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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華爾街棄少:從過目不忘到金融帝王

紫光麗 都市重生、金融商戰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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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華爾街棄少:從過目不忘到金融帝王 封面
顧宸本是台北頂級豪門顧家的長孫,卻因生母早逝、性格溫吞被視為廢柴,在家族爭產中被二叔一家設計逐出家門、凍結所有信託資源,連相戀多年的女友也慘遭羞辱離去。一場離奇車禍讓他重生回到十年前的高中時代,並覺醒絕對過目不忘的記憶天賦,所有看過的K線、財報、聯準會紀要皆能精準回溯。他從校園當沖、美股小額操盤累積第一桶金,一路殺入華爾街與信義區金融圈,每一次親戚的嘲諷與打壓,都成為他當眾打臉、資本碾壓的舞台,最終將當年迫害他的豪門勢力徹底掃地出門,重登財閥巔峰。

第 1 章 — 廢柴長孫的死亡車禍

本章登場

2035年11月17日,晚間八點四十七分。

台北信義計畫區的夜色被一場薄雨洗得發亮,松高路與市府路口的車流像是一條流動的光河,從四十四樓的落地窗看下去,整個台北的金融中樞盡收眼底。遠方的台北101在雲霧裡只剩半截光柱,近處的微風南山與遠雄金融中心大樓的帷幕玻璃映著雨水,每一盞燈都像是某個交易帳戶裡跳動的數字。

顧家大宅的家族會議室就在這片光海的最頂端。

這間會議室從來不開冷氣以外的窗,恆溫二十一度,空氣裡有著檜木與皮革的味道,還有淡淡的雪茄餘燼味。長達六公尺的黑胡桃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顧氏金控的董事、家族信託的律師、兩名獨立監事,以及五大豪門中與顧家交好的兩房代表。所有人的面前都放著一本燙金的《顧氏家族憲章》,封面厚重,像是一本法典。

顧宸站在長桌的最末端。

他三十八歲,身上是一套已經穿了三年的深灰色西裝,襯衫的領口因為多次洗滌而有些泛白。他的身高依舊挺拔,輪廓俐落,眼眸漆黑,但在這間屋子裡,他像是被刻意擺在舞台邊緣的道具。他的面前沒有那本憲章,只有一份被影印得有些模糊的信託受益人通知書。

「宸宸,」坐在主位的男人開口了,聲音溫和得近乎慈祥,「二叔也是為了整個家族著想。」

顧耀宗五十二歲,卻已經有了六十歲的派頭。油亮後梳的頭髮,暗紅色的領帶,左腕上那只百達翡麗的金錶在燈光下閃爍。他發福的身形陷在訂製的真皮座椅裡,笑容和藹,眼神卻像是一把藏在絲絨裡的刀。

他輕輕翻開憲章第七章第十四條,用指節敲了敲紙面。

「家族信託的設立精神,是為了保障顧氏血脈的永續經營與專業治理。妳媽媽當年留給你的那份教育與創業信託,規模雖然不大,但這些年來,績效實在……」他停頓了一下,環視全場,像是在徵求認同,「坦白說,不合格。金控的資產管理委員會已經連續三次將你的投資組合評為觀察名單,你個人名下新創公司的現金流也早已轉為負數。依照憲章,我們有責任啟動保護條款。」

顧宸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本憲章。十年前的那場車禍帶走了母親,母親用保險金與顧家早年配股成立的這份信託,是她留給他唯一的東西。這些年他溫吞、退讓,以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在這個家族裡有一席之地。

「二叔,今天一定要做決定嗎?」顧妍的聲音從側邊傳來。

顧妍二十七歲,一頭鉑金色的長捲髮,香奈兒的粗花呢套裝,腳上是今年巴黎剛發表的限量高跟鞋,手邊放著一只橙色的愛馬仕柏金包。她是顧耀宗的獨生女,也是家族投信的明星經理人,媒體封她為「信義區最美操盤手」。此刻她抱著手臂,紅唇揚起一個刻薄的弧線,目光落在顧宸身後的另一個女孩身上。

那是沈知微。二十六歲,穿著最素淨的米色洋裝,黑長直髮,氣質溫婉。她是顧宸從大學就在一起的女友,財經線的記者,今晚是被顧宸拜託來陪他出席,她以為至少能有一個人站在他身邊。

「沈小姐,」顧妍笑著,聲音不大,卻讓整間會議室都安靜下來,「妳是跑財經的,應該很清楚我們顧家的規矩。顧宸這個信託帳戶,說穿了就是靠他媽媽早年的人情才保留下來的。現在績效這麼差,二叔幫他凍結,其實是幫他止血。妳跟著他,不會有未來的。何況,妳們家在內湖那間小公寓的房貸,好像還是用我們金控的員工優惠利率吧?妳確定要為了他,得罪整個顧家?」

沈知微的臉色瞬間慘白。她下意識握緊了顧宸的手,指尖冰涼。她的眼神在顧宸與顧妍之間游移,最後落在那份信託通知書上。那一瞬間的猶豫,比任何言語都更刺痛。

「知微,」顧宸低聲喊她,聲音有些啞。

「對不起,顧宸……」沈知微的聲音細如蚊鳴,她慢慢將手抽回,眼眶紅了,「我……我爸媽說,這種家族的事,我們這種家庭碰不起。他們說,如果我再跟你在一起,連工作都會……」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站了起來,對著長桌微微鞠躬,然後快步走向門口。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門被輕輕關上,檜木的香味似乎也跟著散去了一半。

顧宸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半握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顧耀宗歎了一口氣,像是對晚輩的無奈。他拿起鋼筆,在文件上簽下名字,然後將文件推向法律顧問。

「決議如下,」他的聲音透過會議室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自即刻起,凍結顧宸名下由其母林靜怡女士設立之家族信託全部額度,約新台幣一點二億元。收回其在顧氏金控、新加坡顧氏控股之所有頭銜與投票權。並依照家族憲章第七章,暫停其家族成員資格,限期一個月內搬離信義區所有家族物業。相關決議,已經金管會備查。」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柄重錘,砸在顧宸的胸口。金管會備查,代表這不只是家務事,而是經過監理機關認可的合法處置。他連申訴的縫隙都被堵死了。

「二叔……」顧宸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媽那份信託,是她用命換來的。」

「所以才更不能讓你亂花。」顧耀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帶著長輩的施壓,「宸宸,聽話。出去先找份穩定的工作,沉澱幾年。等你成熟了,二叔自然會再評估。別讓二叔難做。」

顧宸抬起頭,對上那雙笑裡藏刀的眼睛。那一瞬間,他明白了,母親的早逝、自己這些年被邊緣化、所有溫吞與退讓,換來的不是保護,而是更徹底的吞噬。這個家族,從來沒有把他當成自己人。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他將那張信託通知書摺好,放進西裝內袋,轉身離開。每一步,都踩在昂貴的地毯上,卻像是踩在泥濘裡。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的低笑與香檳杯碰撞的聲音。

電梯下到一樓,雨勢變大了。顧宸沒有讓司機送,他一個人走出大樓,站在松高路的騎樓下。雨水從屋簷滴落,拍在他的皮鞋上,冰冷刺骨。信義區的夜景依舊璀璨,計程車的燈光、捷運的進站廣播、超商門口的年輕人笑鬧聲,整個城市都在運轉,只有他像是被世界拋出軌道的人。

他拿出手機,想打給沈知微,卻發現對方的通訊軟體已經將他封鎖。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她傳來的那句「對不起」。

顧宸笑了,笑聲在雨聲中顯得破碎而嘶啞。他將手機收回口袋,攔了一輛計程車。

「先生要去哪?」司機問。

「仁愛路,往公館方向。」顧宸說,那是他母親生前最後住的小公寓所在,現在也已經被家族收回,他只是想再看一眼。

計程車匯入車流,雨刷規律地擺動。顧宸靠在後座,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麻木。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也不知道明天是否還會醒來。這種被至親剝奪一切的空洞感,比任何虧損都更讓人窒息。

十字路口,黃燈轉紅。計程車減速。

就在此時,一輛失控的黑色休旅車從對向車道高速衝出,完全無視號誌。它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直直朝著顧宸乘坐的計程車側面撞來。

「小心——」司機的驚呼才剛出口。

巨大的撞擊聲撕裂雨夜。金屬扭曲、玻璃爆裂、安全氣囊彈出的悶響混雜在一起。顧宸的身體被猛烈的衝擊力拋起,頭部重重撞上車窗,劇痛在一瞬間炸開,隨後是漫無邊際的黑暗。雨水混著血水,從他的額角滑落。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聽見遠處救護車模糊的鳴笛聲,以及自己心中那句沒有說出口的不甘——如果能重來一次,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把我踩在腳下。

黑暗吞沒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刺鼻的粉筆灰味鑽進鼻腔。

還有老舊電風扇轉動時,那種輕微的嘎吱聲。

顧宸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的天花板,也不是扭曲的車廂,而是一間明亮的教室。窗外的陽光透過榕樹的葉縫灑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黑板上寫著數學公式,講台上的老師正背對著學生抄寫題目。空氣裡有著午休後便當的餘味、冷氣的乾燥感,以及青春期少年身上淡淡的汗味。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西裝,而是一套藍白相間的高中制服。手背光滑,沒有任何傷痕,指節也不再因常年簽字而粗糙。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課本,課本的右下角印著一行字:台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高二忠班,顧宸。

黑板最上方的日期,讓他的呼吸停滯了。

2015年3月9日。

上午10點23分。

顧宸的大腦一片轟鳴。2035年的雨夜、家族會議、凍結的信託、沈知微離去的背影、那場致命的車禍……所有記憶像是被強行灌入,隨後,一股更龐大的資訊流毫無預警地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回憶。

他的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座無邊無際的宮殿。宮殿的牆壁由半透明的數據流構成,無數的K線圖、財報附註、聯準會的會議紀要、主計總處的經濟指標、台股加權指數十年來的每一根日線、美股那斯達克、道瓊的每一次熔斷、航運股那段瘋狂的多頭、比特幣從高點崩落的每一個支撐位……全部以立體投影的方式懸浮在空中,清晰得纖毫畢現。只要他心念一動,任何一年的任何一份公開資訊,都能在三秒內被調出、比對、重疊。

過目不忘。絕對記憶宮殿。

他甚至能清楚看見,2015年3月9日當天,長榮航運的收盤價是14.35元,而在七年後,它將飆升至233元,漲幅超過十五倍。聯準會將在今年底啟動升息循環,而台股將在明年迎來萬點行情前的最後一次深蹲。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被壓抑了二十年後終於掙脫牢籠的熾熱。血液重新變得滾燙,復仇的執念與勝負慾像是被點燃的引線,在他的血管裡奔流。重生,多麼荒謬卻又真實的詞彙。老天爺竟然真的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回到了所有悲劇尚未發生的起點。

「顧宸,你發什麼呆?」

一道嬌縱而刺耳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教室的前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同樣制服卻將裙子改得極短、外套繫在腰間的少女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打扮相似的女生,手中拿著星巴克的飲料,神情倨傲。

是顧妍。

十八歲的顧妍,比二十七歲時更顯稚嫩,卻也更目中無人。她的鉑金長捲髮在當時還被校規視為挑釁,眼線畫得濃重,手腕上戴著一只不該出現在高中生身上的卡地亞手環。

她徑直走到顧宸的課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聽爸爸說,你今天又被導師約談了?數學小考考二十八分?顧宸,你好歹也姓顧,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讓家族在學校裡丟臉?」她的聲音刻意放大,確保全班都能聽見,「我下學期就要去顧家投信實習了,爸已經幫我安排好位置,暑假還要去新加坡參訪林氏航運。至於你……我看你連大學的學費都要自己去打工存吧?畢竟,你媽留給你的那些錢,遲早也是要充公的,不是嗎?」

班上的同學紛紛投來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看好戲的興奮。坐在顧宸身旁的宅男同桌推了推眼鏡,想說什麼,卻又縮了回去。

顧宸緩緩抬起頭。

十八歲的臉龐,依舊輪廓俐落,只是少了三十八歲時的滄桑,多了一份屬於少年的銳利。他的眼眸漆黑,平靜地望著顧妍,那眼神讓顧妍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適。那不是過去那個溫吞、總是低頭不語的堂弟的眼神。

顧妍被看得有些惱火,正想再說些更難聽的話,顧宸口袋裡的手機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在2015年,高中課堂上手機響起是極為嚴重的違規。老師轉過身,皺起眉頭。

顧宸拿出手機,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二叔。

他按下了擴音。

「顧宸,」電話那頭,顧耀宗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即使隔著十年的時空,那種偽善而冰冷的語調依舊一模一樣,「你堂姊去學校看你,應該跟你說了吧?家族信託的事,憲章有規定,成績與品行不符期待,就要凍結。這是為你好。你這個學期結束,就不用再回信義區的大宅了,好好準備你的學測,別再想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聽懂了嗎?」

那是逐出令。比2035年那份文件早了二十年的逐出令。原來,從高中開始,他們就已經在為奪走他的一切做準備。

全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聽見了電話裡的內容。顧妍臉上的得意更濃了,她抱起手臂,等待著看顧宸當眾出醜、像過去每一次那樣低頭應是。

然而,這一次,顧宸沒有低頭。

他站了起來。一八五的身高在高中教室裡顯得格外挺拔,深色制服下的身形修長而有力。他將手機拿近嘴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間教室,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冰塊鑄成。

「二叔,憲章第七章第十四條,信託凍結需要資產管理委員會三分之二董事同意,且需附上近三年經會計師簽證的財報作為依據。你剛才說我的投資組合不合格,請問是哪一份財報?哪一個會計年度?」他的眼前,半透明的數據流飛速閃過,十年後那份被揭露的假帳財報與此刻的時間點重疊,「還是說,你指的是顧氏金控104年第一季那份應收帳款暴增百分之四十、但營業現金流卻為負的季報?那份季報,好像還沒送金管會備查吧?」

電話那頭,出現了長達三秒的死寂。

顧耀宗顯然沒料到,一個高中生會說出這種話。顧妍的笑容僵在臉上,她完全聽不懂顧宸在說什麼,只覺得那串數字與名詞讓她莫名心慌。

顧宸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口袋,然後看向顧妍,一字一句地說。

他的聲音依舊溫吞,卻藏著二十年積累的復仇火焰,讓整個教室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度。

「顧妍,妳剛才說我會讓家族丟臉?」顧宸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卻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記住妳今天說的話。從今天起,我會讓妳們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丟臉。屬於我媽的東西,我會連本帶利拿回來。屬於顧家的頂峰,我會親自站上去。到時候,你們會跪著求我回去。」

窗外的鐘聲響起,下課了。陽光依舊燦爛,但顧宸知道,屬於他的戰爭,已經在2015年的這間高中教室裡,正式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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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高中教室裡的第一次當沖

本章登場

2015年3月10日,上午七點四十分。

台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的校門口擠滿了穿著藍白制服的學生,捷運公館站方向湧來的人潮混著早餐店的油煙味,蛋餅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豆漿的熱氣在初春的空氣裡凝成白霧。校園裡的榕樹才剛抽出新芽,操場上傳來籃球拍擊地面的聲響,廣播裡放著制式的朝會音樂,一切都帶著一種屬於2015年、尚未被加密貨幣與疫情撕裂的純粹感。

顧宸站在忠孝樓二樓的走廊上,手裡拿著一杯超商的黑咖啡,低頭看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是元大證券的投資先生App,介面還停留在最陽春的版本,沒有現在常見的指紋登入與深色模式,線圖的顏色也顯得有些刺眼。他的帳戶裡躺著三萬兩千元,那是他母親林靜怡過世前留給他的最後一筆零用錢現金,被他從抽屜深處翻出來的紅包袋裡找出來的。昨天在家族會議與教室裡的對峙還歷歷在目,但顧宸已經沒有時間沉溺在情緒裡,重生帶來的記憶宮殿必須立刻驗證,否則一切復仇都只是空談。

「宸哥,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到?昨天下課你直接嗆爆顧妍,全班群組已經炸鍋了欸。」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睡意的聲音。陳昊頂著一頭亂髮,黑框眼鏡歪在一邊,帽T的帽繩只剩一邊,背包拉鍊還夾著一張程式設計競賽的獎狀影本,整個人散發著熬夜寫程式後的宅氣。他是顧宸高二忠班的同桌,從高一就坐在隔壁,是班上唯一會在午休時不打籃球而是抱著筆電研究演算法的人。

顧宸收起手機,淡淡回了一句,「來驗證一件事。」

陳昊推了推眼鏡,立刻湊近,「驗證什麼?驗證顧妍今天會不會再來找麻煩?我跟你說,她那個投信實習根本是靠她爸關說,昨天她在IG限動還貼出顧家投信的大樓打卡,留言一堆人在吹捧,超噁心。」

顧宸沒有回答,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兩人一起走進教室。

第二節是數學課。導師兼數學老師姓賴,是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卻對升學率極度執著的中年男人,粉筆字寫得極重,講話時習慣用板擦敲桌子。這天的課程是機率與統計,卻沒有幾個學生在聽,大多數人都在偷滑手機或補眠。窗外的蟬還沒開始叫,只有老舊分離式冷氣運轉的嗡鳴。

顧宸將手機平放在抽屜裡,螢幕亮度調到最低,手指輕輕滑動。他的眼前,一座半透明的宮殿緩緩展開。

那不是幻覺,而是記憶的具現。無數條K線如同瀑布般從天花板垂落,2015年3月10日當天的台股加權指數、長榮、陽明、萬海的分時走勢,乃至於成交量的每一根柱狀體,都以立體數據流的方式懸浮在半空。顧宸心念一動,長榮航運2603的分時圖被單獨放大,開盤價14.20元,盤中最低13.95元,最高14.55元,收盤14.35元,成交量三萬兩千張,連外資買賣超的數字都一清二楚。更精準的是,他記得當天航運股在十點半過後會有一波急殺,那是某家投信為了調節持股而倒貨,隨後在十一點十五分被特定買盤點火拉抬,尾盤更收在相對高點。

這就是資訊力的第一階,絕對記憶。

九點整,台股開盤。

顧宸毫不猶豫地將三萬兩千元全數以14.22元買進長榮,現股當沖。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點選確認時,甚至沒有一絲顫抖。對於一個曾經操盤百億的人來說,這點金額可笑至極,但對於驗證而言,卻是最誠實的試金石。

坐在旁邊的陳昊原本正在用原子筆在課本上畫流程圖,眼角餘光瞄到顧宸抽屜裡的紅綠線圖,整個人愣住。

「喂喂喂,你在幹嘛?上課當沖?你瘋了?被賴導看到會被沒收手機還要記小過欸。」陳昊壓低聲音,用課本擋住老師的視線,湊過來小聲說,「而且你買長榮?航運股這幾年超爛的,我爸買陽明套在二十幾塊,到現在還在套房,你買這個會賠死。」

顧宸頭也不抬,輕聲回應,「看著就好。」

陳昊不服氣,身為資訊奧林匹亞國手,他的自尊心全在邏輯與數據上。他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看盤軟體,快速掃了一眼,「現在14.30了,你小賺兩百多,但航運股量能這麼差,等一下一定回檔。你這種憑感覺的玩法,跟我們社團那個用塔羅牌選股的學長有什麼兩樣?」

他的語氣帶著毒舌與好勝,完全是平時在程式競賽裡嗆對手的姿態。

顧宸嘴角掀起一點極淡的笑意,沒有爭辯。他的視線落在半透明的數據流上,分時走勢正一分不差地重演。十點二十八分,長榮股價果然在14.40元附近開始鬆動,賣壓湧現,線圖出現一根長黑。

全班依舊在抄筆記,賴導在黑板上寫下標準差公式,粉筆灰落在講桌上。沒有人知道,在這間教室的角落,一場屬於未來的金融戰爭正在以最小的單位演練。

「跌了跌了,我就說吧。」陳昊有點得意,正想再酸兩句,卻見顧宸在14.02元附近,精準地按下了賣出鍵,隨即又在13.98元反手放空。

陳昊的笑容僵住。

因為就在顧宸放空後的第三分鐘,航運族群集體跳水,長榮一口氣摜破14元,盤面上出現大量賣單,跌幅瞬間擴大。陳昊手機上的即時報價不斷閃爍綠色,整個族群一片慘綠。

「這……這什麼鬼?你怎麼知道會跌?」陳昊的聲音不自覺放大,立刻被前排同學瞪了一眼,他趕緊壓低,「你是不是偷看什麼內線群組?還是你爸偷告訴你?」

顧宸依舊盯著螢幕,聲音平靜,「沒有內線,只有公開資訊。昨天投信公布的持股明細,長榮被調節的機率本來就高。」

當然,那是騙人的說法。真正的依據是他腦海中那座宮殿裡,2015年3月10日投信賣超前十名的完整清單。

十一點十一分,股價在13.95元止跌,成交量急縮。顧宸在幾乎最低點回補空單,反手再做多。十一點二十分,買盤如他記憶中那樣準時進場,長榮股價像被點燃引線般直線拉升,14.20、14.35、14.50,一路衝高。

陳昊已經完全看傻了。他本身就是寫量化程式的人,深知要精準抓到轉折有多難。他的模型需要餵入大量參數、需要回測、需要處理雜訊,而顧宸卻像是一台人形主機,直接用肉眼預判了每一波轉折,分毫不差。

「怪物……你根本是怪物吧。」陳昊喃喃自語,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都忘了推,「這已經不是運氣了,你是把線圖背下來了嗎?」

顧宸沒有解釋,只是將手機翻面,讓陳昊看見損益欄位。短短兩個小時,三次當沖,帳戶餘額從三萬兩千元變成八萬七千元,報酬率接近一百七十趴。若以當沖獲利來計算,更是暴增八倍的獲利效率。對於一個高中生而言,這已經是足以支付一年學費的數字。

陳昊倒抽一口氣,隨後爆出一句,「靠!顧宸你這什麼外掛!你是不是重生回來拯救世界的那種主角?拜託教我,我幫你寫程式,你負責報明牌,我們直接去紐約把華爾街買下來!」

他激動得差點把課本掀翻,宅男的搞笑本質在此刻展露無遺,一下子從毒舌模式切換成狂熱信徒模式。

顧宸被他逗笑,低聲說,「小聲點,想合作就午休來天台。」

午休鐘響,賴導宣布下課,教室瞬間吵雜起來。便當的味道、飲料店的塑膠袋聲、同學吆喝打球的聲音混在一起。然而,這份喧鬧很快被另一陣高跟鞋的聲響打破。

顧妍來了。

她今天穿著明顯修改過的制服,百褶裙短到膝上十五公分,外套敞開,裡面是名牌的絲質襯衫,鉑金色的捲髮在午休的陽光下格外刺眼。身後跟著三個同樣打扮精緻的千金,個個手裡提著星巴克與百貨公司的紙袋,顯然是剛從信義區逛街回來。

「唷,這不是我們顧家的天才嗎?」顧妍一進教室就直奔顧宸的座位,聲音刻意揚高,確保全班都能聽見,「聽說你昨天嗆我爸?顧宸,你以為嗆一句財報就能唬住大人?我爸今天早上在家族群組已經說了,你的信託凍結案下週就會送董事會,成績這麼爛還想談繼承?別笑死人了。」

她身後的千金們跟著掩嘴輕笑,其中一人附和,「妍妍妳下週就要去投信實習了對不對?好羨慕喔,聽說那邊實習一個月薪水就比我們打工三個月還多。」

顧妍得意地撥了撥頭髮,從紙袋裡拿出一張識別證,上面印著顧氏投信的標誌,「對啊,投信的研究部主管親自帶我,暑假還要跟著去新加坡濱海灣參訪林氏航運。人家林若曦那種哥倫比亞大學的實習生也要聽我簡報呢。至於某些人……」她斜眼看向顧宸與陳昊,「連大學學費都要自己去打工存吧?我聽我爸說,你現在住的那間公館套房,還是用你媽最後的保險金租的?好可憐喔。」

字字句句都帶著羞辱,完全是千金大小姐的優越感作祟。班上同學有的露出尷尬的神情,有的則抱著看戲的心態。陳昊氣得臉都紅了,握緊拳頭想站起來,卻被顧宸輕輕按住。

顧宸抬起頭,眼眸漆黑而平靜。這種程度的言語攻擊,對一個死過一次、又在華爾街見過真正血腥廝殺的人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他沒有回嘴,只是拿起手機,慢條斯理地解鎖,然後將螢幕轉向顧妍。

螢幕上是剛剛的當沖對帳單,買進、賣出、回補的每一筆紀錄都清晰可見,最下方那一行未實現損益與已實現損益合計,鮮紅的數字停在+55,000元,報酬率+171%。

顧妍原本的笑容瞬間凝固。她雖然不懂交易細節,但她看得懂金額。一個被她嘲笑連學費都要打工的高中生,竟然在一個上午就賺進她實習三個月都拿不到的錢。

「這……這是P圖的吧?」顧妍身後的千金忍不住驚呼,「怎麼可能一早上賺五萬多?」

「P圖?」陳昊終於找到機會,立刻跳起來,扶正眼鏡,用他毒舌的本事全力開火,「妳們以為每個人都跟妳們一樣只會修圖騙讚數?宸哥這是現股當沖,長榮航運,早上十點半殺到十三塊九,他空在最高點,多在最低點,妳們那個投信主管來了也做不到!妳那張實習識別證拿去護貝也換不到這個績效啦!」

他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手機也亮出來,上面是他剛剛偷偷跟單小買兩張的紀錄,也跟著賺了三千多元,整個人得意得像是中了樂透。

教室裡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與竊笑。原本圍觀的同學紛紛探頭過來看顧宸的手機,那個數字在午休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顧妍的臉色從得意轉為鐵青,再轉為一種難以置信的蒼白。她第一次在這個從小被她踩在腳下的堂弟身上,感受到一種異常的壓迫感。那不是成績單上的分數可以解釋的,而是一種彷彿他已經站在更高維度俯視她的錯覺。昨天在電話裡被精準點出財報矛盾時的慌亂,再次湧上心頭。

「顧宸,你……你哪來的內線?你是不是偷聽我爸講電話?」顧妍的聲音有些尖銳,卻掩不住心虛。

顧宸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市場淬鍊後的王霸之氣,讓嘈雜的教室都安靜了幾分。

「內線?」他收回手機,放進口袋,站起身來,一八五的身高讓顧妍必須仰頭看他,「顧妍,妳在投信實習,第一天主管應該會教妳什麼叫做公開資訊觀測站吧?如果連分時走勢都看不懂,建議妳早點把識別證還回去,別等到被市場教訓才來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身後那群千金,最後回到顧妍臉上,語氣溫吞卻字字如刀,「還有,別再拿我媽的房子說嘴。那間套房我住得很舒服,因為我知道,不用一年,我就會讓妳們求著我搬回信義區。到時候,妳們手上那點持股,連幫我提鞋都不配。」

說完,他不再看顧妍一眼,直接拎起背包,對陳昊說了一句,「走,天台。」

陳昊立刻屁顛屁顛地跟上,還不忘回頭對顧妍扮了個鬼臉,「掰掰,實習生小姐,記得幫我們顧總倒茶要倒七分滿喔!」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後門,留下顧妍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精心塗好的指甲油都快被刮花。她身後的千金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說話。午休的陽光依舊從窗外灑進來,照在顧宸桌上那張被風吹動的數學考卷上,那個曾經只有二十八分的分數,此刻顯得無比諷刺。

天台的風很大,帶著台北盆地特有的悶熱與遠處車流的廢氣味。陳昊一上來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筆電,螢幕上是他寫了一半的Python爬蟲程式。

「宸哥,你老實說,你是不是真的有預知能力?我剛剛對了一下,你那三個進出點,誤差不超過五分鐘,這不是人做得到的。」陳昊的眼神裡滿是狂熱,宅男的自卑在此刻完全消失,只剩下對技術的崇拜,「如果你能提供歷史數據,我可以幫你建模,我們做一個自動化當沖系統,直接用演算法跑,賺爆!」

顧宸靠在欄杆上,俯瞰整個校園,信義區的高樓在遠方若隱若現。他的腦海中,記憶宮殿裡的數據流正緩緩旋轉,十年內的所有K線、財報、總經指標,都在等待被轉化為武器。

他轉頭看向陳昊,伸出手。

「合作可以,但有條件。第一,我說的數據,你不准問來源。第二,模型跑出來的錢,我們五五分。第三,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技術長。」

陳昊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握住那隻手,笑得露出虎牙,「成交!技術長欸,聽起來超帥!那我們第一步要幹嘛?」

顧宸望向遠方,眼神銳利如刀,輕聲說,「先把午餐錢,變成第一桶金。然後,讓顧妍那張投信識別證,變成廢紙。」

風吹過天台,吹動兩人的制服衣襬。屬於他們的資本戰爭,才剛按下第一個買進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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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信義豪宅的逐出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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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14日,週六,傍晚六點四十分。

台北信義計畫區的夜色剛剛降下來,松仁路兩側的玻璃帷幕大樓一棟接著一棟亮起燈,遠方的台北101在薄霧裡透出鑽石般的光點,街角的精品櫥窗與五星級飯店的迎賓車道被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河。顧家大宅就座落在信義路五段的靜巷內,表面上是一棟三層樓的現代別墅,外牆以深灰色石材與落地玻璃構成,門口兩座石獅與感應式鐵門隔開了外面的喧囂。這棟房子在台北金融圈裡有一個不成文的稱呼,叫做顧家金控的第二董事會,因為許多檯面下無法在金控總部大樓說的話,都會在這裡的長桌上決定。

當晚的晚宴名義上是春酒家宴,實際上是每季一次的家族憲章會議。地下停車場已經停滿了黑色賓士與保時捷,司機們站在車旁低聲交談,空氣裡還殘留著剛洗過車的蠟味與巷口餐廳飄來的牛排香氣。挑高六米的客廳裡,水晶吊燈把整面大理石牆照得發亮,長達五米的訂製餐桌鋪著白色桌巾,銀製餐具按照西式排法一絲不苟地擺放,紅酒在醒酒器裡緩緩呼吸。家族的旁系、顧氏金控的兩位獨立董事、長期配合的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以及幾位與顧家交叉持股的豪門代表,總共二十餘人已經入座,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卻沒有人真正放鬆。

顧耀宗站在主位,穿著一套深藍色訂製西裝,暗紅色領帶打得緊貼領口,左手腕那只金錶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髮線已經明顯後退,油亮地往後梳,啤酒肚把襯衫撐得微緊,臉上堆著長輩特有的和藹笑容,眼神卻像刀一樣掃過全場。他身旁坐著顧妍,一身香奈兒粉色套裝剛從微風廣場專櫃提回來,鉑金色大捲髮披在肩頭,手提包就放在椅背上,妝容濃淡得宜,嘴唇塗成當季最流行的乾燥玫瑰色。她今晚的角色很清楚,就是要讓所有外人看見,顧家下一代的繼承人是誰。

顧宸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

他穿得很簡單,黑色西裝外套,白色襯衫的扣口沒有繫到頂,露出鎖骨的一小截線條,身形挺拔修長,與滿屋子油亮與香水味格格不入。沒有司機接送,他是搭捷運到市政府站再步行過來的,公館那間不到八坪的套房到這裡要轉兩趟車,過期的油漆味與這個客廳裡的百合花香形成了殘酷的對比。他的出現讓原本低聲交談的餐桌安靜了一瞬間,有人禮貌地點頭,有人刻意移開視線,那種被刻意邊緣化的氣氛,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窒息。顧妍看見他,立刻露出一個甜到發膩的笑,聲音揚得剛好讓全桌聽見。

「唷,我們的大少爺來了。還以為你課業太忙不來了呢,高二下可是關鍵期,聽說你上次數學才考二十幾分?」她一邊說一邊把身旁的空位拉開一點,像是施捨,「來,坐在這裡,等等二叔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跟你也有關係。」

顧耀宗等所有人就座後,輕輕敲了敲紅酒杯,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佣人立刻退到牆邊,客廳的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

「各位長輩,各位好朋友,感謝大家週末還來家裡聚聚。」顧耀宗的聲音溫厚,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誠懇,「今天除了吃飯,也有一件家族內部的事務要跟大家報告一下,特別是讓幾位董事與會計師做個見證,免得日後被人說我們顧家處事不公。」

他把目光轉向顧宸,笑容依舊,卻多了幾分悲天憫人的重量。

「宸宸,你母親林靜怡走得早,留給你的那筆信託基金,這些年都是由家族信託辦公室代管。二叔一直把你當自己兒子看,但家族憲章第七條寫得很清楚,直系繼承人若連續兩學期成績未達標準,且無明確接班規劃,監護人有權凍結信託動支,轉為家族共管,直到符合資格為止。這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保護顧家金控數萬名股東的權益。」

他從身旁的牛皮公事包裡拿出一份已經用印的文件,封面印著顧氏家族信託管理委員會的字樣,遞給一旁的會計師傳閱。

「我已經請周會計師與法務看過,程序完全合法,從下週一開始,你母親名下的那筆信託,包含現金、不動產與顧氏金控股權,全部凍結。你每個月的生活費,家族會另外撥八千元給你,直到你大學畢業。至於繼承資格,等你考上像樣的學校再說吧。宸宸,二叔這是為你好,你不要怪二叔。」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親情、規章、股東權益三頂帽子一起扣下來,讓任何想幫顧宸說話的人都難以開口。八千元在信義區連一個月的停車費都不夠,更別說那筆原本足以讓他在台北立足的信託。顧妍在一旁適時地補了一句,語氣帶著惋惜,眼睛卻藏不住得意。

「堂弟,你也別覺得委屈啦。現在台北金融圈很現實的,沒有學歷、沒有績效,誰要帶你玩?你先把高中念好,不要整天想著靠媽媽的錢,一輩子當個靠家裡的廢柴,對吧。」她轉頭對著幾位董事笑,「我們投信最近在幫林氏航運做研究,連哥倫比亞大學來的實習生都要熬夜寫報告,競爭真的很激烈。」

她口中的實習生,此刻就坐在長桌最末端靠牆的位置。

林若曦穿著最簡單的米白針織上衣與深灰窄裙,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幾乎沒有妝,只有淡淡的粉色唇膏。她是新加坡林氏航運獨生女,今年同樣十八歲,卻已經透過學校推薦進入顧氏金控的投資人關係部門實習,名義上是來觀摩家族治理,實際上是被長輩帶來相看聯姻對象。她的面前擺著一本黑色筆記本與一支鋼筆,負責記錄會議內容,從顧宸進門起,她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他。那是一種混合著好奇與不忍的注視,清冷的氣質裡透出一股不願隨波逐流的倔強。

當顧耀宗把文件推到桌中央時,她看見顧宸的手指輕輕收緊,指節微微發白,卻沒有立刻發作。那份隱忍讓她想起自己在家裡被安排相親時的感受,同樣是被家族憲章與利益綁架的無力。趁著會計師低頭翻閱文件的空檔,她微微側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對顧宸說了一句話。

「你可以要求查帳。」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家族信託凍結必須附上近三年經會計師簽證的財報與現金流說明,這是金管會的規定。你有權要求他們把金控的帳攤開來看,不要直接簽字。」

顧宸抬頭看了她一眼。這是重生以來,除了陳昊之外,第一個對他釋出善意的外人。她的眼神堅定,沒有同情,只有對程序正義的堅持。那一瞬間,他漆黑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溫度,隨即被更深的冷意覆蓋。

他站了起來。

沒有拿文件,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將雙手輕輕放在桌面上,一八五的身高讓他即使站在長桌末端,也自然成為全場的焦點。客廳裡的水晶燈把他的輪廓照得銳利,原本溫吞的氣質在此刻像是被刀鋒劃開,露出裡面藏了兩世的鋒芒。

「二叔,家族憲章第七條我讀過。」顧宸的聲音不高,卻讓每一位低頭看手機的董事都抬起頭來,「條文後面還有一句,但書,凍結信託前,監護人需提出金控營運無重大異常之證明,並經受益人同意得調閱帳冊。你剛才說要保護股東權益,那我想請問,顧氏金控過去三年的財報,真的沒有重大異常嗎?」

顧耀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成那副笑面虎的模樣,「宸宸,你在說什麼?金控的財報都是安永簽證的,每季都公告在公開資訊觀測站,怎麼會有異常?你不要為了反對而反對。」

顧宸沒有回答。他的眼前,那座只有他能看見的記憶宮殿,緩緩展開。

半透明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從天花板垂落,2012年至2014年顧氏金控的年報、季報、董事會公告、重訊,全部化作立體的光點懸浮在半空。他不需要翻文件,因為所有數字都在腦海裡。心念一動,2014年年報第42頁的合併資產負債表被單獨放大,應收帳款那一欄的數字被紅光標記,2012年四十八億,2013年六十七億,2014年暴增到九十一億,三年成長將近一倍。而同一時間,合併現金流量表上,營運現金流卻從正二十三億轉為負五億,應收帳款增加、存貨堆積、現金卻在流失,這是典型的營收灌水與關係人交易徵兆。更關鍵的是,附註九關係人交易那一頁,顧氏金控對一家登記在英屬維京群島的子公司,以應收帳款名義掛帳十九億,而那家子公司的董事名單,與顧妍母親家族的投資公司完全重疊。

三秒鐘,足夠了。

「2014年年報,第42頁,合併應收帳款九十一億三千四百萬元,較前一年增加二十四億,年增三十六趴。同一份年報第51頁,營運現金流是負五億兩千萬元,應收帳款增加二十四億,存貨增加八億,現金卻少了十八億。請問二叔,錢去哪了?」顧宸的語速平穩,每一個數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桌面上,「公告日期是2015年3月5日,安永出具的是無保留意見,但附註九,關係人交易,顧氏金控對維京群島商永恆控股的應收帳款十九億,2013年還只有六億,一年暴增兩倍。這家永恆控股的負責人,姓陳,跟顧妍媽媽同姓,地址就在信義路同一棟商辦的十六樓。這些,都是公開資訊觀測站上查得到的公開資訊。」

他每說一句,顧耀宗的臉色就白一分。當他精準背出頁碼與公告日期時,原本在傳閱文件的會計師已經停下動作,快速翻到年報第51頁,手指在數字上反覆比對,額頭滲出細汗。幾位獨立董事面面相覷,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成一種近乎黑暗的壓迫感。顧妍更是直接站了起來,鉑金色的捲髮隨著動作晃動,聲音尖銳起來。

「顧宸,你胡說八道什麼!你一個高中生懂什麼財報!那些應收帳款是正常的授信業務,你故意在這裡抹黑!」她轉頭看向父親,語氣帶著慌亂,「爸,你不要聽他亂講,他一定是偷看我們的電腦!」

顧宸看向她,眼神平靜到近乎殘忍,「我是不是胡說,會計師一查就知道。顧妍,妳上週不是還在社群上發文,說妳跟著主管去那家永恆控股開會,還拍了照片說學到很多?照片背景的白板上,寫的就是那筆十九億的授信額度,日期是2月18日。妳發文的時間是2月18日晚上九點,照片到現在還沒刪。」

