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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牌經紀人:地獄開局帶廢團逆襲全球頂流

紫光麗 都市娛樂、重生逆襲、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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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牌經紀人:地獄開局帶廢團逆襲全球頂流 封面
被旗下天團背刺到心肌梗塞猝死的王牌經紀人紀言川,一睜眼竟重生回到五年前《超新星101》全球直播開場前十分鐘。等待他的竟是全網嘲笑的「資源回收團」——走音卻自信爆棚的主舞、鏡頭前就當機的社恐主唱、空有顏值的花瓶門面,與被嫌年紀大的過氣隊長。前世他繞著這組燙手山芋走,這一世他決定用毒舌吐槽、諧音梗地獄行銷與對未來五年神曲的精準預判,硬把這群問題兒童送上出道位。而當年背叛他的資本巨鱷正坐在評審席上冷笑,這一次,他要帶著廢團從選秀墊底一路逆襲成橫掃告示牌的全球頂流,讓全世界笑著笑著就入坑。

第 1 章 — 重生倒數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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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還卡在喉嚨裡,像一根沒融化的冰塊。紀言川記得自己最後是倒在會議室的玻璃桌前,左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變成碎掉的氣音。經紀合約的紙張散了一地,魏宏深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安慰小孩,卻把他一手養大的天團連同版權、商標、巡演分潤全部劃到了帝國娛樂的名下。他想罵人,想把那杯早已冷掉的美式咖啡砸過去,可是心臟先一步罷工,眼前只剩下刺眼的白光跟心電圖拉成直線的尖銳聲響。二十八歲,王牌經紀人,猝死。聽起來像一則最爛的社會版標題,卻是他前世的句點。

再睜開眼,空氣裡是濃到化不開的髮膠味、地板蠟味,還有樓下手搖飲店剛炸出來的珍珠奶香。冷氣嗡嗡作響,耳機裡傳來倒數的機械女聲。紀言川發現自己不是躺在殯儀館,而是坐在《超新星101》後台的折疊椅上,膝頭放著一台發燙的平板,邊緣貼著一張便利貼,字跡潦草寫著F班四人請勿浪費鏡頭。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俐落黑色西裝搭高領毛衣,手邊那杯美式咖啡還冒著熱氣,杯套印著忠孝復興站的字樣。牆上的電子鐘鮮紅地跳著十九點五十分,距離全球直播開場,只剩十分鐘。

二〇二六年,後串流戰國時代。傳統電視台早就被演算法送進博物館,現在能讓一個素人一夜變成國民老公的,只剩下這種跨國串流平台聯手短影音社群打造的生存實境選秀。數據就是貨幣,按讚能換廣告,炎上也能換流量,熱搜榜的排名比高音有沒有飆上去更重要。紀言川太懂這個遊戲了,前世他就是靠著對未來五年每一首神曲、每一個迷因、每一次公關翻車的標準答案,把一個又一個練習生推上告示牌。只是那份人形演算法外掛,最後也被資本當成用完即丟的燃料。

舞台正前方的導播室玻璃後,林映彤正把對講機當成武器在用。俐落的亞麻棕短鮑伯頭被冷氣吹得微微晃動,黑框眼鏡後的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即時數據牆。上頭紅紅綠綠的曲線像心電圖一樣跳動,F班的關注度那條線幾乎貼在底部,還被系統自動標記為可忽略。她手裡捏著分鏡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對著耳麥低聲吼著把B機調去拍皇族那幾個,F班的鏡頭先凍結,收視率要掉了。理性專業的外表下,她的焦急已經快要滿出來,卻還得在資本派跟理想之間走鋼索。

評審席的聚光燈還沒全亮,魏宏深已經坐好了。訂製深灰西裝一絲不皺,金絲眼鏡反射著舞台的冷光,油亮的背頭梳得像要去參加金鐘獎。他的笑容溫文儒雅,甚至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像個親切的長輩。紀言川卻記得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前世就是這個人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殘酷的封殺令,把藝人當成可替換的零件,把熱搜當成可以買賣的期貨。現在他坐在首席評審的位置上,面前放著內定皇族選手的名單,手中轉著一支鋼筆,轉一下,就代表一個孩子的夢想被劃掉。

紀言川的手不自覺收緊,平板邊緣硌得掌心發疼。腦袋裡的記憶像被強行灌進來的檔案,一股腦炸開。五年後的神曲現在還只是某個地下製作人電腦裡的Demo,兩年後會爆紅的諧音梗現在還沒人懂,韓烈的走音、沈星眠的社恐、夏知胤的花瓶標籤、陸承宇的年齡焦慮,這些在前世都被當成失敗品處理掉的碎片,此刻全都在捷運忠孝復興站那棟老舊大樓的頂樓練習室裡發霉。導播連鏡頭都懶得給,彈幕早就透過網路刷滿了資源回收團快退賽吧,別浪費流量。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瘋。那個笑讓旁邊經過的工作人員嚇得退後半步。毒舌是他的保護色,諧音梗是他的武器,地獄梗是他對這個殘酷產業最後的溫柔。既然命運把他丟回這個時間點,給他十分鐘的倒數,那就不可能只是讓他再看一次自己怎麼被背刺。演算法決定生死沒錯,但演算法也會被真誠跟瘋狂給騙過。他把美式咖啡一口灌完,苦味讓他徹底清醒,然後站起身,往那條通往頂樓、連電梯都不想停的樓梯間走去。

林映彤一眼就捕捉到這個不該移動的人影。她快步攔在通道口,對講機還沒放下,語氣像連珠炮。你是紀言川對吧,F班的那個臨時經紀人,現在全球直播剩九分鐘,你不在待機室待著要去哪裡。觀眾要看的是A班的皇族,不是頂樓那幾個庫存品,你現在過去只會讓數據更難看。她講得又快又直接,專業得不留情面,卻也藏不住一點點對節目的焦慮。她不是壞人,只是一個在資本跟內容之間被夾成三明治的製作人。

紀言川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他剛剛用三分鐘手速拉出來的數據預測圖。林製作人,給我三十秒。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熬夜社畜混雜菁英賭徒的篤定。F班現在的確是零關注,但零關注也代表零期待,零期待就是最大的反差空間。你把鏡頭一直給皇族,觀眾早就猜到劇本了,彈幕只會刷無聊。可是如果讓一群被全網嘲笑的廢團自己嘲笑自己,把走音當音效、把社恐當賣萌,你猜彈幕會刷什麼。會刷哈哈哈,會刷可愛,會刷想投。

林映彤愣了一下,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睜大。她看過太多想靠賣慘逆襲的劇本,但沒有人像眼前這個黑眼圈深得像熊貓的男人一樣,把缺陷講得像精品文案。她盯著那張預測圖,曲線在後段猛地往上翹,像一根被壓到底部的彈簧。你確定你不是在賭。她問,聲音終於放輕了一點。

我就是在賭。紀言川咧嘴一笑,露出一點壞勁。做經紀人不賭,難道要去賣雞排嗎。而且我賭的不是運氣,是人性。觀眾早就看膩完美人設了,他們想看的是真人,是會走音會當機會緊張到同手同腳,然後還敢在鏡頭前自嘲的人。這年頭,真誠才是最大的流量作弊器。他把話講得像脫口秀,連林映彤都差點被逗笑,卻又覺得這傢伙瘋得有道理。

評審席那邊,魏宏深像是察覺到後台的騷動,視線越過人群飄了過來。他對著紀言川微微點頭,笑容依舊溫文,甚至舉起手中的鋼筆隔空致意。紀先生,久仰。王牌經紀人的名號我聽過,可惜現在帶的是F班。好好把握最後的鏡頭,別讓孩子們太難堪。那句話輕得像關心,重得像宣判。控制欲極強的資本巨鱷,從來不把練習生當人,只當成合約上的數字。紀言川前世就是被這種溫柔殺死的。

紀言川回了一個更燦爛的笑,甚至還對著魏宏深比了個敬禮的手勢。魏老師說得對,所以我打算讓他們難堪到出圈。難堪到讓全台灣的手搖飲店都在討論,難堪到讓熱搜自己長腳跑上來。您不是最信奉數據至上嗎,那我們就來比比看,是您內定的劇本數據漂亮,還是我這堆資源回收的數據更騷。他的語氣像在開玩笑,眼神卻銳利得像刀。魏宏深的眼神冷了一瞬,隨即又恢復那副笑面虎的模樣,有意思,那我就等著看。

倒數七分鐘。林映彤咬著下唇,看著導播室裡那條幾乎要觸底的F班數據線,又看著紀言川那張寫滿瘋狂卻又異常冷靜的臉。她理性上知道把寶押在皇族身上最安全,那是資本派已經付過錢的保證班。可是她心裡那個從基層編導爬上來的理想聲音,卻在小聲說,內容為王這四個字,已經很久沒有人敢真的試試了。她把對講機切到導播頻道,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導播,F班的待機鏡頭先別切掉,給我留三十秒。就三十秒,出事我負責。

紀言川的眼裡閃過一點光,像是熬夜打遊戲終於等到隊友支援的那種光。感謝林製作人賞臉,三十秒夠我讓他們從背景板變成表情包了。他把平板夾在腋下,轉身就往樓梯衝,黑色西裝的下襬被風帶起,像一面急著要展開的旗。林映彤在後面喊了一句喂,你至少告訴我你要怎麼救。他頭也不回地揮揮手,用一種綜藝感十足的語氣大喊。把走音包裝成限量音效,把社恐包裝成高級厭世,把花瓶包裝成需要保養的精品,把過氣包裝成陳年老酒。簡單講,地獄梗行銷學,現在開課。

樓梯間的燈光昏黃,牆上貼滿歷屆選秀的海報,邊角都捲了起來。越往上走,手搖飲店的甜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汗味跟地板蠟混合的陳舊氣味。頂樓練習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不整齊的音樂跟更不整齊的腳步聲。紀言川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開。他聽見裡頭韓烈在大笑說這段我跳得超帥對吧,下一秒就是刺耳的走音,夏知胤在對著鏡子調整微笑,陸承宇在角落反覆擦著一雙已經發白的舊舞鞋,沈星眠則縮在音響旁邊,抱著耳機一句話也不說。

全網的嘲諷彈幕好像已經透過牆壁滲了進來。資源回收團快退賽、超齡的就別硬撐了、花瓶除了臉還有什麼、社恐就回家躲著唱吧。這些字句像無形的壓力值,壓在這四個被貼上失敗標籤的年輕人身上,連攝影機都懶得給特寫。可是紀言川看見的不是失敗品,是四個還沒被正確使用的素材。韓烈的鈍感是綜藝感,沈星眠的安靜是神秘感,夏知胤的完美是反差感,陸承宇的滄桑是故事感。只要換個濾鏡,垃圾也能變成限量款。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四雙眼睛同時看過來,有驚訝,有防備,有自卑,也有不在乎。紀言川把平板往地上一放,美式咖啡的空杯隨手倒扣在音響上,然後拍了拍手,聲音在空曠的練習室裡顯得特別響亮。各位庫存品、各位背景板、各位被演算法判定為可忽略的先生們,大家好。我叫紀言川,從現在開始是你們的經紀人,也是你們的地獄梗導遊。距離全球直播還有五分鐘,外面有個笑面虎等著看我們笑話,有個製作人剛用職涯賭了三十秒給我們。你們想繼續當沒人要的回收物,還是想讓全網跪著喊真香。

沒有人立刻回答,空氣有點凝固。韓烈歪頭,霧灰藍的狼尾晃了一下,率先打破沉默。經紀人,你講話好像網路上的吐槽役喔,有點好笑。沈星眠還是縮著肩膀,但眼神從耳機後面悄悄抬起來看了一眼。夏知胤挑眉,營業微笑有點僵,陸承宇則停下了擦鞋的動作,手微微握緊。紀言川知道,這十分鐘的重生倒數,不是讓他去拯救世界,只是讓他先拯救眼前這四個人。而他手裡那份未來五年的記憶,已經開始因為他的出現,悄悄產生第一個微小的裂縫。

直播倒數的電子鐘在樓下轟然響起,透過地板震上來。五分鐘,四分鐘,每一秒都像鼓點敲在心臟上。紀言川彎腰撿起平板,螢幕上F班的數據線還貼在底部,但他已經看見了另一條即將竄起的曲線。他轉頭對著門外的方向,像是對著林映彤,也像是對著評審席上的魏宏深,無聲地說了一句。來吧,讓我們把缺陷變成王牌。這一次,換我來寫劇本。

他讓胸口的空氣慢慢沉下去,苦笑裡混著一點久違的熱血。前世他把團員當成復仇的棋子,這一次他想試著把他們當成夥伴。也許演算法能算出流量,卻算不出一個走音的哈士奇怎麼逗笑全場,一隻厭世小貓怎麼用高音讓世界安靜。倒數還在繼續,而頂樓這間破舊練習室的燈,卻第一次亮得有點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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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資源回收團的地獄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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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頂樓練習室那扇永遠卡粉塵的鐵門被紀言川用肩膀撞開。冷氣出風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卻帶著陳年汗味與地板蠟混合的悶臭,樓下手搖飲店的黑糖珍珠香氣飄到這裡早就只剩下甜到發膩的尾韻。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不停閃爍,把整間不到二十坪的空間照得像一間快要倒閉的網咖。牆面貼滿歷屆《超新星101》的海報,邊角捲起,膠帶泛黃,鏡子被無數雙舞鞋磨出一道道細痕,音響喇叭破了一個洞,用黑色膠帶胡亂貼著。導播室裡那台攝影機正對著A班的皇族練習生猛拍特寫,這裡的鏡頭指示燈甚至沒有亮,系統直接在排程表上把F班標成可忽略,連後製字卡都懶得上。

韓烈是第一個用聲音填滿這間廢棄倉庫的人。霧灰藍的狼尾隨著他一個俐落的地板動作甩起來,寬鬆街舞褲啪地打出聲響,整個人像一顆充飽電的彈力球在鏡子前彈跳。音樂放到副歌最炸的八拍,他一個大跳接單手轉體,落地穩得漂亮,表情管理更是滿分,虎牙一露,連閃爍的日光燈都被他笑得亮了一點。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自信滿滿地開口飆高音,結果那個音直接從台北飄去高雄,轉了三個彎還找不到調。走音走得理直氣壯,破音破得蕩氣迴腸,旁邊立著的節拍器都被他唱到懷疑人生。韓烈自己完全沒發現,還對著鏡子比了一個讚,大聲宣布這段我唱得超有感情對吧,我覺得剛剛那個轉音根本天才。

角落的音響旁邊縮著一團黑影,沈星眠把自己塞進兩顆喇叭中間,黑色厚瀏海蓋到眼睛,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身上那件過大的帽T袖口被他拉到指尖,整個人抱著膝蓋,耳機線繞在手指上繞了三圈又三圈,像是抓著救生圈。只要遠處導播室的攝影機紅點微微一閃,或是門口有工作人員的腳步聲靠近,他的肩膀就會立刻縮起來,呼吸變得又淺又快,眼神死死盯著地板的磁磚縫隙,一句話都擠不出來。紀言川往前踏了一步,地板發出輕響,沈星眠立刻把頭更低下去,帽T的帽子差點把整張臉都蓋住,只有耳機裡隱約漏出一點乾淨到發亮的哼唱聲,像是躲在殼裡的小動物偷偷在唱搖籃曲。

另一面牆的全身鏡前,夏知胤站得像櫥窗裡剛擺好的精品人台。琥珀色眼眸在閃爍的燈管下顯得格外透亮,五官精緻到連鏡子都挑不出瑕疵,精品風衣的衣襬垂得筆直,細鍊在鎖骨上晃出細碎的光。他對著鏡子練習營業微笑,嘴角上揚的角度精準到可以用量角器去量,眼神溫柔,姿勢優雅,隨手一個撩頭髮的動作都能直接截圖當桌布。只是那個笑容漂亮得有點太標準,標準到不像活人,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鏡子旁邊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即時留言的預覽,滿滿都是好帥可是會唱歌嗎、花瓶又來擺拍了啦之類的酸言,夏知胤看了一眼,笑容沒有變,眼底卻冷了半度,手指無意識地把風衣的袖口拉得更平整。

最靠窗的位置,陸承宇沒有看鏡子,也沒有看任何人。他坐在摺疊椅上,背挺得很直,卻把頭低得很低,手裡拿著一塊已經洗到發白的毛巾,反覆擦拭那雙破舊的舞鞋。鞋尖的皮已經磨到翻白,鞋帶換過三次,鞋底的紋路幾乎被磨平,那是他在二代團時期就穿著的鞋,跟著他從出道舞台一路走到解散記者會,又跟著他被貼上庫存品標籤在各個地下練習室流浪。二十七歲,在偶像產業裡已經被演算法判定為過期,身高一七八的體格依舊精實,微捲短髮下那張臉帶著滄桑的溫柔,可是眼神裡全是焦慮。他擦鞋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什麼很珍貴的東西,又像是在擦掉自己年齡帶來的痕跡。聽見門被撞開的聲音,他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視線收回去,繼續低頭擦鞋。

紀言川把手裡那台發燙的平板往地板上一放,空的美式咖啡杯倒扣在音響上,發出哐的一聲。他拍了兩下手,聲音在空曠的練習室裡顯得特別清脆,毒舌菁英混著熬夜社畜的笑意瞬間鋪滿整間屋子。各位早安午安晚安,這裡是捷運忠孝復興站頂樓限定、全球唯一、連導播都懶得給鏡頭的資源回收中心,我是你們新上任的資源回收專員紀言川。他一邊說一邊踱步,黑色高領毛衣襯得他黑眼圈更深,卻也讓那雙銳利的眼睛更亮。剛剛在樓下我算了一下數據,你們四個現在的網路聲量加起來,還沒有樓下手搖飲店今天賣出的珍珠數量多,彈幕清一色刷退賽吧別浪費流量,導播已經準備把你們的待機畫面切成測試色塊了。

韓烈第一個不服,立刻從地板上彈起來,狼尾一甩,滿臉都是被質疑後的勝負欲。經紀人你這樣講就不對了,我剛剛那段地板動作難度超高,首爾少林寺的教官都說我身體控制是天才等級,怎麼會是資源回收。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還想再唱一次證明自己。紀言川挑眉,露出一個極為燦爛又帶點壞心眼的笑,直接點開手機錄音回放,剛剛那個飄到外太空的高音再次在練習室裡炸開,連日光燈都跟著抖了一下。對,你跳舞是頂級,身體跟裝了彈簧一樣,可是你一開口,觀眾的耳朵就會以為我們在玩人類音效庫限時試用。走音走得這麼有創意,不拿來當賣點太可惜了,以後你的定位就叫人類音效庫,每次走音都是官方認證的特殊音效,彈幕刷走音的時候我們就刷感謝贊助。

沈星眠聽見走音兩個字,肩膀抖得更厲害,整個人往喇叭後面又縮了半寸。紀言川卻沒有逼他抬頭,反而放輕聲音,像怕嚇到貓一樣在他面前蹲下來。沈星眠,我剛剛在門外聽見你哼的那一句,比A班那些修音修到像機器人的高音乾淨十倍。可是你只要看到鏡頭紅點就當機,對吧。沈星眠抱著耳機,細細地點了一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紀言川笑了,地獄梗信手拈來。很好,那我們就不跟鏡頭談戀愛了,你以後的人設就是惜字如金的厭世小貓。話越少越神秘,眼神越冷越圈粉,你不需要對鏡頭說話,你只要戴上耳機閉眼唱歌,讓全世界安靜下來聽你唱。社恐不是缺陷,是高級感,惜字如金四個字打在字幕上,比你講一百句自我介紹都貴。

夏知胤在鏡子前轉過身,琥珀色眼眸裡閃過一絲防備,營業微笑依舊完美,卻多了一點刺。紀先生,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繼續當花瓶就好,反正觀眾只看臉。他的語氣很輕,很有禮貌,卻像裹著糖衣的刀。紀言川毫不避諱地直視那張無瑕的臉,甚至伸手把他風衣上歪掉的細鍊扶正。花瓶怎麼了,花瓶可是家家戶戶都需要的必需品,而且還是精品櫃裡最貴的那一個。你顏值即流量,熱搜體質,這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天賦。問題是花瓶不能只有臉,裡面得插花。我們就大方自嘲,我是花瓶,但我是會後空翻會飆高音還會模仿宅舞的花瓶,擺拍是我的營業,實力是我的反差。今天你對著鏡頭說大家都說我是壁紙,那明天熱搜就會變成壁紙成精了。

陸承宇擦鞋的手終於停下來,毛巾停在鞋尖那塊磨白的地方,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沒有抬頭,聲音有點啞,像是壓抑很久才擠出來。我今年二十七了,紀先生。這年紀在選秀裡就是超齡,就是會被刷掉的庫存,觀眾看到我的第一個留言永遠是這個人怎麼還在。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到讓人心裡發酸,那是過氣練習生被貼標籤三年後學會的隱忍。紀言川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沒有灌雞湯,也沒有拍肩膀,只是看著那雙舊舞鞋。二十七歲很老嗎,陳年老酒才值錢,急什麼。你這雙鞋比A班那些新鞋加起來跳過的舞台都多,你的穩不是年齡,是經驗值。以後你就是這團的定海神針,可靠大哥,年齡焦慮直接攤開來講,我二十七我還在跳,這七個字比任何逆襲劇本都催淚。

四個人同時傻眼,練習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韓烈張大嘴巴,虎牙都忘了收回去,霧灰藍的狼尾呆呆地翹著。沈星眠終於從帽T裡抬起一點眼睛,黑亮的眼珠裡全是困惑。夏知胤的營業微笑第一次出現裂痕,琥珀色眼眸睜大了些,像是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企劃。陸承宇握著毛巾的手不自覺收緊,眼神裡的自卑被一種奇怪的光取代。這就是紀言川的地獄梗行銷學,把所有被全網嘲笑的缺陷全部翻面,貼上反差萌的標籤,走音變成音效,社恐變成厭世,花瓶變成精品,過氣變成陳釀。他把平板翻過來,上面是他手寫的四個標籤,字跡潦草卻力道十足,每個標籤後面都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韓烈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經紀人你這個算盤打得我在首爾都聽得見,可是好像有點好笑。沈星眠小聲補了一句,貓,好像,不錯。夏知胤挑眉,語氣裡的刺少了一半,多了一點好奇,所以你是叫我們自嘲到讓觀眾不好意思再酸。陸承宇看著那雙舊舞鞋,低聲說,可靠大哥,這個稱呼,好久沒人這樣叫我了。紀言川站起身,把平板舉高,像舉起什麼作戰旗幟,毒舌裡藏著刀子嘴豆腐心的溫度。對,就是要讓酸民發現罵你們等於幫你們打廣告。彈幕不是洪水猛獸,彈幕是免費的應援字幕,他們刷人類音效庫的時候,就是在幫韓烈買熱搜,他們刷厭世小貓好可愛的時候,就是在幫星眠投票。

就在這時,練習室那台老舊的對講機忽然滋滋作響,林映彤的聲音帶著焦慮與一點點賭徒的顫抖切了進來。俐落的短鮑伯頭女製作人此刻正站在導播室的數據牆前,黑框眼鏡反射著紅綠跳動的曲線,F班那條線依舊貼底,卻因為紀言川剛剛那番話而微微抖了一下。紀言川,我是林映彤,導播已經在催了,全球直播再過三分鐘就要切開場VCR,你那邊到底好了沒。我最多只能幫你們爭取到三十秒的額外試播鏡頭,三十秒後如果數據沒有起來,我會直接切掉,這是規矩也是風險。她聲音理性幹練,卻藏不住一點點理想被現實拉扯的沙啞。

紀言川對著對講機比了一個OK的手勢,眼神銳利得像在看盤的賭徒,嘴角卻笑得像在講脫口秀。收到,林製作人,三十秒夠我們把垃圾變黃金了。請幫我把試播鏡頭的彈幕即時顯示打開,讓孩子們看看什麼叫吐槽彈幕實體化。他轉頭看向四個還在發愣的團員,壓低聲音卻帶著煽動性。來,三分鐘後,鏡頭會第一次真正對準你們。韓烈你待會第一個開口,故意用你那個飄走的高音唱一句,唱完立刻對鏡頭眨眼說剛剛是人類音效庫限定版。星眠你什麼都不用說,鏡頭給到你就把耳機戴上,低頭看歌詞本,用眼神殺人。知胤你負責對鏡頭笑,笑到最完美然後突然自嘲說花瓶營業中。承宇你站在中間,什麼都不做,就穩穩站著,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定海神針。

全網的嘲諷彈幕此刻還在導播室的螢幕上滾動,資源回收團快退賽、超齡就別硬撐、花瓶除了臉還有什麼、社恐回家躲著吧,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數據牆上。可是頂樓這間破舊練習室的燈,卻因為那四個標籤而第一次亮得不一樣。韓烈摩拳擦掌,霧灰藍狼尾晃得更起勁,甚至開始小聲練習怎麼把走音唱得更可愛。沈星眠把耳機線一圈圈解開,又一圈圈繞回去,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夏知胤對著鏡子重新調整微笑,這一次笑容裡多了一點真實的狡黠。陸承宇把那雙舊舞鞋整齊地擺在牆邊,站起身,背脊挺直,像是要把三年的自卑一起撐起來。

紀言川看著眼前這四個被全網判了死刑、卻還願意相信他那套瘋狂理論的年輕人,心口那股重生帶來的灼熱與前世猝死時的冰冷交錯在一起。他知道這三十秒不是恩賜,是林映彤用職涯賭來的縫隙,也是他用人形演算法外掛換來的第一個蝴蝶效應。如果玩砸了,F班會徹底被釘在失敗的十字架上,連僅剩的三十秒都會變成全網的笑柄。如果玩成了,數據會像彈簧一樣從谷底彈起,讓那個坐在評審席上笑裡藏刀的魏宏深第一次正眼看過來。他舉起平板,螢幕上的數據線還貼在底部,卻已經開始因為即將到來的試播而微微顫抖,像暴風雨前的湖面。

倒數的電子提示音透過地板震上來,三分鐘,兩分鐘,導播室的紅燈開始閃爍。紀言川把美式咖啡的空杯往垃圾桶一投,杯子在桶邊轉了一圈,竟然空心入網。他咧嘴一笑,對著四個人,也對著頭頂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大聲說。各位回收團的先生們,歡迎來到地獄,門票是你們的缺陷,出口是全網的掌聲。準備好了嗎,我們要去把那三十秒,變成讓演算法當機的病毒。門外的腳步聲逼近,鏡頭的紅點即將亮起,而樓下那間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剛好在此刻發出噗嗤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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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人類音效庫與厭世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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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直播倒數的提示音是從地板一路震上來的。

嗡嗡嗡的低頻穿過忠孝復興站頂樓這間不到二十坪的老舊練習室,震得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跟著頻閃,震得牆角那台用黑色膠帶黏住破洞的喇叭嗡嗡共鳴,甚至震得樓下手搖飲店的封膜機都像是共振了起來。導播室那邊的對講機裡傳來倒數的機械女聲,冰冷又精準,距離開場VCR還有兩分四十秒,距離F班那條在數據牆上貼地的曲線被徹底切掉,大概只剩下兩分三十九秒。

紀言川把發燙的平板螢幕朝上,直接往地板中央一丟,平板在磨花的木地板上滑了半公尺才停住,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四個用手指潦草寫下的關鍵字,字跡像醫生開處方籤一樣龍飛鳳舞,卻被他用紅色標記筆圈得又重又狠。

他站在那個圈中間,俐落的黑色西裝外套早就脫下來丟在摺疊椅上,只剩一件高領毛衣,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熬夜過度的手腕青筋。手裡那杯美式咖啡已經空了,卻還是被他當成指揮棒一樣晃來晃去。

「各位,歡迎來到本日最荒謬也最誠實的人設發表會。」紀言川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毒舌主播講冷笑話時的穩定感,銳利又帶著微微的沙啞,「外面A班的皇族練習生現在正在做什麼?他們在鏡頭前練習怎麼哭得好看,怎麼跌倒還能露出下顎線。我們不一樣,我們要練習怎麼把缺點賣到缺貨。」

韓烈第一個舉手,霧灰藍的狼尾因為舉手動作甩出一道弧線,寬鬆的街舞褲膝蓋處還沾著剛剛地板動作磨出來的灰塵。他整個人像一顆剛充飽電的皮球,隨時準備彈起來,虎牙藏都藏不住。

「經紀人,我先說,我沒有缺點!」韓烈大聲抗議,語氣自信到讓整間練習室的粉塵都抖了一下,「我高音只是比較有個性,比較自由,比較不被五線譜綁架,這怎麼能叫走音?在首爾少林寺的時候,教官都說我的舞蹈是天才等級的!」

「對,你的舞蹈是天才,你的歌聲是天才的惡作劇。」紀言川毫不留情地接話,順手點開平板裡的錄音檔。下一秒,韓烈剛剛那段飄到外太空、轉了三個彎還找不到回家的高音再次在練習室炸開,連沈星眠抱在懷裡的耳機線都跟著抖了一下。韓烈自己的表情管理瞬間裂開,從自信滿滿變成一臉茫然,最後變成有點尷尬又想笑的扭曲。

「停停停,不要再播了,再播我的音準就要被演算法永久封鎖了!」韓烈抱頭大叫,狼尾都垂了下來。

紀言川卻笑得更壞了,他把平板轉向韓烈,上面那個紅圈裡寫著五個字,人類音效庫。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喇叭,喇叭口噴出好幾個逗趣的音符。「韓烈,你知道現在網路上最值錢的是什麼嗎?是真實感,是缺陷感,是那種讓人想截圖做成迷因的瞬間。你每次一開口,彈幕就會刷爆走音了救命,這個彈幕量,A班那些唱得跟AI修音一樣完美的傢伙求都求不來。」

他踱步到韓烈面前,壓低聲音,像在傳授什麼地下情報,「所以我們不藏,我們直接自爆。以後你的自我介紹就這樣說,大家好我是韓烈,人類音效庫限定版,每次走音都是官方認證的特殊音效,今天走音明天搞笑,後天說不定還能走出一個新流派。你走音的時候對鏡頭眨個眼,比個YA,觀眾會從罵你轉成玩你,從玩你轉成愛你。這叫地獄梗行銷,懂嗎?把最痛的地方變成最好笑的梗,對手就沒辦法再拿來攻擊你了。」

