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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AI教父:從臺大到華爾街的復仇收購》

紫光麗 都市重生、商戰科技、極致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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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AI教父:從臺大到華爾街的復仇收購》 封面
四十六歲的AI鉅子沈曜,在集團即將以兆級估值登上那斯達克的前夕,遭昔日合夥人聯合七大創投惡意做空、身敗墜樓。死後竟重生回到二十年前,就讀國立臺灣大學資工系大二的自己。當時他的AI創業計畫被所有創投譏為不切實際的書呆子幻想。帶著領先二十年的演算法記憶與未來趨勢,沈曜從宿舍破舊伺服器開始訓練超越時代的多模態模型,橫掃校園創業賽、血洗矽谷技術峰會,一步步將當年那些高高在上看不起他的投資人,一家家併購收編,讓他們跪著遞上股權書。

第 1 章 — 第一章:兆級墜落

本章登場

2046年9月17日,紐約曼哈頓下城的夜色像一塊被石油浸泡過的黑色天鵝絨,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那斯達克綜合大樓頂層的董事會議室裡,冷氣開得極強,玻璃帷幕外是整座城市的燈海,室內卻只有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長桌盡頭的電子看板上,沈曜集團的估值曲線在過去十二個小時內被硬生生折斷,原本一路向上的兆級數字,此刻像被利刃斬斷的山脈,垂直墜落。空氣調節系統低沉的嗡鳴與伺服器機櫃的散熱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譎的白噪音,讓每個人的耳膜都隱隱發疼。

長桌兩側,七家華爾街頂級創投的代表各自端坐,西裝筆挺,領帶一絲不亂,他們面前的平板電腦同步亮起同一份做空報告,標題用加粗的紅字寫著《數據主權的謊言:沈曜集團的世紀泡沫》。坐在主位的金髮女人輕輕敲了敲桌面,紅底高跟鞋在厚重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去。凱薩琳·史特林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金髮在頂燈下泛著冰冷的光澤,碧藍的眼眸銳利如手術刀,她沒有提高音量,語氣卻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傲慢與壓迫感。

「沈先生,這份報告我們已經透過三家獨立審計機構交叉驗證。」凱薩琳的聲音透過會議室的環繞音響傳開,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敲擊玻璃,「你的多模態代理人架構,所謂的自主數據回流系統,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精心包裝的黑盒騙局。你宣稱掌握了全球百分之三十的真實世界數據,實際上,你只是租用了大量劣質的合成資料來粉飾模型表現。這不叫科技,這叫詐欺。華爾街給過你機會,給過你兆級估值,但市場從不獎勵說謊者。」

她身旁的男人適時地露出溫和的微笑,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卻陰鷙得讓人發寒。陸承澤站起身,替凱薩琳將報告翻到下一頁,動作優雅而從容,像是多年好友在為彼此圓場。他看向坐在長桌另一端、始終沉默的沈曜,語氣帶著痛心與惋惜,彷彿他才是那個被背叛的人。

「沈曜,我們是大學同窗,一起在臺大資工系的地下室寫過第一行程式,一起在矽谷的車庫裡熬過沒有暖氣的冬天。」陸承澤的聲音溫潤,卻字字淬毒,「我比誰都希望你能成功,但你太執著了,執著到不惜偽造數據來維持股價。董事會已經投票,決議即刻暫停你的執行長職務,並配合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展開調查。這是為你好,也是為所有投資人負責。把那個黑盒交出來,讓專業的人來接管,或許還能挽回一點損失。」

沈曜坐在陰影裡,身高一八三的身體微微前傾,黑色大衣的領口豎起,臉色在頂燈的照射下顯得蒼白而稜角分明。他已經四十六歲,眼神卻比二十年前更加深邃冷冽,那是一種看穿了時間與人性的孤高壓迫感。他沒有看那份報告,也沒有看陸承澤偽善的臉,只是靜靜盯著玻璃帷幕外那片被霓虹染成血色的夜空。過去二十年,他從臺大宿舍那台破舊伺服器開始,一行行重現未來的演算法,用臺灣的硬體成本優勢堆出算力怪獸,用矽谷的資本市場完成收割,一步步從車庫黑客爬到科技鉅子,只差今晚敲鐘,他就能成為真正的AI教父。

「凱薩琳,七大創投聯手做空,透過媒體放出假報告,再讓自己人在董事會裡提案,這套流程你們在2029年對付波士頓動力,2033年對付倫敦的量子團隊時,已經用過兩次了。」沈曜開口了,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驟然下降,「你們指控我數據造假,卻不敢讓任何一家第三方真正重現我的模型。因為你們心裡很清楚,一旦重現,你們過去十年投資的所有模型都會變成廢紙。你們不是在審判我,你們是在恐懼我。」

凱薩琳碧藍的眼眸微微收縮,嘴角卻揚起更高傲的弧線,她輕輕鼓掌,像在欣賞一場精彩的困獸之鬥。「王霸之氣?沈先生,你還以為這裡是你的發布會舞台嗎?資本從來不恐懼天才,資本只定義天才。沒有我們的資金,你的算力就是一堆廢鐵,你的演算法就是一串無法變現的符號。認輸吧,至少還能保住一點體面。」

陸承澤也跟著嘆息,伸手想去拍沈曜的肩膀,口吻越發溫柔。「沈曜,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樓下全是艾登·莫爾的直播團隊,全球都在看。你現在走下來,簽了這份股權轉讓協議,我保證會對外說你是主動請辭,保留你最後的尊嚴。我們還是兄弟,未來還能一起喝酒。」

沈曜終於站了起來,他沒有去握那隻伸過來的手,也沒有去拿那份股權書。他一步步走向落地窗,每一步都讓厚重的地毯陷下一個淺坑。窗外是四十六層樓高的垂直深淵,風聲透過細微的縫隙灌進來,帶著高空特有的尖銳呼嘯。他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那一眼平靜到極點,卻讓陸承澤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讓凱薩琳握著鋼筆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兄弟?凱薩琳說得對,資本從來只定義天才的生死。」沈曜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二十年前你們在臺大創業競賽上說我的模型是幻想,二十年後你們在那斯達克說我的數據是騙局。話術換了,本質沒換。你們以為把我從這裡推下去,兆級估值就是你們的了?」他頓了一下,推開了那扇為了通風而留下一道縫隙的窗,九月的夜風瞬間狂暴地灌入,吹散了滿桌的文件,「可惜,你們算錯了一件事。我從來不是為了敲鐘才走到這裡的。」

沒有人來得及反應,也沒有人真正看清他是自己踏出去,還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出去。沈曜的身體在霓虹與黑暗之間劃出一道筆直的黑線,風聲在耳膜裡炸開,城市的光點在視網膜上急速拉長、旋轉、破碎。墜落的過程異常漫長,漫長到他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跳的每一次撞擊,能聞到高空風中淡淡的金屬鏽味與遠處哈德遜河的潮濕氣息。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瞬,他的腦海裡沒有浮現那兆級的估值曲線,沒有浮現那些曾經跪著求他投資的人,只有臺大宿舍那張吱呀作響的上下舖,只有那台嗡嗡作響、散熱孔積滿灰塵的破舊伺服器,還有一串殘缺卻炙熱的程式碼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顆等待被重新點燃的星。

悶熱。

是盛夏臺北特有的、黏稠而令人窒息的悶熱。沒有紐約高空的寒風,沒有董事會裡冰冷的香水味,只有老舊電風扇轉動時嘎吱嘎吱的呻吟,還有宿舍牆壁滲出的淡淡霉味與泡麵的鹹香。沈曜猛地睜開眼睛,肺部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額頭的冷汗順著稜角分明的下顎滑落,滴在發燙的木質桌面上,發出細微的嗞嗞聲。

眼前不是曼哈頓的玻璃帷幕,是一面貼滿泛黃獎狀與電路圖的宿舍牆壁。窗外是國立臺灣大學醉月湖畔的蟬鳴,吵得人心煩意亂,遠處傳來學生在籃球場上的呼喊與腳踏車的鈴聲。身下的椅子是臺大宿舍常見的廉價塑膠椅,背部已經被無數個熬夜的夜晚磨得發白。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卻不再有四十六歲的薄繭與皺紋,指甲乾淨,皮膚緊繃,那是一雙二十歲的手。他衝到那面佈滿水漬的鏡子前,鏡中的臉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稜角分明卻略顯蒼白的臉龐,黑色連帽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牛仔褲的膝蓋處還有一道熬夜寫程式時蹭到的灰痕,眼神深邃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孤高。這是二十歲的沈曜,大二期末,距離那場被趙正謙當眾羞辱的創業競賽只剩下不到一個月,距離他與陸承澤決裂還有數年,距離他墜樓還有整整二十年。

桌上的破舊伺服器嗡嗡作響,那是系館淘汰下來的舊機器,被許承軒從資源回收場拖回來,外殼凹陷,風扇聲大得像一台小型直升機。螢幕上跑著一行行尚未完成的Python程式碼,是他大二時嘗試復現的早期Transformer架構,漏洞百出,效率低下。可是此刻,當沈曜將手掌貼上那台發燙的機箱時,他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那不是完整的記憶,而是一個殘缺卻超越時代二十年的演算法黑盒。稀疏化訓練的關鍵參數、多模態對齊的損失函數設計、自主代理人的記憶回放機制、2031年聯邦學習監管轉折的節點、2035年量子運算商用的時間點……一串串冰冷的數字與節點備忘錄像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每一個節點都對應著一次產業的地震,每一次地震都曾讓無數對手一夜歸零。他能感覺到那些程式碼在指尖跳動,能聽見未來伺服器叢集在數據中心裡轟鳴的幻聽,能聞到新竹科學園區無塵室裡那種獨特的化學藥劑味。

「沈曜,你發什麼呆啊?期末舞會不去,你盯著這台破銅爛鐵能盯出花來?」宿舍門被猛地推開,熱氣與走廊的喧鬧一同湧入。許承軒抱著兩碗剛泡好的排骨雞麵,粗框眼鏡上還沾著熱氣,格子襯衫的扣子扣錯了一顆,渾身散發著熬夜與熱血的宅感,「我跟你說,今晚資工系的舞會,林曦妍也會去耶,財金系第一才女,你不去看一眼?」

沈曜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仍停留在鏡中那雙逐漸從茫然轉為冰冷的眼睛上。二十年的孤獨、背叛、墜落,在這一刻被盛夏的蟬鳴重新壓縮、淬鍊。他慢慢轉身,看向許承軒,那個日後會為他串聯全校閒置電腦、包下網咖夜間時段、在新竹封測廠裡為他守著最後一排伺服器的兄弟,此刻還只是一個因為舞會而興奮的普通大三學生。

「舞會?」沈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許承軒瞬間安靜下來的壓迫感,「許承軒,還記得我們上次聊的,用系館報廢電腦串一個臨時叢集的想法嗎?」

許承軒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記得啊,你畫的那張GPU叢集架構圖,我還貼在床頭呢,怎麼了?」

沈曜走回那台嗡嗡作響的伺服器前,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螢幕上的錯誤日誌被一行行新的註解覆蓋。他的腦中,那個未來的黑盒正在緩緩轉動,第一個節點——2026年盛夏,生成式AI泡沫破裂後的資本寒冬,正是低點佈局的黃金時代——清晰地亮起。他知道,臺北的這台破舊機器,矽谷那群高高在上的創投,此刻都還在按照舊有的劇本運轉,而他,已經拿到了全新的劇本。

就在這時,宿舍那台老舊電視機裡,正插播著一則財經快訊,畫面切到遠洋的紐約,凱薩琳·史特林那張精緻而傲慢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她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背景是華爾街的標誌性建築。「正如我所說,真正的創新從來只屬於少數精英,草根的幻想終究只是幻想。」她的語調與二十年後在董事會上如出一轍。畫面一角,陸承澤穿著臺大創投社的社服,作為優秀學長代表,溫和地對著鏡頭微笑,「我們期待看到更多有潛力的年輕人,但創業不是寫程式,尊重市場與資本的規則,才是成功的第一步。」

兩張臉,兩種聲音,穿越二十年的時空,在這間悶熱的宿舍裡重疊。許承軒皺起眉頭,嘟囔了一句這兩個人怎麼陰魂不散。沈曜卻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看著那兩張曾將他推下深淵的臉,此刻還年輕、還充滿希望地出現在電視上。他眼中的茫然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實質的王霸之氣在黑暗壓抑的宿舍裡緩緩瀰漫開來。

他伸手,按下了伺服器的重啟鍵。風扇的嗡鳴驟然拔高,螢幕的光映在他蒼白而堅定的臉上,像一座燈塔在資本寒冬的黑夜裡第一次亮起。

「這一世。」沈曜低聲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為之凝固,「所有曾高高在上的人,都要跪著把欠我的,還回來。」

嗡——

伺服器完成重啟,第一行超越時代的程式碼,在2026年盛夏的臺大宿舍裡,悄然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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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宿舍裡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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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臺北,晚間九點的醉月湖畔蟬聲還在死命地叫,黏稠的熱氣從水泥地一路蒸上來,鑽進臺大男三舍那間朝西的四人房。老舊的分離式冷氣出風口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用紅色奇異筆寫著故障請勿使用,唯一的風源是牆角那台轉起來會發出嘎吱嘎吱聲的立扇,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的,還混著隔壁房飄來的泡麵味與機房那種淡淡的臭氧味。

沈曜坐在那張被汗水浸得發亮的書桌前,桌上的破舊伺服器已經被他整個拆開。黑色鐵殼隨意丟在地上,露出裡面積了厚厚一層灰的風扇與銅管散熱器,幾條SATA排線像糾結的血管一樣垂出來。他的黑色連帽外套掛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灰色T恤,額頭有一層細汗,卻完全感覺不到悶熱。他的眼神落在主機板上那顆被學長操到快掛點的舊款顯示卡,手指輕輕拂過散熱鰭片上的灰塵,指尖立刻染成一片灰黑。

腦中那個殘缺的黑盒正在緩慢轉動,像一座被重新通電的資料庫。不是完整的記憶,更像是一份被撕掉一半的工程藍圖,上面用未來二十年的筆跡標註著關鍵節點。稀疏化混合專家架構的路由邏輯、多模態對齊時的對比損失權重、自主代理人記憶壓縮的門檻參數,每一個詞彙都清晰得像剛被雷射刻上去。沈曜知道,2026年的生成式AI還卡在全參數密集運算的蠻力時代,大家以為模型越大就越強,卻不知道下一代的關鍵是讓模型學會偷懶,只在需要的時候才喚醒對的專家。這是降維打擊的起點,而起點就在這台被系館當成垃圾的機器上。

門被砰的一聲撞開,許承軒抱著兩碗還在冒煙的統一來一客,外加兩罐冰到結霜的可口可樂,粗框眼鏡因為熱氣而起霧,格子襯衫的下襬還卡在一半的褲頭外。他一進門就被滿地的零件嚇到,差點把泡麵打翻。

靠,沈曜你幹嘛,你把阿亮學長送我們的那台戰神卸了?這台我們還指望它撐到期末專題耶,你這樣拆,明天開機直接火化給你看。許承軒把泡麵放到桌上,騰出手去扶眼鏡,語氣又是心疼又是興奮,整個人散發著熬夜宅男特有的亢奮感,明天期末舞會耶,財金系那個林曦妍不是也會去嗎?你不去舞會在這裡玩屍體解剖,魏教授知道了會把你當掉。

沈曜沒有抬頭,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張A4列印紙的背面,空白處已經被他用原子筆畫滿密密麻麻的方塊與箭頭。他把紙推到許承軒面前,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晚要吃什麼。

舞會不去。幫我把系館地下室那三台報廢的桌機搬上來,還有你那台電競主機,今晚一起串起來。

許承軒愣住,低頭看那張圖。圖的中央是一個被標註為Router的菱形,周圍連著八個大小不一的方塊,每個方塊旁邊都寫著Expert 1到Expert 8,箭頭上標註著Top-2 Routing與負載平衡損失。最下方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寫著分散式訓練、非同步更新、容忍單點延遲。對一個從小在新竹科學園區封測廠機台邊長大、拆過無數主機板的硬體宅來說,這張圖的衝擊比看到林曦妍本人還大。

等等,你這畫的是什麼?混合專家?我們現在課本教的Transformer根本沒教這個啊,你這個路由是要讓模型自己決定要丟給哪個專家算?那這樣參數量可以暴增,但運算量不會跟著爆炸?許承軒的聲音不自覺拔高,泡麵的熱氣吹到他臉上他都沒感覺,眼睛死死黏在紙上,你哪裡生出來的想法?這想法如果跑得通,系館那台破H100都不用租了,我們用一堆破銅爛鐵就能堆出怪獸耶。

沈曜終於抬起頭,看著這個前世唯一願意把第一台伺服器借給他的兄弟,眼神裡的孤高稍微柔和了一點。

從未來借的。先別問,做了就知道。你不是一直抱怨學校的GPU排隊排到畢業都輪不到嗎?今晚我們自己造一台。

這句話像一針強心劑直接打進許承軒的血管。他把泡麵往旁邊一推,整個人跪到地上開始翻零件,嘴上還在碎碎念,但手上的動作快得驚人。重義氣且不計得失的性格在此刻展露無遺,一旦認定兄弟要幹大事,他可以把自己的電競主機都拆了。

幹,早說嘛!這種事你不早講,我那台搭載RTX 4070的主機,記憶體32G,上禮拜才剛清過灰,跑這個剛好。系館報廢的那三台我熟,兩台是i5-8400配GTX 1060,還有一台是學長挖礦挖到電源供應器燒掉的,電源我有備用的。線材我去跟隔壁寢借,他們有一條十公尺的網路線跟一台閒置的交換器。沈曜你先寫程式,硬體給我,我今晚讓你看到什麼叫做臺大宿舍限定版超級電腦。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整間宿舍變成一個小型工地。沈曜把筆電接上外接螢幕,開始一行行重現未來的程式碼。他的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穩定而快速,沒有任何遲疑,每一個超參數的設定都精準得像刻在腦中。稀疏化訓練最難的不是模型結構,而是讓路由學會平衡,不能讓某個專家過勞、某個專家偷懶,他在註解裡寫下輔助損失的公式,那是2030年才會被公開的技巧。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汗水順著下顎滴在鍵盤上,他毫無察覺。

許承軒則像一隻築巢的工蟻,在狹小的宿舍裡來回穿梭。他先衝去地下室,跟管理員用兩罐咖啡換來三台貼著報廢標籤的桌機,扛回來時整個人像從水裡撈起來,T恤全濕。接著把自己的電競主機整個搬到書桌上,拆開側板,把顯示卡重新固定,又從抽屜裡翻出束線帶、散熱膏、轉接頭,嘴裡還念念有詞。

這條排線不能這樣走,會擋到風道。交換器放這裡,網路線要走桌腳,不然等等踢到整排重開。電源不要插同一排延長線,會跳電,我們分兩路,一路接牆壁插座,一路接陽台那個。許承軒一邊佈線一邊碎念,黝黑的臉上全是專注,甚至比期末考還認真。當四台主機全部透過交換器連起來,風扇同時轉動的那一刻,整個房間嗡的一聲,熱氣瞬間再上升兩度,立扇的風都被蓋過去。

沈曜把最後一行程式碼補上,按下執行。四台機器的風扇聲同時拉高,像四頭被喚醒的野獸。螢幕上開始瘋狂捲動日誌,損失值一開始劇烈震盪,接著在許承軒屏住呼吸的注視下,緩慢而堅定地往下掉。

有動靜了,有動靜了!許承軒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顫抖,你那個路由真的在動,我看到日誌上Expert 3跟Expert 6的使用率在變,不是死掉的,是活的!

沈曜盯著曲線,腦中同步推演著未來的訓練曲線。記憶中的節點備忘錄提醒他,第一個多模態對齊的甜蜜點會在凌晨一點左右出現,只要撐過前期的震盪,模型就會突然學會把中文語意跟影像特徵對上。他把一張自己手機裡拍的照片丟進測試資料夾,那是白天隨手拍的醉月湖,湖邊有一隻白鷺鷥。

跑個測試。沈曜敲下指令,用中文輸入,請描述這張圖片。

房間裡只剩下風扇的狂吼與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螢幕頓了兩秒,接著跳出一行字。模型用有點生硬卻完全正確的中文回答,一隻白色的鷺鷥站在湖邊的石頭上,背景是綠色的樹與湖水。天氣晴朗。

許承軒先是安靜了兩秒,接著爆出一聲足以把整層樓叫醒的大吼。

幹!神蹟!這是神蹟啊沈曜!它看得懂!它真的看得懂中文跟圖片!我們用四台破電腦做出來了,系上那些教授用千萬設備還在卡關的東西,我們在宿舍做出來了!他興奮到直接跳起來,粗框眼鏡歪到一邊,手舞足蹈去拍沈曜的肩膀,結果被機殼的靜電電得縮手,卻笑得更大聲,你是神,你真的是宿舍裡的神!以後資工系供奉的不是程式之神,是你沈曜!