全場譁然。一位與顧家有業務往來的建設公司董事長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那筆應收帳款我也有印象,去年金管會就有關注過……」另一位董事則默默把文件推遠了一些,像是怕沾上什麼。林若曦坐在末席,手中的鋼筆停在半空,她本來只是提醒顧宸自保,卻沒想到這個看似溫吞的同齡男生,竟然能在三秒內把三年的財報漏洞背得一字不差,甚至把社群貼文與財報附註對起來。這已經不是記憶力,而是一種近乎暴力的資訊碾壓。

顧耀宗終於維持不住笑容。他猛地一拍桌面,紅酒杯晃動,酒液濺在雪白的桌巾上暈開一片暗紅。

「夠了!」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啤酒肚隨著呼吸起伏,「顧宸,你不要在這裡危言聳聽!家族會議輪不到你一個晚輩來教訓長輩!這份凍結案是董事會決議,你不簽也得簽!來人,把他請出去!」

兩名站在門邊的保全向前一步,卻在距離顧宸一公尺處停住。不是不敢動,而是被顧宸此刻的氣場震住。那個十八歲的少年站在水晶燈下,身形修長,襯衫的袖口微微捲起,眼眸漆黑銳利,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王霸之氣,像是已經在華爾街的腥風血雨裡走過一遭,再回到這個小小的客廳。

顧宸沒有等保全動手,自己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動作從容地搭在手臂上。他環視全場,最後把視線落在顧耀宗與顧妍臉上,語氣溫吞,卻字字清晰,透過客廳的挑高空間傳到每一個角落。

「二叔,這筆信託,你今天凍結,我沒有意見。」他頓了頓,嘴角掀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卻沒有任何溫度,「但你記住,這十九億的應收帳款,明年今天會變成呆帳,到時候金管會來金檢,倒楣的不是我。還有,顧妍,妳剛才說要讓我在台北金融圈混不下去?」

他看向顧妍,後者被那個眼神盯得下意識後退半步。

「一年內,我會讓你們跪著求我回來。到時候,這張長桌的主位,換我來坐。你們手上那些靠關係人交易撐起來的持股,連幫我提鞋都不配。」

說完,他轉身往大門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回響,每一步都像是敲在顧耀宗的心頭。沒有人敢再出聲,只有水晶吊燈的光跟著他的背影晃動。

林若曦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決定。她合上筆記本,沒有跟著眾人看向顧耀宗,而是站起身來,對著顧宸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聽見。

「顧宸,等一下,我可以跟你聊聊嗎?關於你剛才說的那份現金流。」

顧妍的臉色瞬間從鐵青轉為扭曲,指甲掐進掌心,精心做的美甲幾乎斷裂。她看著林若曦追出去的身影,又看著父親陰沉到極點的臉,終於忍不住尖聲喊道,「林若曦,妳站住!妳是我們這邊的實習生,妳幫他做什麼!顧宸,你給我記住,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在信義區、在華爾街,沒有一家投信會收你!」

回應她的,只有大門被輕輕帶上時的悶響,以及門外信義區夜風灌進來的涼意。顧宸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鐵門外,夜色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像一把剛出鞘的刀,正指向更遠的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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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人形資料庫與宅男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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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15日,週日,清晨七點二十分。

台北的雨剛停,公館羅斯福路的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柏油味、早餐店鐵板上的蔥油香,還有台大校門口那排老榕樹被雨水洗過後的土腥味。巷子裡的機車一輛接著一輛發動,排氣管噴出白煙,穿著拖鞋的房東太太正把鐵捲門往上拉,發出嘎啦嘎啦的刺耳聲響。這裡距離信義計畫區那棟玻璃帷幕大宅,直線距離不到八公里,卻像是兩個世界。

顧宸拖著一只黑色行李箱站在汀州路三段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前。行李箱是他大學時母親送的,輪子已經磨得不太順,在粗糙的磁磚地面上發出喀喀的聲響。公寓外牆貼著斑駁的二丁掛,信箱口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房仲傳單與補習班廣告,樓梯間堆著回收的紙箱與沒人要的腳踏車,牆角的燈管閃爍不定,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隔壁自助餐店的油煙。

三樓,308室。

房門打開,只有八坪。靠窗一張單人床,床單是房東附的素色格紋,已經洗得發白。牆壁上留著前任房客貼海報殘留的膠帶痕跡,一張二手書桌,一把鐵椅,一個小小的開放式廚房流理台,瓦斯爐上的鐵架還沾著油漬。唯一的窗戶對著隔壁公寓的防火巷,只能看見對面住戶的冷氣室外機與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浴室的磁磚縫隙有些發黑,蓮蓬頭的水壓不太穩。

但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台筆記型電腦,一台是顧宸自己的舊款ThinkPad,鍵盤上的小紅點被磨得發亮,另一台是全新的電競規格,是他用當沖獲利的五萬五千元裡撥出三萬八直接在光華商場刷卡搬回來的。螢幕還貼著保護膜,旁邊放著一整箱還沒拆封的泡麵、兩瓶寶特瓶裝的礦泉水,以及一疊從便利商店印出來的2015年顧氏金控年報影本。

顧宸把西裝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只穿著一件黑色T恤與牛仔褲,袖口捲到手肘。他站在窗前,看著防火巷裡那一線被切割得細細的天光,心裡卻異常平靜。信義區那場晚宴的羞辱、八千元生活費的施捨、顧耀宗那張笑裡藏刀的臉,此刻都被這間破舊套房的霉味給沖淡了。與其說是被逐出,不如說是終於從那個華麗的牢籠裡搬出來,可以開始真正按自己的節奏呼吸。

門鈴響了。不是電鈴,是房東裝的那種按下去會發出叮咚老式聲響的塑膠按鈕。

門一開,陳昊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剛從被窩裡被挖出來。黑色帽T的帽子還歪在一邊,背著一個鼓得快要炸開的後背包,黑框眼鏡起霧,手裡還提著兩杯路易莎的冰美式與一袋剛出爐的藍莓貝果,額頭上全是汗。

「靠,你這裡比我想的還要慘。」陳昊一進門就把包包往床上一丟,發出砰的一聲,裡面傳出硬碟與鍵盤碰撞的悶響,「我還以為公館套房至少會有個對外窗看得到台大椰林大道,結果是看得到別人家內褲是吧?顧大少爺,你確定你那個一八五的身高在這裡不會撞到頭?」

他一邊毒舌,一邊卻已經非常自動地把貝果跟咖啡放到書桌上,然後像在自己家一樣拉開鐵椅坐下,眼睛立刻黏到那台新的電競筆電上,發出宅男看到頂級配備時才會有的讚嘆。

「ROG Strix,第六代i7,32G記憶體,GTX970M,你小子下手真狠。這台拿來跑回測剛好,不然用你那台小紅點,跑個十分鐘大概就直接燒給你看。」

顧宸把行李箱裡的衣服一件件掛起來,動作不疾不徐,聽見他的話才回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讓緊繃的氣氛鬆了下來。

「所以你考慮好了?」顧宸問,「我昨天在天台說的,不是開玩笑。跟我合夥,前面三個月沒有薪水,只有泡麵跟爆肝。輸了,你跟我一起回教室重修數學。贏了,我分你兩成技術股。」

陳昊把吸管插進冰美式,用力吸了一大口,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聲響。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雖然還帶著宅感,卻亮得驚人。

「廢話,我陳昊是那種會把到手的怪物放跑的人嗎?」他把後背包拉開,嘩啦一聲倒出一堆東西,三顆行動硬碟、一個機械鍵盤、兩條轉接線、還有一本被翻爛的《Python量化交易實戰》與一包沒吃完的科學麵,「昨天你當沖長榮航運那三次進出,我回去用券商的歷史分時去對,進場點全部在五分K的相對低點,出場點全部在爆量上影線前三十秒。你跟我說你是靠感覺?我信你個鬼,你根本是人形主機。我不跟你合作,難道去跟顧妍那種只會在IG上發香奈兒的千金合作?她大概連什麼叫滑價都不知道。」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難得認真起來。

「再說,你被那群老狐狸從長桌上趕下來,我看得超不爽。我家雖然沒你家有錢,但我最討厭那種靠家族憲章壓人的爛規矩。程式碼面前人人平等,你有料,我幫你把料變成武器,這才叫公平。」

顧宸看著他桌上那堆像是逃難一樣的裝備,還有那包科學麵,心頭那股從重生以來就一直繃緊的弦,忽然鬆了一小截。這是重生後第一個真心站在他這邊的夥伴,不是因為顧家大少的頭銜,而是因為數據與邏輯。

「好。」顧宸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把那疊年報影本推開,騰出整張桌面,「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把我腦袋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308室的窗簾沒有拉開過,冷氣發出嗡嗡的運轉聲,兩杯冰美式很快就見底,只剩下融化的冰水。

顧宸負責當資料庫。陳昊負責當編譯器。

顧宸閉上眼睛,記憶宮殿再度展開。這一次不是為了在晚宴上打臉,而是為了建構一座真正的工廠。半透明的數據流在他眼前像星海一樣鋪開,2010年到2015年之間,所有與台股、海運、電子權值股相關的歷史行情、三大法人籌碼、融資融券餘額、乃至於聯準會每一場利率決策會的聲明稿,全部化作可被檢索的光點。

「2014年11月17日,滬港通開通當天,長榮航運開盤32.4,盤中最高33.1,收32.8,外資買超四千兩百張,但當天航運類股指數其實是開高走低,留了長上影線。隔天11月18日,直接跳空開低31.9。」顧宸語速平穩,像在報時,「2015年1月6日,布蘭特原油跌破50美元,BDI指數那週收在782點,創三十年新低,但長榮的法說會卻在1月9日說第一季裝載率回升,這就是預期差。」

陳昊的手指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機械鍵盤發出清脆的喀喀聲,螢幕上的VS Code視窗裡,Python程式碼一行行往上捲動。他一邊聽,一邊把顧宸口述的關鍵價位與事件轉化為結構化的資料表,建立起第一個因子庫。

「等一下,你這個BDI跟油價的背離因子很有搞頭。」陳昊眼睛盯著螢幕,嘴裡還咬著貝果,「我把它寫成一個訊號,如果BDI連續三天收低但航運股的當沖量能不減,就判定為假跌破,反手做多。來,你再給我2013年到2014年所有航運股漲停隔天開盤的數據,我來跑個勝率回測。」

「2013年總共有十七次航運股漲停,隔天開高走低的機率是七成六,平均回檔幅度是2.4%。其中有九次是受到外資連續買超三天後才漲停,那九次隔天的回檔幅度會縮小到1.1%。」顧宸幾乎沒有停頓,像是直接從腦袋裡讀取表格。

陳昊整個人僵住三秒,然後猛地轉頭看他,眼神像是看到外星人。

「你他媽的真的是怪物。你這樣我以後考試還要背什麼?你直接當我的雲端硬碟就好了。」他大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套房裡顯得特別響亮,「好,爽!有你這種人形資料庫,我他媽的模型準度直接開外掛。」

中午過後,房間裡的泡麵味開始瀰漫。兩個人各泡了一碗滿漢大餐,熱水壺燒開的蒸氣讓小小的窗戶起了薄霧。陳昊把程式碼跑起來,第一次回測的權益曲線在螢幕上慢慢畫出來,從2014年1月到2015年3月,初始資金五萬元,純多空當沖,不含槓桿,年化報酬率跑出來是驚人的312%,最大回檔卻只有8%。

「靠,曲線這麼漂亮,金管會看到會以為我們開印鈔機。」陳昊把泡麵的湯喝得呼嚕作響,燙得直哈氣,卻還是盯著那條往右上方噴射的紅線移不開眼,「不過有個問題,你這個記憶是靜態的,未來會越來越不準。我們得讓模型學會自己長大,不能一直靠你背書。」

顧宸點頭,這正是他擔心的蝴蝶效應。重生帶來的先知優勢會隨著他改變歷史而遞減,真正的第五階規則力,不是靠預言,而是靠創造。

「所以第二步,我們要做高速當沖的自動化套利。」顧宸用筷子指著螢幕上的成交明細,「台股的撮合是逐筆交易,散戶的委託單常常掛在那裡等人吃。我們用你的模型去抓瞬間的價格扭曲,比如權證跟現貨的價差,或是ETF跟成分股的秒級落差,0.2%的利潤就跑,一天跑一百次,積沙成塔。這不需要預言未來,只需要比別人快0.1秒。」

陳昊聽得熱血沸騰,立刻把泡麵推到一邊,雙手重新回到鍵盤上,開始寫起委託單的API串接與風控模組。窗外的午後陽光斜斜切進來,照在兩個人略顯凌亂的頭髮與發紅的眼睛上,空氣裡有泡麵的香味、咖啡的餘味,還有一種剛起步的團隊才有的、帶點傻氣卻無比專注的溫暖。

就在程式碼跑到第三次除錯、螢幕上終於跳出第一筆模擬撮合成功的綠色提示時,顧宸的手機震動了。

是視訊邀請。顯示名稱只有三個字,蘇曼妮。

顧宸和陳昊對看一眼,陳昊立刻把嘴裡的麵條吸進去,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泡麵碗往床底下踢,試圖讓背景看起來不那麼像難民營。顧宸則是把T恤的領口拉正,深呼吸一下,按下接通。

螢幕切換,另一端是紐約。

即使透過視訊,蘇曼妮的氣場依然像一把出鞘的刀。深栗色俐落短髮,紅唇,黑色絲質襯衫外搭俐落西裝,背景是曼哈頓中城一間俯瞰中央公園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剛亮起燈的紐約天際線。她身後的白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美元符號與希臘字母,桌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她今年三十八歲,從台灣中產家庭靠獎學金一路殺到華爾街,管理著破百億美元的避險基金,在這個男人堆裡,她必須比任何人都更雷厲風行。

她看著視訊裡這個坐在破舊套房、背後還露出一角泡麵箱的高中生,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審視,甚至有點想看笑話的意味。

「顧宸?」她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華人少見的紐約腔調,語速很快,「我是蘇曼妮。林若曦把你的事情跟我說了,說你在信義的家族會議上,三秒鐘背出顧氏金控三年的財報矛盾,還把你堂姊的IG貼文跟附註對起來。很精彩,像一齣八點檔。」

她輕輕啜了一口咖啡,紅唇在杯緣留下淡淡的印子。

「但我這裡每天要面試十個哥倫比亞跟華頓的畢業生,每個人都會背財報。你憑什麼覺得,一個十八歲、被凍結信託、住在公館八坪套房的高中生,有資格讓我花時間?給你三分鐘,說服我。」

這是標準的華爾街壓力測試,先用階級與現實把你踩到泥裡,再看你會不會爬起來。陳昊在鏡頭外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對著顧宸用口型說加油。

顧宸卻沒有急著推銷自己。他只是看著蘇曼妮背後白板上那一行手寫的字,AAPL Short 2012.09,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與一個被劃掉的停損點。那是她不小心入鏡的持倉檢討。

他的記憶宮殿,安靜地展開了。

半透明的數據流瞬間覆蓋了蘇曼妮的臉龐,顧宸的眼前浮現出2012年9月21日的美股K線,以及同一天蘇曼妮接受《華爾街日報》訪問的逐字稿。那一年,蘋果股價在iPhone5發表後衝上705美元歷史新高,隨後開始回檔,華爾街一片放空聲浪,蘇曼妮的基金也在那時進場放空,卻在最高點前被軋空出場,小虧收場。這段往事在她的訪談裡被輕描淡寫地帶過,卻是她少數公開承認的判斷失誤。

三秒鐘。

顧宸開口了,語氣依舊溫吞,卻精準得像手術刀。

「蘇小姐,2012年9月21日,蘋果收盤700.09美元,你在《華爾街日報》專訪裡說,你在702美元放空,目標看650美元,停損設在715美元。結果9月24日蘋果開盤跳空到699美元後,當天收在690美元,你的空單其實已經獲利,但你在9月25日蘋果反彈到705美元時被觸及停損出場,小虧1.8%離場。一週後,蘋果跌到649美元,你少賺了將近8%。」

他頓了頓,看著蘇曼妮原本輕鬆的表情慢慢凝固。

「你那次被軋空,不是因為判斷錯方向,是因為你把停損設在整數關卡的正上方。華爾街所有做空蘋果的基金,停損都掛在715美元,造市商只要一根長紅棒就能掃掉。你在白板上寫AAPL Short 2012.09,是不是到現在還在檢討那一筆?」

視訊另一端的蘇曼妮,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中央公園的夜景在她身後靜止,她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此刻第一次真正聚焦在這個台北公館套房裡的少年身上。沒有人會去記一個華裔女基金經理人三年前一次小虧的訪談細節,更沒有人能在三秒內把價格、日期、停損點與後續走勢全部對起來。

陳昊在旁邊已經完全看傻,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貝果。

蘇曼妮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發現獵物的、帶著欣賞的銳利。

「有意思。」她把咖啡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黑色西裝的領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俐落,「林若曦沒有誇大,你的確是人形資料庫。十八歲,住在八坪套房,能把我三年前的停損點背出來,資訊力這一階,你已經到頂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恢復了那個華爾街女魔頭的節奏,卻多了一分護短的溫度。

「不過,資訊力只是第一階。會背書的人很多,能把資訊變成錢的人很少。我原本只想給你一個教訓,讓你知道華爾街不是靠嘴皮子,現在我改主意了。」

她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對著鏡頭展示封面,那是一檔在那斯達克掛牌的中概股,財務報表看起來光鮮亮麗,但附註裡藏著巨大的現金流黑洞。

「這檔股票,代號我先不告訴你,48小時內,給我一份完整的做空報告,包含放空的進場點、槓桿倍數、以及爆雷的時間窗口。你的那個宅男夥伴不是很會寫程式嗎?讓他把你的記憶變成模型,讓我看看你們的泡麵工廠,能不能做出華爾街等級的東西。」

她看向鏡頭外的陳昊,顯然早就透過林若曦知道了這個量化宅男的存在,嘴角勾起一點帶著鼓勵的弧度。

「做得好,我收你當關門弟子,帶你進紐約。做不好,就回去把高中念完,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我最討厭半調子的天才。」

視訊結束的提示音響起,螢幕暗掉。308室裡,只剩下冷氣的嗡鳴與兩個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轉為黃昏,巷子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晚餐時間的公館商圈開始喧鬧起來,遠處傳來學生社團練習吉他的聲音。

陳昊第一個跳起來,興奮得把鐵椅都撞倒了。

「試煉!是試煉啊!華爾街女魔頭的試煉!」他抓著顧宸的肩膀用力搖晃,眼鏡都歪了,「你聽到沒有,她要收你當徒弟!還說我們是泡麵工廠,這是稱讚吧?這一定是稱讚吧!」

顧宸被他搖得有些無奈,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重生以來,他第一次在這個破舊的套房裡,感受到一種踏實的熱血。不是一個人單打獨鬥的復仇,而是有一個會寫程式的夥伴,有一碗一起吃的泡麵,還有一扇剛被敲開的、通往紐約華爾街的門。

他看著桌上那條還在往上跑的權益曲線,又看著螢幕上蘇曼妮最後留下的那份空白做空報告封面,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第一階資訊力的頂峰已經被驗證,接下來,就是要證明他能把資訊轉化為判斷與槓桿,真正踏上資本金字塔的第二階。

「別高興得太早。」顧宸把倒掉的鐵椅扶起來,重新坐回電腦前,手指已經放在鍵盤上,「48小時,我們要讓那個女魔頭知道,公館泡麵做出來的模型,比中城那些穿三件式西裝的分析師更準。」

陳昊立刻收起嬉鬧,重新戴好眼鏡,兩個人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加油,隨即頭也不抬地投入到新一輪的數據洪流裡。窗外的夜色正濃,而屬於他們的華爾街試煉,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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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華爾街女魔頭的試煉

本章登場

2015年3月15日,晚間九點十七分。

公館汀州路三段的巷子已經暗了下來,路燈的光被老公寓外牆垂下來的冷氣排水管切得支離破碎。308室那扇對著防火巷的小窗沒有關,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鹹酥雞攤的油煙味、機車剛發動時的汽油味,還有隔壁自助餐店鐵門拉下來一半時碰撞的金屬聲。房間裡的冷氣嗡嗡轉著,卻壓不住兩台筆電風扇全速運轉時的熱氣。

顧宸坐在那張二手書桌前,黑色T恤的袖口捲到手肘,手腕上那只從信義大宅帶出來、已經有點刮痕的鋼錶正一秒一秒往前走。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距離蘇曼妮給的四十八小時,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又四十七分。桌上那份蘇曼妮最後留在視訊畫面裡的文件封面,被陳昊用手機翻拍後列印出來,紙張還帶著便利商店雷射印表機的餘溫。

封面上只有一行英文與一串代號。

Green Forest Holdings Ltd. NASDAQ: GFHL

綠森控股。那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營運主體在福建與雲南、號稱擁有二十萬畝速生林與人造板產業鏈的中概股。財報上營收每年成長百分之三十,毛利率維持在四成以上,帳上現金高達四億美元,卻從來沒有發過一次像樣的股利,外資報告清一色給予買進評等,股價在過去一年從六塊美元一路炒到十九塊。

陳昊把印出來的紙翻來翻去,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嘴裡咬著的科學麵還沒吞下去,含糊地說了一句。

「這家我好像在PTT美股版看過,有人說是下一個嘉漢林業的翻版。可是嘉漢是2011年就爆了,這家現在還活得好好的,財報漂亮到像是用印表機印出來的。你確定蘇曼妮要我們放空的是這檔?她連代號都不肯講,該不會是故意丟個地雷考我們吧。」

顧宸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閉上眼睛。房間裡泡麵碗的熱氣、鍵盤的敲擊聲、窗外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全部被抽離。記憶宮殿在眼前展開。

那不是抽象的回憶,而是半透明的數據流,像是一整座圖書館的書架被打散成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份文件、一張K線、一行附註。顧宸的呼吸放得很慢,眼前的數據流開始高速捲動,2010年到2015年,所有關於綠森控股與同類型中概林業股的公開資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調閱出來。

他看見2010年綠森在那斯達克借殼上市時的F-1文件,裡面關於林地面積的描述只有一句話,二十萬畝速生林,位於雲南與福建,卻沒有一個精確的經緯度與林權證編號。他看見2011年嘉漢林業被渾水研究放空時的做空報告,那份報告裡有一句話被顧宸用螢光筆標記過,現金流量表永遠不會說謊,利潤可以造假,現金不行。

陳昊看著顧宸閉眼不語,以為他在發呆,正想用手去推他,顧宸卻忽然開口,語速平穩,眼睛沒有張開,卻像在讀螢幕。

「2012年年報,第87頁,附註十五,綠森說當年採伐量是四十二萬立方公尺,平均售價每立方公尺一百二十美元,算下來營收應該是五千零四十萬美元。可是同一年,現金流量表裡銷售商品收到的現金只有兩千一百萬美元,中間差了兩千九百萬,應收帳款卻暴增三千兩百萬。2013年更誇張,年報第92頁,應收帳款周轉天數從87天拉長到184天,關係人交易裡出現一家名叫福建安林貿易的公司,當年跟綠森的交易額佔營收百分之十八,但這家公司在福建工商登記的實收資本額只有五十萬人民幣。」

陳昊愣住,手裡的科學麵掉了半截在桌上。他立刻把筆電拉過來,手指在鍵盤上狂敲,登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EDGAR系統,把綠森2012與2013年的20-F年報抓下來,直接跳到顧宸說的頁碼。那一串數字,一個字都沒有錯。

「你這是什麼腦子,你把EDGAR當成你家硬碟在背是不是。」陳昊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點破音,「應收帳款周轉天數翻倍,這根本就是把貨賣給幽靈客戶,錢根本沒回來。還有那個安林貿易,我馬上寫個爬蟲去查它的股東結構。」

顧宸張開眼睛,眼底的數據流慢慢淡去,但他的神情比剛才更冷靜。那份溫吞的外表下,勝負慾已經被點燃。重生以來,他第一次不是為了在晚宴上打臉,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活著,而是要把資訊力真正轉化為判斷力,做出華爾街等級的做空報告。

「不只應收帳款。」顧宸把那張列印紙翻到背面,用原子筆快速寫下三個年份,「2014年半年報,他們說新增租賃一塊林地,預付租金八千萬美元,記在其他非流動資產。但同一年,他們的林業局公開的林權流轉公示裡,完全沒有這筆交易。現金流出去,卻沒有對應的資產,這就是最經典的掏空手法。還有,他們的審計師從2011年到2014年換了三次,每次都是從前十大換成名不見經傳的小所。」

陳昊已經把VS Code打開,一邊聽一邊把顧宸的口述轉成結構化的欄位。他的機械鍵盤發出清脆的敲擊聲,螢幕上Python的爬蟲程式一行行捲動,去抓取中國林業局的公開流轉公告、福建工商的企業登記資料,以及那斯達克的融券餘額變化。房間裡的泡麵味混著咖啡因的苦味,兩個人都沒有再吃晚餐的打算。

「我懂了,這家根本就是嘉漢第二。」陳昊推了推眼鏡,宅男的毒舌完全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工程師看到明確規格時的專注,「我來建一個模型,把它的造假路徑量化。第一個因子是應收帳款對營收比,第二個是經營現金流對淨利比,第三個是關係人交易占比。這三個因子同時惡化超過兩年,爆雷機率就超過九成。你再給我它過去三年每季的融券餘額,我來算軋空與放空的臨界點。」

顧宸點頭,記憶宮殿再次調用。半透明的數字流在他眼前浮現,像是把那斯達克的歷史行情表直接投影在空氣中。

「2014年第一季,融券餘額八百萬股,佔流通盤百分之十一。第二季融券餘額掉到五百萬股,股價卻從十二塊拉到十六塊,代表空頭被迫回補。第三季融券餘額又暴增到一千一百萬股,但成交量萎縮,這代表有人在高檔偷偷布空。現在2015年3月,融券餘額是一千三百萬股,借券利率已經拉到年化百分之八,代表華爾街已經有人聞到味道,但還沒有人敢真的點火。」

時間在鍵盤聲與數據流中被拉長。窗外的公館夜市越來越喧鬧,樓下傳來叫賣聲與學生嬉鬧的聲音,308室的燈卻從頭到尾沒有暗過。凌晨一點,陳昊的爬蟲抓回第一批結果,福建安林貿易的股東名單裡,出現一個與綠森控股董事長同姓的自然人,持股百分之九十。凌晨兩點半,財務模型的第一版跑出來,權益曲線顯示,如果從2012年開始放空綠森並持有到現在,報酬率是驚人的正百分之四百二十,但中間有三次被軋空超過百分之十五的回檔。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陳昊把筆電螢幕轉向顧宸,眼睛裡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螢幕上是一份用LaTeX排版、格式完全比照華爾街避險基金的做空報告草稿,封面標題是綠森控股:被速生林掩蓋的現金黑洞。

「搞定了。進場點、槓桿倍數、爆雷時間窗口我都用蒙地卡羅跑了一千次。」陳昊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熬夜後的亢奮,「最佳進場點是現價十九塊附近,用融券放空搭配六個月到期的價外買權做保護,槓桿一點五倍。爆雷時間窗口我算在未來四十到六十天,因為他們有一筆兩億美元的可轉債在5月20日到期,到時候現金缺口一定藏不住。報告裡我還放了林權流轉缺失的截圖跟關係人股權穿透圖,保證蘇曼妮挑不出毛病。」

顧宸把報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每一個數字、每一句對財報附註的引用,都與他記憶中的矛盾點精準對應。他伸手拍了拍陳昊的肩膀,兩個人相視一笑,那種從高中教室午餐錢當沖開始建立的默契,在這一刻變成了真正的戰友感。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濃黑轉為魚肚白,羅斯福路上的第一班公車駛過,發出低沉的引擎聲。

「傳給蘇曼妮。」顧宸說,「現在是台北時間凌晨四點,紐約是下午四點,她應該還在辦公室。」

視訊邀請幾乎是秒回。螢幕亮起,蘇曼妮依舊在那間俯瞰中央公園的辦公室,深栗色短髮在燈光下顯得俐落,黑色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只穿著絲質襯衫,領口的釦子解開一顆,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她的背景不再是白板,而是一整面螢幕牆,上面跳動著那斯達克與恒生指數的即時報價。

她沒有寒暄,直接把陳昊傳過去的PDF點開,戴上細框眼鏡,一頁一頁快速瀏覽。308室的兩個人在鏡頭這端,連呼吸都放輕了。房間裡的泡麵碗還沒收,桌上散落著列印出來的年報與手寫的計算紙,與蘇曼妮那間一塵不染的辦公室形成強烈對比。

十分鐘後,蘇曼妮把眼鏡拿下來,往桌上一放,發出輕輕的喀聲。她的眼神不再是面試時的審視,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甚至帶著一點被後輩追上的驚艷。

「漂亮。」她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紐約腔調裡多了一分溫度,「應收帳款、現金流、關係人交易、林權公示缺失、審計師更換,五個紅旗你們抓了五個。進場點選在融券利率飆升但股價還沒崩的時候,槓桿用一點五倍加上買權保護,這不是賭徒的放空,是機構等級的佈局。爆雷窗口鎖定可轉債到期,這點連我都只寫到季,你們精確到日。」

她頓了頓,紅唇揚起一個弧度,那是華爾街女魔頭對認可的人才會露出的笑。

「顧宸,陳昊,我收回之前說你們是泡麵工廠的話。你們是用泡麵的預算,做出中城投行要花五十萬美元諮詢費才做得出來的報告。資訊力這一階,你們已經畢業了。」

顧宸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了一點。蘇曼妮的肯定,比在信義晚宴上當眾打臉顧妍更讓他有實感。因為前者是情緒的宣洩,後者是專業的認證。

蘇曼妮把咖啡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轉為導師的嚴苛與護短。

「不過,判斷對了,不代表能把錢放進口袋。」她話鋒一轉,「你們用台灣券商的複委託去放空中概股,融券來源不穩,借券隨時會被抽回,六個月買權的流動性也不夠,遇到第一個漲停你們就會被斷頭。還有,你們用個人名義直接做空,台灣與美國的證交法申報、洗錢防制、肥咖條款,任何一個沒處理好,金管會第一個就會來敲你們公館套房的門。我可不想我的關門弟子,才賺到第一桶金就被監管者請去喝咖啡。」

陳昊聽到金管會兩個字,整個人抖了一下,差點把手邊的冰美式打翻。顧宸也皺起眉頭,這的確是他記憶宮殿無法覆蓋的領域,規則力。

就在這時,蘇曼妮的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一個身影推門進來。鏡頭微微晃動,一個穿著三件式英式西裝、手持皮質公事包的男人走進畫面。他戴著金絲眼鏡,髮型一絲不苟,身形修長挺拔,氣質溫文儒雅,但眼神卻精明得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他對著鏡頭點頭致意,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帶著台灣頂級律師特有的節奏。

「兩位好,我是周奕。」他自我介紹,語氣不疾不徐,「台大法律與會計雙學位,紐約州執業律師。蘇曼妮是我在華爾街的客戶,也是我研究所時的學姊。她說有兩個住在八坪套房的高中生,用四十八小時做出一份讓她願意收徒的做空報告,要我來幫你們把這份報告變成合法的子彈。」

顧宸與陳昊對看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驚訝。周奕這個名字,他們在新聞上看過,專門處理金控家族信託與跨國併購的律師,收費以小時六萬台幣起跳,是顧家那種等級的家族才請得起的白手套。

周奕沒有多餘的寒暄,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對著鏡頭展示封面,上面印著英屬維京群島與開曼群島的公司架構圖。他直接切入重點,像在法庭上詰問證人,卻又讓人感覺被保護。

「你們現在的架構有三個致命風險。」周奕推了推金絲眼鏡,語速平穩,「第一,你們用個人帳戶放空,美國證券交易法13F與台灣證券交易法第157條的短線交易歸入權,會讓你們的獲利全部被追繳。第二,你們的資金從台灣匯出,沒有透過合規的家族辦公室與境外公司,將來任何一筆獲利匯回,都會被國稅局認定為未申報所得。第三,你們沒有防火牆,一旦綠森控告你們操縱市場,你們兩個人的名字會直接出現在訴狀上。」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頁,上面是一張已經畫好的合規路徑圖。

「我的建議是,立刻在開曼設立一家豁免公司,作為控股主體,下層在英屬維京群島設立交易主體,再透過新加坡的私人銀行帳戶連結美國 prime brokerage。這樣你們的融券來源會變成高盛與摩根士丹利的機構池,借券穩定,槓桿可以拉到三倍而不會被輕易抽單。稅務上透過台美租稅協定與開曼的免稅地位,所有獲利遞延至分配才課稅。法律上,所有交易都由境外公司執行,你們個人只擔任投資顧問,就算被訴,也有公司面紗保護。」

陳昊聽得目瞪口呆,他原本以為自己的程式已經是最高科技,沒想到法律與會計的架構,才是真正讓資本在全球網路裡暢行的作業系統。顧宸則是眼睛越來越亮,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頂級精英階層的運作方式。那不是靠一腔熱血與記憶天賦就能橫衝直撞的,而是每一個細節都必須滴水不漏的契約與程序。

「費用呢。」顧宸問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我們現在全部資金加起來不到十萬台幣。」

周奕笑了,那笑容溫和,卻帶著與蘇曼妮如出一轍的護短。

「蘇曼妮已經幫你們付了第一年的顧問費。」他闔上文件,語氣淡淡,卻重重落在兩人心上,「她說,與其讓你們在公館套房裡自己摸索著被金管會罰到破產,不如先讓我幫你們把路鋪平。她收徒,從來不是只收技術,是收整個未來的資本版圖。你們要做的,就是把那份做空報告的報酬率,從紙上變成帳上的數字。」

視訊畫面裡,蘇曼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鏡頭這端的兩個少年與自己最信任的律師,滿意地點了點頭。紐約的夜色在她身後流動,台北的晨光在顧宸與陳昊的窗前鋪開,兩個城市透過一條視訊連線,完成了一次跨越太平洋的傳承。

「顧宸,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關門弟子。周奕會是你們的煞車器,也是你們的武器。」蘇曼妮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帶著女王般的宣告,卻也帶著導師的期待,「記住,在華爾街,能賺到錢的人很多,能把錢留下來、並且讓規則為自己服務的人,才能走到最後。別讓我失望。」

視訊結束,螢幕暗去。308室裡,晨光斜斜切進來,照在那份已經被標記得密密麻麻的做空報告上,也照在周奕那張境外架構圖上。陳昊把那張架構圖拿在手裡,像拿著一張藏寶圖,喃喃地念著開曼、英屬維京群島、新加坡這些他只在教科書上看過的地名。顧宸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已經開始營業的早餐店,看著來來往往趕著去上課的台大學生,心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他不再是一個人抱著記憶宮殿在教室裡當沖的孤狼,也不再是只能靠泡麵充飢的套房創業者。他的身後有了能把記憶變成模型的工程師,有了能把風險變成護城河的律師,有了願意為他鋪路的華爾街導師。團隊的雛形,在這個瀰漫著咖啡與紙張味的清晨,終於完整。

周奕把公事包收好,對著兩人微微鞠躬,留下一句話。

「明天早上十點,我在信義計畫區的事務所等你們,帶著你們的身分證與那份報告的原始檔。我們要把你們的十萬元,變成第一家真正合規的境外基金。」

門關上,腳步聲在老公寓的樓梯間慢慢遠去。顧宸與陳昊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份即將被送上華爾街的做空報告,聽著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他們知道,四十八小時的試煉結束了,但屬於他們的資本戰爭,才正要從這間八坪的套房,走向那條連結台北與紐約的全球資本網路。

而那檔被他們鎖定的綠森控股,此刻在那斯達克的盤前交易裡,依然維持著十九美元的平靜,像是一頭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獵人瞄準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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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金管會的第一次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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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0日,清晨七點四十分。

公館汀州路三段那棟屋齡四十年的老公寓,防火巷裡還積著昨夜的一窪雨水,鐵窗的鏽斑在薄薄的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308室的窗戶半開著,三月潮濕的空氣混著樓下早餐店煎蛋與豆漿的味道飄進來,冷氣主機低沉地嗡鳴,蓋過了兩台筆電風扇全速運轉的聲音。房間裡的二手書桌上散著列印出來的券商對帳單、便利商店買來的咖啡空杯,還有那張被膠帶貼在牆上的開曼架構圖。

顧宸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與黑色長褲,站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封剛從樓下信箱取回來的掛號信。信封是深藍色,上頭印著金管會的徽章與發文字號,收件人是顧宸,發文單位是證券期貨局,事由只有一行字,邀請說明交易異常。陳昊還穿著帽T,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頭髮亂翹,剛從小折疊床上爬起來,手裡捧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們在新加坡私人銀行開立的境外交易帳戶餘額。

「宸哥,你快看。」陳昊的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沙啞,卻壓不住興奮,「昨天收盤後結算,我們那個綠森放空的未實現損益已經到一千兩百萬美金,換算台幣破三億了。加上之前當沖長榮航、航運股那幾波,我們開曼那個主體的淨值正式破一億台幣。你說的資本金字塔第一階到第三階,我們好像真的用十萬元滾起來了。」

顧宸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指尖在信封的封口上輕輕摩挲。記憶宮殿在他的腦海裡自動展開,半透明的數據流緩緩捲動,將這十天的每一筆交易對應到公開資訊的時間軸。他記得三月十六日周奕在視訊裡說的那句話,所有交易都由境外公司執行,個人只擔任投資顧問,才有防火牆。但金管會的信來得比他預期更快,快到連周奕都還沒來得及把第二層的申報文件送件。

「不是我們賺太多,是我們賺太快,又太準。」顧宸把信封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卻帶著重生後特有的冷靜,「三月五日到三月十九日,台股加權指數只漲了百分之二點七,我們的帳戶報酬率是百分之一千二百,外資的異常交易通報系統一定會跳紅燈。更何況我們放空的那檔綠森,融券餘額在三天內暴增四成,金管會不可能不看。」

陳昊把手機放下,臉上的興奮慢慢退去,轉為一種工程師面對未知錯誤訊息時的緊張,「那怎麼辦?我們每一筆都是用你記憶裡的公開資訊去做的,程式也是我寫的,沒有內線啊。可是金管會那種地方,他們會信嗎?我聽學長說,被發函約談,搞不好帳戶會先被凍結。」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不是老公寓那種刺耳的電鈴,而是輕輕的兩下敲門聲。顧宸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周奕。他依舊是一絲不苟的三件式英式西裝,手提深棕色皮質公事包,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在看到那封藍色信封時,沒有任何驚訝,只有專業人士預判成真的平靜。他走進房間,順手把門帶上,將外頭早餐店的喧鬧隔絕在外。

「比我預期的早了兩天。」周奕把公事包放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從裡面拿出一疊已經準備好的文件,「我早上六點就收到證期局承辦人的簡訊,說副主委親自點名要看你們的案子。顧宸,陳昊,這封不是普通的說明函,是趙允誠發的聽證邀請。他親自要問。」

