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重生倒數十分鐘
那句話還卡在喉嚨裡,像一根沒融化的冰塊。紀言川記得自己最後是倒在會議室的玻璃桌前,左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變成碎掉的氣音。經紀合約的紙張散了一地,魏宏深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安慰小孩,卻把他一手養大的天團連同版權、商標、巡演分潤全部劃到了帝國娛樂的名下。他想罵人,想把那杯早已冷掉的美式咖啡砸過去,可是心臟先一步罷工,眼前只剩下刺眼的白光跟心電圖拉成直線的尖銳聲響。二十八歲,王牌經紀人,猝死。聽起來像一則最爛的社會版標題,卻是他前世的句點。
再睜開眼,空氣裡是濃到化不開的髮膠味、地板蠟味,還有樓下手搖飲店剛炸出來的珍珠奶香。冷氣嗡嗡作響,耳機裡傳來倒數的機械女聲。紀言川發現自己不是躺在殯儀館,而是坐在《超新星101》後台的折疊椅上,膝頭放著一台發燙的平板,邊緣貼著一張便利貼,字跡潦草寫著F班四人請勿浪費鏡頭。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俐落黑色西裝搭高領毛衣,手邊那杯美式咖啡還冒著熱氣,杯套印著忠孝復興站的字樣。牆上的電子鐘鮮紅地跳著十九點五十分,距離全球直播開場,只剩十分鐘。
二〇二六年,後串流戰國時代。傳統電視台早就被演算法送進博物館,現在能讓一個素人一夜變成國民老公的,只剩下這種跨國串流平台聯手短影音社群打造的生存實境選秀。數據就是貨幣,按讚能換廣告,炎上也能換流量,熱搜榜的排名比高音有沒有飆上去更重要。紀言川太懂這個遊戲了,前世他就是靠著對未來五年每一首神曲、每一個迷因、每一次公關翻車的標準答案,把一個又一個練習生推上告示牌。只是那份人形演算法外掛,最後也被資本當成用完即丟的燃料。
舞台正前方的導播室玻璃後,林映彤正把對講機當成武器在用。俐落的亞麻棕短鮑伯頭被冷氣吹得微微晃動,黑框眼鏡後的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即時數據牆。上頭紅紅綠綠的曲線像心電圖一樣跳動,F班的關注度那條線幾乎貼在底部,還被系統自動標記為可忽略。她手裡捏著分鏡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對著耳麥低聲吼著把B機調去拍皇族那幾個,F班的鏡頭先凍結,收視率要掉了。理性專業的外表下,她的焦急已經快要滿出來,卻還得在資本派跟理想之間走鋼索。
評審席的聚光燈還沒全亮,魏宏深已經坐好了。訂製深灰西裝一絲不皺,金絲眼鏡反射著舞台的冷光,油亮的背頭梳得像要去參加金鐘獎。他的笑容溫文儒雅,甚至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像個親切的長輩。紀言川卻記得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前世就是這個人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殘酷的封殺令,把藝人當成可替換的零件,把熱搜當成可以買賣的期貨。現在他坐在首席評審的位置上,面前放著內定皇族選手的名單,手中轉著一支鋼筆,轉一下,就代表一個孩子的夢想被劃掉。