沈曜看著那行字,緊繃了一整晚的肩膀終於稍微鬆開。迷你模型的參數量只有七億,卻已經展現出超越當代所有開源模型的中文多模態理解能力。這證明黑盒的路徑是對的,只要算力持續堆上去,降維打擊只是時間問題。他正要讓模型再試一次台語指令,整個房間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先是一聲輕微的啪,接著是四台主機風扇同時失去動力的嗚咽,螢幕瞬間全黑,立扇也跟著停擺。走廊傳來此起彼落的幹聲與尖叫,整棟男三舍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緊急照明燈亮起綠光。

跳電了。沈曜的聲音在黑暗中依然平靜。

許承軒摸黑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牆上的電錶,分流開關已經跳掉,機殼還燙得可以煎蛋。他先是呆住,隨即笑到肚子痛。

跳電跳得好!我們一晚上把整棟宿舍的電操到跳掉,這故事拿去講給學弟聽可以講三年。魏教授明天看到電費帳單會瘋掉。

隔天清晨七點,臺大資工系館的系辦公室,冷氣還沒開,空氣裡還留著夜間消毒水的味道。魏國鈞穿著那件洗到領口微皺的舊款格紋襯衫,提著保溫杯,手裡拿著一份剛從總務處轉來的用電異常通知單,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他是系上少數會在暑假還每天七點就來巡實驗室的教授,兩鬢斑白,眼神溫和卻帶著學者特有的疲憊與堅持。

通知單上寫著,男三舍昨夜用電量暴增,單一寢室在凌晨一點的瞬間功耗超過全系一個月的平均用電額度,導致分區跳電,總務處要求系上說明。魏國鈞本以為是學生偷偷挖礦,正想打電話給舍監,卻在經過系館地下室的報廢器材區時,發現原本堆在那裡的三台報廢桌機不見了,地上只剩下三張被撕掉的報廢標籤。

他心裡一動,轉身上樓,推開那間他擔任導師的二年級班級的宿舍房門。門沒鎖,一推就開,熱氣與一股濃重的電子零件過熱味撲面而來。四台主機東倒西歪地堆在書桌上,線材像蜘蛛網一樣纏在一起,螢幕還停留在昨天的日誌畫面,那行一隻白色的鷺鷥站在湖邊的中文描述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沈曜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還搭在鍵盤上,臉色蒼白卻睡得很沉。許承軒則直接睡在地板的涼蓆上,抱著一顆電源供應器當枕頭,嘴角還掛著口水,粗框眼鏡被壓在臉下。

魏國鈞站在門口,看著滿地狼藉與那台還在發燙的算力怪獸,又看了看手中的用電通知單。他先是無奈地嘆氣,接著眼神落在螢幕的日誌與那個活生生的多模態回答上,溫和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混合著震驚與欣慰的複雜神情。他沒有叫醒兩人,只是輕輕把門帶上,拿出手機拍下螢幕的畫面,轉身往系辦走去,嘴裡低聲喃喃。

這兩個小子,到底一夜之間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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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創業競賽的公開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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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臺北午後兩點,陽光把臺大綜合教學館的玻璃帷幕曬得發燙,博雅館外那排鳳凰木正開得刺眼,熱氣混著柏油味往室內灌。館內最大那間階梯演講廳卻開足了冷氣,冷到讓人起雞皮疙瘩,兩百個座位座無虛席,後排甚至站滿了拿手機直播的學生。舞台背板用黑底白字印著一行大字,臺大車庫創業競賽決賽,贊助商那排金色商標裡,最顯眼的就是趙正謙那家信義資本,商標旁還掛著他的個人頭像,笑得油亮而自信。

這是臺大一年一度最受矚目的創業舞台。從醫學院到電機系,從財金系到設計系,所有想拿第一桶金的團隊都會擠進來,而今年的主審只有一位,信義計畫區的創投教父趙正謙。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愛馬仕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圓臉上那副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習慣性地半瞇著,嘴角掛著那種長輩看晚輩的笑,據說去年有個做生醫材料的博士生被他在台上問到當場落淚,從此在校園創業圈留下毒舌評審的封號。所有人都知道,能過他這關,等於拿到通往信義區資金的門票,過不了,就是公開處刑。

後台的準備區悶熱而嘈雜,參賽團隊擠在狹長的走廊裡,反覆確認簡報與產品。許承軒把那台有些掉漆的黑色筆電抱在胸前,像抱著什麼寶物,粗框眼鏡因為緊張而一直往下滑,格子襯衫的領口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沈曜說話,語氣裡全是興奮與不安。

兄弟,我剛偷看到趙正謙在前面跟主持人聊天,聽說他今天心情不好,早上才在信義區罵掉一個估值三億的團隊,說人家做的東西是學生作業。我們等一下上台,他會不會直接把我們洗臉洗到畢業?不過沒關係,我們宿舍那台怪獸昨晚才把校園網路操到跳電,現在還熱著,只要連得上,絕對讓他閉嘴。

沈曜靠在牆邊,黑色連帽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牛仔褲口袋裡插著手,臉色依舊是那種近乎蒼白的冷靜。他的五官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顯得更分明,眼神深處沒有參賽者的惶恐,只有重生者看著獵物走進陷阱的平淡。今晚的競賽在他腦中的備忘錄裡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坐在台下第一排靠走道那個位置的女生,長髮及腰,白色襯衫與米色長裙的組合在人群中格外乾淨,她正低頭翻著一本筆記,為的就是物色下一個值得投資的題目。那是林曦妍,財金系第一名的才女,也是未來唯一敢跟他並肩對抗華爾街的人。

別急。沈曜的聲音很輕,卻讓許承軒立刻安靜下來,待會我說話,你負責顧好連線。宿舍的機器不要讓它睡著,保持心跳封包。讓台上那位教父先得意一下,得意到最高點再摔下來,聲音才夠響。

許承軒點頭如搗蒜,立刻打開筆電,確認遠端連線的虛擬私人網路是否暢通。螢幕上跳出宿舍那台算力怪獸的狀態列,四台主機的溫度與使用率正穩定跳動,昨晚跳電後他特地去跟舍監求情,換了一條獨立迴路,現在正安安穩穩地跑著。他忍不住咧嘴笑,這種把全宿舍電力當成武器來用的感覺,讓這個長期被創投視為宅男的硬體狂熱者,第一次覺得自己握住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主持人敲了敲麥克風,念出下一組團隊。來自資工系二年級,沈曜與許承軒,題目是基於稀疏化多模態模型的生成式助理。台下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更多的是好奇與竊笑,誰都知道資工系大二就敢報車庫競賽,多半是來陪榜的。林曦妍抬起頭,陶瓷娃娃般精緻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用筆在名單上那個名字旁輕輕畫了一個圈,眼神聰慧而審視。

兩人走上舞台,聚光燈打下來,許承軒的額頭立刻冒出一層細汗,手忙腳亂地把筆電接上投影線。沈曜卻站得筆直,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沒有簡報筆,也沒有準備好的講稿,只有一台等待連線的筆電。趙正謙坐在評審席正中央,翹著腿,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看到兩個穿著如此隨意的學生,眼底的輕慢幾乎不加掩飾。

開始吧。趙正謙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帶著那種教訓人的腔調,聽說你們做的是生成式人工智慧,現在全臺灣有十個團隊有九個說自己在做這個。你們的簡報在哪裡,商業模式是什麼,數據從哪來,算力又靠什麼?我先提醒你們,評審的時間很寶貴,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講幻想。

這話一出,台下立刻傳來一陣低笑。幾個坐在前排的創業社團幹部交換眼神,等著看新人出糗。許承軒的臉漲得通紅,手指緊抓著筆電邊緣,卻被沈曜一個眼神制止。沈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麥克風前,語氣平淡得像在跟朋友聊天,卻讓整個演講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趙先生,沒有簡報。沈曜說,簡報是給還沒做出東西的人用的。我們直接給你看東西。

他轉身,對許承軒點了點頭。許承軒立刻敲下回車鍵,投影幕瞬間亮起,不是常見的投影片,而是一個極簡的黑色對話框,中央只有一行閃爍的游標,下方顯示著連線狀態,遠端節點男三舍四零七房,延遲十二毫秒。台下響起一陣疑惑的騷動,不知道這兩個學生在玩什麼把戲。趙正謙皺起眉頭,笑容變得更油膩。

連到宿舍?你們的伺服器放在宿舍?小朋友,這裡是創業競賽,不是你們的期末作業發表,沒有算力也沒有數據,你們拿什麼跟外面那些拿了千萬資金的團隊比?不要跟我說你們用幾台破電腦就想做人工智慧,那叫過家家。他的語氣刻意加重,帶著長輩的優越感,臺大很多學生都有大頭症,以為寫幾行程式就叫創業,我見多了。

沈曜沒有回嘴,只是伸手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請根據臺大車庫創業競賽,為我們這支團隊寫一份一頁式創業計畫書,語氣要能說服信義區的創投。按下送出後,所有人都盯著投影幕。不到三秒,對話框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吐出文字,標題、痛點、解決方案、市場規模、財務預測,排版精美,邏輯清晰,甚至自動抓取了當天主辦單位公布的競賽時程與獎金資訊,寫進計畫書的里程碑裡。整份文件的完成時間顯示為二點七秒。

現場的竊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落的抽氣聲。前排幾個做商業競賽的財金系學生瞪大眼睛,他們寫一份計畫書至少要熬三個通宵,而台上那個模型只用了三秒。林曦妍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自覺坐直,握筆的手指收緊,眼神從審視變為驚訝,她一眼就看出這份計畫書的商業邏輯並非模板套用,而是根據即時資訊動態生成,這背後代表的模型理解能力,已經超出她看過的所有校園團隊。

趙正謙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那種倨傲。他調整了一下領帶,語氣依舊尖銳,這種文字生成不稀奇,現在網路上一堆工具都能做,有什麼了不起。你們就只會讓模型寫寫文件?這也叫技術?

沈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沒有憤怒,只有看著過時技術的憐憫。他再次敲擊鍵盤,這次輸入的是,請為我們這個多模態助理設計一個產品標誌,概念是黑夜中的燈塔,風格要極簡,並說明設計理念。模型回應的速度更快,對話框先是跳出一張由純向量構成的標誌稿,黑底上一個由光點構成的燈塔,線條俐落,極具科技感,下方自動附上一段設計論述,解釋燈塔象徵在資訊迷霧中為使用者指引方向,與稀疏化架構中路由點亮專家的概念呼應。

台下已經有人忍不住拿起手機拍照。一個設計系的女生低聲驚呼,這個標誌的水準可以直接拿去註冊了。許承軒站在旁邊,看著全場的反應,胸口熱血直衝腦門,差點就要喊出來,卻硬是忍住,只是用力對沈曜比了一個大拇指。沈曜心中則快速對照著腦中的黑盒,多模態對齊的參數比昨晚更穩定了,分散式訓練的容錯機制撐住了宿舍那台拼裝怪獸的延遲,這證明草根算力游擊的路線是可行的。

趙正謙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但他不願在這麼多學生面前失了權威,硬是擠出笑聲,花俏的東西,終究是花俏。你們能讓它跟我對話嗎?如果連評審的問題都答不好,做再漂亮都是玩具。

等的就是這句。沈曜抬起頭,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壓迫感,當然可以。趙先生,你想用哪種語言?

趙正謙挑眉,用中文先來吧,你讓它自我介紹。

沈曜輸入指令,請用繁體中文自我介紹,並說明你為什麼適合拿下本屆車庫競賽首獎。模型立刻用流暢且帶點幽默感的中文回答,不僅介紹了自己基於混合專家架構的優勢,還點出臺大學生在地的校園需求與未來擴展至新竹科學園區的算力合作想像,語句自然得像一個真實的創辦人在演講。台下響起掌聲,這一次是真心的。

換英語。趙正謙不死心,想抓對方的語病。

沈曜切換輸入,模型瞬間切換為標準的美式英語,語速與用詞完全符合矽谷投資人的習慣,甚至帶上了一點史丹佛校園的口吻,連台下那個來自交換生的美國評審都露出驚訝的表情。林曦妍的筆已經停下來,她不再做筆記,而是全神貫注地看著台上那個穿黑色連帽外套的男生,理性至上的她第一次在競賽現場感受到一種近乎直覺的心動,這個技術的完成度,已經不是校園等級。

那台語呢?一個坐在後排的本地學生忽然大聲起鬨,帶著笑意,會講台語才算厲害啦。

全場哄笑,趙正謙也跟著笑,笑得有些得意,以為終於找到這個模型的死角。市面上所有模型對台語的支援都極差,這是眾所皆知的限制。沈曜卻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個學生一眼,敲下指令,請用台語介紹一下你的功能。下一秒,投影幕的喇叭傳出清晰的台語語音,模型用帶著年輕人口吻的台語說,逐家好,我是曦曜,會當替你寫功課、畫圖、閣會當陪你開講,足厲害的。語調自然,連轉音都正確。整個演講廳先是安靜一秒,隨後爆出如雷的掌聲與口哨聲,連一向嚴肅的魏國鈞都忍不住在後台門口露出笑意。

掌聲中,趙正謙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圓臉上的油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狼狽。他用力敲了一下桌子,聲音透過麥克風刺耳地傳出來,夠了,這些都是表面功夫。我問你,你們的模型憑什麼覺得自己比別人強?你們有數據嗎?你們的商業化要怎麼走?不要以為會講幾句台語就能拿到資金。

沈曜終於轉過身,正面看向評審席,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睛直視趙正謙,語氣依舊不溫不火,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趙先生,與其問我們的商業化,不如聊聊你投資的那三家公司。據我所知,你的信義資本在去年投資了做校園外送的快點送、做線上課程的學霸幫與做虛擬網紅的星夢科技,對吧?

趙正謙愣住,不知道對方為何突然提起自己的投資組合,台下的學生也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感覺到氣氛變了。林曦妍的眼神一亮,她知道重頭戲來了。

沈曜沒有等待回答,直接讓模型生成分析。請分析快點送、學霸幫、星夢科技三家新創在未來十二個月內的致命缺陷。模型飛快地吐出三段分析,每一段都直指核心,快點送的缺陷在於最後一哩配送成本被低估了四成,一旦訂單密度下降就會虧損崩盤,學霸幫的課程完課率數據灌水,實際留存率不到公告的三成,星夢科技的虛擬人技術仰賴單一海外供應商,合約明年到期後將面臨斷供危機。每一段分析後面都附上了公開財報與新聞報導的交叉對比,邏輯嚴密到讓人無法反駁。

整個演講廳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投影幕與趙正謙之間來回移動。趙正謙的臉色從鐵青變為漲紅,手中的鋼筆被他無意識地捏得死緊,指節發白。他當然知道這些分析有多準,因為這些都是他最近在董事會上被合夥人質疑的痛點,只是沒想到會被一個大二學生當眾掀開。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刺耳的聲響。

你胡說八道!趙正謙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調,哪來的小子敢在這裡信口開河,你這是誹謗,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我隨時可以讓你們在臺大創業圈混不下去。

沈曜站在聚光燈下,精瘦的身形被拉出長長的影子,眼神裡的孤高壓迫感在此刻達到頂點。他輕輕合上筆電,發出清脆的喀嚓聲,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聽見了。

趙先生,數據不會說謊,模型也不會。沈曜的語氣平淡到近乎殘忍,你說我們沒有算力也沒有數據,但我們用宿舍的破電腦與臺大的閒置主機,就做出了比你三家被投公司加起來還強的東西。這不是幻想,這是算力和演算法的降維打擊。至於能不能混下去,不如等市場來決定。

話音落下,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掌聲如海浪般炸開,幾乎要掀翻屋頂。學生們站起來歡呼,口哨聲與叫好聲混成一片,校園論壇的直播聊天室瞬間被洗版,有人刷著太神了,有人刷著趙正謙被公開處刑。許承軒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揮舞拳頭,粗框眼鏡後的眼睛裡全是淚光,他知道從今晚開始,那個被譏笑為書呆子的團隊,徹底翻身了。

評審席上,趙正謙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到極點,周圍的掌聲對他而言全是嘲弄,他狠狠瞪了沈曜一眼,抓起西裝外套,頭也不回地衝出側門,連主持人的挽留都沒有聽見。他的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顯得狼狽而倉皇,與進場時的意氣風發形成最刺眼的對比。

演講廳的角落,林曦妍緩緩站起身,白色襯衫在燈光下乾淨得發亮。她沒有跟著人群歡呼,只是安靜地合上筆記本,陶瓷般精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眼神堅定而熾熱。她把那本寫滿沈曜團隊分析的筆記本抱在胸前,穿過擁擠的人群,朝後台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優雅而果決,每一步都像已經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

後台的布幕後,沈曜正在收拾筆電,感受到一道視線,抬起頭,正好與走進來的林曦妍對上。兩人的目光在悶熱而嘈雜的後台相遇,一個冷冽如深海,一個清冷如月光,卻在瞬間讀懂了對方的野心。林曦妍率先開口,聲音清脆而直接,帶著財金系才女特有的毒舌與挑剔。

沈曜,你的模型很強,強到足以讓趙正謙那種人閉嘴。林曦妍說,語氣裡沒有恭維,只有理性剖析,不過你的商業模型一塌糊塗,這樣下去,你連下一輪的伺服器電費都付不出來。有沒有興趣聊聊,我有辦法讓你的天才變成錢。

沈曜看著她,眼中的孤高稍微收斂,多了一絲欣賞。他認得這個女生,前世在那斯達克的晚宴上,她曾遠遠地看過他一眼,那時的她已經是信義區最年輕的財務長。而現在,她主動走向了他。

許承軒抱著筆電,站在兩人中間,來回看著這對俊男美女,憨厚的臉上寫滿問號,卻也隱隱感覺到,屬於他們三人的故事,正要從這個被公開處刑的舞台開始。演講廳外的夜色正濃,醉月湖的蟬聲再次響起,而校園論壇的伺服器,已經因為那場處刑式的發表,徹底當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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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毒舌女王的入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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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館的散場人潮像退潮一樣從階梯演講廳湧出來,悶熱的空氣被冷氣與體溫來回拉扯,走廊上全是舉著手機回放剛才直播的學生,驚呼與討論聲混在一起,校園論壇的即時留言已經洗到系統延遲。後台那條狹長的準備區反而安靜下來,只剩下投影機散熱風扇低低的嗡鳴,還有那條被許承軒反覆確認的網路線在桌腳輕輕晃動。

沈曜把那台掉漆的黑色筆電闔上,動作不重,喀嚓一聲在嘈雜的後台顯得格外清楚。他把電源線繞好塞進牛仔褲口袋邊的側袋,黑色連帽外套的拉鍊還是拉到胸口,整個人站在燈光的邊緣,臉上的蒼白被頂燈照得更分明,眼神卻依舊平靜,沒有半點剛剛把信義區創投教父當眾掀翻的亢奮。對他而言那場發表不是勝利,只是一次驗證,驗證宿舍那台拼裝怪獸真的撐住了未來稀疏架構的路由,也驗證這個時代的創投眼睛還停留在簡報美不美觀的層次。

許承軒還處在腎上腺素沒退的狀態,粗框眼鏡滑到鼻尖,格子襯衫後背全被汗浸透,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轉接頭,一邊壓低聲音又忍不住提高分貝,兄弟你有看到趙正謙最後那個臉嗎,整個人氣到快把鋼筆捏斷,旁邊那幾個創業社的學長本來還想看我們笑話,結果現在全部在拍我們的螢幕,我剛剛偷瞄後台直播,留言已經有人在問我們的模型什麼時候開放試用,你這手真的太狠了,平平淡淡一句話就把人家的投資組合全部拆光。

沈曜淡淡應了一聲,視線卻越過許承軒的肩頭,落在布幕被掀開的那一角。林曦妍站在那裡,白色襯衫在後台昏黃的燈光下乾淨得發亮,米色長裙隨著冷氣微微擺動,長髮及腰,陶瓷娃娃般精緻的臉上沒有跟著人群歡呼的興奮,只有那種財金系第一名在審視財報時的專注。她手裡抱著那本寫滿字的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直接對上沈曜,沒有閃躲,也沒有客套的恭維。