聽到趙允誠三個字,陳昊下意識地扶了一下眼鏡。這個名字在財經系學生的口耳相傳裡,等同於鐵面。基層檢調出身,一路查緝掏空案升上金管會副主委,經手過的內線交易案沒有一件能靠關說脫身,媒體給他的外號是市場的煞車皮。顧宸的眼神卻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變得更加銳利。

「趙副主委剛正不阿,只認法條與證據。」周奕翻開文件,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他這次引用的法條是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五十七條之一,內線交易禁止,以及第一百五十五條,操縱市場。他認為你們在沒有任何研究團隊的情況下,精準在航運股起漲前重倉,又在綠森公布可轉債展期前大額放空,背後一定有未公開的重大消息。你們必須在聽證室裡,證明每一筆交易的判斷,都能對應到公開資訊。」

顧宸點頭,走到書桌前,把那幾張對帳單攤開。他的腦海裡,記憶宮殿的光點再次亮起。這一次不是為了狙擊對手,而是為了自證清白。他需要在三秒內,將每一筆交易的邏輯鏈,與公開資訊發布的時間點精準對接。

「周奕,我需要聯準會一月會議紀要的原文,三月九日台灣證交所的重大訊息公告,還有綠森去年年報的附註頁碼。你幫我把聽證會要帶的佐證資料清單列出來,陳昊,你把我們量化模型的所有因子權重與訊號觸發時間點,全部匯出成時間戳記檔。」顧宸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有些慌亂的房間瞬間有了主心骨。

周奕露出一絲讚許的神情,他最欣賞顧宸的地方,就是在壓力下的絕對理性。「很好。你負責資訊與判斷,我負責程序。記住,在聽證室裡,趙允誠問的每一句話都是陷阱,他會用時間差來套你。只要你有一筆交易的決策時間,早於公開資訊發布時間一分鐘,你就會被認定為內線。今天下午兩點,金管會十三樓聽證室,我們去把規則講清楚。」

下午一點五十分,台北市板橋區縣民大道二段,金管會大樓。

十三樓的聽證室沒有窗戶,空氣裡有著中央空調特有的乾燥與淡淡的紙張味,長形的會議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桌面光可鑑人,映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牆上掛著證券市場發展沿革的圖表,角落的錄音錄影設備紅燈已經亮起。顧宸與周奕坐在陳述人那一側,面前各放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與一疊厚厚的卷宗。陳昊因為不是公司負責人,只能在等候區待命,透過視訊連線旁聽。

兩點整,門被推開。趙允誠走了進來。他穿著深藍色的行政套裝,沒有打領帶,頭髮灰白平頭,面容方正,不苟言笑,手裡只拿著一個薄薄的藍色資料夾與一支黑色鋼筆。身後跟著兩名承辦人員,一人負責紀錄,一人負責法條檢索。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長期在檢調體系養成的威嚴感,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沉了半分。

「顧宸先生,周奕律師。」趙允誠在主席位坐下,沒有寒暄,直接打開資料夾,聲音沉穩,不帶情緒,「我是金管會副主委趙允誠。今日依證券交易法及行政程序法,邀請你們就境外公司星宸資本自今年三月六日至三月十九日之異常交易進行說明。程序上全程錄音錄影,你們的陳述將成為是否移送檢調的依據。是否清楚?」

「清楚。」周奕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同樣不疾不徐,展現出頂級律師對程序正義的掌控,「趙副主委,依程序,我們已於昨日透過電子公文系統提交書面說明及佐證資料共計一百二十七頁,包含所有交易之委託時間、成交回報、以及對應之公開資訊來源。今日陳述,我們將逐項說明,並請鈞會依法保障陳述人之程序權益。」

趙允誠點頭,翻開資料夾的第一頁,那是一張星宸資本的交易明細表,「很好。那我們就直接進入實質。第一個問題,三月七日上午九點零三分,你們在台股開盤後三分鐘內,以每股十八點七元買進長榮航運兩千張,佔當日成交量百分之十一。當時市場上沒有任何關於油價下跌或航空需求暴增的重大訊息,你們的買進依據是什麼?據我們掌握,顧家金控旗下投信在同一時間賣出,你們是否取得未公開的法人籌碼資訊?」

這個問題直指內線交易的核心。承辦人員的眼神也落在顧宸身上,等著看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如何回應。周奕沒有搶話,他側頭看向顧宸,將戰場交給他。

顧宸抬起頭,漆黑的眼眸直視趙允誠,沒有閃躲。他的腦海裡,記憶宮殿的數據流已經同步展開,半透明的光點在眼前交織成時間軸。

「趙副主委,三月七日的買進,並非基於未公開資訊。」顧宸的語速平穩,吐字清晰,「依據有三,皆為公開資訊。第一,美國能源資訊署於台北時間三月六日晚間十一點三十分公布當週原油庫存,庫存增幅低於預期,西德州原油期貨在電子盤上漲百分之一點八,此為公開資訊,來源是EIA官網新聞稿。第二,聯準會於三月五日公布的一月會議紀要,原文第十二頁第三段載明,多數委員認為通膨壓力溫和,將維持利率不變,市場解讀為鴿派,美元指數當晚下跌百分之零點九,有利於以美元計價的油價與航空股。第三,長榮航運於三月六日下午四點三十分在公開資訊觀測站發布二月營收,月增百分之十四,年增百分之二十二,此為公司法規定之公開公告。」

他停頓了一下,從周奕準備的卷宗裡抽出一份列印資料,翻到標記處,推向會議桌中央。

「我們的量化模型在三月六日晚間十一點四十五分,綜合上述三項公開資訊,觸發買進訊號。委託時間為三月七日上午九點零三分,晚於所有公開資訊發布時間至少九小時。至於顧家投信賣出,屬於其自身判斷,與我們無關。交易紀錄與資訊來源時間戳記,皆在卷宗附件一至附件三。」

趙允誠拿起那份資料,仔細看了幾秒,沒有立刻回應。他又翻到下一頁,語氣依舊沒有起伏,卻更加尖銳。

「第二個問題,三月十四日,你們透過新加坡私人銀行的複委託帳戶,以每股十九點二美元融券放空綠森控股五萬股,佔當日該股融券餘額增量的百分之三十。當時市場上沒有任何做空報告,你們如何判斷該公司財報有問題?是否接獲公司內部人提供的未公開財務預警?」

這是更兇險的指控。綠森的財報造假尚未爆雷,若顧宸無法證明其判斷來自公開資訊,就會被直接認定為接獲內部消息。周奕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提醒顧宸注意用詞的精確。

顧宸深吸半口氣,讓記憶宮殿的數據流更清晰地浮現。眼前彷彿出現一整排書架,每一本都是綠森的年報與公告。

「趙副主委,我們放空綠森的依據,同樣全部來自公開資訊,且可逐條對應至年報頁碼。」顧宸的聲音在安靜的聽證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第一,綠森控股二零一三年年報,第92頁附註十五,應收帳款周轉天數為一百八十四天,較前一年八十七天增加一倍以上,且主要客戶為關係人福建安林貿易,此為公開年報。第二,二零一四年半年報,其他非流動資產項下預付租金八千萬美元,但同期中國林業局公開的林權流轉公示資料庫中,查無對應交易,兩者矛盾,此為公開政府資料庫與公開財報之比對。第三,該公司自二零一一年至二零一四年更換審計師三次,此為公開資訊觀測站之重大訊息公告。」

他將卷宗翻到另一處,那是陳昊用爬蟲抓取的林業局公示截圖與年報影本的並列對照。

「我們的做空報告於三月十三日晚間完成,融券委託時間為三月十四日上午十點零七分,美股開盤後。所有判斷皆在公開資訊發布之後,不存在時間差。至於融券餘額增量,是因為我們的委託透過高盛的機構池執行,屬於正常市場行為,並非操縱。」

聽證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風聲與紀錄人員敲打鍵盤的聲音。趙允誠闔上資料夾,摘下眼鏡,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眉心。他的眼神在顧宸與周奕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的對手。

「顧宸先生,你今年十八歲,高中三年級。」趙允誠忽然換了一個話題,語氣裡多了一分探究,「你如何能在沒有研究團隊的情況下,在三秒內背出聯準會紀要的頁碼與段落,以及綠森年報附註的精確數字?據我所知,就算是大型投信的研究員,也需要調閱資料。」

這個問題看似與案情無關,卻是趙允誠最核心的懷疑。他不相信有人能憑記憶做到這種程度。周奕正要以程序為由提出異議,顧宸卻輕輕抬手,示意自己回答。

「趙副主委,這是我的能力,也是我的研究方法。」顧宸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語氣坦然,「我自小記憶力較常人為佳,能過目不忘。所有財報、公告、總體經濟數據,我皆在閱讀後完整記憶,並建立自己的資料庫。這不是內線,這是資訊力。您若不信,可以現場指定任何一份公開文件,我可以當場背誦並指出矛盾處。」

這句話帶著少年特有的鋒芒,卻又完全建立在事實之上。趙允誠盯著顧宸看了數秒,那張剛正不阿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淡的、近似於驚訝的神情。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鋼筆,在資料夾上寫下幾個字。

「今日聽證,陳述人之說明與佐證資料,本會已收悉。」趙允誠的聲音恢復了公務的正式,「本案是否涉及內線交易與操縱市場,仍需進一步核對交易時間戳記與公開資訊發布時間之毫釐。本會將於七個工作天內函覆調查結果。在此之前,星宸資本之交易不受限制,但請依規定履行申報義務。聽證結束。」

他站起身,主動伸出手。顧宸與周奕也站了起來。趙允誠與顧宸握手時,力道沉穩,眼神銳利。

「顧宸,我查過你被顧家凍結信託的案子,也看過你在信義晚宴上背財報的傳聞。」趙允誠低聲說,語氣只有兩人能聽見,「市場需要天才,但更需要守規矩的天才。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會是台灣近年最值得觀察的操盤手。如果你說的是假的,我會親自把你移送地檢署。好自為之。」

顧宸回握,漆黑的眼眸裡沒有畏懼,只有被強者認可後的平靜戰意,「謝謝趙副主委,我會用下一份公開資訊的判斷,證明給您看。」

走出金管會大樓時,午後的陽光斜斜切在縣民大道的玻璃帷幕上,刺得人睜不開眼。陳昊早已在門口等候,一看到兩人出來,立刻衝上前,臉上滿是焦急。周奕推了推金絲眼鏡,將聽證紀錄的影本遞給陳昊,語氣輕鬆了幾分。

「暫時過關。趙允誠沒有當場認定違規,代表我們的時間戳記與公開資訊鏈,經得起檢驗。」周奕看向顧宸,溫和的眼神裡多了一分敬佩,「你今天在聽證室裡那段三秒背頁碼的表現,比任何法律條文都有說服力。趙允誠這種人,只信證據,你給了他最硬的證據。」

顧宸沒有說話,他站在人行道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象徵監管權威的大樓。他的資本金字塔,剛剛在規則力的第一道門前,完成了一次驚險的試煉。從資訊力到判斷力,他已經證明了自己,但要真正成為制定規則的人,還有更長的路。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曼妮從紐約傳來的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倫敦的巨鱷想見你,明天飛倫敦,機票已訂。

顧宸把手機收回口袋,看向信義計畫區的方向。那裡有他的家族,有他的敵人,也有他即將要去征服的倫敦金融城。金管會的第一次敲門,沒有把他關在門外,反而為他打開了通往世界級舞台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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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倫敦金融城的巨鱷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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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1日,清晨五點四十分,桃園機場第一航廈。

夜色還沒有完全褪去,停機坪上的燈光把雨後的柏油路照得發亮,遠方的跑道在薄霧裡延伸成一條沒有盡頭的光帶。出境大廳的電子看板跳動著倫敦希斯洛的班機資訊,長榮航空的櫃檯前已經排起安靜的隊伍。顧宸穿著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裡面是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襯衫釦口微敞,手裡只提著一只深棕色的登機箱,裡面除了換洗衣物,就是周奕連夜整理好的開曼架構法律文件與陳昊用加密隨身碟備份的量化模型。他的臉上看不出熬夜的疲憊,只有那雙漆黑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醒。

蘇曼妮站在他身旁,一身黑色俐落的長版西裝外套,絲質襯衫領口繫著細緻的領巾,栗色短髮在候機室的燈光下泛著光澤,紅唇鮮明,氣場如同一把出鞘的刀。她手裡拿著兩杯熱美式,將其中一杯遞給顧宸,語氣一如往常的直接,卻帶著一點只有在長途飛行前才會顯露的鬆弛。

「趙允誠那關算你過了第一輪,但別以為金管會的七個工作天函覆是讓你休息的。」蘇曼妮啜了一口咖啡,眼線俐落的眼眸掃過顧宸的登機箱,「監管者只認程序與證據,你用時間戳記堵住了他的嘴,但市場上的巨鱷不看程序,他們只看你能不能讓他們賺錢。艾德蒙·霍爾就是這樣的人。我帶你去倫敦,不是去拜碼頭,是去讓他把清算通道與槓桿打開給你。」

顧宸接過咖啡,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指尖,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他的腦海裡自動展開昨晚的聽證細節,每一句問答、每一個頁碼都被完整封存在記憶宮殿裡。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經轉向另一個戰場。倫敦金融城,那座從十七世紀就開始支配全球資金流向的城池,石板路、哥德式建築與玻璃帷幕並存的地方,掌控著歐洲債市、外匯與大宗商品的定價權。艾德蒙·霍爾的名字在過去十年裡,幾乎與每一次央行對賭、每一場主權債危機綁在一起。

「老師,艾德蒙·霍爾為什麼願意見我?」顧宸的聲音壓得很低,機場廣播正用中英文播報登機提醒,「我現在的淨值破億台幣,在台北或許算奇蹟,但在他管理的千億美元面前,連一顆棋子都稱不上。」

蘇曼妮聽見這個問題,難得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著華爾街打滾二十年淬鍊出的通透。「因為你夠怪。十八歲,高中生,用三萬元滾到一億,沒有研究團隊,卻能在金管會聽證室裡三秒背出聯準會紀要的段落。怪物總會吸引怪物。而且,艾德蒙最近在煩惱一件大事,他需要一個沒有被倫敦投行集體催眠的腦袋。」她將登機證遞給地勤,轉頭看向顧宸,「記住,待會在餐桌上,他請你吃的是牛排,考的是你的命。別把他當長輩,把他當市場本身。」

飛機在晨光中起飛,穿越雲層,往西飛行十一小時。顧宸在商務艙的座位上沒有闔眼,他將座位前的餐桌放平,攤開蘇曼妮事先傳給他的文件。那是艾德蒙·霍爾旗下旗艦基金過去五年的持倉摘要,英鎊、歐元、德國公債與義大利公債的淨部位變化,以及一份只有三頁的英國脫歐民調彙整。窗外的雲海翻湧,機艙內的燈光調暗,顧宸閉上眼睛,讓記憶宮殿全速運轉。半透明的數據流在他眼前展開,2016年6月23日,英國脫歐公投之夜,英鎊兌美元從1.50附近閃崩至1.32,富時指數期貨熔斷,全球外匯市場成交量暴增四倍,那些在前世新聞直播裡反覆播放的K線、投票區開票順序、 Sunderland 選區的得票比例、新唐斯蓋特的英鎊空單回補潮,全部如同一部高解析度的影片被逐幀調出。他不是在預測未來,他是在回放已經發生過的未來,並試圖在這個尚未發生的時間點上,用公開資訊的邏輯鏈重新推演一遍,讓它看起來像是判斷,而非先知。

倫敦時間下午一點二十分,希斯洛機場的雨剛停,空氣裡有著淡淡的柴油與濕石板的味道。黑色賓士穿過泰晤士河,駛入倫敦金融城。那裡的街道比想像中狹窄,古老的教堂尖頂與新落成的鋼鐵大樓擠在一起,西裝革履的人群步伐極快,手裡拿著咖啡與金融時報,紅色雙層巴士在巷口轉彎,鐘樓的鐘聲在濕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車子停在一棟維多利亞式建築前,門口的銅牌刻著霍爾資本,門僮穿著深綠色制服,替他們拉開厚重的橡木大門。

午餐地點不在包廂,而是在二樓靠窗的首席位置。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巾,銀製餐具在水晶吊燈下反射出細碎的光,窗外正對著英格蘭銀行的圓頂。艾德蒙·霍爾已經坐在主位上。他六十二歲,銀白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藍色眼眸深邃如鷹,深灰三件式英式西裝配著深藍色口袋巾,身形高大挺拔,即便只是靜靜坐著,也有一種讓整個房間自動安靜下來的壓迫感。他的面前放著一杯氣泡水,沒有點菜,像是在等待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蘇曼妮帶著顧宸走近,艾德蒙·霍爾站起身,先與蘇曼妮行了一個貼面禮,隨後將目光落在顧宸身上。那目光優雅、溫和,卻像手術刀一樣在瞬間完成掃描。

「曼妮,妳說妳收了一個關門弟子,我以為妳會帶一個在哥倫比亞拿過獎的博士,沒想到是一個還需要搭校車的孩子。」艾德蒙·霍爾的英語帶著標準的倫敦腔,語調不疾不徐,卻毫不掩飾其中的試探,「顧宸,對吧?曼妮說你在台北用公開資訊做到了年化三倍,我很想知道,這是運氣,還是妳這位老師教得好?」

蘇曼妮沒有替顧宸回答,她只是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水杯,給了顧宸一個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這一局,你自己打。

顧宸脫下大衣,交給侍者,坐在艾德蒙·霍爾對面。他挺直背脊,雙手輕放在桌面上,沒有因為對方的年紀與頭銜而有任何侷促。侍者送上菜單,艾德蒙·霍爾擺了擺手,示意先不點菜。

「霍爾先生,曼妮老師教我的是規則,我帶來的是資訊與判斷。」顧宸用流利的英語回應,語氣冷靜,吐字清晰,「至於是不是運氣,您可以現場驗證。」

艾德蒙·霍爾挑眉,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興味。他從西裝內袋拿出一份摺疊的金融時報,攤在桌上,頭版正是關於英國首相卡麥隆宣布脫歐公投日期的報導,民調顯示留歐派領先六個百分點,多數投行報告認為英鎊將維持強勢。

「很好。那我就不繞彎子了。」艾德蒙·霍爾將報紙往前推,指尖點在英鎊兌美元的匯率走勢圖上,「所有人都認為英國不會脫歐,高盛、摩根士丹利的報告都說留歐是共識,英鎊會在1.55站穩。曼妮說你對總體經濟有近乎變態的記憶力,我想問你,如果公投真的通過脫歐,英鎊會怎麼走?什麼時間,什麼點位,什麼觸發條件?不要跟我說模型,說你腦袋裡的畫面。」

這是一個極度尖銳的考題。2015年3月,脫歐公投在主流視野裡只是政治口水,連英國財政部都沒有做過完整的黑天鵝推演。若顧宸只是照本宣科地說會下跌,艾德蒙·霍爾會立刻將他歸類為譁眾取寵的投機者。若他說得太精確,又會暴露他超越常理的先知優勢。蘇曼妮的指尖在水杯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她知道這一題的難度,這也是她帶顧宸來的目的。巨鱷不會因為你會背財報就給你槓桿,他要看到你敢不敢對抗共識,並說出市場不敢說的真相。

顧宸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眸微微垂下,記憶宮殿在瞬間全開。半透明的數據流在他眼前奔騰,不再是單純的財報頁碼,而是一整條時間軸從2016年6月23日倒捲回來。投票當天的開票順序、第一個公布結果的 Sunderland 選區、英鎊在凌晨兩點三十分的第一波閃崩、BBC直播間裡主持人錯愕的表情、索羅斯基金在1.50附近的空單加碼,所有細節都被拆解成可驗證的公開資訊邏輯。他必須把先知的記憶,翻譯成此時此刻可被理解的判斷。

三秒後,顧宸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霍爾先生,如果公投通過,英鎊不會是緩跌,會是閃崩。」顧宸的聲音不大,卻讓鄰桌的刀叉聲都顯得安靜,「關鍵時間窗口在台北時間6月24日凌晨兩點到四點,也就是倫敦時間6月23日晚間七點到九點。第一個觸發點是 Sunderland 選區開票,留歐與脫歐的票數比會遠超民調預期的留歐優勢,彭博終端會在第一時間跳出快訊,英鎊兌美元會在十五分鐘內從1.482跌破1.44。第二個觸發點在凌晨四點, Birmingham 與 Sheffield 開票完成,脫歐票數正式過半,英鎊會在流動性最稀薄的亞洲早盤,直接摜破1.35,最低會觸及1.322,那是三十年來的最低點。」

他停頓了一下,從蘇曼妮準備的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白紙,拿起鋼筆,快速畫出一條英鎊日K線的草圖,標出1.50、1.44、1.35三個關鍵價位,並在旁邊寫下兩個地名與時間。

「判斷依據,不是民調,是結構。第一,民調樣本過度集中在倫敦與蘇格蘭,忽略了英格蘭中北部勞工階層的投票率,YouGov在三月公布的原始樣本裡,25至49歲藍領的回覆率只有31%,這是公開資料。第二,外匯選擇權市場已經在定價風險,英鎊一個月隱含波動率在上週升至19%,高於歐元的12%,這是市場用錢投票的結果,您在倫敦清算所的數據裡一定看得到。第三,英國經常帳赤字佔GDP比重在去年第四季升至5.1%,一旦脫歐,不確定性會讓外資直接抽離英債,英債殖利率會同步飆升,逼迫英格蘭銀行在六小時內發表穩定市場聲明。」

餐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瞬。艾德蒙·霍爾原本優雅交疊的雙手,慢慢放平在桌面上,藍色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實質的震動。他不是震驚於顧宸說出脫歐這個小機率事件,而是震驚於顧宸給出的細節密度。那種精確到選區、時間與價位的推演,在倫敦金融城裡只有兩種人能做到,一種是掌控開票內線的政治掮客,一種是真正把全球資金流動刻進腦袋的怪物。而顧宸顯然是後者,且他所有的論據都來自公開的民調方法論、選擇權波動率與經常帳數據,沒有一句需要內線。

蘇曼妮在對面,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卻沒有插話。她知道,顧宸已經拿到了入場券。

艾德蒙·霍爾沉默了數秒,隨後拿起桌上的氣泡水,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裡沒有嘲弄,只有掠食者遇到同類時的讚許。

「曼妮,妳這個學生,比妳二十歲時還要讓人不舒服。」艾德蒙·霍爾放下水杯,轉向顧宸,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不再是考官看考生,而是交易對手看交易對手,「顧宸,你知道嗎?我在上週的董事會上,剛把英鎊的淨多單砍掉一半,因為我也覺得波動率不對,但我沒有勇氣像你這樣,把 Sunderland 的名字寫在紙上。你敢寫,就代表你敢下注。敢下注的人,才有資格談槓桿。」

他拍了兩下手,侍者立刻上前。艾德蒙·霍爾沒有點牛排,而是從侍者手裡接過一個深藍色的皮革文件夾,推到顧宸面前。文件夾裡只有兩張紙,一張是霍爾資本在倫敦清算所的清算會員資格授權書草案,另一張是離岸融資的槓桿額度意向書,額度欄位寫著五千萬美元,槓桿倍數十倍,融資成本是 LIBOR 加120個基點。

「這是倫敦的門票。」艾德蒙·霍爾的語氣恢復了那種談笑間決定百億流向的從容,「有了這個,你在新加坡與開曼的境外公司,就可以透過我的清算通道,直接進入歐洲債市與外匯市場,不需要再透過高盛的機構池被抽一層手續費。五千萬,十倍槓桿,足夠你把你在台北那套當沖與放空的模型,搬到全球市場去驗證。當然,條件是,你在脫歐那一晚的判斷,若有七成準確,這個額度自動翻倍。若你錯了,我會在第一時間抽回資金,並要求你為我的英鎊多單虧損,寫一份檢討報告。」

這是一個典型的巨鱷交易,優雅的包裝下是赤裸的對賭。蘇曼妮抬眸看向顧宸,她的眼神裡有提醒,也有期待。她在華爾街二十年,深知這種來自頂級資本的槓桿,既是助力,也是枷鎖。若顧宸接下,就等同於正式踏入全球資本金字塔的第三階,槓桿力。但若他無法駕馭,十倍槓桿會在一次判斷失誤中就讓他爆倉。

顧宸的手指在文件夾的邊緣輕輕劃過,指腹感受到皮革的紋理與紙張的涼意。他的腦海裡,資本金字塔的圖像再次浮現。資訊力與判斷力已經在台北與金管會的聽證室裡得到驗證,現在,槓桿力的大門就在眼前。艾德蒙·霍爾給的不是施捨,是一個試煉場,也是對他從預言家轉向造局者的第一次壓力測試。

「霍爾先生,我接受。」顧宸抬起頭,漆黑的眼眸直視那雙藍色的鷹眼,沒有絲毫退讓,「但我有一個條件。額度不是五千萬,是八千萬。因為我要同時在德國公債與英鎊上建立對沖組合,單壓英鎊是賭博,對沖才是交易。至於檢討報告,如果我錯了,我會親自在金融時報上寫,標題就叫一個高中生如何誤判大英帝國。」

這句話讓艾德蒙·霍爾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響亮,引得鄰桌的紳士們側目。蘇曼妮也在此刻輕輕搖頭,紅唇揚起,那是她對顧宸最滿意的時刻。敢跟巨鱷討價還價的孩子,才有資格坐在這張桌子上。

「八千萬,好,八千萬。」艾德蒙·霍爾拿起鋼筆,在意向書的金額欄位上劃掉五千萬,改寫成八千萬,並在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流暢而有力,「曼妮,妳的眼光比十年前更毒了。這個孩子,三年內會讓我們這群老傢伙很頭痛。顧宸,記住,倫敦給你的不是錢,是速度。在這裡,資訊傳遞的速度以毫秒計算,你的記憶宮殿再快,也快不過光纖。學會用槓桿與清算去放大你的判斷,才是你在華爾街活下來的唯一方法。」

午餐終於開始,牛排與紅酒被送上桌,三個人卻都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窗外的金融城依舊車水馬龍,英格蘭銀行的旗幟在風裡飄動,一場關於英鎊與歐洲的風暴正在醞釀,而這場午餐,已經為顧宸的資本之路疊上了最關鍵的一塊基石。蘇曼妮透過視訊向遠在台北的周奕與陳昊發送了清算通道開通的訊息,顧宸則將那張手繪的英鎊K線草圖,摺好放進西裝內袋。那張紙上,不僅有價位,還有他從重生那一刻起,就立下的誓言。

當侍者送上甜點時,顧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來自台北的未顯示號碼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顧妍已啟程飛倫敦,想搶先見霍爾。顧宸看著那行字,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一秒,隨後將手機翻面蓋在桌上,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屬於他的戰場,從來不在台北的家族宴會廳,而在這裡,在全球資本的心臟。

倫敦的午後,雨又開始落下,打在維多利亞建築的窗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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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財經記者的獨家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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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2日,台北清晨六點四十分,信義計畫區的空氣還帶著前一晚雨後的涼意。

松仁路與信義路口的斑馬線前,通勤的人潮尚未完全湧現,捷運市政府站的出口只有零星幾個穿著套裝的上班族快步經過,手裡提著超商咖啡。遠方的台北101在薄霧裡只露出一截尖頂,玻璃帷幕反射著還未完全亮起的天光,整座金融聚落像一頭剛睡醒的巨獸,呼吸緩慢卻已經張開了眼。林蔭大道旁的金控總部大樓,一樓大廳的燈已經全亮,保全站在旋轉門前對著對講機低聲確認今日股東臨時說明會的動線管制。

顧宸站在克緹大樓對面的路口,手裡拿著一杯無糖美式,身上依舊是那件深灰羊毛大衣,內裡換成簡單的黑色針織衫與深色長褲,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倫敦的希斯洛到桃園的長途飛行只讓他在飛機上闔眼三小時,下機後他沒有回公館那間八坪套房,而是直接讓周奕安排的車子把他送到信義區。艾德蒙·霍爾那份八千萬美元、十倍槓桿的意向書正本此刻躺在周奕信義事務所的保險櫃裡,影本則在顧宸的登機箱夾層。這是一個新的起點,卻也代表他從此不再是躲在校園裡做當沖的學生,而是必須在監管者與巨鱷的目光下,每一步都走在聚光燈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六點四十七分,距離顧家金控臨時股東說明會的媒體入場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這場說明會名義上是針對去年年報的關係人交易進行補充說明,實際上是顧耀宗為了替顧妍粉飾那件號稱年度最成功的整合行銷專案而臨時召開。顧宸會來,不是因為他還把自己當顧家人,而是因為他知道,有些帳,必須在所有媒體鏡頭前面,一筆一筆算清楚。

就在他抬頭準備過馬路時,一道身影從轉角的咖啡廳門口快步切了出來,擋在他面前。

沈知微。

她穿著一身淺杏色的風衣,裡面是米白針織上衣與深藍窄裙,手裡抱著一台黑色單眼相機與一本已經翻到捲邊的筆記本,黑長直髮被晨風吹得有些散,臉頰因為快走而泛著淡淡的粉色。五官溫婉清秀,眼神卻帶著記者特有的銳利與執著。顧宸對這張臉並不陌生,前世在大學財經社的迎新會上,她坐在第一排安靜聽他報告產業分析,那時她還是那個會在報告結束後小聲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的女孩。重生之後,他在電視財經台的晚間新聞裡看過她,如今是全台最年輕的當家財經主播,以敢挖金控內幕著稱。

「顧宸。」沈知微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堵到獨家時的緊繃感,她將錄音筆直接按亮,紅燈閃爍,「終於堵到你了。我在金管會的聽證紀錄看到你的名字,又在集保中心看到你那家開曼公司的異常交易通報。一個高中生,三個月內從三萬滾到破億,還能在趙副主委面前全身而退,你要我相信這全靠公開資訊?」

顧宸停下腳步,沒有露出被跟蹤的不悅,只是淡淡看著那支已經開始運轉的錄音筆。晨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眸裡,讓那份冷靜顯得更深。

「沈主播,七點不到就在路口堵人,這算是獨家追擊還是跟蹤?」他語氣平穩,甚至帶著一點禮貌的疏離,「金管會的聽證結論是查無不法,你手上的通報也只會寫『尚待觀察』,如果要寫內線交易,你得有證據,不是直覺。」

沈知微咬了一下唇,顯然沒料到顧宸會這麼直接。她這兩個禮拜幾乎把顧家近五年的所有公開資訊翻爛了,從金控年報、投信季報到重訊公告,她越翻越覺得不對勁。顧宸的交易節奏太準,每一次加碼都踩在利多發布前三天,每一次減碼都躲過回檔。她在新聞室裡被資深記者笑說想太多,卻直覺認定這背後一定有顧耀宗的放水,或是家族內部有人提前洩題。這是她成為主播後最想挖到的大獨家。

「證據我會去找。」沈知微抬起頭,眼神倔強,「但你敢說你和顧耀宗完全沒有私下聯絡?你被逐出家族不到一個月,就能在外資圈拿到融資,你敢說這中間沒有顧家信託的影子?我今天來不是要抹黑你,我要的是真相。如果你真的是靠實力,我希望你證明給我看,而不是躲在律師後面。」

顧宸看著她那雙因為熬夜而有些血絲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她在分手那晚,坐在宿舍頂樓對他說的那句話。那時她哭著說現實太重,她扛不住顧家的壓力。眼前的沈知微還沒有經歷那一晚,還是那個相信新聞可以改變世界的記者。那份溫柔與矛盾並存的神情,讓他心裡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

他沒有關掉錄音筆,反而往前半步,做了一個出乎她意料的邀請。

「好,我證明給你看。」顧宸的聲音壓低,卻清晰得像刀鋒劃過空氣,「今天九點,顧家金控在隔壁那棟大樓三樓召開臨時說明會,主題是顧妍去年主導的『星耀整合行銷專案』。她對外宣稱這個專案為金控帶進四點八億的營收,毛利率超過六成,是投信與金控近年最成功的異業合作。你既然懷疑我靠內線,那我們就用最公開的東西來驗證。敢不敢跟我進去,我當場用年報把那四點八億拆開給你看。」

沈知微愣住。她原本預期會被拒絕、被律師擋下,甚至被冷處理,卻沒想到顧宸會主動邀她直擊現場。她的記者本能立刻接管了猶豫,幾乎沒有思考就點頭。

「敢。為什麼不敢。」她立刻將相機背帶拉緊,「但我先說好,如果你待會拿不出東西,我還是會如實報導你迴避關鍵問題。」

顧宸淡淡點頭,轉身往金控大樓走去。沈知微快步跟在他身後,高跟鞋在人行道的石英磚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穿過已經開始聚集的媒體人群,保全看到顧宸時明顯遲疑了一下,但周奕早已替他準備好以獨立股東身分申請的旁聽證,保全核對證件後只能放行。

三樓的說明會會場不大,卻擠滿了人。前排是穿著深色西裝的法人與投信研究員,中段是架著攝影機的財經媒體,後方則是零星的小股東。主席台上,顧妍已經就位。她今天穿著一身香奈兒米白套裝,鉑金色長捲髮披在肩頭,手腕上那只愛馬仕手環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她正對著麥克風侃侃而談,投影幕上放著那份做得極為精美的星耀專案成果簡報,營收曲線一路向上,幾個關鍵數字被放大成金色。

「……因此,星耀專案不僅為集團創造四點八億的實質營收,更成功導流超過兩萬名高資產客戶,未來三年預估還能貢獻十億以上的交叉銷售。」顧妍的聲音甜美卻帶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目光掃過台下時,刻意在顧宸身上停了一秒,嘴角揚起一絲輕蔑的笑,「這個成績,證明顧家金控在創新業務上的執行力,遠非一些靠短期當沖博取眼球的個人操作可以比擬。」

這句話明顯是衝著顧宸來的,現場幾家親近顧家的媒體立刻發出配合的輕笑。沈知微皺起眉,低聲在顧宸耳邊說:「她在酸你。你確定要在這種場合……」

顧宸沒有回應,只是從隨身的深棕色公事包裡拿出一份列印好的顧家金控103年度年報,正本厚達三百多頁,他精準地翻到第142頁與第187頁,指尖點在附註欄位。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就在顧妍準備接受媒體提問時,他舉起了手。

「顧經理,我是登記旁聽的股東顧宸,有一個關於星耀專案營收認列的問題,想請教。」顧宸站起身,身高一八五的他在後排顯得格外突出,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你剛才說四點八億是實質營收,請問這四點八億裡,有多少比例是來自合併報表範圍內的關係人交易?」

顧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那種千金式的從容。「顧宸,這裡是法人說明會,不是家族聚會。星耀專案的所有營收都經過安侯建業查核,會計師出具無保留意見,你這樣質疑,是對專業的不尊重。」

「我尊重專業,所以我只問公開資訊。」顧宸沒有被她的氣勢壓住,他將年報舉起,讓前排的攝影機能拍到頁碼,「年報第142頁,附註六之二十三,關係人交易明細,星耀專案的委外行銷費用,有兩點六億支付給三家公司,分別是星耀創意、星耀數位與星耀整合行銷。這三家公司的負責人,都姓顧,登記地址都在信義區同一棟商辦的七樓與八樓,資本額各五十萬,成立時間都是103年2月,也就是專案啟動前一個月。年報第187頁,營收認列政策載明,集團對關係人專案採用總額法認列,但對非關係人採用淨額法。請問顧經理,這兩點六億的行銷費用,有沒有在營收中被重複認列?如果扣除這部分,星耀專案對外的實質營收,是不是只剩下二點二億?」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數字、每一個頁碼都咬得極其清晰。隨著他的提問,台下原本安靜的法人們開始快速翻動手上的年報,鍵盤敲擊聲與低聲的驚呼此起彼落。沈知微更是整個人定在原地,她手中的筆記本還停留在空白頁,卻已經被顧宸報出的那一串數字震得說不出話。她追這條線兩個禮拜,只覺得營收怪,卻從來沒有想到要去對照附註裡關係人交易的公司登記資料。

顧妍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白,她下意識看向坐在主席台側邊的財務長,財務長額頭已經滲出汗,低聲說了什麼卻沒有人聽見。顧妍強行 trấn定,抓著麥克風的手指微微發顫,語調卻拔高了起來。

「你這是斷章取義!那三家公司是集團為了專案效率新設的執行單位,所有交易都有合約與發票,會計師都查過了!你一個高中生懂什麼合併報表,你以為背幾個頁碼就能當會計師嗎?」

「我不是會計師,我只是把公開資訊拼起來。」顧宸的語氣依舊冷靜,他甚至往前走了兩步,將年報放在講台邊緣,讓所有鏡頭都能拍到,「合約與發票可以證明有交易,但不能證明交易有商業實質。星耀創意去年營收一點九億,卻只有三名員工,勞保投保紀錄是公開資訊,人均產值六千萬,你覺得合理嗎?更直接的矛盾在年報第201頁,現金流量表,營業活動現金流入只有一點一億,如果真有四點八億實質營收,現金去哪了?應收帳款暴增一點七億,對象正是那三家關係人公司。這不是專業判斷,這是小學數學。」

全場譁然。一名外資分析師直接站起來,對著顧妍追問:「顧經理,能否請你說明那三家公司的實際員工人數與主要業務?還有應收帳款的回收期是多久?」另一名財經記者已經將鏡頭對準顧妍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臉。

沈知微站在顧宸身側,看著這場原本以為是走過場的說明會,瞬間變成審判現場。她終於明白自己這兩個禮拜的調查方向全錯了。她以為顧宸靠的是內線,卻沒想到他靠的是比內線更恐怖的東西,一種能把三百頁年報、公司登記、勞保資料與現金流量表在三秒內全部串聯起來的資訊力。那種能力,像一座透明的記憶宮殿,半透明的數據流在顧宸眼前奔騰時,別人看到的只是紙本,他看到的卻是整張資金網路的破洞。

顧妍被連續的追問逼得節節後退,眼神慌亂地在台下搜尋支援,卻只看到一張張舉起的手機與質疑的臉。她咬牙,忽然將矛頭轉向沈知微,試圖用身份來轉移焦點。

「沈主播,你是財經媒體,應該要秉持中立,你跟他一起進來,是不是早就套好要來抹黑顧家?」顧妍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千金被拆穿後的惱羞,「別忘了,你們電視台上季的聯名行銷案,顧家投信還幫你們拉過贊助!」

這句話讓現場的氣氛更加詭譎,幾名記者立刻將鏡頭轉向沈知微。沈知微感受到那份施壓,胸口一緊,卻沒有退縮。她深深看了一眼顧宸,隨後舉起自己的錄音筆,聲音溫柔卻堅定得讓人意外。

「顧經理,我今天是以獨立記者身分到場,沒有任何套招。」沈知微的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顧宸先生剛才引用的全部是貴公司自行公告的年報與經濟部公開資料,如果這些資料有誤,應該是貴公司要更正,而不是質疑記者的中立性。至於贊助,那是業務部的合作,與新聞部無關。我反而想請教,既然星耀專案的關係人交易佔比超過五成,為何在法說會簡報上完全沒有揭露?」

