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七日的回聲
牙齒切開皮肉的觸感還留在神經末梢,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喉嚨一路燙到胸口。紀燼記得自己是怎麼被壓在地上的,背後是翻倒的搜救裝甲車,車門扭曲變形,汽油味混著腐敗的血腥味灌進鼻腔。蝕變體的重量壓得他無法呼吸,牠們的手指已經不是手指,指甲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角質,指尖摳進他的肩胛,撕開戰術大衣,撕開皮膚。最痛的不是被分食,而是被推下去的那一瞬間,他看見顧承宇的臉。
那張臉很乾淨,金邊眼鏡沒有沾到半點血,嘴角維持著那種溫和的、理解的笑,像過去每一次出任務前拍他肩膀時一樣。顧承宇說,抱歉,紀燼,我女兒要進方舟。聲音很輕,被屍潮的咆哮掩過去,卻比任何嘶吼都清楚。然後那隻手就推在了他的背上。
他以為自己會就這樣被嚼碎,意識沉進黑暗,蝕核在他腦子裡燒起來,像是把整顆大腦泡進強酸。耳鳴尖銳到世界只剩下一條細線,接著是墜落感,無止盡的墜落。
然後他醒了。
不是在屍潮裡,而是在床上。
冷氣出風口發出老舊的嗡鳴,吹出來的風帶著霉味。租屋處的牆紙因為長年潮濕而鼓起,邊角翹起,露出後面灰色的水泥。窗外是台北午後那種悶熱的灰白,天還沒黑,遠處傳來機車催油門的聲音,還有樓下便利商店的開門音樂。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想吐。
紀燼猛地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把背後的T恤浸得透濕。他伸手去抓自己的胸口,那裡應該有個被撕開的洞,應該有蝕變體的牙印,應該什麼都沒有。他摸到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還有完整無缺的皮膚。
不對。
他衝下床,赤腳踩在黏膩的磁磚地板上,衝到那面貼滿任務路線圖的鏡子前。鏡子裡的人是他,又不完全是他。二十九歲,頭髮因為幾天沒剪而顯得凌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體格還是那副精瘦如鋼纜的模樣,左肩有一道舊的搜救擦傷。但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後頸。
鏡子裡,後頸的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扭過頭,用手撥開頭髮。鏡中,沿著左頸側到鎖骨的位置,一縷縷像煤灰被水暈開的黑色紋路,正淡淡地浮在皮下。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血管的陰影,但它會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的。指尖碰上去,沒有凸起的觸感,卻有一種極細微的麻,像是靜電竄過,又像是極輕的灼熱。那是蝕核。
灰化的起點。
他記得這個紋路。前世他在感染後第三個月,才在同樣的位置發現它。那時蘇芮告訴他,這是孢子在神經節著床的標記。一旦出現,就代表不可逆。
可是現在,黑雨根本還沒下。
紀燼轉身撞開椅子,撲向書桌。桌上散亂堆著搜救隊的勤務表、幾本防水封套的野外求生手冊,還有一本被他用膠帶纏了好幾圈的深藍色防水筆記本。那是他的名單。
他顫抖著翻開。第一頁是他自己的字,黑色油性筆寫的,字跡用力到劃破紙面。最上面是顧承宇,三個字旁邊被他重重打了個叉。下面還有幾個名字,有方舟聯合後勤處的、有當初在無線電裡對他見死不救的聚落里長、有趁亂搶走他小隊醫療包的掠奪者。但此刻,那些字跡都被洇開了。
租屋處太潮濕了,牆角滲水,空氣裡都是水氣。油性筆的墨水本該防水,卻在紙面上暈成一團團模糊的黑斑,像是有人對著紙哭過,讓墨水被淚水溶掉。顧承宇的名字還能辨認,但下面的幾個名字已經糊成一團,只剩半個姓還勉強看得清。
他盯著那本名單,忽然覺得荒謬。前世他抱著這本名單在碉堡裡,一筆一筆地刻進牆上,像刻墓碑一樣,靠著恨意才沒有讓自己在漫長的永夜裡發瘋。現在重來一次,連恨的對象都開始模糊。墨水會暈,記憶也會嗎。
牆上的月曆給了他答案。
那是一張印著陽明山繡球花季的月曆,廉價的紙張,日期用紅色標示。最上面印著年份與月份,而今天那一格,被他前世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了兩個字:黑雨。
今天是黑雨降臨前的第七天。
距離那場把台北盆地變成墳場的雨,還有整整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一股冰冷的戰慄從脊椎竄上來,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被印證時的暈眩。重生不是夢。蝕核真的把他往回拋了七天。代價就是頸後那道灰紋,還有腦子裡揮之不去的耳鳴。
他閉上眼,試圖去碰觸那個寄生在他大腦裡的東西。前世的最後時刻,瀕死之際,他感覺到蝕核不是在殺他,而是在讀取他。像菌絲纏住神經,複製、回溯。他現在想主動使用它。