沈曜,你的示範很完整。林曦妍開口,聲音清脆,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像經過計算,中文台語英語的切換很漂亮,稀疏化路由的延遲控制也超出校園團隊該有的水準,光是這點就足以讓趙正謙那種只會看學歷與人脈的人閉嘴。不過我直接講重點,你的商業模型一塌糊塗,根本拿不到下一輪資金。

許承軒愣了一下,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謝謝被這句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他看著這個在財金系被稱為毒舌女王的女生,平常在系上演講都是把學長姐問到啞口無言的角色,沒想到第一句話就是往最痛的地方戳。沈曜卻沒有動怒,反而把筆電往桌上輕輕一放,抬起眼,眼底那股孤高的壓迫感收斂了些,多了一點認真的打量。

說下去。沈曜說,兩個字很輕,卻讓林曦妍知道他聽進去了。

林曦妍往前走了兩步,把筆記本攤開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在台下即時寫下的分析,字跡俐落,圖表與箭頭交錯。你沒有定價策略,沒有使用者分層,沒有留存與付費轉化的路徑。你讓模型現場寫計畫書畫標誌確實震撼,但觀眾只會覺得很炫,然後拍手離開,不會掏錢。你沒有告訴大家,這個助理要幫誰解決什麼每天會痛的問題,也沒有告訴學校或新竹的廠商為什麼要把資料交給你。趙正謙今天會輸是因為他輕敵,下一次他不會跟你比技術,他會直接切斷你在台北能拿到的每一塊錢,讓你在還沒長大前就斷氣。

她講得很快,但每一句都切在點上。許承軒聽得背後有點涼,他本來想的是先讓大家覺得厲害就好,沒想過錢要怎麼進來。沈曜聽完,腦中那個殘缺的未來備忘錄自動翻動,二十年後的模型確實是靠免費席捲與企業訂閱才滾出雪球,但那個關鍵的包裝與體驗設計,他前世是靠一整個產品團隊才補起來,而眼前的女生,在短短一場發表裡就已經看穿這個缺口。

妳看得很準。沈曜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卻比對趙正謙時多了一絲溫度,我的確不擅長把演算法翻譯成人會想用的東西。模型在我手裡是武器,但在使用者手裡應該是日常。妳是財金與資訊雙主修,商業建模跟使用者體驗是妳的強項,我需要一個能把黑盒變成產品的人。

林曦妍合上筆記本,抱在胸前,抬起下巴,眼神清冷卻藏著熱度。我可以加入,但我有條件,而且很苛刻。你先聽完再決定要不要答應。

許承軒立刻把椅子拉過來,一副要談判的架勢,卻又擔心自己多嘴壞事,只好用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沈曜示意林曦妍繼續說。

第一,我要擔任產品長,所有面向使用者的決策我有否決權,包含命名、介面、定價與對外說法。你負責模型與算力,許承軒負責硬體與部署,我負責讓這個東西看起來像人會想用的東西,而不是工程師的玩具。第二,股權均分,三個人各三分之一,誰也不多誰也不少。創業初期最容易被分化,我不要未來有人拿學長或家族的名義來壓我,也不要創投用一張掠奪條款就把我們其中一個買走。第三,拒絕任何附帶一票否決權或超額清算優先權的投資,我們可以拿小錢,但不能賣掉主導權。林曦妍一口氣說完,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這三點少一點,我現在就轉身離開,以後在課堂上遇到也當不認識。

後台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許承軒張大嘴,他沒想過有人敢對沈曜開這種條件,畢竟現在整個校園都在傳沈曜是下一個獨角獸,多少人搶著要加入,居然有人一來就要求均分。可是他轉念一想,這個女生剛才在台下是唯一一個沒有盲目鼓掌,而是低頭寫分析的人,而且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無法反駁。

沈曜看著林曦妍,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睛裡映著後台的燈光。他想起前世在那斯達克敲鐘前夜,陸承澤也是笑著說兄弟股權多一點少一點沒差,先把公司做大再說,結果那一點一點的妥協最後變成把他推下頂樓的手。重生回來,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個會在董事會上計算誰多零點一個百分點的夥伴,他需要的是敢在起點就把規則講清楚的人。

可以。沈曜沒有猶豫,聲音不大卻像落錘,均分,妳當產品長,否決權寫進創辦人協議。創投要投就照我們的規則來,不照就不用談。我寧願用網咖的顯示卡慢慢跑,也不要讓台北的資金教我們怎麼寫程式。

林曦妍明顯愣了一下,她原本準備好要來回拉鋸,甚至想好如果被殺價要怎麼毒舌反擊,沒想到對方連一個字都沒改。她的眼神動了一下,清冷的外殼裂開一道溫熱的縫,嘴角很輕地揚起,卻又立刻收住,換回那個挑剔的表情。答應得這麼快,不怕我獅子大開口?

怕妳不開口。沈曜把桌上的筆電遞過去,裡面還亮著那個黑色對話框,游標一閃一閃,像在等新的指令,技術可以從零開始重現,但把東西變成人會愛用的產品,這種能力比顯示卡稀有。妳開的條件剛好是我想寫卻還沒寫的。

林曦妍接過筆電,指尖碰到鍵盤時有點涼,卻讓她有種踏實的感覺。她低頭看著那個簡潔到近乎簡陋的介面,腦中已經自動開始重排。許承軒在一旁看著兩人你來我往,終於忍不住插話,憨厚的臉上全是笑,那我們現在算是成團了嗎,我是不是該去買個什麼來慶祝,我宿舍還有兩包科學麵,不然我去便利商店搬一箱咖啡?

沈曜看向許承軒,眼底的孤高終於化開一點暖意,帶著兄弟之間的信任。去便利商店,三個人都要到。林曦妍也點頭,把筆記本重新抱好,白色襯衫的袖口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三個人把後台的線收好,關掉投影機,沿著博雅館側門走出去。夜色已經完全降下來,台北的盛夏夜晚悶熱卻帶著一點風,鳳凰木的影子被路燈拉長,遠處醉月湖的蟬鳴一陣一陣,混著學生騎腳踏車經過的鈴聲。論壇的洗版還在繼續,有人在問那個會講台語的模型什麼時候開放,更多人在討論趙正謙被當眾拆穿的表情。

醉月湖畔的便利商店燈火通明,自動門一開一合,冷氣混著關東煮的香氣飄出來。許承軒熟門熟路地衝到飲料櫃前,一口氣抱了三罐冰鎮的罐裝咖啡回來,還順手拿了三個塑膠杯,笑著說我本來想買啤酒,但我們都還要回宿舍顧機器,喝咖啡比較實在,而且用咖啡代酒比較像我們這種窮學生的結盟。

三個人在湖畔的長椅坐下,湖面映著月光與宿舍的燈火,風吹過柳樹,帶起一點涼意。林曦妍把咖啡罐打開,氣泡輕輕嘶了一聲,她把其中一罐遞給沈曜,一罐遞給許承軒,自己留下一罐,語氣難得放軟。先說好,結盟之後我就很挑剔了,你們的介面如果再像剛才那樣只有一個黑框加游標,我會直接翻臉。

沈曜接過咖啡,冰涼的觸感讓指尖的熱度降下來,他難得露出一點笑,很淡卻真實。妳負責挑剔,我負責讓它值得被挑剔。

許承軒舉起咖啡罐,用力碰了一下兩人的罐子,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音在夜色裡格外響亮。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從今天開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被創投欺負我們就一起把對方打回去,有機器一起燒,有報告一起熬。

三罐咖啡在湖畔輕輕相碰,林曦妍看著湖面,眼神映著月光,開始把她腦中已經成形的計畫說出來,聲音理性卻帶著興奮。這個模型不能叫什麼稀疏化多模態助理,太生硬,沒有人會記得。我們給它一個名字,叫曦曜,取我們兩個名字各一個字,日光與晨曦,聽起來像是會陪伴人的東西。定位上我們先不收費,直接在台大內部開放,靠學生口耳相傳把日活衝起來,免費席捲校園,等到教授助教公司行號開始離不開它,再推企業版收費,綁定實驗室與研究室的協作功能。這條路最適合我們,因為我們沒有錢打廣告,但我們有全台灣最密集的使用者就在這個校園裡。

沈曜聽著,腦中的未來備忘錄與她的話重疊在一起,前世他也是用類似的路徑滾出第一批數據,只是那時花了兩年才想清楚,而她在一個夜晚就把路徑畫好了。他輕輕點頭,低聲補了一句,名字很好。曦曜,就叫曦曜。

許承軒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立刻拍胸口保證,硬體交給我,我明天就去跟系館借那幾台沒人用的工作站,再去公館那幾間網咖問夜間包台的價格,宿舍那台怪獸我會讓它撐住,不會讓曦曜在半夜當機。林曦妍轉頭看他,毒舌的語氣又回來一點,不過帶著笑,那你記得把線整好,不要再讓舍監以為我們在宿舍挖礦。

三個人笑起來,笑聲混進蟬鳴與湖風裡。遠處宿舍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校園廣播輕輕放著夜間的音樂,便利商店的店員在門口收回關東煮的鍋蓋。沈曜靠在長椅背上,看著湖面上被風吹皺的月光,心裡那股重生者獨自背負的重量,在這一刻被咖啡的苦香與兩個夥伴的承諾沖淡了一些。他知道從這個夜晚開始,他們不再是單打獨鬥的黑客與被輕視的宅男與旁觀的才女,而是一個真正的團隊,車庫黑客正式成形。

夜風把三個空咖啡罐吹得輕輕晃動,林曦妍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方寫下曦曜兩個字,筆尖停頓了一下,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燈塔圖樣,與沈曜模型生出的標誌呼應。許承軒把手機拿出來,拍下這個畫面,說要當作團隊的第一張合照。沈曜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長椅的扶手上,指節與林曦妍的筆記本靠得很近,兩人都沒有移開。湖畔的燈光溫柔地落在他們身上,像是為這場在便利商店前用罐裝咖啡完成的結盟,蓋上一個安靜卻熱烈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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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導師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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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湖畔那三罐碰撞的咖啡餘溫還沒有完全散去,隔天清晨的臺大校園已經被另一種熱度覆蓋。

凌晨四點,資工系館地下機房的冷氣嗡鳴沒有停過,許承軒裹著一件薄外套縮在機櫃旁邊,眼睛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筆電螢幕上的線條不斷往上爬。林曦妍在凌晨兩點就把第一版曦曜的內測連結丟進臺大所有的課程群組、系學會群組與宿舍群組,她沒有寫任何華麗的文案,只留下一句話,功課寫不完、報告排版排到崩潰、想用中文台語混著問問題的人,來試試這個。沒有行銷預算,沒有記者會,只有三個學生在便利商店前取的名字。

結果在早上七點,日活躍使用者突破一萬人。

校園論壇的討論串從半夜開始就沒有斷過,有人貼出自己用曦曜在十分鐘內生出一份完整的行銷企劃書,有人讓它把艱澀的論文摘要翻譯成白話的台語,甚至有通識課的助教直接貼出學生交上來的作業,坦承自己分不出來哪一份是學生寫的、哪一份是曦曜協助完成的。資訊系館外的自動販賣機前,幾個研究生圍著手機,一邊喝著無糖豆漿一邊反覆測試它的多模態能力,把手繪的流程圖拍照丟進去,曦曜立刻轉成可編輯的簡報。驚呼聲、質疑聲、興奮的咒罵聲在椰林大道上交織,原本應該是平靜的期末前夕,忽然被一個沒有經過任何官方審核的模型攪動得像一鍋滾水。

沈曜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黑色連帽外套還掛在椅背上,他靠在宿舍書桌前睡了三個小時,螢幕還亮著,分散式訓練的紀錄檔在背景滾動。林曦妍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使用者破萬了,伺服器負載九十七趴,許承軒快撐不住了,快來系館。另一封訊息來自魏國鈞,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沈曜,早上十點來我辦公室一趟,關於曦曜,有些話想單獨跟你談談,魏。

十點整,德田館三樓。走廊上的日光燈管有些老舊,光線偏黃,牆上掛著歷年資工系畢業合照與幾幅學術海報,空氣裡有舊紙張與冷氣濾網的味道。魏國鈞的辦公室門半掩著,木質門框被多年開關磨得發亮,裡面傳來輕微的翻頁聲。沈曜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魏國鈞穿著一貫的舊款格紋襯衫與卡其長褲,半框眼鏡掛在鼻梁上,兩鬢斑白,身形清瘦。他正坐在那張堆滿論文與原文書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抬頭看見沈曜,溫和地點頭示意他坐下。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旁邊是一台運轉中的工作站,風扇聲很輕,卻持續不斷。

來了。魏國鈞把手中的資料往前推了推,那是校內資訊中心自動寄給系主任的異常流量報告,以及教務處轉來的幾封關切信,語氣沒有責備,卻帶著長輩的擔憂,你們那個叫曦曜的東西,昨晚到現在已經吃了全系三成的對外頻寬,資管組的同仁一早就來問我,是不是有學生在系館挖礦。我跟他們說不是,是學生在做生成式應用。他們半信半疑。沈曜,你做得很厲害,超乎我想像的厲害,但正因為太厲害,已經踩到一條線了。

沈曜沒有立刻回答,他拉開椅子坐下,背挺得很直,黑色牛仔褲的膝蓋處有些磨白,眼神依舊冷冽平靜。他看著那份報告,知道魏國鈞指的不是頻寬。

魏國鈞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百葉窗調開一個角度,讓外面的光透進來,椰林大道的樹梢在風裡搖晃,遠處傳來學生騎腳踏車的鈴聲。他的聲音放得更低,像是怕牆外有人聽見。這個模型的架構,我昨天熬夜看了你們放在預印本上的那篇簡述,還有許承軒給我的部分紀錄檔。稀疏化路由、跨模態對齊、長上下文的壓縮方式,這些東西的水準已經不是大二學生在宿舍能拼出來的東西,老實說,以臺大現有的課程與資源,也教不出來。我很高興看見這樣的突破,但我也必須提醒你,學術有學術的規矩,校方有校方的審查。

他轉過身,眼神睿智而疲憊,那是一種在體制內待久了,看過太多天才被制度碾過的無奈。任何涉及大量使用者資料蒐集、模型微調與自動化生成的系統,在臺大都必須經過研究倫理審查與資料治理委員會的備查,尤其是你們讓使用者直接上傳作業、報告、照片,這些資料的隱私邊界在哪裡,誰能存取,誰能用來再訓練,你們有沒有在服務條款裡寫清楚。如果沒有,一旦有人檢舉,或是家長抗議,校方為了自保,第一個動作就是把成果收歸實驗室,把伺服器封存,把論文掛名改為指導教授所有。這不是威脅,這是過去二十年我看過無數次的劇本。

沈曜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節奏很慢。他的腦中閃過前世的記憶,二十年後,全球對生成式AI的監管風暴正是從校園資料外洩開始的,幾個美國大學因為沒有做好資料隔離,被聯邦貿易委員會重罰,整個產業才被迫轉向。他知道魏國鈞的擔憂不是保守,而是精準地踩在未來的痛點上。

老師,您說的紅線,我明白。沈曜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您擔心的是學術倫理與資料隱私的程序問題,擔心我們在沒有防火牆的情況下就把使用者推進來,未來會被校方與監管當成把柄。我可以告訴您,我們已經在做切割。

魏國鈞挑起眉,示意他繼續說。

沈曜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隨身碟,輕輕放在桌上,推到魏國鈞面前。這裡面是曦曜的資料流設計圖,從第一天開始,所有使用者上傳的內容都只存留在本地快取,訓練用的回流資料經過去識別化與差分隱私處理,原始檔案在二十四小時內自動銷毀。我們沒有把資料丟到境外的雲端,也沒有讓模型直接記憶個人資訊。這套設計不是為了應付現在的校規,是為了應付五年後的法律。

魏國鈞拿起隨身碟,插進桌上的工作站,螢幕亮起,複雜的流程圖與程式碼片段跳出來。他的眼神逐漸凝重,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越看越驚訝。這不是一個大二學生該有的合規意識,這是已經被監管逼到牆角後才會長出來的防禦工事。

你怎麼會想到要做這個。魏國鈞低聲問,現在臺灣對於這類應用的個資規範還很模糊,大部分團隊都是先上線再說,先衝使用者再補破網。你這個架構,等於自己給自己加了一道緊箍咒,成本更高,速度更慢,但確實更乾淨。

因為未來的監管不是模糊,是會突然收緊。沈曜抬起眼,直視魏國鈞,那股重生者獨有的孤高與壓迫感在此刻透出一絲裂縫,裡面是更深的孤獨,二〇三一年,美國與歐盟會同步推出聯邦學習與資料主權的強制立法,要求所有大型模型必須證明資料可追溯、可撤銷、可在地化,違者會被直接踢出公共採購與校園市場。那場立法會讓現在所有把資料集中到同一個資料湖的公司一夜之間變成非法。我腦中的那套東西,提醒我如果現在不把這條路鋪好,曦曜就算衝到一百萬使用者,也會在那一年被一紙公文打回原點。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冷氣出風口的微弱氣流聲與工作站的風扇聲。窗外的蟬鳴透過玻璃傳進來,悶熱卻帶著夏季特有的生命力。魏國鈞摘下眼鏡,用指腹揉了揉眉心,許久沒有說話。他的震驚不是因為聽見一個荒誕的預言,而是因為沈曜說這段話時的語氣太平淡、太篤定,像是已經親眼看過那場聽證會上議員們敲下的法槌。

你這些判斷,有依據嗎。魏國鈞重新戴上眼鏡,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謹慎,或是說,你願意把推演的過程寫成一份備忘錄給我看嗎,我不需要你的核心程式碼,我只需要知道你不是在憑空想像。

沈曜點頭,我可以給您一份去敏化的推演摘要,裡面會提到分散式訓練與在地化部署的必要性,以及我們為什麼選擇把微調節點放在臺灣本地的邊緣設備,而不是租用境外的算力。這部分本來就是林曦妍在合約裡堅持的,她比我更早意識到資料主權會變成商業談判的籌碼。

提到林曦妍,辦公室的門恰好被輕輕敲了三下。林曦妍站在門外,白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米色長裙隨著走廊的風輕輕擺動,手裡抱著一台輕薄的筆電與一疊列印好的使用者增長曲線。她的出現讓原本有些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臉上帶著財金系才女特有的理性與禮貌,卻在看見沈曜時,眼神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心。

魏教授,不好意思打擾,我聽說您找沈曜談曦曜的事,我剛好把今天早上的數據與使用者回饋整理好,想一起向您報告。林曦妍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卻把我們兩個字咬得很清楚,表明她與沈曜是共同承擔的夥伴。

魏國鈞笑了,那是一種長輩看見學生願意一起扛責任時的欣慰笑容。進來吧,曦妍,我正好想聽聽妳這個產品長怎麼看這條紅線。

林曦妍走進來,把筆電放在桌上,螢幕上是陡峭的成長曲線與留存率,旁邊還有一份她連夜寫的使用者條款草案,裡面用淺顯的中文寫明資料如何被處理、如何被刪除、如何被排除在訓練之外。魏教授,我知道學校擔心什麼,我出身信義計畫區的家庭,從小看過太多合約裡的陷阱,所以我在第一版條款裡就把最嚴格的標準放進去了。我們寧願現在被使用者嫌麻煩,多按一個同意鍵,也不要未來被監管追著跑。而且所有數據主機都在臺灣,我們沒有把任何一份作業傳到海外,這點我可以對外公開說明。

魏國鈞接過那份草案,一頁頁翻看,越看越點頭。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條關於使用者可隨時要求刪除個人微調紀錄的條文上,抬頭看向兩人,眼中多了敬意。妳這份條款的水準,已經超過校內現行的範本了,看得出來是下了功夫的。

林曦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唇,卻沒有退縮,這是沈曜堅持的,他說技術可以領先,但信任不能落後。我只是把它翻譯成使用者願意看懂的文字。

沈曜在一旁靜靜看著她,黑色連帽外套的拉鍊在冷氣房裡泛著一點微光,眼底的冷冽被一種溫和的光覆蓋。過去他獨自背負未來,習慣一個人熬夜重現程式碼,現在有人願意站在他身邊,把冰冷的架構翻譯成溫暖的條款,這種感覺比伺服器跑通時更讓人踏實。

魏國鈞把草案放回桌上,沉默片刻後,做了一個決定。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張磁卡與一把鑰匙,推到沈曜面前。這是系館頂樓那間高速運算實驗室的門禁卡與機櫃鑰匙,裡面有四台A100與高速網路,原本是給博士班共用的,最近申請的人不多,空轉也是空轉。從今天起,你們可以在那裡部署曦曜的正式節點,名義上掛在我的計畫下,對外就說是學術研究的延伸。這樣一來,就算教務處或資訊中心要查,也有一個學術防火牆擋在前面,不會直接動到你們在宿舍的那台機器。