韓烈愣了三秒,霧灰藍的眼睛眨了又眨,像一隻被塞了一顆新玩具的哈士奇,慢慢從茫然轉成興奮。「欸?所以我以後走音不是車禍,是效果?是那個,那個綜藝效果?」他越想越嗨,竟然當場又清唱了一句,這次故意把尾音飄得更高更歪,然後立刻對著空氣鏡頭眨眼比YA,「像這樣?人類音效庫,今日營業中!」那個歪掉的音符在狹小的練習室裡迴盪,卻因為那個眨眼變得有點可愛,甚至有點好笑。原本縮在角落的夏知胤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紀言川滿意地點頭,立刻把目標轉向角落那團黑影。

沈星眠還是縮在兩顆喇叭中間,黑色厚瀏海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巴和緊緊抓著歌詞本的指尖。過大的帽T袖口被他拉到只剩指節,整個人像是想把自己摺進牆壁的縫隙裡。對講機裡導播的倒數聲每響一次,他的肩膀就縮得更緊一點,活像一隻聽見吸塵器聲音的貓。

「星眠。」紀言川蹲下來,刻意把聲音放輕放慢,像怕把貓嚇跑一樣,「我剛剛在門外,聽見你哼的那句副歌,清唱,沒有任何伴奏。那個高音乾淨到我以為是錄音室後製的,結果是你用氣音哼出來的。」

沈星眠慢慢抬起頭,黑亮的眼眸從瀏海縫隙裡露出來一點,裡面全是驚訝和一點點不敢置信。他抱緊了懷裡的耳機,小聲到幾乎聽不見地擠出一個字,「真的……嗎?」

「真的,比真的還真。」紀言川把平板上第二個紅圈推到他面前,三個字,厭世小貓。旁邊畫了一隻縮成毛球、只露出眼睛的小貓,「可是你只要看到鏡頭那顆紅燈,呼吸就會亂掉,對不對?鏡頭對你來說不是朋友,是審問燈。」沈星眠立刻用力點頭,點頭的幅度大到瀏海都晃了起來。

「那我們就不跟鏡頭當朋友了。」紀言川語氣一轉,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歪理,「我們直接告訴全世界,你就是一隻厭世小貓。貓會對鏡頭熱情打招呼嗎?不會。貓只會用眼神看你,覺得你很吵,然後轉頭就走。你以後一句話都不用多說,鏡頭給到你,你就戴上耳機,微微皺眉,眼神放空,看起來像是覺得這個世界有點無聊,但唱歌的時候又認真到發光。這種反差,網路最吃。」

他示範了一下,微微歪頭,眼神有點厭世又有點無辜,惜字如金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竟然真的有種高級感。沈星眠看得呆住了,下意識地跟著學了一下,把耳機掛回脖子上,帽T的帽子拉起來一點,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地看了紀言川一眼。那一眼,冷淡、安靜,卻因為那張蒼白清秀的臉而顯得格外有故事感。

「對,就是這個眼神!」紀言川立刻打了個響指,「保持住!以後彈幕刷沈星眠怎麼都不講話的時候,粉絲就會幫你刷他在用眼神唱歌,厭世小貓今天也沒有營業但好可愛。這比你硬擠一百句自我介紹還有用。社恐不是你的弱點,是你的濾鏡。」沈星眠把臉又埋回帽T裡一點,但這一次,耳根有點紅,像是被誇獎的小動物,有點開心又有點不好意思。他把歌詞本抱得更緊了,手指卻不再發抖。

夏知胤在鏡子前看完了全程,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依舊站得筆直,精品風衣的線條完美,細鍊在燈光下閃爍,營業微笑的弧度分毫不差,漂亮得像櫥窗裡定價最貴的人偶。只是那個笑容在看到韓烈和沈星眠被賦予新標籤後,微微動搖了一下。

「紀先生,」夏知胤開口,聲音清亮好聽,卻帶著一點自我防衛的冷感,「那我呢?我是不是就繼續當好我的花瓶就好?反正彈幕都說我只有臉能看,跳舞像在逛伸展台,唱歌像在念說明書。」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早就習慣被這樣評價,但手指卻無意識地把風衣的袖口摺痕又壓平了一次,那是完美主義者在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紀言川站起身,走到夏知胤面前,沒有立刻反駁,反而伸手幫他把微微歪掉的細鍊扶正,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櫥窗。「花瓶怎麼了?」他挑眉,語氣帶著一種荒謬的驕傲,「花瓶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偉大的發明之一,沒有花瓶,花往哪裡插?而且你這個花瓶,是精品櫃裡需要上鎖的那種,別人想當還當不了。」

夏知胤愣了一下,琥珀色眼眸睜大了些,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種回答。

「問題是,現在的觀眾早就看膩了永遠完美的花瓶。」紀言川話鋒一轉,毒舌裡帶著精準的算計,「他們想看花瓶自己跳起來說,欸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是壁紙,但這個壁紙今天要來後空翻了。你越是大方自嘲,觀眾就越是不好意思再酸你。我們就來個反差操作,你對著鏡頭笑到最完美的時候,突然來一句,大家好我是夏知胤,專業花瓶,兼職後空翻,目前努力學習怎麼讓花瓶發出聲音。這句話一出,彈幕會先愣住,然後刷滿問號,最後刷滿哈哈哈。黑粉的攻擊力就這樣被你自己的梗給化解掉了。」

夏知胤慢慢消化著這段話,營業微笑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裂痕,裂痕裡透出一點狡黠的光。他對著鏡子,試著做了一個完美的微笑,然後在笑容最燦爛的時候,故意眨了一下眼,語氣帶著一點自嘲的俏皮,「大家好,我是花瓶夏知胤,今天也在努力營業,請多指教?」那個語氣,那個在完美中突然露出的俏皮,讓鏡子裡的人偶瞬間活了過來。連一直低頭擦鞋的陸承宇都抬頭看了一眼,眼裡有了笑意。

最後,紀言川的視線落在最靠窗的摺疊椅上。

陸承宇已經把那雙破舊的舞鞋整齊地擺在牆邊,鞋尖朝內,像士兵把武器收好一樣。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微捲的短髮下,那張帶著滄桑感的臉顯得格外安靜。二十七歲,體格依舊精實,眼神卻藏著一種被時間磨過的焦慮。他沒有像韓烈那樣急著表現,也沒有像夏知胤那樣用微笑武裝自己,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聽到花瓶兩個字的時候,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承宇。」紀言川走過去,沒有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而是拉過旁邊另一張摺疊椅坐下,兩個人膝蓋幾乎碰到膝蓋,高度一致,「剛剛那句二十七歲很老嗎,是說給他們聽的,也是說給你聽的。」

陸承宇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他低下頭,聲音有點啞,「紀先生,我比他們都大三歲以上。在這個產業,二十七歲還在F班,跟宣告出局沒兩樣。觀眾看到我的臉,第一個彈幕永遠是這個人怎麼還在,年紀這麼大就不要浪費版面了。我……我怕我站上舞台,會拖累他們。」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口擠出來的,帶著三年被貼上庫存品、過氣標籤後累積的重量。

整個練習室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韓烈的狼尾不晃了,沈星眠從帽T裡探出半張臉,夏知胤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三雙眼睛都看向陸承宇。

紀言川沒有立刻灌雞湯,也沒有拍肩膀說加油。他只是看著牆邊那雙被磨到翻白的舊舞鞋,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據事實。「承宇,你知道這雙鞋值多少嗎?」他問。陸承宇抬起頭,有點茫然。

「這雙鞋跳過的舞台,比A班那些全新限量版球鞋加起來還多。它磨破的地方,是你在二代團解散那天還在練習室加練磨出來的。它鞋帶換過三次,是你每一次想放棄又撿回來繼續綁緊的證明。」紀言川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字都落在地板上,「年齡在偶像產業是焦慮,但在舞台上是故事。你不需要跟十九歲的弟弟們比誰跳得更高,你要比的是誰站得更穩,誰在隊友走音的時候能用一個眼神把他拉回來,誰在星眠當機的時候能輕輕拍他一下讓他繼續唱。這叫做定海神針,可靠大哥。」

他把平板上最後一個紅圈推過去,上面寫著,可靠大哥。字跡最重,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錨。「以後你的自我介紹就這樣說,大家好我是陸承宇,二十七歲,F班最老的練習生,也是最想再試一次的人。把年齡直接攤開來講,觀眾會從嘲笑轉成心疼,從心疼轉成尊敬。你不需要假裝年輕,你要讓大家看到,二十七歲還敢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偶像精神。」

陸承宇看著那四個字,眼眶有點熱,卻硬是忍住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壓了三年的悶氣一起吐出來,然後緩緩點頭,聲音比剛剛穩了很多,「可靠大哥……好,我試試看。」他站起身,把那雙舊舞鞋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塵,重新穿回腳上。鞋帶繫緊的時候,他的背脊也跟著挺得更直了。

導播室那頭,對講機又滋滋響了起來。

林映彤的聲音切了進來,背景是數據牆此起彼伏的提示音和工作人員壓抑的催促聲。她俐落的亞麻棕短鮑伯頭此刻有點亂,黑框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手裡緊緊抓著分鏡表和對講機,整個人站在台灣區總製作人的位置上,卻像是站在懸崖邊。

「紀言川,你們到底在搞什麼?」林映彤的聲音透過老舊喇叭傳來,帶著理性幹練卻又焦慮到極點的顫抖,「我這邊的監看螢幕已經切到你們頂樓了,鏡頭有開,但沒有收音,導播問我F班要不要直接切成廣告測試色塊,我還在幫你們擋。全球直播再過一分二十秒就要進F班試播,你們四個人的即時網路聲量加起來還沒有樓下手搖飲店的今日營收高,你跟我說什麼人類音效庫厭世小貓花瓶可靠大哥,這些標籤能當數據吃嗎?」

她的語氣是質疑的,是崩潰的,卻又藏著一點點不甘心。作為從基層編導爬起來的製作人,她比誰都清楚內容為王這四個字在資本和演算法面前有多無力。她厭惡黑箱,卻又被收視率和廣告主的合約綁住手腳。可是她的數據直覺,那個讓她在無數選秀海選中挖到璞玉的直覺,隱隱告訴她,頂樓這間破練習室裡發生的荒謬會議,好像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那種把缺陷直接攤開來當賣點的瘋狂,好像真的能讓彈幕從罵聲變成笑聲。

紀言川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語氣依舊是那個毒舌又帶點熬夜社畜感的笑意,「林製作人,數據會說話,但數據也會說謊。現在F班的數據貼地,是因為觀眾對我們沒有任何期待,期待值是零的時候,任何一點反差都是爆擊。你給我三十秒,我還你一個讓演算法當機的峰值。」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地獄梗的語氣裡卻帶著真誠,「而且,這四個孩子剛剛已經把自己最不敢給人看的地方,親手貼上標籤了。這本身就值得一個鏡頭,不是嗎?」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三秒,只有數據牆嗡嗡的運算聲。林映彤看著螢幕上F班那條可憐的曲線,又看著鏡頭裡四個年輕人臉上那種混合著緊張、好笑和一點點被理解的表情。她理性專業的大腦在尖叫這太瘋狂了會被魏宏深罵死,外冷內熱的心卻在說賭一把吧。

「……三十秒。」林映彤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紀言川,我再給你們三十秒額外試播鏡頭,原本的三十秒加上這三十秒,一共一分鐘。這一分鐘我會把彈幕即時顯示全開,燈光和鏡頭全部跟著即時數據走,也就是吐槽彈幕實體化的第一階段。如果這一分鐘數據沒有起來,導播會直接切掉,之後F班的所有鏡頭我都保不住,你們會直接被系統標成背景板,聽懂了嗎?」

「收到。」紀言川咧嘴一笑,對著那顆終於亮起紅燈的鏡頭比了一個OK,「一分鐘,夠我們把資源回收中心變成期間限定快閃店了。」

他放下對講機,轉身看向四個人。韓烈已經興奮到在原地小跳步,霧灰藍狼尾晃得像一面旗幟。沈星眠把耳機戴好,帽T的帽子拉下一點,只露出一雙即將要靠眼神殺人的眼睛。夏知胤對著鏡子最後一次整理風衣,然後故意對鏡子裡的自己做了一個浮誇的飛吻,自嘲地笑了。陸承宇站在四個人中間,雙腳穩穩踩在磨花的地板上,像一根釘進地面的錨。

頭頂的日光燈不再頻閃,像是終於穩定了電壓。地板下傳來全球直播開場VCR的磅礴音樂,倒數進入最後三十秒。鏡頭的紅點越來越亮,代表著那一分鐘的機會,那一道逆襲的第一道光,終於要亮起來了。而這一分鐘之後,他們是會被數據淹沒,還是會讓數據為他們轉彎,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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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諧音梗地獄的第一支短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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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在全球直播切進廣告的瞬間徹底暗掉一秒,然後又很不甘心地閃了兩下,像是一口氣吊著不肯咽氣。

導播室那邊的對講機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數據牆運算的嗡鳴。林映彤那句給你們一分鐘,像是一張剛簽好的支票,還帶著油墨味,就這樣貼在磨花的木地板上發燙。鏡頭的紅點熄滅,代表F班那一分鐘試播結束,彈幕從瘋狂刷動慢慢回落,像浪潮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

紀言川沒有立刻歡呼,也沒有讓任何人坐下來喘氣。他把已經沒電的平板反蓋在摺疊椅上,手裡那杯空的美式咖啡杯被他捏扁,準確投進牆角的紙箱,發出空洞的一聲。

「好了,感動時間結束,現在進入加班時間。」紀言川捲起高領毛衣的袖口,輪廓深邃的臉上黑眼圈更重了,眼神卻亮得像剛充飽電的攝影燈,「你們知道後串流戰國時代,什麼東西比一分鐘的直播鏡頭更值錢嗎?」

韓烈還維持著剛剛對鏡頭比YA的姿勢,霧灰藍的狼尾因為太興奮而翹起來,寬鬆街舞褲膝蓋的灰塵都還沒拍掉,立刻搶答,「是兩分鐘的鏡頭嗎!」

「是十五秒的短影音。」紀言川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線,「直播是長考,短影音是快攻。演算法現在最愛的就是那種會讓人重播三次、暫停截圖、然後丟到群組裡笑到翻掉的十五秒。你們那一分鐘試播,數據有起來,但還不夠把數據牆那條貼地的曲線拉成火箭。我們得趁熱度還沒涼,馬上補一支短影音,直接丟進演算法的嘴裡。」

一直縮在喇叭旁邊的沈星眠把帽T拉得更緊,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小聲問,「那、那我也要拍嗎?我看到鏡頭還是會當機……」

「今晚不用,你當我們的秘密武器。」紀言川對他眨眨眼,語氣難得溫柔,「厭世小貓不能隨便出門,隨便出門就不厭世了。你跟承宇留在頂樓,把剛剛那首冷門歌的副歌用最舒服的方式哼出來,練到就算閉著眼睛也能唱進去。鏡頭恐懼這件事,我們用錄音室解決,不用硬碰硬。」

陸承宇點點頭,精實的體格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穩重,他把那雙破舊舞鞋的鞋帶又繫緊一次,像是隨時準備好陪練,「我陪星眠留下來,你們去街頭拍,需要我幫你們顧包包嗎?」

「包包就交給承宇哥了,人我帶走。」紀言川一把勾住韓烈的後領,又朝靠在鏡子前的夏知胤抬了抬下巴,「走吧,兩位主角。一個人類音效庫,一個精品花瓶,今晚我們去忠孝復興的街頭,演一場諧音梗地獄。」

夏知胤原本還在對著鏡子調整細鍊的角度,聽到花瓶兩個字,琥珀色的眼眸挑了一下,營業微笑瞬間切換成帶點挑釁的真實表情,「紀先生,你確定要讓我跟韓烈一起拍?他的走音可是會傳染的,我怕我的顏值會被他的音準拉低。」

「不會,你的顏值負責把人騙進來,他的走音負責把人笑到留下來。」紀言川毒舌得理直氣壯,順手把黑色西裝外套甩給陸承宇,「這叫分工合作,一個負責貌美如花,一個負責裂開。」

韓烈完全沒聽出自己被虧,還很得意地甩了一下狼尾,「裂開?是說我High到裂開嗎?這個好,這個很帥!」

「對,就是High到裂開。」紀言川打了個響指,眼裡閃過數據賭徒特有的光,「等一下你就知道,這個裂開會怎麼裂。」

忠孝復興的夜晚,從來不屬於安靜兩個字。捷運站的出口像一顆心臟,規律地把人潮吐出來,再吸進去。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嗶嗶叫,外帶的雞排攤滋滋作響,霓虹招牌把整條街染成一種廉價又迷人的橘粉色。練習生宿舍樓下的騎樓,磁磚還留著白天下過雨的水漬,踩上去會有點滑。

紀言川帶著韓烈跟夏知胤,就在這條最日常、也最台北的騎樓下架起了手機。沒有打光板,沒有收音麥,只有一支貼著黑色膠帶的手機支架,以及紀言川平板裡臨時寫好的兩個腳本。風有點涼,帶著夜市的油煙味跟捷運排風口的熱氣混在一起。

「第一支,韓烈High到裂開走音挑戰。」紀言川把手機橫過來,對焦在韓烈身上,語氣像綜藝節目主持人一樣浮誇,「規則很簡單,你對著鏡頭唱一句我們等一下要救的那首冷門歌的副歌,但是你要用你最自由的音準唱,越自由越好。唱完之後,你要很真誠地看著鏡頭說,剛剛那個裂開的音,是我特地為大家準備的隱藏版音效,請大家幫我鑑定一下,我是A裂開,還是B裂到完全碎掉。」

韓烈一聽到要唱歌,整個人立刻充飽電,霧灰藍的狼尾都跟著立起來,「這個我會!我最會裂開了!」他清了清喉嚨,完全不怯場,對著手機鏡頭,張口就來。那句原本應該是溫柔上揚的副歌,被他唱成像是雲霄飛車脫軌,一開始還在軌道上,下一秒就直接衝向夜空,尾音飄到連樓上手搖飲店的阿姨都探頭出來看。最慘的是,他唱得超級自信,表情管理滿分,還加了一個自創的甩手動作。

夏知胤站在旁邊,原本維持著精品風衣的完美站姿,聽到那個裂開的尾音,差點沒把營業微笑給破功,琥珀色眼眸瞬間睜大,手指用力掐住自己的袖口才沒笑出來。

「卡!很好!」紀言川卻很滿意,立刻喊停,「就是這個味道!韓烈,你剛剛那個音,已經不是走音,是走失,是離家出走還不寫信回來。來,我們再保一條,這次你在裂開之後,對鏡頭眨眼比YA,就像下午在練習室那樣。」

韓烈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虎牙露出來,「經紀人,我剛剛是不是又走音了?我覺得我唱得蠻好聽的啊。」

「你的鈍感力就是我們最大的資產。」紀言川拍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地獄梗的溫柔,「你不用覺得,你只要負責裂開,觀眾會幫你覺得好笑。來,再一次,這次裂得更碎一點。」

於是韓烈又唱了一次,這次更放飛自我,直接把副歌唱成了饒舌版的走音宣言,唱完還很認真地對鏡頭眨眼,「大家好,我是人類音效庫韓烈,剛剛的裂開是限定版,下次想聽要付費喔!」那個眨眼跟走音的反差,讓連路過的外送員都忍不住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後噗嗤笑出來,舉起手機也開始錄。

第二支,輪到夏知胤。紀言川把手機轉向他,背景特意選了騎樓那盞最亮的手搖飲燈箱,讓夏知胤那張無瑕的臉在暖光下像會發光。

「夏知胤,真知音顏值反差考驗。」紀言川念出腳本標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知胤,你的人設是花瓶,但我們今天要讓花瓶自己打破花瓶。等一下你先用你最完美的營業微笑,對鏡頭放電三秒,然後音樂一下,你立刻素顏感全開,用最ㄎㄧㄤ的方式模仿韓烈剛剛那個走音的表情跟動作,越醜越好,越反差越好。最後再切回完美微笑,說一句,大家好我是夏知胤,剛剛那個知音,你們聽見了嗎?」

夏知胤愣了一下,精品風衣下的手指輕輕蜷起。這比讓他跳後空翻還難,要一個完美主義者親手毀掉自己的完美,簡直是公開處刑。他看了一眼旁邊還沉浸在裂開喜悅中的韓烈,又看了一眼紀言川那雙銳利卻帶笑的眼睛。

「我……我怕我做不好,會很醜。」夏知胤小聲說,聲音裡的清冷感第一次帶上猶豫。

「要的就是醜。」紀言川把手機支架調低一點,讓鏡頭更貼近他,「夏知胤,你在鏡頭前漂亮了一整年,觀眾早就對你的漂亮麻痺了。他們滑到你的影片,三秒就滑掉,因為他們覺得你就是個櫥窗人偶。但如果你這個櫥窗人偶突然開始搞笑,自黑,那個反差會讓演算法直接判定為高互動。漂亮的人搞笑,比搞笑的人搞笑,更有流量。這是精品花瓶的特權,你不用白不用。」

夏知胤沉默了兩秒,然後深呼吸,琥珀色眼眸裡那點猶豫慢慢變成一種豁出去的光。他對著鏡頭,先是露出一個滿分的營業微笑,精緻到連路過的高中女生都忍不住拿起手機。接著音樂響起,他按照紀言川說的,瞬間垮掉表情,學著韓烈剛剛那個裂開的甩手跟飄走的尾音,五官皺成一團,發出一個同樣走調的嗚嗚聲,動作浮誇到像在演默劇。那個反差大到讓韓烈本人都看傻了,然後爆出大笑。

「對對對!就是這個!再醜一點!」紀言川在鏡頭後面差點笑到手抖,「很好,知胤,你剛剛那個表情,已經不是花瓶,是花瓶從三樓摔下來還試圖保持優雅的樣子。來,最後那句,再來一次,要帶點自嘲的俏皮。」

夏知胤做完那個醜表情,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容不再是營業用的完美弧度,而是帶點鼻音的、真實的笑。他對著鏡頭,聲音清亮卻故意帶點鼻音的撒嬌感,「大家好,我是夏知胤,剛剛那個真知音,你們有聽見嗎?沒聽見也沒關係,因為我也沒唱準。」說完自己先笑場,精品風衣的肩線都跟著抖動。那個瞬間,櫥窗裡的人偶活了過來,變成一個會自嘲、會搞笑的漂亮男生。

兩支影片,前後只拍了不到四十分鐘。紀言川刻意保留了所有的NG片段,韓烈笑場到狼尾亂甩的樣子,夏知胤破功後用風衣遮臉的樣子,甚至還有路過的計程車按喇叭的聲音,全部都沒有剪掉。他只在每支影片的最後,加上一行手寫字卡,字跡潦草卻很囂張。

韓烈那支寫著,人類音效庫,今日裂開營業中,歡迎鑑定。夏知胤那支寫著,精品花瓶也有裂痕,裂痕裡有光。

「為什麼不修掉走音跟NG?」夏知胤看著初剪,有點不習慣這麼粗糙的畫面。

「因為真誠就是最好的修音。」紀言川把兩支十五秒的影片直接上傳到短影音平台,標籤只打了三個,超新星101、諧音梗地獄、忠孝復興街頭生存戰。「後串流時代,觀眾早就聽膩了修到完美的聲音,他們想看的是會犯錯、會自嘲、會跟他們一樣在捷運口吹風的人。這種粗糙感,才是我們的濾鏡。」

他按下發布鍵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台北的夜貓子剛開始活躍,首爾的練習生剛結束宵夜練習,東京的宅宅們正準備睡前滑手機,洛杉磯則是剛吃完早餐。演算法的推送,像是一場跨時區的接力賽,悄悄開始。

一開始,按讚數只有零星的幾個,大多是頂樓另外兩個隊友按的。陸承宇在練習室裡一邊陪沈星眠練唱,一邊拿手機狂刷重播。沈星眠抱著耳機,看著影片裡韓烈那個裂開的眨眼,第一次笑到露出小虎牙。

然後,第一個轉折出現在凌晨十二點零九分。一個粉絲後援會的二創太太,把韓烈那個裂開的尾音截出來,做成鬼畜循環,配上夏知胤那個從美到醜的表情切換,標題寫著,我本來是來看帥哥的,結果笑到手機掉進泡麵裡。這支二創被演算法判定為高互動,開始被推送到更多人的首頁。

凌晨一點,按讚數破萬。彈幕從一開始的問號,變成滿滿的哈哈哈,再變成,這個走音我可以、人類音效庫好荒謬但好愛、夏知胤原來這麼ㄎㄧㄤ我入坑了。

凌晨兩點,忠孝復興街頭生存戰這個標籤,衝上熱搜前二十。手搖飲店的阿姨在關店前刷到影片,認出就是樓下那群每天練舞到半夜的年輕人,立刻在留言區刷了一排加油。

凌晨三點十七分,紀言川的平板震動到發燙。數據牆上,F班那條原本貼地的曲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狠狠踹了一腳,猛地往上竄起,直線超越了好幾個原本在C班的選手。兩支短影音的按讚數加起來,已經衝破五十萬,熱搜排名擠進前十,甚至壓過了A班皇族練習生當天發布的精修舞台直拍。

一直冷眼旁觀的資本派,終於被這道不按牌理出牌的數據給燙到了。

帝國娛樂頂樓的辦公室,燈還亮著。魏宏深坐在訂製的深灰色沙發上,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冰冷,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威士忌。他的平板上,正循環播放著那兩支粗糙的短影音。韓烈那個裂到外太空的尾音,夏知胤那個從精品切換到ㄎㄧㄤ感的表情,每一次重播,都讓他嘴角的笑容更冷一分。

他身後的牆上,掛著整個超新星101的出道預定名單,皇族選手的照片被用金色圖釘釘在最上面,而F班那四個人的照片,原本被隨意丟在角落,此刻卻因為數據的暴衝,被系統自動頂到了中間。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助理探頭進來,聲音有點遲疑,「魏總,需要把那兩支影片限流嗎?廣告部那邊說,有兩個原本要給A班的手搖飲代言,現在在問F班的報價……」

魏宏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影片暫停在夏知胤那個最醜也最真實的笑容上。他用指尖輕輕敲著平板邊緣,發出規律的叩叩聲,每一下都像是在計算什麼。笑面虎的溫文笑容還在,但眼底的算計已經完全浮現。

「不用限流。」魏宏深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閒聊,卻讓助理背後一涼,「讓他們再飛一下,飛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數據才越好看。去幫我約一下那首冷門歌的版權方,我記得那首歌的原詞曲作者,還欠我們帝國一個人情。」

他關掉平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凌晨三點還亮著燈的台北。忠孝復興那個小小的騎樓,在他的視線裡只是一個光點,但那個光點的數據,已經開始讓他的出道劇本出現裂痕。

「紀言川,」魏宏深對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輕聲念出那個名字,語氣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又像是看到了有趣的獵物,「五年前你沒學會的規矩,這次我再教你一次。在這個產業,流量可以是禮物,也可以是封殺令。」

而此刻的頂樓練習室,紀言川看著平板上瘋狂跳動的數據,還有韓烈跟夏知胤因為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喜歡而興奮到睡不著的樣子,嘴角勾起一個熬夜社畜特有的、又累又爽的笑。他知道,第一支短影音只是丟進戰場的第一顆諧音梗手榴彈,真正的地獄,才剛要開始。遠處,捷運末班車的聲音隆隆駛過,像是為這場逆襲,敲響了第一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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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F班的逆襲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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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頂樓練習室的日光燈終於不再閃爍,而是徹底投降,嗡鳴一聲後陷入昏黃的備用燈狀態。空氣裡還殘留著半夜手搖飲封膜機的甜膩味,混著地板蠟水與汗水的味道,像是一鍋煮到快燒乾的珍珠奶茶。

紀言川把平板倒扣在額頭上,整個人癱在摺疊椅裡,黑色高領毛衣的領口被他扯得有點鬆,淡淡的黑眼圈在備用燈下顯得更深,卻蓋不住他眼裡那種數據賭徒贏了一把小牌後的亢奮。他的手機從凌晨三點十七分開始就沒有停過,震動到像一顆不肯安靜的心臟。

「五十萬了,五十萬了!」韓烈抱著手機在木地板上滾來滾去,霧灰藍的狼尾已經翹成天線,寬鬆街舞褲沾滿灰塵也不管,大笑時虎牙閃亮,「經紀人你看,留言說我的走音可以拿去當鬧鐘,保證起床!還有人說要把我那個裂開做成手機鈴聲!我紅了嗎?我是不是要紅了!」

「你那個不是紅,是裂開到發紅。」紀言川把平板從額頭拿下來,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演算法判定你是高互動人類音效庫,現在你的走音比A班那個精修直拍的假高音還有價值。不過先別急著開香檳,我們的熱搜前十是用諧音梗換來的,熱度燃燒得快,熄得也快。」

縮在喇叭旁的沈星眠難得沒有把帽T拉到蓋住眼睛,他抱著耳機,蒼白的臉在手機光下顯得有點興奮,聲音還是小小的,「那個……夏知胤那支影片,底下有人留言說,花瓶摔下來居然這麼可愛,我笑到把耳機線扯掉了。大家好像真的喜歡那個反差。」

靠在鏡子前的夏知胤已經把精品風衣脫掉,只剩一件簡單的白T,琥珀色眼眸還盯著自己的數據曲線,營業微笑早就換成一種真實的、帶點不可置信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不是在誇我漂亮,是在誇我醜得好笑。紀言川,你那個從櫥窗人偶變成摔下來的花瓶,好像真的有用。我後台私訊多了三倍,但有三分之二是來問韓烈那個裂開能不能再來一次的。」

唯一還維持冷靜的是陸承宇。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裡拿著紀言川那杯早已空掉的美式咖啡杯,正在幫大家把脫下來的鞋子一雙雙擺好。他精實的體格在昏暗燈光下像一座安靜的錨,微捲短髮有點凌亂,眼神溫柔卻藏著一絲沒被熱度沖散的焦慮。

「言川,我們這樣算不算起來了?」陸承宇抬頭看向紀言川,聲音低而穩,「我當年那團解散的時候,也是一支影片突然有點水花,結果隔天就被公司的熱搜壓掉。這次的數據,會不會也只是曇花一現?」

紀言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忠孝復興清晨四點的風灌進來,帶著捷運排風口的熱氣與巷口早餐店剛起鍋的油條味。天快亮了,但這棟老舊大樓頂樓的空氣,第一次不那麼悶。