他集中意志,去想第七天的雨。
下一秒,劇痛炸開。
不是頭痛,是整個顱骨被撬開,有無數細小的根鬚往視覺皮層裡鑽。耳鳴瞬間拔高成尖銳的蜂鳴,眼前的租屋處景象扭曲、重疊。他看見了,不是想像,是預見。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發霉的鐵板壓在台北盆地上,雨點落下來,每一滴都混濁不透明,打在皮膚上會留下淡淡的黑點。捷運中山站的出入口倒灌,污濁的水流衝進隧道,手扶梯變成瀑布,黑暗的水底有東西在蠕動。永夜區的霓虹招牌一盞一盞短路,火花在雨中噼啪作響,卻沒有人再去修。遠處,陽明山的方向,濃霧與冷杉林吞沒了一切,只剩一座碉堡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畫面只持續了三秒,就被強行切斷。
紀燼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板,嘔出一口酸水。冷汗從額頭滴落在磁磚上。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視線裡出現短暫的黑斑,有幾秒鐘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名字,租屋處的門在哪裡。耳鳴慢慢退去,留下一片嗡嗡的空白。
他扶著桌腳站起來,喘息著明白了一件事。第七日迴響不是禮物,是抵押。每一次預見未來,都是把自己的神經遞給蝕核啃一口。記憶的空白、幻覺、耳鳴,都是利息。總有一天,他會連自己為什麼要復仇都忘了,變成和那些遊蕩在永夜區的蝕變體一樣的東西。
重生本身就是詛咒。
有期限的。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來電:顧承宇。
紀燼盯著那個名字,暈染的名單就在手邊。他沒有接。鈴聲響了很久才斷掉,緊接著跳出一則訊息。
顧承宇:阿燼,晚上搜救隊聚餐,長官要談下個月的山區演訓,你別遲到。對了,我老婆說想請你來家裡吃飯,女兒一直說想紀叔叔了。
字句溫暖,標點符號都帶著那種刻意的親切。紀燼看著,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鐵鏽摩擦的聲音。他把訊息刪掉,把那個號碼拖進封鎖清單。
他不再相信拯救世界的口號了。
前世他就是信了那一套,信了搜救隊的誓詞,信了只要撐住政府就會回來,信了顧承宇說的我們要一起活下去,才會把最後一瓶乾淨的水分給傷患,把最後的抗生素讓給隊友,最後被推去餵怪物。這一次,他誰也不救。
他打開電腦,登入自己的帳戶。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映得那道灰紋更深。他開始操作,動作快而精準,沒有半點猶豫。定存解約,基金贖回,股票全部拋售。那是他七年搜救生涯攢下來的所有錢,原本打算用來付一間小公寓的頭期款,現在被他一筆筆轉成現金。接著他打開搜救隊的內部系統,點開辭呈表格。
辭職理由那一欄,他只打了四個字:個人因素。
然後按下送出。
做完這些,他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用防水布包了三層的鐵盒。打開來,裡面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紙張泛黃,邊緣被膠帶修補過。那是他前世在碉堡裡,靠著記憶與無線電情報拼湊出來的陽明山舊軍事地圖。地圖上,陽明山國家公園深處,有一塊被官方地圖刻意抹去的空白,只標示著通訊中繼站已廢棄。但他知道,那裡有一座前軍事通訊碉堡,建於冷戰時期,牆體是雙層鋼筋混凝土,配有獨立的柴油發電機與深井,外牆厚到足以抵禦砲擊,地勢險峻,只有一條廢棄的戰備道可以上山,四周被冷杉林與終年不散的濃霧包圍。
那座碉堡在末日後被一個叫盧翰的退役士官長佔據,那是整個北台灣最堅固的孤島。前世他死前,曾聽無線電裡有人提到,陽明山的墳還亮著燈。
這一次,那座墳將是他的。
紀燼把地圖摺好,塞進戰術大衣的內袋。他把防水筆記本也塞進去,儘管字跡已經暈開。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年的租屋處。狹小的空間,發霉的牆角,桌上還放著半包沒吃完的泡麵。這裡曾經是他相信人性、相信體制還會回來的地方。
他不再回頭。
鐵門被他拉開,外頭的走廊吹進一陣潮濕的風,帶著遠處山林的土腥味。鉛灰色的雲層已經在台北盆地的邊緣聚集,比氣象預報的時間更早,雲底很低,像是一塊浸滿水的厚重綿布,正緩慢地向城市壓下來。雨還沒下,但空氣裡已經有一種淡淡的鐵鏽味,那是平流層孢子隨著氣流抵達前的徵兆。
紀燼拉起大衣的領子,遮住頸後的灰紋,朝著濃霧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穩定,沒有遲疑。每走一步,耳鳴就輕輕震一下,像是倒數的秒針。
他要用七天的時間,把那座墳,變成堡壘。
一座絕對不會再為任何人打開門的堡壘。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