她的臨場反擊,讓現場響起一片低低的掌聲。顧宸側頭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這就是沈知微,前世即便在壓力下妥協,骨子裡依然保有記者的驕傲。她的溫柔從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在矛盾中依然選擇站在事實那一邊的勇氣。

顧妍徹底被堵死在台上,臉色由白轉紅,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主席台的主持人見狀連忙宣布休息十分鐘,匆匆切掉投影幕。媒體們卻沒有散去,反而圍住了顧宸與沈知微,閃光燈與提問像潮水一樣湧來。

混亂中,顧宸輕輕拉了一下沈知微的手肘,帶她從側門退出會場。走廊上,空調的冷風吹過,隔絕了裡面的喧鬧。沈知微的心跳還很快,手裡的筆記本已經被汗水微微浸濕。

「你早就知道那三家公司是人頭?」她仰頭看著顧宸,語氣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敵意,只剩下專業上的震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那些勞保資料,你怎麼會去查?正常分析師根本不會翻到那裡。」

「因為財報會說謊,但附註不會。」顧宸將年報闔上,放回公事包,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卻多了一份坦誠,「營收可以灌水,毛利可以美化,但現金不會騙人,員工人數也不會騙人。資訊力的第一階,就是把所有公開資訊當成拼圖,而不是只看公司想讓你看的那一頁。這不需要內線,只需要耐心。」

沈知微沉默了幾秒,忽然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屬於記者的興奮。

「我跟了顧家兩個月,寫了三篇稿子都被總編說證據不夠,結果你用十分鐘就把她拆穿了。」她將錄音筆關掉,認真地看著顧宸,「我收回之前的話,你不是靠放水,你是靠把所有人都懶得看的東西,全部記住了。這比內線可怕多了。顧宸,我可以跟你約一個專訪嗎?不是要挖你黑料,是想讓觀眾知道,散戶到底該怎麼看懂這些陷阱。」

顧宸看著她眼裡重新亮起的光,點了點頭。「可以,但專訪之前,你得先幫我一個忙。待會顧妍一定會透過媒體放話,說我是挾怨報復、惡意解讀。你回台裡後,幫我把年報那三頁的對照圖做出來,用最白話的方式讓散戶看懂,什麼叫總額法與淨額法,什麼叫關係人灌水。與其讓我一個人打臉,不如讓市場一起看懂。」

沈知微眼睛一亮,立刻明白這是一次亦敵亦友的合作。她是記者,需要真相與點閱,顧宸需要輿論的放大器,兩人的目標在這一刻意外重疊。她伸出手,顧宸也伸出手,兩人的掌心在冷氣走廊裡輕輕一握,算是達成了第一個默契。

就在此時,走廊盡頭的安全門被用力推開,顧妍踩著高跟鞋衝了出來,臉上已經補過妝,卻掩不住眼眶的泛紅。她看到顧宸與沈知微站在一起握手,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顧宸,你給我記住!」顧妍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細,完全失去了名媛的優雅,「你以為在媒體面前背幾個數字就贏了嗎?我告訴你,二叔已經在新加坡幫你準備了一份大禮,一份用境外公司股權做抵押的低利融資,條件好到你無法拒絕。你不是很會看財報嗎?有本事就簽啊,我看你到時候怎麼哭著來求顧家救你!」

她撂下這句話,轉身就往電梯衝去,留下濃重的香水味與高跟鞋急促的敲擊聲。

沈知微皺眉看向顧宸,「新加坡境外融資?這聽起來像陷阱……」

顧宸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眸微微垂下,記憶宮殿裡已經自動浮現顧耀宗慣用的手法,透過多層英屬維京群島公司隱藏的交叉持股與強制質押條款,表面是低利,實則是抽銀根的絞索。那份陷阱,他前世見過一次,重生後,他一直在等它再次出現。

他抬起頭,對沈知微露出一個極淡卻銳利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恐懼,只有獵人看到陷阱時的興奮。

「陷阱才好。」顧宸輕聲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有陷阱,才有反吞的機會。」

走廊的燈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而遠處會場內,媒體的喧鬧才剛剛開始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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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台股萬點軋空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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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3日,台北清晨五點二十,公館那間八坪套房的窗外天色還沒亮透,羅斯福路上的車流已經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

顧宸坐在書桌前,桌上那台陳昊組裝的黑色主機發出細微的風扇聲,螢幕亮著,盤前籌碼的數字像潮水一樣不斷刷新。昨晚從信義區金控大樓走出來後,顧妍撂下的那句新加坡低利融資警告還在耳邊,他沒有回嘴,因為他知道顧耀宗從來不會只放一句狠話,那句話背後一定跟著真實的資金動作。重生前的記憶告訴他,顧耀宗最擅長的不是在會議室裡拍桌子,而是在市場上用銀根與融券把人活活勒死。

手機震動,林若曦的訊息跳了進來,時間顯示五點二十七分。

「顧宸,你還沒睡對吧。我剛從新加坡投行的內部群組看到顧家投信的夜間指令,顧耀宗透過兩家外資保管行的帳戶,凌晨一點半開始在借券市場大規模調度陽明與長榮航的融券,數量超過市場可用券源的七成,標的很明確,就是你。」

顧宸看著那行字,眼神沒有波動,指尖在鍵盤上輕點,回覆只有兩個字:「收到。」

他轉頭看向還窩在行軍床上裹著棉被的陳昊,喊了一聲:「起來,獵人出門了。」

陳昊從被子裡探出一顆亂髮的頭,黑框眼鏡歪在一邊,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卻在看到螢幕上那條借券餘額曲線時瞬間清醒。他跳下床,光著腳衝到主機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臉上那點宅感頓時被一種好勝的天才傲氣取代。

「靠,這數據太噁心了。」陳昊一邊拉出自己寫的爬蟲儀表板,一邊罵道,「陽明可用券源昨天收盤還有一萬八千張,今天盤前直接被掃到剩不到三千張,借券利率從零點三趴飆到八趴。顧家投信那邊還同步發報告調降航運目標價,說什麼油價反彈侵蝕獲利,根本是睜眼說瞎話。這擺明是要把你關起來殺。」

陳昊把模型的警報視窗放大,整片螢幕瞬間被紅色覆蓋。他的量化模型是以過去十年籌碼與價格的共變數去計算斷頭臨界點,模型顯示,若航運股開盤再被灌壓五個百分點,顧宸帳戶裡的融資維持率會直接跌破一百三十趴的追繳線,券商會在盤中強制回補,到時候不只是獲利回吐,是連本金都會被軋到見骨。

「喂,顧大少,你現在帳面超過六千萬都在航運多單上,還有那張期貨多單,這一壓你會很痛。我們要不要先砍一半避一下?」陳昊語速極快,毒舌歸毒舌,擔心卻寫在臉上,「我討厭權威,但我更討厭模型亮紅燈,這次對面是直接拿銀根跟券源砸你,不是講道理的。」

顧宸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貼滿便條紙的白牆前,閉上眼。

記憶宮殿在瞬間展開,半透明的數據流在他眼前交織成一張立體的網路。那不是玄幻的光芒,而是由無數財報附註、集保中心歷史借券餘額、期交所未平倉量與總體經濟指標構成的資訊瀑布。他看見2015年第一季航運股的董監持股質押比率,看見顧家金控旗下銀行對航運族群的授信餘額變化,看見過去每一次顧耀宗發動抽銀根時的時間差與媒體放話節奏。他的大腦像一座人形資料庫,三秒內比對完成。

「不用砍。」顧宸張開眼,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顧耀宗以為他掌控了券源就能決定軋空的方向,他錯算了一件事。融券放空需要券,但軋空需要的不是券,是保證金。他的基金部位太集中,槓桿太高,只要價格反向跑三趴,他的保證金就会先爆炸。」

陳昊愣住:「你怎麼知道他的保證金水位?」

顧宸將螢幕切到另一組數據,那是林若曦凌晨傳來的第二份檔案,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外資保管行分點籌碼彙整。檔案裡是新加坡商銀台北分行與歐系外資近三個交易的期貨大台與選擇權未平倉結構。林若曦用她在哥倫比亞學的財務建模方法,把零散的分點數據重組成一張完整的法人持倉圖,標出顧家投信透過外資帳戶隱藏的空單集中區。

「林若曦給的。」顧宸淡淡地說,「她在投行實習的權限看得到分點的即時流水。她把顧耀宗藏在外資皮下的那隻手畫出來了。你看這裡,賣權大量買進在九千五百點,期貨空單集中在九千八百點,這是典型的看空布局,但他的停損設在航運股現貨的百分之七漲幅處,因為那裡是他融券的平均成本再加保證金追繳的心理關卡。」

陳昊盯著那張圖,眼睛慢慢亮起來,他最服的就是邏輯與數據,此刻的數據太漂亮,漂亮到讓他忘記恐懼。「所以只要我們把價格推過那個臨界點,他就會被迫回補,回補又會推升價格,變成自我強化的軋空。這是教科書的軋空陷阱反殺。」

「對。」顧宸點頭,嘴角多了一點藏鋒的笑意,「他想軋我,我就借他的手,點火軋他。」

早上七點半,信義計畫區的金控交易室裡已經燈火通明。顧耀宗坐在主席位上,身形發福卻穿著剪裁昂貴的深藍西裝,暗紅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腕上的金錶在燈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他面前擺著三台螢幕,螢幕上是航運股的盤前試撮價格,一片綠油油的賣壓。旁邊站著兩名穿著投信制服的操盤人,神情恭敬。

「顧董,一切照計畫。」其中一人低聲報告,「借券已經鎖住,媒體那邊的稿子八點會準時發,標題是航運財報不如預期加上外資調節。開盤我們先用五百張大單摜壓,讓散戶的停損跟著出來,顧宸那種小帳戶,十點前就會收到追繳通知。」

顧耀宗端起骨瓷咖啡杯,語氣和藹卻帶著陰沉的得意。「宸宸還是太年輕,以為靠背幾個財報數字就能在市場上橫著走。資本市場不是背書比賽,是比誰的銀根粗,誰的券多人。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不懂得敬畏長輩,就要付學費。他二叔我,這是在教他規矩。」

他頓了一下,眼神掃過交易室裡那群唯唯諾諾的年輕人,聲音壓得更低,「等他斷頭,我們再透過銀行的授信部門去跟他的券商打招呼,把他的擔保品全部凍結。這一次,我要讓他在台北沒有一家券商敢接他的單。」

同一時間,公館套房裡,顧宸已經換上一件深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他與陳昊並肩坐在雙螢幕前,陳昊的鍵盤聲已經快到出現殘影。

「選擇權買好了嗎?」顧宸問。

「好了。」陳昊頭也不抬,「用你那筆倫敦來的離岸資金當保證金,買進大量九千八百點的買權與航運股的價外買權,比例照你算的一比一點五,期貨那邊也同步建立多單。媽的,這手續費貴到我心在淌血,但如果真的軋上去,獲利會是百倍起跳。你確定要玩這麼大?」

顧宸看著螢幕上逐步墊高的買盤委買量,語氣平穩:「槓桿力不是拿來避險的,是拿來在對手以為勝券在握時,一次翻桌的。顧耀宗把所有空單都押在同一個臨界點上,那就是他的咽喉。」

八點五十分,林若曦的身影出現在視訊視窗裡。她人在新加坡濱海灣的投行實習交易室,背景是整片落地窗外的海景與遠處的金沙酒店,但她身上穿的還是那套米白針織套裝,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眼神堅定而清亮。

「顧宸,陳昊,我這邊看到最新數據。」林若曦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清晰而冷靜,沒有一絲千金的嬌氣,「顧家投信的外資空單保證金水位已經拉到極限,他們為了借券付了超額利息,現在只要現貨拉升四趴,他們的維持率就會掉到一百零五趴,保管行會自動發出追繳。我已經把計算模型寄給你們,關鍵價位是陽明二十一點四元,長榮航十八點九元。」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視訊裡顧宸那張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臉,語氣多了一點柔軟卻又更堅定的力量,「我知道你在做什麼,這很危險,但我算過,數據站在你這邊。別擔心媒體那邊,我已經把你之前拆解星耀專案的手法整理成一頁式懶人包,等軋空發動後,我會讓投行的研究部同步發給所有法人,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懂財報的人。你專心操盤,輿論我來顧。」

顧宸看著視訊裡的林若曦,心裡某個角落微微發熱。從高中同窗到新加坡的戰友,她從來不是需要被保護的聯姻籌碼,而是一個能在資本戰場上與他並肩作戰的夥伴。那份外柔內剛的氣質,在此刻的緊張氛圍裡顯得格外可靠。

「好。」顧宸輕聲說,「等開盤。」

九點整,台股開盤鐘聲響起,信義區與公館,兩個相距不到十分鐘車程的地方,卻像是兩個世界。

顧耀宗的交易室裡,第一筆摜壓單如預期砸下,陽明開盤直接摜破二十元,跌幅超過四趴,螢幕上一片哀號,散戶的停損單像雪崩一樣湧出。顧耀宗臉上的笑意更深,他對著操盤人比了一個繼續的手勢,語氣輕鬆得像在吩咐午餐。

「看到沒有,這就是銀根的力量。讓子彈再飛一會兒,十點前讓他接到券商電話。」

然而,就在賣壓最重、市場恐慌達到頂點的那一分鐘,公館套房裡的顧宸動了。

「陳昊,點火。」他聲音不大,卻像一道軍令。

陳昊猛地按下早已寫好的程式按鍵,那套由他親手打造的高速當沖與套利系統瞬間全速運轉。數千筆買單透過倫敦清算通道與本地券商的複委託帳戶同時湧入市場,鎖定的正是陽明與長榮航的現貨與期貨。不再是零散的散戶買盤,而是整齊劃一、帶著外資級別資金厚度的法人買盤。價格在短短三十秒內被硬生生從跌停邊緣拉回平盤,再往上急拉。

交易室的螢幕上,陽明股價的K線像一根被點燃的火箭,垂直向上。

「怎麼回事?」顧耀宗的交易室裡,操盤人臉色大變,「有不明買盤進來,量很大,不是散戶,是程式單!我們的空單開始虧損,保證金水位在掉!」

顧耀宗猛地站起身,盯著那條失控的曲線,油亮的額頭滲出汗珠。「哪來的資金?給我查!是誰在跟顧家對作?」

沒有人能回答他,因為答案就在對面那間八坪套房裡。顧宸看著價格精準地衝過二十一點四元的那個臨界點,記憶宮殿裡半透明的數據流與林若曦給的模型完全重合。那個點位一破,外資保管行的風控系統自動觸發,顧家投信透過外資帳戶持有的空單被強制回補,回補的買盤又進一步推升價格,形成死亡螺旋。

「爆了。」陳昊盯著期交所的即時未平倉數據,聲音因為興奮而發抖,「顧家那幾千口空單被追繳了,他們的期貨保證金不夠,券商在幫他們砍倉。我的天,選擇權那邊更慘,他們賣出的買權現在變成裸空,一張虧五十萬,他們賣了兩千張……」

螢幕上,顧家投信的基金淨值曲線像斷崖一樣往下墜落。盤中十一點,市場傳來消息,某外資保管行對其客戶發出數十億保證金追繳令,客戶正是與顧家金控關係密切的境外基金。信義區的交易室裡,原本的得意已經變成慌亂,電話鈴聲此起彼落,全是催繳與詢問。

顧耀宗抓著電話,對著話筒那頭的人低吼,聲音再也沒有先前的和藹。「什麼叫要補繳三十億?我們的授信額度呢?先幫我擋一下,擋一下!」對面傳來的卻是制式的回覆,風控部門已經凍結額度,一切按規章來。

他頹然放下電話,轉頭看向螢幕,陽明已經漲停鎖死,買單高高掛著,像一堵他永遠跨不過去的牆。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在教訓一個高中生,是在跟一個能精準計算他所有弱點的對手對弈,而對手早在他出手前就挖好了墳墓。

公館套房裡,陳昊已經興奮到從椅子上跳起來,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都沒發現,他一把抱住顧宸的肩膀,毒舌在此刻變成最真誠的歡呼。

「神了,顧宸你神了!我們帳面獲利翻了三倍,那個反向槓桿直接把他們的保證金變成我們的提款機。我寫程式這麼久,第一次看到軋空可以軋得這麼藝術,這根本是拿他們的錢放煙火!」

視訊另一端的林若曦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清冷的臉龐因為激動而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她看著顧宸,眼裡的光芒不再只是好奇與信任,而是一種近乎崇拜的震撼。

「顧宸,你做到了。」她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卻無比堅定,「我剛才在交易室看到顧家投信的基金經理直接被風控請出去,臉色慘白。你那個臨界點的計算,分毫不差。你讓我第一次明白,什麼叫操盤力。」

顧宸靠在椅背上,深色襯衫的領口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微微敞開,他看著螢幕上那條屬於自己的獲利曲線,眼神依舊冷靜,卻多了一份王者的霸氣。這一戰,他不只是用資訊力背出財報,用判斷力預判趨勢,更是用槓桿力與操盤力,把對手的絞索變成自己的武器。資本金字塔的第四階,他在信義區的交易室門外,硬生生踩了上去。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他一直沒有主動打過的號碼。

電話那頭,顧耀宗的聲音沙啞而疲憊。「顧宸……你到底想怎樣?」

顧宸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壓迫感,「二叔,盤中追繳的感覺如何?三十億的保證金,你打算用哪個信託來補?還是要我幫你把星耀專案那三家空殼公司的應收帳款拿去抵?」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顧宸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字字清晰得像在宣判。

「你聯合外資借來的券,現在都在我手上變成買盤。遊戲結束了,二叔。」

他掛掉電話,轉頭看向視訊裡的林若曦與身旁的陳昊。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羅斯福路上的車流聲變得喧鬧而充滿生命力。陳昊還在手舞足蹈地計算獲利,林若曦則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的情愫已經不再掩飾。

就在這時,顧宸的另一個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一個來自新加坡的陌生號碼,來電顯示只有短短幾個字:濱海灣私人銀行。顧宸看著那個號碼,想起顧妍昨晚那句關於低利融資陷阱的警告,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軋空大戰贏了,但真正的境外絞索,才剛剛寄出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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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聯準會紀要的半透明數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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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4日,清晨六點四十分,台北的天色剛從深藍轉為淡灰,公館那間八坪套房的窗戶半開,羅斯福路上的早餐店鐵門拉起的聲音混著機車引擎的震動傳進來,空氣裡還留著昨夜那場軋空大戰之後,鍵盤與主機散熱留下的淡淡熱味。顧宸已經坐在書桌前,身上是一件深灰色針織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腕上方,面前兩台螢幕一台顯示台北時間,一台顯示紐約時間,兩地的分秒差在數字跳動中被拉成一條緊繃的戰線。

桌上的另一支手機螢幕還亮著,來電紀錄停在昨晚九點十七分那通來自新加坡濱海灣私人銀行的未接來電,號碼沒有備註,只有冰冷的國際碼與分機。顧宸沒有回撥,他知道顧妍口中的低利融資陷阱不會以一通電話就結束,對方在等他主動咬餌,而他現在有更重要的戰場要處理。筆電右下角跳出彭博終端的快訊,紅字標題極其醒目,聯準會將於台北時間明日凌晨兩點公布三月會議紀錄,市場普遍預期將釋出更強硬的升息路徑,十年期美債殖利率已經提前攀升至二點一五個百分點,亞洲貨幣全線承壓。

陳昊從行軍床上爬起來,頂著一頭亂髮,黑框眼鏡掛在鼻尖,整個人還帶著熬夜後的亢奮。他把昨天的獲利對帳單貼在牆上,數字用紅筆圈起來,六千多萬的帳面在三倍槓桿與選擇權的疊加下,已經膨脹到一點九億。

「老大,你真的不睡一下?昨天才剛把顧家那檔基金送進加護病房,今天又要打聯準會,這是全球王者的行程表嗎?」陳昊一邊說一邊把咖啡粉倒進濾杯,手還因為興奮而有些抖,「我剛剛看新加坡那邊的群組,顧家金控的美元負債部位已經被晨會點名了,他們去年為了星耀專案跟幾個海外聯貸案,借了超過十二億美元的浮動利率負債,現在美債殖利率一往上衝,他們的避險成本直接炸開。」

顧宸沒有立刻回應,他點開林若曦凌晨四點傳來的加密雲端連結。檔案名稱很簡潔,只有八個字,聯準會紀要前瞻模型。點開後是整整二十七頁的財務建模與逐字稿比對表,從2010年到2015年,歷任聯準會主席在記者會、國會聽證與公開演說中的每一句關於通膨與就業的措辭都被拆解成詞頻、語氣權重與市場反應的對應係數。表格的最後一頁,是林若曦手寫的一行備註,字跡清秀卻有力,她寫著,我已經把草稿的語氣因子套進去了,你來做最後的判斷。

視訊會議的提示音在七點整準時響起,顧宸按下接通,螢幕分割成三個視窗。左側是公館套房這端,右上角是新加坡濱海灣投行實習交易室的林若曦,她已經換上一套俐落的米白窄裙套裝,長髮束成低馬尾,背景是整片落地窗外的海景與剛亮起的金融區燈火,眼神清亮而專注。右下角則是紐約曼哈頓中城的辦公室,蘇曼妮穿著一襲黑色絲質襯衫外搭俐落西裝,俐落短髮染成深栗色,紅唇在晨光燈下顯得格外銳利,她身後是整面牆的即時報價螢幕,華爾街的夜色還未完全退去。

「兩位早安,看來有人昨天的煙火還沒放完,今天就想直接挑戰聯準會。」蘇曼妮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她一貫的直接與壓迫感,語氣裡卻藏著一絲難得的讚許,「顧宸,你這一週從倫敦的槓桿到台北的軋空,已經讓艾德蒙那個老狐狸開始重新評估你的報價。但我提醒你,聯準會不是顧耀宗,鮑爾還沒上任,現在坐在主席位子上的是葉倫,她的每一句話都會讓千億美元瞬間蒸發或重生。判斷錯一次,你在公館賺的那點獲利,半小時就能吐回去。」

林若曦輕輕點頭,接過話,她的聲音溫柔卻有著華爾街菁英的精準,「曼妮姊說得對,所以我才會把模型先做好。顧宸,我比對了葉倫在過去三年所有關於前瞻指引的用詞,發現一個很細微的規律,當她想釋放鴿派訊號時,會刻意增加耐心一詞的出現次數,並且把勞動市場仍有改善空間這類句型的被動語態比例拉高。但這次市場預期她會轉鷹,因為非農數據很好,我擔心草稿已經被鷹派委員影響了。」

顧宸看著螢幕中央那份被標記得密密麻麻的紀要草稿影本,那是蘇曼妮透過華爾街的人脈在公布前十二小時拿到的非正式摘要,上面只有短短三段,卻決定了全球資金的流向。他閉上眼,記憶宮殿在瞬間展開。

半透明的數據流在他眼前交織成一道道光河,那不是比喻,而是他重生後最熟悉的視覺化能力。葉倫在2012年擔任副主席時關於量化寬鬆退場的演說逐字稿、在2014年首次以主席身分舉行記者會時被問及升息時點而停頓零點八秒的影片片段、在2015年一月會議紀要中被刪除又加回的考量一詞的修改紀錄,全部與眼前的草稿進行高速比對。他的大腦像一座高速運轉的資料庫,三秒內完成交叉驗證,草稿中那句將維持聯邦基金利率在低檔一段可觀時間的表述,與葉倫在2014年十月私下對參議院金融委員會的閉門談話用詞高度重合,而那一次談話的背景,正是葉倫擔心過早升息會扼殺薪資成長。

他張開眼,眼神漆黑而銳利,聲音平穩卻帶著讓人無法質疑的穿透力。

「草稿是鴿派。」顧宸開口,語氣沒有任何遲疑,「市場讀錯了。葉倫不會在這個時點放鷹,她擔心的不是通膨,是薪資停滯與海外需求下滑。你們看這裡,草稿把耐心這個詞保留了兩次,而且把經濟前景面臨的風險大致平衡改成了風險偏向下行,一個字的差異,就是政策立場的翻轉。明天凌晨公布時,十年期美債殖利率會從二點一五瞬間摜到一點九,美元指數會回檔,資金會湧回新興市場債。」

陳昊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他雖然不懂總體經濟的細膩語感,卻看得懂數字,「所以你是說,現在大家都在做空美債、做多美元,結果聯準會一鴿派,所有人會被迫回補?那顧家金控那十二億美元的浮動負債不就直接被利率往下壓的利多給救了?不對,他們是借美元的人,利率下來對他們是好事啊?」

林若曦立刻接上,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被顧宸點亮的光芒,語速加快卻依舊清晰,「不,陳昊,你反了。顧家金控為了壓低帳面利息,過去一年把大量固定利率的台幣負債透過換匯交易換成了浮動利率的美元負債,他們賭的是美元會一直強、利率會一直高,這樣帳上看起來利息成本低。但如果美債殖利率驟降,美元轉弱,他們的換匯損失會瞬間擴大,而且他們沒有做足額的利率避險。我算過,只要十年期殖利率跌破二點零,他們未實現的匯損加上避險缺口,一季就會多出二十七億台幣的虧損。」

蘇曼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嘴角多了一抹真正認可的笑意,「很好,林若曦,你的模型已經有投行正式報告的水準。顧宸,你的記憶宮殿負責揪出矛盾,她的建模負責把矛盾翻譯成華爾街聽得懂的語言。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讓你們兩個合作,資訊力加上判斷力,還要能轉化成輿論與部位,才算完整的操盤。說說看,你們打算怎麼佈局?」

顧宸將螢幕切到交易介面,上面已經預先掛好了兩組單子。一組是在倫敦清算通道透過利率期貨與長天期美債現貨建立的多頭部位,另一組則是透過新加坡的外匯期權,針對顧家金控美元負債的反向曝險進行狙擊,兩組部位的槓桿都控制在八倍左右,進場價位精準地卡在市場最擁擠的空頭停損區上方。

「做多長天期美債,做空美元指數。」顧宸的聲音在視訊裡顯得格外冷靜,「同時,我們把林若曦的報告透過她投行的研究部管道,在今晚八點前發給所有追蹤顧家金控的外資法人,標題就用聯準會紀要前瞻,鴿派風險被嚴重低估。讓輿論先預熱,等紀要公布,市場的軋空會幫我們把第二段獲利也完成。」

林若曦看著顧宸在螢幕上那張專注的側臉,心跳在不知不覺中加快。從高中的同窗到新加坡的戰友,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更理性、更懂得用模型保護自己的人,但此刻她發現,顧宸那種能在海量記憶中瞬間抓住關鍵矛盾的能力,與他願意把最尖銳的判斷交給她去包裝成溫柔卻致命的輿論攻勢的信任,讓她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並肩感。她輕聲說,「報告我來發,我會用哥倫比亞的格式,把每一句葉倫的用詞變化都附上出處與時間戳,讓那些看不起我們年紀的資深分析師找不到任何挑剔的理由。」

蘇曼妮看著螢幕裡這兩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眼神裡多了一份導師的欣慰,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我會在紐約幫你們盯著華爾街的即時反應,紀要公布後的前三十分鐘是關鍵,流動性會瞬間抽乾又灌滿,那是收割的最好時機。顧宸,記住,資本金字塔的每一階都不是靠預言,是靠把預言變成部位,再把部位變成規則。去證明給我看,你不只是記得未來的人。」

視訊結束後,公館套房裡只剩下鍵盤聲與窗外的車流聲。顧宸與陳昊開始執行下單,倫敦與新加坡的通道同時回報成交,林若曦在濱海灣的辦公室裡將那份聯手完成的報告按下發送鍵,收件清單上是三十多家外資與主權基金的研究主管。時間一分一秒走向台北時間凌晨兩點。

凌晨一點五十九分,彭博終端的倒數計時歸零,聯準會三月會議紀要全文公布。顧宸的螢幕上,十年期美債殖利率的數字在公布後的第一秒從二點一四跳至二點一三,隨後在短短四分鐘內如自由落體般摜至一點八九,美元指數同步下挫零點九個百分點,全球股市期貨全面翻紅。陳昊盯著獲利數字瘋狂跳動,忍不住大喊,「中了!全部中了!美債那邊一口氣賺了八個大點,顧家那邊的外匯期權直接翻倍,他們的財務長現在應該在會議室裡摔電話!」

林若曦的訊息同步跳進來,只有一句話,卻帶著她少見的激動,「顧宸,我們做到了,外資群組已經在轉發我們的報告,有人留言說這是本週最精準的前瞻。」

台北時間凌晨三點,市場的喧囂慢慢平息,顧宸關上螢幕,拿起外套。手機震動,林若曦傳來一張照片,是她站在濱海灣辦公室窗前拍的夜景,遠處的金沙酒店燈火如星,她在照片下寫著,不管多晚,台北的夜景應該更適合慶功,你要不要帶我去陽明山看看?

半小時後,陽明山仰德大道旁的觀景平台,夜風帶著山間的涼意與淡淡的草香吹過,台北盆地的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成一片星海,信義計畫區的豪宅與金控大樓在遠處如積木般發光。顧宸與林若曦並肩站在欄杆前,兩人手裡各捧著一杯便利商店買來的熱咖啡,熱氣在冷空氣中化成薄薄的白霧。

林若曦的髮絲被風輕輕吹起,她側頭看著顧宸,米白套裝外多披了一件顧宸的外套,尺寸大了許多,卻讓她顯得更纖細。她輕聲說,「我今天在交易室裡,看著那些比我資深十年的分析師,因為我們的那份報告而重新調整部位,突然覺得,原來我們真的可以在這個年紀,就讓市場聽見我們的聲音。」

顧宸看著她清冷卻染上紅暈的臉龐,想起從高中教室裡她低聲提醒他查帳,到此刻兩人聯手撼動聯準會預期,這一路的信任已經悄悄轉化為更柔軟的情愫。他伸手,輕輕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碰到她微涼的臉頰。

「以後會更大聲。」顧宸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溫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只是讓他們聽見,是讓他們跟著我們的節奏走。」

林若曦沒有躲開,她的眼神堅定而帶著羞怯,輕輕點頭,聲音比平時更柔軟,「那你要答應我,不管未來多高,都要讓我站在你身邊,一起看。」

兩人相視而笑,山下的城市燈火與山上的星光在他們眼中重疊,浪漫與資本在這一刻完美共舞。然而,就在顧宸的手機再次震動時,螢幕上跳出的不再是獲利通知,而是一封來自倫敦清算所的正式郵件,標題用紅字標示著異常,關於貴帳戶透過濱海灣私人銀行通道提交之抵押品,經複核後發現擔保品來源涉及多層境外公司交叉持有,需於四十八小時內補充說明,否則將暫停融資額度。顧宸看著那行字,想起那通未接的私人銀行來電,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慶功的熱度還未散去,下一場關於境外架構的絞索,已經無聲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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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加密貨幣的崩盤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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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6日上午九點二十分,台北信義計畫區的空氣還帶著前一晚陽明山夜風的涼意,卻已經被一整排落地窗後的螢幕藍光烘得發燙。公館那間八坪套房的書桌上,倫敦清算所寄來的那封紅字異常通知還亮在筆電第二螢幕,標題旁的驚嘆號像一枚尚未引爆的釘子。顧宸穿著深 navy 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領口的釦子解開一顆,整個人站在窗邊講電話,語氣平穩得像是已經把這枚釘子踩在腳下。

電話那頭是周奕,一如往常的金絲眼鏡與三件式西裝聲線,即使只是聲音也能聽出那份滴水不漏的縝密。「顧宸,濱海灣那份擔保品說明我昨晚已經連夜對過,架構本身沒有立即斷頭風險,對方只是用複核名義在試探你的資金來源。我的建議是四十八小時內先不主動補件,讓對方先出牌,我們再反手把條款重寫。這種境外交叉持有的文字遊戲,急的人先輸。」顧宸點頭,眼神掃過桌上另一台正在自動更新的行情終端,淡淡回了一句,「先冷著,讓他們等。比起英屬維京群島那幾層空殼,今天有更吵的戰場要處理。」

他說的更吵的戰場,此刻正在台北101對面的那間網美共享攝影棚裡炸開。陳昊抱著筆電衝進套房,黑框眼鏡歪在一邊,手裡還抓著半杯已經冷掉的美式,臉上卻是那種發現新大陸的亢奮與毒舌混雜的表情。「老大,你快看這個,我差點把咖啡噴在鍵盤上。顧妍現在改行當幣圈女神了,妳敢信?」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顧妍的直播間,標題用螢光粉與亮金色寫得極其浮誇——妍選財富密碼,星鏈XBC帶妳月入百倍,限時上車。

畫面裡的顧妍完全換了一套人設,鉑金長捲髮燙得更捲,香奈兒套裝換成緊身的白色短版西裝外套內搭黑色運動內衣,愛馬仕包刻意放在鏡頭前景,手上還拿著一支印著XBC字樣的發光冷光棒。背景是刻意布置的台北夜景與一排排綠色K線,彈幕以每秒二十則的速度刷過,全是「妍姊帶飛」「已梭哈」「老公幫我加碼」之類的狂熱留言。她對著鏡頭甜笑,聲音刻意放得嬌軟卻又帶著那股千金大小姐的高傲,「寶貝們,我跟你們說,這檔XBC是新加坡濱海灣那邊頂級交易所發的平台幣,背後有五家做市商護盤,昨天單日交易量破三億美元,今天光是手續費分潤就讓早期持有者領到翻。我爸那邊的投信都已經悄悄建倉了,你們現在不跟,兩週後就只能看別人曬對帳單喔。」

顧宸沒有笑,他只是把音量轉小,點開另一視窗。陳昊早就把XBC的鏈上數據與交易所公告爬了下來,資料在螢幕上以瀑布流的方式滾動。顧宸的眼簾微垂,記憶宮殿在瞬間展開,半透明的數據流如同一條條光河在眼前交織。2021年FTX崩盤前的FTT走勢、2022年Luna與UST脫鉤前的資金費率異常、2014年門頭溝交易所被駭前的提款延遲公告,所有關於交易所挪用客戶資金的共同前兆,在三秒內與眼前這家名為星鏈的交易所公告進行高速比對。

「停在這裡。」顧宸忽然開口,指尖點在其中一頁附註上。那是星鏈交易所上週發布的儲備證明,號稱一比一足額儲備,卻在附註第17頁用極小的字體寫著,部分儲備以關係企業發行的結構型票據形式持有,且經由英屬維京群島子公司進行再質押。同一時間,鏈上數據顯示,標記為交易所冷錢包的地址在過去十天內,有四筆超過兩千萬美元的穩定幣被轉至一個與平台幣做市商高度重疊的熱錢包,而該熱錢包在三天內又將資金分散至六個從未公開揭露的地址。「陳昊,你把這六個地址的轉帳時間戳對一下,是不是都在每天凌晨三點到三點十五分之間?」陳昊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十秒後驚呼,「幹,真的欸,全部卡在亞洲盤流動性最差的時段,而且手續費都設成最低,故意讓區塊確認變慢,這是想藏轉帳紀錄啊。」

同一時間,金管會位於板橋的辦公大樓內,趙允誠正坐在聽證室的主位,深藍行政套裝的釦子扣到最上一顆,公務識別證掛得端正,面前擺著兩份文件,一份是顧妍直播間的側錄逐字稿,一份是顧宸團隊在倫敦與新加坡通道的選擇權未平倉通報。他的助手低聲報告,「副主委,顧妍那邊的XBC推廣已經有檢舉進線,說她未揭露利害關係,疑似以網紅身分收割散戶。顧宸那邊則是在今天早上透過境外券商建立了大額XBC看跌期權與永續合約空單,名目本金超過四千萬美元,槓桿開到十五倍。」趙允誠面無表情地闔上文件,拿起內線電話,聲音剛正沉穩,「幫我接顧宸,我要在他上直播前先聽他怎麼說。市場可以有預言,但不能有神棍,更不能有人為製造恐慌來成就自己的空單。」

電話在顧宸的手機上震動時,他正與陳昊對著白板推演崩盤路徑。顧宸接起,趙允誠的聲音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顧宸,我是趙允誠。你在星鏈XBC上的空單我已經看到了,顧妍在另一頭鼓吹多單,你們兩個顧家人要在公開市場上演家族內戰,我不管。但我警告你,根據證券交易法與期貨交易法,任何散布不實資訊影響價格的行為,我都會移送檢調。你如果要在直播上公開預言崩盤,就拿出證據,拿出時間,拿出可驗證的邏輯,否則你這就是操縱。」顧宸靠在椅背上,眼神銳利卻語氣溫和,「趙副主委,您監理的是秩序,我做的是判斷。兩週內,這家交易所會因為流動性缺口被迫暫停提款,原因不是駭客,是它把客戶的穩定幣拿去補做市商的保證金缺口。您要的證據,我會在今晚八點的《前線百分百》直播上,全部攤在陽光下。您可以全程監控,如果我說錯一個數字,您隨時可以發新聞稿打我臉。」

當晚八點,台北內湖的攝影棚燈光全開,《前線百分百》為了這場幣圈多空對決臨時把收視時段延長半小時。主持人是沈知微,前一晚才在陽明山與顧宸交換過財報附註的默契,此刻穿著淺藍色套裝坐在中間,黑長直髮在燈光下顯得溫婉卻專業。左側是顧妍,帶著兩名助理與一箱印著XBC的周邊,右側則是顧宸,只帶了陳昊一人,陳昊穿著帽T與牛仔褲,手裡抱著筆電,活像誤闖名媛派對的工程師。直播訊號一接通,線上人數瞬間衝破八萬,彈幕被妍粉與酸民洗成兩種顏色。

顧妍率先發難,她對著鏡頭撥了一下頭髮,語氣嬌嗔卻字字帶刺,「各位觀眾,我真的不懂,有些人明明就是被家族逐出來的邊緣人,靠著當沖運氣賺了幾千萬,就以為自己是華爾街之狼了。XBC是什麼?是濱海灣持牌交易所的平台幣,有新加坡金管局的原則性核准,有國際審計機構的儲備證明。某些人自己做空,就詛咒平台會崩盤,這不是惡意放空什麼才是惡意?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兩週後XBC沒有翻倍,我顧妍直播倒立洗頭。」她身後的助理立刻舉起一張印著審計機構logo的儲備證明,鏡頭刻意停留三秒。