林曦妍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系上最搶手的資源,平常排隊要排一學期。沈曜也微微一怔,他知道這意味著魏國鈞願意用自己的學術聲望為他們背書,在體制內為體制外的突圍撐開一把傘。

老師,這會不會讓您為難。沈曜問。

會。魏國鈞坦承,語氣卻很堅定,但我當教授三十年,看過太多有才華的學生被一句不符合程序就被按在地上。程序很重要,但不能變成扼殺創新的藉口。你們願意把紅線畫在自己前面,而不是等別人來畫,這就值得我冒這個風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林曦妍與沈曜同時開口。

每兩週給我一份去識別化的技術與合規進度報告,不需要機密,只需要讓我在系務會議上能回答得出你們在做什麼、資料怎麼管、風險怎麼控。還有,任何對外發布,特別是涉及學術發表的部分,先讓我過目。我不干涉你們的商業決策,但我必須確保你們不會在學術倫理上跌跤。魏國鈞看著兩人,眼神溫和卻嚴肅,這是我能給你們的庇護,也是我必須守住的底線。

沈曜站起身,鄭重地接過磁卡與鑰匙,指尖碰到金屬的涼意,感受到的不只是算力,更是一份重量。他低聲說,謝謝老師,我們會守住這條線。

林曦妍也跟著起身,把筆電抱回胸前,語氣帶著感激與承諾,魏教授,謝謝您願意相信我們,我們不會讓您難做。

魏國鈞擺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讓他皺了一下眉,卻笑著說,去吧,許承軒還在機房等你們,聽說他為了那九十七趴的負載,已經把系館的備用網路線都翻出來了。對了,記得跟舍監說一聲,別再讓他以為你們在宿舍種大麻,那個用電量確實有點嚇人。

兩人相視而笑,緊繃的肩線終於鬆開。走出辦公室時,走廊的光線剛好斜斜照在林曦妍的髮梢上,沈曜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磁卡在口袋裡輕輕晃動,像是一個新的心跳。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魏國鈞獨自坐在辦公桌前,看著螢幕上那份關於二〇三一年監管轉折的摘要,眉頭慢慢皺起,又慢慢鬆開。他從抽屜深處拿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是他年輕時在史丹佛留學時的筆記,寫著技術的終點是人的信任。他拿起筆,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字,今天,有三個孩子試著在寒冬裡點燈,我選擇幫他們擋風。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沈曜的手機再次震動,許承軒傳來一張照片,系館頂樓實驗室的機櫃已經亮起綠燈,旁邊還有一行手寫的字,曦曜二號節點,上線成功。林曦妍湊過來看見,輕輕念出聲,兩人的腳步不自覺加快,往頂樓的方向走去,身後的蟬鳴與冷氣聲交織成這個盛夏最平靜卻也最詭譎的日常,他們知道,有了這道學術防火牆,真正的算力游擊戰,才正要開始,而遠在信義計畫區的某些目光,也已經透過校園論壇的洗版,悄悄盯上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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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全台算力游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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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高速運算實驗室的磁卡還在沈曜口袋裡發燙,警報就先響了。

不是門禁的嗶聲,是許承軒的尖叫,透過手機直接炸開。

「曜哥!爆了!真的爆了!九十九趴!不對,是一百零二趴!使用者把宿舍那台老爺機操到吐血啦!」

沈曜和林曦妍才剛走出德田館三樓,魏國鈞辦公室的木門在身後輕輕關上,椰林大道的蟬鳴還在耳邊,手機螢幕上跳動的卻是許承軒從地下機房傳來的即時監控截圖。曲線像是一把垂直的刀,昨晚破萬的日活躍使用者經過一個上午的口耳相傳,已經衝到兩萬七千人,宿舍那台由報廢桌機與電競主機拼起來的主節點,負載數字早就超過理論上限,風扇轉到像是要起飛,溫度曲線直接貼著紅線走。

林曦妍把筆電抱得更緊,白皙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卻依舊冷靜:「頂樓那四台A100還要半天才能完成環境建置,現在根本來不及接手。雲端呢?去租Google或是AWS的算力能不能先擋一下?」

沈曜看了一眼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叫出他昨晚就算好的報價單,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便利商店的價格標籤:「現在去租雲端,一張A100一個小時要收我們三點多美金,我們要撐住現在的流量,一天就要燒掉台幣六位數。這是資本寒冬,所有創投都在砍預算,銀行利息又高,我們帳上那點錢,燒三天就沒了。更別說趙正謙已經放話,誰敢給我們算力補助,就是跟他作對。」

這就是現實。曦曜一夜爆紅,紅到連管院的教授都在課堂上拿它當例子,卻也紅到讓他們的算力當場破產。沒有錢,就沒有算力,沒有算力,再強的模型也只是一堆跑不動的程式碼。

許承軒的第二通電話又打來,背景是機房冷氣全開的嗡鳴,還混著他急促的腳步聲:「我先把排隊機制打開了,讓使用者排隊等回應,可是這樣體驗超爛,論壇已經有人在罵說曦曜卡死了!曜哥,怎麼辦?我們要不要先關掉台語功能止血?」

「不關。」沈曜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黑色連帽外套在盛夏的熱風裡顯得格格不入,他的眼神卻比冷氣還冷,「關掉任何一個功能,就是承認我們撐不住。去找算力。」

「去哪找?總不能去跟台電借吧?」許承軒哀號。

沈曜把磁卡放回口袋,轉頭看向公館商圈的方向,那裡霓虹燈招牌在白天顯得有些黯淡,一整排網咖的燈箱卻依舊醒目。「去跟公館借。」

半小時後,三個人出現在公館汀州路的十字路口。午後的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軟,機車排氣管的熱氣混著雞排攤的油煙,手搖飲店門口大排長龍。許承軒戴著他那副粗框眼鏡,格子襯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出一大塊深色地圖,卻興奮得像是要去夜市抽獎。

「我跟你說曜哥,這招我熟!」許承軒一邊走一邊快速盤點,像是將軍在點兵,「公館這邊有八家網咖,最大那家叫冰點電競,有一百二十台機器,全都是RTX4070以上的卡,其他幾家小一點的,大概也有五十到八十台。白天滿座,晚上過十二點就空一半,我們去談包夜,每台一個晚上算他兩百塊,老闆肯定願意!」

林曦妍跟在後面,米色長裙在熱風裡輕輕飄動,手裡還拿著剛剛在系辦印出來的補助申請表,聞言立刻毒舌吐槽:「許承軒,你以為老闆是做慈善的?一百台機器包夜兩萬塊,你覺得人家會為了兩萬塊把店關給你做實驗?而且網咖的網路跟電力穩定嗎?我們是要跑模型,不是要打英雄聯盟。」

「林大小姐,這你就外行了!」許承軒立刻挺起胸膛,拍得啪啪響,「硬體這東西,我從小在竹科無塵室旁邊長大,一聞就知道穩不穩。網咖的電是工業用電,比宿舍穩多了,網路都是光纖專線,最重要的是,這些卡平常都在跑遊戲,根本沒在跑滿,我們包下來,等於是把全公館閒置的算力全部集中起來,這叫算力游擊戰!」

沈曜沒有加入鬥嘴,他只是推開第一家網咖的玻璃門。一股混雜著泡麵、菸味、冷氣與人體汗味的熱浪撲面而來,上百台螢幕閃爍著遊戲的光,鍵盤敲擊聲與隊友的叫罵聲此起彼落。櫃檯後面的老闆叼著菸,看到三個穿著臺大系服的學生走進來,眼神充滿警戒。

「老闆,談個生意。」沈曜把背包放下,拉開拉鍊,裡面是一台輕薄筆電,螢幕上跑著曦曜的即時使用者曲線,「晚上十二點到早上八點,你這裡的機器我們全包了,不打遊戲,只跑程式。一個晚上兩萬五,現金現結,連續包七天。網路跟電照用,機器壞了我賠。」

老闆愣了一下,菸差點掉下來:「你們要幹嘛?挖礦啊?現在挖礦不賺錢啦,少來唬我。」

「比挖礦賺錢。」許承軒立刻接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上面是他手繪的網路拓樸圖,「老闆你看,我們只要把你們的機器用區域網路串起來,透過一個控制節點派送任務,你的店晚上本來就沒什麼人,空著也是空著,我們幫你把電費賺回來,還幫你測機器的穩定度,穩賺不賠啦。」

林曦妍站在旁邊,看著兩個男生為了幾台顯示卡跟老闆討價還價,忽然覺得畫面有點好笑。昨天他們還在魏國鈞的辦公室裡談著二〇三一年的監管立法,今天卻蹲在充滿泡麵味的網咖裡跟老闆殺價。這種落差感讓她忍不住笑了出來,輕輕推了沈曜一下:「沈總,你不是說要用最平淡的語氣下最狠的封殺令嗎?怎麼現在像夜市買菜一樣?」

沈曜看了她一眼,嘴角難得揚起一點弧線,壓低聲音回道:「在矽谷下封殺令之前,先要在公館學會殺價。這是算力主權的第一課。」

老闆最終被現金打動,更被許承軒那句「機器壞了我賠,資料外洩我負責」的憨厚保證說服。第一家談成,第二家、第三家就順利得多。到了傍晚,五家網咖的老闆已經坐在同一張黏著飲料漬的圓桌前,跟三個學生簽下手寫的包場合約。許承軒把合約一張張收好,粗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得驚人:「一百八十七張卡!加上我們宿舍跟頂樓的,破兩百張了!這算起來,等於半個小型資料中心!」

可是光有卡還不夠,網咖的卡再多,也只是消費級的顯示卡,要跑沈曜腦中那套未來的分散式訓練框架,還需要更穩定的企業級算力。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當晚,林曦妍沒有跟著去網咖,她一個人回到醉月湖畔的自習室,把那張創業補助申請表攤在桌上。台大創新創業中心的補助,一案最高五十萬台幣,在資本寒冬裡,這是少數不需要看趙正謙臉色的錢。但申請需要商業計畫書、使用者數據、以及指導教授的推薦信。她把曦曜從凌晨到現在的所有數據全部倒出來,日活躍兩萬七、留存率六成、平均使用時長四十二分鐘,每一個數字都是最硬的通貨。

她在申請表的計畫說明欄裡,沒有寫任何空泛的願景,只寫了一句話:「我們用全台灣最便宜的算力,跑出了全台灣最貴的模型。成本是矽谷同行的十分之一,速度是他們的三倍。請給我們五十萬,我們會還給學校一個獨角獸。」寫完,她直接打電話給魏國鈞,語氣是難得的撒嬌與堅定混合:「老師,推薦信可以幫我們簽嗎?我們這次不是要偷電,是要去證明給所有人看,沒錢也能做AI。」

電話那頭的魏國鈞笑著搖頭,卻立刻答應:「來拿,我幫你們簽。記得把資料主權那條寫進去,審查委員最愛看這個。」

與此同時,一輛老舊的客運正載著沈曜與許承軒,搖晃著開往新竹。車窗外的夜色深沉,國道一號的路燈一盞盞掠過,許承軒抱著他的工具包,裡面全是轉接線與散熱膏,整個人因為興奮而睡不著。

「曜哥,你說我爸那個老同學真的會借我們機器嗎?那可是封測廠的測試機台,一台就好幾百萬欸。」許承軒有些緊張,他口中的老同學,是他父親在竹科的老同事,現在在一家二線封測廠當廠務主管,廠裡因為訂單寒冬,有三分之一的測試機台正閒置在無塵室裡吹冷氣。

沈曜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中卻在高速推演分散式訓練的通訊協定。前世他看過太多團隊因為買不起算力而死在半路上,所以他才會把那套能在異質硬體上自動切分任務、容忍節點離線的框架記得這麼清楚。「會借。不是因為人情,是因為利益。」沈曜睜開眼,聲音在客運的引擎聲裡很輕,「我會告訴他,現在閒置的機台,一個月後會因為AI需求暴增而變成黃金。我們不是去借,是去幫他把廢鐵變成金礦,用算力換未來的股權。」

凌晨一點,新竹科學園區的側門。封測廠的鐵捲門緩緩升起,露出裡面一排排銀白色的機櫃,無塵室的燈光慘白,冷氣強到讓人起雞皮疙瘩。廠務主管是個穿著無塵衣、頭髮半白的中年人,看到許承軒先是拍拍他的肩,看到沈曜時,眼神卻充滿懷疑。

「小許啊,你說的同學就是他?要在我們這裡跑什麼AI?我們這裡是封測廠,不是網咖,機器不能亂動的。」

沈曜沒有多解釋,他直接打开筆電,接上廠內閒置機台的網路孔,一行行程式碼在螢幕上跳動。那是他重現的分散式框架,能自動偵測每一張卡的算力、記憶體與網路延遲,把一個巨大的模型切成上百個小塊,丟到不同的機器上同時運算,就算其中一台網咖的機器突然當機,任務也會自動轉移到竹科的機台上,不會中斷。

十分鐘後,原本閒置的測試機台螢幕同時亮起,風扇開始轉動,溫度與功耗數字開始爬升。廠務主管看著監控螢幕上那條平穩的算力曲線,眼睛越睜越大。這比他們跑晶片測試程式時的負載還要漂亮,還要穩定。

「這……這是你們自己寫的調度系統?」主管的聲音有點結巴。

許承軒立刻接話,整個人鑽到機櫃後面,開始整理線路,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裡:「對啊,曜哥寫的框架,我來調硬體。叔叔,你這裡的卡雖然舊一點,可是穩定度超高,正好補上網咖那邊不穩定的缺口。我們算過,這樣拼起來,效能可以抵得上四十台A100,而且電費跟租金加起來,一個月不到十萬塊!」

主管倒抽一口氣。四十台A100在市面上要價超過兩千萬台幣,一個月的雲端租金就要上百萬,而這群學生用拼湊的方式,居然只用十分之一的價格就達成了。他看向沈曜的眼神,已經從懷疑變成了震驚。

沈曜合上筆電,語氣依舊平淡:「陳叔叔,我們不需要您出錢,您出閒置的機器跟電,我們出技術。跑出來的模型,未來如果有企業要付費使用,封測廠可以分一成收益。這是算力入股,比把機器放在那裡折舊好。」

那一夜,許承軒就睡在無塵室外的休息區,身上蓋著無塵衣當被子,旁邊的機櫃嗡嗡作響,像是一頭被喚醒的巨獸。公館的網咖裡,一百八十七張顯示卡同時亮起幽藍色的燈光,透過遠端控制,開始接收來自新竹的任務切片。臺大頂樓的四台A100則作為中央大腦,負責彙整所有節點的成果。

悶熱的倉庫、冰冷的無塵室、吵雜的網咖,三個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被沈曜的一套框架硬生生串成了一台橫跨北台灣的算力怪獸。林曦妍在台北的自習室裡,看著手機上即時回落的伺服器負載,從一百趴降到七十趴,再降到四十五趴,終於鬆了一口氣,給兩人傳去訊息:「補助申請送出了,負載降下來了,你們兩個今晚可以活著回來嗎?」

許承軒回了一張照片,他滿臉油光,對著鏡頭比YA,身後是滿滿的機櫃綠燈:「活著!而且我們現在是全台灣最省錢的獨角獸預備軍!」

沈曜站在竹科廠房的門口,清晨五點的天光微亮,遠處晶圓廠的煙囪冒著白煙。他看著手機上那條終於平穩的曲線,心裡清楚,這場看似土法煉鋼的游擊戰,已經讓他們完成了科技霸權三維模型中最難的一塊拼圖。演算法他有未來的藍圖,資本林曦妍正在幫他去要,現在連最燒錢的算力與數據主權,也被他們用最草根的方式拿下了。

從車庫黑客到校園獨角獸,只差一場證明。而就在他準備轉身回台北時,手機卻震動了一下,一封來自陌生網域的郵件跳了出來,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他眼神瞬間冷下來。

「來自矽谷的邀請函,與好奇。」

寄件人那一欄,寫著一個他前世到死都不會忘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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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信義區的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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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科封測廠的鐵皮屋頂才剛被晨光染成淡金色,冷氣的嗡鳴卻比蟬鳴更早填滿整座廠房。許承軒蜷在休息區的塑膠椅上,身上披著一件皺巴巴的無塵衣,眼鏡歪在一邊,口水在嘴角乾掉一半。機櫃的綠燈整齊閃動,像是一排剛被喚醒的士兵,每一次閃爍都代表一張顯示卡正在接收從公館網咖回傳的任務切片。沈曜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台輕薄筆電,螢幕上的負載曲線終於從昨天的鋸齒狀變成平緩的直線,四十五趴,穩定得像是手術房裡的心跳監視器。

他沒有叫醒許承軒,只是輕輕將一瓶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冰美式放在對方腳邊,轉身走出廠房。國道客運的喇叭聲從遠處傳來,新竹的風帶著晶圓廠特有的微弱化學味,混著清晨的露氣。手機震動,林曦妍的訊息跳出來,只有短短一行字,配上一張截圖。

「回來,信義區動手了。」

截圖是臺大創新創業中心的內部群組,一則由趙正謙助理帳號發出的公告被置頂,標題用粗體紅字寫著《關於近期校園AI專案之學術倫理風險提醒》。內文洋洋灑灑三頁,點名近期爆紅的「曦曜」助理,措辭極為陰險。沒有指名道姓,卻句句都在影射,說該團隊「疑似直接套用境外開源模型進行參數微調後宣稱為自研」、「未經嚴謹學術審查即開放全校使用者上傳資料,恐有個資外洩疑慮」、「建議各單位暫緩合作與補助審查,靜待釐清」。最後還附上一句看似溫和的結語,實則是封殺令的落款,創投公會早期投資人聯盟共同聲明,建議寒冬期間資源應集中於具備完整公司治理的團隊。

沈曜把手機放回口袋,黑色連帽外套在晨風裡被吹得微微鼓起。他的眼神沒有憤怒,反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前世他看過太多次這種手法,趙正謙最擅長的就是這一套,用學術倫理的制高點當作遮羞布,用媒體與資金的聯手絞殺讓對手窒息。當年在創業競賽上被當眾點破三家被投公司的技術缺陷,對於把面子看得比估值更重的趙正謙而言,那不是建議,那是公開處刑,而處刑者必須被抹掉,否則權威何在。

回到臺北已經是上午九點,臺大椰林大道被盛夏的陽光曬得發白,傅鐘的鐘聲敲得沉悶。往常這個時間,醉月湖畔的創業基地總是擠滿拿著筆電討論的學生,今天卻異常安靜。沈曜、林曦妍與剛從客運上被拖下來的許承軒三人推開德田館三樓的討論室,發現原本預約好的創業中心輔導業師臨時取消,桌上留下一張手寫便條,字跡潦草,寫著家中有事。林曦妍冷笑一聲,把便條揉成一團,準確丟進垃圾桶。

「不只業師。」她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她早上整理好的表格,白皙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校園授權的雲端點數申請,原本已經口頭通過的五十萬補助,承辦人剛剛打電話來說要補件,要我們提供原始碼與訓練日誌,而且要送校外專家審查,審查期至少一個月。Dcard的校園合作版,本來談好要幫我們推播內測心得的版主,全部已讀不回。有兩家本來說要讓我們串接課程系統的中小企業,早上也傳訊息說內部評估後暫緩。這不是巧合,這是信義計畫區那套人脈網路在收網。」

許承軒把背包重重砸在椅子上,粗框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卻因為憤怒而發亮。「靠,這也太賤了吧!我們用公館網咖跟竹科的爛機器拼出算力,他們一句抄襲就想把我們搞死?那些開源模型我們根本連看都沒看,曦曜的稀疏化架構是曜哥從零重現的,程式碼都在Git上每一行 Commit 都清清楚楚,他們憑什麼一句疑似就想封殺?」

「憑他是趙正謙。」沈曜的聲音很輕,卻讓房間內的空調聲都顯得吵雜。他拉開椅子坐下,筆電螢幕的光映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在資本寒冬裡,創投的錢就是聖旨。所有人都缺錢,誰敢得罪掌握早期資金的人,誰就拿不到下一張支票。他不需要證明我們抄襲,他只需要讓所有人不敢跟我們合作,這就夠了。這是信義區的規矩,用不確定的指控製造確定的恐懼。」

