夏語桐捧著湯,沈映雪舉起相機。

他伸出手。

這一次,沒有顫抖。

指尖覆上按鈕,灰紋在晨光下呈現一種黯淡的、像是舊刺青的質感。他用力按下。

液壓桿發出沉悶的嗡鳴,齒輪咬合的聲音透過山體傳來,沉重的鋼鐵巨門緩緩向內開啟。門軸因為久未全開而發出嘎吱的摩擦聲,門縫裡積存的雨水順著軌道流出,在陽光下形成一道細小的彩虹。門內不再是俯視的監控螢幕與冰冷的審判席,而是被晨光照亮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體雖然已經死亡,卻被夏語桐與蘇芮連夜擦拭過,露出原本的水泥灰。通道盡頭的食堂裡,卡式爐的藍色火焰舔著鍋底,熱湯的香氣順著門縫飄了出來。

門外的倖存者們愣了一下,隨後第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試探著邁出了第一步。她的腳尖越過門檻,踩在碉堡內部的混凝土地面上,發出一聲輕輕的、卻無比清晰的腳步聲。這聲音像是某種信號,人群開始緩慢地流動,沒有推擠,沒有爭搶,只有低低的啜泣與道謝聲。一雙雙沾滿泥濘的腳,依次踏入這座曾經被視為孤島的堡壘。

沈映雪按下了快門。觀景窗裡,紀燼站在門側,沒有站在高處,也沒有張開雙臂迎接,只是安靜地站著,讓每一個進門的人都能與他平視。他的左頸至鎖骨的灰紋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那是守灰人永遠的印記,提醒著他已淪為非人,卻也成為新聚落的守門人。他的眼神不再冰冷銳利如淬火刀鋒,而是帶著一種剛從高燒裡醒來、重新學會痛覺後的清醒。

周金旺把一杯熱湯塞進一個少年手裡,嘴裡還在碎念,「喝慢點,燙舌頭我可不負責,喝完把杯子還給語桐妹妹,她擦得很辛苦的。」夏語桐則踮起腳,把另一杯遞給紀燼,輕聲說,「紀大哥,你的也還熱著。」

紀燼接過鋼杯,湯的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燙得他指尖一縮,卻沒有放開。他低頭喝了一口,粗鹽與香菇的味道很淡,卻讓空了許久的胃重新有了溫度。蘇芮站在他身旁,看著他喝湯的動作,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卻讓那張總是緊繃的臉柔和下來。盧翰也笑了,光頭在陽光下反射著光,像一面被擦亮的盾。

遠處,台北盆地的鉛灰雲層仍未完全散去,永夜區的霓虹招牌依舊破碎,捷運隧道的積水仍在倒灌。但在陽明山的這道門前,一縷陽光正筆直地照在門檻上,將門內與門外的影子連在一起。紀燼明白,復仇沒有讓灰燼重燃,見死不救也沒有讓他成為暴君。真正的審判從來不是關門或開門的瞬間,而是在門打開之後,是否有勇氣與這些帶著泥濘與恐懼的人,一起分享同一鍋熱湯,一起面對下一次黑雨來臨前的每一個清晨。

他把空杯還給夏語桐,重新按住門側的扶手。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冷杉與泥土的味道,牆體雖然死了,風卻活了。

燈火,重新在廢土上亮起。這一次,不是在孤島裡,而是在門檻的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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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燼
紀燼 主角

極度冷靜偏執,信奉以牙還牙,對人性徹底失望,習慣用沉默築起高牆,獨處時才會洩露深層的恐懼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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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芮
蘇芮 夥伴

理性至上,毒舌而專注,有輕微潔癖與研究狂熱,外冷內熱,默默用行動關心夥伴,不擅長表達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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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翰
盧翰 導師

沉默寡言,重承諾守紀律,厭惡欺凌弱小,外表嚴厲如教官,內心卻像父親般護短,堅信秩序仍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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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宇
顧承宇 反派

極端利己的理想主義者,口才卓越善於操弄人心,相信犧牲少數拯救多數,將背叛美化為必要之惡,毫無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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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雪
沈映雪 女主

獨立堅韌,嫉惡如仇,堅持新聞真相至上,不輕易信任任何勢力,外柔內剛,即使絕望也不願放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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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道
魏承道 導師

瘋狂而富有魅力,言談充滿末世哲學,將感染視為神啟,對信徒異常溫柔,對異教徒則殘忍無情,具強大煽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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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金旺
周金旺 配角

熱心愛管閒事,迷信人情與傳統,排外但護短,愛碎念卻極重義氣,堅信社區互助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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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語桐
夏語桐 配角

天真怯懦,極度依賴他人,內心善良卻容易受驚,聲音輕柔,總在恐懼中仍試圖安慰別人,令人心生保護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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