「承宇哥,你問到重點了。」紀言川把平板轉向大家,數據牆的曲線雖然衝上了前十,但旁邊的廣告主關注度與版權庫存量那兩欄,依舊是慘淡的灰色,「短影音是快攻,可以搶到鏡頭,但公演才是陣地戰。演算法可以讓觀眾笑著滑進來,但能不能讓他們留下來掏錢投票,要看你們在舞台上能不能把笑聲變成掌聲。明天,第一次公演分組,帝國派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做資源壟斷。」

隔天下午一點,《超新星101》主攝影棚。

這是台北主場最大的棚,挑高六米,冷氣開得像首爾少林寺的清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直播鏡頭已經全部就位,吐槽彈幕實體化的數據連動系統在舞台兩側待命,只要觀眾留言刷起來,燈光就會跟著情緒變色。空氣裡有新地毯的塑膠味、髮膠的香味,還有各組練習生緊張時冒出的汗味。

所有練習生依照初評級分班站好,A班在最前排,聚光燈最亮,制服最新,像精品櫥窗裡的展示品。F班被安排在最角落,連地貼都貼得有點歪,攝影機經過時只給一個帶過的遠景,彈幕稀稀落落刷著幾個問號。

林映彤站在舞台側邊,手裡握著對講機與分鏡表,俐落的亞麻棕短鮑伯頭在強光下顯得幹練,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卻帶著熬夜後的血絲。她看到紀言川帶著四個人走進來,立刻快步迎上去,語氣壓得很低。

「紀言川,我剛從版權組拿到分組清單,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林映彤把一張薄薄的A4紙塞給他,紙張邊緣被她捏得有點皺,「帝國派魏宏深那邊,早就把未來三個月會爆紅的神曲版權全部掃光了。A班拿到的是明年才要發表的首爾舞曲,B班拿到東京那邊的二次元神曲,連C班都分到一首洛杉磯的告示牌預熱曲。留給你們F班的,只剩下這首。」

紀言川接過紙,紙上印著歌名《戀愛泡泡糖》,發行年份是三年前,作曲人已經轉行去賣雞排,串流播放量只有七萬,在數據庫裡被標記為過時庫存歌。韓烈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垮下臉。

「這什麼泡泡糖?聽起來就很黏牙啊!」韓烈哀號,霧灰藍的狼尾都垂下來,「這首我以前在地下舞團放過,沒人要跳,音樂一下大家就去買手搖飲了。」

夏知胤皺起眉頭,琥珀色眼眸裡的期待瞬間冷掉,「這種歌,就算我穿精品風衣跳,也救不回來吧?觀眾聽到前奏就會滑走,演算法會直接判定為無聊。」

沈星眠抱緊歌詞本,手指輕輕發抖,「這首歌的副歌很高,但編曲很舊……我怕我唱的時候,彈幕會刷滿問號。」

只有陸承宇沒有抱怨,他接過歌詞本,認真地從頭看到尾,眉頭慢慢皺起,又慢慢鬆開,最後抬頭看向紀言川,「言川,這首歌的旋律其實很單純,節奏很穩,就是編曲太老派。如果重新編,也許——」

「也許可以。」紀言川打斷他,嘴角揚起那種毒舌菁英準備坑人的笑容,他把那張A4紙對折,塞進高領毛衣的口袋,「林製作,你覺得我們F班拿這首歌,死的機率是多少?」

林映彤推了一下眼鏡,理性專業的語氣裡藏不住擔憂,「如果照原編曲上舞台,數據預估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五。這是自殺式選曲,魏宏深就是要你們自己放棄,讓你們在第一次公演就證明F班果然是庫存品。我的建議是,你們可以申請換一首冷門但至少有記憶點的歌,我可以幫你們爭取。」

「不換。」紀言川的聲音不大,卻讓四個人都愣住,「換了就掉進他的劇本了。帝國派壟斷的是熱門,但熱門的反面不是冷門,是無聊。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搶一首比較不無聊的冷門歌,而是把這首最無聊的歌,變成最魔性的歌。」

他轉身看向陸承宇,眼神銳利,「承宇哥,從現在開始,你是編排核心。我記得未來有一首復古Disco神曲,節奏跟這首《戀愛泡泡糖》的副歌骨架幾乎一樣,只差在鼓點跟貝斯。我們把這首歌的編曲全部拆掉,重做。不要韓流,不要日系,我們做台式。」

「台式?」陸承宇愣了一下。

「對,台式夜市。」紀言川越說越興奮,手中的平板已經打開編曲軟體,隨手敲出幾個節奏,「復古Disco的鼓點,加上夜市叫賣聲的節奏感,嗶嗶啵,燒仙草、雞排、珍珠奶茶,那種叫賣的韻律感,本身就是最強的記憶點。我們把副歌那句泡泡糖吹一吹,改成用夜市叫賣的口吻來唱,配上Disco的燈光,讓觀眾一聽就想跟著喊。這叫資源回收,把過時的東西,回收成潮流。」

林映彤聽得差點把對講機摔了,「紀言川,你瘋了嗎?復古Disco混夜市叫賣?評審團那邊會覺得你們在搞笑,觀眾會覺得你們在褻瀆舞台。這不是反差萌,這是自爆。」

「林製作,妳信奉內容為王,對吧?」紀言川把平板遞給她,上面是他用數據推演跑出來的模擬曲線,「妳看,過去半年,所有公演舞台的彈幕熱詞,第一名是好笑,第二名是魔性,第三名才是好聽。觀眾在直播間不會安靜聽完一首歌,他們要的是能截圖、能模仿、能做成迷因的十五秒。復古Disco本來就在短影音上回潮,夜市叫賣的聲音辨識度在台灣的演算法裡是頂級。我們不是在搞笑,我們是在用最接地氣的聲音,去搶演算法的耳朵。」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地獄梗,「而且,F班本來就是被貼上失敗標籤的庫存品,與其假裝自己是精品,不如直接承認我們是回收團。回收團的好處是,觀眾對我們沒有期待,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只有驚喜。」

林映彤盯著那條模擬曲線,理性與理想在她腦中拉扯。她厭惡黑箱,卻也受限於收視率。這條曲線雖然瘋狂,但數據邏輯卻異常清晰。她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四個眼巴巴看著她的年輕人,陸承宇眼裡的隱忍溫柔,韓烈那張藏不住期待的臉,沈星眠抱著歌詞本的緊張手指,夏知胤那個努力想證明自己的眼神。

「……給我一個版本。」林映彤深呼吸,終於鬆口,但語氣依舊幹練,「今晚十二點前,如果你們的Demo能讓我起雞皮疙瘩,我就頂住壓力,讓你們用這個版本上舞台。但如果Demo垮了,你們就得乖乖換回安全牌,聽懂了嗎?這是我能給的最後一分鐘的延長賽。」

「成交。」紀言川伸出手,跟她用力一握,「林製作,妳會感謝自己今天沒有把我們當庫存丟掉的。」

當晚,頂樓練習室變成熬夜地獄。

陸承宇徹底進入隊長模式,他把《戀愛泡泡糖》的原曲拆成八個小節,用粉筆在磨花的木地板上畫出節拍點,像作戰地圖。他的舞蹈與vocal均衡紮實,此刻全部轉化為編排的耐心。他先讓韓烈負責最難的節奏口技部分,把原本走音的弱點轉化為夜市叫賣的吆喝感,用身體的彈跳去卡Disco的鼓點。

「韓烈,這裡不要唱準,要唱得像在賣雞排!」陸承宇一邊示範,一邊用破舊舞鞋敲出節奏,「泡泡糖、吹一吹,改成雞排、炸一炸,你用那個裂開的嗓子去喊,越有煙火氣越好。觀眾要的就是這個土味跟潮味的反差。」

韓烈一開始還放不開,覺得這樣很丟臉,但在陸承宇一次又一次陪他重來後,他那種鈍感力滿點的樂觀又回來了,開始大笑著把副歌喊成,「來喔來喔,戀愛泡泡糖,吹破了再來一顆啦!」配上他自創的甩手舞步,竟然真的有種魔性的洗腦感。

沈星眠則被安排在副歌的最高點。陸承宇知道他鏡頭恐懼,所以讓他先戴上耳機,背對鏡子,只聽節奏不看人。紀言川把編曲裡的合成器音色調得溫暖,讓沈星眠的天籟高音可以在Disco的節奏裡像一道光一樣穿透出來,不用飆技巧,只要乾淨。

「星眠,你不用看鏡頭,你就想像你在錄音室,對著那杯沒喝完的奶茶唱。」陸承宇輕拍他的肩膀,聲音溫柔得像大哥在哄弟弟,「等你唱到最舒服的時候,再慢慢轉過來。」

沈星眠閉上眼,戴著耳機,第一次沒有因為鏡頭而當機,聲音清亮地穿透整個練習室,連樓下手搖飲店的封膜機聲都被壓過。

夏知胤的任務是最重的,他要在這首土味十足的歌裡,負責把顏值轉化為舞台的定海神針。陸承宇為他設計了一段連續的鏡頭走位,讓他在最土的叫賣聲中,用最精品的表情管理去對比,營造出一種荒謬又迷人的時尚感。夏知胤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主動要求再來一次,琥珀色眼眸裡的完美主義,第一次用在了搞笑上。

紀言川坐在角落,手持美式咖啡,看著陸承宇帶著三個人從生澀到逐漸合拍,心裡那個前世只把團員當棋子的操盤手,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真實的熱度。他沒有再用未來神曲的記憶去指揮,而是把決定權交給這個曾經被貼上過氣標籤的隊長。

凌晨十二點,Demo準時傳到林映彤的信箱。

導播室裡,林映彤戴上耳機,按下播放。前奏不再是過時的電子琴,而是復古Disco的貝斯line,咚咚作響,接著夜市叫賣的鼓點切進來,韩烈的吆喝聲帶著走音卻無比洗腦,夏知胤的和聲精緻地托住,沈星眠的高音在副歌像氣泡一樣炸開,陸承宇穩定的低音像一雙手,把所有荒唐都托住。

她聽完第一遍,沒有說話。

第二遍,她把音量調大。

第三遍,她直接站起身,拿起對講機,對著全頻道說,「版權組,F班《戀愛泡泡糖》新編版,過。燈光組,給我準備復古迪斯可球跟夜市霓虹,明天公演,我要讓F班的舞台,變成整個攝影棚最吵、最亮、最讓人忘不掉的那一個。」

隔天下午,第一次公演舞台後台。

所有組別都已經換好演出服,A班的頂級訂製舞台裝閃閃發光。F班的四個人,穿的是紀言川去五分埔淘來的復古Disco襯衫,混搭夜市攤販的螢光圍裙,看起來又土又潮,像一場精心策劃的玩笑。

上場前三十秒,陸承宇把四個人圍成一個圈,他的運動外套已經脫掉,露出裡面印著回收再利用字樣的T恤,那是紀言川用地獄梗行銷印的團服。他看著韓烈還在緊張地壓腿,看著沈星眠抱著耳機深呼吸,看著夏知胤對著小鏡子最後整理頭髮,眼神溫柔卻堅定,再也沒有半點年齡焦慮的自卑。

「等一下,不管彈幕刷什麼,不管燈光怎麼變,我們就記得一件事。」陸承宇的聲音有點抖,但每一個字都很穩,「我們是從頂樓被撿回來的回收團,但回收不是丟掉,是重生。等一下我們要把這首沒人要的歌,唱到讓所有人跟著我們一起喊。」

韓烈用力點頭,虎牙都露出來,「隊長,我等一下一定把雞排喊到最大聲!」

沈星眠小小聲卻清晰地說,「我會唱的,不看鏡頭也唱。」

夏知胤把螢光圍裙的帶子繫緊,琥珀色眼眸裡滿是光,「讓他們看看,花瓶也能賣雞排。」

紀言川站在側台,手持平板,對他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個用口型說的諧音梗,「泡泡糖,爆一下!」

舞台大門打開,燈光如白晝傾瀉而下,觀眾的歡呼與彈幕的刷動聲像海浪一樣湧來。陸承宇深吸一口氣,率先踏出一步,然後回頭對團員們喊出那句在頂樓練習室裡練了整夜的、屬於他們自己的逆襲宣言。

「我們是回收團,但要回收所有掌聲!」

四個人並肩衝向舞台,復古Disco的鼓點在他們腳下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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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彈幕實體化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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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新星101》第一次公演的舞台大門被液壓桿推開的瞬間,整座攝影棚像是被倒進了一整罐冰鎮氣泡水,滋滋作響的光束從挑高的天花板往下砸,冷氣混著舞台乾冰的白霧在腳踝處打轉。觀眾席三百個手搖燈牌同時亮起,二十四小時直播的紅燈像一排不睡覺的眼睛,死死盯著即將走進光圈裡的每一個人。

這是台北主場第一次啟動號稱地表最誠實的機制,吐槽彈幕實體化。導播間的巨型數據牆上,社群即時留言不再只是飄在螢幕角落的文字,而是直接連動現場燈光與鏡頭分配的指令集。演算法判定為正面詞彙,燈光就往暖白與金黃推,鏡頭主動追焦;一旦負面關鍵字刷超過閾值,頂燈就會毫不留情往冷藍降,甚至直接切暗,把舞台變成大型公開處刑現場。後台有工作人員戲稱這套系統叫誠實燈,因為它比評審還不會說謊。

側台的陰影裡,紀言川把美式咖啡換成了礦泉水,黑色高領毛衣的袖口被他捲到手肘,露出那支為了看數據而戴著的舊電子錶。他的平板螢幕切成四格,一格是即時彈幕詞雲,一格是燈光回路,一格是鏡頭分配百分比,第四格則是他手寫的諧音梗急救字卡,字跡潦草得像醫生處方籤,上面寫著雞排、氣派、肌排三個詞,旁邊還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饒舌。

林映彤在導播室裡站得筆直,亞麻棕短鮑伯頭被耳麥壓得有點翹,黑框眼鏡反射著數十個監看螢幕。她手裡的對講機已經切到導播頻道,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對燈光組與攝影組下指令。她的理想是內容為王,但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演算法才是現場的王。這一分鐘,她必須在數據與人心之間走鋼索。

燈光全開,F班的復古鬧劇正式上場。

陸承宇走在最前頭,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早就換成螢光圍裙混搭的復古襯衫,領口那枚手寫的回收再利用徽章在燈下晃了一下。他沒有看觀眾席,先回頭對身後的三個人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輕,卻像錨把所有人的浮躁都定住。他的步伐穩,肩膀放鬆,像是把頂樓練習室磨花的木地板直接搬到了這個挑高六米的棚裡。

夏知胤緊跟在後,琥珀色眼眸在強光下還是漂亮得不像話,精品風衣換成了同款螢光圍裙,原本的櫥窗人偶感被夜市感中和掉,反而多了一種荒謬的時髦。他對著鏡頭露出營業微笑的瞬間,彈幕立刻刷出一排顏值還在撐住與花瓶居然敢穿圍裙的調侃,但至少沒有惡意。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圍裙帶結,那是他給自己的暗號,提醒自己等一下要靠實力把標籤撕掉。

韓烈第三個衝出來,霧灰藍狼尾在乾冰裡甩出一個弧線,寬鬆街舞褲口袋裡還塞著一顆上台前陸承宇硬塞給他的喉糖。他一看到觀眾席的燈海就腎上腺素飆高,完全忘記後台紀言川交代的先用氣音帶節奏,直接把麥克風舉到嘴邊,用他最自信的丹田之力喊出了第一句改編歌詞,來喔來喔戀愛泡泡糖吹破再黏一個啦。

那個啦字的音準,像一台煞車失靈的夜市攤車,直接衝下了山谷。

本來是Disco貝斯帶動的輕快前奏,被他一個走音高音硬生生扭成了防空警報。他的自信爆棚在此刻發揮到極致,越走音越覺得自己很嗨,還加了一個自創的抖音轉音,虎牙一露,整個人像一隻充飽電的哈士奇在舞台中央原地打滑。

彈幕詞雲瞬間炸裂。

導播室的數據牆上,音準災難四個字從淡灰色一路飆到血紅色,旁邊的走音與關麥兩個詞緊追在後,負面情緒占比在三秒內從百分之十八衝到百分之七十一。誠實燈比評審還快給出審判,舞台頂燈的暖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冷藍掉,主燈光束像是被人抽走電源,F班頭頂的光圈縮小了一半,邊緣開始發灰。攝影機的自動追焦也跟著數據跑,原本要給韓烈的特寫被系統判定為低互動,硬生生切成了遠景帶過,像是連鏡頭都不想承認剛剛那個音。

觀眾席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與倒抽口氣的聲音,夾雜著幾聲毫不掩飾的噓聲。有人舉著A班的燈牌搖頭,有人已經開始低頭滑手機。後台待機的魏宏深坐在評審席的陰影裡,訂製深灰西裝的袖口露出金錶,笑容溫文,眼神卻冰得像機房的冷氣出風口。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身邊的助理輕輕抬了一下手指,助理立刻在平板上標記了F班數據崩盤的時間點。

韓烈還沒意識到自己闖禍,他聽見觀眾笑,以為是效果好,還想再來一次更用力的吆喝。陸承宇第一個發現不對,他餘光瞄到燈光的顏色變了,地上的光圈縮了,立刻往前半步,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韓烈,讓他的麥克風稍微偏離嘴邊,同時用只有團員聽得見的氣音說,收一點,用講的不要用唱的。

但真正的大當機發生在下一拍。

沈星眠原本照著陸承宇的安排,戴著隱藏式耳機,低頭站在第二排的陰影裡,準備在副歌前接那個最關鍵的天籟高音。他的黑色厚瀏海半遮著眼眸,過大的帽T袖口被他緊緊攥著,指節發白。他的耳機裡放的是練習室最安心的節拍聲,他只要閉眼就能唱好。可當韓烈的走音引爆彈幕,現場燈光一暗,攝影機突然因為演算法的慌亂而亂掃,一道追光毫無預警地直直打在沈星眠臉上,鏡頭紅點像狙擊槍的雷射點一樣亮起。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卡住。

所有在網路翻唱圈被稱為蒙面歌神的榮光,在線下鏡頭的注視下全部失效。他的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耳機裡的節拍彷彿被抽離,腦中只剩下一片嗡鳴。抱著的歌詞本邊緣被他捏到捲起,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影片,僵在光裡。彈幕立刻捕捉到這個畫面,原本刷走音的詞雲裡,快速竄出當機與社恐與救救小貓的留言,正負參半,燈光在冷藍與慘白之間瘋狂閃爍,舞台陷入一種尷尬的死寂,連Disco的鼓點都顯得突兀。

林映彤在導播室猛地站起,手指已經按在切換鍵上,準備把鏡頭緊急切給夏知胤的顏值特寫來救場,她的額頭滲出細汗,理性告訴她F班這次要崩了。

就是在這個死寂的縫隙裡,側台的紀言川動了。

他沒有喊暫停,也沒有衝上舞台,而是把那張手寫的諧音梗字卡高高舉起,舉到韓烈餘光一定看得見的位置。字卡在強光下晃得刺眼,上面三個詞雞排氣派肌排被他用螢光筆圈起來,旁邊用箭頭寫著改饒舌別硬唱,加一個他自創的地獄梗小字,音準是拿來參考的不是拿來遵守的。

韓烈一愣,隨即看懂了。他那根鈍感力滿點的神經在此刻反而救了他,他沒有因為走音而羞恥,反而覺得經紀人這個梗好笑到必須立刻執行。他把原本要飆上去的高音硬生生吞回去,改成用夜市叫賣的節奏感去唸,像饒舌一樣把泡泡糖三個字拆成鼓點,來喔來喔雞排氣派肌排都給我來一排,戀愛失敗不要怕再黏一排啦。他一邊唸一邊用腳尖去踩Disco的鼓點,手臂甩出街舞的大框架,把走音的尷尬轉化成人聲鼓點的表演,表情管理從慌張切換成老闆叫賣的豪邁,虎牙笑得更開。

這個急轉彎讓彈幕的詞雲出現裂縫。原本一面倒的音準災難裡,開始混進好笑與可愛與居然有點洗腦的留言,負面占比從七十一下降到五十八,燈光的冷藍停止繼續往下掉,雖然沒有立刻回暖,但至少不再往死裡暗。

同一時間,陸承宇已經滑步到沈星眠身邊。他沒有拉扯,也沒有大聲叫他的名字,只是用最輕的力道把手掌覆在沈星眠緊攥的肩膀上,掌心溫熱而穩定,像在頂樓練習室那個熬夜的凌晨一樣。他微微俯身,用只有沈星眠聽得見的音量說,星眠戴上耳機,閉眼,不要看燈,我們在練習室。

他順手把沈星眠耳機的降噪往上推了一格,幫他把世界關小,只留下節拍。沈星眠的手還在抖,但陸承宇的手沒有移開,那個可靠大哥的重量讓他的呼吸慢慢找回節奏。沈星眠慢慢把視線從刺眼的追光上移開,聽話地把帽T的帽沿往下拉,徹底遮住鏡頭,只露出蒼白的下顎,然後閉上眼睛。

紀言川在側台對著音控組比了一個手勢,把伴奏的合成器音量往下拉了兩格,留出一個乾淨的空隙。那是他在重生前就熟知的手法,給天籟留白,觀眾才會自己把耳朵湊過去。

下一拍,沈星眠開口了。

沒有看鏡頭,沒有華麗的轉音,只有閉著眼、戴著耳機、像在錄音室對著那杯沒喝完的奶茶唱歌的純粹。高音從他纖細的身體裡穿透而出,清亮得像有人在悶熱的棚裡打開了一扇窗,Disco的貝斯線還在咚咚跳動,但他的聲音像一道乾淨的光,直接切開了剛才走音與當機堆起來的尷尬。戀愛泡泡糖吹一吹吹破了就笑一笑那句原本被認為過時的副歌,被他用絕對音感唱得又穩又亮,尾音的氣音收得輕輕的,像氣泡在空中破掉。

現場的反應比數據更快。觀眾席前排一個原本在滑手機的女孩猛地抬頭,後排的應援燈牌不自覺往上舉。彈幕詞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翻面,耳朵懷孕四個字以火箭速度竄到第一名,後面跟著神仙高音與小貓開口我沒了與對不起剛剛笑太大聲。正面情緒占比在八秒內從四成飆到八成二,誠實燈像是被重新接上電源,冷藍瞬間被暖白與金黃取代,頂燈的光圈猛地擴大,甚至多給了一圈柔和的追光,全部聚焦在閉眼歌唱的沈星眠身上。

林映彤的眼鏡反射著那條逆轉的曲線,她幾乎沒有猶豫,抓起對講機,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等到爆點的興奮與幹練,攝影一號二號給我推慢鏡頭,全部切沈星眠的側臉特寫,三號機位去捕韓烈的人聲鼓點手部動作,燈光組把迪斯可球轉起來,我要讓這段高音的每一個氣口都被看見。

指令一下,鏡頭分配的百分比立刻改寫。原本因為走音而被系統判定為低互動的F班,慢鏡頭占比從百分之九飆到全場最高的百分之三十四,彈幕的即時點讚數開始以每秒上千的速度累加,後台的數據看板上,F班的熱度條像心電圖一樣從谷底拉出一條陡峭的直線。

韓烈趁著氣氛回來,立刻接回他的夜市饒舌,這一次他不再硬唱高音,而是乖乖把走音當作節奏樂器,啪啪兩個氣音口技卡進鼓點,還對著鏡頭擠出一個哈士奇式的得意表情,引得觀眾一陣大笑,那笑聲不再是嘲笑,而是被綜藝感逗樂的善意。夏知胤也在此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在沈星眠的高音長音裡,完成了一個乾淨俐落的精品轉身,螢光圍裙在慢鏡頭下甩出一個漂亮的弧線,琥珀色眼眸對著鏡頭眨了一下,把土潮與時尚的反差拉到滿分,彈幕立刻刷起花瓶會轉圈與顏值救場的驚嘆。

陸承宇站在四人中間,沒有搶鏡,只是用穩定的低音和聲托住沈星眠的高音,用身體的律動把節奏鎖死,讓整個舞台從剛才的支離破碎重新拼成一塊完整的復古Disco拼圖。他的眼神溫柔卻堅定,看著閉眼唱歌的沈星眠,又看了一眼終於找回節奏的韓烈,像一個終於把走散的孩子們找回來的大家長。

一曲結束,最後一個鼓點落下時,沈星眠才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不再害怕那個紅點。他的帽T還戴著,但眼睛已經敢直視觀眾席的光。台下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爆出開場以來最熱烈的掌聲與尖叫,夾雜著此起彼落的再來一次的喊聲。數據牆上,F班的即時投票數已經悄悄爬到了中段班的前列。

側台的紀言川把字卡放下,手心全是汗,卻對著走下舞台的四個人比了一個只有他們懂的手勢,拇指與食指圈成一個泡泡糖的圓,意思是吹破了再黏一個,沒事的。他毒舌的毛病又犯了,壓低聲音對著氣喘吁吁的韓烈說,恭喜你人類音效庫今天升級成人聲鼓機,記得下次走音前先看我的字卡不要自己加戲加到外太空。

韓烈笑到整個人掛在陸承宇身上,大喊經紀人我剛剛那個饒舌帥不帥。沈星眠縮在陸承宇另一側,小小聲說我剛剛有唱出來嗎,陸承宇輕拍他的背說唱得很好全場都聽見了。夏知胤一邊擦汗一邊對林映彤的方向點頭致意,琥珀色眼眸裡第一次沒有營業感,只有真實的成就感。

導播室裡,林映彤摘下耳麥,對著監看螢幕裡那條逆轉的數據曲線,低聲對身邊的助理說,把F班這段高音的直拍單獨剪出來,今晚就發。

而在評審席的陰影裡,魏宏深慢慢收回了放在平板上的手指,金絲眼鏡後的笑意不變,卻第一次沒有鼓掌,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重新估算這團回收品的重量。

舞台的燈光暗下,下一組練習生已經在後台準備登台,但現場觀眾的手機螢幕還亮著,無數條耳朵懷孕的彈幕還在往上刷,像一場剛剛被誠實燈見證過的奇蹟,餘溫還在空氣裡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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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被偷走的未來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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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公演的餘溫還卡在觀眾席的天花板上沒有散去,乾冰的白霧卻已經先一步沉了下去。後台通往頂樓練習室的那條鐵梯,燈管有一半在閃,牆面貼滿歷屆《超新星101》被淘汰練習生的海報,邊角捲起,像一排被演算法遺忘的墓碑。剛才舞台上那片暖黃色的追光有多熱烈,此刻走廊裡的風就有多陰涼,冷氣從老舊大樓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樓下手搖飲店關門後殘留的糖漿味與漂白水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紀言川沒有跟著其他人去慶功。他站在數據牆前,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舉字卡時手心的汗,黑色高領毛衣的領口被他無意識地拉了一下。牆上的曲線正從谷底一路往上爬,耳朵懷孕與厭世小貓開口兩個關鍵詞把熱度硬是拉到了中段班,可他比誰都清楚,這種靠現場逆轉搏來的熱度,在後串流戰國時代活不過十二個小時。演算法是金魚腦,觀眾的記憶比金魚更短,明天凌晨三點如果沒有新素材餵進去,今天的高音就會被新的迷因蓋掉。他盯著那條陡峭的紅線,腦內那個塵封五年的播放清單自動翻開,某首本該在兩年後橫掃告示牌、被全球短影音翻唱到爛的歌,副歌的第一個和弦在他舌尖跳了一下。

他衝回忠孝復興站旁那棟頂樓。鐵門推開時,木地板還留著昨晚熬夜練舞時鞋底磨出的黑色痕跡,鏡面玻璃起霧,角落那台二手電子琴的琴鍵泛黃,上面貼著沈星眠手寫的音階便利貼。陸承宇正把螢光圍裙一件件摺好,韓烈癱在地上滑手機回放自己的夜市饒舌,夏知胤靠著窗卸妝,沈星眠則縮在最角落的錄音隔間裡,抱著耳機與那本從不給人看的歌詞本,帽T的帽沿壓得只剩一個下巴。紀言川把平板往琴蓋上一放,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賭徒推籌碼上桌時的興奮與寒意,給你們聽個東西,這東西兩年後會讓洛杉磯的排行榜自己長腳走路。

他沒有放完整版,只彈了八小節Demo。那是他前世在告示牌後台聽過無數次的未來神曲,暫名叫《午夜星圖》,副歌的旋律線乾淨得像凌晨三點的捷運軌道,只有鋼琴與氣音鼓點,卻能在十五秒內讓人記住。他指尖落下的瞬間,整個頂樓的空氣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韓烈原本還想插科打諢,聽見那幾個音符後也愣住,夏知胤的手停在半空,陸承宇抬起頭來,眼神裡閃過一絲職業舞者對好旋律的直覺敬畏。而縮在隔間裡的沈星眠,黑色厚瀏海下的眼睛慢慢睜大,他摘下一邊耳機,輕聲跟著哼了一句,音準分毫不差,甚至把紀言川為了掩飾記憶而刻意改掉的那個轉音給修正了回來。

你這個版本,第二小節的降七不對,應該是升。沈星眠的聲音很小,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他有絕對音感,任何一點不自然的拼貼都逃不過他的耳朵。他抱著歌詞本站起身,走到琴邊,手指在琴鍵上補出正確的和聲,琴聲一出來,原曲那種空靈又帶著微微心碎的質感立刻完整了。紀言川看著他,心頭一跳,這就是為什麼他敢動用這個外掛,未來神曲需要一個能聽見未來的人來當證人。可他沒有告訴沈星眠,這首歌根本不屬於現在,這是他從五年後偷來的時間。

隔天中午,紀言川把整理好的Demo連同重編的舞台分鏡一起交給導播室。林映彤戴著黑框眼鏡,俐落的亞麻棕短鮑伯頭還沾著通宵剪片的疲憊,她聽完Demo後沉默了足足十秒,隨後把對講機往桌上一放,低聲說,你知道這首歌如果現在發,等於直接空降熱搜第一嗎?詞曲的完成度不像練習生能寫出來的,你哪來的?紀言川毒舌的保護色自動打開,笑著回,我昨晚夢見未來的自己傳來的,算地獄梗托夢,林製作人要不要一起迷信一次?林映彤沒有再追問,她信數據,數據告訴她這首歌的試聽留存率會高得嚇人,她點頭,決定把資源回收團下一輪公演的主打直接換成這首。