林曦妍靠在窗邊,米色長裙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她長髮及腰,臉上的表情卻比平時更冷。她出身信義計畫區的金融世家,從小在那種飯局與董事會的觥籌交錯裡長大,太清楚這套遊戲的骯髒。她從小厭惡的就是這種高高在上的審判,幾個穿著愛馬仕領帶的中年男人坐在星巴克的沙發上,對著一份商業計畫書指指點點,就能決定一個年輕團隊的生死。

「所以他把我們塑造成學術蟑螂。」她語氣裡帶著薄薄的嘲諷,卻沒有慌張。「說我們是抄襲開源模型的投機者,這樣一來,就算我們的產品再好,學校也不敢公開支持,媒體也不敢報導。所有人都會先觀望,等我們自己爛掉。這招在臺大很有效,教授們最怕的就是學術不端的指控。」

討論室的門被敲響,魏國鈞抱著一疊論文走進來,臉色比平常更凝重。他把門關上,看了一眼三個學生,嘆了一口氣。「你們也收到了?我早上接到三通電話,都是創投圈的朋友,話說得很客氣,意思卻很直接,說希望學校對你們的專案保持距離,不要太快給予背書。這件事已經不是技術問題,是趙正謙在宣示主權。他在告訴整個臺大新創圈,誰才是能決定誰活誰死的人。」

魏國鈞把論文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沈曜身上,帶著擔憂與一絲掙扎。「我可以幫你們作證,頂樓實驗室的紀錄我都留著,證明你們的模型是從零訓練的。但媒體那邊我擋不住,趙正謙跟幾家科技媒體的總編輯都是高爾夫球友,只要他放話,你們不會有任何正面曝光。這段時間會很難熬,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老師。」沈曜抬起頭,眼神深邃而冷冽,卻對魏國鈞帶著尊重。「不用幫我們去吵,吵贏了也只是在他的場子裡證明我們沒有抄襲。這正好掉進他的陷阱。我們不需要在臺北證明清白,我們只需要讓使用者證明我們有用。」

魏國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沈曜的意思,卻又不完全明白。他看著這個二十歲的學生,有時會恍惚覺得對方不是二十歲,而是四十六歲,那種洞悉全盤的孤高感,讓他這個五十八歲的教授都感到壓迫。

魏國鈞離開後,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的蟬鳴變得刺耳,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痕,空氣裡有種被孤立的悶熱感。許承軒煩躁地抓著頭髮,林曦妍卻忽然站直身體,眼神亮了起來,那是她在財金系做估值模型時,每次找到突破口時的眼神。

「沈曜,我們反向操作。」她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筆,用力寫下三個字,PTT。筆尖與白板摩擦出尖銳的聲音。「趙正謙以為封殺令是關起門來講的悄悄話,以為學生不會知道創投圈的潛規則。但現在是二〇二六年,PTT跟Dcard才是最大的媒體。他敢發文,我們就敢截圖。他要把我們塑造成抄襲,我們就把抄襲的指控本身拿出來解剖。」

她轉頭看向沈曜,毒舌的語氣裡第一次帶著完全的信任。「你不是有完整的訓練日誌跟開源對比報告嗎?把曦曜的架構、參數、訓練成本,跟他口中那些開源模型攤開來比。讓所有懂程式的人自己看,是誰在說謊。再把他的封殺令截圖,一字不改地貼出去。鄉民最恨的就是這種信義區老人用權威霸凌年輕人,我們不需要買媒體,我們讓鄉民幫我們當媒體。」

沈曜點頭,嘴角勾起極淡的笑意。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的笑。「林曦妍,妳去寫對比報告的懶人包,要讓連文組生都看得懂,為什麼曦曜不可能抄襲。許承軒,你把Git的提交紀錄做成時間軸,公開到GitHub,設定成唯讀,讓所有人都能驗證。剩下的,我來做。」

當天下午,臺大新創圈的氣氛降到冰點。信義計畫區某棟頂級商辦的會議室裡,趙正謙正舉著紅酒杯,對著一群跟風的中小創投與媒體記者侃侃而談。冷氣開得很強,落地窗外是車水馬龍的信義路,室內卻瀰漫著一種權力者的鬆弛感。趙正謙穿著深藍西裝,愛馬仕領帶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圓臉上的笑容油膩而倨傲。

「年輕人有熱情是好事,但做技術還是要腳踏實地。」他晃著酒杯,語氣像是長輩在提點晚輩。「現在開源模型這麼多,隨便拿一個來包裝一下,就說是自研,這對認真做研究的團隊不公平。我們創投的責任,就是幫市場把關,不要讓泡沫跟抄襲毀了臺灣的名聲。我已經跟幾家媒體打過招呼,這種專案,先冷處理,等他們把話說清楚再說。」

台下有人附和著笑,有人低頭喝咖啡,沒有人敢在此刻為沈曜說話。趙正謙很滿意這種人人自危的沉默,這就是他要的王霸之氣,讓所有人知道,在臺北,特別是在信義區,誰才是能定義天才與騙子的人。三天前在車庫競賽上被一個大二學生當眾點破投資組合的缺陷,那種顏面盡失的灼熱感,終於在今天的封殺令裡得到報復的快感。

然而,他沒想到,報復的快感只維持了不到六個小時。

晚間八點,PTT的Gossiping版與Dcard的科技版同時出現兩篇爆文。標題取得極為辛辣,《信義區創投封殺令截圖流出:臺大AI團隊被指抄襲,真相是?》與《曦曜開原始碼對比報告:成本只有矽谷十分之一,抄襲能抄成這樣?》。發文者不是沈曜本人,而是一個匿名的帳號,但內文卻條理分明到像是頂級顧問公司的報告。

第一篇直接貼出趙正謙那份紅字公告的完整截圖,一字不改,連最後那句建議資源集中於具備完整公司治理的團隊都被紅框標註。發文者只在最下面加了一句話,趙先生口中的完整治理,是指股權要先分四成給創投嗎。第二篇則是林曦妍親手製作的懶人包,用最白話的圖表對比曦曜與當前主流開源模型的差異,架構圖、參數量、中文與台語的支援度、以及最重要的訓練成本。圖表顯示,曦曜在公館網咖與竹科拼湊的算力上,用不到矽谷同等模型十分之一的成本,跑出了更高的中文理解分數,結論只有一行字,如果這叫抄襲,那被抄的那個應該要付我們學費。

許承軒公開的GitHub時間軸更是補上最後一刀,每一次提交的時間、修改的程式碼行數、甚至半夜三點在宿舍跳電後重啟的紀錄,都清清楚楚。懂程式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行行手刻出來的模型,不可能是套殼。

鄉民的怒火被瞬間點燃。資本寒冬裡,本就對創投霸權積怨已久的年輕人,像是找到出口。推文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洗版,有人貼出自己被趙正謙旗下的創投用低價掠奪股權的經歷,有人嘲諷信義區的老人只會打小報告,有人直接在留言區標註趙正謙的臉書。Dcard上的風向更是一面倒,臺大學生現身說法,說自己就是曦曜的使用者,用過就知道根本不是套殼,封殺令才是最大的學術不端。

趙正謙在家中看到手機不斷跳出的通知,臉上的油膩笑容終於凝固。他撥電話給媒體朋友,對方卻支支吾吾地說,現在輿論反彈太嚴重,暫時不方便再幫忙壓。他再打給創業中心的主任,對方直接不接電話。這種被自己發出的封殺令反噬的感覺,讓他血壓飆升,卻又找不到發洩口。

晚間九點,沈曜在德田館頂樓的高速運算實驗室裡打開直播。沒有華麗的佈景,只有身後四台A100的嗡鳴與一塊白板。直播間的人數在十分鐘內衝破五千人,而且還在暴增。沈曜穿著那件黑色連帽外套,眼神依舊冷冽,語氣卻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天吃什麼。

「關於抄襲的指控,GitHub跟報告都在上面,大家可以自己驗證。」他看著鏡頭,沒有多做辯解,直接把話題切到最核心。「我今天開直播,不是為了自清。趙正謙先生說要切斷我們的資金與媒體曝光,他做到了,本地的創投資金的確不會再投我們,本地的媒體也不會再寫我們。但他說錯了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讓直播間的留言稍微安靜。

「我們從來就不需要臺北的錢,我們需要的是臺北的硬體。新竹的封測廠、公館的網咖、臺大的實驗室,這些才是我們的算力主權。錢,在矽谷多的是。」沈曜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觀看者的耳裡。「所以,我們決定繞過信義區。下一站,矽谷。我們會直接去那裡募資,用產品跟數據說話,而不是在這裡跟某位先生討論誰比較會寫紅字公告。」

直播間瞬間被洗版,無數的問號與驚嘆號刷過。林曦妍站在鏡頭外,看著沈曜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狠的無視,那種徹底不把趙正謙的權威放在眼裡的姿態,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具羞辱性。她知道,這句話的殺傷力,比一百份對比報告都強。因為這等於公開宣布,信義區的封殺令,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自嗨,沈曜根本不在乎。

直播結束後,許承軒興奮地跳起來,大聲喊道,曜哥,你這是直接把他的王座給掀了!林曦妍卻沒有笑,她走到沈曜身邊,輕聲說,你這樣等於把臺北的後路全斷了,矽谷那邊如果也不順,我們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沈曜關掉直播軟體,轉頭看向窗外,臺北的夜景燈火通明,信義區的101大樓在遠處閃爍,像是一柄插在城市心臟的劍。「沒有後路,才會往前走。」他輕聲說,腦中浮現前世在那斯達克頂樓被推下去時的夜風。「而且,矽谷會收的。因為他們比趙正謙更貪婪,也更識貨。」

就在三人準備收拾東西離開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臺大創業社團外套的男生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溫和謙遜的笑容,手裡還拿著兩杯咖啡。來人正是陸承澤,他看著沈曜,眼神溫厚得像是許久不見的學長。

「沈曜,恭喜你們,直播很精彩。」陸承澤笑著遞出咖啡,語氣關切。「不過,直接跟趙先生撕破臉,去矽谷的路會很辛苦吧。需要學長幫忙引薦嗎?我在那邊還有一些朋友。」

沈曜沒有伸手去接咖啡,冰冷的視線落在陸承澤那張溫文儒雅的臉上。前世就是這張臉,在那斯達克敲鐘前夜,親手將他推下頂樓。空氣在瞬間變得緊繃,連許承軒的笑聲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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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估值談判桌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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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六點半,臺北的熱氣已經漫過大安區的騎樓,柏油路面被日光曬得發白,空氣裡混著機車廢氣與便利商店剛出爐茶葉蛋的味道。德田館頂樓高速運算實驗室的冷氣仍在低聲運轉,四台A100的指示燈在幽暗的空間裡穩定閃爍,像是四顆沒有睡著的心臟。沈曜坐在那張二手辦公桌前,黑色連帽外套掛在椅背上,身上的素色T恤有些皺摺,手指在筆電鍵盤上沒有停過。螢幕上是林曦妍昨晚整理好的募資簡報最後一版,旁邊的試算表攤開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欄位一路延伸到二〇二八年的營收預測。

林曦妍推門進來時,手裡提著三杯冰燕麥拿鐵,長髮簡單束成馬尾,白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米色長裙隨著步伐輕擺。她的臉色有淡淡的疲憊,眼下卻亮得驚人,那是她每次準備上戰場前的神情。許承軒跟在她身後,背著那台裝滿線材與轉接頭的後背包,粗框眼鏡下滑到鼻尖,嘴裡還咬著一個從宿舍福利社買來的菠蘿麵包。

「我篩過信義計畫區所有掛得上號的創投名單,趙正謙能直接封殺的,一共有十七家。」林曦妍把咖啡放在桌上,筆電螢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語氣乾淨俐落。「真正跟他不同派系、而且還在看早期AI的,只剩下兩家。一家是外資背景,只看醫療,另一家是蔚藍資本,規模不大,但合夥人蘇映彤是從矽谷回來的,不吃趙正謙那套人情體系。她願意給我們一個會議,今天上午十點,在國泰置地廣場三十三樓。這是我們飛舊金山前,唯一能拿到臺幣彈藥的機會。」

許承軒把麵包硬吞下去,含糊地說:「蔚藍?我聽過,他們去年投過一個做機器人手臂的團隊,聽說合約也蠻硬的,但至少不會叫我們先交四成股權當保護費吧?」

沈曜抬頭,眼神深邃而平靜,聲音很輕。「會的。」他把試算表的最後一個公式補完,按下儲存。「資本寒冬裡,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救世主。蔚藍既然敢在這個時間點見我們,就代表他們聞到血腥味了。他們會開出比趙正謙更精明的價碼,四成股權加一票否決權,董事會要過半,這是他們的起手式。」

林曦妍挑起細眉,嘴角揚起一點帶刺的笑。「那就讓她開。我最不怕的,就是有人在數字上跟我裝懂。」她打開自己的筆電,畫面是一套她與沈曜昨晚一起重建的估值模型,模型裡嵌入了沈曜腦中那個關於二〇二八年生成式AI邊際效益曲線的預判,參數精細到每一個使用者的留存與付費轉化。「沈曜,你把未來兩年的算力成本跟數據飛輪的公式給我,其他的,交給我。談判桌上,你不需要說話。」

上午九點四十分,三人搭上計程車前往信義區。車子經過仁愛路圓環,捷運出口湧出大量穿著套裝的上班族,人行道上每個人都低頭滑著手機,螢幕藍光映在臉上。許承軒望著窗外那棟在陽光下反光的玻璃帷幕大樓,忍不住把安全帶勒得更緊。林曦妍則靠在窗邊,膝上攤著列印出來的合約草案,指尖在風險條款上輕輕敲擊,腦中已經把對方可能提出的每一個刁難都演練過一次。沈曜坐在中間,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看文件,只是閉著眼,像是在聽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遠方頻率。

蔚藍資本的會議室比想像中更安靜,落地窗外就是臺北一〇一的尖頂,室內鋪著深灰色地毯,空調溫度調得極低,冷得讓人精神集中。長桌的另一端,坐著蔚藍的執行合夥人蘇映彤與她的法務,蘇映彤約莫三十七歲,俐落短髮,穿著炭灰色西裝,眼神銳利,完全沒有一般創投那種油膩的客套。她身後的白板上,已經寫好今天的議程,標題是投資條件討論,字跡乾淨,像刀劃過一樣。

「林小姐,沈先生,許先生,歡迎。」蘇映彤沒有寒暄,直接把一份條款清單推過來,紙張在玻璃桌面上滑出輕微聲響。「我們看過你們的產品數據,曦曜在臺大一週內做到兩萬七千名活躍使用者,次日留存四成一,七日留存還有二成八,這個數字在寒冬裡很罕見。技術我也請教過我們在史丹佛的顧問,稀疏化架構確實有東西。但很抱歉,現在的市場就是這個價錢。」

林曦妍接過文件,指尖劃過條文。最關鍵的兩行被用粗體標出,投資金額一千兩百萬新臺幣,投後估值三千萬,蔚藍取得四成股權,創辦人團隊共同稀釋,並要求一票否決權與董事會兩個席次,未來任何增資、技術授權、海外設立子公司皆需經蔚藍書面同意。許承軒在桌下踢了沈曜一下,臉立刻漲紅,這比趙正謙當年想拿的還兇。

林曦妍沒有立刻回應,她把文件輕輕放回桌面,動作優雅卻帶著距離感。

「蘇合夥人,謝謝妳的坦白。」她的聲音清冷,卻不帶怒氣,甚至有一點淡淡的嘲弄。「但這份估值,是用二〇二四年的SaaS模型在算二〇二六年的生成式AI,就像用計算機去估量子電腦的價格。妳的模型裡,假設我們的邊際成本會隨著使用者線性成長,假設每新增一個使用者就要多付一份算力,這是錯的。」

蘇映彤微微挑眉,示意她繼續。

林曦妍站起身,把自己的筆電接上會議室的投影機。螢幕亮起,一張由她親手設計的曲線圖出現在白牆上,藍色的使用者成長線與紅色的單位成本線交叉後,紅線竟開始下滑。「這是沈曜提供的未來推演,也是我們在竹科與公館網咖實測出來的數據。我們的分散式推理框架,讓算力成本在突破一萬個並發後開始邊際遞減。每多一個使用者,模型會從他的互動裡回流數據,數據讓模型更聰明,模型更聰明又讓留存更高,這是飛輪,不是直線。妳用直線去估飛輪,當然會覺得我們只值三千萬。」

她切換到下一頁,是一張該創投現有投資組合的匿名診斷。上面列出三家蔚藍已投資的新創,在客服與行銷自動化上的成本結構,林曦妍竟直接用曦曜的代理人雛形跑出對比,顯示若導入曦曜,半年內可省下四成人力成本。「我沒有要批評妳的被投公司,但數字會說話。妳投資的這三家,正在燒錢解決的問題,曦曜已經可以用十分之一的成本解掉。妳現在用四成股權買我們,等於是放棄未來用我們的技術去救妳整個投資組合的機會。這筆帳,不划算的不是我們,是蔚藍。」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安靜,法務低頭快速計算,蘇映彤的眼神第一次出現波動。她原本以為這個由兩個資工男生與一個財金系女生組成的團隊,會在苛刻條款前露出怯意,卻沒想到坐在主位的那個女生,竟能用她自己的投資組合來反將一軍,而且每一個數字都精準得讓人無法反駁。那種女王般的壓迫感,讓習慣在談判桌上主導的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對等壓力。

就在此時,會議室的玻璃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後被直接推開。趙正謙出現在門口,圓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油膩笑容,身上深藍西裝的領帶是鎏金的愛馬仕款式,身後跟著一名提公事包的助理。他像是剛好路過,卻又準確得像是算好時間。

「哎呀,蘇合夥人也在啊,真巧。」趙正謙笑著走進來,目光掃過沈曜與林曦妍,語氣溫和得像長輩。「我聽說有個臺大的團隊在這裡談投資,想說過來打個招呼。沈同學,林同學,又見面了。上次創業競賽的指教,我還印象深刻呢。」他轉頭看向蘇映彤,聲音壓低,帶著只有圈內人聽得懂的暗示。「蘇合夥人,提醒妳一下,這個團隊最近有些學術倫理的爭議還沒釐清,校方的補助都暫緩了。現在投,風險有點高啊。我們公會這邊,還是建議大家多觀察一陣子,比較穩妥。」

空氣瞬間變得稀薄,許承軒的拳頭在桌下握得死緊,差點就要站起來。蘇映彤的法務也露出為難的神色,顯然趙正謙的派系壓力不是空話。趙正謙很滿意這種效果,他走到長桌旁,順手拿起那份條款清單,像是自己人一樣翻了翻,嘴裡還嘆氣。「四成?我覺得蘇合夥人已經很厚道了。年輕人,創業不要太計較股權,先活下來比較重要。我這邊也能提供一些資源,只要你們願意把技術授權給我們公會的幾家公司,大家一起做,風險也小一點。」

林曦妍看著趙正謙,纖細的身形在落地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挺直,她沒有被那種倚老賣老的氣勢壓住,反而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冷笑。

「趙先生,您說的觀察,是指讓大家先被您的封殺令嚇到不敢合作,再由您低價收割嗎?」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又降了幾度。「您那份紅字公告,我們已經截圖貼在PTT上了,按讚數比您去年的募資說明會人數還多。至於學術倫理,魏國鈞教授的實驗室日誌與我們的Git紀錄,隨時可以公開給任何第三方驗證。如果您要談風險,我倒想請教,一個靠封殺學生來維持估值的創投體系,風險是不是更高一點?」

趙正謙臉上的笑容僵住,眼角的肥肉抽動了一下。他沒想到林曦妍會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把那份被鄉民嘲笑的封殺令攤在談判桌上。蘇映彤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欣賞,她輕輕把條款清單從趙正謙手裡抽回來,語氣恢復專業。

「趙先生,這是蔚藍的獨立投資評估,謝謝你的關心,但我們有自己的判斷。」她客氣卻堅定地送客,助理立刻上前為趙正謙拉開門。趙正謙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只能維持著笑容點頭,臨走前深深看了沈曜一眼,那眼神裡的陰鷙毫不掩飾。

門關上後,談判回到原點,但氣氛已經不同。蘇映彤重新看向林曦妍,沉默了幾秒,忽然把那份四成股權的條款劃掉,拿起筆重寫。「林小姐,妳說服我了。但一千兩百萬要對應的風險控制,我最多能退到兩成五股權,一票否決權保留,但董事會席次我只拿一個。這是蔚藍的底線。」