輪到顧宸時,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提高音量。他只是讓陳昊把筆電畫面切到大螢幕,半透明的數據流在那一刻彷彿從他的眼眸投射到全場。顧宸的聲音冷靜內斂,卻藏著讓人不敢直視的鋒芒,「顧妍,妳手上那張儲備證明,第17頁附註第三段寫的是什麼,妳敢念出來嗎?它寫部分儲備以關係企業發行之結構型票據持有,且已進行再質押。翻譯成白話,就是客戶存進去的美元穩定幣,有一部分已經被交易所拿去當成自己做市商的抵押品,再抵押給境外公司去借錢拉盤。」他頓了一下,點開第二張圖,是六個熱錢包的轉帳路徑圖,時間戳精確到秒,「過去十天,四筆共八千六百萬美元的穩定幣,在亞洲流動性最差的凌晨三點,被轉入與做市商有關的地址,再分散到六個未揭露的錢包。這不是駭客,這是搬錢。第三,」他切到第三張圖,是XBC平台幣的持倉集中度,「前十大地址持有超過七成籌碼,其中三個地址在過去一週內把質押獎勵全部提領,卻沒有任何一筆轉回交易所,這代表大戶已經在為提款做準備。當提款集中發生,交易所沒有足額穩定幣可以兌付,就會先暫停提款,再公告被駭,最後承認挪用。這套劇本,我在記憶裡看過三次,一次是門頭溝,一次是FTT,一次是Luna。星鏈,就是第四次。」

攝影棚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彈幕有一秒鐘的空白,隨後被更瘋狂的刷屏覆蓋。顧妍的臉色從艷麗的粉紅轉為鐵青,她抓起麥克風,聲音尖銳起來,「你胡說八道!你這些都是公開資訊拼湊的陰謀論,你有本事就給時間啊,整天講兩週兩週,你怎麼不說明天就崩?」顧宸看著她,眼神漆黑銳利,卻帶著一種近乎王者的憐憫,「好,我給你精確時間。從今天起算,第十二天到第十四天之間,星鏈會先以系統維護為由暫停提款六小時,隨後公告遭遇異常提領,最終在第十四天的晚間九點前,承認約一點二億美元的客戶資金缺口。我的空單,建在XBC價格一點四二美元,目標是零點零三美元,槓桿十五倍。如果我錯了,我的四千萬本金歸零。如果妳錯了,妳的粉絲帳戶歸零。趙副主委現在就在線上監控,敢不敢讓市場來驗證?」

沈知微適時介入,她的聲音溫柔卻專業,替這場火藥味十足的對決加上一層理性的濾鏡,「兩位來賓的觀點都已經充分表達。顧小姐主張持牌與審計背書,顧先生則以鏈上資金流與持倉集中度提出質疑。我們節目不代表任何立場,但提醒觀眾,加密貨幣波動極大,請務必獨立判斷。」她看向顧宸時,眼神裡有一絲只有他懂的擔憂,卻也多了一份對他判斷力的信任。

直播結束後,陳昊在後台一邊收線一邊笑得前俯後仰,「老大,你剛剛那個王霸之氣全開的樣子,我差點以為你要現場讓顧妍倒立。她那個助理舉證明的手都在抖,彈幕還有人刷顧妍念附註,笑死。」他話鋒一轉,立刻正經起來,「不過空單已經全部成交,均價一點四一八,做空永續加買入價外看跌,保證金壓滿,爆倉價在一點九二,只要兩週內真的崩,我們這一單是百倍起跳。」顧宸拍拍他的肩,「把模型與鏈上數據整理成懶人包,今晚就發,不要讓顧妍那邊的剪輯師有機會斷章取義。」

接下來的十二天,台北與新加坡的社群網路成了一座巨大的對賭擂台。顧妍每天開播三小時,帶著粉絲高喊抄底加碼,甚至在社群上曬出自己加碼五百萬台幣的轉帳截圖,留言區一片妍姊帶我飛的狂熱。顧宸則始終沒有再多說一句,他的團隊只在每天收盤後發布一張極簡的資金流更新圖,沒有情緒,只有時間戳與金額。趙允誠的辦公室裡,監理系統對兩邊的帳戶進行每小時掃描,沒有發現任何不實訊息的散布,只有鏈上數據的持續搬移。第十三天晚間七點,星鏈交易所的公告欄跳出一則英文公告,標題是緊急系統維護,暫停提款六小時進行資料庫升級。顧妍的直播間瞬間被問號洗版,她還在鏡頭前強顏歡笑,「維護而已,大家不要恐慌,工程師加班一下就好。」

第十四天晚間八點四十七分,星鏈的官方推特與官網同時更新第二則公告,語氣已經完全不同,文中承認在過去一週遭遇異常資金調度,經初步清查,約一點二三億美元的客戶穩定幣資產因關係企業的流動性操作而出現缺口,目前已暫停所有提款並報請新加坡當局協助。公告發出的同一秒,XBC的價格從一點三九美元以自由落體的姿態摜破一點零、零點五、零點一,最終在十五分鐘內觸及零點零二八美元,跌幅超過九成八。顧妍的粉絲群組在那一刻徹底炸開,哀鴻遍野的貼圖與帳戶歸零的截圖如雪片般飛出,有人崩潰大哭開直播痛罵被收割,有人直接在顧妍的頻道下刷退追蹤與提告。

公館套房裡,陳昊盯著帳戶的未實現獲利,數字從四千萬膨脹到四十三億台幣,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黑框眼鏡飛到桌上,「百倍!真的是百倍!老大,我們做到了!精準到連缺口金額都只差三百萬,趙允誠那邊的系統現在應該也在跳警示,但這次是為我們鼓掌的警示!」他立刻打開繪圖軟體,把XBC那根近乎垂直的崩盤K線做成梗圖,配字寫著妍選財富密碼,一鍵歸零,並在下方用極小的字標註資料來源皆為公開鏈上數據,轉發到各大論壇與社群,短短半小時內轉發破萬,留言全是顧宸神預言與顧妍倒立洗頭的洗版。

趙允誠在金管會的監控中心看完整段崩盤,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對著身旁的檢調人員緩緩說,「通知星鏈在台的代理律師,明天早上九點到會說明。至於顧宸那邊,」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份剛正之外的認可,「他的預言不是運氣,是總經視野與鏈上數據的結合。他沒有散布謠言,他只是比所有人更早讀懂了財報附註與資金流。這一次,他的判斷力,我認。」

台北的夜色再次降臨,顧宸站在套房的窗邊,看著羅斯福路上的車流與遠處信義計畫區的燈火,手裡的手機震動,是沈知微傳來的訊息,她說她已經拿到星鏈挪用資金的內部金流圖,明天頭版會以獨家揭露的形式還原全貌。顧宸回了一個簡單的收到,轉頭看向還在瘋狂做梗圖的陳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溫和。他知道,這場百倍做空只是判斷力的一次驗證,濱海灣那封關於抵押品的紅字通知還在桌上亮著,顧耀宗真正的境外陷阱,才剛把最外層的包裝紙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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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新加坡濱海灣的境外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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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9日清晨六點,新加坡濱海灣的晨光還沒有完全穿透薄霧,金沙酒店頂端的無邊際泳池映著淡淡的金色,海風帶著鹹味掠過濱海灣金融區一整排玻璃帷幕大樓。顧宸站在濱海灣金融中心二座三十八樓的落地窗前,手裡握著一杯剛煮好的黑咖啡,身上是一套深炭灰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袖口整齊地捲到小臂,整個人看起來冷靜而挺拔,目光卻沒有落在窗外的海景,而是落在會議桌上那份用深藍色硬殼封套裝訂的融資協議書上。封套燙金的字樣寫著星展私人銀行聯合授信專案,右下角蓋著英屬維京群島商亞太資本控股的鋼印,內頁還夾著一封以顧家金控名義發出的推薦函,字裡行間滿是所謂的家族支持與低利美意,利率標示為年息一點八,額度高達一億兩千萬美元,抵押品僅需境外公司股權,條件好到近乎不真實。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周奕走了進來。他一身三件式英式西裝熨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沉穩而銳利,手裡提著黑色皮質公事包,公事包側邊還掛著台北與紐約兩地的律師執業識別牌。他把公事包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寒暄,而是先將那份協議書抽出,逐頁翻開,指尖在每一頁的頁角輕敲,動作細緻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彈。顧宸把咖啡放下,低聲說,來了,二叔的魚餌比我想的還要香,香到連星展的抬頭都敢借來用。周奕點頭,聲音溫和卻帶著刀鋒般的精準,這份文件我昨晚在飛機上已經先看了掃描版,表面上是新加坡私人銀行給境外家族辦公室的標準融資,實際上它的資金來源與擔保結構全部繞在開曼與英屬維京群島的空殼裡,台灣的金管會與美國的證交法在這裡被刻意切斷,你若直接簽,未來在台北地方法院主張權利時,會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沒有管轄權的孤島上。

顧宸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在椅背上,眼簾微垂,記憶宮殿在瞬間展開。半透明的數據流如同一條條光河在眼前交錯,過去十年間所有關於顧家交叉持股、境外質押與抽銀根的公開資訊在三秒內被調用比對。他看見2012年顧家金控年報附註第34頁,關於對英屬維京群島子公司提供背書保證的揭露,看見2013年關係人交易明細中,一筆以顧家建設股權質押給新加坡子公司再轉押給香港券商的路徑,也看見2014年顧耀宗在股東會上親口說過的家族憲章中關於信託股權不得對外設質的條文。這些記憶碎片與眼前協議書第9條第3項的文字產生劇烈衝突,那一條寫著若借款人未能於增資通知後三個工作日內補足擔保品,出借人有權逕行處分借款人及其關聯方在指定境外公司的全部已質押股權,並得追索至最終受益人的其他境外資產。文字用得極其法律化,卻藏著一把足以抽乾血的刀。

周奕同時翻到協議書的附件三,那是一張股權結構圖,圖上顯示借款主體為顧宸在英屬維京群島新設的晨曦資本控股,擔保品為其持有的一家新加坡私人有限公司股權,而該公司又間接持有另一家英屬維京群島公司的可轉換特別股。結構圖看起來複雜而專業,甚至標註了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原則性核准字號,但周奕用紅筆在三個節點上圈起來,輕聲說,你看這裡,這三層公司之間全部用交叉持股互相擔保,名義上是分散風險,實務上是把你的股權與顧家金控在香港持有的那家證券子公司綁在一起。更關鍵的是第14條的準據法與管轄條款,它指定英屬維京群島法律與倫敦仲裁,卻在補充條款裡加了一句若涉及台灣上市主體股權處分,適用台灣公司法第267條之反向解釋,這是故意製造法律衝突,讓你在需要救濟時,台北與倫敦兩邊都無法即時凍結處分程序。

就在此時,桌上的視訊螢幕自動亮起,顧耀宗那張笑裡藏刀的臉出現在畫面中。他穿著暗紅領帶與訂製西裝,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堆滿慈愛的笑容,背景正是台北信義計畫區的金控頂樓辦公室,牆上還掛著顧家三代的合照。他笑著招手,語氣熱絡得像是完全忘記一個月前在家族會議上把人逐出門的狠勁,顧宸啊,二叔聽說你在新加坡為了倫敦清算所的擔保品在煩惱,特別幫你牽了這條線。星展這邊的總經理跟我打球打了十幾年,利率給到一點八,外面哪裡找得到,這是家族給你的支持,你不要再跟二叔見外了,年輕人創業有資金活水最重要,文件我都讓法務看過了,沒什麼問題,你簽一簽,下午就能撥款,濱海灣這邊的抵押品問題立刻就能解。

顧宸看著螢幕,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被打動的表情,語氣平穩得近乎溫吞,卻在溫吞之下藏著極強的勝負慾。他淡淡回應,謝謝二叔費心,一點八的利率確實很漂亮,我跟周律師正在看,畢竟是跨境架構,程序上還是要完整,免得日後金管會查起來,說我們顧家自己人給自己人放水,那對金控的聲譽不好。顧耀宗哈哈大笑,假裝大度地揮手,顧宸你就是太謹慎,像你爸爸當年一樣,周奕也在啊,那更好,你們年輕人慢慢看,有什麼不懂就問二叔,二叔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說完,他又補了一句,記得哦,星展那邊今天下午五點前要收件,錯過了額度就要等下一季了。視訊隨即切斷,螢幕黑掉的瞬間,顧宸與周奕對視一眼,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訊息,這不是後盾,這是套索。

周奕把筆電打開,調出一份他連夜製作的對照表,左欄是原協議條文,右欄是台灣證券交易法、公司法與美國證交法對於關係人交易、股權質押與強制處分的實務見解。他指著其中一行,語氣縝密而冷靜,根據台灣公司法第356條之8與公開發行公司資金貸與及背書保證處理準則,境外公司若實質控制台灣上市櫃主體,其股權質押必須經過台灣董事會特別決議並公告,且不得以概括條款預先授權處分。這份協議的第9條第3項與第11條的加速條款,完全規避了這個程序,它讓出借人可以在你沒有實質違約的情況下,以增資通知未補足為由,認定你違約,進而直接沒收你在境外公司的股權,再透過交叉持股穿透到你在台北的任何關聯資產。這就是典型的抽銀根陷阱,只是把傳統銀行抽銀根的手法,包裝成境外對賭協議。

顧宸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畫出兩條路徑。一條是顧耀宗希望他走的路,簽約,拿到一億兩千萬美元,短期內濱海灣的擔保品壓力解除,但三個月後對方以市場波動為由發出增資通知,要求再補三千萬美元擔保品,若無法補足,整套境外股權連同未來在香港收購的證券股權都會被強制處分,最終回到顧耀宗手裡。另一條是他與周奕要設計的路,將計就計,假意接受架構,但在準據法與擔保範圍上動手術,把交叉持股的對象反向綁定。顧宸的聲音低而清晰,記憶宮殿的數據流此刻不再只是防守的比對,而是進攻的藍圖,他說,二叔想要的是我的境外殼,那我們就把殼做得更漂亮,但把殼裡真正值錢的東西,換成他自己的東西。

周奕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一絲只有在談判桌上才會出現的銳利笑意。他從公事包拿出另一份已經重擬好的條款稿,紙張還是全新的,卻已經在字裡行間埋下陷阱。他說,我已經依台灣與美國證交法的精神,重寫了三個核心條款。第一,將擔保品範圍從僅限借款人境外公司股權,擴張為雙方境外公司股權的對等質押,也就是說,你質押晨曦資本的同時,對方必須對等質押其在英屬維京群島持有的顧家金控境外控股股權,那家控股公司直接持有顧家金控百分之八的股權,是二叔最不能失去的金庫鑰匙。第二,將增資通知的觸發條件,從出借人單方認定市場波動,改為需經新加坡與台灣兩地獨立會計師共同認證的淨值跌破百分之二十,且通知期從三個工作日延長為十五個工作日,期間任何處分都必須取得台北地方法院的假處分裁定。第三,將準據法改為台灣法律為主、英屬維京群島法律為輔,管轄地改為台北地方法院與新加坡國際仲裁中心共同管轄,任何單方處分在台灣都會被視為無效。

顧宸看著那份重擬稿,指尖在對等質押那一行停留許久,內心有一個極其清晰的聲音在提醒他,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真正從規則層面反制二叔。過去的每一場勝利,無論是當沖、軋空還是做空加密貨幣,靠的都是資訊力、判斷力與槓桿力的碾壓,但那些勝利都在市場裡,而這一次,戰場在合約的文字裡。規則力,這座資本金字塔的第五階,第一次在他腳下顯露出台階的輪廓。他輕聲說,就照這個版本回傳,告訴星展我們原則同意架構,但法務基於合規要求做了技術性調整,請對方確認,若對方是真心要給低利融資,就不會在意對等質押,若對方是陷阱,這一條就會讓他自己踩進去。

下午兩點,濱海灣金融中心的貴賓會議室裡,星展的資深副總裁與顧耀宗的委任律師一同出現。對方顯然沒有料到顧宸這邊會回傳如此專業的修訂版,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顧耀宗的律師拿起重擬稿,快速翻到對等質押那頁,語氣有些急促,顧先生,這一條恐怕超出原先授信的精神,對等質押不是市場慣例,我們的資金方只是要確保你們的還款能力,沒有必要把顧家金控的境外股權也押進來。周奕坐在顧宸身側,氣質溫文儒雅卻寸步不讓,他微笑著把金管會關於關係人交易應採對等擔保原則的函釋影本推到對方面前,語氣不疾不徐,陳律師,這正是台灣與美國證交法對於家族企業跨境授信的合規慣例,若顧家金控願意為借款人背書推薦,就應該以同等資產承擔同等風險,這樣對星展、對金管會、對未來的投資人都公平,也能避免日後被認定為掏空或利益輸送,您說是嗎。

會議室的空氣在那一刻變得緊繃而詭譎,星展的副總裁低頭與律師交換眼神,顧耀宗的律師則拿起手機走到走廊,顯然在請示台北。顧宸坐在主位,姿態放鬆卻氣場懾人,他沒有催促,只是端起咖啡,目光掃過窗外濱海灣緩緩駛過的遊艇,內心卻在高速計算對方的時間壓力。五點收件的期限是二叔自己設的,現在已經兩點半,若對方拒絕修訂,就等於承認這是一場針對性的陷阱,若對方接受,陷阱就反向套在自己脖子上。果然,十分鐘後,律師回到室內,臉上重新堆起笑容,有些勉強地說,經過與顧董事長確認,為了展現家族支持的誠意,我們同意對等質押與共同管轄的調整,畢竟都是一家人,合規一點也好。

簽約儀式在傍晚四點四十分完成,雙方在深藍色封套上簽下名字,並在英屬維京群島的註冊處完成股權質押登記。顧宸簽下晨曦資本股權質押的同時,對方也同步簽下顧家金控境外控股百分之八股權的質押文件,那份股權對應的是顧耀宗多年來透過境外公司藏匿、未曾在台灣公開揭露的家族核心持股。周奕在每一份文件上都加蓋了騎縫章,並要求新加坡公證人現場見證,確保任何日後的處分都必須經過台北地方法院的程序,徹底封死了對方暗中抽銀根的後門。當鋼印落下的那一刻,顧耀宗在台北的辦公室裡或許還以為自己設下了天羅地網,卻不知道網口已經悄悄轉向自己。

夜色降臨,濱海灣的燈火全部亮起,金融區的玻璃大樓映著水光,像是一座由資本堆疊而成的迷宮。顧宸與周奕站在三十八樓的露台上,海風掠過兩人的西裝衣襬。周奕把那份正本協議書收進公事包,語氣依舊縝密冷靜,卻多了一份難得的輕鬆,他說,顧宸,這一仗我們沒有用槓桿,也沒有用軋空,我們用的是契約本身。你第一次讓規則為你工作,而不是被規則追著跑。金管會的趙副主委若看到這份對等質押的結構,應該會認可這才是家族企業該有的合規樣貌。顧宸望著遠處金沙酒店的光束,眼神漆黑而銳利,卻也帶著一絲溫和,他知道濱海灣的陷阱已經被他反向吞下,二叔質押的那百分之八股權,未來將成為他進攻香港中環惡意併購案中最關鍵的籌碼。

回到台北的夜間航班上,顧宸打開筆電,倫敦清算所的異常警示已經自動解除,取而代之的是星展系統顯示的一億兩千萬美元已撥款入帳的通知。陳昊傳來訊息,說他在公館套房已經把新的量化模型與這份合約的擔保品數據對接完成,未來任何增資通知都會被模型提前預警。顧宸回覆了一個簡短的收到,隨後關上筆電,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機艙外是萬呎高空的黑暗,機艙內是平穩的引擎聲,他明白,從今天起,他不再只是那個能預言崩盤的少年,而是開始親手制定遊戲規則的人。而新加坡這份看似普通的融資協議,將在不久的將來,讓顧耀宗在香港的董事會上,親手把自己苦心隱藏的股權,送到對手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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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華爾街熔斷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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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9日,台北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信義計畫區的夜色像一塊浸滿雨水的深灰色絨布,厚重地壓在101大樓的尖頂上。這一整週台北都在下雨,連續的鋒面讓空氣變得黏膩而沉重,柏油路面映著路燈與車燈,泛起破碎的光斑,遠處捷運末班車駛過的震動隱隱傳來,卻很快被商辦大樓裡伺服器機櫃風扇的低鳴與中央空調出風口持續的氣流聲吞沒。位於三十六樓的晨曦資本戰情室沒有開主燈,只有六面拼接的超寬螢幕發出冷白色的光,照在顧宸輪廓分明的臉上。他穿著深 navy 的西裝外套,裡頭是黑色高領毛衣,袖口捲起一截,露出腕間那只已經戴了五年的鋼錶,錶面在螢幕光線下反射出細微的刮痕。他的眼眸漆黑而專注,卻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節奏與牆上時鐘的秒針完全同步。

螢幕上,美股期貨的K線像斷崖一樣往下墜,道瓊期指在一小時內重挫超過一千點,標普五百期指跌幅已經逼近百分之七,紅色的數字不斷跳動,成交量柱狀圖高得像一堵牆。陳昊坐在另一側的操作台前,黑框眼鏡滑到鼻尖,他穿著連帽T恤與牛仔褲,頭髮有些凌亂,顯然已經兩天沒有好好睡過,眼前的四台筆電同時跑著他與顧宸共同開發的量化模型,風扇全速運轉,熱氣讓他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他一邊敲鍵盤一邊快速報價,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宸哥,波動率模型已經爆表了,VIX期貨溢價到三十五,程式自動減碼訊號一直跳,可是我們的標普空單槓桿現在是八倍,還有那批航運股的多單期貨,如果按照你上週設定的加碼路徑,現在應該要再追空兩成。

顧宸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閉上眼睛,記憶宮殿在瞬間展開。半透明的數據流如暴雨般在眼前交錯浮現,那是他重生以來最依賴的力量。2015年到2020年的每一場熔斷、每一次聯準會緊急降息、每一份財報附註裡的數字、甚至2020年3月9日當天美股第一次熔斷時標普收盤在二七四六點、道瓊跌破二萬四的精確點位,全部像被標好索引的檔案般自動排列。他甚至能看見當年新聞標題的字型與主播的語氣,清楚記得油價暴跌與疫情恐慌共振的時間軸。按照記憶,今天應該是先急跌觸發第一級熔斷,盤中反彈三百點後再二次探底,他據此設計的加碼點就設在反彈高點,準備用十倍槓桿一舉收割。然而就在數據流對齊現實的那一秒,一絲不協調的雜訊出現了。眼前的期指跌速比記憶中快了將近四倍,成交量的結構完全不同,航運股原本應該跟隨大盤下跌的走勢,卻因為他過去四年在台股與美股航運板塊的大規模軋空與掃貨,導致籌碼結構被徹底改變,資金流向已經偏離歷史軌跡。他引以為傲的絕對記憶,此刻像一面出現裂痕的鏡子,映出的未來開始扭曲。

再等一分鐘,等反彈。顧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判斷力,他睜開眼,語氣依舊冷靜。這是2020年疫情與油價戰共振的第一次熔斷,恐慌會在開盤後十五分鐘達到頂點,聯準會還不會出手,市場一定會給我們一個技術性反彈,那是最後的加碼窗口。陳昊皺起眉頭,手指停在確認鍵上,他的量化模型正發出刺眼的紅色警示,模型的回測結果顯示,若以即時波動率與籌碼流動性計算,追空的期望值已經轉負,模型的建議是立即減碼而非加碼。他毒舌的本性讓他忍不住開口,宸哥,我的模型是用即時數據跑的,不是靠回憶殺,你的宮殿是不是該更新版本了,現在的跌法根本不是你說的那個劇本,流動性已經被抽乾,再追空我們會被反向軋到。顧宸看著他,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動搖,但重生五年的成功讓他對記憶的信任已經近乎信仰,他低聲說,相信我,再給市場三分鐘。

三分鐘後,市場沒有給出反彈。美股現貨開盤,道瓊指數開盤即暴跌超過一千八百點,標普五百指數在開盤後四分鐘內觸發第一級熔斷機制,交易全面暫停十五分鐘。戰情室內所有螢幕瞬間凍結,只剩下熔斷提示的黃色字樣在中央閃爍,刺眼得像警報。陳昊倒抽一口氣,喃喃說,真的熔斷了。顧宸的指節微微收緊,他原本預判的反彈高點根本沒有出現,價格是直線下墜,沒有任何讓他加碼的空隙,而他為了等待那個不存在的反彈,錯失了最佳的減碼時機。十五分鐘後恢復交易,跌勢更加兇猛,標普期指再跌百分之五,觸發期貨的流動性斷層,航運股的多單期貨因為保證金連動被券商強制發出追繳通知。陳昊的螢幕上,帳面虧損的數字以每秒數千萬的速度跳動,最終停在一個讓人窒息的數字上,單日帳面回撤二十九億八千萬台幣。整間戰情室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安靜,只有冷氣的風聲與伺服器風扇的嗡鳴,外頭台北的雨聲變得異常清晰,一滴一滴敲在落地窗上。

顧宸站在原地,身形依舊挺拔,卻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從腳底竄上的寒意。五年來,他每一次都靠記憶精準預判,從台股萬點到加密貨幣崩盤,從未失手,甚至在新加坡反向質押顧家股權時,他都覺得自己已經摸到規則力的門檻。但此刻,蝴蝶效應的代價以最殘酷的方式呈現,他改變歷史的每一筆交易,都在悄悄改寫未來的參數,而他卻還像一個抱著舊地圖的旅人,在已經改道的河流上堅持走原來的航線。這不是市場錯了,是他錯了。他的內心有一塊長期以來被勝利掩蓋的裂縫,此刻被徹底撕開,重生者的光環在華爾街真正的恐慌面前,顯得蒼白而脆弱。

視訊連線的提示音尖銳地響起,螢幕自動切換到紐約曼哈頓的畫面。蘇曼妮出現在鏡頭裡,她位於華爾街四十號的辦公室背景是整片落地窗,外頭是同樣混亂的紐約夜景。她穿著俐落的黑色西裝與絲質襯衫,短髮染成深栗色,紅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銳利得像刀鋒,完全不見平時的護短與欣賞。她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冷靜卻帶著壓抑的怒火,顧宸,你讓我很失望。我在紐約盯著盤,你在台北做了什麼,十倍槓桿追空熔斷反彈,這種操作連剛入行的交易員都不會犯。你以為華爾街是你的背誦比賽嗎,把過去的答案抄到現在的考卷上,就能拿滿分。

顧宸抬起頭,看著螢幕裡的導師,喉結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辯解。蘇曼妮繼續說,語速加快,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我收你為關門弟子,不是因為你記得多少K線,是因為我以為你有成為造局者的野心。記憶只能讓你當預言家,預言家在市場裡活不過三個月,真正能活下來的是造局者,是能在數據斷層時自己創造流動性、自己定義價格的人。你這次把槓桿開到十倍,卻沒有即時的風控模型對沖,沒有輿論因子,沒有流動性因子,你只信你的腦袋,你把團隊五年的心血放在一個過期的劇本上。陳昊在旁邊聽著,低下頭不敢插話,他知道蘇曼妮的嚴苛是出於在乎,但此刻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割在顧宸最驕傲的地方。

第二個視訊窗口在沒有邀請的情況下彈出,艾德蒙·霍爾的臉出現在分割畫面上。他穿著深灰三件式英式西裝,銀白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藍色的眼眸在紐約辦公室的暖光下顯得優雅而冷酷,背景是倫敦金融城的清晨光線,顯然他同時連線了兩地。他的語氣依舊紳士,卻帶著資本巨鱷特有的精準與無情,蘇,還有我最欣賞的東方小朋友,看來今晚的派對不太愉快。顧,我聽說你的離岸帳戶在倫敦清算所的保證金已經觸及維持線,如果今晚收盤前不能補足兩千萬美元,你在新加坡質押的那批航運股擔保品會被自動處分,那可是你好不容易從你二叔手裡拿回來的籌碼。

陳昊聽到這個數字,手猛地一抖,差點碰翻桌上的咖啡杯,兩千萬美元,那幾乎是他們目前可動用現金的全部。艾德蒙微笑著,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午餐,他緩緩說,我可以幫你。我的基金可以立刻提供三千萬美元的緊急流動性,幫你度過這次保證金追繳,條件很簡單,我要你們晨曦資本控股權的百分之十五,以及未來在香港中環併購案的領投權。顧,這不是趁火打劫,這是市場的規則,流動性在恐慌時是最貴的商品,你應該比誰都清楚。蘇曼妮在螢幕另一側皺起眉頭,顯然對艾德蒙的介入感到不悅,卻沒有立刻反駁,因為她知道這確實是市場最現實的邏輯。

顧宸的手扶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耳邊同時響著台北窗外的雨聲、紐約辦公室的低沉嗡鳴與倫敦清晨的鳥鳴,三地的時差在這一刻被資本的壓力強行縫合。他看著螢幕裡的兩位巨頭,一位是嚴厲斥責他的導師,一位是優雅遞出毒蘋果的掠食者,而身旁的陳昊正用那雙熬紅的眼睛無助地看著他,等待一個指令。記憶宮殿裡半透明的數據流此刻完全紊亂,過去的成功路徑與眼前的虧損數字劇烈衝突,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核心能力產生根本性的懷疑。他明白,若接受艾德蒙的條件,等於將團隊的控股權拱手讓人,未來在香港對顧家的惡意併購將受制於人,若不接受,今晚過後倫敦的擔保品就會被處分,新加坡辛苦布下的規則反制將付諸流水。

我不需要用股權換現金。顧宸的聲音很低,卻在安靜的戰情室裡顯得異常清晰,他抬起頭,眼眸依舊漆黑,卻少了先前的執拗,多了一絲被擊碎後重新凝聚的沉澱。我承認,這次是我判斷失誤,我過度依賴記憶,忽略了我們自己對市場的影響,我會負責。但控股權不在談判桌上,艾德蒙先生,你的流動性很昂貴,我付不起,也不想付。艾德蒙挑起眉頭,藍色的眼眸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復優雅的笑容,他輕輕點頭,有意思,蘇,你這個弟子比我想的還要倔強。好吧,我給你二十四小時,明天紐約開盤前,如果你能自行補足保證金,我收回提議,如果不行,我的報價會變得更貴。視訊在沉默中切斷,只剩下蘇曼妮的畫面還亮著。

蘇曼妮看著顧宸,眼神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那是失望之後的擔憂與期待。她放緩語氣,聲音不再像刀鋒,卻依舊直指核心,顧宸,跌倒一次不算什麼,在華爾街每個人都破產過,重點是你跌倒後要往哪裡看。往後看,你永遠只能複製過去,往前看,你才能自己寫歷史。今晚的虧損,我會幫你向清算所爭取十二小時的寬限,但你要答應我,從明天起,關掉你的記憶宮殿,至少關掉一半,用陳昊的模型、用即時的數據、用你自己的頭腦重新把盤面拼回來。我要看到的不是一個會背書的天才,是一個能在熔斷之夜活下來,還能反手做多的人。她說完,深深看了他一眼,切斷了連線。螢幕黑掉的瞬間,戰情室的光線暗了一半,只剩下紅色的虧損數字還在跳動。

陳昊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擠出毒舌的笑,宸哥,我們這次是不是真的玩脫了,二十九億,我長這麼大沒看過這麼多零同時變負的,我的模型剛剛跑完,如果我們現在砍倉,還能保住一半現金流,要是硬撐,明天再一個熔斷我們就真的要去睡天橋了。顧宸沒有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映著遠處信義區零星的燈火,整座城市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孤獨。他把額頭輕輕靠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再是整齊的數據流,而是過去五年每一次勝利的畫面,與此刻滿螢幕紅字的對比。那種從雲端跌落的失重感,比任何一次被家族羞辱都更沉重,因為這一次,擊倒他的不是二叔,不是顧妍,是他自己最信任的記憶。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緩慢而沉重,像一面被敲響的鼓,提醒他,這是重生以來最黑暗的一夜,也是他必須做出選擇的一夜,是繼續當那個依賴未來的預言家,還是親手砸碎宮殿,成為真正能在廢墟上重建趨勢的造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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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從預言家到造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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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0日,凌晨四點三十七分,台北公館的巷弄還浸在薄霧裡。

雨已經停了,卻沒有帶走潮濕,空氣裡混雜著早餐攤油鍋加熱的氣味、機車剛發動時的廢氣,還有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影印店漂出來的紙張與碳粉味。汀州路上的路燈一盞一盞熄滅,捷運綠線第一班車進站的震動從地底隱隱傳上來,八坪套房的鐵窗外,晾在陽台的毛巾還滴著水,落在生鏽的鐵架上發出輕而規律的聲響。

顧宸坐在這間套房唯一的書桌前,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黃色的桌燈。三十六樓戰情室那六面螢幕已經關上,眼前只剩下兩台筆電與一疊手寫的紙。穿在身上的還是昨晚那件深 navy 西裝外套,袖口捲到手肘,黑色高領毛衣領口有些鬆了,腕錶的秒針安靜地走著。他整夜沒有闔眼,眼眸依舊漆黑,卻少了過去那種鋒利的篤定,多了一種被重擊後沉下來的鈍痛。桌上散落著清算所寄來的追繳通知影本,數字用紅字印著,二十九億八千萬的回撤像一道烙印。

他沒有逃避。從信義戰情室回到公館的計程車上,他只對陳昊說了一句話,關閉所有對外連線,這一週我們不接任何電話。

陳昊第一天是崩潰的。

他戴著那副黑框眼鏡,帽T的帽子反戴,整個人縮在套房地板的懶骨頭上,前面放著四台筆電,風扇全速運轉,熱氣讓整間房間變得悶熱。他一邊灌著超商的冰咖啡,一邊盯著回測曲線破口大罵,語氣依舊毒舌,卻藏不住顫抖。

「顧大少,你看看這條線,這是我們過去四年用你的記憶宮殿跑出來的勝率,漂亮到像美顏相機,現在一碰到真正的熔斷,全部變成照妖鏡。我寫的流動性因子跟波動率曲面早就跳紅燈,你偏要等那個根本不會來的反彈。我們是做量化,不是做通靈。」

顧宸沒有反駁。他把那張印滿數字的追繳單對折,收進抽屜,然後把白板拖到房間中央,用黑筆寫下兩行字。第一行是預言家,第二行是造局者,中間畫了一道長長的箭頭。

「你罵得對。」顧宸聲音很輕,卻很穩,「這一年多,我把宮殿當成聖經。上週在新加坡反向質押二叔的股權,我以為自己已經摸到規則力,其實只是把舊劇本演得更華麗。歷史已經被我們改寫了,台股萬點的籌碼、航運的持倉、連加密貨幣的崩盤,都是我們親手推過的骨牌,骨牌倒了,地圖早就變了,我還抱著舊地圖找路,不摔才奇怪。」

陳昊愣住。他認識的顧宸從高中教室第一次當沖就從未認輸過,永遠是那個在數學課上用三萬元直接亮對帳單打臉顧妍的人,此刻卻主動把最引以為傲的武器放在桌上解剖。

「那現在怎麼辦?艾德蒙那邊只給二十四小時,蘇曼妮幫我們爭取到四十八小時寬限,明天中午前保證金還是要補足。我們帳上現金根本不夠,要砍倉嗎?」

「不砍。」顧宸抬起頭,眼神重新對焦,「砍倉就是承認我們只能跟著市場跑。蘇曼妮說得對,能活下來的不是預言家,是能在斷層裡自己創造價格的人。我們把模型全部打掉重練。這一次,不問宮殿記得什麼,只問市場現在長什麼樣子。」

重建從最笨的方法開始。

兩人把過去依賴記憶的參數全部刪除。陳昊把 Python 環境整個重灌,重新定義因子庫,不再以十年 K 線的固定型態為核心,而是改以即時總體經濟數據為驅動。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擴張速度、美國初領失業金人數的週變化、VIX 期貨的期限結構、台股借券餘額與當沖比率、甚至新加坡與香港兩地離岸美元的拆借利率,全部被拆成可量化的欄位。

顧宸負責總體邏輯,陳昊負責把邏輯翻成程式碼。白天兩人幾乎不說話,只有鍵盤敲擊聲與白板筆的摩擦聲。顧宸會站在白板前,用最原始的方式手算美債殖利率倒掛對航運股現金流的傳導,陳昊則在旁邊立刻把公式轉成演算法,跑回測。失敗的次數比成功多太多,模型連續三天在回測裡虧損,陳昊氣到把泡麵碗直接推開,大喊這根本是垃圾。

林若曦就是在那個時候推開門的。

她穿著米白針織套裝,外頭披一件淺駝色大衣,長髮用簡單的髮夾挽起,臉上沒有妝,卻顯得清亮。她手裡提著兩個保溫袋,一個裝著剛熬好的雞粥,一個裝著切好的水果,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把袋子放在已經堆滿紙張的桌角,輕聲說先吃一點。

顧宸看見她時,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從陽明山夜景之後,兩人之間的情愫已經不再需要言明,她是唯一在低潮時不會追問你還好嗎,而是直接把解決方案放在桌上的人。

「我把哥大那套估值模型重新校正了。」林若曦打開自己的筆電,螢幕上是她熟悉的財務建模介面,現金流折現、相對估值、加上她特別為這次重建寫的信用風險模組。「你之前用記憶判斷航運股會跟著大盤跌,但現在航運的資產負債表已經因為你們過去的軋空變得過度槓桿,我用即時的租船費率與油價波動重估,他們的多單保證金其實比大盤更脆弱。模型要加入這個,否則會再誤判。」

顧宸點頭,兩人肩並肩坐在狹小的書桌前,她的髮絲偶爾擦過他的肩頭,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氣。她一邊講解,一邊用鉛筆在紙上標出關鍵假設,字跡工整。顧宸看著她專注的側臉,胸口那種被三十億虧損壓住的悶痛,慢慢被一種溫熱的感覺取代。那不是安慰,是並肩作戰的踏實。

「若曦,謝謝你每天來。」顧宸低聲說。

林若曦抬起頭,眼神堅定而溫柔,「你把新加坡那份質押合約反向操作時,我就在你旁邊。這次也一樣,你不是一個人。預言家可以一個人背整本歷史,造局者一定要有團隊。」她把雞粥的蓋子打開,蒸氣模糊了她的鏡面,香氣在悶熱的房間裡散開,「先吃,吃飽才有力氣把那個宮殿關掉一半。」

顧宸忽然笑了,那是熔斷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笑。他拿起湯匙,粥的溫度剛好,米粒熬到化開,雞肉的鮮味很溫和。陳昊在地板上聞到味道,立刻爬起來搶了一碗,含糊不清地說林大小姐根本是救命恩人,比什麼量化因子都有用。狹小的套房裡,久違地有了笑聲。

第四天,沈知微來了。

她穿著淺色洋裝與針織開襟衫,黑長直髮安靜地垂在肩頭,手裡抱著一台筆電與一個隨身碟,神情帶著記者特有的謹慎與一點愧疚。自從信義金控說明會後,她與顧宸從敵對轉為合作,星鏈崩盤的獨家金流也是她提供的,但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這間八坪套房,親眼看見所謂天才的狼狽。

「我沒有打擾你們吧?」沈知微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聲音溫柔卻清晰,「陳昊在電話裡說你們需要散戶情緒的數據,我把這半年我在財經台收到的觀眾留言、PTT 與社群的討論量、還有顧妍那邊投信帶風向時的關鍵字熱度,全部整理成資料庫了。」

陳昊眼睛一亮,直接跳起來接過隨身碟,「知微姊,你這根本是神救援!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輿論因子,價格跌不只是因為基本面,是因為恐慌的傳染速度。你的資料有時間戳記嗎?」