變故是從一則推播開始的。下午三點十七分,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震動,跨國串流平台的首頁推薦位上,皇族練習生所屬的A班帳號無預警上線了一支三十秒的預告片,標題用燙金字體寫著《Starlight Map》,背景音樂正是《午夜星圖》副歌的那八小節,一模一樣,連沈星眠昨晚修正的那個升降記號都分毫不差。更致命的是,影片資訊欄裡已經掛上了版權註冊編號與帝國娛樂的詞曲署名,時間戳記顯示是今天凌晨兩點,比紀言川交給導播室的時間早了九個小時。社群瞬間炸鍋,抄襲兩個字像病毒一樣爬滿各大論壇,彈幕從昨天的耳朵懷孕一夕翻轉成F班偷歌與資源回收團抄皇族。

魏宏深就是在那個時間點走進評審會議室的。訂製深灰西裝一絲不皺,金絲眼鏡後的笑容溫文得像一杯剛沖好的熱茶,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往下掉了好幾度。他沒有大聲斥責,只是把平板輕輕推到紀言川面前,螢幕上是那條已經被刻意操作的熱搜詞條,後面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他用指腹敲了敲版權編號,語氣慢得像在教後輩做人,年輕人,有企圖心是好事,但捷徑走多了,容易摔進自己挖的坑裡。帝國派的詞曲庫本來就是開放給有準備的人,你們頂樓那種即興創作,還是要多尊重一下流程。他每一句話都禮貌,卻每一句都在暗示,疑雲已經被坐實,資源回收團成了偷走未來的賊。

後台的彈幕實體化系統像是嗅到血味的野獸。當晚的加練直播才剛開啟,原本準備給F班的暖白燈光直接被系統判定為爭議對象,頂燈切成一種壓抑的灰藍,鏡頭分配的比例從昨天的百分之三十四暴跌到百分之六,留言詞雲裡抄襲與下車滾滾刷屏,連帶著把昨天累積的好感一併沖刷掉。韓烈看著自己的直播間人數直線下墜,第一次沒有笑,虎牙收了起來,陸承宇的手緊緊握著欄杆,指節發白,夏知胤的營業微笑第一次裂開,琥珀色眼眸裡映著滿屏的惡意。所有的逆襲在資本的版權章面前,像一場笑話。

紀言川站在導播室的玻璃外,看著數據牆上那條剛被拉起來的紅線再度被按回谷底,胃部有種熟悉的下墜感。這是前世他被背刺時一模一樣的手法,提前註冊,惡人先告狀,用流程的正確來掩蓋創作的竊盜。他終於明白什麼叫蝴蝶效應,他以為自己是偷偷把未來的種子提前種下,卻不知道那顆種子的花粉早已透過他前世的某次聚會、某次隨口哼唱,飄進了魏宏深的人脈網裡。未來不是保險箱,是蜘蛛網,動一下,整張網都會跟著動。他把那份燙金的版權截圖捏到皺起,卻發現自己連憤怒的力氣都發不出來,只剩下熬夜社畜式的苦笑,原來外掛也有使用條款,寫著擅自穿越者後果自負。

深夜十一點,頂樓練習室的燈只剩一盞。紀言川推開錄音隔間的門,看見沈星眠還坐在那裡,耳機已經摘下,歌詞本攤開在膝頭,眼眶有點紅。他不是因為被罵抄襲而難過,是因為他聽得出來,那首被搶走的歌本來可以讓大家一起發光。紀言川沒有說安慰的廢話,他把琴蓋打開,聲音放得很輕,卻不再有毒舌的包裝,星眠,你那本從不給人看的東西,能不能借我聽聽?不是那首星圖,是你自己寫的,那些你覺得還不夠好所以一直藏起來的碎片。沈星眠愣了一下,手指緊緊抓著本子邊緣,像一隻被突然要求打開貝殼的小貓,過了很久才小小聲說,很破的,可能不能用。

他翻開的那一頁,標題用鉛筆寫著《貓的房間》,只有四句副歌與一段沒有填詞的哼唱,旋律很簡單,卻有一種在密閉空間裡對著窗外月亮呼吸的孤獨感,與《午夜星圖》的空靈完全不同,更貼近他們這間頂樓鐵皮屋頂下發霉的木頭味與手搖飲的甜膩氣。沈星眠戴上耳機,閉上眼睛,照著自己最舒服的方式輕輕唱出來,沒有看鏡頭,沒有迎合演算法,只是讓那個絕對音感的天賦自由地顫抖。高音依舊穿透,卻不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像在對自己說話。紀言川聽著,忽然笑了,這一次的笑裡沒有算計,他拿起筆,把《貓的房間》的四句旋律與《午夜星圖》被迫放棄後的殘餘節奏型重新拼接,把皇族那種精緻的星空感替換成台北頂樓的悶熱與真實。

我們不偷未來了,我們用現在現煮。紀言川把琴聲停在沈星眠最舒服的那個調上,對著還在自卑的少年說,你的破碎片,比我偷來的神曲更適合現在的我們。抄襲的罪名需要用版權去辯,但舞台的真實不需要。他讓陸承宇把節奏改成更重的鼓點,讓韓烈把原本要唱的旋律改成他最擅長的人聲鼓點,讓夏知胤在副歌時不再追求完美對嘴,而是讓他素顏對著鏡頭做一個有點笨拙卻真誠的呼吸表情。這一夜,沒有人在討論告示牌,沒有人在計算熱搜,大家只是在一盞昏黃燈泡下,把一個社恐少年不敢示人的房間,一點一點拼成一座能站上舞台的屋子。

凌晨三點四十分,當他們把即興拼湊的新歌第一次完整合起來時,錄音室的玻璃外,魏宏深派來盯場的助理早已離開,導播室的燈也暗了。只剩下數據牆還在幽幽亮著,上面的抄襲詞條依舊高掛,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紀言川知道,這首臨時拼出來的新歌未必能贏過那首被搶走的神曲,但它沒有版權爭議,沒有偷來的時間戳,它只有一個厭世小貓鼓起勇氣打開的房間,以及四個被貼上庫存標籤的人願意一起住進去的決心。他看著沈星眠終於敢直視琴譜上的自己,輕聲說了一句,明天我們就拿這個去換燈光,賭一把誠實燈會不會為真東西亮起來。而走廊盡頭的陰影裡,魏宏深的笑面依舊沒有散去,他似乎早已料到這群回收品會臨時換歌,只是輕輕轉動著手上的金錶,像在等待下一場更黑暗的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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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首爾少林寺地獄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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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分的頂樓練習室,冷氣終於不再滴水,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台北凌晨特有的悶熱潮氣,混著樓下手搖飲店鐵門拉下後殘留的鐵鏽味與甜膩的糖漿味。沈星眠的《貓的房間》還在那台泛黃的二手電子琴喇叭裡輕輕迴盪,紀言川把那張被捏皺的版權截圖摺成一架紙飛機,準準地丟進牆角的垃圾桶。數據牆上的抄襲詞條依舊刺眼,像一把沒收回去的刀,但他已經不想再盯著那條被資本操弄的紅線發呆。他轉身看著癱在木地板上的四個人,韓烈抱著膝蓋打瞌睡,霧灰藍的狼尾翹起一撮呆毛,夏知胤卸到一半的妝花成了熊貓眼,陸承宇靠著鏡牆沉默地摺著螢光圍裙,而沈星眠小心翼翼地抱著那本從不示人的歌詞本,像抱著一隻剛出生的小貓。紀言川用平板輕敲琴蓋,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同時抬頭。

「明天去首爾。」

這五個字丟出來的效果,比半夜宣布加班還要提神。韓烈直接從地板彈起來,寬鬆街舞褲發出啪的一聲,瞪大眼睛喊,哥你說什麼啦,我們不是剛把新歌拼出來要送審嗎,怎麼突然要飛首爾,我護照還在抽屜裡壓泡麵。陸承宇也愣住,他對首爾兩個字有本能的肌肉記憶,三年前在那裡的集訓地獄,地板比台北的還硬,鏡子比台北的還多,教官罵人的聲音比鬧鐘還準時,連作夢都會聽見節拍器。紀言川把平板翻過來,螢幕上是林映彤半小時前傳來的訊息,首爾偶像少林寺有一週空檔,原本是留給皇族團的移地訓練,現在她硬是幫資源回收團搶到了。他推了推鼻樑,眼神銳利卻帶笑,語氣毒舌得像手搖飲的半糖去冰,台北的頂樓能給你們靈感,但首爾能給你們肌肉記憶,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靈感,是讓靈感在直播時不會走音的身體。再不練,你們的舞台就會像沒有加珍珠的奶茶,只有糖水沒有料。

沒有人有力氣反駁。天亮之後,一行人拖著行李箱衝進桃園機場,搭上八點飛往仁川的班機。飛機劃過雲層時,台北的濕氣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是首爾乾冷的空氣。被稱為偶像少林寺的工業化集訓營藏在江南區一棟沒有招牌的灰色大樓裡,外牆全是單向鏡面,電梯門一開,迎面就是一整排落地鏡與刺眼的白光,地板是深色的實木,亮到能映出每一個毛細孔。空氣裡只有消毒水、汗水與木頭打蠟的味道,節拍器的滴答聲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像一座沒有佛像只有鏡子的寺廟。負責接訓的朴教官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短髮俐落,穿著黑色運動套裝,手裡拿著計時器與教鞭,眼神掃過來時,連韓烈那隻永遠充飽電的哈士奇都下意識站直。

「在這裡,沒有人類音效庫,只有節拍器。沒有厭世小貓,只有重來。」朴教官的中文帶著韓腔,卻字字清晰,她點開音響,第一堂就是舞蹈矯正與音準綁定訓練。所有人必須在鏡子前跟著一百二十拍的節奏跳完整首《貓的房間》改編版,一邊跳一邊唱,錯一個拍子就全團重來。夏知胤與沈星眠因為體型與唱腔相對穩定,很快進入狀況,陸承宇更是穩如定海神針,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唯有韓烈,每當輪到他那句需要長音支撐的副歌,身體的律動就會為了遷就音準而慢半拍,或者為了跟上舞蹈而直接把音唱飄到另一個次元。連續七次重來之後,鏡子裡的他滿頭是汗,虎牙也不露了,胸口劇烈起伏。

朴教官按下暫停鍵,節拍器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練習室安靜得只剩呼吸聲。她走到韓烈面前,沒有罵,只是平靜地說,你的舞蹈是A級,你的音準是F班,兩者放在一起,你就是會拖垮整首歌節奏的破洞。在首爾的邏輯裡,主舞如果不能唱,就不要開麥。這句話比任何嘲笑都重,韓烈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一向自信爆棚的自己,第一次笑不出來。他一直以為走音只是綜藝效果,是紀言川口中的人類音效庫,是粉絲覺得可愛的反差萌,卻沒有想過在工業化的標準裡,這個可愛會讓隊友們熬夜練出來的齊舞,在直播鏡頭前被判定為車禍現場。他的肩膀慢慢垮下來,低聲說,對不起,我好像真的會拖累大家。

那天晚上,少林寺的燈沒有熄。其他人被安排回宿舍休息,韓烈一個人留在空蕩的練習室裡對著鏡子反覆踮腳轉身,卻怎麼也無法讓嘴裡的音與腳下的步伐對齊。紀言川沒有立刻走過去灌雞湯,他只是靠在門框上喝著早就冷掉的美式咖啡,看著那個平時怎麼嘲都嘻嘻哈哈的少年,第一次露出近似委屈的沉默。陸承宇卻在這時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兩瓶水與一條毛巾,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毛巾丟給韓烈,然後站在他身旁的鏡子前,陪他一起從最慢的八十拍開始重練。陸承宇的膝蓋其實還帶著前幾年過度練習留下的舊傷,每一次蹲下起立都會發出細微的聲響,但他跳得一絲不苟,汗水沿著微卷的短髮滴在地板上。

「我二十五歲那年,在首爾也是這樣被說超齡不適合。」陸承宇一邊跳一邊喘,聲音溫柔卻清晰,像在對韓烈說,也像在對鏡子裡曾經那個被貼上過氣庫存標籤的自己說,教官說我年紀大,記動作比別人慢半天,跳起來沒有少年感,不如早點回去當伴舞老師。那時候我每天練到凌晨三點,因為我覺得只要我比別人多練三小時,就能把那兩歲的差距補回來。後來我才發現,差距補不回來,但可以換一條路走。你記得你第一次在頂樓跳那個夜市叫賣的饒舌嗎,那個時候你根本沒在管音準,卻讓全場都笑了。韓烈愣愣地看著他,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嘴硬,我那是亂唱的,又不是真的會。陸承宇笑了,用毛巾擦去他額頭的汗,那就把亂唱變成真的會的東西啊,笨蛋。

紀言川這時才走進來,手裡的平板已經切到節拍器介面,他把速度調到九十拍,毒舌模式重新上線,卻比平常多了一點溫度。韓烈同學,恭喜你終於發現自己是音癡,這是人類進化的一大步,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不是把音癡治好,是把音癡變成武器。他讓韓烈不要再試圖唱準那個長音,而是把那句副歌的旋律全部拿掉,改成用嘴巴模仿鼓點與低音貝斯的節奏口技。走音的本質,就是你的聲帶不聽大腦的話,但你的節奏感是天才等級的,那我們就讓大腦不要再為難聲帶,直接讓嘴巴去當鼓組。你不是人類音效庫嗎,音效庫不需要會唱歌,音效庫需要會讓大家的腳自己動起來。韓烈半信半疑地試了一下,噗次噗次的氣音從他嘴裡噴出來,起初有點好笑,像在學摩托車發動,但當紀言川把那段人聲鼓點疊進《貓的房間》原本空靈的副歌時,整個練習室的空氣忽然變了。

原本飄在空中的貓,忽然長出了腳。

朴教官被聲音吸引,皺著眉走回來。她原本已經在評估表上寫下韓烈不適合主舞,建議轉為純舞擔的評語,卻在聽見那段即興的人聲鼓點後停下腳步。韓烈越打越順,乾脆把街舞裡的身體震動也加進去,每一個鼓點都配合一個胸震與滑步,霧灰藍的狼尾隨著節奏甩動,原本拖拍的缺陷被轉化成一種重低音的律動感,連陸承宇的齊舞都被這股節奏帶得更穩。沈星眠在旁邊聽見,也不自覺地跟著哼起正確的旋律線,兩者的疊加竟然比原版更有層次,像是在台北頂樓悶熱的房間裡,忽然有人打開窗,讓夜風與遠處夜市的鼓聲一起灌進來。朴教官的眼神從審視變成驚訝,最後竟露出在少林寺裡極少見的笑意,她拿起教鞭輕敲節拍器,把速度推回一百二十拍,示意韓烈再來一次。

「這個,留下來。」她用生硬的中文說,人聲鼓點,主舞的新定位。少林寺要的是精準,你給了我精準之外的記憶點。

那一瞬間,韓烈整個人亮了起來,虎牙重新露出來,汗水在燈光下像碎鑽一樣閃。他一邊喘一邊轉頭看向紀言川與陸承宇,眼裡有光,像一隻終於找到球的哈士奇。紀言川靠在鏡牆上,手裡的美式咖啡已經徹底冷掉,卻笑得比在台北頂樓舉諧音梗字卡時還要放鬆,他對著陸承宇挑眉,怎麼樣,我們家的過氣隊長陪練還是很有用的吧,少林寺的地板都快被你感動到發亮了。陸承宇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被韓烈一把勾住脖子,宇哥你剛剛那個八十拍慢動作也太帥了吧,比教官還像教官。練習室裡的節拍器依舊滴答作響,但這一次,不再是懲罰的重來,而是三個人一起找到新節奏的鼓點。窗外的首爾夜色正濃,遠處漢江的燈火透過鏡面反射進來,映在四面鏡子上,像一片星圖。而在台北,魏宏深的辦公室裡,那份被搶註的《午夜星圖》版權書正被他慢慢合上,金絲眼鏡後的笑意依舊溫文,卻在聽見助理回報少林寺傳來的那段人聲鼓點試錄後,第一次微微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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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東京宅文化的變現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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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少林寺的地板餘溫還留在膝蓋上,汗水乾掉後結成薄薄的鹽粒,紀言川西裝外套口袋裡的那張朴教官手寫評估卡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那張卡上用韓文與中文並列寫著一句話,人聲鼓點,主舞新定位,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飛機離開仁川的時候是清晨六點,灰藍色的天光切過機翼,陸承宇抱著頸枕睡得東倒西歪,韓烈把霧灰藍的狼尾塞進連帽外套裡還在小聲噗次噗次地練習氣音,沈星眠戴著降噪耳機把《貓的房間》的和聲在膝上的筆記本反覆塗改,而夏知胤坐在靠窗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眸映著雲層的反光,精品風衣摺得整整齊齊放在膝上,指尖卻無意識地摳著衣角的縫線。

紀言川沒有睡,他手裡的美式咖啡已經從首爾的苦味變成機艙裡的淡味,平板螢幕亮著林映彤凌晨四點傳來的訊息,訊息很短,卻像一顆新的任務彈。東京站,二點五次元聯動週,秋葉原主會場,二創變現能力測驗,串流平台要看誰能把宅文化轉成數據貨幣。她在結尾補了一句,夏知胤的人氣在日本預熱榜排第一,但關鍵字全是顏值與貼貼,實力欄是空的,小心被當壁紙。他把平板轉向夏知胤,毒舌的語氣混著剛起床的沙啞,夏同學,恭喜你,你的臉在東京比新幹線還快,已經提前到站了,現在只差你的實力還在台北捷運站內迷路。

夏知胤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營業微笑幾乎是反射動作,嘴角揚起的弧線精準到可以量角度,可是那個笑容在機艙的冷白燈光下顯得有點薄。他輕聲回答,我知道,日本的留言板已經開始叫我人形立牌了,說只要站在聲優旁邊微笑就好,連呼吸都算是加分。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坐在隔壁的陸承宇睜開了眼睛。陸承宇不是那種會立刻灌心靈雞湯的人,他只是把自己的毛毯分了一半蓋在夏知胤的風衣上,用一種很日常的口氣說,立牌也會因為颱風被吹倒,倒了就沒有價值了,但人不會。韓烈迷迷糊糊接了一句,對啊,立牌不會跳宅舞啊,知胤哥你會吧,你之前不是三天就學會那個很難的手部舞嗎。沈星眠從耳機裡抬頭,聲音很小卻很認真,我看過你練那個,用零點五倍速對鏡子,一個指尖的角度都要對三十分鐘。

夏知胤把風衣的摺痕撫平,指尖有一點涼,他心裡有一塊很小卻很硬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出道以來他被稱讚最多的就是臉,雜誌封面、廣告側拍、節目組最愛的定格鏡頭,哪一個不是因為這張臉而來。可是每一次稱讚背後都跟著一句括號,空有顏值。東京是二次元與宅文化變現的核心,觀眾比任何地方都更吃設定與人設,卻也比任何地方都更殘酷地檢驗誠意。你可以靠臉拿到入場券,但能不能讓他們掏錢買周邊、刷禮物、把你的名字寫進二創漫畫的對話框裡,要看你敢不敢把臉拿下來。

飛機降落在羽田的時候,東京的空氣是另一種密度。乾爽裡帶著電器行的塑膠味、街頭可麗餅的奶油甜味,還有地下偶像劇場門口海報油墨的氣味。秋葉原的午後被巨大的螢幕與霓虹切成碎片,女僕咖啡廳的招呼聲、夾娃娃機的音樂、路邊大螢幕裡虛擬偶像的歌聲全部疊在一起,像一座永遠不關機的遊樂場。《超新星101》東京任務的棚子搭在車站前的廣場,背景是整排的痛車與等身立牌,導播組已經把即時留言的投影打在舞台側面的大看板上,粉色與藍色的字流像瀑布一樣沖刷下來。

任務規則很簡單,也很殘酷。每團要與一位當紅聲優合作,完成一段十五秒的動畫角色配音加上三十秒的宅舞翻跳,全部一鏡到底,直播同步上傳,數據以日本區的按讚、分享與二創剪輯數量計算排名。帝國派的皇族團抽到的是國民級聲優,直接在錄音室裡配好了完美版本,畫面精緻得像廣告。資源回收團這邊,節目組刻意把夏知胤分去與擁有百萬追蹤的蘿莉音聲優貼貼,腳本上寫滿了讓他靠近一點、再笑一下、說一句請多指教之類的營業台詞,至於配音與舞蹈的難度,全部被安排成最簡單的等級,像是怕他搞砸。彈幕在開場前就已經開始刷,知胤好帥、顏值天花板、今天也是被臉殺到的一天,卻沒有一句在問他會不會唱,會不會跳。

後台的化妝鏡前,夏知胤看著鏡子裡那個被打上柔焦、睫毛根根分明、髮絲用定型噴霧固定成完美弧度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張臉像一張面具。他拿起粉撲,卻沒有補妝,而是轉頭看向靠在門框上滑平板的紀言川。紀言川的黑眼圈在東京的強光下更明顯,手裡照舊是一杯便利商店的美式,語氣卻難得沒有先開地獄梗,他只是問,你想讓他們記住什麼,是一張會動的海報,還是一個會跳到喘的人。夏知胤沉默了幾秒,琥珀色的眼眸動了一下,說,我想讓他們聽見我的聲音,不是看到我的臉。可是如果我搞砸了,他們會笑我連花瓶都當不好。

紀言川把平板翻過來,上面是他剛剛快速抓的日本社群數據,幾個關鍵字的曲線圖像心電圖一樣跳動。東京觀眾最愛的不是完美,是反差與真誠,最近三個月爆紅的素人全是卸妝跳宅舞、聲優模仿失敗卻大笑的類型。你越是把自己包裝成精品,他們越是覺得距離很遠,你越是把精品的包裝撕掉,露出裡面那個會緊張會喘會記錯詞的人,他們反而願意把錢包打開。他頓了一下,毒舌的開關才重新打開,而且夏知胤同學,你的精品包裝已經貴到連我都想幫你貼上特價標籤了,不如我們今天來個清倉大拍賣,素顏、素聲、素人感,一鏡到底,沒有濾鏡沒有修音,敢不敢。

夏知胤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完美主義者被挑戰時的專注。他把風衣脫下來掛好,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然後伸手把臉上的妝一點一點卸掉。卸妝棉抹過眼下,假睫毛的膠水被溫水融開,髮膠的硬殼被手指撥鬆,原本被精雕細琢的五官在素顏的狀態下顯得更柔和,卻也更真實。鏡子裡的少年不再像櫥窗裡的人偶,而像一個剛從宿舍跑出來、準備去便利商店買消夜的大學生。旁邊的化妝師嚇了一跳,想阻止,卻被林映彤抬手攔住。林映彤站在後台的陰影裡,手裡抓著對講機,眼神卻亮著,她低聲對導播說,給他一支手持鏡頭,不要切遠景,讓觀眾看見他的毛孔與汗。

廣場的風把秋葉原的海報吹得啪啪作響,夏知胤抱著臨時借來的動畫台本,站在街頭的臨時舞台中央。沒有華麗的燈光,只有午後三點的自然光和一台跟隨他的手持攝影機。聲優小姐已經就位,她的聲音甜得像草莓牛奶,卻在對上夏知胤素顏的臉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真心的笑。任務開始前的倒數,彈幕還在刷顏值,但有幾條新的留言開始冒出來,咦,素顏,怎麼素顏了,好像更近了一點。紀言川站在攝影機看不見的地方,手裡舉著一張手寫的諧音梗字卡,上面寫著,今天不當花瓶,當花盆,裝土也能長出東西。韓烈在台下用氣音幫他打拍子,陸承宇雙手合十像在祈禱,沈星眠抱著耳機,嘴唇無聲地跟著台本念。

音樂響起,是那首以手部動作複雜到被稱為腱鞘炎考驗的宅舞神曲,前奏只有三秒,夏知胤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琥珀色的眼眸裡沒有營業的笑,只有全神貫注的光。他先開口配音,聲音壓低,模仿動畫裡那個傲嬌少年角色的台詞,聲線有一點抖,卻在轉折處準確地切換成角色特有的鼻音與氣音,連聲優小姐都忍不住挑眉。配音結束沒有停頓,他直接把台本往地上一放,身體像被節拍接管一樣動起來。宅舞最難的是手腕與指尖的瞬間切換,每一個動作都要卡在十六分音符上,夏知胤的四肢修長,卻沒有因為身高而顯得笨重,他的學習能力在這一刻完全展開,每一個定格都乾淨俐落,每一次轉身都帶著風,指尖劃過空氣時甚至能聽見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圍觀的人群從零散變成里三層外三層,手機的快門聲像雨點一樣落下。有人驚呼,那個花瓶居然會跳這個,有人開始錄影,有人直接在現場開直播。彈幕的顏色變了,從單一的粉色讚美變成混雜著驚訝、好笑與佩服的彩色洪流,花瓶會動耶、素顏居然更帥、這個手部動作我練了一個月他一次就對了。夏知胤越跳越快,呼吸開始亂,額頭的汗沿著下顎滴在舞台的木板上,他卻沒有停,也沒有看鏡頭,只是盯著前方那面貼滿海報的牆,像是把那面牆當成練習室的鏡子。最後一個動作是單膝跪地加上頭部定格,他做完時胸口劇烈起伏,髮絲被汗浸濕貼在額頭上,素顏的臉因為喘氣而泛紅,卻比任何精修圖都更耀眼。

現場安靜了半秒,隨即爆出比任何應援聲都大的歡呼與掌聲。聲優小姐直接跳起來抱了他一下,用只有兩個人聽見的音量說,你剛剛那個轉音,比我在錄音室試了二十次的還好聽。林映彤在導播室裡猛地按下回放鍵,對著對講機喊,直拍,直拍不要剪,一鏡到底直接上傳,標題就叫花瓶的素顏挑戰。紀言川靠在電器行的玻璃櫥窗上,手裡的美式已經被秋葉原的熱氣焐得發燙,他看著平板上飛速上漲的曲線,日本區的分享數在三十分鐘內翻了四倍,二創太太們已經開始畫素顏知胤與傲嬌角色的對比漫畫,留言從顏值好高變成實力好強、被臉騙進來被舞留下來。他走到還在喘氣的夏知胤身邊,遞過去一瓶冰水,語氣依舊毒舌卻帶著溫度,夏花盆同學,恭喜你,你的花盆裡長出了一顆會跳舞的仙人掌,雖然有點刺,但很可愛。

夏知胤接過水,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因為配音而有點沙啞的聲帶舒服了一點。他看著紀言川,眼裡有光,卻不是營業時的那種反光,而是卸下面具後被看見的、有一點害羞卻很亮的光。他說,我剛剛跳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想,只想著不要對不起那個在宿舍對著鏡子練到半夜的自己。紀言川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其實東京的觀眾早就看膩了完美的商品,他們等的是有人敢把價格標籤撕掉,告訴他們,我不是櫥窗裡的東西,我是會流汗的人。這句話透過手持麥克風,不小心被收進了直播的尾巴,弹幕立刻刷起一片我懂、二創組集合、從今天起推素顏知胤。

夜色降臨,秋葉原的霓虹把每個人的臉都染成不同的顏色,廣場的大螢幕上開始輪播當天的熱門影片,夏知胤那支素顏一鏡到底的宅舞被放在最中間,點閱數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火焰標誌。陸承宇走過來,用毛巾幫他擦去後頸的汗,韓烈已經在旁邊模仿他的手部動作,模仿得四不像卻逗得大家笑起來,沈星眠小聲說,你剛剛那個配音的氣口,我回去想學。林映彤從導播室走出來,手裡抱著一疊剛印好的應援扇,扇面上是二創太太十分鐘前剛畫好的素顏知胤Q版圖,她把扇子塞進夏知胤手裡,輕聲說,東京的變現密碼,你解開了,顏值是入口,實力才是讓人留下來付費的理由。

遠處的車站傳來電車進站的音樂,人群慢慢散去,卻有更多拿著手機的年輕人圍過來要求合照,這一次他們喊的不是請笑一下,而是請再跳一次那個手部動作。夏知胤有點無措,卻還是認真地又做了一次,這次沒有音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與街道的風聲,但每一個指尖的角度依然精準。紀言川站在人群外,看著被包圍卻不再僵硬的夏知胤,對著平板那頭的台北後台比了一個手勢,數據還在漲,但更重要的是,那個曾經只敢用微笑當盾牌的少年,終於敢把盾牌放下來,用整個人去接住目光。夜風把秋葉原的海報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張即將到來的決賽預告,而平板上,一封來自洛杉磯的加密邀請函,正悄悄跳進收件匣,寄件人那一欄寫著一個讓紀言川眼神瞬間冷下來的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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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社恐主唱的破繭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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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原的霓虹還殘留在視網膜上的時候,飛機已經劃過太平洋的夜色,朝著台北的方向俯衝。機艙裡的日光燈調暗了,只剩走道兩側的微弱燈條,窗外的雲層像被撕碎的棉絮,底下是無邊的黑。紀言川沒有睡,他的平板電腦還亮著,螢幕上是林映彤半小時前傳來的訊息,訊息的標題用紅字加粗,像一張臨時加考的考卷。第二次公演主題,無伴奏真相之夜,零修音,零墊音,零和聲帶,全開麥直播,全球同步投票。後面還有一行小字附註,收視率預測顯示,觀眾最想看到誰翻車,沈星眠的名字高居第一。

他把平板熄滅,轉頭看向後排。四個人以各種扭曲的姿勢睡著,陸承宇的頸枕歪到一邊,手裡還抓著首爾少林寺帶回來的伸展帶,韓烈把霧灰藍的狼尾壓在外套帽子裡,嘴裡無意識地發出噗次噗次的氣音節奏,像是在夢裡還在打鼓,夏知胤的素顏在機艙的陰影裡顯得柔和,風衣摺好放在膝頭,呼吸平穩。唯有沈星眠是醒著的,他縮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厚瀏海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過大的帽T把瘦削的肩膀裹得更小,懷裡緊緊抱著那本寫滿《貓的房間》修改痕跡的歌詞本,耳朵上戴著降噪耳機,卻沒有放音樂,只是把自己關在一個無聲的殼裡。

紀言川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開口,語氣難得沒有先丟諧音梗。睡不著?沈星眠的指尖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聲音比氣音還輕。言川哥,我們回台北之後,是不是就要唱那個無伴奏。紀言川點頭,他知道這孩子在害怕什麼。沈星眠的絕對音感與天籟嗓音是錄音室裡的王,戴上耳機就能讓時間靜止,可是一旦那個紅色的鏡頭燈亮起,他的喉嚨就會像被無形的手掐住,腦子一片空白。上一次初公演是靠閉眼與陸承宇的手才勉強唱完,這一次卻是全球直播的無伴奏,連一點點墊音的保護網都沒有。沈星眠把歌詞本抱得更緊,小聲說,我剛剛在廁所試著對著鏡子唱,看到自己的臉就唱不出來了,我是不是不適合站在舞台上。