林曦妍沒有點頭,她把試算表的最終頁投出來,上面是她與沈曜根據未來代理人商業化推演出的估值校正,投後估值應該是八千萬,而非三千萬。「蘇合夥人,兩成五還是太多。我們不是在賣一個聊天機器人,我們在賣的是未來企業的數位員工。八千萬的投後估值,一千兩百萬占一成五,董事會我們占多數,否決權只保留在增資與併購兩項,其他營運條款我們可以給蔚藍最優惠的資訊權與跟投權。這樣,妳的投資組合能立刻用上我們的技術,我們也能無後顧之憂地去矽谷把產品做到世界級。這是雙贏。」

接下來的五個小時,會議室裡只有計算機的按鍵聲、紙張翻動聲與偶爾激烈的爭辯。林曦妍展現出驚人的耐心與韌性,每一個條款都能立刻對應到數字與風險模型,她時而毒舌地指出對方估值模型的過時假設,時而又展現出對蔚藍投後管理的細膩設想,讓蘇映彤感受到這個二十歲的女生,根本是把創投的思維徹底摸透後,再用更高的維度來談判。許承軒在一旁負責遞資料與補充技術細節,他的實務經驗讓蘇映彤確信,這個團隊的算力調度能力不是紙上談兵。沈曜則始終沉默,坐在林曦妍身側,眼神冷冽而專注,只有在林曦妍需要一個最新數據支撐時,他才會輕聲報出精確的數字,像是一座安靜卻無可撼動的靠山。

窗外的天光從正午的白轉為傍晚的金黃,信義區的車流開始壅塞,會議室的咖啡已經換了三輪。蘇映彤的額頭滲出細汗,她發現自己面對的不是三個需要資金的大學生,而是一個已經想清楚未來五年產業路徑的完整團隊。最終,她把筆重重放下,嘆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一成五,投後八千萬,董事會三席我們一席,否決權限縮到增資與併購。」她伸出手。「林小姐,妳是我這兩年見過最難纏的創辦人。」

林曦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卻穩定有力。「謝謝蘇合夥人,妳會發現,這是蔚藍今年最划算的一筆投資。」

就在合約準備列印時,一直沉默的沈曜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淡,讓剛鬆一口氣的蘇映彤再次繃緊神經。

「蘇合夥人,還有一條。」沈曜抬眼,黑色瞳孔裡映著落地窗外的臺北天際線。「資金今天要到帳。我們明天就要飛舊金山。如果蔚藍覺得還有疑慮,我們現在就去找下一家。矽谷的錢,比臺北多,也比臺北識貨。」

這句話沒有任何情緒,卻比林曦妍六小時的唇槍舌劍更具殺傷力。那是一種完全不把一千兩百萬放在眼裡的孤高,像是在告訴對方,今天是蔚藍在求一個上車的機會,而不是他們在求施捨。蘇映彤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她拿起電話直接撥給財務。「不用下一家了,現在就簽,今天到帳。沈先生,妳的團隊,真的很有趣。」

電子簽章完成的提示音在平板上響起,一千兩百萬的額度正式確認。許承軒差點把手中的咖啡灑出來,林曦妍緊繃的肩線終於微微放鬆,卻又立刻挺直。沈曜看著窗外,臺北一〇一的燈光在暮色中亮起,像是一座剛被攻下的要塞。

三人走出國泰置地廣場時,夜風帶著信義區特有的精品櫃位香氛與車尾氣味。許承軒把合約影本緊緊抱在胸口,像是抱著剛出生的晶片。林曦妍把高跟鞋的腳步放慢,與沈曜並肩而行,輕聲說:「一成五,我們守住了。」沈曜點頭,把手機遞給她,螢幕上是他剛刷完的三張長榮航空機票,臺北直飛舊金山,明天清晨七點起飛。

「女王陛下,機票買好了。」他難得用了一次玩笑的語氣,眼神卻依舊冷冽而堅定。「該讓矽谷看看,什麼叫做降維打擊。」

林曦妍接過手機,看著那三個並列的英文名字,忽然覺得這座她從小長大的信義區,第一次顯得如此渺小。遠處的登機證櫃檯燈光在夜色裡閃爍,而他們口袋裡的那紙合約,正是通往另一個戰場的入場券。只是她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的大樓陰影裡,趙正謙正站在落地窗前,拿著手機,低聲對著另一端的陸承澤說:「他們拿到了錢,明天就飛。矽谷那邊,先幫我打好招呼。」夜色漸深,一場更大的封殺,已經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悄然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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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昔日兄弟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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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夜色像一塊浸過雨水的深藍絨布,緊緊裹住臺大校園。蟬鳴在醉月湖畔的老榕樹上嘶啞地輪唱,湖面倒映著德田館頂樓實驗室稀疏的燈光,空氣裡混著午後雷陣雨後泥土的腥氣、池邊水草的濕悶,以及頂樓冷氣機向外排出的滾燙熱風。夜風吹過椰林大道,捲起地上的落葉與傳單,遠處公館商圈的霓虹招牌在雨後的濕氣裡暈開,像是一團化不開的顏料。這一夜的頂樓高速運算實驗室,比往常更安靜,四台A100的風扇維持著低沉而穩定的嗡鳴,指示燈在幽暗中規律閃爍,牆角堆著三只已經貼好行李條的登機箱、封存的備份硬碟與一疊用長尾夾固定的合約。白板上用藍色白板筆寫著明日的航班資訊,桃園機場第一航廈,長榮BR028,臺北直飛舊金山,起飛時間清晨七點零五分,三個英文名字並排而立,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沈曜坐在那張二手辦公桌前,黑色連帽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的深灰色T恤領口有些鬆垮,袖口捲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筆電螢幕開著兩個視窗,左邊是與新竹那家封測廠簽訂的算力換股權合約最終版,條文裡每一條數據主權的歸屬都被林曦妍用紅字標註得極為嚴謹,右邊則是矽谷技術峰會候補講者的回覆信箱,寄件人是艾登·莫爾,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候補名單確認,機會保留。他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沒有落下,眼神深邃而安靜,像是在聽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遠方頻率。重生以來,他第一次在出發前感到這種近似耳鳴的安靜,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被記憶拉長的恍惚。前世的這個時間點,他根本沒有資格站在這間實驗室裡,更沒有資格談什麼矽谷。他只是一個在創業競賽上被趙正謙當眾譏笑為幻想家的資工系學生,連一台能跑通模型的顯示卡都湊不齊。而現在,白板上的機票、帳戶裡的一千兩百萬、以及身後那座橫跨北臺灣的算力怪獸,都是他用一行行重現的未來程式碼硬生生堆出來的。

林曦妍站在窗邊整理文件,長髮束成俐落的低馬尾,原本常穿的白色襯衫與米色長裙已經換成方便行動的淺藍色襯衫與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她把蔚藍資本的投資協議影本、數據主權合約、護照影本與海關申報文件分別裝進三個透明資料夾,動作輕盈而精準,指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窗外的夜風吹動她的髮尾,她的語氣比平常更輕,卻帶著一種繃緊後的穩定。「財務在下午五點確認入帳,一千兩百萬全數到位,機票與舊金山市區的住宿都已經完成線上報到。許承軒那邊把公館網咖與竹科節點的遠端金鑰都重新加密,設定為七十二小時自動運轉模式,就算我們人在飛機上,算力怪獸也能維持推理服務不中斷。」她頓了頓,合上資料夾,轉頭看向沈曜,眼神聰慧而堅定,「你還在等那封信嗎?艾登·莫爾既然已經把我們的稀疏化架構放進預印本推薦,就不會輕易收回。剩下的,等我們落地再當面談就好。」

許承軒蹲在地上,把最後一條Thunderbolt傳輸線纏好,粗框眼鏡上沾著一點汗漬,格子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連日搬運機器而曬得有些發紅的手臂。他把那台貼滿各種開源社群貼紙的筆電重重闔上,發出一聲悶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語氣依舊帶著那股熱血的傻勁。「我剛跟公館網咖的老闆搞定,他聽說我們要去矽谷踢館,多送兩天夜間時段,說是贊助臺灣之光。竹科那邊的阿銘哥也回訊了,封測機台的邊緣節點已經切換到低功耗模式,溫度壓在六十五度以下,我們就算在太平洋上空,也能用手機看著它跑。放心啦老大,後勤我顧好好的,你們兩個負責在前面帥就行了。」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沈曜的肩膀,手掌厚實而溫熱,「別想太多,明天我們就是去讓那些矽谷的傢伙看看,什麼叫做臺大宿舍長出來的模型。」

就在三人準備關燈離開時,實驗室的玻璃門被輕輕敲響。敲門聲不急不緩,節奏掌握得恰到好處,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禮貌與分寸感。門被推開,走廊的白光切進來,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光暈裡,深藍色西裝熨得筆挺,金絲眼鏡反射著室內的日光燈,臉上掛著溫和而無懈可擊的微笑。來人是陸承澤,臺大創投社的明星學長,資工系畢業後進入矽谷新創又返臺募資的傳奇人物,學生創業圈裡人人想攀附的橋樑。他的出現,讓原本因為即將遠行而有些溫熱的空氣,像是被拉開一道細縫,灌進一股說不清的涼意。牆上冷氣出風口的風聲忽然變得明顯,A100的嗡鳴也似乎被壓低了一度。

「這麼晚還在忙,辛苦了。」陸承澤的聲音溫潤,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手裡提著一盒精緻的鳳梨酥禮盒與三杯星巴克外帶杯,杯身還凝著水珠,「聽說你們剛跟蔚藍資本簽約,恭喜。趙正謙那邊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校園裡能挺過他封殺的團隊不多,你們做得很漂亮。我特地過來道個賀,也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他把禮盒放在那張堆滿線材的桌上,目光自然地掃過白板上的航班資訊、牆角的登機箱,以及那四台仍在運轉的A100,笑容更深了些,「明天就飛舊金山?真是年輕有為。我記得我大四那年,想去矽谷實習,還得靠教授寫三封推薦信,現在的學弟妹,已經能直接拿著產品去峰會了。」

許承軒的笑容在看見陸承澤的瞬間淡了許多,他把手裡的線材往背包裡一塞,站起身,語氣裡的熱絡明顯降溫。「學長消息很靈通嘛,我們簽約才幾個小時,你就知道了。」他推了推眼鏡,眼神直白,沒有拐彎,「不過我們明天一早的飛機,今晚還要最後確認系統,恐怕沒時間招呼學長。」

陸承澤像是沒有聽出那點疏離,依舊笑得溫和,甚至主動把其中一杯拿鐵遞向許承軒。「承軒,別這麼見外。我聽竹科的朋友說,你這次包下公館網咖一百多張卡,又把封測廠的閒置機台改造成推理節點,這種硬體調校的手藝,在臺灣很少見。我這邊剛好有個機會,矽谷一家做邊緣運算的新創在找硬體負責人,年薪開到十五萬美金,還能直接拿工作簽證,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他轉頭看向林曦妍,語氣更加懇切,「曦妍也是,妳在蔚藍那場六小時談判,現在整個信義區都在傳,說妳把估值從三千萬談到八千萬,股權只給一成五。我這邊有個在紐約的學姊,正在幫一家華爾街基金找亞太產品長,待遇比蔚藍的投資經理還好,妳如果有興趣,我可以馬上安排視訊面試,讓妳一落地就有offer可以比較。」

那番話說得漂亮,每一個字都裹著糖衣,聽起來像是前輩對後輩的提攜,實際上卻像是一把薄而利的刀,準確地往團隊最緊繃的連接處切去。高薪、矽谷實習、華爾街職位,每一個條件都精準地打在二十歲學生最難拒絕的渴望上。實驗室的空氣變得有些凝重,白熾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窗外的蟬鳴忽然停了一拍。

許承軒的臉色漲紅,粗壯的手臂青筋浮起,他把那杯遞到面前的拿鐵往桌上一放,杯蓋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咖啡濺出一點在桌面上。「學長,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壓抑著怒氣,卻因為太過直接而顯得有些顫抖,「我們三個人在宿舍跳電的時候一起熬,在網咖搬機器的時候一起扛,在信義區被封殺的時候一起被罵,現在好不容易要一起去矽谷,你來跟我們談挖角?你把我們當什麼?缺錢的工讀生嗎?」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林曦妍與沈曜身前,像是一堵厚實的牆,「我許承軒是宅沒錯,但我認兄弟。這種笑面虎的招數,你去騙那些想進創投社的新生還有用,別拿來騙我。」

林曦妍沒有像許承軒那樣動怒,她只是輕輕把那杯咖啡往外推了半寸,動作優雅而帶著距離感,長睫在燈光下投出一點陰影。她的聲音清冷,帶著財金系才女特有的理性與毒舌,卻比任何大聲的斥責都更具殺傷力。「陸學長,謝謝你的好意。」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蔚藍資本的合約摘要,放在桌上,指尖點在競業與保密條款那一行,「我們三個人已經簽了共同創辦人協議,股權均分,決策一致,任何單方面接受外部聘用都視為違約,違約金是蔚藍投資額的三倍。更重要的是,曦曜的數據主權合約與算力調度金鑰,三個人各持一把私鑰,少一把,整個系統就無法部署。你要挖走一個,等於是買走一把打不開門的鑰匙。」她抬眼,眼神平靜地直視陸承澤,「如果你真的欣賞我們的技術,應該知道,分化團隊比抄襲程式碼更難看。華爾街那套用職位買斷人才的玩法,在我們這裡不適用。」

陸承澤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眼底的光微微沉了下去,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刮了一下。他把手收回來,整了整袖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壓迫感。「曦妍,承軒,你們誤會了。我只是不希望人才被埋沒。」他頓了頓,視線終於落在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的沈曜身上,「沈曜,我們單獨聊聊可以嗎?有些話,我想以學長的身分,跟你這個創辦人私下說。」

沈曜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坐在椅子上,背影挺直,眼神落在那杯沒有被碰過的咖啡上,杯壁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聽見陸承澤的邀請,他才緩緩抬頭,黑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站起身,把黑色連帽外套披回肩上,拉開椅子。「走吧,去湖邊說。」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的另外三個人都安靜下來。

醉月湖畔的夜色比實驗室更濃,湖邊的路燈被榕樹的枝葉切碎,斑駁地灑在步道上,遠處傅鐘的輪廓在夜霧裡若隱若現。湖水無風,卻帶著一種深沉的暗湧,偶爾有夜鷺掠過水面,帶起一圈圈漣漪。兩人沿著湖邊慢慢走,腳步聲被潮濕的泥土吸收,蟬鳴在此刻反而襯得四周更靜。陸承澤把手插在西裝口袋裡,語氣像是回到大學時代的學長,帶著一點過來人的感慨。「沈曜,我知道你心裡有氣。趙正謙那種人,確實倚老賣老,但資本的遊戲不是寫程式,程式有對錯,資本只有輸贏。你這次能從蔚藍拿到錢,是因為你剛好踩在寒冬裡少數的熱點上,但熱點會退,寒冬還會更長。」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沈曜,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有些模糊。「聽學長一句勸,見好就收。把曦曜的技術授權給趙正謙的公會,大家一起做,你拿一筆授權金,團隊每個人都能進大公司,履歷也漂亮。硬要帶著模型去矽谷,你以為矽谷是什麼慈善機構?那裡的創投比趙正謙狠十倍,你這種沒有背景的團隊,一落地就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與其到時候被做空、被訴訟,不如現在就把價格談好,我可以幫你牽線,讓你至少體面地退場。」那番話語重心長,每一個字都像是為沈曜著想,卻在最後幾個字裡,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判,彷彿他已經預見沈曜在舊金山一敗塗地的模樣。

沈曜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湖邊,夜風掀起他外套的下襬,湖面的反光映在他蒼白的側臉上,眼神冷冽而平靜。他想起的不是這一世的實驗室,而是四十六歲那一夜,那斯達克頂樓的風,落地窗外紐約的燈海,以及陸承澤在那個雨夜裡,親手把做空報告遞給凱薩琳·史特林時,同樣溫和的笑容。那一推,讓他從四十六樓墜落,所有的程式碼、所有的算力、所有的信任,都在那一瞬間碎成泡沫。重生回來的每一個夜裡,他都在等這一刻,等這個人再次用同樣的語氣,勸他放棄。

「陸承澤。」沈曜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卻讓夜色裡的空氣驟然緊繃,「你說資本只有輸贏,這句話,前世你也是這樣跟我說的。那天在那斯達克,你也是笑著跟我說,見好就收,把公司賣給七大創投,大家都能體面。」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到能看見對方金絲眼鏡上細微的指紋,「那筆帳,我記得很清楚。這輩子,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你想幫趙正謙牽線,就去牽。你想在矽谷給我設局,就去設。只是這一次,墜落的人不會是我。」

陸承澤臉上的笑容終於凝固,像是一張被雨水浸濕的面具,慢慢裂開一道縫。他的瞳孔在路燈下微微收縮,指尖在口袋裡用力掐緊,卻還是維持著那點最後的體面。「沈曜,你變了。」他低聲說,語氣裡第一次沒有了溫和,只剩下陰鷙與算計,「以前的你,不會這樣跟學長說話。既然你這麼有骨氣,那就別怪學長沒提醒你。矽谷的峰會,不是你這種宿舍拼裝的模型能站上去的舞台。好自為之。」說完,他轉身,沒有再看湖面,快步消失在椰林大道的陰影裡,皮鞋踏在濕漉漉的步道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

沈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沒,湖面的風忽然變大,吹皺一池黑水。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是林曦妍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談完了嗎,我們在實驗室等你,門沒鎖。另一條是許承軒的語音,背景裡還能聽見他收拾行李的碰撞聲,嗓門很大,學長走了就好,那種人,少看一眼都乾淨。沈曜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往德田館走去,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而在校園另一端的創投社辦公室裡,陸承澤關上門,臉上的溫和徹底褪去,只剩下冷峻。他拿出手機,撥出一通越洋電話,螢幕上顯示的聯絡人是趙正謙,備註後面還跟著一個紐約的區號。他壓低聲音,對著話筒說,「他們不肯賣,明天清晨七點的飛機,直飛舊金山,峰會的候補名單上有他們。趙董,你跟凱薩琳那邊先打好招呼,別讓他們在主舞台上有機會說話。對,技術很真,但越真,就越要讓它在臺上出醜。」窗外的夜色更深,遠處機場方向的航道燈光在雲層裡一閃一閃,像是一張已經張開的網,正等著三個即將起飛的年輕人一頭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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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新竹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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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湖的風還沒有散,德田館頂樓那扇沒有上鎖的玻璃門在夜色裡輕輕晃動,冷氣出風口吐出的熱氣混著A100風扇低沉的嗡鳴,讓整間高速運算實驗室像是一座仍在呼吸的機房。沈曜推門進來的時候,林曦妍與許承軒都沒有睡,兩人並肩站在白板前,白板上的航班資訊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光,桃園機場第一航廈,長榮BR028,清晨七點零五分的字樣被紅筆圈了又圈,旁邊還貼著三張已經列印好的登機證。桌上那杯陸承澤留下的星巴克已經涼透,杯壁的水珠滑落在木紋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暗痕,沒有人去碰它,像是刻意留下的一個提醒。

林曦妍先開口,她把手中的資料夾闔上,淺藍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聲音維持著一貫的清冷,卻比平時多了一點繃緊之後的沙啞。「他走了之後,我們把合約又對了一遍。蔚藍的一千兩百萬在下午五點整準時入帳,機票可以改簽,住房也能遞延。只是剛剛艾登·莫爾又回了一封信,候補講者的順位往前挪了一格,他說峰會的技術議程委員會對我們的稀疏化架構很有興趣,但趙正謙那邊已經透過信義區的管道,向大會遞交了一份所謂的學術倫理疑慮說明。」她把筆電轉向沈曜,螢幕上是英文信件的原文,字裡行間都能嗅到那種來自資本圈的試探與施壓。

許承軒蹲在地上,把那台貼滿開源社群貼紙的筆電用力闔上,粗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熬夜的血絲,卻燃著一股不肯熄滅的火。他站起身,格子襯衫的領口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手裡還握著剛剛重新加密的遠端金鑰隨身碟。「老大,我剛剛把公館網咖一百多張卡的排程全部鎖定,又讓竹科阿銘哥把封測機的溫度牆再往下壓了五度,就算我們人不在,算力怪獸也能撐七十二小時。但我越想越不對勁,陸承澤那種人今晚敢直接來挖角,就表示他跟趙正謙已經把手伸到矽谷了。我們這樣帶著一千兩百萬直接飛舊金山,落地的第一秒就會被人家用資本跟雲端帳單掐住脖子,算力還是租來的,數據還是放在別人的雲上,這跟當年你在那斯達克被做空有什麼兩樣?」

