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廢柴長孫的死亡車禍
2035年11月17日,晚間八點四十七分。
台北信義計畫區的夜色被一場薄雨洗得發亮,松高路與市府路口的車流像是一條流動的光河,從四十四樓的落地窗看下去,整個台北的金融中樞盡收眼底。遠方的台北101在雲霧裡只剩半截光柱,近處的微風南山與遠雄金融中心大樓的帷幕玻璃映著雨水,每一盞燈都像是某個交易帳戶裡跳動的數字。
顧家大宅的家族會議室就在這片光海的最頂端。
這間會議室從來不開冷氣以外的窗,恆溫二十一度,空氣裡有著檜木與皮革的味道,還有淡淡的雪茄餘燼味。長達六公尺的黑胡桃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顧氏金控的董事、家族信託的律師、兩名獨立監事,以及五大豪門中與顧家交好的兩房代表。所有人的面前都放著一本燙金的《顧氏家族憲章》,封面厚重,像是一本法典。
顧宸站在長桌的最末端。
他三十八歲,身上是一套已經穿了三年的深灰色西裝,襯衫的領口因為多次洗滌而有些泛白。他的身高依舊挺拔,輪廓俐落,眼眸漆黑,但在這間屋子裡,他像是被刻意擺在舞台邊緣的道具。他的面前沒有那本憲章,只有一份被影印得有些模糊的信託受益人通知書。
「宸宸,」坐在主位的男人開口了,聲音溫和得近乎慈祥,「二叔也是為了整個家族著想。」
顧耀宗五十二歲,卻已經有了六十歲的派頭。油亮後梳的頭髮,暗紅色的領帶,左腕上那只百達翡麗的金錶在燈光下閃爍。他發福的身形陷在訂製的真皮座椅裡,笑容和藹,眼神卻像是一把藏在絲絨裡的刀。
他輕輕翻開憲章第七章第十四條,用指節敲了敲紙面。
「家族信託的設立精神,是為了保障顧氏血脈的永續經營與專業治理。妳媽媽當年留給你的那份教育與創業信託,規模雖然不大,但這些年來,績效實在……」他停頓了一下,環視全場,像是在徵求認同,「坦白說,不合格。金控的資產管理委員會已經連續三次將你的投資組合評為觀察名單,你個人名下新創公司的現金流也早已轉為負數。依照憲章,我們有責任啟動保護條款。」
顧宸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本憲章。十年前的那場車禍帶走了母親,母親用保險金與顧家早年配股成立的這份信託,是她留給他唯一的東西。這些年他溫吞、退讓,以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在這個家族裡有一席之地。
「二叔,今天一定要做決定嗎?」顧妍的聲音從側邊傳來。
顧妍二十七歲,一頭鉑金色的長捲髮,香奈兒的粗花呢套裝,腳上是今年巴黎剛發表的限量高跟鞋,手邊放著一只橙色的愛馬仕柏金包。她是顧耀宗的獨生女,也是家族投信的明星經理人,媒體封她為「信義區最美操盤手」。此刻她抱著手臂,紅唇揚起一個刻薄的弧線,目光落在顧宸身後的另一個女孩身上。
那是沈知微。二十六歲,穿著最素淨的米色洋裝,黑長直髮,氣質溫婉。她是顧宸從大學就在一起的女友,財經線的記者,今晚是被顧宸拜託來陪他出席,她以為至少能有一個人站在他身邊。
「沈小姐,」顧妍笑著,聲音不大,卻讓整間會議室都安靜下來,「妳是跑財經的,應該很清楚我們顧家的規矩。顧宸這個信託帳戶,說穿了就是靠他媽媽早年的人情才保留下來的。現在績效這麼差,二叔幫他凍結,其實是幫他止血。妳跟著他,不會有未來的。何況,妳們家在內湖那間小公寓的房貸,好像還是用我們金控的員工優惠利率吧?妳確定要為了他,得罪整個顧家?」
沈知微的臉色瞬間慘白。她下意識握緊了顧宸的手,指尖冰涼。她的眼神在顧宸與顧妍之間游移,最後落在那份信託通知書上。那一瞬間的猶豫,比任何言語都更刺痛。
「知微,」顧宸低聲喊她,聲音有些啞。
「對不起,顧宸……」沈知微的聲音細如蚊鳴,她慢慢將手抽回,眼眶紅了,「我……我爸媽說,這種家族的事,我們這種家庭碰不起。他們說,如果我再跟你在一起,連工作都會……」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站了起來,對著長桌微微鞠躬,然後快步走向門口。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門被輕輕關上,檜木的香味似乎也跟著散去了一半。
顧宸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半握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顧耀宗歎了一口氣,像是對晚輩的無奈。他拿起鋼筆,在文件上簽下名字,然後將文件推向法律顧問。
「決議如下,」他的聲音透過會議室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自即刻起,凍結顧宸名下由其母林靜怡女士設立之家族信託全部額度,約新台幣一點二億元。收回其在顧氏金控、新加坡顧氏控股之所有頭銜與投票權。並依照家族憲章第七章,暫停其家族成員資格,限期一個月內搬離信義區所有家族物業。相關決議,已經金管會備查。」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柄重錘,砸在顧宸的胸口。金管會備查,代表這不只是家務事,而是經過監理機關認可的合法處置。他連申訴的縫隙都被堵死了。
「二叔……」顧宸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媽那份信託,是她用命換來的。」
「所以才更不能讓你亂花。」顧耀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帶著長輩的施壓,「宸宸,聽話。出去先找份穩定的工作,沉澱幾年。等你成熟了,二叔自然會再評估。別讓二叔難做。」