紀言川沒有立刻灌雞湯,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在羽田機場買的檸檬糖,丟過去。沈星眠手忙腳亂地接住。別急著給自己貼退賽申請書,你的聲音不需要向鏡頭報到,它只需要向空氣報到。他把聲音放得更輕,像是在講一個秘密。東京那一場,夏知胤是把臉拿掉才被看見,你剛好相反,你是要把臉藏起來才被聽見。我們不跟鏡頭對決,我們繞過它。

隔天清晨,台北的空氣帶著熟悉的濕氣與機車廢氣的味道,捷運忠孝復興站旁那棟老舊大樓頂樓的練習室,樓下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嗶嗶聲透過地板傳上來。林映彤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抱著對講機與一疊新的流程表,臉色比在東京時更凝重。她把流程表攤在鏡子前的地板上,上面用黑筆圈起來的一行字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無伴奏真相之夜,全程無耳返試唱,五機位特寫,彈幕即時投影至舞台地板,任何走音與顫抖都會被放大檢視。林映彤看了一眼沈星眠,語氣盡量放得專業卻藏不住擔憂,平台方這次是玩真的,觀眾投訴前幾季節目修音太重,這次要的就是最殘酷的對比,誰是真唱,誰是假唱,一聽就知道。

排練開始,工作人員把紅色的錄影燈架在練習室的四個角落,那個小小的紅點在沈星眠眼裡像四顆同時亮起的眼睛。音樂老師拍手示意開始,沈星眠站在圓圈中央,陸承宇與韓烈退到鏡子邊幫他留出空間。第一個音還沒發出來,沈星眠的呼吸就亂了。他張開嘴,喉嚨卻發緊,原本在錄音室裡能輕鬆飆上的高音,此刻像被鎖在胸口出不來。第二次嘗試,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尾音直接劈掉,臉色瞬間慘白,額頭冒出細汗。他猛地轉身背對鏡頭,聲音帶著哭腔對紀言川說,對不起,我不行,那個紅點一直在看我,我覺得大家都在等著笑我。

練習室的空氣凝結起來,樓下封膜機的嗶聲顯得特別刺耳。韓烈下意識想衝過去說沒關係,卻被陸承宇輕輕拉住。陸承宇的眼神裡有心疼,他太懂那種年齡與期待帶來的窒息感,但此刻他知道不能用廉價的安慰去壓迫沈星眠。紀言川走過去,沒有把沈星眠轉回來,也沒有關掉紅燈,他只是把那四台攝影機的電源線一條一條拔掉,動作慢而確實。紅點一個一個熄滅,像是把盯著人的眼睛一顆一顆閉上。做完之後,他蹲下來,從背包裡拿出一副舊舊的錄音室耳機,耳罩的皮革已經有點磨損,是沈星眠最熟悉的那一副。

他把耳機遞過去,語氣恢復了那種毒舌混雜溫柔的調調。沈星眠同學,恭喜你,你的社恐已經進化到可以發電了,剛剛那一下差點讓頂樓跳電。來,我們換個玩法,這裡沒有鏡頭,只有你跟你的貓。沈星眠愣住,紀言川指了指牆角那間從未正式啟用過的隔音錄音室,那是頂樓原本用來堆雜物的儲藏間,後來被林映彤臨時改成簡易錄音間,裡面只有一盞暖黃的小燈,一張椅子,一支麥克風。紀言川說,真相之夜要的是真相,但真相不一定要在聚光燈下逼出來。你在錄音室裡戴上耳機,用你最舒服的姿勢,把《貓的房間》清唱一遍,我把它當作明天的開場引子。你不需要看任何人,只需要讓你的貓聽見。

沈星眠抱著耳機,指尖冰涼。他看向陸承宇,陸承宇對他點頭,眼神溫柔而堅定,像是在說,沒關係,你先躲起來,我們在外面守著。韓烈則用他那顆鈍感到可愛的腦袋想出了一個安慰法,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那台已經關掉的攝影機上,還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大聲說,好了,攝影機睡著了,它看不見你了,你放心唱。這個舉動讓緊繃的空氣鬆了一點,沈星眠忍不住發出一聲很輕的笑,隨即戴上耳機,走進那間小小的錄音室。

門關上的瞬間,世界安靜了。暖黃的燈光落在沈星眠蒼白的臉上,耳機裡傳來輕微的底噪,那是他最安心的白噪音。他閉上眼睛,不再去想紅點,不再去想彈幕,不再去想全球直播,他想起的是在網路翻唱圈當蒙面歌神的日子,躲在房間裡,對著電腦螢幕,一遍一遍錄著沒有人看見臉的歌。他抱著歌詞本,輕輕吸氣,第一個音從喉嚨裡流出來,乾淨,透明,像一滴水落在安靜的湖面上。沒有伴奏,沒有修飾,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與心跳。

錄音室外的四個人圍在平板前,聽著即時監聽傳回來的聲音。陸承宇的眼眶微微發熱,他聽見的不只是音準,更是這個少年把自己關了十九年的殼,終於打開了一條縫。韓烈張大嘴巴,連他那永遠充飽電的表情都安靜下來,小聲嘀咕,原來星眠唱歌的時候是這樣的啊,像貓在曬太陽。紀言川沒有說話,只是把錄音的音量推大了一點,讓那個清唱的聲音填滿整個頂樓練習室,連樓下手搖飲店的店員都忍不住抬頭。林映彤站在門外,手裡抓著對講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低聲對導播組說,明天的開場,我們就用這一段,不剪,不修,一刀不剪。

正式公演的夜晚,台北小巨蛋的副場館被改造成全球直播的舞台,地板是整片的LED螢幕,頭頂是無數支追光燈,側面的大看板即時滾動著來自台北、首爾、東京、洛杉磯的彈幕。這一夜的規則殘酷到近乎溫柔,沒有任何保護,歌手只能靠喉嚨與肺活量。輪到資源回收團出場時,現場的應援燈海有一半是冷的,另一半則在觀望。主持人報幕後,舞台卻沒有立刻亮起,只有一束微弱的光打在舞台最深處的一張高腳椅上。

沈星眠背對著觀眾席,坐在那張椅子上,身上穿的不是亮片舞台裝,而是那件過大的帽T,黑色厚瀏海依舊遮著眼眸,耳機已經拿掉,但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場館裡響起的,是前一晚在頂樓錄音室裡錄下的那段清唱引子,帶著一點點房間的殘響與呼吸聲,真實得讓人起雞皮疙瘩。觀眾席先是一愣,隨即安靜下來,連彈幕的流速都變慢了。引子結束的最後一個音落下,沈星眠才緩緩開口,接著那個錄音的尾音,現場清唱起來。

他的聲音沒有顫抖,因為他沒有看見任何一顆紅點。他背對著人群,像是把全世界都關在身後,只對著空氣唱。第一段主歌低而輕,像是在對一隻睡著的貓說話,第二段轉入副歌時,他的胸腔開始共鳴,那個被絕對音感雕琢過的高音,沒有藉由任何效果器,直直地穿透場館的穹頂。音準穩得可怕,氣息長得讓人屏住呼吸,高音收尾處他加入了一個極輕的哭腔,那是《貓的房間》裡寫給孤獨的自己的尾巴。全場的燈光隨著他的聲音由暗轉亮,彈幕從質疑轉為瘋狂的驚嘆號,安靜之後是更巨大的安靜,那是一種被歌聲震懾到忘記鼓掌的安靜。

陸承宇站在舞台側幕,眼淚不受控制地滑下來,他用手捂住嘴,不讓啜泣聲被麥克風收進去。這段時間的陪練、深夜的談心、對年齡焦慮的共鳴,在這一刻全部化為對這個少年的驕傲。韓烈則完全忘記自己還在候場,他用力地鼓掌,掌心拍紅了也沒有停,嘴裡還含糊地喊著,星眠好強,星眠超強,那個高音比我在首爾聽到的還高。紀言川靠在導播台的陰影裡,手裡的美式咖啡已經涼透,他看著平板上的數據曲線,那條原本平坦的線在沈星眠開口的瞬間,像被一隻手猛地拉起,直直地衝破天花板。

一曲終了,沈星眠才慢慢轉過身,第一次在全球直播的舞台上,睜開眼睛直視觀眾席。那雙總是躲閃的眼眸裡有淚光,卻不再是恐懼,而是被聽見之後的羞澀與光亮。現場的應援燈海在零點幾秒的寂靜後,轟然亮起,掌聲與尖叫像海嘯一樣捲來,彈幕瞬間被厭世小貓開口跪、這是什麼天籟、我剛剛忘記呼吸了洗版。林映彤在導播室裡直接把耳機摘掉,對著工作人員喊,切掌聲麥克風,讓觀眾聽見現場有多安靜過。

沈星眠站在光裡,有點無措地看向側幕,陸承宇與韓烈已經衝上台,一左一右抱住他。陸承宇的聲音有點啞,卻很穩,他在沈星眠耳邊說,你做到了,你讓所有人都聽見了。韓烈則把沈星眠的帽子拉正,用他那顆哈士奇腦袋蹭了一下,小聲說,星眠,你剛剛唱歌的時候,超帥的,比跳舞的我還帥。沈星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卻是笑著掉的,他輕輕點頭,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雖然很小,卻讓全場再次安靜。我,唱完了。

紀言川走上前,沒有給他擦眼淚,只是遞過去一瓶水,毒舌的語氣裡裹著一層糖。沈星眠同學,恭喜你,你的社恐今天請假了,你的歌聲代班,而且代班得非常優秀。從今天起,你的外號要從厭世小貓改成,清唱小貓,專門負責讓全網閉嘴的那種。他轉頭看向觀眾席,無數支手機的亮光像星星一樣閃爍,而在此時,後台的螢幕上,林映彤傳來一條新的緊急訊息,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紀言川的笑意淡了一點。魏宏深剛剛在評審室要求調閱你那段錄音室引子的原始檔案,說要檢查是否違規使用預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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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花瓶門面的復仇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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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副場館的燈光才剛暗下來,觀眾席的尖叫還卡在梁柱之間沒散去,後台通往導播室的走廊卻已經冷得像另外一個季節。紀言川靠在飲水機旁,手裡那杯早就涼掉的美式咖啡被他轉了半圈,手機螢幕亮著,林映彤十分鐘前傳來的那行字還停在上面,魏宏深要求調閱〈貓的房間〉引子原始檔,說要檢查是否違規使用預錄,語氣客氣得像在借醬油,刀卻已經架在脖子上。

他沒有立刻回覆,只是把咖啡一口喝乾,苦味讓舌根發麻。沈星眠那一場背對眾人的清唱確實把數據曲線拉到斷線,但也把資本派的眼珠子徹底拉了過來。魏宏深這種人不會直接喊打,他會先用規則兩個字把你請進會議室,再用合約把你鎖死。紀言川把手機塞回西裝內袋,轉身就往頂樓練習室的方向走,他心裡已經在盤算下一張牌該怎麼打,只是沒料到,下一張牌會先砸在夏知胤頭上。

隔天清晨,忠孝復興站旁那棟老舊大樓的頂樓,濕氣混著樓下手搖飲店剛煮好的珍珠甜香飄上來。夏知胤比平常早了整整一個小時到,他對著鏡子反覆調整風衣的領口,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裡顯得特別清透,營業微笑已經練到肌肉記憶,連助理小妹經過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可是他的手機螢幕卻一直亮著,熱搜榜上掛著一條刺眼的標題,夏知胤資源咖實錘,靠臉硬擠晉級位,底下跟著上萬則留言,截圖是他在東京任務裡與聲優貼貼的營業照,被惡意剪成九宮格,配文寫著花瓶除了臉還剩什麼。

陸承宇第一個發現不對,他把熱搜拿給韓烈看,韓烈那顆霧灰藍的狼尾還翹著,一臉困惑地念出來,花瓶?夏知胤本來就是花瓶啊,花瓶很漂亮啊,為什麼要罵花瓶,夏知胤聽見這句話,倒是笑了一下,只是那個笑比平常薄了一層,像櫥窗裡的玻璃多了一道裂痕。他把手機翻面蓋在地板上,輕聲說,沒事啦,這種稿子我看多了,從廣告模特兒時期就有人這樣寫,反正臉長這樣,說什麼都像藉口。話說得很輕,卻把手裡的粉底盒捏得指節發白。

林映彤是踩著高跟球鞋衝上來的,手裡抱著對講機跟一疊被紅筆劃掉的流程表,臉色比前一晚在導播室還要繃。她把流程表啪地攤在鏡子前,指著其中一行被螢光筆標記的備註,因為品牌方臨時反映,今晚晉級賽夏知胤的個人鏡頭從原定的七十秒砍到二十秒,直拍機位取消,訪談順序排到最後,等於變相讓他消失。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有火氣,魏宏深那邊放話了,說觀眾對花瓶已經審美疲勞,廣告主也不想把預算砸在爭議選手身上,我在會議上吵了半小時,只搶回一個訪談沒被剪掉。

練習室瞬間安靜,連樓下封膜機的嗶嗶聲都變得刺耳。沈星眠抱著歌詞本縮在牆角,眼神擔心地看向夏知胤,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自己才剛從鏡頭恐懼裡爬出來,最懂那種被全網盯著挑錯的感覺。陸承宇皺眉,想開口替夏知胤爭取,卻被紀言川一個眼神按住。紀言川把平板夾在腋下,手裡的美式咖啡換成了今天的第一杯,熱氣繚繞,他看著夏知胤,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毒舌弧度。

夏知胤,恭喜你,你終於紅到值得被買黑稿了,這可是流量金字塔的成人禮,沒有黑稿的偶像跟沒有加珍珠的奶茶一樣,都是半成品。他把平板轉過來,上面是數據組剛拉出來的曲線,黑稿出現後,夏知胤的搜尋量反而暴漲三倍,只是正負評價各一半,像一條被拉扯的橡皮筋。對方想把你塑造成靠臉上位的資源咖,我們就把這個標籤撿起來,自己先貼在額頭上,還要貼得比他們更亮。你不是花瓶嗎,那我們就讓全世界看看,花瓶是怎麼練成防彈玻璃的。

夏知胤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點燃,他聽懂了紀言川的地獄梗行銷老套路。與其急著撕掉標籤,不如把標籤當成武器。紀言川接著說,今晚的訪談,你不要解釋,不要哭,也不要說什麼我會努力證明自己,那種台詞觀眾已經聽到長繭。你就笑著說一句,花瓶也是需要保養的,而且保養得很貴,然後把話題丟回舞台。至於舞台,我幫你把這次晉級賽最難的那段編舞要來了,連續兩個後空翻接側空翻,最後還要穩住氣息唱高音和聲,原本是皇族團主舞的段落,他們嫌危險放掉了,我們撿起來。

陸承宇聽到這裡倒抽一口氣,那段編舞他在首爾少林寺看過,連朴教官都說沒有半年打底不要碰,落地不穩膝蓋就廢了。韓烈卻眼睛發亮,直接在地板上翻了一個小側翻示範,落地時還不忘加一個人聲鼓點,咚次大次,夏知胤你要是翻過去,我幫你配音,保證比音效老師還響。沈星眠小聲補了一句,我可以幫你把和聲的音先錄起來,你跟著我的音找感覺,不會走丟的。夏知胤看著圍過來的三個人,原本緊繃的肩線慢慢鬆開,他把風衣脫掉,裡面是貼身的黑色練舞衣,線條俐落,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挑眉,語氣恢復了那種營業機器特有的清醒自嘲。

好啊,那就讓他們看看,花瓶翻起來的時候,碎的是誰的眼鏡。

當天下午的排練簡直是地獄。舞蹈老師把音樂放慢零點七五倍,夏知胤第一次嘗試後空翻,第二圈落地時腳尖點歪,整個人往側面倒去,還好陸承宇早就站在落點旁,一把托住他的腰,兩個人一起跌在軟墊上。陸承宇的舊傷在膝蓋處隱隱作痛,卻還是先檢查夏知胤的腳踝,沒事吧,翻的時候不要看地板,看鏡子裡的天花板,你的身體會自己找到中軸。夏知胤喘著氣,額頭全是汗,瀏海濕成一縷一縷,卻笑著說,隊長,你這樣好像我爸在教騎腳踏車。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失敗的悶響在練習室裡反覆迴盪,手搖飲店的滾輪聲、捷運經過的震動、還有韓烈在一旁用嘴巴模擬的鼓點,全部混在一起。

紀言川沒有喊停,他蹲在音響旁,一邊用平板慢放動作,一邊毒舌點評,夏知胤你這個空翻很有創意,叫作花瓶式自由落體,觀眾看了會以為我們在表演行為藝術,記得落地要把氣息收在丹田,不然等下高音會變成海豚音,還是走調的那種。夏知胤被他逗得又氣又笑,反而放鬆了肌肉,第二十次嘗試時,他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連續兩圈後穩穩落地,膝蓋微彎卸力,下一秒立刻接上側空翻,風衣衣角在空中翻飛,像一面展開的旗。落地瞬間,他沒有停,直接開口唱出那句高音和聲,聲音有點抖,卻準確地踩在沈星眠幫他標記的音上。

韓烈直接跳起來鼓掌,掌聲大到把樓下店員都引上來探頭,沈星眠也難得主動比了一個讚,手還有點抖。陸承宇站在墊子邊,眼眶有點熱,他太清楚這種把缺陷硬練成武器的過程有多痛,就像他自己當年被說過氣超齡,卻還是在凌晨的練習室把每一個動作磨到發亮。紀言川把平板收起來,淡淡說一句,不錯,花瓶現在升級成鋼化花瓶了,等下訪談記得保養費要報高一點。

傍晚,晉級賽的後台訪談區擠滿了攝影機,原本被排到最後的夏知胤,硬是被工作人員以流程調動為由往前挪了兩格,這是林映彤在導播室裡跟廣告主代表拍桌子搶來的。主持人照本宣科地問,最近網路上有很多關於你靠顏值晉級的討論,你怎麼看,現場的工作人員都屏住呼吸,以為會看到一場尷尬的澄清。夏知胤穿著那件精品風衣,細鍊在鎖骨處輕晃,他對著鏡頭露出完美的營業微笑,卻在開口的瞬間把微笑變成帶刺的自嘲。

大家說我是花瓶,其實說得蠻對的,花瓶也是需要保養的,而且我的保養費真的蠻貴的,每天要練舞練到腳軟,還要練高音練到喉嚨冒煙,不然花瓶裂了就不好看了。他眨了一下眼睛,語氣輕鬆得像在聊手搖飲要加多少糖,不過花瓶放在舞台上,至少要能扛得住風吹,要是等下我在台上翻跟斗的時候不小心翻得太漂亮,大家記得幫我多截幾張圖,我好拿去跟精品品牌報帳。現場先是一愣,隨即爆出笑聲,連原本準備刁難的主持人都被逗笑,彈幕瞬間被哈哈哈跟花瓶保養學洗版,原本的黑稿惡意被這一句諧音梗反殺,轉成了綜藝效果。

林映彤在導播室裡聽到這句,直接把耳機摘下來,對著副導演比了一個手勢,原本被砍掉的直拍機位臨時加回來,而且給到最黃金的四十秒單人長鏡頭,這是她頂著品牌方壓力做出的豪賭。她對著對講機低聲說,鏡頭跟緊夏知胤,他要是翻過去,這四十秒就是今晚的熱搜第一,要是摔了,我負責。副導演手心全是汗,卻還是把機位推到了舞台正前方。

晉級賽的舞台燈光比無伴奏之夜更炫,地板的LED隨著節奏變換,彈幕被投影在兩側的紗幕上,像瀑布一樣刷過。資源回收團被排在倒數第二組出場,前面皇族團剛用斥資百萬的機關舞台炸完整場,觀眾的胃口被養得很高。音樂前奏一起,韓烈先以人聲鼓點開場,咚次大次的節奏讓全場腳尖跟著點地,陸承宇穩住中軸,沈星眠的高音在副歌處像一把透明的刀劃開夜色。輪到夏知胤的段落時,追光燈猛地收窄,只剩一束白光打在他身上。

他深呼吸,助跑,起跳,身體在空中折成一道流線,第一個後空翻乾淨俐落,第二個銜接得更快,衣角翻飛間,第三個側空翻像被風托起一樣,落地時單膝跪地,膝蓋與地板碰撞的悶響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卻穩得沒有一絲晃動。下一秒,他抬頭,對著那台緊跟他的直拍鏡頭,唱出那句被所有人認為花瓶唱不上去的高音和聲,聲音穿透鼓點,與沈星眠的聲線疊在一起,和得又緊又亮,尾音還帶著空翻後的喘息,真實得讓人頭皮發麻。

彈幕在那一瞬間炸開,原本刷著花瓶滾出來的字樣,瞬間被花瓶會空翻我跪了跟這什麼鋼化花瓶跟保養費我付跟直拍瘋了取代,數據曲線像被點燃的火箭,直直往上竄。現場的應援燈海原本有一半是暗的,此刻卻像被風吹亮的稻浪,一片一片亮起,尖叫聲幾乎要把頂燈震下來。林映彤在導播室裡盯著四十秒直拍的回放,副導演顫抖著說,點閱已經破五十萬了,而且還在每秒鐘往上跳。

舞台結束,夏知胤站在光裡,胸口起伏,汗水順著下顎滴在衣領上,他看著台下那片為他亮起的燈海,第一次沒有用營業微笑去回應,而是真的笑出來,眼角有點濕。他對著麥克風,聲音還帶著喘,卻很穩,剛剛那個翻跟斗,保養費有點高,希望大家喜歡這個花瓶的售後服務。全場笑成一片,掌聲把音樂的尾奏都蓋過去,陸承宇衝過去一把抱住他,低聲說,翻得漂亮,韓烈則在一旁模仿他的落地姿勢,結果自己摔了個屁股墩,逗得沈星眠都笑出聲。

當晚,夏知胤那段四十秒直拍被林映彤一刀不剪直接上傳到官方頻道,標題就叫花瓶也是需要保養的。影片在短影音平台被瘋狂二創,有人把他的空翻做成表情包,有人把他的高音和聲剪成鬧鐘鈴聲,點閱數在六小時內飆破千萬,留言區從一開始的嘲諷,變成大型入坑現場,什麼叫靠臉上位,這叫靠臉跟實力一起上位好嗎,精品品牌的公關在凌晨一點半就把電話打進了林映彤的辦公室,原本要求減少鏡頭的廣告主,現在搶著要遞出下一季的代言合約,指名要夏知胤當門面,還加註一句,要會空翻的那個。

紀言川坐在頂樓練習室的窗台上,看著數據後台那條已經衝到熱搜第一的曲線,手裡的美式咖啡終於是熱的。林映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份剛列印出來的品牌邀約,語氣難得帶著笑意,這算不算地獄梗行銷最成功的案例,黑稿直接變成吸粉器,品牌方剛剛還問我,花瓶的保養秘訣能不能寫進廣告文案。紀言川把咖啡遞給她,毒舌依舊,花瓶的保養秘訣就是,每天被黑稿澆水,被空翻日曬,還要有一個會拍馬屁的經紀人幫忙施肥。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那種劫後餘生的熱血。

夏知胤靠在鏡子前,卸下風衣,露出練到發紅的膝蓋,陸承宇拿著冰敷袋幫他敷上,動作輕柔,韓烈在一旁用手機循環播放他的直拍,每看一次就哇一次,沈星眠則把那句和聲的譜子遞給他,上面用鉛筆寫著,唱得很好,下次我幫你把尾音再拉長一點。夏知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再是櫥窗裡的人偶,而是一個會喘、會翻、會唱的舞台人,他輕聲說,謝謝你們,讓花瓶也能站在最中間。

夜深了,頂樓的燈還亮著,樓下手搖飲店已經打烊,捷運的末班車緩緩駛過。紀言川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林映彤,而是一封來自洛杉磯的加密郵件,標題只有一行字,決賽舞台的編舞與詞曲庫已全面封鎖,署名是魏宏深的助理。他盯著那行字,笑意慢慢收斂,王霸之氣在眼底一閃而過,輕聲自語,封得住曲庫,封不住人聲,看來下一場,真的要把整個頂樓都搬上舞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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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三十歲隊長的最後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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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胤那支四十秒直拍的熱度還掛在熱搜第一的位子上,頂樓練習室的燈卻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準時熄掉一半。不是有人去關燈,是大樓老舊的電箱跳電,剩下的那排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像一群熬夜沒睡飽的螢火蟲。紀言川坐在窗台上,平板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數據曲線已經從火箭變成平緩的高原期,留言區從一面倒的嘲笑轉成大型入坑現場,但他沒有笑,手裡那杯新的美式咖啡只喝了半口就涼了,加密郵件裡那句決賽詞曲庫已全面封鎖像一根細針,卡在他的後牙縫。

他抬頭,看見陸承宇還在鏡子前。

這已經是夏知胤逆襲後的第三個清晨。其他三個人都被林映彤硬性規定回家睡覺,只有陸承宇留了下來。韓烈睡前還嚷著要陪隊長加練,被陸承宇笑著推回去,說你再練下去,隔壁手搖飲店的工讀生都要以為我們在這裡開夜店。沈星眠默默把自己的護膝留在了把杆上,夏知胤則把一罐沒開過的痠痛噴霧放在陸承宇的包包旁邊,什麼都沒說。門關上以後,頂樓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還有陸承宇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把音樂切成零點八倍速,正在摳決賽初版編舞裡最難的那段地板動作。決賽的規則已經公布,不再分組,是五人團體舞台,時間拉長到四分半,評審陣容裡多了一位從首爾飛來的韓國導師朴智勳,外號魔鬼節拍器,以一句重來比早安還常掛在嘴邊聞名。陸承宇把這個地板動作練了整整兩小時,從站立到跪地再到單膝起身,每一次膝蓋彎折時,左膝裡面都會傳來一聲很輕的喀。

一開始他以為是地板太硬,後來發現不是。

第三次起身的時候,那一下喀變成了刺痛,像有一根冰籤子從膝蓋骨後面穿過去。他整個人頓了一下,扶著鏡子才沒有直接跪下去,額頭的汗順著下顎滴在黑色練舞褲上,暈開一小塊深色。樓下手搖飲店剛開門,封膜機嗶了一聲,捷運從忠孝復興站底下駛過,震得窗框嗡嗡響。陸承宇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二十七歲,在偶像產業裡已經被標上超齡兩個字,臉還是好看的,身形也維持得俐落,可是眼尾那點疲態,還有膝蓋裡那個越來越頻繁的聲音,都在提醒他一件事,他不是十九歲的沈星眠,也不是二十歲的韓烈。

他把音樂按掉,從包包裡翻出那罐痠痛噴霧,噴在膝蓋上,清涼感竄上來,刺痛被暫時蓋住。他對著鏡子苦笑,低聲自言自語,陸承宇,你又不是鋼化花瓶,逞什麼強。話才說完,練習室的門被推開,紀言川拎著兩袋早餐走進來,一袋是給大家的飯糰跟豆漿,一袋單獨拎在手上,裡面是一杯熱美式跟一個冰敷袋。

紀言川把冰敷袋準確地丟到陸承宇腳邊,語氣還是那種毒舌混著熬夜的沙啞,早安,我們可靠的隊長大人,你膝蓋的喀喀聲在走廊就聽見了,我還以為頂樓在養蟋蟀,需要我幫你報名昆蟲系嗎。陸承宇愣了一下,想把冰敷袋踢到角落,動作卻有點僵硬,被紀言川一眼看穿。

別藏了,從首爾回來你就一直在躲著練那個地板動作,朴教官當時就說過你左膝舊傷不能硬做,你當他的話是背景音樂嗎。紀言川把美式咖啡放在把杆上,自己拉過一張矮凳坐下,翹著腿看他,你以為我沒注意到你每次起身都會扶一下鏡子,還是你以為彈幕只會看夏知胤空翻,不會看隊長的慢動作回放。

陸承宇沒有立刻回話,他把冰敷袋撿起來,敷在膝蓋上,冰涼讓他縮了一下。他是那種習慣把所有人的焦慮都先接住的人,韓烈走音他會陪練到半夜,沈星眠不敢看鏡頭他會站在側幕當人形牆壁,夏知胤被黑稿圍攻他第一個站出來擋,可是輪到自己,他只會把問題往肚子裡吞。二代團解散那三年,他在舞蹈教室當助教、在商演當臨時伴舞,履歷表上寫滿了待業與庫存,那種被鏡頭跳過、被名單劃掉的感覺,比膝蓋痛還要難熬。

紀言川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一點,卻還是帶著諧音梗,陸承宇,你知道偶像產業的年齡焦慮有多荒謬嗎,二十五歲就被叫老將,二十七歲就被問什麼時候退休,三十歲還站在台上就要被寫成勵志雞湯,好像過了二十歲就該自動去賣雞排。我大學有個同學,三十歲才去考街頭藝人證照,現在在東區彈吉他,一樣有人丟錢。所以啊,老不是問題,假裝不痛才是問題。

陸承宇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澀,我沒有假裝不痛,我只是怕如果我現在去看醫生,被判定要休養,那決賽就沒我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站在這種等級的舞台上,錯過這次,以後就真的只能在教室裡教別人怎麼跳了。他把頭往後靠在鏡子上,鏡面冰涼,映出他微紅的眼眶,這三年我一直在等一個可以證明自己還能跳的機會,好不容易等到你們,等到這個團,我不想因為一隻膝蓋就變成拖油瓶。

這段話說得很輕,卻讓整個練習室的空氣都安靜下來。紀言川沒有立刻灌雞湯,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加油你一定可以這種空話,前世他在醫院心肌梗塞倒下前,聽過太多這種話。他只是把平板打開,點開一個被鎖住的資料夾,裡面是一首Demo,封面是手寫的四個字,晚熟之歌。

這是我前天晚上跟沈星眠一起改的,本來是沈星眠寫給他自己那首貓的房間的B面,講的是一隻總是慢半拍的貓,別的貓都會爬樹了牠還在學怎麼跳上窗台,結果最後牠跳上去的時候,看到的夕陽比誰都漂亮。紀言川把耳機遞給陸承宇,我本來想把它當決賽的備用橋段,現在我覺得,它就是你的歌。不是快歌,不是需要地板動作的炸裂舞,是慢歌,是讓你站在中間,用你最穩的唱跟最穩的跳,去講一個大器晚成的故事。