沈曜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黑色連帽外套從椅背上拿起,卻沒有穿上,只是掛在手臂上,眼神落在那四台仍在運轉的A100上,指示燈規律地閃爍,像是遠方燈塔的節奏。他的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明天桃園機場的跑道,而是另一條更清晰的時間線,那是屬於二〇二八年到二〇三〇年的記憶殘片。全球先進封裝產能因為AI伺服器需求暴增而全面缺貨,新竹科學園區的封測廠從乏人問津的夕陽產業,一夜之間成為所有雲端巨頭爭相包產能的心臟,價格翻了三倍還要排隊半年。而此刻的二〇二六年盛夏,正值生成式AI泡沫破裂後的資本寒冬,沒有人相信那一天會來,那些擁有無塵室與閒置機台的廠房,正為了下個月的電費與薪資而焦頭爛額。

「我們不直接飛舊金山。」沈曜的聲音很輕,卻讓原本有些煩躁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藍色白板筆,在航班資訊旁邊畫了一條斜線,箭頭指向北方,寫下兩個字,新竹。「今晚就去新竹。把這一千兩百萬,全部換成硬體。」他轉頭看向兩人,眼神深邃而冷冽,卻帶著一種賭徒在掀開底牌前的絕對冷靜。「雲端巨頭的帳單是按秒計費的絞索,我們租得越多,虧得越快。與其把錢交給亞馬遜跟微軟,不如直接把新竹那顆心臟買下來。有一家廠,我記得很清楚,它現在快倒了,但它的無塵室、它的閒置伺服器、它的邊緣節點,就是我們未來兩年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的本錢。」

林曦妍的眉眼微微挑起,那是她進入談判狀態時的習慣動作,聰慧而挑剔的光在眼底流轉。「你是說,用算力換股權,而不是現金交易?」她的語速很快,腦中已經開始高速建模。「如果我們把現金一次性砸進去,只是另一個客戶。但如果我們用技術與未來的產能承諾去換股權,我們就是股東,就能在董事會裡決定數據往哪裡流。這會直接解決我們最致命的弱點,數據主權。所有使用者資料留在臺灣,就沒有人能用加州隱私法或國安理由來審查我們。」她走到桌前,快速翻開蔚藍資本的合約,指尖點在資金用途那一欄,「條款沒有鎖死硬體採購的地域,只要能證明是為了模型部署與合規,資金就能動用。但風險是,如果對方不接受股權交易,我們會在出國前夜把現金卡在一個瀕臨倒閉的廠裡。」

許承軒先是愣住,隨即整個人從地上跳起來,粗壯的手臂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我懂了,老大你是要玩大的!我老爸在園區二十年,我從小就在封測廠的機台邊長大,那些廠的閒置機櫃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有一家叫宏誠精密的封裝廠,就在園區三路跟研新一路交叉口,老闆姓陳,以前幫手機晶片做封裝,去年被客戶砍單,現在兩條產線停了一條,無塵室裡的伺服器機櫃空了一半,聽我爸說已經三個月發不出年終,銀行天天去關切。如果是那家,我今晚就能把它的邊緣運算機台全部改成我們的微調節點!」他越說越快,臉上的倦意被一種近乎亢奮的熱血取代,「給我一個晚上,我讓那些被當成廢鐵的機器,全部變成曦曜的推理節點。」

沒有人再多問一句為什麼。三個登機箱被推到牆角,白板上的航班資訊被林曦妍用便利貼暫時覆蓋,寫上改簽待定。許承軒把遠端金鑰與一整組螺絲起子、網路線、散熱膏塞進背包,林曦妍則把筆電、合約範本、以及那份沈曜口述、她連夜整理成的未來兩年先進製程缺貨推演報告,一併收進資料夾。十一點四十分,三人關上實驗室的燈,A100的嗡鳴被設定為低功耗的休眠模式,頂樓的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計程車在椰林大道口等候,車窗映出三張年輕卻異常堅定的臉,車輛駛向臺北車站,準備搭上最後一班南下的高鐵。

高鐵車廂裡的冷氣很足,車窗外的夜色被時速三百公里的光影切成碎片,隧道與田野交替閃過,像是一段被加速的時光膠片。林曦妍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著筆電,螢幕的光映在她白皙的側臉上,她正在逐字修改數據主權合約的條文,每一條都確保使用者資料不出境、模型權重根留臺灣、所有日誌皆可受臺灣法律管轄。許承軒坐在走道邊,背包放在腳邊,粗框眼鏡反射著車頂的燈光,他嘴裡念念有詞,手裡拿著宏誠精密的廠房平面圖,那是他透過父親的舊同事臨時要來的,上面用紅筆標記著閒置機櫃的位置與供電迴路。沈曜坐在中間,沒有看螢幕也沒有看圖紙,只是閉著眼睛,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那是他在重組未來演算法黑盒裡關於數據回流系統的架構,每一次敲擊都對應一行即將在新竹被實現的程式碼。車廂裡混雜著便當與咖啡的氣味,廣播用中英台三語提醒下一站是新竹,窗外的遠方,科學園區的路燈已經在夜霧裡連成一片微光。

凌晨十二點五十分,計程車駛進園區三路,雨後的柏油路映著路燈,兩側的廠房大多已經熄燈,只有少數無塵室的黃光還亮著,像是深海裡孤獨的燈籠。宏誠精密的鐵捲門半掩著,門口的警衛室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機油與臭氧味,還有無塵室空調系統特有的乾燥氣味。許承軒搶先跳下車,用力拍了拍那扇沾著油漬的鐵門,聲音在空曠的廠區裡顯得格外響亮。「陳伯伯,是我,承軒啦,我爸是宏誠以前的許課長,我帶同學來找你!」鐵門後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道縫,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身形微駝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臉上帶著長期熬夜的倦容與被債務壓出的皺紋,正是宏誠的老闆陳炳宏。他的眼神先是警惕,隨即在看見許承軒那張憨厚的臉時,鬆了一點,卻又在看見沈曜與林曦妍時,重新繃緊。

「承軒,這麼晚了,有什麼事?」陳炳宏的聲音沙啞,手裡還拿著一疊銀行的催繳通知,紙張邊緣已經被翻得捲起。他的目光掃過三人背後的計程車與背包,像是在評估這三個大學生的來意。「如果是來問實習的,我們今年沒有名額,產線都停了,哪有錢請人。」

沈曜往前一步,沒有寒暄,也沒有遞名片,只是從林曦妍手中接過那份薄薄的推演報告,封面上只有一行字,未來二十四個月先進封裝產能缺口與算力價格曲線。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陳老闆,我們不是來找工作的。我們是來買下你空著的那一半無塵室的。」他把報告攤開在警衛室那張油膩的鐵桌上,內頁是林曦妍用財金模型繪製的曲線圖,清晰地標示出二〇二七年下半年開始,AI伺服器對CoWoS與相關封裝需求的指數型成長,以及對應的價格飆升。「你現在空著的十二個機櫃,四十八台伺服器,每個月電費與折舊讓你虧三十萬。但十二個月後,同樣的機櫃,雲端巨頭願意用三倍的價格包下來,還要排隊。我們今天來,是要用未來的價格,換你現在的閒置產能。」

陳炳宏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把催繳通知往桌上一放,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顯然被說中了最痛的地方。他拿起那份報告,手有些抖,卻還是強作鎮定。「年輕人,畫大餅誰都會。我在園區三十年,看過多少學生來跟我說未來會怎樣,結果還不是要我先掏錢。你們有錢嗎?有訂單嗎?沒有訂單,你跟我談未來價格,就是空話。」他的語氣帶著長期被看輕後的防備與自嘲,廠房深處傳來空調主機沉悶的運轉聲,像是一頭年老野獸的喘息。

林曦妍在這時輕輕拉開資料夾,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已經由她草擬好的算力換股權框架協議,條文嚴謹,印在雪白的紙張上,與鐵桌的油漬形成強烈對比。她的聲音清冷而穩定,帶著財金系才女在談判桌上的絕對掌控感。「陳老闆,我們不付現金租金。我們以技術與資金入股,取得宏誠精密百分之十五的股權,以及那十二個機櫃未來三年的獨家使用權。作為對價,我們會在七十二小時內,讓這十二個機櫃的利用率從現在的不到一成,提升到九成以上,並且所有運算產生的數據與模型權重,法律上都歸屬於宏誠與我們共同成立的境內主體,資料不出園區,就在這棟廠房裡完成微調與推理。這份合約裡,數據主權的歸屬、股權的閉鎖期、以及未來產能優先承購權,都已經寫清楚。你不需要相信未來,你只需要相信,我們會讓你的電表,今晚就開始為有價值的運算而轉動。」

許承軒已經等不及合約的細節,他直接背著背包衝進廠房,粗框眼鏡在黃光下閃爍,聲音裡帶著工程師見到硬體時的本能興奮。「陳伯伯,別看合約了,先看機器!這批是去年底進的超微機櫃,電源是雙迴路,網卡是二十五G,空著太浪費了。我剛剛摸了一下,散熱迴路是獨立的,只要把邊緣運算的韌體刷掉,重寫成我們的推理節點韌體,再把園區內的光纖迴路打通,就能直接串回臺大的頂樓機房。給我六個小時,我讓你這裡的燈號,全部從紅色變成綠色!」他一邊說,一邊已經蹲在機櫃前,熟練地打開側板,露出裡面整齊卻蒙著薄塵的電路板與線材,指尖劃過那些金屬接點,像是鋼琴家撫過琴鍵。

陳炳宏被這三個年輕人的氣勢震住,他看著許承軒那雙因為長期碰硬體而帶著薄繭的手,看著林曦妍那份每一條都保護著他這家小廠利益的合約,又看著沈曜那雙彷彿已經看見一年後排隊人潮的眼睛。三十年來,他習慣被客戶砍價、被銀行催款、被大廠用一句產能過剩就打入冷宮,從來沒有人用股東的姿態,告訴他他的閒置產能是未來的金礦。他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卻多了一絲顫抖的期待。「你們說的數據回流系統,真的能讓資料不經過美國的雲,就在這裡跑起來?如果台積電跟那些大客戶來查,我們的資料合規,能過嗎?」

沈曜點頭,從背包裡拿出一台外接硬碟,那裡面是他連夜編譯好的數據回流系統雛形,核心是基於未來聯邦學習與在地化推理的混合架構,能讓每一次使用者互動產生的資料,直接在宏誠的機櫃裡完成向量化與微調,再把去識別化的梯度回傳到主模型,整個過程都在臺灣的法律與實體邊界內完成。「陳老闆,過去二十年,臺灣賣的是硬體,賺的是代工的微薄利潤。接下來的二十年,臺灣要賣的是算力與數據主權。你的無塵室,不再只是幫別人封裝晶片的地方,它會是全臺灣AI模型的加油站。合規不是問題,因為我們從第一行程式碼開始,就是為臺灣的個資法寫的。」他把硬碟放在合約旁邊,動作很輕,卻像放下了一塊基石。

凌晨一點三十分,宏誠精密那間許久沒有開燈的會議室裡,日光燈被全部打開,慘白的燈光照亮牆上褪色的ISO認證與員工旅遊合照。陳炳宏戴上老花眼鏡,一字一句地看著林曦妍的合約,許承軒則已經在機櫃間拉起臨時的網路線,沈曜坐在會議桌前,筆電螢幕上跳動著數據回流系統的部署日誌。當陳炳宏用那支沾著油漬的原子筆,在算力換股權協議的最後一頁簽下名字時,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窗外的園區路燈在夜霧裡連成一片,像是一條剛被點亮的星河。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整座廠房像是被重新喚醒。許承軒的笑聲與咒罵聲在機櫃間此起彼落,他一邊刷韌體一邊大喊,「這散熱膏都乾掉了,難怪溫度壓不下去,林曦妍幫我遞一下新的!」林曦妍脫下帆布鞋,赤腳踩在無塵室的防塵墊上,一邊幫他遞工具,一邊用筆電監控著合約裡的股權變更登記流程,確保每一份電子簽核都能在天亮前送達經濟部。沈曜則站在中控台前,雙手在鍵盤上飛舞,將那套領先時代的數據回流系統,一節點一節點地部署到十二個機櫃的每一台伺服器上,螢幕上的日誌從紅色的錯誤,逐漸變成綠色的成功,機櫃的風扇聲從 sporadic 的低鳴,匯聚成整齊而有力的轟鳴,指示燈如潮水般依次亮起,映得每個人的臉都染上一層幽藍的光。清晨五點,當第一筆來自臺大頂樓的測試資料,透過園區光纖在宏誠的機櫃裡完成在地微調,並成功回傳梯度時,整個系統的延遲被壓在五十毫秒以內,陳炳宏看著中控螢幕上那條終於不再是零的算力利用率曲線,眼眶有些發熱,轉身用袖口用力擦了一下。

天色微亮,園區的鳥鳴穿透薄霧,計程車再次停在宏誠門口,準備載三人趕回臺北。陳炳宏站在鐵門邊,手裡緊緊握著那份還帶著墨香的合約影本,對著三人的背影大聲喊道,「年輕人,下次再來,我把整條產線都留給你們!」許承軒回頭,用力揮了揮手裡那把還沾著散熱膏的螺絲起子,笑得露出白牙。「陳伯伯,幫我們把電費單留好,下個月,帳單會變成你的分紅!」林曦妍把資料夾抱在胸前,長髮被晨風吹起,她看向沈曜,眼神裡有疲憊,更有一種賭局得勝後的灼熱。「沈曜,我們現在,真的有了自己的心臟了。從此以後,沒有任何一家雲端巨頭,能再用帳單來掐住曦曜的脖子。」

沈曜坐在後座,黑色連帽外套搭在膝上,筆電仍在運轉,螢幕上是那張已經點亮的算力心臟拓撲圖,從臺大頂樓到公館網咖,再到新竹宏誠,三個節點在地圖上連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像是一座終於打下地基的堡壘。他的指尖劃過那個代表宏誠的綠點,輕聲說,「這只是第一顆。等矽谷的人發現,臺灣這顆心臟的跳動,已經不再聽他們的指揮時,他們才會明白,算力與數據主權,從來不是用錢租來的,而是用膽識賭來的。」車窗外,高鐵的高架橋在晨光中延伸向北,遠方臺北的方向,桃園機場的航道燈光已經在薄雲裡閃爍,而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個來自加州的陌生號碼,來電顯示只有一行字,艾登·莫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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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矽谷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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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的霧是從海面上長出來的。

長榮BR028在跑道上重重觸地時,機艙內的燈光恰好亮起,舷窗外是一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厚重霧牆,能見度不到五十公尺,整座機場像被浸泡在稀釋過的牛奶裡。沈曜醒來的時候,林曦妍已經把遮光板推開,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著節拍,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連續十一個小時的飛行,機艙裡混雜著毯子的味道與空調乾燥的氣味,許承軒在後排發出細微的鼾聲,身上還蓋著林曦妍上機前硬塞給他的薄外套。

「到了。」林曦妍低聲說,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有些啞,「當地時間清晨六點四十分,比臺北慢了十五個小時。艾登·莫爾的助理昨晚十一點回了最後一封信,說候補名單的順位已經到底了,要我們先到會場外等通知。」

沈曜沒有回話,只是將黑色連帽外套的帽子往後拉了拉,露出一張因為時差而更顯蒼白的臉。他的眼神依舊冷冽,卻在掠過林曦妍膝上那本被翻到捲邊的合約影本時,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那份與宏誠精密簽下的算力換股權協議,此刻正躺在她的隨身包最內層,與蔚藍資本的入帳證明放在一起,像兩張護身符。五個小時前,他們才在新竹的無塵室裡看著十二個機櫃的燈號由紅轉綠,數據回流系統在五十毫秒內完成第一次在地微調,陳炳宏握著合約影本的手還在發抖,轉頭就把他們送上高鐵。一夜未眠,三個人在桃園機場的候機室裡用冰水洗臉,登機前許承軒還蹲在充電座旁,把新竹節點的最後一條日誌推送完成,才放心地關上筆電。

計程車駛離舊金山國際機場,沿著101公路往南,霧氣在車窗上凝成細小的水珠,被風颳成斜線。矽谷的早晨並沒有想像中炫目,低矮的園區建築隱在霧後,路牌上寫著帕羅奧圖與聖荷西,偶爾掠過一輛貼著無人車標誌的測試車,無聲地滑入霧裡。空氣裡有淡淡的海鹽與松木混合的氣味,涼意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讓久坐機艙的僵硬感稍微舒緩。林曦妍靠在窗邊,長髮被靜電帶起幾絲,她從包裡拿出薄荷糖,分給沈曜一顆,又替後座睡得東倒西歪的許承軒把滑落的外套拉好。

「等一下如果被擋在門外,別硬闖。」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語氣帶著財金系才女一貫的挑剔,卻藏不住關切,「資本寒冬,今年峰會的安檢比往年嚴三倍,媒體通稿都寫了,只開放估值十億美元以上的獨角獸與受邀實驗室。我們帳上那一千兩百萬,在這裡連一張貴賓席的椅子都買不到。」

沈曜接過糖,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指,淡淡應了一聲,「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獨角獸。」

矽谷技術峰會的主會場設在聖塔克拉拉會議中心,灰白色的現代建築在霧氣裡顯得格外冷峻。入口處拉起黑色圍欄,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全站在紅毯兩側,手裡拿著掃描器,每一個入場者都要核對胸前的識別證。識別證分三種顏色,黑色是講者,金色是獨角獸創辦人,藍色是媒體與工作人員,沒有第四種。沈曜三人拖著登機箱走到入口時,保全的目光立刻落在他們過於年輕的臉與皺巴巴的連帽外套上。

「請出示識別證。」保全的語氣公式化,手已經伸出來。

林曦妍往前一步,白色襯衫在霧氣裡顯得格外乾淨,她遞上列印出來的候補邀請函與艾登·莫爾的往來信件,聲音清冷而穩定,「我們是來自臺灣的曦曜團隊,候補講者,受艾登·莫爾先生邀請,預印本論文編號是2405.18642,稀疏化多模態架構。」

保全接過信件,只掃了一眼便搖頭,厚厚的資料夾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候補不在今日入場名單。沒有黑色或金色識別證,不能進入主會場。你們可以到對街咖啡廳等候,如果有空位,議程組會用電子郵件通知。」他的身後,幾個穿著昂貴西裝的美國投資人正大笑著走進去,其中一人瞥見沈曜手裡的登機箱,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低聲與同伴說了句什麼,引來一陣哄笑。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感,與當年在臺大創業競賽上趙正謙的目光如出一轍,只是換成了更精緻的西裝與更道地的英語。

霧氣似乎更濃了,會議中心外的人行道被圍欄隔成狹長的通道,三個人站在欄杆外,像被潮水沖刷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許承軒把背包帶子抓得死緊,粗框眼鏡後的眼睛因為憤怒而發紅,卻硬是忍著沒有發作。林曦妍握著信件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比誰都清楚,這不是單純的行政疏失,而是資本寒冬裡最赤裸的階級篩選,沒有估值,沒有背書,就連進入會場呼吸同一口空氣的資格都沒有。那份懸疑的詭譎感在霧裡蔓延,彷彿有人刻意把他們的名字從名單上抹去了。

就在保全準備轉身時,一個帶著輕快口音的聲音從圍欄內傳來。

「等一下,讓我看看那封信。」

來人穿著深灰西裝,外面隨意披著一件無領襯衫,金棕色的短髮有些凌亂,鬍渣修剪得俐落,眼神卻銳利得像能穿透霧氣。他的胸前掛著黑色識別證,上面只有一行字,艾登·莫爾,技術議程主席。那張在全球直播裡出現過無數次的臉,此刻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卻在看見林曦妍手中那份稀疏化架構的摘要列印稿時,笑容收斂了。

「曦曜?」艾登·莫爾接過那張紙,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公式與實驗數據,眉頭慢慢挑起,「上週在預印本上看到這篇,我還以為是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哪個實驗室放出來的煙霧彈。你們用不到十分之一的參數,實現了中英台三語的即時對齊,還把推理成本壓到同級模型的六成。這篇的第一作者是……」他抬起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曜,眼裡閃過一絲獵人發現獵物的光,「沈曜,對吧?我在信裡看到你的名字。」

沈曜與他對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論文只是附帶的,我們來,是為了展示能用的東西。」

艾登·莫爾笑出聲,那是一種發現寶藏時的興奮,他轉頭對保全擺了擺手,「他們是我的候補講者,我個人擔保。給他們臨時通行證,藍色轉黑色,我來簽字。」保全一愣,隨即點頭,拿出三張空白識別證。艾登·莫爾一邊簽字,一邊壓低聲音對沈曜說,「老實說,我對你們的興趣,比對今天主舞台那幾個獨角獸大得多。不過先說好,峰會今年的贊助商裡,有兩家是趙正謙的有限合夥人,陸承澤上週也透過史丹佛的校友網路,遞了一份所謂的利益衝突說明給大會,指稱你們的模型涉嫌挪用臺大實驗室資源。候補講者的位置,是我硬擠出來的,能不能留下,要看你們接下來十五分鐘能給我什麼。」