紀言川的手不自覺收緊,平板邊緣硌得掌心發疼。腦袋裡的記憶像被強行灌進來的檔案,一股腦炸開。五年後的神曲現在還只是某個地下製作人電腦裡的Demo,兩年後會爆紅的諧音梗現在還沒人懂,韓烈的走音、沈星眠的社恐、夏知胤的花瓶標籤、陸承宇的年齡焦慮,這些在前世都被當成失敗品處理掉的碎片,此刻全都在捷運忠孝復興站那棟老舊大樓的頂樓練習室裡發霉。導播連鏡頭都懶得給,彈幕早就透過網路刷滿了資源回收團快退賽吧,別浪費流量。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瘋。那個笑讓旁邊經過的工作人員嚇得退後半步。毒舌是他的保護色,諧音梗是他的武器,地獄梗是他對這個殘酷產業最後的溫柔。既然命運把他丟回這個時間點,給他十分鐘的倒數,那就不可能只是讓他再看一次自己怎麼被背刺。演算法決定生死沒錯,但演算法也會被真誠跟瘋狂給騙過。他把美式咖啡一口灌完,苦味讓他徹底清醒,然後站起身,往那條通往頂樓、連電梯都不想停的樓梯間走去。
林映彤一眼就捕捉到這個不該移動的人影。她快步攔在通道口,對講機還沒放下,語氣像連珠炮。你是紀言川對吧,F班的那個臨時經紀人,現在全球直播剩九分鐘,你不在待機室待著要去哪裡。觀眾要看的是A班的皇族,不是頂樓那幾個庫存品,你現在過去只會讓數據更難看。她講得又快又直接,專業得不留情面,卻也藏不住一點點對節目的焦慮。她不是壞人,只是一個在資本跟內容之間被夾成三明治的製作人。
紀言川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他剛剛用三分鐘手速拉出來的數據預測圖。林製作人,給我三十秒。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熬夜社畜混雜菁英賭徒的篤定。F班現在的確是零關注,但零關注也代表零期待,零期待就是最大的反差空間。你把鏡頭一直給皇族,觀眾早就猜到劇本了,彈幕只會刷無聊。可是如果讓一群被全網嘲笑的廢團自己嘲笑自己,把走音當音效、把社恐當賣萌,你猜彈幕會刷什麼。會刷哈哈哈,會刷可愛,會刷想投。
林映彤愣了一下,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睜大。她看過太多想靠賣慘逆襲的劇本,但沒有人像眼前這個黑眼圈深得像熊貓的男人一樣,把缺陷講得像精品文案。她盯著那張預測圖,曲線在後段猛地往上翹,像一根被壓到底部的彈簧。你確定你不是在賭。她問,聲音終於放輕了一點。
我就是在賭。紀言川咧嘴一笑,露出一點壞勁。做經紀人不賭,難道要去賣雞排嗎。而且我賭的不是運氣,是人性。觀眾早就看膩完美人設了,他們想看的是真人,是會走音會當機會緊張到同手同腳,然後還敢在鏡頭前自嘲的人。這年頭,真誠才是最大的流量作弊器。他把話講得像脫口秀,連林映彤都差點被逗笑,卻又覺得這傢伙瘋得有道理。
評審席那邊,魏宏深像是察覺到後台的騷動,視線越過人群飄了過來。他對著紀言川微微點頭,笑容依舊溫文,甚至舉起手中的鋼筆隔空致意。紀先生,久仰。王牌經紀人的名號我聽過,可惜現在帶的是F班。好好把握最後的鏡頭,別讓孩子們太難堪。那句話輕得像關心,重得像宣判。控制欲極強的資本巨鱷,從來不把練習生當人,只當成合約上的數字。紀言川前世就是被這種溫柔殺死的。
紀言川回了一個更燦爛的笑,甚至還對著魏宏深比了個敬禮的手勢。魏老師說得對,所以我打算讓他們難堪到出圈。難堪到讓全台灣的手搖飲店都在討論,難堪到讓熱搜自己長腳跑上來。您不是最信奉數據至上嗎,那我們就來比比看,是您內定的劇本數據漂亮,還是我這堆資源回收的數據更騷。他的語氣像在開玩笑,眼神卻銳利得像刀。魏宏深的眼神冷了一瞬,隨即又恢復那副笑面虎的模樣,有意思,那我就等著看。
倒數七分鐘。林映彤咬著下唇,看著導播室裡那條幾乎要觸底的F班數據線,又看著紀言川那張寫滿瘋狂卻又異常冷靜的臉。她理性上知道把寶押在皇族身上最安全,那是資本派已經付過錢的保證班。可是她心裡那個從基層編導爬上來的理想聲音,卻在小聲說,內容為王這四個字,已經很久沒有人敢真的試試了。她把對講機切到導播頻道,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導播,F班的待機鏡頭先別切掉,給我留三十秒。就三十秒,出事我負責。