陸承宇接過耳機,Demo的前奏是很簡單的木吉他,加上一點點電鋼琴,像台北冬天下午的陽光,軟軟地灑在老公寓的磁磚上。沈星眠的聲音在裡面輕輕哼著,沒有歌詞,只有啦啦啦的旋律,卻莫名讓人鼻酸。紀言川在一旁用他那種數據賭徒的口吻解釋,朴智勳那種韓國導師,最討厭的就是假年輕,他們在首爾少林寺看過上千個十九歲的完美刀群舞,早就麻木了,他真正會起立鼓掌的,是那種知道自己哪裡老、哪裡痛,卻還能把痛跳成故事的人。你的優勢不是年輕,是穩定,是你這七年來在無數個小舞台上磨出來的呼吸感,那是韓烈跟夏知胤現在還學不來的東西。

陸承宇聽著聽著,眼眶越來越熱。他想起自己二十二歲出道那年,團體解散那天,經紀人只跟他說了一句,承宇,你年紀也不小了,要不要考慮轉幕後。他把耳機拿下來,聲音有點抖,紀言川,我可以嗎,慢歌的主軸,站在中間,我怕觀眾覺得無聊,他們想看的是空翻跟高音。

紀言川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很穩,觀眾想看空翻,我們已經有夏知胤了,想看走音變鼓點,我們有韓烈,想看天籟,我們有沈星眠,可是想看一個人怎麼好好地把三十歲活成禮物,只有你能演。你不需要跟十九歲比可愛,你要讓十九歲的人,十年後還想變成你這樣的大人。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個地獄梗,而且你的膝蓋已經幫你寫好人設了,叫作內建節拍器,喀一聲就提醒你該換氣,多環保。

陸承宇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冰敷袋從膝蓋上滑下來,他趕緊接住。那天下午,紀言川真的帶他去看了醫生。診所在捷運國父紀念館附近,醫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捏了捏他的膝蓋,看了X光,皺眉說,髕骨肌腱發炎,加上舊傷磨損,你這陣子不能再做跪地跟跳躍動作,至少休兩週,不然決賽你可能連站都站不穩。陸承宇當場臉色就白了,紀言川卻搶先一步問,那如果改成站立為主、以情感跟走位為核心的慢歌舞台呢,醫生推推眼鏡,說那可以,但要戴護膝,而且每天要冰敷跟復健。

從診所出來,兩個人在捷運站口買了兩杯手搖飲,陸承宇那杯是無糖的,紀言川那杯是半糖去冰。捷運進站的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陸承宇忽然說,紀言川,謝謝你沒有叫我硬撐,也沒有叫我放棄。紀言川吸了一口珍珠,回他,我是經紀人,不是廟公,不負責發雞湯,我只負責幫你把缺陷賣個好價錢,你的膝蓋痛,我們就把它賣成晚熟的證明。

當晚,紀言川把全團叫回頂樓,沒有開大燈,只開了那盞黃色的立燈。韓烈一聽到要改編慢歌,立刻舉手說那我的鼓點怎麼辦,紀言川說你給我用掌聲打節奏,比鼓點更催淚。夏知胤問那我還要翻嗎,紀言川說你給我好好站著當雕塑,你的臉就是舞美。沈星眠抱著吉他,小聲說那我幫承宇哥寫和聲,我把副歌的高音降一點,讓他的聲音更溫暖。陸承宇站在中間,聽著夥伴們七嘴八舌地幫他拼湊這個舞台,原本那種孤軍奮戰的寒意,慢慢被一種溫熱的東西取代。

他們練到半夜,樓下手搖飲店都關門了,頂樓還亮著黃光。紀言川把晚熟之歌的編曲重新排過,拿掉了所有地板動作,改成以走位跟手部線條為主,讓陸承宇在副歌時一步一步走向前,聚光燈跟著他走,像時間在推著他往前。韩烈跟夏知胤在他身後當影子,一左一右,用最簡單的步伐襯托他的穩定,沈星眠則在側邊用木吉他現場伴奏,聲音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白襯衫。

隔天的導師測評,是決賽前最後一次公開驗收。攝影棚裡冷氣開得很強,朴智勳坐在評審席中間,面前擺著一台碼錶,旁邊的林映彤手裡拿著分鏡表,眼神緊張。輪到資源回收團時,現場的工作人員都以為會看到又一次諧音梗或空翻,結果音樂一下,卻是溫柔的木吉他。

陸承宇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跟黑長褲,護膝藏在褲管裡,站在舞台正中央,沒有華麗的燈光,只有跟著他腳步慢慢亮起的一盞追光。他開口唱,第一句有點緊,卻穩穩地落在拍子上,聲音不像沈星眠那樣穿透,卻有一種被時間泡過的厚度,像一杯放涼了才好喝的茶。副歌來的時候,他沒有跳,只是張開手,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吉他的節拍上,膝蓋的痛被他藏在穩定的重心裡,轉化成一種沉甸甸的情感。

韓烈在他身後輕輕拍手,夏知胤的和聲補上來,沈星眠的吉他像一條河,托著他的聲音往前流。唱到第二段主歌,陸承宇的聲音有點哽住,他想起那三年在空蕩教室裡對著鏡子練舞的日子,想起被說過氣的那個夏天,想起昨晚在天台上跟紀言川說的害怕。他沒有忍,直接把那個哽咽唱了進去,變成歌裡的一個氣口,真實得讓人胸口發酸。

一曲唱完,攝影棚安靜了兩秒。朴智勳本來抱著手臂,眉頭緊皺,下一秒,他慢慢站了起來,雙手開始鼓掌,掌聲很重,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全場的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隨即跟著站起來,林映彤在側幕,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對著對講機小聲說,鏡頭給陸承宇特寫,慢一點,讓他喘一下。紀言川站在側台,手裡那杯美式咖啡終於是熱的,他看著舞台中央那個三十歲的男人,輪廓在追光裡顯得特別清晰,不再是庫存品,也不是老將,就是一個把年齡活成勳章的偶像。

朴智勳拿起麥克風,用帶著韓國腔的中文說,陸承宇,你讓我看到偶像的另一種可能,不是只有年輕才能發光,你的穩定,你的人生,就是你的編舞。今天,你重新定義了什麼叫天花板,天花板不是年齡,是你敢不敢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時間。陸承宇站在光裡,胸口起伏,汗水從額頭滑到下巴,他看向側台的紀言川跟夥伴們,四個人對他比出大拇指,韓烈還用嘴型說隊長你超帥,沈星眠則是靦腆地笑,夏知胤把手放在胸口,輕輕點頭。

測評結束,數據後台那條屬於陸承宇個人的搜尋曲線,第一次超過了團體的平均,直直往上竄,留言區被晚熟萬歲跟三十歲的浪漫洗版,還有人把他的白襯衫截圖做成桌布,寫著大器晚成四個字。林映彤衝過來,抱著分鏡表,激動地說,魏宏深那邊剛剛想把這段剪掉,說慢歌沒有流量,我直接把朴智勳起立鼓掌的畫面切給廣告主看,他們現在搶著要買這首歌的版權。紀言川把咖啡遞給陸承宇,毒舌依舊,恭喜你,內建節拍器正式升級成國民隊長,下次記得把護膝換成名牌的,代言費比較高。

陸承宇接過咖啡,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笑出來,眼角的濕意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輕聲說,我以前一直以為,過了三十歲就該退場,現在才發現,原來三十歲才剛開場。頂樓的風從窗縫吹進來,帶著夜市的烤香腸味跟捷運的遠遠轟鳴,這個曾經被叫做資源回收團的地方,此刻因為一個人的誠實與穩定,變得無比溫暖而堅定。

夜深了,紀言川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林映彤傳來的訊息,內容只有一行,決賽舞台的燈光配置表出來了,資源回收團被排在最後一個,前面是皇族團的千萬舞美,後面就是全球直播的投票截止線,魏宏深在備註欄手寫了一句,祝好運。紀言川盯著那句祝好運,笑意慢慢淡下來,他知道,真正的封殺,才正要在決賽那晚全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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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魏宏深的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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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練習室的黃光還亮著,紀言川卻很久沒有動過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

他坐在窗台邊,手裡捏著那張剛從林映彤那裡轉傳過來的決賽燈光配置表,紙張被列印機燙得微微捲曲,邊角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手寫的字,筆跡圓潤卻帶著刻意拉長的尾勾,祝好運。署名是魏宏深。三個字寫得像精品代言的簽名版型,客氣得過分,客氣到像在靈堂門口遞名片。

冷氣出風口嗡嗡地震了一下,頂樓的老舊日光燈管跟著閃了兩下,樓下手搖飲店早已打烊,鐵捲門拉下一半,霓虹招牌的粉紅光從縫隙漏進來,映在鏡牆上,切出一條條詭異的條紋。捷運從忠孝復興站底下駛過,沉悶的轟隆聲穿透地板,讓整個練習室像一艘停在深海裡的潛艇,氣壓有點低,呼吸不太順。

紀言川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是數據後台的截圖。陸承宇那首晚熟之歌在導師測評後衝上了平台熱門第三名,曲線陡峭得像有人拿尺畫上去的,留言區一整排眼淚符號跟大器晚成,連平常只會酸人的匿名論壇都出現了少見的溫柔。但在那條曲線最頂端,有一個很不自然的平頭,像是被人用手掌硬生生壓住,接著就是緩慢卻持續的下滑。不是自然退燒,是被套上了項圈。

他前世看過太多次這種曲線。他還叫王牌經紀人的那一年,帶的天團第一次在告示牌空降前十,隔天就收到同一款曲線,同一款祝好運。那時他以為是演算法波動,後來才知道是合約裡的流量配額被動了手腳。資本要讓你红的時候,演算法是天使,要讓你安靜的時候,演算法就是最安靜的兇手,不會留下指紋,只會讓你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

凌晨一點零七分,頂樓的門被推開,林映彤抱著筆電衝進來,臉上沒什麼血色,亞麻棕的短鮑伯頭有點亂,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連招呼都沒打,直接把筆電摔在地板上,螢幕亮著,是《超新星101》台灣區的後台管理介面。

她指著一排灰色的資料夾,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紀言川,你看看這個。決賽詞曲庫,全部上鎖。我今天下午三點還能看到九十幾首,包括你們本來要用的晚熟之歌完整編曲版,現在只剩十二首,全部是版權歸帝國娛樂的芭樂歌,連伴奏都只有試聽三十秒。編舞庫更慘,朴智勳老師那邊的韓國編舞團隊,剛剛集體回覆檔期已滿,不接我們這組。首爾那邊說是總部臨時調度,東京那邊說是版權審核未過,理由完美得像律師函。

紀言川沒有立刻回話,他俯身把筆電轉向自己,點開那十二首歌。果然,歌名取得像是複製貼上,什麼心動小星星、戀愛魔法咒語,旋律一聽就是十年前的庫存,引進來充數的。更絕的是,每一首的備註欄都寫著適用於甜美可愛風格,不建議大幅改編,違者將追究授權責任。等於直接把資源回收團最擅長的復古重編跟地獄梗改編之路全部堵死。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陸承宇、韓烈、沈星眠跟夏知胤四個剛從復健診所跟超商回來,手裡提著冰敷袋跟關東煮。看到林映彤跟紀言川蹲在地上盯著筆電,韓烈還很嗨地舉起關東煮的蘿蔔,喊著隊長說這個蘿蔔很像你的膝蓋一樣多汁。話沒說完就被夏知胤用手肘撞了一下,因為練習室裡的氣氛明顯不對,冷得像有人把冷氣開到十六度。

林映彤站起來,把眼鏡推回去,盡量讓語氣保持製作人的專業,但眼神已經藏不住疲憊,我剛從帝國娛樂的協調會回來,魏宏深親自主持的。他全程笑著,說是為了決賽品質控管,要統一詞曲與編舞的品質,確保全球直播的規格,還說我們這組數據上升太快,需要保護,避免過度消耗。他甚至拿出廣告主的聯名信,說有三家精品跟一家手搖飲品牌認為我們的風格風險過高,建議我們改走安全牌。

紀言川聽到風險過高四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卻有點冷,前世魏宏深把他從天團經紀人的位置踹下去時,用的也是同一句話。什麼風險控管,什麼保護,其實就是資源壟斷加話語權綁架。先把你的武器庫清空,再把你的麥克風音量轉小,最後還要你謝謝他的體貼。

他把燈光配置表遞給陸承宇,陸承宇接過去,看到自己被排在最後一個出場,前面是皇族團那組斥資千萬的舞美,據說光是LED地屏就從首爾空運來,後面緊接著就是全球投票截止線,等於他們的舞台如果沒有在前三十秒抓住人,觀眾直接就會被系統導向投票頁面,連重播的機會都沒有。陸承宇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摩挲,無意識地按了一下膝蓋,護膝的魔鬼氈發出細微的嘶聲。

夏知胤皺起眉,琥珀色的眼睛在粉紅霓虹光下顯得有點不安,可是我們那支直拍不是已經破千萬了嗎,廣告主不是搶著要合作,為什麼還會說我們風險高。他的聲音不大,卻問到了核心。社群數據明明在漲,為什麼後台的熱搜權重卻在掉,這不合邏輯。

因為數據會說話,但演算法會裝聾作啞。林映彤苦笑,點開熱搜後台的權重頁面,資源回收團的關鍵字被標上了黃色驚嘆號,系統備註是近期互動異常,疑似非自然流量,暫時降低推薦權重。翻譯成人話就是限流。更狠的是,你們的二創影片,只要標題有完整團名,就會被判定為重複內容,自動降權。簡單講,就是把你們關進小黑屋,還要對外說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

沈星眠縮在把杆旁邊,抱著膝蓋,帽T的袖子拉得很長,只露出一點指尖。他剛剛在診所陪陸承宇做復健,聽到限流兩個字,整個人又往牆角縮了一點,小聲問,那我們的晚熟之歌還能唱嗎。他最擔心的不是流量,是那首他跟紀言川一起改出來的歌,會不會因為版權被封掉,連唱的資格都沒有。

紀言川走過去,拍拍他的帽子,沒有,你們的晚熟之歌是原創Demo,版權在沈星眠你跟我手上,他們封不了。但他們可以封你們的舞台,讓你們沒有編舞、沒有燈光、沒有鏡頭,到時候就算唱得再好,全球直播的觀眾也只會看到四個在空舞台上乾唱的人,彈幕只會刷怎麼這麼寒酸。魏宏深要的就是這個對比,一邊是皇族團的千萬舞美,一邊是你們的陽春白光,觀眾的眼睛自然會投票給看起來比較貴的那邊。這招我前世吃過一次,那次我吞下去,結果心肌梗塞直接倒在後台。這次,我不吞了。

練習室一時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風聲跟遠處捷運的悶響。韓烈難得沒有立刻接梗,他霧灰藍的狼尾頭髮有點塌,寬鬆的街舞褲口袋裡還塞著半包沒吃完的餅乾。他忽然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所以我們是被搞了嗎,像那種籃球比賽,對方把我們的球鞋全部藏起來,然後說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腳踝。這個比喻笨拙卻精準,讓緊繃的空氣漏了一點氣,陸承宇沒忍住笑了一下,夏知胤也跟著嘆了口氣。

林映彤把筆電闔上,靠在鏡牆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力氣,她看著紀言川,眼神裡有愧疚也有掙扎,紀言川,我試過了,我在會上直接反對,說這樣是黑箱,會毀掉節目的公信力,但魏宏深當場拿出合約,指著裡面那條平台有權基於內容品質進行流量調節的條款,笑著跟我說,林製作人,你還有兩季的合約在我們手上,廣告主的預算也在我們手上,你要為理想得罪衣食父母嗎。他沒有罵我,一句都沒罵,但我離開會議室的時候,手汗把分鏡表都浸濕了。這就是資本派的玩法,不用大聲,用體溫就能讓你覺得冷。

紀言川點點頭,他完全理解林映彤的處境。這就是這個產業最黑暗的地方,不是誰拿刀逼你,而是誰幫你把所有的門都輕輕關上,然後告訴你窗戶還開著,要不要跳你自己決定。前世他就是因為以為窗戶是自由,最後才發現樓下是懸崖。

他站起來,把那張祝好運的紙對折,塞進口袋,然後拿起平板,快速點開幾個視窗。一個是短影音平台的二創後台,一個是粉絲後援會的群組,一個是數據監測的即時彈幕池。他的動作很快,指尖在螢幕上跳動,像在打一套無聲的鼓點。

既然他們要玩演算法封鎖,那我們就用演算法最怕的東西來打。紀言川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毒舌菁英混著熬夜社畜的調調,但這次多了一點賭徒的狠勁,他們可以壟斷詞曲庫,可以限流官方帳號,但他們壟斷不了二創太太們的想像力,也限流不了諧音梗。帝國派有千萬舞美,資本派有合約,粉絲應援民主派有的是人。魏宏深忘了,現在是後串流戰國時代,發片公司不再是唯一的發電廠,每個觀眾的手機都是一個小發電機。

他把平板轉向四個團員跟林映彤,螢幕上是一則他剛剛打好的企劃,標題用很ㄎㄧㄤ的粉紅字體寫著資源回收團二次創作救援大作戰,副標是官方沒錢做舞美,拜託大家幫我們P一個。內容很簡單,不跟平台硬碰硬,而是號召所有喜歡他們的粉絲、二創太太、迷因帳號,用自己的帳號發布二次創作,不管是把晚熟之歌改成貓叫版、把韓烈的人聲鼓點做成節奏遊戲、把夏知胤的空翻P成超人,還是把沈星眠的厭世小貓表情做成貼圖,只要標上指定的諧音梗標籤,官方就會在決賽舞台上把最熱門的二創直接投影在背後的白牆上,當成他們的舞美。

林映彤愣住,這等於是把舞台的主導權直接交給觀眾,風險極大,如果沒人響應,就是公開處刑。但如果響應了,那些分散在無數個人帳號裡的二創,就繞開了官方帳號的限流,演算法再怎麼降權,也降不了幾萬個素人帳號的集體創作。這招在台北的創意圈叫借力使力,在首爾叫人海戰術,在東京叫應援民主,在洛杉磯叫病毒行銷。

陸承宇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按著膝蓋,眼睛卻亮起來,所以我們不用跟他們搶那個昂貴的燈光,我們直接把粉絲的愛當燈光。這樣就算只有一盞白燈,我們背後也會有幾千個小螢幕在幫我們發亮。這話從一向穩重的隊長嘴裡說出來,有一種特別的重量。

韓烈立刻舉手,興奮得像哈士奇看到球,我可以先貢獻一個,我把我走音的片段做成人類音效庫按鈕,大家按一下我就啊一聲,保證比什麼千萬LED還好笑。沈星眠也小小地舉起手,聲音還是很輕,但比平常多了一點勇氣,我可以把貓的房間的Demo放出去,讓太太們隨便改,我不會介意被改得很奇怪。夏知胤點點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有光在跳,那我來當範本,我素顏給大家當素材,標題就叫花瓶的自我修養之如何自己P自己。

林映彤看著這四個人,明明剛剛還被封殺的消息壓得喘不過氣,現在卻因為一個有點瘋狂的點子,重新有了溫度。她忽然覺得,這個頂樓雖然老舊,鏡子有裂痕,燈管會跳電,但這裡的人,有一種魏宏深那間恆溫恆濕的帝國辦公室永遠不會有的東西,叫做生命力。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從包包裡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機,登入了一個沒有認證的小帳,她低聲說,我這個帳號沒有被監控,我來當第一個二創太太,我先把你們在天台練唱晚熟之歌的側拍剪成三十秒,標籤我都想好了,叫#晚熟也是一種天賦,#資源回收也是一種永續。

紀言川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帶著一點地獄梗的自嘲,不錯,永續很符合我們資源回收團的形象,魏宏深想把我們當庫存銷毀,我們就把自己當限量復刻版來賣。他把平板遞給林映彤,兩個人指尖碰了一下,平板的冷光映在他們臉上,像是一簇剛點起來的小火苗。

然而,火苗剛點起來的時候,頂樓的門又被敲響了。這次不是風,是實實在在的三下敲門聲,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節奏。門被推開,站在門口的不是工作人員,而是一個穿著帝國娛樂制服的年輕助理,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微笑。

他對著紀言川跟林映彤微微鞠躬,語氣恭敬得像在念稿,紀製作、林製作,魏執行長請我來送決賽的最終版合約附件,還有一份給林製作的個人績效評估表。他把牛皮紙袋放在把杆上,推過去,紙袋口沒有封,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有一疊紙,最上面一張用紅字印著如未能達成平台預期之內容品質標準,平台方有權更換節目統籌。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魏執行長說,祝各位好運,還有,林製作,那支側拍記得上傳前要先送審喔,不然會被判定為違規外流。助理說完,又鞠了一躬,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慢慢消失。

牛皮紙袋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枚沒有引爆的炸彈。林映彤的臉色瞬間白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袋的邊緣,指節泛白。紀言川伸手把那份績效評估表抽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語氣輕鬆得像在聊手搖飲的甜度,看來我們的二創救援計畫,還沒開始就已經被监听了。這位魏執行長,比我想的還要更怕我們這堆資源回收品。

他抬頭,看向窗外。台北的夜色很深,忠孝復興的十字路口車流不息,遠處的101大樓頂端有一盞紅色的航空燈,一閃一閃,像一隻在黑暗裡睜開的眼睛,正盯著這棟老舊大樓頂樓的那盞黃光。演算法的封鎖已經完成,資本的合約也已經遞到面前,二創救援能不能繞過那隻眼睛的監視,還沒人知道。

韓烈抱緊了那包餅乾,夏知胤把外套拉鍊拉到頂,沈星眠把耳機戴了起來,陸承宇則把冰敷袋重新按回膝蓋。每個人的動作都很小,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那種無形的壓力。紀言川把平板的亮度調到最高,螢幕上那個粉紅色的救援標題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刺眼,他輕聲說,來吧,讓我們看看,是資本的合約比較硬,還是太太們的諧音梗比較硬。

就在這時,林映彤的私人手機震了一下,不是訊息,是短影音平台的推播通知。她點開,臉色變得更難看。通知上寫著,您的帳號因涉嫌異常行銷,已被暫時限制發布功能,限制時間七天。七天,剛好就是到決賽結束。她抬起頭,看著紀言川,聲音有點啞,我的小帳,剛剛才發出去的側拍,被秒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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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決賽前夜的分裂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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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黃光還沒有熄掉,卻比前一晚更顯得疲憊。

林映彤的私人小帳被禁言七天的通知還亮在平板上,紅色的驚嘆號像一顆剛貼上去的退燒貼,貼在所有人的額頭上。短影音平台的後台沒有任何說明,只有制式的系統訊息,涉嫌異常行銷,限制發布。七天,精準地卡到《超新星101》總決賽結束後才解開,連秒數都算得剛剛好,像是有人拿碼表掐著演算法的手指在按。

紀言川把那張印著祝好運的燈光配置表對折再對折,塞進黑色西裝的外套口袋,指尖沾到一點薄薄的紙屑。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往窗台一放,杯壁凝結的水珠滑下來,在老舊的木紋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捷運從忠孝復興站底下駛過,沉悶的震動讓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嗡嗡輕晃,手搖飲店的鐵捲門已經拉到底,只剩招牌的粉紅霓虹從縫隙切進來,照在鏡牆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所以,我們現在連小帳都不能用了?」韓烈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霧灰藍的狼尾在霓虹光下顯得有點黯淡。他平常說話總是自帶擴音效果,今天卻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有點啞,像是喉嚨裡卡了一層砂紙。旁邊的保溫瓶裡還剩半罐蜂蜜水,他沒喝,只是用手掌反覆摩娑瓶身,塑膠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沈星眠縮在把杆的角落,黑色厚瀏海遮住大半張臉,過大的帽T袖口被他拉到只剩指尖露出來。他戴著耳機,卻沒有放音樂,只是把耳機當成一面安靜的牆,把自己跟練習室隔開。聽見韓烈的聲音,他很輕地抬了一下頭,又很快低下,眼神飄向鏡子裡自己的倒影,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在場景裡。

夏知胤站在鏡牆前,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平板上的數據曲線。那條原本因為直拍破千萬而陡峭上衝的線,現在被壓出一個平頭,後面接著緩慢下滑,留言區的熱度還在,可是推薦欄位已經完全消失。他身上那件精品風衣外套被隨手掛在把杆上,裡面只剩一件簡單的白T,少了營業微笑的武裝,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單薄。

陸承宇靠在窗邊,護膝的魔鬼氈沒有貼緊,鬆鬆地掛在膝蓋上。他剛從復健診所回來,膝蓋還敷著殘留的藥膏味,混著練習室裡淡淡的汗味與地板蠟的味道。他的視線落在紀言川口袋那張折起來的紙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魏宏深這次是把門窗都釘死了。詞曲庫鎖掉,編舞拒接,連二創的小帳都秒刪,我們明天要上台的歌,連伴奏都只有試聽三十秒的版本。」

林映彤把筆電闔上,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有很重的疲憊。她今天下午才在協調會上被那張績效評估表點名,紅字印著有權更換節目統籌,像一把很鈍的刀,不會立刻見血,卻一直壓在脖子上。「我已經試過用自己的名義去借首爾那邊的編舞Demo,對方一聽是資源回收團,直接已讀不回。東京的版權方更直接,說我們這組風險過高,建議走安全牌。安全牌的意思就是安靜地輸。」

紀言川終於把視線從窗外的101航空燈收回來,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卻帶著他慣有的毒舌節奏。「安全牌,講得好像我們這團是什麼高風險投資商品。我們明明是資源回收,標榜的就是永續再利用,怎麼會風險高?要說風險,魏執行長那組皇族團花千萬做LED地屏,萬一跳一跳把地板踩塌,那才叫公共安全風險吧。」

他試圖用諧音梗把空氣炒熱一點,往常這個時候,韓烈一定會接一句那我們就是環保尖兵,沈星眠會小小笑一下,夏知胤會翻白眼卻還是被逗笑,陸承宇會無奈搖頭。但今晚沒有人接話。笑話掉在地板上,彈了一下,沒有回音。

韓烈清了清喉嚨,想接話,聲音卻忽然劈開,分成兩半,一半還在原本的音高,一半直接滑到氣音。他愣住,立刻假裝咳嗽,用力拍了拍胸口,「咳,台北空氣太乾,我這個加濕器忘記加水。」他笑得很大聲,露出虎牙,卻不敢再開口唱。從首爾回來後,他為了把人聲鼓點練到完美,每天在天台對著夜風吼到凌晨,喉嚨早就腫得像被砂紙磨過,只是他一直覺得,說出來就會被換掉,主舞如果不能唱,就沒有價值了。

沈星眠聽見那聲劈掉的氣音,肩膀縮得更緊。林映彤為了救數據,幫他們爭取到決賽前最後一次合音彩排,要沈星眠帶著韓烈一起唱副歌的合聲,用他的穩定去托住韓烈的節奏。這本來是最合理的安排,可是沈星眠卻在剛剛的彩排室裡,當著所有工作人員的面,把麥克風放回架上,輕聲說了一句我不要。

那句我不要很小聲,卻讓整個彩排室安靜下來。沈星眠不是耍脾氣,他是真的怕。台北真相之夜那次清唱成功後,所有人都把他當成音樂靈魂,彈幕刷著天籟,小貓的標籤讓他被看見,卻也讓他更害怕再一次在鏡頭前當機。他怕自己的聲音一出來,就會把韓烈已經受傷的喉嚨襯得更難聽,怕自己的合音會變成審判,怕好不容易找回來的一點勇氣,會在決賽的全球直播裡再次碎掉。所以他選擇不唱,躲回耳機裡。

「你不唱,我們副歌的和聲就直接空一塊。」夏知胤的聲音比平常尖了一些,他很少這樣直接對團員說重話,但今晚他的情緒也繃到臨界。就在一小時前,他的經紀人轉來一封私訊,署名是帝國娛樂的選角組,內容很客氣,說魏宏深非常欣賞他在東京宅舞的表現,認為他是唯一具備精品代言等級的門面,只要他願意在決賽時單獨接受一段三十秒的個人直拍,保證保送出道位,另外三人則會被以團隊數據不足為由自然淘汰。私訊最後還附上一句,我們理解花瓶也想當花束,但有時候先當花束,才能回頭照顧花瓶。

夏知胤把那封私訊直接轉到群組,整個人氣到指尖發冷。「這是什麼意思?把我們四個人當什麼?買一送三的贈品嗎?還是說我們三個是花瓶的包裝紙,用完就可以丟掉?」他看向陸承宇,語氣裡有委屈也有火,「隊長,你當初在天台跟我說,我們是廢團也是團,要就一起走。現在有人要把我單獨拎出去當樣品,我如果點頭,我們算什麼?」

陸承宇沒有立刻回答,他按著膝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年齡焦慮在這幾天被無限放大,導師測評那次起立鼓掌後,他以為自己終於跨過三十歲的門檻,卻在收到封鎖的同時,也收到另一封來自魏宏深助理的口頭邀約,約他私下喝咖啡,說帝國內部正在評估大器晚成的人設,認為他是最適合轉型做綜藝與戲劇的可靠大哥,只要決賽時願意配合把個人鏡頭讓給皇族團,之後會幫他安排穩定的通告,不會再讓他當庫存。這兩份邀約,一份給夏知胤,一份給他,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切在團隊最脆弱的信任縫隙上。

「我沒有想答應。」陸承宇的聲音有點沙啞,他抬頭看著夏知胤,也看著縮在角落的沈星眠和假裝沒事的韓烈,「可是我剛剛有猶豫,猶豫了大概三秒。我在想,如果我讓出鏡頭,是不是至少能保住夏知胤一個人出道,讓他不要再被叫花瓶。然後我就在想,我這樣想,是不是就已經背叛了我們說好的要一起。」

這句話說出來,練習室徹底安靜。冷氣的風聲變得很明顯,地板蠟的味道也變得有點刺鼻。韓烈忽然猛地站起來,寬鬆的街舞褲帶動一陣風,他大聲說,「那我們就分一分啊!反正我喉嚨本來就爛,星眠不想唱就不要唱,知胤去當花束,隊長去當大哥,我去當人類音效庫按鈕,大家各自安好,散夥算了!」他喊得很大聲,聲音卻在最後一個字又劈掉,變成難聽的氣音,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眶有點紅,卻硬是不肯低頭。

