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星隕餘燼
三百年前的蒼玄大陸,夜空曾是一面溫柔的鏡子。
靈氣如潮汐在山脈與海洋之間流動,宗門的燈火連綿成星河,藥田裡的靈植會在月光下自行呼吸,孩童生來便能聽見草木的脈動。那時的典籍寫著,靈氣無窮,法則仁慈,天地會永遠慷慨。直到九星連珠之夜,天穹被撕開九道赤紅的裂口,九顆燃燒的星辰拖著長達千里的尾焰墜落,地脈靈核在撞擊中炸裂,純淨靈氣瞬間被污染成帶著細碎嘶鳴的輻射靈瘴。汪洋在瞬間沸騰,大地焦黑龜裂,風中全是燃燒的灰燼與靈魂被蒸發的尖嘯。九成生靈化為飛灰,倖存者從廢墟中爬出,抬頭只見天空被厚重的輻射雲層永久封死,從此世界倒轉成垂直的三層廢土。
最底層是無盡焦土荒原,輻射風暴如刀鋒般反覆切割大地,變異凶獸在裂縫中嘶吼,掠奪者的改裝堡壘以黑煙為旗。中層是枯靈裂谷與遺跡都市,殘存宗門以古老的大陣撐起淡綠色的穹頂,綠洲城邦像是黑暗海面上的孤島。最高處則是懸浮於九霄罡風之上的天空聖域,九座浮空神城壟斷最後的純淨靈脈,俯瞰大地如神祇俯瞰蟻巢。林若曦從小在典籍裡讀到這些,卻從未想過自己會親身走進焦土的核心。
她是青禾學院最年輕的植物基因學研究員,二十四歲,纖細修長的身形如藤蔓般柔韌,雪膚烏髮及腰,一雙眸子在靈氣感應時會泛起翡翠般的微光。墨綠色的研究員戰袍上纏繞著活體花藤,那是她以木靈親和力培育的伴生植株,平日會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開合。學院裡的人說她清冷得像溫室裡的霜花,理性近乎冷酷,卻會為了一株在輻射中發芽的幼苗,毫不猶豫脫下防護手套,用指尖去觸碰那滾燙的土壤。
這一次,她帶領六人的採集小隊深入枯靈裂谷的邊緣,追蹤一份浩劫前留下的基因圖譜殘頁。圖譜記載了一種名為創生之種的太古靈植,傳說能逆轉枯榮,重啟地脈。儀器顯示裂谷邊緣的輻射靈瘴濃度低於臨界值,適合採集。隊伍裡有兩名護衛、一名地質測繪員、兩名助手,以及林若曦自己。他們穿著厚重的鉛纖維防護服,背著過濾罐,沿著焦黑的岩壁緩慢前行。腳下是被高溫琉璃化的沙礫,每一步都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遠方的天空呈現一種病態的黃綠色,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滴下毒液。
風是先來的。
起初只是細微的嗡鳴,像是地底深處有無數昆蟲振翅。林若曦的伴生花藤忽然收縮,花瓣緊緊閉合,藤蔓纏緊了她的手腕。那是靈植對危險最原始的預警。下一瞬,儀器的警報聲尖銳地撕開沉默,輻射指數以可怕的速度攀升,黃綠色的雲層被狂風捲動,形成直徑數公里的漩渦。百年一遇的靈瘴風暴,毫無徵兆地在枯靈裂谷邊緣成形。
「散開!啟動單兵力場!往岩蔭處撤!」護衛隊長嘶吼,聲音透過面罩的通訊器變得扭曲。六道淡藍色的靈能護盾接連亮起,卻在接觸到第一波靈瘴時便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靈瘴不是風,是活的,是被污染的靈氣化作無數肉眼不可見的細小顆粒,每一顆都帶著灼熱的法則碎片,能夠直接撕裂靈核。
林若曦被狂風掀起,重重撞在岩壁上,後腦一陣悶痛,視線短暫發黑。她看見測繪員的護盾最先破碎,黃綠色的霧氣灌入他的口鼻,他的皮膚在瞬間出現蛛網般的黑紅色紋路,眼球充血外凸,指甲瘋狂抓撓自己的喉嚨,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不到十息,他的脊背隆起,肌肉不規則地膨脹,防護服被撐裂,整個人異變成一頭背生骨刺的畸形怪物,朝著最近的助手撲去。
「不要碰他!他的靈核已經被污染同化了!」林若曦喊出聲,聲音被風暴撕碎。助手驚恐地舉起採集槍,卻被畸變的測繪員一爪貫穿胸膛,鮮血與內臟被靈瘴瞬間蒸發成灰白色的粉末。另一名護衛試圖以靈劍斬擊,卻發現劍刃上的靈光一接觸靈瘴便被吞噬,劍身迅速鏽蝕斷裂。恐懼與絕望在小隊中蔓延,第二名助手跪倒在地,抱著頭顱哀嚎,她的長髮大把脫落,皮膚下有綠色的脈絡如蚯蚓般蠕動。
林若曦的防護面罩出現裂痕,一絲靈瘴滲入,刺鼻的鐵鏽與臭氧味道直衝鼻腔,舌尖嚐到強烈的金屬腥味。她的肺部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灼燒般的疼痛。翡翠綠的眸子因為充血而佈滿血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核在劇烈震盪,原本溫順的木系靈氣此刻變得狂躁,像是被點燃的藤蔓在體內亂竄。她的伴生花藤已經枯萎大半,葉片焦黑捲曲,卻仍死死纏在她手腕上,像是不願離去的孩子。
風暴的核心越來越近,天地間只剩下黃綠色的混沌與連綿的尖嘯。六人小隊在數分鐘內便只剩下林若曦一人還維持著人形,其餘皆已化為扭曲的輻射畸變體,或是被靈瘴直接蝕成白骨。她被風壓死死按在岩壁的凹陷處,背後的岩石滾燙,面前的世界在旋轉、破碎。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沉。難道就要這樣結束?在二十四歲,為了一張殘缺的圖譜,死在無人知曉的焦土邊緣?