紀言川的眼裡閃過一點光,像是熬夜打遊戲終於等到隊友支援的那種光。感謝林製作人賞臉,三十秒夠我讓他們從背景板變成表情包了。他把平板夾在腋下,轉身就往樓梯衝,黑色西裝的下襬被風帶起,像一面急著要展開的旗。林映彤在後面喊了一句喂,你至少告訴我你要怎麼救。他頭也不回地揮揮手,用一種綜藝感十足的語氣大喊。把走音包裝成限量音效,把社恐包裝成高級厭世,把花瓶包裝成需要保養的精品,把過氣包裝成陳年老酒。簡單講,地獄梗行銷學,現在開課。
樓梯間的燈光昏黃,牆上貼滿歷屆選秀的海報,邊角都捲了起來。越往上走,手搖飲店的甜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汗味跟地板蠟混合的陳舊氣味。頂樓練習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不整齊的音樂跟更不整齊的腳步聲。紀言川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開。他聽見裡頭韓烈在大笑說這段我跳得超帥對吧,下一秒就是刺耳的走音,夏知胤在對著鏡子調整微笑,陸承宇在角落反覆擦著一雙已經發白的舊舞鞋,沈星眠則縮在音響旁邊,抱著耳機一句話也不說。
全網的嘲諷彈幕好像已經透過牆壁滲了進來。資源回收團快退賽、超齡的就別硬撐了、花瓶除了臉還有什麼、社恐就回家躲著唱吧。這些字句像無形的壓力值,壓在這四個被貼上失敗標籤的年輕人身上,連攝影機都懶得給特寫。可是紀言川看見的不是失敗品,是四個還沒被正確使用的素材。韓烈的鈍感是綜藝感,沈星眠的安靜是神秘感,夏知胤的完美是反差感,陸承宇的滄桑是故事感。只要換個濾鏡,垃圾也能變成限量款。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四雙眼睛同時看過來,有驚訝,有防備,有自卑,也有不在乎。紀言川把平板往地上一放,美式咖啡的空杯隨手倒扣在音響上,然後拍了拍手,聲音在空曠的練習室裡顯得特別響亮。各位庫存品、各位背景板、各位被演算法判定為可忽略的先生們,大家好。我叫紀言川,從現在開始是你們的經紀人,也是你們的地獄梗導遊。距離全球直播還有五分鐘,外面有個笑面虎等著看我們笑話,有個製作人剛用職涯賭了三十秒給我們。你們想繼續當沒人要的回收物,還是想讓全網跪著喊真香。
沒有人立刻回答,空氣有點凝固。韓烈歪頭,霧灰藍的狼尾晃了一下,率先打破沉默。經紀人,你講話好像網路上的吐槽役喔,有點好笑。沈星眠還是縮著肩膀,但眼神從耳機後面悄悄抬起來看了一眼。夏知胤挑眉,營業微笑有點僵,陸承宇則停下了擦鞋的動作,手微微握緊。紀言川知道,這十分鐘的重生倒數,不是讓他去拯救世界,只是讓他先拯救眼前這四個人。而他手裡那份未來五年的記憶,已經開始因為他的出現,悄悄產生第一個微小的裂縫。
直播倒數的電子鐘在樓下轟然響起,透過地板震上來。五分鐘,四分鐘,每一秒都像鼓點敲在心臟上。紀言川彎腰撿起平板,螢幕上F班的數據線還貼在底部,但他已經看見了另一條即將竄起的曲線。他轉頭對著門外的方向,像是對著林映彤,也像是對著評審席上的魏宏深,無聲地說了一句。來吧,讓我們把缺陷變成王牌。這一次,換我來寫劇本。
他讓胸口的空氣慢慢沉下去,苦笑裡混著一點久違的熱血。前世他把團員當成復仇的棋子,這一次他想試著把他們當成夥伴。也許演算法能算出流量,卻算不出一個走音的哈士奇怎麼逗笑全場,一隻厭世小貓怎麼用高音讓世界安靜。倒數還在繼續,而頂樓這間破舊練習室的燈,卻第一次亮得有點刺眼。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