沈星眠被那句散夥嚇到,猛地摘下耳機,耳機線勾到把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看著韓烈,又看著夏知胤和陸承宇,嘴唇動了幾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想道歉,想說對不起我不是不想唱,我是怕唱不好,可是喉嚨像被無形的手掐住,越急越發不出聲音。

紀言川站在窗台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前世帶天團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這種決賽前夜的無聲分裂。不是大吵大鬧那種,而是每個人都把恐懼往心裡吞,吞到最後,團隊就像一顆被壓力鍋煮過的栗子,外表還完整,裡面已經全散開了。魏宏深的封殺從來不只是封資源,封的是人心,讓你以為是隊友拖累了你,讓你覺得只要拋下別人,自己就能活。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灌雞湯。他只是把平板的光調暗,然後走到練習室中央,把那盞總是跳電的日光燈關掉,只留下窗外透進來的粉紅霓虹與一盞很小的崁燈。昏暗裡,鏡牆上的裂痕變得不明顯,反而讓整個空間柔和起來,像回到他們最初被丟在這裡的那一天,什麼都沒有,只有四個被貼上失敗標籤的人和一個剛重生的經紀人。

「來,廢物集合。」紀言川的語氣恢復成那種混著熬夜社畜感的毒舌,卻比平常輕了很多,「我們來玩一個台北頂樓限定的真心話遊戲,規則很簡單,每個人說一句自己現在最害怕的事,不准包裝,不准用諧音梗逃避,說完就唱一句自己最想唱的,不用好聽,難聽也沒關係。這裡沒有鏡頭,沒有評審,只有樓下手搖飲店的關門聲當觀眾。」

沒有人動。紀言川自己先坐下來,盤腿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我先來。我最怕的是,我這次又把你們當棋子,算計來算計去,最後還是輸給那張祝好運。我前世就是這樣,覺得數據能算出一切,結果算漏了人心,倒在後台的時候,連一句對不起都沒來得及跟團員說。」他說完,輕輕哼了一句晚熟之歌的第一句,聲音不大,卻很穩,沒有技巧,只有那種熬夜很多天之後的沙啞真誠。

陸承宇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也跟著坐下來,護膝發出輕微的魔鬼氈聲。他說,「我怕我三十歲了,膝蓋又爛,就算這次出道,也只是延長被嘲笑的時間。我怕我當隊長,卻連自己的喉痛的隊友都不敢問,怕我為了保護大家,結果變成先放手的那個人。」他唱了一句很低的和聲,氣很短,卻把地板的震動都唱得有點溫暖。

夏知胤咬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下來,他靠著鏡牆滑坐到地上,精品風衣被他抓得有點皺。「我怕我永遠都是花瓶,怕就算素顏跳宅舞爆紅,大家記得的還是我的臉,不是我的努力。我剛剛差點就想答應那個保送,因為我真的很想證明自己不是壁紙,可是我更怕答應了,你們會覺得我就是那種會丟下團員的人。」他唱了一句東京那支影片裡的宅舞主題曲,聲音帶著哭腔,卻很用力,尾音有點抖,像剛卸妝後還沒擦乾的臉。

韓烈蹲下來,雙手抱著頭,霧灰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眼睛。他的聲音終於不再假裝洪亮,「我怕我唱不好,怕我的走音會害整團被笑,怕你們發現我其實根本不會唱歌,只是會跳舞的哈士奇。我喉嚨痛了三天,我不敢講,我怕講了你們就會把我的部分分給別人,那我就真的沒用了。」他試著唱了一句副歌,聲音劈得更嚴重,難聽到他自己都笑出來,笑著笑著眼淚也跟著掉,滴在地板上,很燙。

最後輪到沈星眠。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還是縮著,卻慢慢把耳機拿下來,抱在胸前。他的聲音很小,小到要很安靜才聽得見,「我怕鏡頭,怕很多人,怕我一開口,大家就會發現我其實很無聊,除了唱歌什麼都不會。我剛剛不肯合音,是因為我怕我的聲音會讓韓烈更難過,我不知道怎麼幫,才想說不要唱就好了。」他停了很久,才很輕很輕地唱了一句貓的房間的開頭,沒有看鏡頭,閉著眼睛,聲音卻像一條細細的光,從黑暗裡穿出來,高而清澈,讓粉紅霓虹都安靜了。

那一句之後,沒有人鼓掌。韓烈吸了一下鼻子,忽然伸手把沈星眠的帽T帽子往下拉,蓋住他的半張臉,悶聲說,「你這個小貓,這麼好聽幹嘛不早唱,害我以為你要退團去當隱居歌手。」沈星眠被蓋住臉,卻沒有躲,反而很小聲地笑了一下。夏知胤把手伸過去,握住陸承宇的手腕,又把另一隻手搭在韓烈的肩膀上,陸承宇則把沈星眠的耳機輕輕掛回他的脖子上,像幫小動物戴回項圈。

紀言川看著這四個坐在地板上,眼睛都紅紅的人,輕聲說,「魏宏深想讓我們相信,一個人出道比四個人一起被淘汰更划算。他用合約跟鏡頭當誘餌,想把我們拆成四個單獨的商品。可是他忘了,我們本來就是資源回收團,回收的意思就是,缺一塊就不完整。少了走音的鼓點,少了厭世小貓的高音,少了花瓶的臉,少了大哥的膝蓋,我們還叫什麼團?」

他把平板翻過來,螢光在黑暗裡亮起,上面是林映彤被禁言前最後傳來的那句晚熟也是一種天賦的標籤,手寫的字有點歪,卻很用力。「明天決賽,官方不給我們舞美,我們就用這個地板當舞台。沒有編舞,我們就跳天台練到爛的那個版本。沒有燈光,我們就讓觀眾的手機當燈。魏宏深可以限流,可以鎖庫,但他不能限我們四個人一起唱的聲音。」

陸承宇點點頭,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很堅定,「要就五個人一起出道,不然就全員淘汰。我們當過庫存,知道被單獨挑走是什麼感覺。這次不要了。」

夏知胤擦掉眼淚,琥珀色的眼睛有點腫,卻亮起來,「對,花瓶要當就要當一整組花束,單獨一朵算什麼。」

韓烈用袖子胡亂抹臉,大聲說,「我喉嚨劈掉就劈掉,反正人類音效庫本來就有雜音,雜音也是特色!」

沈星眠把帽子拉開一點,露出眼睛,輕聲接了一句,「我會唱,合音我會唱,跟你一起。」他的聲音還是很小,卻是今晚第一次主動看向韓烈,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韓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頭,沈星眠則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頂樓的風從窗縫吹進來,帶進一點夜市收攤後的油煙味與遠處捷運最後一班車的廣播聲。黃光崁燈把五個人的影子投在鏡牆上,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林映彤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杯剛從樓下便利商店買來的熱美式,看到這一幕,沒有進去打擾,只是把熱氣往門內推了一點,輕聲對紀言川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就在這個溫暖得有點過頭的瞬間,紀言川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串流平台的決賽系統通知,標題用很制式的黑字寫著決賽演出順序最終確認,點開只有一行字,資源回收團演出時段調整至全球投票截止前最後三分鐘,備註,為確保直播流暢,建議精簡演出時長至兩分三十秒。兩分三十秒,比原本少了整整一分半,剛好卡掉他們重新編好的副歌與合音。

紀言川盯著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他把手機轉向陸承宇,四個人同時湊過來,剛剛才回暖的空氣,像被那行字重新抽走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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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出道之夜的告示牌級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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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小巨蛋的穹頂在今晚被徹底改造成一顆跳動的數據心臟。

這不是誇飾。為了這場《超新星101》全球直播總決賽,串流平台直接把四地的訊號接進同一個舞台,台北主場的巨型環形螢幕切成四塊,左上角是首爾麻浦區那間以地獄聞名的練習大樓,右上角是東京秋葉原的宅文化攝影棚,左下角是洛杉磯正值清晨的觀景台,三地的應援色跟台北現場的燈海同步呼吸。投票倒數的數字掛在穹頂正中央,像告示牌頒獎典禮的最終揭曉,每跳動一次,後台的數據曲線就跟著抽一下。

後台的空氣很燙,燙到連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都帶著汗味與髮膠味。所有工作人員戴著對講機來回衝刺,鏡頭軌道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林映彤站在導播區,手裡那張分鏡表已經被手汗浸到發皺。她穿著一貫的俐落套裝搭配球鞋,亞麻棕的短鮑伯頭被耳機壓得有點塌,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她的私人小帳還在禁言第七天的倒數,官方帳號的發布權限也被廣告主那句建議保守操作卡住,但她今天沒有打算保守。

「全網同時在線三千二百萬,台北現場一萬兩千人,延遲控制在零點三秒內,彈幕實體化系統全開。」副導在她耳邊快速報數,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劈,「皇族團的千萬舞台已經在待機區升起來了,魏執行長那邊說,希望我們的燈光不要跟他們搶對比。」

林映彤抬頭看向評審席。魏宏深坐在正中央那張最寬大的黑色皮椅上,深灰訂製西裝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金絲眼鏡反射著舞台的冷光,油亮的背頭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剛上過蠟的雕像。他對著鏡頭溫和地笑,朝著全球觀眾揮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聊週末要去哪裡喝咖啡。「今晚是夢想成真的夜晚,我們帝國娛樂很榮幸,能為大家帶來最頂級的製作。」他說這句話時,眼神輕輕掃過後台入口,那裡是資源回收團的待機位,像在確認獵物是否還在籠子裡。

資源回收團的待機位沒有籠子,只有四張摺疊椅跟一面貼滿便利貼的鏡子。

紀言川把黑色西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披在椅背上,裡面是簡單的高領毛衣,手裡照舊握著那塊已經有點掉漆的平板跟一杯早就涼掉的美式咖啡。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卻笑得很開,像那種熬夜打完一整場牌,終於要掀底牌的賭徒。「各位觀眾,歡迎收看大型舞台劇《灰姑娘與她的四個過期南瓜》,今晚不販售水晶鞋,只販售真心,限量兩分三十秒,售完不補。」

陸承宇聽見這句話,原本按著膝蓋護具的手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今天把護膝的魔鬼氈貼得特別緊,深色的運動外套裡是為了決賽重新剪裁的舞台裝,膝蓋那點殘留的藥膏味被新衣服的淡淡洗衣精味蓋過,但走路時還是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痠脹。他抬頭看向紀言川,眼神比前幾天穩得多,「言川,等一下的托舉我來當底座,知胤比較輕,我撐得住。你幫我看一下角度,別讓我的老腰在全球觀眾面前直接下線。」

「隊長,你的腰要是下線,我們就直接原地改演相聲。」夏知胤一邊對著鏡子整理頭髮,一邊回頭接話。他今晚沒有穿精品風衣,而是換上一套剪裁俐落的黑白練習服,琥珀色的眼眸在舞台側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營業微笑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認真的專注。前一天那封保送私訊被他公開丟進群組後,他整個人反而輕鬆了,像把一直貼在臉上的面具撕掉,露出底下真實的皮膚。「我剛剛在首爾連線的彈幕看到有人說,花瓶今晚要不要再素顏?我想說好啊,素顏就素顏,反正我卸妝後還是比濾鏡好看。」

韓烈蹲在地上綁鞋帶,霧灰藍的狼尾因為流汗有點黏在脖子上,寬鬆的街舞褲褲管被他捲到腳踝,露出那雙已經被磨到發白的破舊舞鞋。他清了一下喉嚨,聲音還是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但他沒有再藏著,直接對著沈星眠晃了晃手裡的保溫瓶,「小貓,等一下我開場那段鼓點要是破音,你就直接用高音把我蓋過去,不用客氣,把我當成人肉節拍器就好。」

沈星眠抱著耳機站在最角落,黑色厚瀏海還是遮著大半張臉,過大的帽T袖口被他拉到只剩指尖。今天的他沒有把耳機戴上,而是把它掛在脖子上,像一條安撫用的項圈。聽見韓烈的話,他很輕地點頭,聲音小卻清晰,「我會唱,跟你一起。」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不會蓋過去,會托住。」

紀言川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他們今晚的歌單,標題不是什麼華麗的英文,而是一行手寫字《頂樓練習曲》,副標還有一行小字,給走音、當機、過期與花瓶的我們。伴奏音軌只有最簡單的鋼琴跟木吉他,是沈星眠在頂樓用手機錄下的《貓的房間》Demo加上陸承宇哼的那段晚熟之歌的旋律拼起來的,沒有弦樂,沒有電子鼓,乾淨到有點寒酸。林映彤當初看到這個企劃時,差點把手上的對講機摔了。

「你們確定要用這個?」當時她在導播室,眉頭皺得能夾住一張發票,「皇族團的舞台是從首爾運來的整面LED地屏加上洛杉磯編舞師的群舞,預算直接寫著千萬。你們這個零舞美,連燈光都只有一盞追光,是要跟人家比什麼?比誰比較省電嗎?」

紀言川當時把那張被限流到平頭的數據曲線圖貼在螢幕旁邊,指著那條被壓下去的線笑,「映彤姊,妳看,我們現在的推薦位是零,舞美再貴,演算法也不會給我們鏡頭。與其花錢去租一堆不會發光的道具,不如把這兩分三十秒還給人本身。觀眾已經看膩了完美的皇族,我們就給他們看不完美怎麼被接住。地獄梗行銷的最後一招,叫做回憶殺,把我們一路被嘲笑的標籤全部唱進去,走音、社恐、花瓶、過氣,一個都不藏,藏了就輸了。」

林映彤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最後把分鏡表撕掉半頁,直接寫上新的一行,手機燈海。她說,「那我就賭一次,把全場的應援燈控權還給觀眾。官方不給你們燈光,我們就讓一萬兩千支手機當你們的舞美。演算法可以限流,但限不住一萬隻手同時亮起來。」

現在,這個賭注要開牌了。

舞台燈光暗下,皇族團先登場。不得不說帝國派的實力確實是工業化的頂點,六個人從升降台齊步踏出,每一步都踩在節拍的正中央,LED地屏隨著他們的舞步炸開成星海,雷射光束切過全場,編舞整齊到像用尺量過。主唱的高音穩得像錄音室修過,副歌的和聲疊了八層,現場的尖叫聲一波接著一波,全球投票的數字在他們演出時穩定地往上爬,評審席上的魏宏深輕輕點頭,笑容加深,像一個看著自家商品順利出廠的老闆。彈幕刷得飛快,清一色的完美、這才是出道位、預定冠軍。專業,太專業了,專業到沒有一點縫隙讓人呼吸。

皇族團鞠躬退場時,全場的燈光還停留在那種冷調的星海藍,氣氛被堆到最高點,像一場剛結束的告示牌頒獎表演,所有人都以為今晚的標準已經被定在那裡。

然後,主持人報出下一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顯得有點輕,「下一組,資源回收團,《頂樓練習曲》。」

沒有升降台,沒有乾冰,沒有LED。舞台中央只亮起一盞很舊的黃色追光,還是從頂樓練習室直接搬來的那種崁燈,光線溫暖卻範圍很小,剛好圈住五個人站在一起的範圍。後方的巨型螢幕沒有星海,只有一段用手機直拍的影片,畫面有點晃,是忠孝復興站旁那棟老舊大樓的頂樓,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手搖飲店的霓虹從窗縫切進來,鏡牆上有裂痕,地板有蠟的反光。四個人穿著最普通的練習服,站在那個小小的光圈裡,像被全世界忘記的角落。

短暫的安靜後,韓烈往前站了一步。

他沒有拿麥克風,而是把麥克風架往旁邊推開,雙手輕輕拍在胸口與大腿上,嘴裡發出低沉的節奏聲。啪、咚、滋、啪,那是他在首爾少林寺被否定後,和陸承宇在天台練到半夜的人聲鼓點,沙啞的喉嚨讓每個音都帶著一點氣音的毛邊,卻也讓節奏更有顆粒感,像舊黑膠唱片的雜音。他一邊打著節奏,一邊用腳尖點地,街舞的律動從腳踝一路竄到肩膀,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從哈士奇切換成鼓手,虎牙隨著笑容露出來,眼睛亮得像剛充飽電。那段曾經被嘲笑走音的嗓子,此刻不再試圖去唱準每一個音,而是把缺陷變成樂器,成為整首歌的心跳。

彈幕愣了一下,隨即刷出一整排問號,然後是滿滿的驚嘆,這什麼、人類節拍器也太強了吧、走音去哪了?現場有觀眾忍不住跟著他的節奏輕輕拍手,手機燈光開始零星亮起。

沈星眠在鼓點進行到第八拍時,閉上眼睛開口了。

沒有伴奏墊底,沒有和聲掩護,他的聲音直接從那個小小的光圈裡穿出來,清澈、高而穩,像一把很薄的刀切開現場還殘留的星海藍。唱的是《貓的房間》的第一句,也是他在頂樓真心話那晚,閉著眼哼出來的那句,關於一隻不敢出門的小貓,如何在房間裡學會用歌聲開窗。他的黑色瀏海還是遮著眼睛,但這一次他沒有躲在耳機後面,麥克風就握在他有點發抖的手裡,聲音卻一點也不抖,高音直直往穹頂衝去,讓台北、首爾、東京、洛杉磯四個畫面裡的彈幕同時停了一拍,然後爆開。現場的燈光師下意識地想追光,卻被林映彤在對講機裡喝止,別動,讓他自己發光。

陸承宇在沈星眠的高音落下的瞬間,接住了第二段主歌。他的聲音不像沈星眠那樣有穿透力,卻溫暖而厚實,像一條穩穩托住所有人的繩索。唱的是晚熟之歌裡那段關於三十歲的詞,關於膝蓋的舊傷、關於被貼上過氣標籤的那些年、關於以為自己已經沒有資格站在舞台中央的恐懼。他的舞蹈沒有皇族團那種凌厲的刀群舞,而是以穩定見長,每一個轉身都帶著隊長的重量,把韓烈的鼓點、沈星眠的高音都穩穩地框在同一個節奏裡。他唱到那句晚熟也是一種天賦時,眼神看向台下的觀眾席,那裡有幾個舉著他三年前舊應援手幅的粉絲,燈牌有點舊,字都掉漆了。

夏知胤在副歌前接棒。

他往前跨了一步,沒有做什麼華麗的空翻,而是直接對著鏡頭,露出一抹很淡的自嘲笑容,唱出那句被全網當成梗圖的花瓶也是需要保養的。他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比任何一次營業時都真誠,唱完那句,他忽然把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精品細鍊摘下來,隨手放進口袋,像把那個被當成商品的標籤也一起摘掉。接著音樂轉進副歌,四個人同時散開,夏知胤與陸承宇在舞台中央完成了一個乾淨的雙人托舉,沒有威亞,沒有墊步,陸承宇用還在痠痛的膝蓋穩穩蹲下,夏知胤借力躍起,在空中短暫地展開,像一朵終於離開櫥窗的花,燈光剛好打在他們身上,兩人的影子在舊地板的反光裡拉得很長。

那一瞬間,全場的手機燈海像是被什麼指令同時點亮。

原本零星的白光,從第一排開始,像潮水一樣往後漫開,一萬兩千支手機同時亮起,連同線上三千萬觀眾在聊天室刷起的燈光表情符號,整個小巨蛋從冷調的星海藍,一秒鐘轉成溫暖的米黃色。彈幕實體化的系統因為瞬間湧入的互動量而瘋狂閃爍,原本被限流壓到平頭的數據曲線,在導播室的大螢幕上猛地往上折,角度陡峭到讓副導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

「投票曲線動了!」副導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到林映彤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台北主場上升百分之三百,首爾跟東京的二次創作標籤同時進熱搜,洛杉磯那邊的即時點閱已經超過皇族團了!」

林映彤握著對講機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卻沒有下任何多餘的指令。她只是看著舞台,看著那四個在兩分三十秒裡,把走音、當機、花瓶、過氣全部唱成勳章的男孩,看著紀言川站在側台,黑色高領毛衣在黃光下顯得格外安靜,手裡的美式咖啡早就涼透,他卻終於露出這幾個月來第一個沒有帶著算計的笑。

評審席上,魏宏深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他扶了一下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沉下去,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發現數據脫離了預設軌道。他身邊的其他評審已經忍不住跟著節奏輕輕點頭,有人甚至拿起手機,對著那片由觀眾自己點亮的燈海拍照。他的手指在皮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準備啟動備用方案的習慣動作,可是這一次,備用方案裡沒有任何一條,能關掉一萬支手機同時亮起的光。

音樂來到最後一句,四個人重新站回那個小小的光圈裡,韓烈的鼓點慢慢變輕,沈星眠的高音收成一句很輕的哼唱,夏知胤與陸承宇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他們沒有做皇族團那種整齊劃一的結束動作,只是很自然地肩並肩站著,對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鞠躬的角度有點笨拙,卻讓那個舊崁燈的光剛好把他們五個人的影子,重疊成一個完整的圓。

穹頂的投票數字還在瘋狂跳動,全球四地的尖叫聲透過延遲零點三秒的連線,疊成一種史詩般的轟鳴,數據與人心在這一刻同時沸騰。紀言川把平板輕輕闔上,螢幕最後一秒的曲線,已經衝破了那條曾經被封鎖的平頭,像一株從頂樓裂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野草,終於頂開了整片水泥。

然而,就在全場燈海最亮、曲線即將衝頂的那一秒,導播室的緊急頻道忽然切進一則來自平台總部的最高權限訊息,紅字在所有分鏡螢幕上同步跳出,投票系統偵測到異常數據波動,暫停最終排名公布,等待技術覆核。林映彤的耳機裡傳來總部冰冷的機械音,覆核時間未定。舞台上的四人還維持著鞠躬的姿勢,卻能感覺到那片剛被點亮的燈海,正隨著這行紅字,一寸寸陷入不安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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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蝴蝶效應的最終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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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小巨蛋的穹頂還亮著,那片由一萬兩千支手機點亮的米黃色燈海沒有熄,只是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行血紅色的系統訊息掐住了。投票系統偵測到異常數據波動,暫停最終排名公布,等待技術覆核。紅字在巨型環形螢幕正中央跳動,像一顆被強行按住的心臟警示燈,把剛剛沸騰到頂點的歡呼硬生生凍成一片低沉的嗡鳴。四地的連線畫面還掛著,首爾麻浦練習大樓裡舉著燈牌的手僵在半空,東京秋葉原攝影棚的宅舞應援團面面相覷,洛杉磯清晨觀景台上隨著節奏搖晃的旗幟也停了下來。導播室的對講機只剩電流雜音,沒有人敢先開口,像考試鐘響後才發現考卷被收走的教室,空氣裡全是等待宣判的懸念。

側台的陰影裡,紀言川沒有跟著鞠躬,他的手指還扣在那台掉漆的平板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高領毛衣的領口被後台的熱氣蒸得有點潮,黑眼圈在追光餘暈下顯得更深。他盯著平板螢幕,跳出的不是投票曲線,而是串流平台後端合約庫的同步提示。一封來自洛杉磯合作方的自動撤回通知安靜躺在最上方,標題寫著全球巡演預簽合約因母帶版權時序衝突撤銷,附註一行小字,原定提供給冠軍團的告示牌前置宣傳與跨國巡演資源將重新分配。他的腦袋嗡了一聲,這不是隨機的技術覆核,這是他十分鐘前為了把副歌推得更炸,偷偷把兩年後才會出現的合成器堆疊與轉調寫進《頂樓練習曲》尾奏所引爆的蝴蝶效應。他本想用地獄梗的最後一個彩蛋把情緒疊到滿,卻把未來那條通往洛杉磯的路一起疊掉了。

舞台上的四個人還維持著鞠躬的姿勢,韓烈的大腿還在微微發抖,沈星眠握著麥克風的手指還沒鬆開,夏知胤口袋裡那條剛摘下的精品細鍊硌著掌心,陸承宇的膝蓋護具在燈海下滲出細細的汗。他們聽不見後台的合約警報,只聽見全場一萬兩千人的手機燈光從溫暖的米黃慢慢轉冷,像潮水退去時露出的礁石。彈幕實體化的燈光系統因為投票暫停而停止閃爍,原本暴衝的數據曲線被一條灰色的覆核線攔腰斬斷,現場的歡呼轉為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連手搖飲店霓虹的嗡鳴聲都顯得特別清楚。

評審席的聚光燈在此刻重新亮起,魏宏深整理了一下深灰訂製西裝的袖釦,金絲眼鏡反射著紅字的冷光,油亮的背頭一絲不亂。他對著麥克風笑了,聲音溫文得像在替大家解惑,語氣卻帶著商品說明書般的冰冷。「各位觀眾,請不要驚慌,數據覆核是為了保護每一位練習生的公平。資本從來不是反派,它只是規則。」他輕輕敲了兩下皮椅扶手,像敲著算盤,「我剛剛收到洛杉磯總部的同步通知,原定的全球巡演合約確實出現了版權時序的問題。換句話說,就算今晚有團體數據衝上第一,若沒有合約支撐,出道也只能留在本地舞台。夢想很美,但合約更真實。」他說完,視線輕輕掃過側台的紀言川,眼神像在說,這就是你動用未來記憶的代價。

現場的氣溫像被抽風機瞬間抽走。台北現場的燈海出現了零星的熄滅,首爾連線的彈幕開始刷起問號與黑幕的關鍵字,東京那邊的二創太太們停下了剪輯的手。資源回收團四人終於直起身,陸承宇下意識想去看紀言川,韓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夏知胤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放回去,沈星眠則是把耳機從脖子上拿下來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浮木。那種黑暗壓抑不是來自謾罵,而是來自一種更安靜的絕望,原來就算用真誠換來了燈海,資本只要動一根手指,就能讓燈海變得沒有意義。

導播區的林映彤站在分鏡表前,手裡的對講機已經被手汗浸到發亮。她的私人小帳還在禁言第七天的倒數,官方帳號的發布權限還被廣告主那句建議保守操作卡住,耳機裡總部傳來的指示是等待覆核,不要擅自發言。她的亞麻棕短鮑伯頭被耳機壓得有點塌,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卻沒有移開過舞台。她看著那條被灰線斬斷的數據曲線,看著那片開始不安晃動的燈海,看著後台那個明明已經把地獄梗玩到極限卻一臉自責的男人,忽然把對講機的頻道切到了現場PA。那是一個會直接讓她被開除的按鈕。

「抱歉,借大家三十秒。」林映彤的聲音透過全場音響炸開,帶著微微的顫抖卻異常清晰,「我是《超新星101》台灣區總製作人林映彤,我的小帳被禁言七天,但我的嘴沒有。我知道現在大家很慌,合約說沒了巡演,數據說要覆核,好像我們剛剛一起點亮的燈海都是假的。但我想讓大家看一個東西,一個演算法刪不掉的東西。」她朝副導使了一個眼色,副導猶豫了兩秒,最後咬牙把導播台的備用訊號切了出去。巨型環形螢幕上的紅字覆核通知被強行擠到角落,主畫面跳出一串她這三個月偷偷備份的數據與影片。

螢幕上開始跑馬燈般播放全網二創的軌跡,從忠孝復興街頭那支保留走音與NG的諧音梗短影音,到韓烈在首爾天台用人聲鼓點救場的直拍,到夏知胤在秋葉原素顏一鏡到底的宅舞,到沈星眠在錄音室閉眼清唱《貓的房間》的側錄,再到陸承宇帶傷托舉的慢動作。每一支影片下方都標著真實的點閱、轉發、二次創作數量,還有那條被粉絲後援會自發集資的應援民主派帳目,金額從幾十塊的手搖飲集資到破百萬的燈海物資,每一筆都帶著留言,因為好笑入坑,因為真誠留下。彈幕實體化的系統因為這些畫面重新開始閃爍,現場有觀眾認出自己的二創被放上大螢幕,忍不住舉起手機大喊那是我剪的。

魏宏深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他扶了一下金絲眼鏡,語氣依舊溫和卻壓低了兩度,「林製作人,妳這是在用情緒綁架合約。數據可以造假,二創可以買量,資本的規則不會因為幾支可愛的影片就改變。」他轉向鏡頭,像在對洛杉磯總部喊話,「沒有合約的出道,就像沒有舞台的偶像,演算法很快就會忘記他們。」現場的燈海又晃了一下,像風中的燭火,但沒有熄。因為林映彤沒有退,她把麥克風握得更緊,「魏執行長,你說得對,演算法會忘記。但人不會。合約可以撤銷,但一萬兩千人同時點亮的手機,撤銷不了。粉絲用自己的錢、自己的時間剪出來的影片,限流刪不掉。」

後台的紀言川在這一片詭譎的對峙中,忽然笑了。那個笑不是毒舌的笑,也不是賭徒掀底牌的笑,而是一種把手裡作弊小抄撕掉的笑。他把平板闔上,把那份加了未來合成器堆疊的華麗編曲檔案直接滑進回收桶,然後把美式咖啡一口喝乾,咖啡苦得讓他皺了一下眉。他對著還愣在舞台中央的四個人大喊,聲音透過側台的備用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他慣有的諧音梗,卻比任何一次都溫柔,「喂,資源回收團,聽得見嗎?剛剛那個加了未來調味料的版本,好像被未來的自己客訴了,說我們抄襲未來的自己,版權不給過。」

四個人同時回頭看他,沈星眠抱著耳機的手緊了一下,琥珀色眼眸的夏知胤有點茫然,韓烈啞著嗓子啊了一聲,陸承宇則是皺眉。紀言川把高領毛衣的袖口捲起來,露出熬夜多日的手腕,對他們眨了眨眼,「所以,我們不加料了。什麼告示牌合成器、什麼洛杉磯預簽合約,今晚我們通通不賣。我們就賣最原始的那個版本,在頂樓用手機錄的,冷氣會滴水、手搖飲會叫外送、走音會被笑、當機會當機的那個Demo。你們敢不敢?把那個最丟臉也最真誠的《頂樓練習曲》原版,直接清唱給他們聽?」

沈星眠是第一個回應的。他本來緊緊抱著耳機,像需要一個殼才能唱歌,但聽見紀言川那句不加料,他慢慢把耳機從胸前放回脖子上,然後又把耳機拿下來,輕輕放在舞台邊緣的地板上。他的黑色厚瀏海還遮著眼睛,但這一次他沒有閉眼,也沒有躲,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著台下那片燈海,聲音很小卻透過麥克風傳得很遠,「我敢。我本來的聲音就是那樣,沒有修的。」他看向韓烈,補了一句,「韓烈,你的鼓點不用修,我托得住。」那個平時惜字如金的厭世小貓,此刻惜字如金地說出了最勇敢的一句話。韓烈聽見,眼眶有點紅,卻咧開虎牙笑了,啞著嗓子拍了一下胸口,發出一聲帶著氣音的咚,像在說收到。

