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殞落的神,重生的實習生
聖心醫學中心頂樓的國際會議廳從來沒有這樣沸騰過。
穹頂的水晶燈將整座階梯式會場照得如同白晝,來自歐洲、北美與日本的學者擠滿每一張深色皮椅,攝影機的紅燈持續閃爍,同步轉播的畫面正切向中央舞台。那裡只有一張講台,一面巨大的螢幕,螢幕上是兩顆剛剛被置換完成的心臟,在體外循環機停止運轉後,於胸腔內自主躍動的超音波影像。
掌聲像海嘯一樣捲起。
「連續兩台心臟移植,體外循環時間壓在九十分鐘以內,零度滲血,零度排斥反應。這已經不是手術,這是藝術。」主持人在麥克風前聲音顫抖,前排的德國教授站起身鼓掌,後排的美國團隊吹起口哨。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舞台側邊那個剛走下手術台的男人身上。
霍承鋒。
他身上還穿著深綠色的刷手服,帽子與口罩已經取下,額頭的汗痕被無影燈烤得發亮,髮絲濕透貼在額前。二十八歲的年紀,在這個平均成就年齡落在五十歲的世界裡,他顯得過於年輕,卻又過於安靜。他的眼眸深黑,像是手術燈芯裡凝固的寒鋼,沒有因為滿場歡呼而有半分波動。那雙手插在刷手服的口袋裡,指節修長,皮膚因為長時間戴手套而泛白,指腹卻布滿薄繭,那是握了上千次針持與刀柄留下的勳章。
那是第九階。神之領域。
從見習之手到神之領域,九道階梯,每一階都用失敗與死亡鋪成。他在三十六小時內連續完成兩台換心,中間沒有闔眼,沒有進食,只有冰冷的生理食鹽水與腎上腺素支撐。螢幕上的心電圖穩定得像教科書的範例,家屬在觀眾席掩面痛哭,那是他從死神手中硬生生奪回來的戰利品。
主持人將麥克風遞向他,語氣近乎虔誠。「霍醫師,請您為我們說幾句話。這是台灣醫學史上第一次——」
霍承鋒點頭,接過麥克風。喉嚨卻忽然緊縮。
一股尖銳的撕裂感從胸口正中央炸開,像是有人將燒紅的電燒刀直接插進心肌,沿著左肩與下顎瘋狂竄燒。他的視線瞬間出現黑點,耳膜裡的歡呼聲被拉長、扭曲,變成沉悶的嗡鳴。手中的麥克風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他想抓住講台,手指卻痙攣。寒氣從脊椎竄上後腦,冷汗在零點幾秒內浸透背脊。那是心肌梗塞。最典型、也最殘酷的廣泛性前壁梗塞。身為心臟外科權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的心電圖會長什麼樣子,會如何演變成心室顫動。
最後的意識裡,他看見前排的學者驚慌起身,看見護理師衝上舞台,看見那兩顆他剛剛救回的心臟仍在螢幕上穩定跳動。而他自己的心臟,正以一種嘲諷的節奏走向停止。
原來,所謂神之領域,也會過勞而死。
黑暗吞沒了一切。遠方的掌聲被徹底切斷,像是一場盛大煙火在最高點驟然熄滅。遺憾像潮水一樣湧來,他想起那通未接的電話,想起自己為了這場年會演說,推遲了返家探望母親的承諾。
不知過了多久,海風的鹹味先醒來。
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真正的海。帶著腥氣、濕氣與鐵鏽味的風,從破舊的窗框縫隙灌進來,吹在臉上。霍承鋒猛然睜開眼。
視線模糊,天花板是斑駁的水漬,油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盞日光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光線忽明忽暗。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薄薄的床墊發出霉味。他撐起身體,手掌傳來木刺的粗糙感,低頭一看,身上不再是聖心醫學中心的刷手服,而是一件洗到發白、領口鬆脫的實習醫師袍,胸口用藍線繡著三個字:霍承鋒。潮聲衛生所。
同名同姓。
腦海中湧入不屬於他的記憶,破碎而年輕。東境潮聲鎮,中央山脈與太平洋夾縫裡的醫療邊陲,每週只有一班巡迴醫療車會開進來。衛生所只有兩間手術室,其中一間的無影燈燈泡壞了一半,X光機是民國七十年出廠的老骨董,電腦斷層掃描要等三天後的車。這個霍承鋒,是醫學系吊車尾畢業,被分發到這裡的實習醫生,縫合時手會抖,被學長稱為都市淘汰的廢材,連續被兩家都會醫院退訓。