顧宸抬起頭,對上那雙笑裡藏刀的眼睛。那一瞬間,他明白了,母親的早逝、自己這些年被邊緣化、所有溫吞與退讓,換來的不是保護,而是更徹底的吞噬。這個家族,從來沒有把他當成自己人。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他將那張信託通知書摺好,放進西裝內袋,轉身離開。每一步,都踩在昂貴的地毯上,卻像是踩在泥濘裡。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的低笑與香檳杯碰撞的聲音。
電梯下到一樓,雨勢變大了。顧宸沒有讓司機送,他一個人走出大樓,站在松高路的騎樓下。雨水從屋簷滴落,拍在他的皮鞋上,冰冷刺骨。信義區的夜景依舊璀璨,計程車的燈光、捷運的進站廣播、超商門口的年輕人笑鬧聲,整個城市都在運轉,只有他像是被世界拋出軌道的人。
他拿出手機,想打給沈知微,卻發現對方的通訊軟體已經將他封鎖。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她傳來的那句「對不起」。
顧宸笑了,笑聲在雨聲中顯得破碎而嘶啞。他將手機收回口袋,攔了一輛計程車。
「先生要去哪?」司機問。
「仁愛路,往公館方向。」顧宸說,那是他母親生前最後住的小公寓所在,現在也已經被家族收回,他只是想再看一眼。
計程車匯入車流,雨刷規律地擺動。顧宸靠在後座,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麻木。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也不知道明天是否還會醒來。這種被至親剝奪一切的空洞感,比任何虧損都更讓人窒息。
十字路口,黃燈轉紅。計程車減速。
就在此時,一輛失控的黑色休旅車從對向車道高速衝出,完全無視號誌。它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直直朝著顧宸乘坐的計程車側面撞來。
「小心——」司機的驚呼才剛出口。
巨大的撞擊聲撕裂雨夜。金屬扭曲、玻璃爆裂、安全氣囊彈出的悶響混雜在一起。顧宸的身體被猛烈的衝擊力拋起,頭部重重撞上車窗,劇痛在一瞬間炸開,隨後是漫無邊際的黑暗。雨水混著血水,從他的額角滑落。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聽見遠處救護車模糊的鳴笛聲,以及自己心中那句沒有說出口的不甘——如果能重來一次,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把我踩在腳下。
黑暗吞沒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刺鼻的粉筆灰味鑽進鼻腔。
還有老舊電風扇轉動時,那種輕微的嘎吱聲。
顧宸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的天花板,也不是扭曲的車廂,而是一間明亮的教室。窗外的陽光透過榕樹的葉縫灑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黑板上寫著數學公式,講台上的老師正背對著學生抄寫題目。空氣裡有著午休後便當的餘味、冷氣的乾燥感,以及青春期少年身上淡淡的汗味。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西裝,而是一套藍白相間的高中制服。手背光滑,沒有任何傷痕,指節也不再因常年簽字而粗糙。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課本,課本的右下角印著一行字:台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高二忠班,顧宸。
黑板最上方的日期,讓他的呼吸停滯了。
2015年3月9日。
上午10點23分。
顧宸的大腦一片轟鳴。2035年的雨夜、家族會議、凍結的信託、沈知微離去的背影、那場致命的車禍……所有記憶像是被強行灌入,隨後,一股更龐大的資訊流毫無預警地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回憶。
他的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座無邊無際的宮殿。宮殿的牆壁由半透明的數據流構成,無數的K線圖、財報附註、聯準會的會議紀要、主計總處的經濟指標、台股加權指數十年來的每一根日線、美股那斯達克、道瓊的每一次熔斷、航運股那段瘋狂的多頭、比特幣從高點崩落的每一個支撐位……全部以立體投影的方式懸浮在空中,清晰得纖毫畢現。只要他心念一動,任何一年的任何一份公開資訊,都能在三秒內被調出、比對、重疊。
過目不忘。絕對記憶宮殿。
他甚至能清楚看見,2015年3月9日當天,長榮航運的收盤價是14.35元,而在七年後,它將飆升至233元,漲幅超過十五倍。聯準會將在今年底啟動升息循環,而台股將在明年迎來萬點行情前的最後一次深蹲。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被壓抑了二十年後終於掙脫牢籠的熾熱。血液重新變得滾燙,復仇的執念與勝負慾像是被點燃的引線,在他的血管裡奔流。重生,多麼荒謬卻又真實的詞彙。老天爺竟然真的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回到了所有悲劇尚未發生的起點。
「顧宸,你發什麼呆?」