「有,到秒。」沈知微點頭,走到桌前打開檔案,裡頭是她熬夜標註的情緒指標,包含正負面聲量、假新聞轉發速度、甚至主播語氣的文字雲。「我知道你們在做很難的事,我做新聞的,能幫的就是讓你們看見市場裡最真實的人心。過去我曾經因為現實對顧宸有虧欠,現在我想用專業把真相還原。」

顧宸看著她,語氣真誠,「這些資料比任何內線都值錢。謝謝你。」

沈知微笑了笑,眼眸裡的憂鬱淡了一些,「該說謝謝的是我,你們讓我相信,財經新聞不是只會追熱點,也可以成為市場的煞車器。」

團隊終於齊了。顧宸的總體邏輯、林若曦的估值校正、陳昊的 AI 演算法、沈知微的輿論數據,四條線在這間悶熱的套房裡交會。窗外的天氣也慢慢放晴,公館巷弄的陽光斜斜切進來,照在白板那道從預言家到造局者的箭頭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最後三天是瘋狂的衝刺。陳昊把沈知微的情緒因子寫進神經網路,讓模型學會辨識恐慌與反彈的臨界點,林若曦則用她對聯準會語句的解讀,為模型加入政策轉向的權重。顧宸強迫自己關掉一半的記憶宮殿,不再自動呼叫2020年3月的標準答案,而是逼自己只看眼前的數據流,半透明的數據不再是整齊的檔案櫃,而是一條條即時跳動的河流。

第六天深夜,回測終於跑通。

陳昊按下執行的那一刻,整間房間只有主機運轉的嗡鳴。林若曦握住顧宸的手,指尖有點涼。沈知微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剛印出來的情緒報告,四個人都盯著螢幕。曲線先是一段劇烈的下墜,完整複製了3月9日的熔斷,然後在模型加入新因子後,曲線在隔日出現一個清晰的反彈訊號,進場點、加碼點、風險報酬比全部標示清楚,勝率從原本的四成拉到七成八。

「成了。」陳昊聲音沙啞,卻帶著壓不住的顫抖,「我們不用抄答案了,我們自己寫答案。新模型預判,明天美股會在聯準會緊急聲明前出現技術性反彈,不是因為歷史會重演,是因為流動性黑洞已經被情緒填平,價格被超賣到連散戶都不敢賣了。」

顧宸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把預言家三個字用力擦掉,只留下造局者。他轉過身,眼眸重新銳利,卻比過去多了一層沉穩的光。那不再是背誦未來的自信,是親手創造未來的篤定。

林若曦看著他,輕輕地說,你回來了。

沈知微在一旁安靜地記錄下這一刻,沒有拍照,只有文字。她知道,這間八坪套房裡發生的事,未來會被寫進台灣與華爾街的教科書。

當晚,顧宸主動撥通了紐約的視訊。畫面那頭是蘇曼妮,她穿著黑色俐落西裝,背景是華爾街四十號的夜景,眼神依舊嚴厲,卻在看見顧宸身後那面寫滿公式的白板與桌上四個人疲憊卻發亮的臉時,微微點頭。

「看來這一週,你們沒有浪費。」蘇曼妮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少了斥責,多了認可,「把回測報告寄給我,明天開盤,我會讓倫敦清算所看到你們的新風控。記住,市場永遠會再給你一次熔斷,但不會再給你同樣的劇本。」

顧宸點頭,「導師,這一次,我們不預言反彈,我們會創造反彈。」

視訊切斷後,套房陷入短暫的安靜。陳昊已經累到直接躺在地板上睡著,手裡還抓著滑鼠。沈知微輕手輕腳地幫他蓋上外套。林若曦靠在書桌邊,看著顧宸,兩人沒有多餘的話,只有相視一笑。那一笑裡,有熬過低潮的動容,有並肩的信任,還有一種溫馨的熱度,像陽光終於照進連日陰雨的巷弄。

顧宸望向窗外,台北的夜色已經轉為深藍,遠處信義計畫區的燈火依舊明亮。他明白,真正的金融帝王從來不是因為記得未來才贏,而是因為敢在未來還沒發生時,就先動手把未來的形狀刻出來。而香港中環那場等待已久的惡意併購,現在,終於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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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香港中環的惡意併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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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6日,上午九點零七分,香港中環。

雨剛停,遮打道與畢打街交口的紅綠燈還沾著水光,德輔道上的電車緩緩駛過,鋼軌與濕瀝青摩擦出細微的嘶響。國際金融中心二期的玻璃帷幕映著維多利亞港灰藍色的天色,海風把雲層吹得極薄,陽光從雲隙切下來,在交易大廳的落地窗上劃出一道耀眼的白線。置地廣場的精品櫥窗外,西裝與套裝的人流步伐極快,皮鞋敲在石板上的聲音像鼓點,每個人耳裡都塞著藍牙耳機,嘴裡吐出的是英文、普通話與粵語交織的報價與指令。空氣裡有海鹽的腥味、咖啡機蒸氣的焦香,還有從中環地鐵站湧出的冷氣與香水混在一起的浮躁感,整座城市像一台永不關機的提款機,正在等待下一筆大單按下確認鍵。

顧宸站在國際金融中心三十八樓的會議室落地窗前,背對著整片中環天際線。身上是一套深炭灰三件式西裝,襯衫釦到最上一顆,領帶是極細的深藍斜紋,腕錶的錶面在自然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身形依舊修長挺拔,輪廓在光影裡顯得更為俐落,眼眸漆黑,卻不再是公館套房裡那種帶著鈍痛的沉色,而是一種洗鍊後的平靜,底下壓著刀鋒。這七天的閉關,他把那座曾經無所不知的記憶宮殿關掉了一半,另一半則被重新改造成即時數據的河流,此刻,河流正在他眼前奔騰。

會議室的長桌上,已經鋪開了三套文件。左側是倫敦清算所的離岸融資確認函,右側是美國證交會的無異議函草稿,中間則是一疊用紅色標籤標記的股權結構圖。陳昊沒有來香港,他留在台北的戰情室裡盯著即時模型,林若曦則在紐約與蘇曼妮連線,負責把最新的總經判斷轉成投行級的報告。只有周奕坐在顧宸身旁,金絲眼鏡擦得一塵不染,三件式英式西裝的口袋巾折得一絲不苟,面前放著兩台筆電與一本翻開的台灣公司法條文彙編,神情縝密而安靜,像一把收在鞘裡的手術刀。

「時間到了。」周奕抬腕看錶,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港交所九點三十分開盤,我們的二級市場掃貨單已經掛在七家券商,化整為零,每筆都不會觸發舉牌線。場外那位新加坡家族辦公室的負責人,十五分鐘後會在文華東方的大堂把協議交給你。按照台灣證交法與香港收購守則,這兩條線同時推進,等對方發現時,我們已經持有顧家證券百分之十九點四的實質表決權。」

顧宸點頭,目光落在那張股權結構圖上。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示著顧家金控如何透過四家英屬維京群島公司、兩家開曼信託與一家香港控股公司,交叉持有顧家證券百分之三十一的股權,表面上分散,實則形成一道看似密不透風的護城河。這道護城河,曾經是顧耀宗在信義計畫區的晚宴上用來凍結他信託的武器,是他在新加坡濱海灣設下對賭陷阱的底氣。而現在,這張圖上的每一條線,都被周奕用紅筆圈出了瑕疵。

「二叔教我的第一課,就是家族憲章大於公司法。」顧宸開口,語調不重,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安靜下來,「他忘了,憲章可以寫在自家的客廳裡,但持股必須登記在公開的交易所裡。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恰好是規則最鋒利的地方。」

周奕輕笑一下,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斯文,「所以我們不跟他談親情,我們跟他談法條。等會董事會上,我會請趙主委親自確認一件事,顧家那四家維京公司在過去三年內,有兩次增資沒有依法辦理實質受益人申報,按照台灣公司法第一五六條與證交法第二十二條之二,這部分的表決權在補正前,不得行使。這意味著,他手上的三十一趴,至少有九趴是啞的。」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推門進來的人讓周奕都下意識站了起來。

趙允誠穿著深藍行政套裝,胸前掛著金管會的識別證,頭髮灰白平頭,面容方正,眼神沉穩如磐石。他身後跟著兩位港交所的監理官與一位台灣駐港的金管聯絡人,手裡提著公事包,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走到長桌前。

「顧宸,周律師。」趙允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官僚體系特有的份量,「金管會接獲你們依規定申報的收購預告,也接獲顧家金控的陳情,指控你們透過人頭規避申報。我今天不是來站隊的,我是來確保這場收購,從第一股到最後一股,都走在法條的正中央。港交所這邊也會同步監理,任何一方的程序瑕疵,我都會當場喊停。聽清楚了嗎?」

顧宸站直身體,與趙允誠對視。這位監管者從公館聽證會上質疑他內線交易,到星鏈崩盤後認可他的總經判斷,始終只認證據不認人情。這種不偏不倚,恰好是顧宸此刻最需要的背書。

「趙主委,您來得正好。」顧宸將那疊股權結構圖與申報文件往前推,語氣平穩,「我們所有二級市場的買單,都有券商的時戳與資金來源證明,場外協議的對手方是受新加坡金管局監理的家族辦公室,資金來自艾德蒙先生在倫敦的離岸專戶,已經通過反洗錢審查。至於顧家那邊的交叉持股瑕疵,周奕會在董事會上完整說明,我們請求監理單位,依法認定其表決權的效力。」

趙允誠接過文件,一頁一頁翻看,眉頭沒有動,眼神卻越發專注。他看得很慢,每一個附註、每一個簽章、每一個境外公司的註冊時間都沒有放過。十分鐘後,他合上文件,對身旁的港交所監理官點頭。

「程序上,你們目前合規。」趙允誠收起文件,語氣依舊剛正,「但我提醒你,惡意併購在台灣與香港都是高度敏感的案子,媒體會放大檢視,股東會的每一句話都會被錄音。你若有半步逾越,我會比顧耀宗更早把你攔下來。」

「這正是我邀請您來的原因。」顧宸回答,眼底的光芒銳利起來,「我要的不是偷襲,是一場在聚光燈下的清算。」

九點四十五分,顧家證券位於中環交易廣場的董事會會議室,氣氛已經繃到極點。

長桌一側,顧耀宗坐在主席位上,暗紅領帶、金錶、油亮的髮線,依舊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樣,只是臉上的笑容明顯僵硬。他身旁坐著兩位顧家的老董事與公司派的律師,桌上堆滿了歷年的財報與家族憲章,彷彿要用紙張堆出一道牆。對面,顧宸與周奕並肩而坐,身後是投影幕,幕上已經投出了那張交叉持股圖。趙允誠與港交所監理官坐在長桌的側邊,不屬於任何一方,卻是全場份量的定錨。視訊螢幕裡,蘇曼妮在紐約的辦公室裡連線,黑色西裝、紅唇,眼神冷靜地看著這一切,艾德蒙的資金確認函則以加密郵件的形式,實時顯示在顧宸的筆電上。

顧耀宗先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和藹,卻藏不住試探,「宸宸,聽說你在台北搞了個什麼量化團隊,現在又跑到香港來掃我們自家的股票。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在信義的客廳裡談?何必把金管會跟港交所都請來,讓外人看笑話?」

這是他慣用的伎倆,用親情把規則模糊掉。過去在信義豪宅的晚宴上,這一招讓顧宸被逐出家門。

顧宸沒有接親情的話,他只是抬手,讓周奕打開投影。

周奕站起身,語調溫和,卻像手術刀劃開皮膚,「董事長,各位董事,抱歉,我不是顧家人,我只談契約與法條。」他點開第一頁,是一份維京群島公司註冊處的公開摘錄,「顧家證券的第一大股東,名義上是星耀控股,星耀控股的母公司是維京群島的隆耀有限公司。隆耀在2018與2019年的兩次增資,增資款來自顧家金控的關係人借款,但根據我國公司法與洗錢防制法的實質受益人申報辦法,境外公司持股超過一定比例,必須在經濟部申報實質受益人。隆耀至今沒有完成申報,這是公開資訊,任何人都可以在登記機關查到。」

顧耀宗臉上的笑容抖了一下,眼神陰沉下來,「周律師,這種技術性細節,年年會計師都查過,金管會也沒有意見,你現在拿來做文章,是不是太牽強?」

「是不是牽強,由監理機關認定。」周奕不疾不徐,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金管會去年的函釋影本,遞給趙允誠,「趙主委,這是貴會在去年對另一家金控的處分案例,同樣是維京公司未申報實質受益人,貴會當時認定,其表決權在補正前不得行使,並要求限期改正。我們只是請求一致性的標準。」

趙允誠接過函釋,對照周奕提供的登記資料,沉默了三秒,隨後對全場開口,「周律師提出的登記瑕疵,經初步比對,確實存在。按照現行法令,在完成補正前,該部分持股的表決權行使,確有爭議。本會將在會後發函要求顧家金控限期說明並補正,在此之前,相關表決權的行使,本會持保留態度。」

一句保留態度,讓顧耀宗背後的牆,裂開了一道縫。

顧宸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投影幕上的數字自動跳動起來。他的記憶宮殿沒有關閉,而是與即時的數據流疊加在一起,半透明的數據在他眼前流轉,但這一次,流轉的不再是過去的K線,而是即時的委託簿與股東名冊。

「二叔,你手上原本有三十一趴,扣掉有爭議的九趴,剩下二十二趴可以投票。」顧宸的語調像在講述一份財報,「我這邊,二級市場掃貨加上剛剛在文華東方簽完的場外協議,已經持有十九點四趴。艾德蒙先生透過倫敦的專戶,另外持有四趴,但他授權我全權行使。蘇曼妮女士的華爾街人脈,幫我取得了兩家外資長線基金的委託書,合計三點二趴。這樣算起來,今天這個董事會,贊成我取得董事席次與重選審計委員會的一方,是二十六點六趴。」

他每報一個數字,周奕就在白板上寫下一個數字,趙允誠則在旁邊核對每一份授權書的簽章與時戳。整個過程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低鳴與紙張翻動的聲音。

顧耀宗的額頭開始滲出細汗,原本和藹的面容再也掛不住。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拔高,「顧宸!你這是惡意併購!你聯合外資狙擊自家公司,你對得起你母親留下的信託嗎?你以為找幾個外國人背書,就能把顧家的招牌拆了?」

「惡意與否,市場會評價,法條會判斷。」顧宸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將一份文件推到顧耀宗面前,那是新加坡濱海灣那份對賭協議的反向質押頁,上面有顧耀宗親筆簽名的影本,「倒是二叔,你還記得這份對賭協議嗎?你在新加坡誘我質押我在台北的持股,想抽我的銀根,結果被周奕改成對等質押,你顧家金控百分之八的境外股權,現在質押在我這邊。如果今天董事會否決我的提案,我會依法申請處分質押物,到時候,你的三十一趴,會再少八趴。」

顧耀宗盯著那份文件,手指收緊,指節發白。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十八歲就被他逐出家門的侄子,已經不再是那個在高中教室裡用零用錢當沖的少年。這個人把他在倫敦學到的槓桿、在台北套房裡與陳昊重建的模型、在紐約從蘇曼妮身上學到的規則運用,全部熔成了一把更專業的刀,直接切在他最引以為傲的資本護城河上。

恐懼,第一次毫無遮掩地出現在這位掌權三十年的顧家掌門人眼中。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完整的句子,只有胸口劇烈的起伏。

趙允誠在此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對全場宣布,「本案的股權爭議與表決權認定,本會將出具正式函文。在此之前,董事會應依公司法規定,尊重已確認的表決權比例進行議事。任何以家族憲章凌駕公司法的決議,本會將不予備查。」

這句話,等於為這場惡意併購蓋上了監理的鋼印。

周奕適時遞上最後一份文件,是重選審計委員會與全面改選董事的提案,提案人欄上,簽著顧宸的名字,連署人則是那兩家外資基金與艾德蒙的離岸公司。

顧宸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中環車水馬龍的街道。電車的鈴聲、交易員的喊價、港交所大屏上跳動的指數,全部匯成一條巨大的資本河流。他轉過身,對著長桌上的所有人,也對著視訊裡的蘇曼妮,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史詩般的重量,卻沒有一絲張揚。

「這家證券公司,是我母親當年用信託創立的第一家公司,招牌上寫的是顧家兩個字,不是顧耀宗三個字。」顧宸的目光掃過顧耀宗,最後落在趙允誠身上,「我今天不是來拆招牌的,我是來換鎖的。從今天起,這家公司的每一本帳,都會在陽光下重審。」

視訊裡,蘇曼妮微微點頭,眼中露出欣慰的光芒。周奕在旁邊,已經開始整理下一輪股東會的法律文件,動作依舊一絲不苟。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沈知微帶著攝影團隊站在門外,她沒有闖入,只是舉起手中的錄音筆,對顧宸輕輕點頭,表示全程的程序都已被記錄,將成為今晚財經頭條最關鍵的素材。她看著顧宸,眼神裡有專業的敬意,也有一絲見證歷史的動容。

顧耀宗癱坐在椅子上,望著投影幕上那張被紅筆圈滿瑕疵的股權圖,終於明白,自己苦心經營二十年的交叉持股迷宮,在更懂規則的人面前,不過是一張破網。而那個曾經被他視為溫吞棄少的長孫,已經在香港中環,用最合規的方式,完成了對他最不合規人生的第一次審判。

窗外,港交所的收盤鐘聲在遠處敲響,低沉而悠長,迴盪在整座中環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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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媒體抹黑與輿論反殺

本章登場

2020年3月17日,上午七點四十分,台北信義計畫區。

雨後的松仁路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微風從象山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柏油味與便利商店剛出爐麵包的奶油香。捷運市政府站二號出口的人潮像被按下快轉鍵,上班族的皮鞋與高跟鞋敲在磁磚上,節奏急促,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咖啡,眼睛卻黏在手機螢幕上。就在這個所有人低頭滑手機的瞬間,一則標題被演算法推到所有人的動態最頂端。

《獨家踢爆:顧家棄少蛇吞象?顧宸惡意併購自家證券,學歷造假、境外洗錢疑雲重重》

內湖的某棟商辦大樓裡,顧宸坐在文華東方行政套房的書桌前,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筆電螢幕上同時開著八個視窗,左邊是港交所的即時報價,右邊是台灣各大財經入口網站的即時熱搜榜。熱搜第一名、第二名、第四名,全部被同一個名字洗版。

顧宸學歷造假被起底

顧家證券境外資金來源不明

十八歲高中生如何操縱股價

每一則點進去,都是幾乎一模一樣的制式文稿,搭配著顧宸在香港中環會議室的偷拍照,照片刻意調得陰暗,配上聳動的紅字標題。留言區更是一面倒的謾罵,帳號頭貼全是風景照與假人頭,發言時間精準到每三十秒就有一則新留言,用詞卻極其一致,全部咬定顧宸是靠著家族內線與境外黑錢才敢在香港發動突襲,甚至有人直接貼出所謂的爆料者提供的成績單截圖,指稱顧宸高中時期數學只有均標,根本不可能看懂選擇權定價模型。

顧宸沒有立刻關掉視窗,他的眼眸漆黑而平靜,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穩定。這種節奏是他在公館八坪套房裡與陳昊一起熬夜盯盤時養成的習慣,越是被雜訊包圍,越要讓心跳維持在六十下。他的腦中,半透明的數據流已經自動展開,像是一座無聲的圖書館,每一則假新聞的發文時間、帳號註冊時間、用詞重複率,都在眼前被標記成淡藍色的標籤。

同一時間,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顧妍。

顧宸接起,沒有開擴音,顧妍那刻薄又帶著得意的聲音立刻穿透話筒,背景還能聽見快門聲與香檳杯碰撞的聲音,顯然她正身處某場精心安排的媒體茶敘。

喂,顧宸,看到熱搜了嗎,驚喜嗎。顧妍的語調甜膩得像加了三倍糖的奶茶,每一個字都裹著蜜糖的毒,堂姊我可是幫你省了大筆行銷預算呢,你看,你現在可是全台灣最紅的高中生,比那些選秀節目出道的還紅。對了,聽說你在香港靠著幾個外國人撐腰就想拿下顧家證券,怎麼,不敢回台北開說明會,是怕被記者問到你在美國根本沒有入學紀錄嗎,還是怕大家發現你那個什麼量化模型,其實就是拿家裡的錢在賭大小。

顧宸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顧妍,最近投信的績效壓力很大吧,我聽說星耀專案的贖回潮已經讓妳的基金淨值跌破八成了,妳還有預算買熱搜,應該是把最後的行銷費用都拿出來了吧。妳買的這些帳號,註冊時間都在昨天凌晨兩點到四點,用詞重複率百分之九十二,這種品質的網軍,行情價一則大概十五塊,妳這次應該花了快兩百萬,值得嗎。

電話那頭的顧妍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少在那邊裝懂,你以為你靠著偷看幾份財報就能在媒體上逆轉,你以為台灣的投資人會相信一個被家族逐出門的棄少。顧宸我告訴你,媒體的話語權在誰手上,散戶就相信誰,我已經跟三家電視台的財經台主管打過招呼,今晚的黃金時段,你的臉會跟洗錢兩個字綁在一起,我看你怎麼在股東會上讓那些老董事投給你。

顧妍說完就掛斷電話,顧宸只是把手機放回桌上,眼底的鋒芒卻一點一點亮起來。這種買熱搜、買名嘴、買假爆料的打法,正是顧妍最擅長的投信網紅操作,三年前她就是用同一套方法,把一個虧損的生技股包裝成明日之星,收割了上萬名散戶。三年後,她以為同一招還能對他有效。

門鈴響了,林若曦推門進來。她是清晨五點從紐約連線結束後直接搭上計程車趕來的,身上還穿著那套米白針織套裝,外面披了一件長版風衣,長髮因為趕路而有些微亂,卻絲毫不減她眼神裡的堅定。她手裡抱著一台輕薄筆電,另一手拎著兩份剛從便利商店印出來的資料,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

我看到熱搜了,林若曦把筆電放在顧宸面前,語速很快卻條理分明,是顧妍那邊透過一家叫做星澄整合行銷的中間人發包的,我讓哥倫比亞的同學幫我抓了後台數據,熱搜前十名裡有六則是同一家行銷公司在半小時內用程式刷上去的,關鍵字全部鎖定惡意併購與學歷造假,這是典型的輿論定錨,先把最難聽的標籤貼上去,讓你後面所有的解釋都變成辯解。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自己的估值模型,螢幕上是一份長達二十頁的長文草稿,標題已經寫好,《從財務結構與總體政策看顧家證券併購案:為何所謂洗錢指控在會計邏輯上根本不成立》。內文裡,每一條對顧宸的指控,都被她用最乾淨的財務語言拆解。針對境外資金來源不明,她直接貼出倫敦清算所的資金確認函與反洗錢審查的通過編號,針對操縱股價,她用選擇權未平倉量與借券餘額的公開數據,證明顧宸的所有買單都是分散在七家券商的合規委託,針對學歷造假,她更直接放上了顧宸與陳昊那套回測勝率高達六成的量化模型原始碼截圖,證明判斷力來自數據而非文憑。

顧妍想把戰場拉到八卦與人設,我就把戰場拉回財報與政策,林若曦的眼神亮得像刀,顧妍說你操縱股價,我就讓所有看得懂現金流量表的人來判斷,到底是誰在掏空公司。我已經聯絡好寰宇財經網的總編輯,他們願意在中午十二點以全文不刪減的方式刊出,這篇文章的每一句話都可以被金管會與會計師複核,我就不信,散戶會選擇相信連資產負債表都看不懂的網紅名嘴。

顧宸看著林若曦,胸口那股被三十億回撤壓抑的悶氣,像是被溫暖的手輕輕撫平。他伸手握住林若曦有些冰涼的手,低聲說,謝謝妳,若曦,妳總是把我最亂的戰場,變成最清晰的考卷。

林若曦輕輕回握,嘴角揚起一抹屬於戰友的笑容,別謝我,等打完這場,記得請我吃陽明山那家妳說過的土雞城,我要點最貴的那一桌。

兩人的對話被另一陣急促的門鈴聲打斷,沈知微抱著一台攝影機與一個牛皮紙袋,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她今天穿著淺藍色洋裝與白色針織開襟衫,黑長直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頰泛紅,顯然是一路小跑上來的。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溫柔,卻比以往多了一份記者的銳利與愧疚交織的複雜。

顧宸,對不起,我來晚了,沈知微把牛皮紙袋直接倒在書桌上,裡面掉出數十張影印的匯款水單與對話截圖,還有一支隨身碟,星澄行銷的金流我追到了,他們的對公帳戶在昨天凌晨收到三筆來自顧家投信關係企業的匯款,金額分別是八十萬、六十萬與四十五萬,備註寫的是社群專案執行費,我透過銀行端的朋友核對過,匯款人就是顧妍的特助。更重要的是,這個。

她把隨身碟插進筆電,螢幕上跳出一段影片,是顧妍三年前在一場投信新品發表會上的受訪片段。影片裡的顧妍還是一頭鉑金長捲髮,穿著香奈兒套裝,對著鏡頭甜笑,主持人問她如何挑選定存股,她當時斬釘截鐵地說,我們星耀系列最看重的就是現金流量,任何一家公司如果連續三年營業現金流都是負的,我們絕對不會碰,這是基本常識。

沈知微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顧宸,你還記得你上次在說明會上揭露的星耀專案嗎,那家被顧家證券高價認列的建設公司,過去三年營業現金流全是負數,而且關係人交易佔營收百分之四十以上,這段影片跟現在的財報一對比,就是她自己打自己臉最有力的證據。我已經把所有金流與影片的時間戳記都公證過了,可以直接在直播裡用。

顧宸看著螢幕裡三年前的顧妍,再看著手邊顧家證券最新一季財報附註裡那行被刻意淡化的關係人應收帳款,半透明的記憶宮殿在瞬間對焦,兩個時間點的矛盾像探照燈一樣被標示出來。他忽然輕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王者的冷冽與一點點惡作劇的快感。

知微,妳這份禮物,比陳昊的模型還要準,顧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轉頭對林若曦說,若曦,妳的長文十二點準時上線,知微,妳幫我聯絡寰宇財經的直播主,今晚八點,我要開一場公開直播,不談併購,只談財報。我要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做用記憶打臉。

當晚八點,寰宇財經的線上直播間同時湧入超過十五萬人,留言區的洗版速度快到讓伺服器一度卡頓。顧妍顯然也收到了消息,她毫不猶豫地要求連線對質,畫面一切,她那張艷麗驕縱的臉立刻出現在分割視窗的右側,背景是精心布置的直播間,香奈兒的標誌與愛馬仕的包包刻意入鏡,她的語氣依舊高傲毒舌。

顧宸,你終於敢出來了,顧妍對著鏡頭冷笑,還以為你要躲在香港不敢回來面對投資人呢,怎麼,境外洗錢的事情解釋不清楚,就想靠著找兩個女生幫你寫文章來洗白嗎,我告訴你,投資人的眼睛是雪亮的。

顧宸坐在台北套房那張最簡單的書桌前,背後是一面貼滿便條紙的白牆,沒有任何精品與豪宅的布置,只有一杯白開水。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平穩而清晰,堂姊,今晚我們不談人設,只談數字。妳說我操縱股價,我這裡有七家券商的委託時戳與資金來源證明,全部來自倫敦清算所的合規融資,妳說我學歷造假,我的模型回測報告已經公開在林若曦的長文裡,歡迎任何一位教授來驗證。倒是妳,三年前妳在寰宇財經的發表會上,親口說過絕對不會碰連續三年營業現金流為負的公司,對吧。

顧妍的臉色微微一僵,但還是強撐著驕縱,沒錯,那又怎樣,那是我們投信的專業堅持。

很好,顧宸輕輕點了一下滑鼠,直播畫面立刻被切成兩半,左邊是三年前顧妍受訪的影片,右邊是顧家證券最新一季的合併財報附註,紅字標示出那家建設公司的營業現金流連續三年為負七億、負九億、負十二億,而關係人交易金額高達總營收的百分之四十二。那麼請問堂姊,為什麼這家被妳認證為絕對不會碰的公司,會在去年被妳主導的星耀專案用高於淨值三倍的價格認列為核心資產,而且這筆交易的所有付款,都是透過妳剛剛用來買熱搜的那家關係企業匯出的。妳的專業堅持,是堅持到哪裡去了,是堅持到熱搜的發票上嗎。

這一段比對精準到秒,三年前的笑容與今日財報的黑字白紙形成最殘酷的對比,直播間的留言區瞬間炸開。原本一面倒的謾罵被無數的問號與驚嘆號覆蓋,有會計師背景的觀眾立刻截圖計算,有散戶直接貼出自己因為聽信顧妍的推薦而虧損的對帳單,風向在三分鐘內徹底逆轉。

沈知微在此時將那三張匯款水單的關鍵資訊以馬賽克處理後貼上直播間的公告欄,林若曦的長文也在同時被演算法推上入口網站首頁,標題下的留言不再是謾罵,而是大量的轉發與那句經典的評論,原來洗錢的不是併購方,是賣熱搜的人。

顧妍在分割視窗裡的表情從驕縱轉為慌亂,再轉為鐵青,她試圖辯解,卻發現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被顧宸用更精準的數字與影片時間點堵死。她最引以為傲的社群人設,那個精緻、專業、永遠正確的投信公主形象,在十五萬人的注視下,一寸一寸碎裂。她甚至忘記關掉麥克風,對著身旁的特助低聲咒罵了一句,這句咒罵被完整收音,成為壓垮她形象的最後一根稻草,搞笑的是,留言區立刻有人把這句咒罵做成了梗圖,配上她三年前的甜美笑容,諷刺效果拉滿。

顧宸沒有再多說一句重話,他只是對著鏡頭,語氣平淡地做了總結,資本市場可以有併購,可以有對決,但不能有謊言,尤其是用散戶的信任換來的謊言。今晚的直播錄影與所有金流證據,我會在明天一早送交金管會,請趙主委依法判斷,到底是誰在操縱市場。

直播結束時,熱搜榜已經完全翻轉,顧宸的名字從抹黑標籤變成了逆轉勝的代名詞,而顧妍的社群帳號下,湧入的是數萬則粉絲的取關與唾棄。她癱坐在直播間的椅子上,看著鏡子裡那個妝容精緻卻眼神空洞的自己,第一次明白,在絕對的數據與記憶面前,她那些靠濾鏡與話術堆起來的城堡,有多麼不堪一擊。

台北的夜色漸深,顧宸關掉直播,窗外的信義區燈火依舊燦爛。林若曦輕輕靠在他的書桌旁,兩人相視一笑,沒有過多的言語,卻有一種並肩打贏一場硬仗的默契。沈知微收拾著攝影器材,輕聲說,她會把今晚的完整剪輯與公證資料交給檢調,讓這場輿論戰有一個合規的句點。

就在三人以為風暴已經過去時,顧宸的筆電忽然跳出一封來自倫敦的加密郵件,寄件人是艾德蒙·霍爾,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親愛的顧,恭喜你贏得媒體戰,但別忘了,你在香港質押的那百分之八,今晚在新加坡的清算所,被標記為異常高風險資產,需要在四十八小時內追加保證金,否則將被強制處分。郵件的附件,是一張新加坡濱海灣清算所的風險警示函,紅色的印章在螢幕上顯得格外刺眼。

顧宸盯著那封郵件,眼底剛剛亮起的光,慢慢沉了下去。他知道,顧妍的輿論抹黑只是二叔用來爭取時間的煙霧彈,真正的殺招,永遠藏在那些看不見的跨境合約裡。而這一次,對手把戰場選在了他剛剛才以為已經穩固的境外質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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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私人飛機上的空中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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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8日,清晨五點十七分,新加坡樟宜機場。

熱帶的晨光還沒有完全穿透厚重的雲層,跑道盡頭的霧氣像一層薄紗,黏在停機坪的柏油上。海風從濱海灣的方向吹來,帶著鹹味與剛下過雨的悶熱,機場塔台的燈光一排一排亮著,像一條通往另一個半球的引航線。顧宸站在私人航廈的落地玻璃前,手裡握著那封來自倫敦的加密郵件列印本,紙張邊緣因為他指尖的力道而微微捲起。郵件上的紅色印章在日光燈下依舊刺眼,新加坡清算所風險控管部的字樣,像一枚釘子釘在他的視線中央。

四十八小時內追加保證金,否則強制處分百分之八的質押股權。這句話他已經反覆看了十七次。百分之八,看似不大,卻是他在香港中環併購戰裡最關鍵的槓桿支點,是他用倫敦清算通道與艾德蒙·霍爾的離岸資金疊加出來的那塊基石。一旦被強制處分,不只是資金斷鏈,更會被顧耀宗在金管會的聽證會上當成程序瑕疵的攻訐藉口。顧妍的輿論戰只是煙霧,真正的刀,永遠藏在這種看不見的跨境合約細節裡。

手機震動,周奕的視訊接了進來。背景是台北信義計畫區周奕事務所的會議室,白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境外架構圖,英屬維京群島、開曼、盧森堡的箭頭交錯成網。周奕戴著金絲眼鏡,聲音一如往常的平穩,卻多了一絲熬夜後的沙啞。

顧宸,新加坡那邊的條款我重新拆過了。周奕推了推眼鏡,指尖點在螢幕共享的一份英文合約上,第十七條第三款,他們有權在波動率指數超過四十時,單方面將抵押品的風險權重從百分之百調升到百分之一百八十。這不是單純的追繳保證金,這是他們預先埋好的會計槓桿,只要他們想,就可以讓你的抵押品在一夜之間變成不合格資產。對方不是顧耀宗,新加坡清算所不會幫顧耀宗做這種事,這背後的推手,是提供你融資的那一方。

周奕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顧宸心裡最後一層模糊。顧宸沒有立刻回應,他抬起頭,望向停機坪上那架已經打開艙門的灣流G650。機身在晨光中呈現優雅的珍珠白,尾翼上漆著霍爾資本的深藍色鷹徽,舷梯旁站著兩名穿著深灰制服的機組員,對他微微頷首。這架飛機是艾德蒙·霍爾在十二小時前派人送來的邀請,名義上是慶功,邀請他共乘這班直飛紐約的私人飛機,順道在萬呎高空上聊聊香港併購後的下一步。

慶功。顧宸在心裡重複這個詞,嘴角牽動出一個極淡的弧線。這位六十二歲的倫敦巨鱷,從來不做沒有價格的慶功。去年十二月,他用同樣的方式邀請過一位巴西礦業大亨共乘飛機,落地時,那位大亨已經簽下了將核心礦權以七折轉讓給霍爾資本的協議。高空之上,沒有記者,沒有監管,沒有地面的法律可以即時介入,只有稀薄的空氣與絕對的資本壓迫感。這是艾德蒙最擅長的談判場域。

顧宸將列印本摺好,放進西裝內袋,邁步走向舷梯。機艙門在他身後無聲關上,隔絕了機場的噪音。

機艙內的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雪松與皮革混合的香氣。胡桃木的桌面擦得發亮,上面已經擺好了兩杯剛煮好的單品咖啡,熱氣裊裊上升。艾德蒙·霍爾坐在靠窗的真皮座椅上,銀白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深灰三件式英式西裝裡的口袋巾摺得像刀鋒一樣整齊。他藍色的眼眸在看見顧宸的瞬間,露出那種標準的倫敦紳士笑容,溫和、優雅,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早安,我親愛的顧。艾德蒙抬手示意顧宸坐在對面,語調帶著一種經過精準訓練的英式懶散,昨晚的直播我全程看了,非常精彩。十五萬人同時在線,用一段三年前的影片與一份財報附註完成絕殺,這種打法,比我們在倫敦做空英鎊時還要乾淨。蘇曼妮收了一個好弟子,你讓我對東方的年輕人完全改觀了。

顧宸解開西裝釦子坐下,背脊挺直,雙手自然交疊在膝上。他的神情依舊冷靜,漆黑的眼眸直視艾德蒙,沒有被這番讚美帶動任何情緒起伏。謝謝您的邀請,霍爾先生。香港的事,還要感謝您提供的離岸通道與清算支援,沒有那八千萬美元的十倍槓桿,我不可能在中環完成最後的掃貨。

艾德蒙輕輕晃動咖啡杯,杯壁上的光影跟著晃動。支援?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半度,那份懶散被一種更為鋒利的東西取代,顧,你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之間應該用聰明的方式說話。香港那八千萬,確實幫你拿下了顧家證券百分之二十六點六的實質表決權,但你質押在新加坡的那百分之八,現在已經被標記為高風險。你應該很清楚,在現在這種全球波動率飆升的環境裡,流動性就是 oxygen,沒有我的擔保函,你在四十八小時內找不到任何一家清算所願意承接那筆質押。

他放下咖啡杯,從身旁的公事包裡抽出一份薄薄的協議草案,推到顧宸面前。紙張是厚實的象牙白,抬頭印著霍爾資本的鷹徽。

我很欣賞你,顧,所以我願意給你一個非常優厚的選擇。艾德蒙的語氣像是在談論天氣,將你手上的百分之八,以上週收盤價的九折轉讓給我,我立刻出具無條件擔保函,讓新加坡的警示在兩小時內解除。同時,我會將你在倫敦的英債融資額度再提高一倍,讓你有足夠的銀彈去對付顧耀宗在台北的最後掙扎。你依舊是顧家證券最大的單一股東,只是多了一個更強大的盟友。這對你而言,是一筆絕對划算的交易。

機艙在這時輕微震動,飛機已經滑行到跑道起點,準備起飛。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飛掠,引擎的轟鳴透過隔音層悶悶傳來,起落架離地的瞬間,顧宸感覺到一股輕微的失重感。這份協議草案的本質,他看得比誰都清楚。九折轉讓,意味著他要將併購戰裡最艱難啃下的那塊肉,以折價拱手讓人。更重要的是,一旦讓霍爾資本直接持有那百分之八,未來在股東會的任何表決上,他都將不再是獨立的決策者,而是必須看艾德蒙臉色的附庸。這不是慶功,這是收編,是巨鱷在確認獵物已經筋疲力盡後,張開嘴準備吞下最肥美的那一口。

顧宸沒有立刻去碰那份協議。他的腦中,半透明的數據流已經悄然展開。那不是過去那種依賴重生記憶的金手指,而是在公館八坪套房裡,與陳昊、林若曦重建的新模型所沉澱出來的即時判斷。艾德蒙的威脅點在於歐洲債市的流動性,而他手裡,恰好握著一張對方沒有算到的底牌。

霍爾先生,您對流動性的判斷,我完全同意。顧宸的聲音在引擎聲中依然清晰,他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台輕薄的平板,點開一個加密的持倉頁面,推向艾德蒙,波動率超過四十,確實所有抵押品都會被重估。所以我在三週前,就讓陳昊的模型在倫敦建立了一個反向部位。

平板螢幕上,是一張極為乾淨的持倉明細。做空英國十年期公債期貨,名目本金四億美元,槓桿十五倍,平均成本價九十八點四,目前浮盈約三千萬美元。持倉對手方一欄,清晰地顯示著霍爾資本旗下的核心長天期債券基金,正是艾德蒙用來做為壓艙石、承接大量歐洲保險資金的那檔旗艦產品。