不甘的情緒比恐懼更先抵達。她是林若曦,視草木為至親的林若曦。學院的溫室裡,她曾連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只為挽救一株因基因缺陷而枯萎的星光苔。她記得那株苔蘚在她掌心重新亮起微光時的喜悅,記得導師謝聿禮曾拍著她的肩膀說,植物是這個世界最後的良心。她不能死在這裡,至少不能在還未看見真正的創生之種前死去。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掌按向地面,那裡有一枚被琉璃化沙礫半掩的黑色物體。先前採集時她便注意到了,那是一枚炭化的太古古種,表面佈滿隕石撞擊般的坑洞與古老的紋路,觸手冰冷,沒有任何靈氣波動,像是一塊徹底死去的化石。隊友都說那是廢種,沒有價值,但林若曦的直覺告訴她,這枚種子的紋路與圖譜殘頁上的創生之種有著詭異的相似。
此刻,她的掌心被岩壁劃開,鮮血淋漓,溫熱的血液順著指縫滴落,正好滲入那枚炭化古種的裂紋之中。血珠滲入的瞬間,古種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搏動,咚,如同沉睡心臟的第一下跳動。緊接著,整枚種子爆發出刺眼的暗紅色光芒,光芒中夾雜著無數細小的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鑽入林若曦的傷口。
劇痛從掌心炸開,沿著手臂直衝腦海。林若曦發出壓抑的悶哼,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強行改寫她的血脈,她的骨骼、她的靈核,甚至她的靈魂都被一股蠻橫而古老的力量重塑。她的翡翠綠眸子驟然亮起,瞳孔深處浮現出一圈圈年輪般的紋路,雪白的皮膚下,淡綠色的脈絡如藤蔓般蔓延全身,烏黑的長髮無風自動,髮梢竟長出細小的嫩芽。那是失傳已久的太古木靈聖體,在瀕死的絕境中,被至親之血強行喚醒。
與此同時,她掌心的古種徹底碎裂,外殼化為飛灰,露出一株僅有拇指大小的妖異幼苗。幼苗通體暗紫近黑,莖幹如水晶般半透明,能看見內部流動的黑色汁液,頂端是一朵尚未綻放的花苞,花苞緊閉,卻在微微顫動,花瓣邊緣滴落著像是血液般的露珠。這便是噬源魔花,太古妖神的胚胎,活體基因兵器。它在林若曦的掌心第一次舒展根鬚,根鬚如細小的黑色閃電,瞬間刺入她的血肉,與她的靈核、她的靈魂徹底共生。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震動以林若曦為中心擴散開來。原本致命的輻射靈瘴,在接觸到噬源魔花幼苗的瞬間,竟像是被無形之口吞噬,黃綠色的霧氣被強行牽引而來,捲入那朵緊閉的花苞之中。花苞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黑色汁液加速流動,將狂暴的污染靈氣分解、重組、逆轉。下一息,一縷無比純淨、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創生靈氣,從花苞中反哺而出,順著根鬚流入林若曦瀕臨破碎的靈核。
那縷靈氣雖細,卻如甘泉湧入龜裂的大地。林若曦乾涸的經脈被溫柔滋潤,灼燒的肺部得到安撫,震盪的靈核重新穩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實。她的視線逐漸清晰,聽覺也從尖嘯中恢復。她能清晰地聽見風暴的呼嘯,也能聽見另一種聲音,一種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飢餓而稚嫩的低語。
「餓……血……肉……更多……基因……」
那不是語言,是意志,是噬源魔花胚胎的本能。它剛剛誕生,便已展現出對生命本源的極致渴望,它吞噬輻射,也渴望吞噬更鮮活、更強大的血肉與靈根。林若曦垂眸看著掌心的妖異幼苗,它的花苞輕輕蹭著她的指尖,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撒嬌,卻又帶著捕食者的貪婪。花苞的每一次搏動,都與她的心跳同步。
她明白了。這既是鑰匙,也是詛咒。噬源魔花能將死亡與污染逆轉為創生,能讓她在這片零和掠奪的廢土上實現無中生有的奇蹟。但它需要養分,需要以強者的血肉與靈根為肥料,需要她不斷去殺戮、去掠奪、去餵養。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再無回頭的餘地。她將不再是單純的學者,而是手握生殺的創世者,或是被妖花吞噬的宿主。
風暴仍未停歇,但以她為中心方圓三尺之內,靈瘴已被噬源魔花強行淨化,形成一個短暫的、純淨的氣泡。林若曦緩緩站起身,墨綠戰袍破爛不堪,烏髮間沾滿沙礫,翡翠綠的眸子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也更加冰冷。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花苞,花苞回應似地張開一絲縫隙,露出一點暗紅色的花心。
遠方的焦土荒原深處,隱約傳來引擎的轟鳴與變異狼群的嚎叫,那是掠奪者的堡壘戰車在風暴中巡獵的聲音。林若曦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飢餓的幼苗已經甦醒,而她,必須為它找到第一份血肉祭品,才能活過下一個日夜。
她將手掌收攏,讓幼苗的根鬚更深地纏緊自己的靈核,轉身面向風暴,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溫柔。為了讓草木重新覆蓋大地,為了讓世界重啟,她願意賭上一切,哪怕是將自己也化作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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