一道嬌縱而刺耳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教室的前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同樣制服卻將裙子改得極短、外套繫在腰間的少女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打扮相似的女生,手中拿著星巴克的飲料,神情倨傲。
是顧妍。
十八歲的顧妍,比二十七歲時更顯稚嫩,卻也更目中無人。她的鉑金長捲髮在當時還被校規視為挑釁,眼線畫得濃重,手腕上戴著一只不該出現在高中生身上的卡地亞手環。
她徑直走到顧宸的課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聽爸爸說,你今天又被導師約談了?數學小考考二十八分?顧宸,你好歹也姓顧,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讓家族在學校裡丟臉?」她的聲音刻意放大,確保全班都能聽見,「我下學期就要去顧家投信實習了,爸已經幫我安排好位置,暑假還要去新加坡參訪林氏航運。至於你……我看你連大學的學費都要自己去打工存吧?畢竟,你媽留給你的那些錢,遲早也是要充公的,不是嗎?」
班上的同學紛紛投來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看好戲的興奮。坐在顧宸身旁的宅男同桌推了推眼鏡,想說什麼,卻又縮了回去。
顧宸緩緩抬起頭。
十八歲的臉龐,依舊輪廓俐落,只是少了三十八歲時的滄桑,多了一份屬於少年的銳利。他的眼眸漆黑,平靜地望著顧妍,那眼神讓顧妍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適。那不是過去那個溫吞、總是低頭不語的堂弟的眼神。
顧妍被看得有些惱火,正想再說些更難聽的話,顧宸口袋裡的手機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在2015年,高中課堂上手機響起是極為嚴重的違規。老師轉過身,皺起眉頭。
顧宸拿出手機,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二叔。
他按下了擴音。
「顧宸,」電話那頭,顧耀宗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即使隔著十年的時空,那種偽善而冰冷的語調依舊一模一樣,「你堂姊去學校看你,應該跟你說了吧?家族信託的事,憲章有規定,成績與品行不符期待,就要凍結。這是為你好。你這個學期結束,就不用再回信義區的大宅了,好好準備你的學測,別再想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聽懂了嗎?」
那是逐出令。比2035年那份文件早了二十年的逐出令。原來,從高中開始,他們就已經在為奪走他的一切做準備。
全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聽見了電話裡的內容。顧妍臉上的得意更濃了,她抱起手臂,等待著看顧宸當眾出醜、像過去每一次那樣低頭應是。
然而,這一次,顧宸沒有低頭。
他站了起來。一八五的身高在高中教室裡顯得格外挺拔,深色制服下的身形修長而有力。他將手機拿近嘴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間教室,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冰塊鑄成。
「二叔,憲章第七章第十四條,信託凍結需要資產管理委員會三分之二董事同意,且需附上近三年經會計師簽證的財報作為依據。你剛才說我的投資組合不合格,請問是哪一份財報?哪一個會計年度?」他的眼前,半透明的數據流飛速閃過,十年後那份被揭露的假帳財報與此刻的時間點重疊,「還是說,你指的是顧氏金控104年第一季那份應收帳款暴增百分之四十、但營業現金流卻為負的季報?那份季報,好像還沒送金管會備查吧?」
電話那頭,出現了長達三秒的死寂。
顧耀宗顯然沒料到,一個高中生會說出這種話。顧妍的笑容僵在臉上,她完全聽不懂顧宸在說什麼,只覺得那串數字與名詞讓她莫名心慌。
顧宸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口袋,然後看向顧妍,一字一句地說。
他的聲音依舊溫吞,卻藏著二十年積累的復仇火焰,讓整個教室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度。
「顧妍,妳剛才說我會讓家族丟臉?」顧宸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卻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記住妳今天說的話。從今天起,我會讓妳們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丟臉。屬於我媽的東西,我會連本帶利拿回來。屬於顧家的頂峰,我會親自站上去。到時候,你們會跪著求我回去。」
窗外的鐘聲響起,下課了。陽光依舊燦爛,但顧宸知道,屬於他的戰爭,已經在2015年的這間高中教室裡,正式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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