陸承宇把護膝的魔鬼氈重新貼緊,夏知胤把口袋裡的細鍊徹底塞到最深處,四個人重新肩並肩站回那個舊崁燈的光圈裡。紀言川對林映彤比了一個手勢,林映彤立刻會意,把全場PA的混響全部關掉,把彈幕實體化的特效燈也關掉,只留一盞最原始的黃光和四支最乾淨的手持麥克風。現場安靜到能聽見捷運從忠孝復興站駛過的隱約震動,像回到那個頂樓練習室本身。沒有伴奏,沒有和聲,沒有未來神曲的加持,只有四個人的呼吸聲在小巨蛋裡被放大,像四顆還在跳動的心臟。魏宏深坐在評審席上,笑容徹底冷了下來,他知道紀言川放棄了最強的武器,卻也把資本最擅長的版權戰場一起放棄了,戰場被拉回到一個他無法用合約計算的地方。

韓烈先給了一個極輕的人聲鼓點,這次沒有為了炸場而用力,只是像在頂樓時隨口打的節奏,帶著沙啞的毛邊。沈星眠接著開口,唱的是《貓的房間》最原始的那句歌詞,沒有飆高音的炫技,只是用他天籟卻帶著一點緊張顫抖的本音輕輕哼唱,關於不敢出門的小貓如何在房間裡學會開窗。夏知胤與陸承宇輕輕和上,和聲不完美,甚至有一個音微微走掉,但那個走掉的音被沈星眠的高音溫柔地接住,被韓烈的鼓點輕輕托住,像四個人在頂樓互相接住對方的那個午後。台下的燈海沒有再晃,開始隨著這個最樸素的清唱慢慢呼吸,一萬兩千支手機的光隨著呼吸明滅,像一片會呼吸的星海。林映彤站在導播台前,眼鏡有點起霧,卻沒有去擦,她知道這一刻數據曲線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個被蝴蝶效應拿走的合約,再也無法拿走他們已經唱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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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笑著笑著就入坑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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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的那盞黃光沒有變亮,反而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導播把所有的混響與特效燈關掉之後,場館安靜得能聽見冷氣出風口的震動,還有忠孝復興站方向隱約傳來的捷運進站提示音。韓烈給的第一下人聲鼓點輕得像午休時在頂樓隨手敲出來的,帶著沙啞的毛邊,氣音有點漏,卻穩穩落在拍子上。沈星眠接著開口,沒有飆高音,也沒有躲在耳機後面,他把放在地板上的耳機留在原地,就那樣抬頭看著觀眾席。

他唱的是《貓的房間》最原始的版本。

那首歌本來是沈星眠在租屋處用一支兩千塊的USB麥克風錄的Demo,背景還收進了樓下手搖飲店封膜機的嗶聲。紀言川第一次聽到時,笑說這根本是貓咪在房間裡打翻飼料的現場收音,結果現在,這個帶著封膜機嗶聲記憶的旋律,就這樣被清唱出來。沈星眠的聲音很乾淨,顫抖沒有被修掉,反而像一條細細的線,把整個場館的人都縫在一起。他唱到那句「不敢開窗的房間,其實一直亮著燈」,眼睛沒有再半遮著,他的黑色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露出了整張臉,嘴角有點僵硬地試著往上牽了一下。那不是營業的微笑,是社恐小貓第一次主動看向人群時,那種有點笨拙卻用力的笑。

「哇,沈星眠剛剛是不是笑了?」管彈幕實體化的燈光師在導播室小聲驚呼,他手忙腳亂地想把追光打回去,卻被林映彤一把按住。

「不要打光,讓他自己亮。」林映彤戴著黑框眼鏡,亞麻棕短鮑伯頭還被對講機壓著,她的手指停在導播台的推桿上,沒有推。她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燈光都是打擾。這一段,本來就不是要給演算法看的。

韓烈站在沈星眠旁邊,聽見那句歌詞,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他的聲帶還腫著,前一晚在首爾少林寺加練到半夜,又在決賽前為了藏住沙啞拚命喝蜂蜜水,結果越藏越啞。過去的他一定會逞強,用更大的動作去蓋過走音,用更炸的舞蹈去搶鏡頭。可是這一刻,他沒有。他把原本準備好的轉音吞回去,直接用那個沙啞的、甚至有點劈掉的聲音,唱出了下一句。

那一句,完全走音了。

走得非常徹底,從原本的A調直接歪到不知道哪個調,現場有觀眾甚至倒抽一口氣,首爾連線的練習生們也愣住。可是韓烈沒有停,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假裝沒事地傻笑帶過。他把那個走掉的音,當成鼓點的一部分,用盡力氣喊了出來。「我就是唱不好啊!可是我想唱!」他的聲音破掉了,虎牙露出來,霧灰藍的狼尾短髮被汗沾濕,整個人像一隻終於不裝作自己會唱歌的哈士奇,坦誠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讓人心疼。彈幕實體化的系統原本因為走音該轉暗的燈光,沒有暗,反而因為這句誠實的吶喊,跳成了一小片溫暖的橘色。因為彈幕上刷的不再是「又走音了」,而是滿滿的「沒關係我們聽見了」。

紀言川站在側台,手裡那杯早就冷掉的美式咖啡還端著,高領毛衣的袖口捲到手肘。他聽見韓烈那個破掉的音,毒舌的本能差點讓他脫口而出「韓烈你這個音準是被捷運輾過嗎」,可是話到嘴邊,他嚥了回去。他的黑眼圈在側台陰影裡很深,眼神卻亮亮的。他把平板闔上,對著台上比了一個只有他們看得懂的手勢,那是他們在頂樓練習時約好的暗號,意思是「很好,保持這個破爛的完美」。前世的他,習慣用最精準的合成器去修掉每一個瑕疵,用最完美的編曲去包裝每一個商品。這一次,他親手把最昂貴的未來編曲丟進回收桶,換回這個會走音、會破音、會讓精品品牌皺眉的真實。

夏知胤接在韓烈後面。輪到他的和聲時,他本來已經把營業微笑準備好了,琥珀色的眼眸調到最無瑕的角度,連站姿都是先前廣告商最喜歡的那個側臉。可是當他吸氣要唱時,看見韓烈臉上那個破掉卻放鬆的表情,看見沈星眠那個笨拙的笑,他忽然覺得那個完美的面具戴不住了。他的聲音一出來,就帶著鼻音。他哭了。

不是那種為了鏡頭設計的、漂亮的眼淚。他的眼淚直接從下巴滴到衣領上,把精品風衣的領口弄出深色的水漬。他一邊哭一邊唱,和聲抖得厲害,氣息也不穩,完全不是那個一鏡到底宅舞可以精準卡拍的夏知胤。他唱到一半,甚至破功笑了一下,一邊擦眼淚一邊對著麥克風小聲抱怨,「可惡,妝都花了,等等品牌公關會殺了我。」這句話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全場先是一愣,然後爆出一陣又哭又笑的掌聲。東京秋葉原的連線畫面裡,原本只會刷「好帥」的二次元觀眾,開始瘋狂刷起「知胤別擦了就這樣最帥」。那個一直想撕掉花瓶標籤的少年,終於不是用完美的空翻來證明自己,而是用一個花掉的妝,證明自己是活的。

陸承宇是最後托住所有人的那個人。他的膝蓋護具勒得很緊,舊傷在久站之後隱隱抽痛,二十七歲的年齡焦慮在這種全球直播的舞台上,本來會被無限放大。可是他沒有去想年齡,也沒有去想這是不是最後一次機會。他聽見韓烈的破音,聽見夏知胤帶著哭腔的和聲,聽見沈星眠還在努力保持的那個主旋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最穩、最溫柔的聲音,把三個有點散掉的聲部,輕輕地收攏回來。他的唱法不炫技,甚至有點老派,像鄰家大哥在卡拉OK裡唱的那種情歌,可是正因為穩,所以讓其他三個人敢放開來走音、敢放開來哭。他的和聲像一條繩子,把那間頂樓練習室、那台會滴水的冷氣、那幾杯沒喝完的手搖飲,全部綁在一起,牢牢地綁在舞台中央。

「隊長,你這個和聲也太犯規了吧,穩到我以為你在開導航。」紀言川在側台忍不住用氣音吐槽,可是聲音裡全是驕傲。陸承宇聽見了,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汗水從他的下顎滴下來,落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啪嗒聲。

現場的彈幕實體化系統,在這一刻徹底失控。原本由演算法控制的燈光與鏡頭,現在完全跟著觀眾的手機在走。台北小巨蛋的一萬兩千支手機燈海,原本在投票暫停時一度轉冷、轉暗,現在隨著這個沒有伴奏、沒有舞美、甚至沒有準確音高的清唱,慢慢地、一支一支重新亮起。亮起的不是那種為了應援而整齊劃一的色塊,而是每個人各自的螢幕亮度,有的人開著手電筒,有的人舉著剛剛現做的二創字卡,上面寫著「人類音效庫加油」「厭世小貓今天笑了」。首爾、東京、洛杉磯的三地連線畫面裡,彈幕的字級越來越大,從一開始零星的問號,變成滿坑滿谷的同一句話。

那句話是「笑著笑著就哭了」。

這句話最先出現在台北現場的短影音直播間,一個原本是來嘲笑F班的路人帳號留的。她本來想錄下走音當作地獄梗素材,結果錄到一半,自己的聲音先哽住了。接著,這句話像病毒一樣擴散。有人在影片下方留言「本來是想看人類音效庫有多好笑,結果聽到他破音喊那句我想唱,我直接在捷運上哭出來」;有人把沈星眠那個僵硬的笑容截圖,配字「我家小貓今天終於敢看鏡頭了,媽媽好想哭」;有人把夏知胤花掉的妝做成對比圖,標題寫「花瓶也是會漏水的,花了更可愛」。短影音平台的演算法原本被魏宏深限流壓制,此刻因為真實的互動數據暴衝,完全壓不住。後台的數據曲線,那條被灰色覆核線斬斷的線,開始像心電圖一樣劇烈跳動。

林映彤站在導播台前,看著那條曲線,她的對講機裡傳來總部氣急敗壞的聲音,「林製作人,妳擅自切斷特效,現在數據異常波動,妳要負責!」她沒有理會,她把對講機的音量直接轉小,然後對著全場PA,用那個會被開除的麥克風輕輕說了一句,「把你們的燈舉高一點,讓洛杉磯也看見。」這句話不重,卻像一個開關。洛杉磯清晨的觀景台上,原本舉著旗幟的海外粉絲,開始把手機的燈海舉起來,透過跨國直播的鏡頭,與台北的光連在一起。東京的宅舞應援團把原本準備好的螢光棒收起來,改為用手機燈,首爾練習大樓裡那些舉著燈牌的手,也跟著把燈牌翻面,露出用手寫的「回收團加油」。四地的時差與距離,在這一刻被同一個清唱的頻率接起來。

評審席上,魏宏深的臉色終於維持不住那個笑面虎的溫文。他的深灰訂製西裝依舊平整,金絲眼鏡也沒有歪,可是他扶眼鏡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他身前的數據平板上,原本被他透過合約與限流壓得死死的投票數,正在最後三分鐘內以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弧度往上衝。那不是買量能買出來的曲線,那是真實的人,一個一個點進去、一個一個含著眼淚投出來的。他的資本邏輯告訴他,沒有舞美、沒有準確音準、沒有未來神曲的舞台,不該有商業價值。可是眼前這片哭著笑、笑著哭的燈海,正在用最不商業的方式,創造出最大的商業奇蹟。他的封殺令,他的版權陷阱,他壟斷的詞曲庫,在這個用走音當主歌、用眼淚當和聲的Demo面前,全部失效。

「這不合規則。」魏宏深低聲對身旁的助理說,聲音冷得像在宣判,可是助理沒有回應,因為助理也在看著台上那個哭花的夏知胤,悄悄紅了眼眶。

舞台中央,歌曲來到最後一句。四個人已經唱到沒有力氣,韓烈的沙啞幾乎發不出聲,沈星眠的高音也回到最樸素的氣音,夏知胤的鼻音還沒止住,陸承宇的護具下,膝蓋已經開始發抖。可是他們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一起把麥克風稍稍拿遠,用那個在頂樓時最常做的、帶著笑意的、甚至有點鬧著玩的語氣,合唱出最後一句。那句歌詞是紀言川幫他們改的,也是他們這三個月來的縮影:「我們是回收來的星星,拼起來還是會亮。」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沒有華麗的Ending Pose,沒有煙火,沒有升降台。四個人只是肩並肩站著,喘著氣,汗水滴在地板上。沈星眠還維持著那個看向鏡頭的笑,雖然眼眶也是紅的。韓烈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臉,夏知胤乾脆放棄整理妝容,陸承宇則伸出手,把三個人的肩膀一起攬住。全場安靜了一秒,接著,那片由一萬兩千支手機組成的燈海,爆出開場以來最大聲的尖叫與哭聲交織的聲浪。那個聲浪透過四地連線,震得導播室的玻璃都在抖。

紀言川在側台,終於把那杯冷掉的美式咖啡放下。他的毒舌在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場,他只是看著台上那四個被他從資源回收場撿回來、被他用地獄梗包裝、被他當成復仇棋子最後卻變成家人的少年們,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幹,做得好。」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也跟著唱了一整首。

大螢幕上的投票數,在歌曲結束後的最後三分鐘內,完成了史詩級的逆轉。原本被壓在第五名、甚至被系統標示為異常的資源回收團,數據線像掙脫了什麼束縛一樣,直線衝破天花板,一舉超越了皇族團那條靠千萬舞美堆出來的曲線。短影音平台的熱搜榜一到十,瞬間被「笑著笑著就哭了」「人類音效庫破音好哭」「厭世小貓笑了」「花瓶落淚」洗版。地獄梗行銷在這一刻,完成了它最溫柔的閉環。大家真的是因為好笑、因為諧音梗、因為走音與社恐的反差萌點進來,卻因為那個不完美的真誠,留了下來,而且再也不想走。

林映彤看著那個逆轉的數字,眼鏡徹底起霧,她這次沒有擦,只是笑著對身旁的副導說,「幫我記一下,等等不管合約怎麼算,這段清唱的版權,算他們自己的。」而在評審席的陰影裡,魏宏深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像是要提前離場。可是當他轉身時,現場的燈海太亮,亮到他的影子無處可藏。全球直播的鏡頭,正忠實地記錄下這個資本帝王第一次在數據面前,顯得有點狼狽的背影。遠處,官方那行紅色的「等待技術覆核」字樣還沒有消失,可是已經沒有人在看它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舞台中央那四個還在喘氣、還在相擁的少年,和側台那個終於學會把棋子當成夥伴的經紀人。頂樓練習室的那盞舊崁燈,好像真的被他們搬到了小巨蛋的正中央,而且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把它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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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全球頂流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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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裡那行紅字還掛著。

「投票數據異常,等待技術覆核」幾個字像一張封條,貼在大螢幕正中央,底下的數據曲線被灰色的橫線硬生生切斷。現場一萬兩千人的呼吸聲被冷氣的嗡鳴放大,連忠孝復興方向傳來的捷運進站音樂都變得特別清楚。全場的手機燈海還亮著,卻沒有人敢先出聲,像是怕一開口就會把剛剛那首破音清唱換來的奇蹟給嚇跑。

導播室裡,林映彤的黑框眼鏡已經徹底起霧,她沒有擦,只是把手按在導播台的推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對講機裡總部的高層還在跳腳,聲音尖銳地喊著收視率與廣告合約,喊著那條失控的數據線必須立刻壓回去。她直接把對講機的音量旋鈕轉到最低,對著身旁的副導低聲說了一句,把全景切回舞台,不要給評審席特寫。她知道這一刻鏡頭該對準誰。

側台的陰影裡,紀言川把那杯早就冷透的美式咖啡放在了器材箱上。高領毛衣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連續熬夜而浮現的青筋。他手裡的平板還停留在後台數據監控的頁面,那條被標記為異常的投票曲線剛剛像心電圖一樣瘋狂跳動,現在被系統強行凍結。他的黑眼圈在燈光的死角裡很深,眼神卻亮得像剛下完一盤險棋的賭徒。毒舌的本能讓他很想現在就衝出去對著全場喊一句各位觀眾你們的演算法已經被真誠駭客入侵了,可是他忍住了。他只是看著舞台中央那四個還在喘氣的少年,看著韓烈還在發抖的手,看著沈星眠還僵在臉上的笑,看著夏知胤花掉的妝和陸承宇勒緊的護膝,輕輕敲了一下平板的邊緣。

「別怕,數據會說話。」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音說,語氣裡沒有地獄梗,只有一個熬夜社畜終於等到發薪日的篤定。前世他就是輸在這行紅字上,同樣的技術覆核,同樣的合約但書,魏宏深用一句資本規則就能把一團的未來直接註銷。這一次,他沒有偷來的未來神曲可以當保單,只有一首在頂樓用兩千塊麥克風錄的Demo,還有四個敢用破音去換信任的傻子。

舞台上的燈光師還在猶豫要不要把追光打回來,林映彤的聲音透過PA傳了出來,穩得像一條導覽繩。「現場的燈海不要關,保持原狀。台北、首爾、東京、洛杉磯,四地連線保持暢通。」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的手機燈又往上舉高了一點。彈幕實體化的系統已經被她手動切成手動模式,不再由演算法決定誰該亮誰該暗,而是讓現場的真實反應去決定。原本因為走音該轉暗的燈,此刻全亮著,橘黃色的光暈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主持人拿著手卡走上台,手有點抖。這是《超新星101》開播以來第一次在總決賽遇到技術覆核暫停,平常那個靠提詞機就能把氣氛炒熱的主持人,現在連笑容都有點僵。他看了一眼評審席,魏宏深坐在正中央,深灰訂製西裝平整得沒有一絲皺褶,金絲眼鏡反射著大螢幕的紅光,笑容還掛在臉上,卻像一張貼上去的面具。主持人清了一下喉嚨,耳機裡傳來導播的指示,先公布第四名。

「第四名,來自帝國娛樂的皇族團主舞,金度英。」名字一出來,首爾連線的尖叫聲象徵性地響了一下,卻很快被台北現場那片安靜的燈海壓了過去。金度英站起來的時候,下意識看向了資源回收團的方向,眼神複雜。過去三個月,資源回收團在所有人眼裡就是用來湊數的庫存品,是F班的背景板,是每一集綜藝裡負責被剪掉鏡頭的那幾個名字。現在背景板站在了舞台中央,而主角們坐在台下。

「第三名,東京賽區,虛擬歌姬組,星野莉莉。」、「第二名,洛杉磯賽區,雙子星ALLAN & LEO。」每念一個名字,大螢幕上的數據條就往上跳一格,皇族團的數據條始終卡在那條灰色封鎖線下面,像是被什麼無形的蓋子壓住。現場的粉絲後援會已經有人開始小聲啜泣,不是因為自己推的偶像沒進前三,而是因為她們看懂了那條灰線是什麼。那是資本派用合約與限流築起來的天花板,是過去每一年選秀裡,那些明明數據很好卻被一句綜合考量刷掉的練習生的天花板。

主持人翻到最後一張手卡,手卡的背面被汗水浸得有點透明。他抬頭看向林映彤,林映彤對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卻像一個解鎖的指令。

「最後,我們要公布本次《超新星101》全球總決賽,第一名。」主持人深吸一口氣,把麥克風拿得更近,「他們的最終得票數,與第二名之間,差距是斷層。」

大螢幕的紅字封條,在這一瞬間碎掉了。不是被系統解除,是被一股更蠻橫的數據流直接撞碎。灰色的覆核橫線像玻璃一樣裂開,底下那條屬於資源回收團的橘色曲線,以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角度,直線衝破了天花板。數字開始瘋狂跳動,從七位數跳到八位數,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全場手機的一次集體震動。那不是買量能買出來的平滑曲線,那是數十萬人同時在捷運上、在宿舍裡、在首爾的練習室裡、在東京的秋葉原街頭、在洛杉磯的清晨海邊,一起用手指點出來的、帶著體溫的折線。

「第一名,台北賽區,F班,資源回收團!總票數一千兩百八十七萬,斷層出道!」

名字被喊出來的那一秒,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韓烈第一個反應過來,卻不是歡呼,而是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撞在沈星眠身上,霧灰藍的狼尾短髮隨著動作晃了一下,虎牙露出來,眼睛瞪得圓圓的。「啥?我們第一?我們不是走音團嗎?斷層是什麼意思?是我們把地板砸出一個洞的意思嗎?」他沙啞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濃濃的鼻音與破音後的毛邊,卻誠實得讓全場先是一愣,然後爆出又哭又笑的掌聲。他的聲帶還腫著,剛剛那句破音吶喊讓他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可是這一刻他完全忘了痛,只剩下那個被首爾少林寺教官否定過無數次的音痴,第一次被一千多萬票告訴他,你唱歌雖然不好聽,可是我們想聽。

沈星眠站在原地,沒有動。黑色厚瀏海下的眼睛慢慢抬起來,直視著台下那片燈海。他沒有戴耳機,也沒有躲在任何人的身後。他看見前排有個女生舉著手寫的字卡,上面用螢光筆寫著厭世小貓今天笑了,字有點歪,卻亮得刺眼。他的嘴角又試著牽了一下,這一次比清唱結束時自然了一點,雖然還是僵硬,卻是他十九年來第一次主動對著這麼多鏡頭笑。他的內心像有一台老舊的收音機,一直以來都只能收到雜訊,只有在戴著耳機躲在錄音室時才敢把音量轉大,現在那台收音機被一千多萬個訊號同時對頻,雜訊消失了,只剩下清晰的歌聲。他對著麥克風,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們聽見。」聲音很輕,卻透過四地連線的喇叭,清楚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

夏知胤的眼淚在主持人念出第二名的時候就已經止不住了,現在聽到第一名,精品風衣領口那塊被淚水浸深的水漬又擴大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眸裡沒有營業的微笑,只有被卸妝水洗過一樣的真實。他一邊哭一邊笑,一邊還不忘對著鏡頭做了一個自嘲的手勢,「品牌公關對不起,我今天的妝真的花到不能拍廣告了,可是我第一次覺得花掉比完美好看。」東京連線的彈幕瞬間被花瓶漏水了好可愛洗版,那些曾經只會刷顏值的留言,現在全變成了知胤別擦,就這樣最帥。曾經被當成櫥窗人偶的他,終於用一個花掉的妝,撕掉了貼在他身上三年的標籤。

陸承宇是最後一個有動作的人。他勒緊的護膝因為久站而隱隱作痛,二十七歲的年齡焦慮在過去三年裡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每一次自我介紹說出超齡練習生四個字的時候,他都會下意識縮一下肩膀。可是現在,他把那塊石頭放下了。他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把韓烈和沈星眠攬住,再用眼神把夏知胤也拉進來,四個人肩並肩站著,像他們在頂樓練習室裡每一次收操時那樣,汗水滴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他的聲音很穩,帶著鄰家大哥特有的溫柔,卻又比任何時候都有力量,「我們是回收團,我們是從F班回收來的星星,現在我們要去發光了。」這句話沒有華麗的修辭,卻讓全場的燈海又往上舉高了一寸。過去那個總是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定海神針,這一次終於不用再一個人硬撐,因為他身邊的人已經學會了自己發光。

評審席上,魏宏深的笑容終於碎了。他扶著金絲眼鏡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平板上的數據曲線像一條掙脫了韁繩的野馬,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他壟斷的詞曲庫、他買下的熱搜、他透過合約發動的限流與降權,在這一千兩百八十七萬張真實的投票面前,像一堆被風吹散的紙。他試圖維持那個笑面虎的溫文,站起身想說幾句場面話,恭喜新一屆的全球頂流,可是當他拿起麥克風時,現場的燈海太亮,亮到他的影子無處可藏。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數據…數據很好看,但是巡演的資源與版權,還需要…」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林映彤的聲音溫柔地截斷了。林映彤已經從導播室走到了舞台側邊,她的亞麻棕短鮑伯頭被舞台的風吹得有點亂,手裡還拿著那個被總部警告過無數次的對講機。她沒有看魏宏深,而是看著台上的四個人,笑著對全場說,「魏執行長,合約裡的但書我們法務已經在處理了。至於巡演的資源,我剛剛收到洛杉磯、首爾、東京三家串流平台的聯合訊息,他們願意用最高規格的版權分潤,來接住這群自己寫歌的孩子。因為他們的歌,不在你的曲庫裡,在他們的頂樓裡。」這句話像一記漂亮的回馬槍,把過去三個月所有的封殺與打壓,全部變成了新時代來臨的背景音。帝國派的壟斷,在應援民主派用集資與二創堆出來的數據長城面前,第一次徹底失效。

魏宏深握著麥克風的手慢慢放下,他整理了一下深灰西裝的領口,像是要維持最後的體面,轉身往後台的出口走去。沒有人給他特寫鏡頭,也沒有彈幕為他停留一秒。過去那個一句话就能決定誰能上熱搜、誰能出道的造星帝王,此刻的背影顯得有點倉皇,像一個被演算法拋棄的舊版本程式。他的資本邏輯輸給了最不講邏輯的東西,那就是人心。

當魏宏深的背影消失在後台的陰影裡時,舞台中央的四個人終於放開了彼此,開始又叫又跳,像四個剛放學的高中生。韓烈直接把夏知胤的風衣帽子扯下來戴在自己頭上,夏知胤一邊笑一邊追著他打,沈星眠被陸承宇攬著肩膀,雖然還是縮著,卻沒有再躲。全場的燈海隨著他們的打鬧而晃動,像一片會呼吸的星空。

半小時後,忠孝復興站旁的老舊大樓頂樓,那家陪了他們三個月的五十嵐手搖飲店門口,霓虹燈招牌還亮著。紀言川沒有去參加官方的慶功宴,也沒有接受任何一家媒體的即時連線,他帶著四個人,溜回了這個他們最初被全網嘲笑的地方。頂樓練習室的舊崁燈還在一閃一閃,樓下的封膜機嗶聲依舊規律地響著,空氣裡有珍珠奶茶的甜味與地板蠟的味道。

「來,乾杯。」紀言川舉起手裡的塑膠杯,裡面是全糖去冰的珍珠奶茶,毒舌的本能在這種時候又忍不住冒出來,「敬我們這群瑕疵品,敬人類音效庫的破音,敬厭世小貓的僵硬微笑,敬花瓶的脫妝現場,還有敬我們這位三十歲隊長的護膝。沒有你們這些缺陷,我的地獄梗行銷學根本沒地方發揮。」

「言川哥,你這樣講我們會以為你在稱讚我們。」韓烈吸了一大口珍奶,珍珠卡在吸管裡發出啵的一聲,虎牙沾著奶泡,「不過我現在覺得走音好像也沒那麼丟臉了,反正有一千多萬人覺得好聽。」

「我…我以後會試著多看看鏡頭。」沈星眠抱著自己的那杯微糖奶茶,聲音還是小小的,卻沒有再半遮著眼睛,「今天…今天笑起來好像沒有那麼可怕。」

夏知胤把吸管咬得有點扁,琥珀色的眼眸在夜風裡亮亮的,「我決定了,以後接代言,合約要加一條,允許我哭花妝。完美很累,真實比較好賺。」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裡沒有營業的痕跡。

陸承宇看著三個弟弟,又看向紀言川,眼眶有點紅,卻笑得很開,「言川,謝謝你沒有把我們當棋子。你把我們當夥伴,所以我們才能走到這裡。」

紀言川看著他們四個,看著這間漏水的頂樓,看著樓下捷運站進進出出的人群,看著手裡那杯再平凡不過的手搖飲。他前世站在告示牌的領獎台上,身邊是被資本包裝到完美的商品,卻在心肌梗塞的那一刻,連一個能一起喝奶茶的人都沒有。這一世,他從地獄回來,用盡了未來的記憶與諧音梗,最後卻發現最強的外掛不是預知神曲,而是這四個敢陪他一起把瑕疵當勳章的傻子。

林映彤站在馬路對面,沒有走過來打擾。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剛剛收到的全球巡演初排時程,台北、首爾、東京、洛杉磯,四個城市的名字像四個發光的節點,串起了一條屬於新流量的航線。她看著頂樓那盞舊崁燈,看著那五個舉杯的身影,含笑把手機收了起來。她知道,一個舊的造星邏輯今晚徹底結束了,而一個新的時代,正從這家手搖飲店門口開始發酵。

夜風把頂樓的笑聲吹得很遠,遠到好像已經飄到了洛杉磯的海邊,飄到了首爾的練習大樓,飄到了東京的秋葉原街頭。遠方的告示牌榜單還沒有更新,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橫掃榜單的預告,已經寫在了今晚的燈海裡。這群曾被視為庫存品的問題兒童,已經成為定義新流量的全球頂流,而紀言川那個把缺陷變成賣點的地獄梗,才正要跟著他們的歌聲,一起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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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言川
紀言川 主角

毒舌腹黑卻刀子嘴豆腐心,諧音梗與地獄梗信手拈來。冷靜如數據賭徒,擅長用幽默自嘲化解危機,骨子裡是執著的理想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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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宇
陸承宇 夥伴

責任感極重、隱忍溫柔,是團內定海神針。年齡焦慮讓他習慣性自卑,卻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用行動代替言語鼓舞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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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烈
韓烈 夥伴

自信爆棚且鈍感力滿點,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走音。樂觀外向的氣氛製造機,天然呆與勝負欲並存,越被嘲笑越嗨的反差萌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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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眠
沈星眠 夥伴

極度社恐且鏡頭恐懼症,一對鏡頭就當機語塞。平時惜字如金、敏感內向,唯有戴上耳機唱歌時才會展現驚人的執著與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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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胤
夏知胤 夥伴

外熱內冷的營業機器,完美主義且極度清醒。厭惡被當成花瓶,表面配合炒作,內心渴望用實力撕掉標籤,自尊心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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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宏深
魏宏深 反派

冷酷算計、笑裡藏刀,信奉數據與合約至上。控制欲極強,視偶像為可替換商品,擅長用溫柔語氣說出最殘酷的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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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映彤
林映彤 導師

理性專業、外冷內熱,信奉內容為王。厭惡黑箱卻受限於收視率與廣告主,在理想與現實間拉扯,是最清醒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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