他衝到洗手台前,鏡子裡映出一張相同的臉,卻更瘦削,眼下帶著長期的睡眠不足,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那不是他的手。那是見習之手,最底層、最顫抖的起點。
但靈魂深處,千台手術的觸感、血管的彈性、組織的層次、每一條神經走向的記憶,卻完整地烙印在腦海,滾燙如剛出爐的烙鐵。
門被用力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霍承鋒!還在發呆!第一天報到就想混?」
走進來的是個微禿的中年男人,制服皺巴巴地紮進褲頭,肚子圓滾,白袍口袋塞滿印章、健保申報單與已經捲角的轉診單。他就是主任魏國棟,潮聲衛生所名義上的最高負責人。他的臉色暗沉,眼袋浮腫,腳步遲緩卻刻意擺出官威,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履歷表。
魏國棟將那份履歷高高舉起,當著正在清點紗布的兩名約聘護理師面前,用力甩進牆角的垃圾桶。紙張撞擊桶身,發出空洞的聲響。
「我看過你的資料了,霍承鋒。醫學系最後一名,實習成績丙等,縫合考核還被當掉。聖心不要你,長庚不要你,丟來我們潮聲鎮,以為我們這裡是資源回收場嗎?」魏國棟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油膩的譏諷,他拉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口袋掏出印章重重敲在桌上。「聽清楚,我這裡不收英雄,只收聽話的人。你這種都市來的少爺,手比病人還抖,少給我碰病人,碰了就是糾紛,糾紛就是我的考績。」
一名年輕護理師低下頭不敢說話。
魏國棟指著角落堆積如山的病歷與藥櫃,「從今天起,你的工作就是抄病歷、包藥、掃廁所、倒垃圾。看到病人,給我開轉診單,懂嗎?全部轉去台東馬偕,救得活是他們厲害,救不活也不關我們的事。這叫多做多錯,少做少錯,零風險,零責任。你要是敢私自拿刀,我第一個把你送醫懲會,讓你一輩子別想拿醫師執照。」
那番話像是一桶冰水,澆在剛從死亡中醒來的靈魂上。衛生所的空氣本就潮濕陰鬱,此刻更顯得壓抑。窗外的海浪聲沉重,屋頂的水漬正緩緩滴落,在鐵製推車上敲出單調的節奏。
霍承鋒站在原地,白袍的袖口被他緩緩捲起,露出一截精實的前臂。他的身形依舊高瘦結實,只是這具年輕軀殼的肌肉還未經過千錘百鍊,指尖仍殘留著菜鳥的顫抖記憶。但那雙眼眸,卻在日光燈的閃爍下,慢慢凝聚起光。
那不是實習醫生的惶恐,是屬於第九階傳奇的冷靜。銳利,安靜,像出鞘前一寸的刀鋒。
他沒有爭辯,沒有撿起垃圾桶裡的履歷。爭辯在這個金字塔底層最是無用,學閥用論文決定生死,官僚用印章決定對錯,而他前世早已看透這套遊戲。他只是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緩緩握緊,再張開。顫抖仍在,卻被另一股更強大的意志壓制。
魏國棟看他不回嘴,以為是馴服,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拿起電話,用諂媚的語氣向上級報告新來的實習醫生已經安頓好,絕對不會惹事。
霍承鋒走到那扇漏風的窗前,推開鏽蝕的窗框。窗外是灰藍色的太平洋,浪潮拍打著消波塊,潮聲鎮的漁港在細雨中顯得孤立無援。遠方的山脈像一道高牆,將這裡與西岸那座霓虹閃耀的醫學聖殿徹底隔絕。這裡沒有達文西機械手臂,沒有葉克膜,沒有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影像科,有的只是生鏽的器械與被體制拋棄的人們。
絕望像這片海一樣深。
但也正因如此,才是重鑄神階最純粹的戰場。
他將手輕輕按在胸口,感受這具年輕心臟的跳動,不再是前世那顆過勞衰竭的心。一下,又一下,強勁而急促,充滿不甘。靈魂中的刀鋒領域、洞察之瞳、不滅意志,都還在。只是需要一座最破爛的無影燈,來讓它們再次甦醒。
衛生所的時鐘指向八點,雨勢開始加大。走廊盡頭,那盞僅存的無影燈因為電壓不穩而微微閃爍,像是一頭沉睡野獸的眼睛,正等待被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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