艾德蒙臉上的紳士笑容,在看見那個持倉數字的瞬間,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凝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他在倫敦交易室裡下達大額指令前的習慣動作。

英國公債現在的價格是九十九點一,顧宸繼續說,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如果我現在在高空上拒絕您的協議,並且讓我的交易員在倫敦開盤時平掉一半空單,轉為用市價加碼做空,市場會怎麼解讀?一個剛剛在亞洲完成惡意併購、並且被新加坡清算所標記為高風險的年輕人,忽然在倫敦拋售四億英債,這個訊號會被所有演算法解讀為歐洲流動性危機的前兆。屆時,英債價格只要再跌一點五個點,您那檔旗艦基金的淨值就會觸及保險資金的強制贖回線。您需要為新加坡出具擔保函,而我,只需要按一下平倉鍵。

機艙內的氣壓似乎忽然變低了。窗外已經是萬呎高空的平流層,陽光毫無遮蔽地灑進來,將兩人的臉都照得無比清晰。艾德蒙沉默了足足十秒鐘,他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後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讚賞的笑聲。那笑聲裡沒有怒氣,反而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愉悅。

蘇曼妮在視訊裡告訴我,你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背誦K線的預言家。艾德蒙將那份九折協議慢慢收回,放回公事包,動作優雅而果斷,看來她沒有誇大。你關掉了半座記憶宮殿,卻在倫敦為我準備了一座新的。這張空單的時間與價位,選得比你在香港的掃貨還要漂亮。

顧宸將平板收回,背脊依然挺直。我無意與您為敵,霍爾先生。您教過我,資本無國界,但合作需要對等的籌碼。我尊重您在全球宏觀對沖上的地位,也希望您尊重我在台北與香港的戰場主導權。新加坡的質押,我希望以平價續作,由我支付正常的擔保費用,您提供等值的信用增級。作為交換,我在英債上的空單,可以在未來兩週內,根據您的基金贖回壓力,分批提供流動性支援,而不是製造恐慌。我們不是上下級,是做市商與做市商之間的互換。

平等合作。艾德蒙重複這個詞,藍色的眼眸裡終於流露出一絲真正的認可。他主動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長輩對晚輩的拍肩,而是交易對手之間的握手。那麼,就按你說的,平價續作,互換流動性。我會讓法務在飛機落地前,把新的擔保函發到新加坡與台北。顧宸,你讓我開始期待,未來十年在紐約與你同台的樣子。

顧宸握住那隻布滿薄繭、卻依舊有力的手。掌心相觸的瞬間,飛機恰好穿越一片厚厚的雲層,機身輕輕顛簸,隨即恢復平穩。萬呎高空之上,沒有地面的喧囂,只有兩份剛剛在無聲中交換的風險與信任。

就在這時,顧宸西裝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來自紐約的視訊邀請,來電人是蘇曼妮。顧宸點開接聽,蘇曼妮那張標誌性的俐落短髮與紅唇出現在畫面上,背景是她在曼哈頓中城的基金交易室,背後十幾面螢幕正閃爍著全球市場的即時報價。

我全程聽見了。蘇曼妮的聲音透過機艙的揚聲器傳出來,帶著一貫的雷厲風行,卻在尾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小子,做得不錯。沒有被嚇住,也沒有把桌子掀了,懂得用對方的核心持倉去換自己的生存空間。艾德蒙,這小子我教了不到一年,現在居然敢在你的飛機上跟你討價還價,你可別記仇。

艾德蒙對著鏡頭舉起咖啡杯,朗聲大笑,蘇,我怎麼會記仇,我高興都來不及。華爾街已經太久沒有出現敢在我的飛機上亮出英債空單的年輕人了。看來,我當初那八千萬,投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值得。

蘇曼妮看著畫面裡的顧宸,眼神柔和下來。她還記得四個月前,那個在視訊面試裡三秒內揪出她放空蘋果停損點錯誤的十八歲高中生,眼神裡還有著被家族逐出的不甘與青澀。而此刻,在萬呎高空的私人飛機上,他已經能與執掌千億美元的巨鱷平起平坐,用一份四億美元的空單,換回自己的平等席位。不再是需要她在金管會與媒體面前護著的新人,而是一個真正可以與她並肩站在華爾街頂端的同行者。

顧宸,注意你的保證金時鐘。蘇曼妮收斂笑意,語氣轉為導師的叮嚀,落地紐約後,立刻讓周奕把新的擔保函送交金管會備查。顧耀宗不會放過任何程序上的把柄,家族信託的臨時股東會就在七十二小時後召開,台北那邊,才是最後的審判場。

我明白。顧宸點頭,望向窗外。雲層之下,大西洋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紐約的輪廓已經在地平線的盡頭隱約可見。私人飛機開始緩緩下降,準備進入甘迺迪機場的降落航道。

通話結束,機艙內再次恢復安靜。艾德蒙閉目養神,嘴角仍帶著笑意。顧宸則將視線重新投向平板,螢幕上除了英債持倉,還有一封周奕剛剛傳來的加密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台北已備妥開曼與新加坡家族辦公室的合規函,金管會無異議函明日可取。趙允誠已排定出席股東會。

飛機的輪胎觸及跑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顧宸知道,高空的談判已經結束,地面的戰爭,才剛要進入最終章。家族憲章、信託到期、交叉持股的最後一塊拼圖,都將在信義計畫區那棟他曾被逐出的金控總部裡,迎來最徹底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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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家族信託的最終審判

本章登場

2020年3月20日,上午九點三十分,台北信義計畫區。

春雨剛停,松仁路的柏油路面還映著淺淺的水光,天空被洗得發白,雲層薄薄地壓在101大樓的肩線上。顧家金控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整條信義路的車流與行人都收進去,卻把聲音全部隔絕在外。一樓大廳挑高十二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裡混著中央空調的冷氣、現煮咖啡的烘焙味與淡淡的百合香。平常這個時間,大廳只有零星的客戶與行員低聲交談,今天卻擠滿了人。

臨時股東會。這五個字印在電子看板上,紅底白字,像一道判決書的封條。

家族信託到期。這是顧家老太爺在2005年立下的憲章條款,顧宸生母留下的那筆以顧宸為唯一受益人的不可撤銷信託,期限十五年,今日到期。按照憲章,到期日必須由全體家族董事與信託監察人共同決議,將信託財產正式過戶給受益人,或是以三分之二以上表決權否決其資格。過去十五年,這條款從未被啟動,因為受益人始終是被排擠在外的長孫。如今,持股百分之二十六點六的顧宸回來了,帶著香港中環掃貨的戰果與倫敦的擔保函,要在當年被逐出的同一棟樓裡,討回屬於自己的名字。

九點四十分,電梯門一開,顧耀宗率先走進三十八樓董事會會議室。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訂製西裝,暗紅領帶打得緊緊的,金色領帶夾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手腕上的百達翡麗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頭髮依舊梳得油亮,臉上掛著那副標準的笑面虎笑容,對每一位起身致意的董事點頭,嘴裡重複著辛苦了、感謝大家撥空。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的法務與一名頭髮花白的資深會計師,手裡抱著厚達五公分的卷宗,最上層貼著台北地方法院假處分聲請狀的標籤。顧妍沒有出席,據說她自從直播對決後就以身體不適為由神隱,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位置已經被父親的影子完全覆蓋。

會議室長桌鋪著深色胡桃木,中央擺著一束過於鮮豔的紅玫瑰,與周圍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投影幕已經降下,兩側站著金控的法務與財務主管,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水,卻沒有人去碰。窗外是信義區連綿的天際線,遠處的南山廣場還在施工,吊車的影子落在玻璃上,緩緩移動。

九點五十二分,另一側電梯抵達。

顧宸推門而入。

他穿著最簡單的炭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有領帶,釦口扣到最上一顆,袖口露出半截銀色袖釦。身形修長挺拔,輪廓俐落,漆黑的眼眸在掃視全場時沒有停留,卻讓每一個與他對視的人都下意識避開。周奕跟在他身後半步,金絲眼鏡擦得一塵不染,手裡提著一只深棕色皮質公事包,步伐穩定得像一台校準過的儀器。兩人沒有寒暄,直接在長桌另一端坐下,與顧耀宗隔著整整十個座位遙遙相對。

顧宸將一份薄薄的藍色資料夾放在桌上,指尖輕輕壓住封面。那是周奕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協同開曼與新加坡兩地律師事務所連夜完成的合規函。

時間到。顧家金控的獨立董事、同時也是信託監察人的黃律師敲了敲桌上的議事槌,聲音透過麥克風放大,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中立,今天召集臨時股東會,唯一議案為顧氏家族不可撤銷信託到期之財產歸屬與受益人資格確認。請雙方依程序陳述。

顧耀宗先站了起來,笑容依舊,卻把笑意收進眼底。他對著麥克風,語氣緩慢而沉重,像一個痛心的長輩。

各位董事、各位監察人,我顧耀宗主掌金控二十年,從未有一刻像今天這樣為難。黃律師,他先對監察人點頭,再轉向全場,顧宸是我的親姪子,我看著他長大。信託到期,理應讓他順利承接,這是家族的體面。但身為金控負責人,我不能以親情凌駕於法律與家族憲章之上。

他拍了拍手,身後的法務立刻將卷宗分發到每一位董事面前。

這是我們昨日向台北地方法院遞交的假處分聲請狀,以及向調查局經濟犯罪防制處提出的告發狀。根據家族憲章第七條,受益人若以惡意併購、境外不當槓桿與未經申報之交叉持股取得本公司股權,其受益人資格應予凍結。顧宸先生在香港中環透過開曼與英屬維京群島多層境外公司,以十倍槓桿掃貨本公司百分之二十六點六股權,未依證券交易法第四十三條之一申報實質受益人,已構成惡意併購。其資金來源更涉及新加坡清算所高風險質押,現已遭境外追繳,恐有掏空疑慮。在司法釐清前,我請求董事會依憲章凍結信託財產,並暫緩過戶。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家族憲章、證交法、司法程序三道繩索同時拋出。幾位年長的董事交換眼神,有人低頭翻閱那份厚厚的聲請狀,會議室的冷氣嗡鳴聲忽然變得特別清晰。顧耀宗的算計很清楚,只要把戰場拖進法院與檢調,以台灣司法動輒兩三年的審理期,足以讓顧宸的資金鏈被凍結,讓信託到期變成無限期的空轉。

顧宸沒有立刻起身。他抬眼望向對面的顧耀宗,漆黑的瞳孔裡映出對方那張和藹卻緊繃的臉。半透明的數據流在視線邊緣悄然展開,像一層薄薄的霧紗,十年內的財報附註、公開資訊觀測站的時間戳記、金管會的函令字號在腦中自動對位。他看見的不是情緒,而是破綻。

二叔,顧宸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您說的家族憲章第七條,我比您更熟悉。第七條第二項但書寫得很清楚,若受益人之持股已取得主管機關無異議函或合規確認,則不適用惡意併購之推定。您引用的證交法第四十三條之一,申報期限是取得超過百分之十股權後十日內。我在3月15日完成場外協議與二級市場掃貨,3月18日已委任律師向金管會與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同步申報,您手上那份聲請狀的日期是3月19日,中間有三天的落差,這三天,就是您明知已申報卻仍向法院陳述不實的空窗期。

顧耀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轉動手錶。

這時,周奕站了起來。他沒有提高音量,甚至沒有看顧耀宗,只對著監察人與全體董事微微頷首,然後打開公事包,將三份正本文件依序放在投影機下。文件被放大在幕布上,每一個印章與簽名都清晰可見。

各位董事,我是顧宸先生的委任律師周奕。周奕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精準,針對顧耀宗先生剛才的指控,我提出三項反證,請列入會議紀錄。

第一,本次持股架構。這是我們在開曼群島設立的宸星家族辦公室與在新加坡設立的宸星亞太控股的登記證明、董事名冊與最終受益人聲明書,全部經由新加坡與開曼持牌律師認證,並已依台灣境外公司實質受益人申報辦法完成登記。架構為單層控股、無交叉、無代持,與顧家金控過去使用的英屬維京群島五層交叉持股有本質區別。所有資金來源為倫敦清算通道的合法融資與自有獲利,無任何銀行授信挪用,請參閱第二頁的資金流向會計師核閱報告。

他翻到第二份文件,封面印著金管會證券期貨局的關防。

第二,這是金管會於昨日下午四點三十分發出的無異議函,函號金管證投字第109034521號,確認本團隊已依限申報實質受益人,且持股方式符合證券交易法與金控法相關規定,無須強制公開收購。第三,這是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對於境外投資人申報的回覆函,確認我們透過美國存託憑證間接持股的申報程序完備。這兩份函文,均在顧耀宗先生向法院聲請假處分之前就已取得並送達金管會。換言之,司法機關收到的,是一份在主管機關已認定合規後,仍刻意隱匿合規事實的片面聲請。

投影幕上的關防印章鮮紅刺眼,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幾位獨立董事拿起那兩份函文反覆確認,低聲交談。顧耀宗額頭的汗在冷氣房裡慢慢滲出來,他身後的會計師低下頭,快速翻動卷宗,卻找不到可以反駁的條文。周奕的布局,從新加坡私人飛機落地前就已開始,每一個時程都搶在對手的前一步。

就在顧耀宗準備強行以家族憲章的家族內規高於主管機關函令為由再作辯駁時,會議室的側門被推開了。

趙允誠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行政套裝,胸前掛著金管會的識別證,頭髮灰白平頭,方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身後跟著兩名穿著同樣制服的檢查官,手裡各提一只黑色公事包。他的出現沒有人事先被告知,連黃律師都愣了一下,隨即起身。

趙副主委。黃律師的聲音多了一絲敬畏,您怎麼會——

例行專案金檢的結果出爐,依金控法第五十四條,我必須列席與本案有關的股東會,並就金檢發現當場說明。趙允誠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走到主席台側邊的發言席,對全場微微點頭,語氣剛正,不偏不倚,打擾各位十分鐘。

他打開公事包,拿出一份厚度不亞於顧耀宗卷宗的報告,封面印著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專案金檢報告,密件字樣用紅字標示。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張用紅框標出的財務對照表。

本會自去年11月起,對顧家金控及其旗下投信、證券、創投共計十七家關係企業進行專案金檢。趙允誠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像一把尺在桌面上劃線,金檢發現,本公司自2017年至2019年間,連續三年財報存在重大不實。首先,星耀專案。該專案號稱投資新加坡智慧物流園區,帳列應收帳款新台幣四十二億,但金檢比對新加坡建屋發展局的公開標案紀錄,該園區根本未曾發包,應收對象為顧家金控透過英屬維京群島控制的紙上公司,三年內虛增營收達五十八億。

他翻到下一頁,是一張資金流向圖,箭頭從金控指向多家境外公司,再轉回投信的績效獎金帳戶。

其次,關係人掏空。顧家投信旗下三檔基金,自2018年起以高於市價百分之三十的價格,向關係人公司購入無擔保公司債,總金額三十一億,相關交易未經獨立董事審議,亦未在年報附註中完整揭露。資金最終流向顧耀宗先生實質控制的境外帳戶,用於支付私人飛機租賃與家族成員海外置產。以上事實,已涉犯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財報不實與特別背信罪,本會已於昨日將全案移送台北地檢署,並依職權對本公司處以限制新增授信、暫停投信新基金募集六個月之處分。

最後一句話落下,整間會議室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沉默。冷氣的風聲、投影機的散熱聲、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全部消失,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那份紅框財報對照表被放大在幕布上,每一個數字都與顧宸在半年前家族晚宴上當場背出的頁碼與金額相互印證,只是此刻,背書的不再是少年的記憶,而是主管機關的鋼印。

顧耀宗坐在椅子上,背脊慢慢失去支撐,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的油光在燈光下顯得特別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這是誤會、是會計認列差異,但趙允誠的眼神如同一面無形的牆,沒有給他任何轉圜的餘地。他終於明白,周奕那兩份無異議函只是守住顧宸的合法性,而趙允誠這份金檢報告,才是直接斬斷他所有正當性的鍘刀。當財報作假與掏空被主管機關當眾定調,他手裡那份假處分聲請狀,瞬間變成一疊廢紙,甚至可能成為檢方認定他誣告與濫訴的證據。

黃律師深呼吸,聲音有些發緊。既然主管機關已對金控本身作成認定,本次信託到期案的受益人資格爭議,已無適用家族憲章第七條凍結事由。依憲章第三條與信託契約,信託財產應即刻過戶予受益人顧宸先生。請董事會表決。

舉手表決的過程快得異常。獨立董事率先舉手,接著是兩名早已對顧耀宗連年假帳不滿的外資法人代表,最後,連原本坐在顧耀宗身旁、被視為鐵票的兩位家族長輩,也在趙允誠的注視下,緩緩舉起了手。超過三分之二。

議事槌落下,清脆的一聲,像一顆釘子敲進歷史。

本案通過。顧氏家族不可撤銷信託項下包含顧家金控百分之八股權、信義區不動產兩處及現金信託新台幣九億元,自即日起歸屬受益人顧宸先生所有。相關過戶程序由周奕律師協同信託銀行於三日內完成。

顧宸站起身,沒有看向癱坐在椅子上的顧耀宗,也沒有露出勝利的笑容。他只是對著主席台、對著趙允誠、對著每一位舉手的董事,微微鞠躬。漆黑的眼眸裡沒有波瀾,只有那層半透明數據流悄然淡去,留下一片清明。他知道,從公館八坪套房的泡麵與程式碼開始,到倫敦的英債空單、香港的惡意併購、新加坡的擔保函,每一步佈局都在此刻收束。這不是記憶的勝利,是從預言家轉為造局者後,第一次以規則本身贏下的戰役。

周奕合上公事包,對顧宸輕輕點頭,眼鏡後的目光沉穩而欣慰。趙允誠收起金檢報告,經過顧宸身邊時停頓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程序合規,資金合法,這一次,你做得比我想像的更乾淨。記住,規則力不是用來復仇的,是用來讓市場不再需要復仇的。

顧宸點頭,回了一句,我明白,謝謝您願意在今天到場。

窗外,信義區的雲層被風吹散,一束陽光穿過玻璃幕牆,正好落在顧宸面前的藍色資料夾上。家族信託的最終審判,塵埃落定。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一半的終局。真正的王座更迭,還在下一場股東會等著。那份被移送地檢署的金檢報告,將在未來的七十二小時內,引爆另一場更徹底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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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信義頂樓的王座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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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20日,下午兩點十分,台北信義計畫區。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信義路五段的玻璃帷幕,把整條松仁路烤得發亮。上午那場臨時股東會的餘溫還沒有散去,金管會的專案金檢報告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雖然水面已經恢復平靜,水底的暗流卻才正要翻攪。顧家金控總部大樓四十樓的頂樓會議室,平時只有在年度股東常會與家族憲章大典時才會開啟,今天卻在上午散會後不到三小時,再度亮起全部燈光。

這間會議室被內部人稱為王座廳。挑高六米,四面皆是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整個信義計畫區與遠方的台北101,天花板垂下一盞直徑三米的圓形水晶燈,長桌是以整塊非洲黑檀木訂製而成,據說當年老太爺親自從米蘭挑回來,象徵家族權力的不可分割。長桌盡頭的主席位背後,掛著一幅巨大的顧氏家訓墨寶,筆力深沉的四個字,誠信為本。過去二十年,那個位置只坐過兩個人,老太爺與顧耀宗。下午兩點,所有董事、獨立董事、家族監察人、兩大外資法人代表,以及受邀列席的財經媒體代表,已經全數就座。空氣裡有一種被冷氣壓得過低的緊繃感,混合著木質調香氛、現磨咖啡的苦味與紙張列印後的淡淡熱氣,每個人面前的水杯都斟得過滿,卻沒有人伸手去拿。

兩點十五分,電梯門再度打開。

顧宸走在最前面。他換了一套更深的炭黑色西裝,襯衫依舊是白的,沒有領帶,領口扣得端正,袖釦是林若曦在倫敦時替他挑的那對深藍琺瑯方扣。他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上,身形修長挺拔,輪廓在頂燈下顯得更為俐落,漆黑的眼眸平靜無波,像是一面剛擦拭過的鏡子,映出全場的躁動卻不染上任何情緒。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是林若曦與周奕。林若曦穿著一身米白色俐落窄裙套裝,外搭同色系的軟呢短外套,長髮在腦後束成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冷的眼神,手裡抱著一台輕薄的筆電與一疊已經標好頁碼的財務模型列印本。周奕則是三件式深灰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神一如往常的精準,手中提著那只已經在上午立下戰功的深棕色公事包。

另一側的側門幾乎同時被推開,顧耀宗與顧妍一起出現。

顧耀宗的臉色比上午更難看。上午的金檢報告與無異議函已經把他逼到牆角,法務遞交的假處分聲請狀被當場認定為隱匿事實的片面陳述,地檢署的移送函更讓他在散會後被兩名調查官請到樓下會議室留置訊問了四十分鐘才放回。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下搭在手臂上,暗紅領帶鬆開了半寸,額頭的油光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原本梳得油亮的髮線此刻有些散亂,眼底卻還殘留著不甘的陰沉。跟在他身後的顧妍則是全然不同的狼狽。她穿著一身過於隆重的香奈兒粉白套裝,鉑金色的長捲髮顯得有些毛躁,臉上的妝容厚重卻蓋不住眼下的烏青與微微紅腫的眼眶。過去她是鎂光燈的寵兒,投信明星經理人、財經節目的常客、社群上擁有三十萬追蹤者的盤勢女神,今天卻像是被強行拖上刑場的犯人,手指紧紧抓著愛馬仕柏金包的提把,指節發白。

主席台的黃姓獨立董事敲下議事槌,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挑高的空間裡迴盪。

各位,上午臨時股東會已完成家族信託財產之過戶決議,本席再次確認,信託項下百分之八股權與現金已依家族憲章第三條歸屬受益人顧宸先生,程序完備。下午這場會議,是依顧宸先生以持有百分之二十六點六股權之主要股東身分,依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三條所提臨時動議,要求對本公司旗下投信事業近五年所有主導投資案進行專案審計,並追究相關責任。依規定,本動議已達法定門檻,列入討論。請提案人說明。

全場目光瞬間集中到顧宸身上。這是復仇的第二刀。上午那一刀是奪回屬於母親的信託,是守住自己的合法性,下午這一刀則是要在同一個王座廳裡,把過去五年被粉飾、被灌水、被用來建構顧妍天才人設的全部舞台徹底拆穿。

顧宸站了起來,沒有走向發言席,而是直接走向長桌盡頭那個懸空的主席位。他沒有坐下,只是將雙手輕輕按在黑檀木桌面上,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顧妍與顧耀宗臉上。他的聲音不高,卻透過頂級的會議音響系統,清晰地送到四十樓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透過同步連線的視訊鏡頭,傳到樓下大廳待命的媒體記者耳中。

我今天要求審計的,不是星耀專案。那個案子上午趙副主委已經定調,檢調會處理。我要審的,是顧妍小姐過去五年以投信明星經理人名義,主導或掛名的全部十七檔基金與六件專案投資。顧宸的語氣像是在陳述財報附註,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我沒有要追究績效好壞,績效好壞市場自有公評。我要追究的,是這十七檔基金的績效,是不是真的屬於她,以及,她用什麼方式讓市場相信那是她的績效。

顧妍猛地抬起頭,艷麗的臉上閃過一絲被刺痛的猙獰,卻又強行擠出一個屬於名媛的笑容。

顧宸,你不要太過分。她的聲音尖銳,透過麥克風有些刺耳,帶著刻意營造的委屈與高傲,我是哥倫比亞大學財經碩士,CFA持證人,連續三年獲頒金彝獎最佳經理人,我的績效全部經過會計師核閱,你憑什麼在這裡用審計兩個字羞辱我?你以為你拿回一個信託就有資格坐在那個位置審判我嗎?

顧耀宗也沉聲接話,試圖把戰場拉回權威的庇護,顧宸,家族憲章有規定,家族成員的學經歷與專業資格屬於個人隱私,未經本人同意不得在股東會上公開檢視。你這樣做,已經逾越股東權限,我作為現任董事長,有權制止這場批鬥。

林若曦在這個時候輕輕向前半步,將筆電螢幕轉向董事們,聲音清冷卻異常堅定,像是一把剛從鞘中抽出的薄刃。

二叔,顧妍堂姊,股東會不是批鬥,是查帳。林若曦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我與顧宸同為哥倫比亞校友,校友資料庫是公開資訊。顧妍堂姊在2018年接受今周刊專訪時說,自己是哥大財經碩士,以第一名畢業並取得Beta Gamma Sigma榮譽學會資格。這段訪談影片至今仍在貴投信的官方頻道上,點閱超過二十萬。但根據哥大商學院公開的歷年畢業名冊與榮譽學會名單,2015至2019年所有台灣籍碩士畢業生中,沒有任何一位名叫顧妍的學生取得該榮譽,甚至,該年度根本沒有名為顧妍的入學紀錄。林若曦頓了一下,將一張列印的比對表推到長桌中央,學歷的第一顆釦子若扣錯了,後面整排績效的釦子,都值得被重新檢視。

顧妍的臉色在瞬間褪得雪白,手指不自覺地絞緊套裝的袖口,呼吸變得急促,卻仍硬撐著反擊,妳胡說,那是經紀公司幫我寫的學經歷文案,我只是沒去更正,而且我在美國明明有修過學分,妳憑什麼說我造假?

就是這句話。顧宸的眼底,一層極淡的半透明數據流悄然展開。那不是玄幻的光芒,而是記憶宮殿被推到極限時的視覺化呈現。無數細小的文字、時間戳記、K線圖形與社群貼文截圖在他視網膜上快速流動,像是一條被風吹散又瞬間重組的數據長河。他的呼吸依舊平穩,聲音卻多了一分近乎冷酷的精準。

2017年11月8日,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妳在個人臉書粉絲專頁發文,標題是跟著妍妍買,提早退休,內文推薦散戶重壓星耀概念股中的亞航材料,宣稱已透過內部消息確認亞航將取得新加坡物流園區獨家供貨權,當時亞航收盤價是新台幣18.6元。顧宸的目光沒有離開顧妍,卻像是同時在閱讀另一份文件,三天後,11月11日,亞航以重大訊息公告取得供貨意向書,股價連續三天漲停到25.4元。妳在11月14日清晨六點十二分,於LINE投顧群組內發出訊息已全數出清,獲利了結,感謝大家信任。但根據集保結算所的券商分點資料,妳掛名的三檔基金在11月13日就已經透過複委託帳戶在24.9元至25.1元區間分批出貨完畢,出貨總量一點四萬張,獲利約新台幣八千兩百萬。這八千兩百萬,沒有回到基金淨值,而是透過妳父親控制的英屬維京群島紙上公司,以顧問費名義匯出。同樣的模式,在2018年3月、2019年6月與2019年11月,重複四次,總金額二點七億。顧宸將一張由周奕事先向法院聲請調閱並經會計師核閱的資金流向圖,輕輕放在投影機下,時間、分秒、價位、帳戶,全部對得上。妳不是在帶領粉絲提早退休,妳是在用粉絲的信任,為自己的離場鋪設逃生梯。

投影幕上,那張資金流向圖被放大到佔滿整面牆。每一個轉帳時間都精確到分鐘,每一個帳戶名稱都與顧家金控年報附註中未揭露的關係人交易相互勾稽,甚至連顧妍在社群上刪除又被沈知微團隊備份的限時動態截圖都被並列對照。顧妍看著牆上自己笑容燦爛的帶單截圖與冷冰冰的賣出金額並排出現,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空氣,雙腿一軟,扶住桌沿才沒有跌倒。

妳說謊,你偽造資料。顧妍的聲音已經帶上哭腔,妝容在淚水的衝擊下暈開,黑色的睫毛膏在眼下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我只是聽我爸的話,他說這樣可以幫家族穩定股價,可以讓媒體喜歡我,可以讓我在股東會上比你更有資格,我只是想要被認可,我只是照他教我的去做。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會議室裡最黑暗的那扇門。長期以來被塑造成天才少女的顧妍,在眾多董事、獨立董事、外資代表與連線媒體面前,精神徹底崩潰。她不再維持名媛的姿態,雙手摀住臉,肩膀劇烈顫抖,斷斷續續的啜泣透過麥克風被放大,傳遍整個樓層。她承認了,承認那些帶單訊息是顧耀宗的辦公室擬好後交給她發布,承認那些出貨帳戶的密碼與印章一直由父親的秘書保管,承認每一份以她名義發布的績效報告,在送出前都要先經過顧耀宗的審閱與修改。

顧耀宗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凍結在原地,雙手死死扣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啤酒肚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卻發不出任何辯駁的聲音。他的眼神在女兒的崩潰與牆上鐵證之間來回游移,最後落在顧宸那張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臉上。他終於明白,上午的無異議函與金檢報告只是奪回信託,而下午這場以顧妍為破口的審計,才是真正要將他從王座上拉下來的絞刑繩。當女兒親口說出皆為我指使,那些過去可以被解釋為會計認列差異、投資判斷失誤的灰色地帶,全部被染成了操縱市場與特別背信的鮮紅。

黃姓獨立董事與另一位年長的家族監察人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起身。黃董事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家族憲章條文,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

依顧氏家族憲章第九條,家族成員若以不實學經歷、內線交易或操縱市場損害家族名譽與公司利益,經董事會查證屬實,應立即解除其在本公司及關係企業之一切職務,並暫停其家族投票權,移送法務處理。今日事證俱在,本席提議,第一,立即罷免顧耀宗先生之董事長、執行長及所有關係企業負責人職務;第二,解除顧妍小姐投信事業一切職務並凍結其家族權益;第三,依憲章第四條,迎回持有本公司百分之二十六點六股權、且已獲主管機關合規確認之顧宸先生,擔任本公司新任董事長暨家族掌門人。請董事會投票。

舉手表決的過程,比上午更快,也更安靜。獨立董事率先舉手,外資法人代表毫不猶豫地跟進,兩位上午還坐在顧耀宗身旁的家族長輩,這一次連猶豫都沒有,直接將手舉得筆直。超過三分之二,甚至接近全數通過。議事槌落下的聲音,不再是清脆的一聲,而是沉悶卻帶著回音的重響,像是一道厚重的門被關上,又像是一道新的門被推開。

通過。黃董事的聲音有些哽咽,從此刻起,顧家金控董事長為顧宸先生。

沒有人鼓掌,至少在最初的三秒鐘內沒有。所有人都看著長桌盡頭的那個位置。顧宸依舊站在那裡,雙手還按在黑檀木桌面上,陽光從落地玻璃外斜射進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的盡頭,正好落在當年他被顧耀宗以家族憲章為名,當眾宣布凍結信託、逐出會議室的那個角落。那個角落的地板上,甚至還留著當年他離開時不小心打翻水杯的水漬痕跡,只是此刻,那個被逐出的少年,已經站在了王座之前。

然後,林若曦第一個鼓起掌。她的掌聲清脆而堅定,眼眶微微泛紅,卻帶著笑意。接著是周奕,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難得露出欣慰的弧度,用力鼓掌。陳昊雖然不在現場,卻透過視訊連線的鏡頭,在公館套房裡激動地站起身,對著鏡頭比出大拇指。掌聲像潮水一樣漫開,從董事席蔓延到媒體席,越來越響,最後在挑高的王座廳裡形成雷鳴。所有人都起立,不只是因為新任掌門人的誕生,更是因為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場以資本、以記憶、以規則為武器的最徹底的復仇與清算。

顧宸抬起頭,對著全場微微頷首,漆黑的眼眸中那層半透明數據流已經悄然散去,留下的是一片清明與一種更深沉的力量感。他沒有說勝利宣言,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大家願意相信查帳,而不是相信傳聞。誠信為本四個字,從今天起,我們重新開始寫。

顧耀宗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的水晶燈,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顧妍則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痛哭,過去所有的驕縱、毒舌與虛榮,在這一刻被徹底剝落,只剩下一個被父親當作工具、最終被市場唾棄的空殼。頂樓的陽光依舊明亮,卻把兩個失敗者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幾乎要融進地板的縫隙裡。

散會後,人群慢慢退去,黃董事與周奕留下來處理後續的工商變更登記,林若曦走到顧宸身邊,將那疊財務模型輕輕放在他手上,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手背。兩人對視,沒有多餘的言語,卻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從高中同窗到華爾街並肩、從審計地獄到王座更迭的一整段路。窗外,信義區的車流如織,101大樓的燈光剛好亮起,像是一座為新王加冕的燈塔。王座已經更迭,而屬於顧宸的規則,才正要開始書寫。

當夜色降臨,顧宸站在四十樓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燈火,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知微傳來的訊息,標題只有一句,檢調已在樓下等候,顧耀宗父女今晚將被約談,明天的頭版,已經定了。顧宸沒有回覆,只是將手機放回口袋,對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與身後的林若曦,露出一個極淡卻無比篤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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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華爾街的加冕時刻

本章登場

2020年4月22日,清晨七點三十分,紐約曼哈頓下城。

春天的哈德遜河風還帶著些許涼意,沿著華爾街向東吹拂,將自由女神像方向的薄霧一層層推開。石板路上已經響起皮鞋與高跟鞋密集的敲擊聲,咖啡車的蒸氣混雜著剛出爐貝果的麥香,與報攤上油墨未乾的氣味交織在一起。整條華爾街像是一座剛剛甦醒的精密引擎,每一扇玻璃帷幕後面,都是正在跳動的全球資金心電圖。

位於華爾街四十號的川普大樓頂層宴會廳,此刻燈火通明。這棟由傳奇建築師設計的哥德式塔樓,平時只對少數頂級金融機構開放,今天卻在門口鋪起了深藍色的迎賓地毯,兩側站著穿著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員,胸前別著燙金的徽章,上面刻著一行字,曼妮資本,三十週年。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周年酒會,而是華爾街近十年來最受矚目的交棒儀式。邀請函三週前就已發出,名單精準得像是經過量化模型篩選,聯準會前理事、紐約證交所副總裁、高盛與摩根士丹利的執行委員、倫敦金融城的對沖基金合夥人,以及所有與蘇曼妮共事過的交易員、分析師、律師,甚至還有幾位當年與她一起從地下室交易室殺出來的老對手。沒有媒體可以自由進場,只有受邀的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與彭博的首席記者被允許在二樓採訪區待命。

七點四十五分,宴會廳的燈光微微轉暗,主舞台後方的巨型LED牆亮起。牆面上沒有花俏的動畫,只有一條橫跨三十年的淨值曲線。1989年,蘇曼妮用獎學金與三萬美元的初始本金在紐約下城租下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曲線從那個微小的原點開始,穿越了網路泡沫、次貸風暴、歐債危機、英國脫歐公投到今年三月的史詩級熔斷,每一次回撤都被更陡峭的反彈覆蓋,最終在2020年4月這個節點,定格在三百一十七億美元的資產管理規模。年化報酬率百分之二十三,夏普值一點九,這串數字在華爾街本身就是一種王權的象徵。曲線的盡頭,沒有寫上蘇曼妮的名字,而是慢慢浮現一行白色的字,交給下一個能讓曲線繼續向上的人。

後台的化妝間裡,顧宸站在落地鏡前整理袖釦。

他穿著蘇曼妮親自為他挑選的深炭灰三件式西裝,布料是倫敦薩維爾街最頂級的羊毛與絲混紡,在燈光下呈現出極細的暗紋光澤。白襯衫的領口挺括,領帶是深藍底色織著極細銀點,與林若曦送他的那對琺瑯袖釦相互呼應。鏡中的少年已經褪去了一年前在台北公館八坪套房裡熬夜寫程式的青澀,身高一八五的身形在剪裁俐落的西裝包裹下更顯挺拔,輪廓俐落深邃,漆黑的眼眸在鏡面燈光的映照下沉靜如深海。他的手很穩,調整袖釦的動作不疾不徐,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臟跳動的頻率比任何一次軋空大戰前都要清晰。

從被逐出信義頂樓王座廳,到在同一個王座廳裡把顧耀宗拉下馬,中間只隔了一個月。從台北到紐約,飛行時間不過十六小時,但他走過的路,卻是從溫吞棄少到資本帝王的十年距離。他想起母親生前常說的那句話,誠信為本,想起公館套房裡陳昊把泡麵碗當成煙灰缸、兩個人盯著螢幕為五萬五千元獲利擊掌的夜晚,也想起蘇曼妮在越洋視訊裡那句近乎刻薄的鞭策,只會當預言家的人,永遠成不了造局者。記憶宮殿裡那些半透明的數據流此刻異常安靜,沒有跳動的K線,沒有翻飛的財報附註,只剩下一種篤定的平靜。

門被推開,蘇曼妮走了進來。

她今天罕見地沒有穿黑色。深栗色的俐落短髮經過精心整理,妝容精緻卻不濃艷,紅唇依舊是她標誌性的銳利顏色,身上是一套象牙白的俐落西裝,內搭絲質香檳色襯衫,肩線俐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整個人像是一把出鞘後又收回鞘中、卻更顯威嚴的女王之劍。高挑的身形在燈光下氣場懾人,可是看向顧宸的眼神,卻少了往日的毒舌與審視,多了一種近乎母親看著兒子即將遠行的複雜光芒。

緊張嗎?蘇曼妮開口,聲音壓得低,卻帶著笑意。

顧宸轉過身,對她微微頷首,有一點,但不是害怕。她教過我,站在聚光燈下如果不緊張,就代表你還不夠在乎。

蘇曼妮輕笑一聲,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將領帶再往上推了半寸,動作自然得像家人。少在那裡學我的口頭禪。她頓了一下,語氣放得更緩,我在華爾街二十年,看過太多天才。有人靠一次僥倖賺到十億,有人靠內線消息風光三年,但能穿越三次熔斷還能把淨值曲線維持向上的人,不到五個。你是第六個。等一下上台,艾德蒙那隻老狐狸一定會用最優雅的方式試探你還有多少底牌,不要被他的英式腔調騙了,他比顧耀宗難纏一百倍。記住,你今天不是來證明你會賺錢,你是來告訴這整條街,規則從今天開始,由你參與制定。

顧宸點頭,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鋒芒,我明白。

八點整,儀式正式開始。

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蘇曼妮率先走上台。沒有主持人冗長的介紹,也沒有暖場影片,她只拿著一支無線麥克風,站在那條三十年淨值曲線之前,環視全場近三百位華爾街最頂級的權力者,現場的交談聲在三秒內全部安靜下來。這就是蘇曼妮的威嚴,即使在即將交棒的時刻,她依然是那個能讓交易大廳瞬間安靜的女魔頭。

各位,午安。她的聲音透過頂級音響傳遍挑高八米的宴會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三十年前我來到這裡,口袋裡只有三萬美元和一張學生簽證,沒有人相信一個來自台灣中產家庭的女生能在這條街活下來。今天,曼妮資本管理三百一十七億美元,我們沒有靠任何家族信託,沒有靠任何政治庇護,我們靠的是對數字誠實,對市場敬畏,以及對每一次被輕視後加倍奉還的執念。這是我引以為傲的事。而今天,我更驕傲的是,我找到了能讓這份執念繼續下去的人。

她側身,伸手向舞台側翼。

顧宸,從台北來。十八個月前他還在信義計畫區的巷子裡,用午餐錢做當沖。十二個月前他還因為信託被凍結,被自己的家族逐出會議室。六個月前他在倫敦用一筆英鎊空單,讓在座的某位先生差點睡不著覺。蘇曼妮說到這裡,台下響起一片會心的低笑,不少人將目光投向坐在第一排中央的銀髮紳士。今天,他將接任曼妮資本首席經理人暨首席投資長,全面接管投資決策與全球配置。從今天起,這條曲線的下半段,由他來畫。

全場起立,掌聲雷動。顧宸邁步走上舞台,與蘇曼妮在舞台中央握手。快門聲在二樓採訪區密集響起,閃光燈將兩人的身影定格。蘇曼妮將一枚象徵首席經理人的深藍色琺瑯徽章,親手別在顧宸的西裝領口,徽章上刻著極小的字,Veritas et Ratio,真理與理性。她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做得好,我的關門弟子。

顧宸的眼眶微微發熱,卻只是用力回握她的手,謝謝妳,蘇老師。

接下來的致詞嘉賓,是艾德蒙·霍爾。

當這位掌管千億美元的倫敦巨鱷站起身時,整個宴會廳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調低了一度。他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三件式英式西裝,口袋巾是罕見的暗酒紅色,銀白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藍色的眼眸深邃如鷹,步伐優雅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算。六十二歲的他,是華爾街與倫敦金融城共同承認的規則制定者之一,曾與央行對賭並獲勝,也曾在私人飛機上與顧宸進行過萬呎高空的對弈。那場對弈,他試圖以新加坡濱海灣的質押危機收編顧宸,卻被顧宸以英債空單反向狙擊,最終不得不承認平等合作。今天,他不是以對手身分,也不是以金主身分,而是以見證者的身分走上台。

蘇曼妮,感謝妳三十年來讓我們這些老傢伙保持警覺。艾德蒙的英式口音帶著淡淡的幽默,台下又是一陣笑聲。接著他轉向顧宸,語氣收起了玩笑,多了一分鄭重,顧宸先生,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倫敦,那時我問你,英國脫歐公投哪個選區會最先爆出黑天鵝,你給了我一個精確到小時與價位的答案。我當時以為你是運氣好。第二次在私人飛機上,你用我的核心持倉來提醒我,收編的代價我付不起。我才明白,你不是預言家,你是造局者。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像是在對所有人宣告。

在資本的世界裡,有三種人。第一種人讀新聞,第二種人製造新聞,第三種人讓新聞不得不跟著他的資金流向來寫。過去三十年,我與蘇曼妮屬於第三種人。從今天起,顧宸先生也屬於第三種人。就在上週,他的團隊透過新加坡與倫敦的清算通道,完成對亞太區美元債的重新定價,間接影響了聯準會在紀要中對新興市場流動性的措辭。我可以很坦白地說,金管會與證券交易委員會在討論境外架構監管時,現在會主動徵詢曼妮資本的合規意見。這就是規則力。當一個人的倉位大到足以讓監理機構來問你的看法時,你就不再是市場的參與者,你就是市場本身。歡迎加入這個無趣卻又迷人的少數派,顧宸。

這段話的分量,重得讓台下的掌聲出現了半秒的延遲,隨後爆出比先前更熱烈、更持久的掌聲。得到艾德蒙·霍爾公開承認規則制定者,等於拿到華爾街帝王俱樂部的入場券。這比三百億的規模本身,更具象徵意義。

掌聲稍歇,蘇曼妮對著側翼微微點頭。

陳昊與周奕一起走上舞台。

陳昊依舊是那副宅感十足的模樣,為了今天的場合,他難得穿上了深藍色西裝,卻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在緊張中透著興奮,皮膚白皙的臉因為激動而泛紅。他手裡緊緊抓著一支雷射筆,像是抓著他的程式編輯器。周奕則一如往常的斯文俊秀,金絲眼鏡,三件式英式西裝一絲不苟,手中的皮質公事包今天換成了一個薄薄的資料夾,裡面裝著曼妮資本新一期的合規架構說明書。兩人站在顧宸身後半步,象徵著技術與規則這兩條護城河。

顧宸將麥克風接過來,向兩人點頭示意,才面向全場。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透過音響傳到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也透過直播訊號,傳向正在晨間交易時段的全球分公司。

十八個月前,我與陳昊在台北公館一間八坪的套房裡,用兩台二手螢幕與一碗泡麵的預算,寫下了我們的第一個量化模型。顧宸的語氣平靜,卻讓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那個模型很粗糙,回測勝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二,但它有一個優點,它對數字誠實。陳昊告訴我,程式不會說謊,會說謊的只有輸入程式的人。周奕則在我們第一次被金管會約談時告訴我,合規不是束縛,是讓你在風暴來臨時還能留在牌桌上的唯一護欄。

他看向第一排的蘇曼妮,眼神動容。

而蘇曼妮老師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她說,資本金字塔的頂端不是金錢,是責任。當你的判斷會影響到數萬名投資人的退休金、會影響到一家金控數千名員工的生計、會影響到監理機構對市場的信任時,你就不能再只當一個躲在記憶宮殿裡的預言家。你必須站出來,告訴市場你的邏輯是什麼,你的風險在哪裡,你願意為你的判斷承擔什麼。從今天起,曼妮資本的每一封投資人信、每一次重大配置,我都會親自簽名。我不會承諾永遠正確,但我承諾永遠透明,永遠對數字誠實。

陳昊在身後忍不住小聲接了一句,卻剛好被麥克風收進去,老大,記得把夏普值維持在一點九以上,不然我半夜又要重跑模型了。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出善意的哄笑。陳昊自己也紅著臉,對著台下猛揮手,毒舌與幽默的本色在最嚴肅的場合反而沖淡了王霸之氣,多了幾分真實的夥伴情誼。周奕則推了推眼鏡,用只有團隊能懂的嚴謹口吻補充,從今天起,我們在開曼、新加坡與紐約的合規架構將同步升級,所有跨境持倉都會在季度報告中完整揭露。我們歡迎任何形式的檢驗,因為經得起檢驗的獲利,才是能穿越週期的獲利。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為溫暖。華爾街見過太多冷酷的交接,卻很少見到這樣兼具傳承、夥伴與溫度的加冕。

宴會廳二樓的採訪區,華爾街日報的首席記者已經在筆電上敲下即時快訊的標題,華裔金融帝王在華爾街加冕,三百億帝國迎來最年輕掌舵者。副標題則是,從台北廢柴到華爾街之王,顧宸如何以記憶與模型重寫規則。快訊推送到全球終端,台北信義計畫區的顧家金控大樓裡,正在進行晨會的董事們看著手機同步跳出的推播,不約而同停下動作,望向頂樓那間已經屬於顧宸的辦公室方向。陽明山的新宅裡,林若曦與沈知微坐在客廳,看著直播畫面中顧宸領口那枚深藍徽章,林若曦的眼眶悄然泛紅,沈知微則舉起相機,記錄下這個不屬於財報卻注定載入財經史的瞬間。

致詞的尾聲,顧宸將目光投向宴會廳外的曼哈頓天際線。晨光已經完全越過哈德遜河,將整條華爾街染成金色。他知道,從公館套房到華爾街的加冕,這條路他走了十八個月,也走了整整一世。復仇已經完成,王座已經更迭,但屬於他的資本帝國時代,才正要開始。

就在全場起立鼓掌、香檳即將開啟的瞬間,顧宸口袋裡那支與倫敦清算所直連的加密手機,極輕地震動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行來自新加坡濱海灣託管行的自動警示,顧家金控股權交割尾款,境外信託最後一筆質押解除程序,觸發開曼法院形式審查,附件為匿名異議函,異議人署名,顧妍。顧宸的指尖在口袋裡輕輕劃過螢幕,沒有讓任何人察覺臉上的變化,只是將那份震動,連同掌聲一起,收進了新王加冕的第一個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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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陽明山的溫柔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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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的掌聲還留在西裝口袋的餘溫裡,顧宸已經在十六小時後站在了台北的土地上。

2020年4月23日傍晚,長榮的私人航機降落在松山機場,滑行燈劃過剛下過雨的跑道,遠方的信義計畫區在薄暮中亮起第一排燈火。他沒有讓任何媒體知道行程,也沒有通知金控的公關室。蘇曼妮在越洋視訊裡只說了一句,屬於你的加冕,不該只有華爾街的香檳。艾德蒙那封祝賀郵件的結尾則是一句英式幽默,別忘了,真正的帝王都需要一個能讓他脫下盔甲的地方。

那個地方,就是陽明山。

車子沿著仰德大道蜿蜒而上,雨後的山林氣味透過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混合著泥土與芒草的清涼。過了文化大學,霧氣漸濃,路燈在霧裡暈成一顆顆溫黃的光球。半山腰那棟新宅是三個月前周奕以境外信託架構重新整理過戶的舊別墅,外牆保留了原本的洗石子與大片落地窗,庭院裡的老楓樹與新植的山櫻並立,夜裡看去,像是一座被城市遺忘、卻被時間善待的避風港。過去這裡是顧家招待外賓的招待所,從未屬於過顧宸,如今產權文件上寫的是他的名字,門口的密碼鎖也只有五個人知道。

顧宸推開大門時,屋裡已經有了煙火氣。

客廳沒有水晶吊燈與香檳塔,長桌上鋪著深木紋的餐墊,中央是一只正在滾沸的鴛鴦鍋,一邊是昆布柴魚清湯,一邊是麻辣紅湯,熱氣裊裊上升,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凝出一層薄霧。林若曦繫著米白色的圍裙,長髮挽起,露出纖細的頸線,正拿著木筷將手切的霜降牛肉一片片鋪進白瓷盤裡。她的動作俐落卻溫柔,針織套裝的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只細細的銀錶是她在哥倫比亞大學時就戴著的。看見顧宸進門,她的眼神先是一亮,隨即抿起笑意。

你終於捨得回來了,華爾街的大人物。林若曦把筷子放下,聲音帶著一點嗔,卻藏不住心疼,飛了十六小時,不先去信義頂樓接受董事們的朝拜,跑來山上跟我們搶火鍋?

信義頂樓的掌聲已經夠多了。顧宸脫下大衣掛在玄關,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裡頭的白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整個人少了在華爾街四十號那天的鋒芒,多了幾分歸家的鬆弛,這裡的火鍋比較貴。

餐桌旁,陳昊已經迫不及待地舉起筷子,黑框眼鏡因為鍋裡的蒸氣而蒙上一層白霧,他誇張地用袖子擦了擦,帽T外面還套著一件為了應景而硬穿上的西裝外套,看起來不倫不類。老大,你這話我可不愛聽。什麼叫火鍋比較貴?我在公館套房那會兒,用電磁爐煮泡麵加蛋的火鍋,一個人成本不到八十塊,現在這桌和牛、龍蝦、干貝加起來,少說兩萬起跳。這就是資本金字塔第五階的火鍋嗎?吃一口淨值曲線就往上跳一點?

你少吃兩口,我的夏普值就能穩定一點。顧宸笑著把外套遞給他,順手把他那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領子翻正,你那個AI模型昨晚又在半夜自己重跑了對吧?手機跳了三次告警。

被你發現了。陳昊嘿嘿一笑,推了推眼鏡,眼底卻有光,我把陽明山這邊的網路延遲也寫進參數了,怕你以後在這裡下單會卡。講真的,從八坪套房的兩台二手螢幕到現在曼妮資本三百億的全球節點,我到現在還覺得像作夢。那時候我們連即時報價都要省著用,現在倒好,倫敦、紐約、新加坡的數據全接進來,延遲不到四十毫秒。我媽昨天還問我,是不是在做詐騙,怎麼突然就變成技術長了。

那是因為你本來就是天才。周奕從廚房端出一盤剛洗淨的茼蒿與水蓮,金絲眼鏡在蒸氣裡依舊一絲不苟,三件式西裝的背心釦子扣得整齊,手裡還拿著一份摺好的文件,只是此刻文件被暫時當成了隔熱墊,只是以前沒有舞台讓你發揮。他把青菜放下,語氣溫和卻精準,我今天下午已經把新宅的產權信託與境外持股的揭露文件全部更新,金管會那邊的窗口也同步報備。陽明山這棟房子,現在是完全乾淨的家族辦公室資產,沒有任何交叉持股的疑慮。你們可以放心吃火鍋,不會吃到一半被發函要求說明資金來源。

周奕,你連吃火鍋都要做盡職調查。林若曦忍不住笑出聲,把一盤切好的玉米筍推到他面前,不過也多虧你,不然我們哪敢這麼安心把這裡當成秘密基地。

這是我的職責。周奕扶了扶眼鏡,難得露出一點笑意,而且我發現,用財經律師的標準來挑選火鍋料,也很有用。比如這個手打蝦丸,成分標示清楚、來源可追溯,就是合規的好標的。

眾人都笑了起來,連一直安靜站在窗邊的沈知微也被逗得彎起嘴角。她今天穿著淺藕色的洋裝,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針織開襟衫,黑長直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光,手裡拿著一台專業的相機,鏡頭蓋還沒蓋上。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圍坐在鍋邊,而是習慣性地退後半步,用記者的眼光觀察著。從一年前在信義區堵訪顧宸、質疑他是靠內線交易的投機者,到後來在星耀專案說明會上被顧宸用財報附註說服,再到這幾個月為團隊提供散戶輿論的大數據,她的身份已經悄然轉變,卻始終保留著那份溫柔與敏感。

沈知微輕聲開口,聲音在鍋物滾沸的背景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本來以為,像昨天的華爾街加冕那種場合,才是你們的世界。水晶杯、全球直播、華爾街日報的頭版。沒想到,你們慶功的方式,居然是圍著一鍋火鍋,搶最後一片牛肉。

因為水晶杯是給別人看的。顧宸拉開林若曦身旁的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熱氣與朋友們的笑臉,語氣放得緩慢,火鍋是給自己人吃的。華爾街教我怎麼用槓桿撬動世界,可是公館套房教我,一碗泡麵分兩個人吃的時候,才知道誰是真的會留下來的人。

這句話讓桌上的笑鬧短暫安靜了一瞬。陳昊放下筷子,周奕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林若曦的眼睫輕輕顫動。窗外的山風吹過楓樹,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屋內的白霧與燈光交織,讓這一刻顯得格外柔軟。顧宸的眼前沒有浮現任何半透明的數據流,沒有K線,沒有財報附註,只有眼前這張被熱氣暈得有些模糊的臉。從十八歲重生歸來,他記得每一條航運股的漲停板,每一次聯準會紀要的標點符號,卻唯獨在這一刻,覺得記憶宮殿裡最重要的那一格,始終是人。

林若曦像是感覺到他的注視,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蒸氣中相遇。過去一年,她從信義豪宅晚宴上那個低聲提醒他要求查帳的高中同學,變成在倫敦與他並肩拆解英鎊閃崩的戰友,在熔斷夜陪他重建模型的支柱,在媒體抹黑戰裡用財務建模長文為他擋下子彈的夥伴。哥倫比亞大學的學位、家族航運的背景,都沒有讓她選擇更輕鬆的聯姻之路,她選擇了站在他身邊,承受所有的質疑與風險。

陳昊忽然用手肘撞了撞周奕,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全桌都聽見,欸,你有沒有覺得氣氛不太對?老大這個眼神,跟他當年在董事會上要掀桌子的眼神完全不一樣。這是……要放大絕的感覺。

周奕放下杯子,語氣依舊縝密,卻難得配合地點頭,根據我的經驗,這種沉默通常伴隨著重大資產重組或控制權變更。需要我準備文件嗎?

沈知微已經悄悄舉起了相機,鏡頭對準了顧宸與林若曦,卻沒有按下快門,像是在等待一個不該被快門聲打擾的瞬間。

顧宸沒有理會兩人的打趣,他站起身,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絨盒。盒子很舊,邊角有些磨損,絨布的顏色與華爾街那天蘇曼妮為他別上的徽章近乎一致,卻多了一份歲月的痕跡。這是他母親留下的東西,當年顧耀宗以家族憲章為名凍結生母信託時,連同這枚戒指一起被以保管為由收走。直到三天前,信託財產正式過戶、金管會核發無異議函後,周奕才透過法律程序將它完整取回。戒指沒有鑽石,只是一枚簡單的鉑金素圈,內側刻著一行極細的字,給宸,誠實與勇氣。

整個客廳的聲音像是被山間的霧氣吸走了,只剩下鍋裡輕微的咕嘟聲。

顧宸打開盒子,單膝跪下。這個在華爾街四十號面對三百位巨鱷也能平靜致詞、在私人飛機上與艾德蒙對弈不落下風的年輕人,此刻膝蓋觸地的動作卻帶著一點生澀的顫抖。他仰頭看著林若曦,眼眸漆黑而專注,聲音不大,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心上。

若曦,從高中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你幫同學解總體經濟學的題目,我就覺得,你是那種會把複雜的事情變簡單、把不安的事情變安定的人。後來我被逐出家門,在公館套房裡沒日沒夜地跑模型,是你把法人的籌碼表一張張算給我聽,告訴我軋空的臨界點在哪裡。熔斷那天我虧了三十億,把自己關起來,是你每天帶著估值模型來敲門,說預言家會過時,但造局者不會。顧宸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這十年廝殺裡所有想說卻沒說的話,資本可以買下大樓、買下媒體、買下別人的恐懼,可是它買不到在所有人都懷疑我的時候,你還願意把手放在我手背上的那個瞬間。這枚戒指是我媽留給我的,她說誠實與勇氣是比任何槓桿都強大的力量。現在我想把它交給你,問你願不願意,從今以後,讓我用下一個十年,來證明這句話。

林若曦的手已經捂住了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立刻落下。她看著那枚素圈,看著單膝跪地的顧宸,看著這個從溫吞棄少一路殺成資本帝王的少年,此刻卻像高中時那個在走廊上有些靦腆地向她借筆記的男孩。她的腦海裡閃過信義豪宅晚宴的燈光、倫敦清晨的視訊會議、陽明山夜景裡的慶功,還有無數個在公館套房裡一起校正模型的深夜。所有的專業、理性、財務模型,在這一刻都化成了一種最柔軟的篤定。

她點頭,聲音帶著鼻音卻無比堅定,我願意。

顧宸將戒指輕輕套上她的無名指,尺寸剛好,像是命運早已量好。林若曦的眼淚終於滑落,她俯身抱住他,長髮落在他的肩頭,兩人的體溫在山間微涼的空氣裡交融。

下一秒,陳昊的歡呼直接掀翻了屋頂。

喔!成了!老大求婚成功!我就說這火鍋不簡單,這是定情火鍋!周奕你快把合約拿出來,這種重大資產重組要不要發重訊?要不要公告?沈知微你拍到了沒?拍到了沒?

周奕也站起身,難得沒有糾正陳昊的用詞,只是笑著舉起手中的烏龍茶杯,以茶代酒,語氣鄭重卻溫暖,恭喜。從法律上來說,這枚戒指的交付,代表信託的最後一個形式瑕疵也已經補正。從私人情感上來說,我很榮幸見證。這一杯,敬誠實與勇氣,也敬你們。

沈知微終於按下了快門。快門聲很輕,卻在這一刻比任何財經快訊的推送聲都更動人。觀景窗裡,林若曦含淚而笑,顧宸仰頭看她,眼底的光比華爾街的燈火還要亮。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追問估值與數據,只是默默記錄下這個不屬於財報、卻會被所有人記住的瞬間。她的心裡有一點酸澀,卻更多是釋然與祝福。當年那個為現實低頭的女孩,如今已經學會為自己與他人的幸福按下快門。

鍋裡的湯再次滾開,牛肉的香氣與麻辣的辛香重新填滿屋子。陳昊搶著把最後一片和牛夾給林若曦,嘴裡還念念有詞,這片是董事長夫人專屬,誰都不能搶。林若曦破涕為笑,拿起筷子敲了他的手背一下。顧宸重新坐回她身邊,握住她戴著戒指的手,沒有再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將她的手放在桌下輕輕握緊。窗外的陽明山夜色正濃,城市的燈火在山腳下連成一片星海,而山頂的這座小屋裡,燈光溫黃,火鍋的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臉,卻讓彼此的輪廓更加清晰。

這一夜,沒有槓桿,沒有軋空,沒有清算所的告警。只有一鍋翻滾的火鍋,五個從不同起點出發、卻在同一個屋簷下找到歸屬的人。資本的廝殺還會繼續,華爾街的曲線還要向上,但在今晚,他們只是朋友,是家人,是願意為對方留一盞燈、留一個位置的人。

而顧宸明白,從公館套房到華爾街,他用資本碾壓了所有羞辱,卻唯有此刻手心裡的溫度,是任何模型都無法回測、任何槓桿都無法放大的唯一真實。

夜深時,山風漸起,楓樹的影子在落地窗上輕輕搖晃。沈知微的相機顯示還剩一張記憶卡空間,周奕的手機跳出明日董事會的提醒,陳昊已經開始盤算要把求婚的照片做成梗圖的文案。林若曦靠在顧宸肩頭,輕聲說了一句,明天開始,我們又要一起寫新的模型了。顧宸點頭,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好,下一個十年,我們一起寫。

火鍋的蒸氣慢慢散去,戒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一份終於回到主人手中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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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金融帝王的下一個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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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6月9日,清晨六點四十分,台北信義計畫區的晨光才剛越過象山的稜線,就已經被玻璃帷幕切成無數道金色的線,落進顧家金控新總部頂樓的家族辦公室裡。

這間辦公室沒有掛任何一幅油畫,也沒有擺放象徵權力的水晶獎座。整面朝東的牆是一道長達二十公尺的曲面螢幕,上面正以每三秒一次的頻率刷新著全球資本網路的即時數據流。台北、紐約、倫敦、新加坡、香港五座城市的交易所燈號在螢幕上連成一條沒有時差的光河,美元指數、台幣匯率、十年期美債殖利率、航運股的成交量、比特幣的鏈上轉帳數量,像潮汐一樣在深色的背景裡起伏。中央最大的一塊區域,則是家族辦公室透過交叉持股與境外信託所掌握的五大豪門關鍵股權結構圖,每一條持股線都標註著表決權比例、質押狀態與金管會申報文號,乾淨得像一張經過無數次法務校正的電路圖。

顧宸站在螢幕前,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襯衫依舊只扣到第二顆釦子,領口微敞,袖口露出半截鉑金袖釦。十五年過去,他的輪廓比十八歲時更顯俐落,漆黑的眼眸依舊銳利,只是那份藏在鋒芒下的溫吞,已經被一種更沉穩的篤定取代。三十三歲的他不再需要用聲量證明什麼,光是站在那裡,整個樓層的空氣就會自動安靜下來。

他身後的長桌上,攤著三份已經簽署完成的文件。第一份是開曼群島法院對當年顧妍匿名異議案的最終駁回裁定,第二份是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對濱海灣信託架構的合規確認函,第三份則是台灣金管會核發的家族辦公室主權級豁免備查函。這三張紙,花了團隊整整五年時間,才把當年從倫敦清算所、新加坡質押到香港掃貨的所有歷史包袱,全部洗成陽光下可以攤開的條文。

落地窗的自動門滑開,帶進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

林若曦走了進來。她剪去了當年如瀑的長髮,改成齊肩的俐落短髮,髮尾微微內彎,身上是一套米白色的窄裙套裝,外面披著一件淺駝色的風衣,手裡抱著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與一疊剛列印出來的估值報告。三十三歲的她,已經褪去當年哥倫比亞大學高材生的青澀,多了共同決策者的從容。她的眼神依舊清冷,卻在看見顧宸背影時,自動柔和下來。

你又比鬧鐘早起半小時。林若曦把電腦放在長桌上,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昨晚不是說好,今天早上不看盤,要先去陽明山看那棵櫻花結果了沒?你倒好,六點就把紐約收盤的數據全部重跑了一遍,陳昊說他的模型在凌晨四點就被你叫醒了。

櫻花不會跑,市場會。顧宸轉過身,把咖啡遞給她,自己則拿起桌上另一杯已經放涼的,語氣帶著只有在她面前才會露出的輕鬆,不過我答應你,看完這輪數據就走。陳昊那套新寫的跨市場套利模組,昨晚在美股收盤前捕捉到一筆新加坡與香港之間的債券價差,只有零點零三個基點,他興奮得像挖到金礦,非要我一起驗證。

這就是你說的,造局者的日常?林若曦接過咖啡,指尖輕輕碰到他的,帶來一絲溫暖,每天在三百億美元的數據海裡找零點零三個基點,然後還要抽空去山上看櫻花。

這就是日常。顧宸笑了,眼底的光映著螢幕的光河,十五年前我們在公館套房裡,為了省下二十塊的即時報價延遲費,可以共用一個帳號輪流看盤。現在我們有了五個城市的節點,延遲不到三十毫秒,卻還是要為了零點零三個基點爭半天。本質沒變,只是戰場變大了。

林若曦打開電腦,螢幕上跳出她昨晚與倫敦團隊連線完成的全球航運估值更新。她不再只是當年那個幫忙計算法人籌碼的夥伴,而是這間主權級家族辦公室的共同決策者。所有超過十億美元的配置,都需要她與顧宸雙簽才能生效。這是他們在求婚那晚之後,用一份新的家族憲章寫下的規則,白紙黑字,經過周奕與紐約律師團三個月的推敲,才在金管會完成備查。

我剛把新加坡林氏航運那邊的董事會紀錄也同步進來了。林若曦點開一份標著機密的檔案,語氣轉為專業,我爸昨天在視訊裡還在抱怨,說你這個女婿把他家航運股的估值模型做得比他自己的財務長還細。他問我,能不能把濱海灣那兩艘新造船的租賃合約,也交給我們辦公室一起做風險對沖。

你告訴他,對沖可以,聯姻不行。顧宸挑眉,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林家航運的合約我會讓周奕用最乾淨的架構接進來,但我們家的憲章第一條,就是不做以婚姻為條件的交易。這條是你當年教我的。

林若曦聞言,忍不住笑出聲,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陽光正好落在她無名指那枚鉑金素圈上,內側那行細細的刻字在光線下若隱若現。那是十五年前陽明山火鍋夜裡戴上的,至今沒有換過更華麗的鑽戒。她說過,誠實與勇氣比任何槓桿都值錢,這句話如今已經寫進了這間辦公室的投資原則手冊扉頁。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一陣輕而穩重的敲門聲。

周奕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位頭髮灰白、穿著深藍行政套裝的中年男子。周奕依舊戴著金絲眼鏡,三件式西裝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藍色卷宗,神情比平時多了一份鄭重。而他身旁的那個人,讓整個辦公室的氣氛微微一正。

趙允誠。金管會副主委。十五年前主持聽證會質疑顧宸內線交易的那位監管者,如今肩線上的識別證已經換成了資深委員的款式,面容方正,不苟言笑的氣質卻始終如一。他手裡沒有帶任何隨扈,只拿著一本燙金的備忘錄,步伐沉穩。

顧董,林執行長,早。趙允誠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目光先落在那面巨大的數據牆上,停留了兩秒,才轉向顧宸,語氣公事公辦,卻少了當年的凌厲,不請自來,沒有打擾兩位的晨會吧?

怎麼會。顧宸放下咖啡,主動伸出手,趙主委願意親自來信義,比任何一份行事曆都重要。周奕,快請主委坐。

趙允誠與顧宸握手,力道適中,眼神裡帶著一種長年審視市場後的厚重。他在沙發區坐下,沒有立刻寒暄,而是直接打開備忘錄,抽出一張蓋著金管會鋼印的函文。

按照程序,這份函應該由科長送達,但我想親自來說明。趙允誠將函文平放在桌上,推向顧宸與林若曦,語氣平穩,這是金管會對顧家金控家族辦公室過去五年合規評鑑的總結。我們查了你們在台北、開曼、新加坡的所有申報與金流,交叉持股的實質受益人揭露、關係人交易的定價依據、境外信託的受託人獨立性,全部符合證券交易法與銀行法的最高標準。特別是你們主動將五大豪門的交叉持股比例壓在申報門檻內,並每季公開經會計師核閱的資金流向,這在台灣金融史上是第一次。

林若曦拿起函文,快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條引註與核章,輕輕點頭。周奕則在一旁補充,語氣依舊縝密如法律文件,主委,這份合規架構是林執行長與我在三年前共同設計的,當時我們參考了美國SEC與新加坡金管局的雙重標準,目的就是讓所有槓桿與持股都能在陽光下被檢驗。顧董當時只說了一句話,規則如果只用來防別人,不用來約束自己,那就不是規則。

趙允誠聽到這句話,灰白的眉頭微微一動,抬眼看向顧宸。那個十八歲時在聽證會上用記憶宮殿對出每一筆公開資訊時間戳記的少年,如今已經能用一句話決定數兆資金的流向,卻選擇用最笨的辦法,把自己關進最嚴格的籠子裡。

我記得六年前,你們剛拿下香港那間證券的控制權時,我還在專案金檢裡對你們發過糾正函,質疑你們的槓桿過高。趙允誠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像是回憶起什麼,當時我以為,你會成為下一個用資本暴力碾壓市場的禿鷹。沒想到,你們後來主動把槓桿從二十倍降到六倍,把曼妮資本三百億美元的部位全部改成多空對沖與長期持有。顧宸,你這一手,等於是自己把最兇的刀收起來了。

刀收起來,才能拿來切菜,而不是砍人。顧宸的回答很輕,卻讓趙允誠的眼裡閃過一絲認可,蘇曼妮老師當年教我,做空可以賺快錢,但只有做多一個市場的未來,才能讓自己活得久。我以前只想復仇,想把二叔跟堂姊從王座上拉下來。現在王座已經在這裡了,我發現,守住王座的方法,不是讓別人上不來,而是讓這個王座本身變得值得被信任。

這句話讓趙允誠沉默了片刻,隨後緩緩點頭。他從備忘錄裡又取出一封手寫的短箋,字跡剛勁,遞給顧宸。這不是公文,是我個人的致意。金管會的職責是維持市場公平,過去我們緊盯你們,是因為你們長得太快。現在我們願意為你們背書,是因為你們證明了,資本的暴力也能被關進透明的籠子裡。這封致意函,我希望你們可以放在官網上,讓所有散戶與中小企業主看到,台灣的金融秩序,不是靠誰的家族大,而是靠誰的帳本乾淨。

林若曦接過短箋,指尖有些微顫。她想起十八歲那年在信義豪宅晚宴上,顧耀宗當眾宣布凍結顧宸生母信託的夜晚,滿屋的賓客沒有一個人敢為那個溫吞少年說話。如今,監管者親自登門,帶來的不是約談通知,而是肯定。那條從被羞辱到被信任的路,他們走了整整十五年。

周奕適時地端上熱茶,茶香在晨光裡散開。趙允誠沒有多留,站起身與兩人再次握手,臨走前拍了拍顧宸的手臂,語氣多了一分長者的溫度,下次聽證會,我希望是在你們舉辦的金融透明論壇上,換你們來質詢我。

顧宸笑著應下,親自送趙允誠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趙允誠透過緩緩合起的門縫,看見那對年輕的共同決策者並肩站在數據牆前,背後是連成一線的全球燈火。他忽然明白,監管者與被監管者的對立,在這一刻已經變成了另一種共生。

送走趙允誠後,辦公室的另一道視訊螢幕自動亮起。

蘇曼妮的臉出現在螢幕裡。她依舊是那頭俐落的深栗色短髮,紅唇亮眼,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氣場卻比當年更顯從容。她身後是曼哈頓曼妮資本的董事會會議室,窗外是紐約清晨的哈德遜河,河面映著薄薄的金光。她穿著黑色的西裝,絲質襯衫的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正是十五年前她交給顧宸的那一枚。

看樣子,趙主委沒有為難你們。蘇曼妮的聲音透過高品質的視訊傳來,帶著一貫的毒舌與護短,我在紐約這邊剛結束與SEC的早餐會,他們也在問我,你們那個主權級家族辦公室,到底是怎麼做到讓台灣五大豪門都乖乖把質押比例交出來的。我告訴他們,很簡單,我的關門弟子把當年用來軋空對手的那套記憶宮殿,全部拿去背法條了。

老師,你再這麼誇我,林執行長會要求加薪的。顧宸拉過林若曦的手,讓她一起入鏡,語氣難得帶著撒嬌,SEC那邊沒有刁難你吧?

刁難我?蘇曼妮挑眉,紅唇勾起一個優雅的弧度,現在是他們怕我刁難他們。我已經退居董事會了,曼妮資本三百一十七億美元的首席經理人是你,不是我。我現在的任務,就是坐在這裡,確保你在台北不會因為太想看櫻花,就把紐約的槓桿忘在腦後。說正經的,顧宸,林若曦,你們那份五年合規報告我看了,做得比華爾街任何一家投行都乾淨。這才是我當年想教你們的第五階,規則力。不是用規則去壓人,而是讓自己成為規則本身。

林若曦對著螢幕微微頷首,語氣尊敬卻不失親近,蘇董,謝謝你當年在熔斷夜沒有放棄顧宸。如果沒有你那通越洋電話罵醒他,我們不會有今天這套以即時總經與AI驅動的新模型,也不會有現在這間敢把所有持股攤在陽光下的辦公室。

蘇曼妮聽到這句話,眼神柔和下來。她看著螢幕裡並肩而立的兩人,一個是她用二十年華爾街廝殺經驗換來的關門弟子,一個是她親眼看著從聯姻籌碼長成資本女王的女孩。這兩個人,已經不需要她再提著鞭子在後面追了。

去吧。蘇曼妮揮了揮手,像是趕兩個遲到的學生,去陽明山看你們的櫻花。紐約這邊我幫你們盯著,倫敦的英債部位我已經讓交易室對沖好了,新加坡的家族辦公室聯會下午才開會,不急。記住,資本可以二十四小時不睡覺,但人不行。你們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巨鱷,現在要學的,是怎麼當一個會休息的巨鱷。

視訊切斷前,蘇曼妮忽然補了一句,聲音放輕,對了,幫我跟那棵櫻花樹問好。當年我在華爾街剛起步時,也有一棵櫻花樹在公寓樓下,我沒來得及看它結果,就飛來紐約了。別像我一樣。

螢幕暗下,辦公室裡只剩下數據流輕微的刷新聲。顧宸與林若曦對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顧宸關掉了一半的數據牆,只留下台北與紐約兩地的核心指標,讓整面牆的光線變得柔和。晨光已經完全漫進室內,落在那三份文件與那封手寫短箋上,泛起溫潤的光。

他牽起林若曦的手,兩人一同走到落地窗前。從這裡俯瞰,信義計畫區的車流如織,捷運的列車在高架上無聲滑過,遠處的台北101在晨霧中露出半截身影。而在數據牆的映照下,倫敦金融城的收盤燈號、新加坡濱海灣的夜景燈火、香港中環的開盤集合競價、紐約曼哈頓的期貨夜盤,全部在同一面牆上連成一線,像一條橫跨地球的星河。

十五年前,他重生回高中走廊,唯一的念頭是復仇,是把二叔與堂姊從王座上拉下來,是用記憶宮殿的槓桿與軋空,讓所有輕視他的人付出代價。那時的他,以為資本的終點就是清算。如今,他站在真正的王座上,才明白,復仇只是起點。

真正的帝王,不是坐在王座上數錢的人,而是能讓王座周圍的人,都敢把帳本攤開來一起數的人。

林若曦靠在他的肩頭,輕聲問,顧董,接下來的十年,我們要做什麼?

顧宸看著那條沒有盡頭的光河,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史詩般的熱度,把這條光河,變成一條河床穩固的河。讓散戶不再被資訊落差收割,讓中小企業主也能用合理的價格借到錢,讓台灣的金融秩序,不需要再靠誰的家族憲章來決定生死。我們已經拿到了規則的筆,接下來,該我們來寫規則了。

林若曦笑著點頭,把頭更深地埋進他的肩窩。那枚素圈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是一個微小卻堅定的承諾。

頂樓的自動門再次滑開,周奕抱著下一季度的法說會簡報,安靜地站在門口,沒有打擾,只是遠遠地點頭致意。陳昊的視訊頭像在數據牆的角落跳動,發來一個貼著櫻花貼圖的訊息,老大,櫻花樹的即時影像我已經接進來了,結果率百分之九十八,記得幫我帶一顆回來做樣本。

顧宸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輕輕揮了揮,像是對整座城市、對整條光河、對過去十五年的所有廝殺與溫柔,做一個安靜的道別,又像是一個全新的開場。

晨風穿過頂樓的露台,帶起窗簾輕輕飄動。螢幕上的數據依舊在刷新,城市的聲音在腳下甦醒,而屬於金融帝王的下一個十年,就在這平靜而熱烈的日常裡,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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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宸
顧宸 主角

外冷內熱,溫吞外表下藏著極強復仇執念與勝負慾。重生後果斷狠絕,善於隱忍佈局,信奉以資本碾壓回應羞辱,唯獨對真心待他之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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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曦
林若曦 女主

外柔內剛,聰慧果敢,不畏權勢。看似溫婉實則極有主見,厭惡家族聯姻交易,渴望以實力證明自我,對認定之人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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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昊
陳昊 夥伴

毒舌幽默,重情重義,對兄弟兩肋插刀。表面宅男實則極度好勝,討厭權威與繁文縟節,只服從邏輯與數據,執行力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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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妮
蘇曼妮 導師

雷厲風行,洞察人心,信奉結果至上。對後輩嚴苛卻護短,嘴上毒舌實則提攜不遺餘力,極度厭惡華爾街的性別歧視與家族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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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
周奕 夥伴

縝密冷靜,滴水不漏,信奉契約與程序正義。看似溫和無害實則談判桌上寸步不讓,對顧宸絕對忠誠,是團隊中最理性的煞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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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耀宗
顧耀宗 反派

偽善算計,極度自私,信奉成王敗寇。表面慈愛長輩實則心狠手辣,為鞏固權力不擇手段,最擅長以親情綁架與媒體抹黑操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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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妍
顧妍 反派

驕縱毒舌,虛榮善妒,極度渴望認可。從小被灌輸要贏過顧宸,自尊心極強,擅長社群輿論操作與羞辱打壓,手段狠辣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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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允誠
趙允誠 監管者

剛正不阿,恪守法規,不偏不倚。信奉市場公平與程序正義,不畏豪門施壓,也不為新貴背書,只忠於法條與證據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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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蒙·霍爾
艾德蒙·霍爾 巨鱷

優雅冷酷,唯利是圖,信奉資本無國界。談笑間決定百億資金流向,既可與你把酒言歡,也能在下一秒做空你的國家,毫無情感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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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
沈知微 配角

溫柔敏感,內心矛盾,渴望安穩卻又嚮往真愛。曾因現實壓力妥協而自責,重生後在愧疚與自尊間掙扎,逐漸學會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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