林曦妍與許承軒交換了一個眼神,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溫暖的情緒在寒冷的霧氣裡悄悄擴散,艾登·莫爾的出現,像是在緊閉的鐵門上撬開一道縫。沈曜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味的黑色識別證,掛在胸前,輕聲說,「十五分鐘,夠了。」

會議中心的側廳是一間臨時隔出來的媒體準備室,空氣裡瀰漫著咖啡與影印機的味道,牆上的螢幕無聲播放著主舞台的議程,幾個獨角獸創辦人正在台上大談生成式AI泡沫後的第二曲線,台下掌聲稀落。艾登·莫爾把三人帶進角落一張堆滿線材的小桌前,拉開椅子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則靠在桌邊,雙手抱胸,眼神裡的玩味已經完全被專業的敏銳取代。

沈曜打開筆電,沒有簡報,沒有華麗的動畫,只有一個極其簡潔的黑色視窗,游標在黑暗裡閃爍。林曦妍站在他身側,輕聲補充,「這是曦曜的下一個版本,我們內部稱為代理人雛形。它不只是對話,而是能自主拆解目標的數位員工。」

沈曜敲下確認鍵。

視窗裡跳出一行指令,他用英文輸入,請幫我調研舊金山本週所有關於AI峰會的媒體報導,整理成一份三百字的摘要,並生成一支三十秒的宣傳影片,寄給林曦妍。

接下來的畫面,讓艾登·莫爾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模型沒有立刻生成文字,而是先彈出一個思考鏈的透明視窗,像人類在紙上列出待辦清單。第一步,呼叫瀏覽器工具,自動開啟三個新聞網站,第二步,擷取關鍵段落並去重,第三步,呼叫影片生成模型,根據摘要自動套用模板,第四步,呼叫電子郵件工具,在通訊錄中找到林曦妍的地址。整個過程不需要人類介入,游標自主在不同工具間跳轉,瀏覽器的分頁一個個自動開啟又關閉,影片在背景默默渲染,進度條穩定推進。不到九十秒,林曦妍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封主旨為本週峰會輿情報告的郵件已經躺在收件匣,附件是一支配好字幕與背景音樂的直式影片,封面正是會議中心在霧中的空拍,色調與字型都與他們的品牌一致。

「這……」艾登·莫爾往前傾身,金棕色的短髮下,眼睛睜得很大,「你們讓模型自己決定呼叫工具的順序?現在主流的作法還是人類寫死的流程,你們是……讓模型自己寫流程?」

「自主代理人。」沈曜的聲音依舊平淡,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一劃,調出後台的架構圖,「傳統Transformer在長上下文會遺忘指令,我們改了稀疏化路由,讓模型在執行過程中保持對原始目標的記憶。這套架構,領先現在檯面上所有公開模型至少五年。論文裡只放了十分之一,剩下的,我們本來打算在主舞台上公布。」

艾登·莫爾盯著那張架構圖,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他是矽谷最中立的媒體人,只追逐真相與流量,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一個校園獨角獸的玩具,而是足以讓主舞台那幾個估值百億的公司,技術路線一夜過時的降維武器。他猛地站直,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快速撥了一個號碼,語速快而果斷,「海倫,把明天上午十點四十五分的閃電演講空出來,對,原本是那家做客服機器人的獨角獸,他們的產品上週已經被證明是套殼。給我十五分鐘,我要讓曦曜上。什麼?贊助商會抗議?讓他們來找我,我的議程,我負責。」

掛斷電話,他轉頭看向沈曜,眼神已經從欣賞變為一種近乎押注的炙熱,「沈,我給你明天黃金時段,觀眾是全場最多、媒體最多、華爾街連線最多的時段。但你必須答應我,完整展示這個代理人雛形,並且,把你們在新竹做的數據主權部署,也一起講出來。我會幫你們擋住第一波質疑,但有兩個人,你必須小心。」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三人,上面是一封轉發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是陸承澤,收件人是峰會的贊助委員會,內容用極其溫和謙遜的語氣寫道,基於對學術倫理的關切,建議大會重新審查曦曜團隊的講者資格,並附上了趙正謙透過信義區管道提交的那份所謂疑慮說明,裡面甚至貼上了魏國鈞實驗室頂樓機房的用電紀錄照片。

「陸承澤。」林曦妍輕聲念出那個名字,眼神瞬間冷下來,「他果然跟來了。」

彷彿為了印證這句話,準備室的玻璃門在這時被推開,一個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藍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掛著溫文儒雅的完美微笑,正是陸承澤。他的身形高挑勻稱,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姿態從容得像回到自己母校的學長。看見沈曜三人,他的笑容更深了,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沈曜,曦妍,好久不見。」陸承澤的聲音依舊溫和,目光掃過艾登·莫爾胸前的識別證,隨即落在沈曜的筆電上,「聽說你們候補上了,真是恭喜。剛下飛機就趕過來,本來想幫你們引薦幾位舊金山的學長,沒想到已經先認識艾登先生了。艾登先生,我是史丹佛的陸承澤,也是沈曜大學同窗,這次峰會的校友志工,剛剛委員會那封信,其實是有些誤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沈曜已經闔上筆電,發出輕輕的喀噠聲。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角落安靜下來。沈曜站起身,身高與陸承澤相仿,眼神深邃而冷冽,慣穿的黑色連帽外套與對方筆挺的西裝形成強烈對比。他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狠的話。

「誤會?」沈曜看著陸承澤,嘴角沒有任何弧度,「你在臺北把我們的用電照片賣給趙正謙,又把那份照片包裝成學術倫理疑慮,繞過半個地球遞到矽谷的委員會,現在端著咖啡來跟我說誤會。陸承澤,你還是跟前世一樣,喜歡在背後遞刀,再當面遞咖啡。」

陸承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復完美的溫和,「沈曜,你誤會太深了。我只是擔心你們太年輕,被資本寒冬的壓力沖昏頭,想幫你們把關。畢竟,你們那套稀疏化架構,如果真有問題,在矽谷丟臉,丟的是臺大的臉。」他轉向艾登·莫爾,語氣誠懇,「艾登先生,我建議,閃電演講可以給,但議程上最好加註,成果仍待同儕審查,避免誤導投資人。這也是保護他們。」

艾登·莫爾看著陸承澤,又看看沈曜,玩世不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的厭惡。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聲音不大,卻帶著媒體人特有的洞察力,「陸先生,我做議程主席十年,看過太多保護年輕人的理由。真正的天才,不需要加註,他們的產品自己會說話。至於同儕審查,沈曜的預印本已經被三家實驗室復現,數據都在那裡。你的關切,我會完整記錄在會議紀要裡,明天閃電演講後,讓觀眾自己判斷。」

林曦妍在這時往前一步,長髮及腰,白色襯衫的袖口整齊地折到手肘,她的眼神聰慧而堅定,帶著財金系才女獨有的優雅距離感,卻在此刻染上一層護短的銳氣,「陸學長,你的咖啡,我們就不喝了。曦曜的數據主權架構,已經在新竹完成部署,所有日誌與合約都在臺灣法律管轄下,魏教授也以個人名譽背書。與其擔心我們,不如擔心一下,你那家上週才在臺北成立、介面與我們一模一樣的公司,明天會不會被現場觀眾認出來。畢竟,抄襲的成本,在矽谷比在信義區高得多。」

陸承澤的臉色終於沉下來,溫和的偽裝出現裂痕。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紙杯被捏得微微變形,深褐色的液體晃了一下,卻沒有灑出來。他的眼神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沈曜身上,聲音壓得很低,只夠近處的人聽見,「沈曜,你以為靠一個取巧的代理人雛形,就能在矽谷翻身?趙正謙已經聯合兩家贊助商,準備在你演講時公開那份用電紀錄,到時候艾登先生也保不住你。資本的世界,不是靠程式碼就能贏的。」

沈曜沒有退讓,反而往前半步,兩人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緒。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把出鞘的刀,「那就讓他們來。明天十點四十五分,我會讓全場看見,什麼叫技術代差。到時候,需要被保護的,不會是我們。」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咖啡的熱氣在冷氣房裡緩緩上升,又被空調的風口吹散。艾登·莫爾忽然拍了拍手,打破僵局,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卻比剛才多了幾分鋒芒,「好了,兩位,明天主舞台見分曉。陸先生,你的咖啡我替他們謝謝你,但準備室要清場了,下一個彩排團隊要進來。沈,曦妍,你們跟我來,我帶你們去看閃電演講的舞台,順便把你們的題目改成,自主代理人與數據主權,來自臺北的降維打擊,如何?」

陸承澤深深看了沈曜一眼,把手中的咖啡放在桌上,轉身離開,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玻璃門在他身後輕輕晃動,映出他略顯僵硬的背影。門關上的那一刻,林曦妍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卻又立刻繃緊,她看向沈曜,低聲說,「他不會罷休,明天一定會在台下發難。」

沈曜點頭,將筆電重新抱在胸前,指尖因為長時間敲鍵而有些發涼。許承軒從後面湊上來,把那件薄外套重新披回沈曜肩上,憨厚的臉上全是擔憂與興奮交織的紅暈,「老大,明天就靠那個代理人了,我已經讓新竹的節點保持熱備,現場網路再爛,我們也能用在地算力跑起來。」

艾登·莫爾推開通往主舞台的側門,門外是能容納千人的階梯會場,燈光尚未全開,只有舞台中央一束追光燈亮著,照在空蕩的講台上。霧氣不知何時已經散去,加州的陽光透過天窗斜斜切進來,在灰塵裡拉出長長的光柱。沈曜站在門邊,看著那個明天將決定他們能否從校園獨角獸躍升為產業顛覆者的舞台,眼神深邃,彷彿已經看見二十年後的自己,曾在那斯達克敲鐘前夜被推下頂樓的瞬間。而這一次,他站在光裡,身旁是並肩的夥伴,前方是等待被碾壓的傲慢。

艾登·莫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警告,也帶著一絲期待,「沈,明天台下坐著的,不只有投資人,還有趙正謙的人和陸承澤準備好的媒體。他們會用最尖銳的問題,讓你們難堪。你確定,要用那個尚未公開的雛形,去賭?」

沈曜將外套的拉鍊拉到頂,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洞悉未來的眼睛,聲音輕而堅定,「不是賭,是處刑。讓他們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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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矽谷處刑式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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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塔克拉拉會議中心的晨光是被切割過的。

加州的霧在九點過後便散得乾淨,陽光透過挑高的玻璃帷幕斜切進來,在灰色的地毯上拉出筆直的光帶,空氣裡殘留著現煮咖啡的焦香與地毯清潔劑的微弱氣味,主舞台的黑色布幕已經升起,背後是一整面八公尺高的LED牆,牆上輪播著峰會的標語,資本寒冬之後,下一個十年。台下七百個座位在九點半就已坐滿大半,前排是戴著金色識別證的華爾街代表與矽谷獨角獸創辦人,後排則擠滿舉著長鏡頭的媒體與穿著帽T的工程師,低聲交談的嗡鳴像一座隨時會沸騰的蜂巢。

後台的側門被工作人員推開,沈曜走出來的時候,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連帽外套,牛仔褲的褲腳還沾著一點從桃園機場一路帶來的灰。許承軒跟在他身後,背著那台貼滿貼紙的舊筆電,粗框眼鏡後的臉因為熬夜與時差顯得有些浮腫,卻硬是挺直了背。林曦妍走在最後,白色襯衫換成了更俐落的米色西裝外套,長髮束在腦後,露出清冷的側臉,手中抱著一疊薄薄的紙本資料,那是今早在旅館大廳影印的五十萬付費用戶成長曲線,每一張紙角都被她仔細壓平。

艾登·莫爾站在舞台側翼,朝三人輕輕點頭,金棕短髮在舞台燈光下泛著光,手中握著麥克風,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已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押注的專注。他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音量說,台下第三排左側,那個穿深藍西裝戴金絲眼鏡的就是陸承澤,他身旁那兩個不斷滑手機的是趙正謙透過信義區管道塞進來的媒體,等等他們會在問答環節第一個發難,記得,別被他們帶走節奏。

沈曜沒有回頭,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他的眼神掃過台下,精準地捕捉到陸承澤的身影,對方正端著一杯紙杯咖啡,朝他露出那個溫文儒雅的微笑,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算計與等待看好戲的冷意。趙正謙沒有親自到場,卻透過視訊連線掛在第二排的保留席平板上,圓潤的臉在螢幕裡顯得油光發亮,嘴角掛著倨傲的笑,顯然認為自己布下的局已經萬無一失。前排幾個美國投資人交頭接耳,用英語低聲嘲笑著這組來自臺北的年輕人,候補講者,聽說是用學校的電腦做出來的玩具,等下看看他們怎麼收場。

十點四十五分,艾登·莫爾走上舞台中央,追光燈準時打下。

他沒有冗長的介紹,只是用他那把在矽谷直播中磨礪多年的嗓音說,接下來十五分鐘,我們把舞台交給來自臺北的曦曜團隊。他們沒有百億估值,沒有華爾街的背書,只有一台從宿舍拼出來的模型,與一個敢在資本寒冬裡直言主流架構已經過時的年輕人。各位,接下來你們看到的,可能是未來五年的答案,也可能是今年峰會最大的笑話,讓我們自己判斷。他側身,讓出講台,手掌向後一引,沈曜。

掌聲稀落,甚至夾雜著幾聲刻意的輕笑。許承軒下意識抓緊了筆電背帶,手心全是汗,林曦妍卻在這時輕輕碰了一下沈曜的手肘,眼神堅定,像是在說,去吧。沈曜走上講台,沒有接過艾登遞來的簡報器,只是將自己的筆電放在講台上,掀開螢幕,連上會場的網路,一條細細的網路線從講台下方延伸出來,另一端透過專線跨越太平洋,連回新竹宏誠精密那十二個剛點亮的機櫃。

螢幕亮起,依舊是那個簡潔到極致的黑色視窗,沒有商標,沒有動畫,只有游標在黑暗中穩定閃爍。全場的竊笑聲在這一刻稍微收斂,所有人都盯著那個過於樸素的介面,等待著出糗。

沈曜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語調平淡得像在實驗室裡對同學講解作業,很多人認為生成式AI已經走到天花板,差別只在誰的參數多,誰的資金厚。我今天要說的是,天花板不在參數,在架構。他敲下第一行指令,視窗裡浮現純白的字,請幫我完成三件事,第一,用Python寫一個能即時抓取峰會現場人流數據的儀表板,第二,根據儀表板數據生成一支十五秒的宣傳影片,第三,打開瀏覽器,用測試帳號在亞馬遜下單一本關於稀疏化模型的論文集,收件地址填林曦妍的旅館。

指令送出的瞬間,黑色的視窗開始自行運作。不同於過去那些需要人類一步步餵指令的展示,這個被稱為曦曜的代理人直接展開了思考鏈,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在視窗上方浮現,正在拆解目標,正在規劃工具呼叫順序。接著,令人屏息的一幕發生了,視窗自動分割成三個並行的子視窗,左側的視窗開始書寫程式碼,一行行Python語句如瀑布般落下,自動呼叫會場公開的攝影機數據介面,中間的視窗則在背景默默渲染影片,右側的視窗則開啟了一個無頭瀏覽器,指針自行移動,點擊,輸入帳號密碼,搜尋商品,加入購物車。每一個步驟都沒有人類介入,游標在不同工具之間流暢跳轉,像一個擁有三頭六臂的數位員工。

許承軒在側翼緊盯著筆電上的監控面板,低聲對林曦妍說,新竹節點延遲四十七毫秒,算力負載六成三,溫度正常,全部在地運算,沒有走美國雲端。林曦妍點頭,聲音雖輕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穩住,這一幕全場都在錄影。

不到兩分鐘,左側視窗彈出一個即時儀表板,峰會現場的人流熱點以紅藍漸層呈現,甚至精準標出第三排等待發難的媒體所在區域的聚集度。中間的影片已經渲染完成,十五秒的直式影片自動播放,封面是剛才儀表板的動態縮時,配上由模型自行撰寫的文案,來自臺北的代理人,正在重新定義工作。右側的瀏覽器視窗跳出結帳成功的綠色勾勾,訂單編號清晰可見,亞馬遜的確認信在同一秒寄達林曦妍的手機,她舉起手機,螢幕上的推播通知在LED大牆上被攝影機捕捉放大,全場清晰可見。

譏笑聲消失了。前排原本抱胸而坐的投資人身體不自覺前傾,後排的媒體紛紛放下交談,舉起相機。有人低聲用英語說,怎麼可能,它自己決定了先寫程式再做影片的順序,沒有人教它。另一人立刻反駁,不對,你看它的記憶,它沒有忘記最後要下單的地址,這在長上下文裡是最難的。

陸承澤臉上的微笑僵住,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劇烈閃動,他下意識看向平板裡的趙正謙,對方的圓臉此刻也繃緊了,嘴角的笑已經完全消失。

沈曜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他關掉三個子視窗,調出一張全新的投影片,上面只有一個公式,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變體,但在分母上多了一個稀疏化路由的懲罰項,線條冷峻,像一把手術刀。他用雷射筆點向公式,聲音依舊平淡,卻讓整個會場的溫度降了下來,當前的Transformer在處理超過八千個token的長上下文時,注意力會坍縮,模型會遺忘最初的指令。這不是算力問題,是架構缺陷。過去一年,矽谷有兩家估值超過五十億的明星公司,路線都建在這個缺陷上。他沒有點名,但大螢幕上適時閃過兩家公司上週發布的產品截圖,台下立刻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因為那兩家公司的創辦人此刻就坐在第一排。

我們的解法很簡單,讓模型學會在推理過程中動態稀疏化,只保留與初始目標相關的注意力路徑,推理成本壓到六成,記憶長度拉到三十二倍。論文只放了十分之一,完整的路由程式碼,今天會後就會開源。沈曜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兩位臉色煞白的創辦人,用最輕的語氣下了最重的判決,他們的技術路線,從這一刻起,過時了。

全場死寂,隨即爆出壓抑不住的譁然。艾登·莫爾站在側翼,眼裡的光芒已經從欣賞轉為震撼,他比誰都清楚,這段話不是意氣之爭,而是一場公開的技術處刑,一個來自臺北的二十歲學生,當著全矽谷的面,宣告兩條被資本追捧的賽道已經死亡。

就在譁然即將轉為鼓譟時,林曦妍走上了舞台。她接過麥克風,沒有看稿,白色西裝外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俐落,語調清冷而精準,像一把經過精密計算的尺。技術的領先,最終要回到使用者。曦曜上線四十二天,在沒有投放任何廣告的情況下,透過校園網路與開源社群自然擴散,目前在臺美兩地擁有五十萬付費用戶,其中七成是付費企業帳號,每月淨收入已經超過蔚藍資本當初給我們的一千兩百萬。她身後的LED牆應聲亮起,一條陡峭的成長曲線直衝而上,付費用戶的企業名單中,甚至出現了幾家此刻就坐在台下的獨角獸客戶的標誌。

她看向台下,目光精準地落在陸承澤身上,語氣帶著財金系才女特有的毒舌與優雅,我們沒有百億估值,因為我們不需要用估值來證明自己。我們的數據主權架構,核心權重永久根留新竹,所有運算符合臺灣最嚴格的個資法,企業數據不出本地就能完成微調。這一點,與某些上週才在臺北成立、介面與我們一模一樣,卻把伺服器放在境外、甚至沒有通過同儕審查的公司,有本質的不同。現場的攝影機立刻切向陸承澤,他握著紙杯的手指猛地收緊,紙杯被捏出深深的摺痕,卻不敢起身反駁,因為林曦妍的每一句話背後,都放上了合約編號與日誌截圖。

艾登·莫爾在這時大步走回舞台中央,他沒有再保持中立主持人的距離,而是直接轉身面向觀眾,舉起雙手,用力拍下第一下掌聲。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會場裡格外響亮,隨即,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後排的工程師,角落的媒體,前排原本觀望的投資人,一個個站了起來。掌聲從稀落變為密集,最後匯成雷鳴,七百人的會場內,大半觀眾起立鼓掌,鏡頭的快門聲連成一片。這不是禮貌性的鼓掌,而是被降維打擊後的集體投降與朝聖。

沈曜站在講台後,黑色連帽外套的帽子不知何時被風吹落,露出他蒼白而深邃的臉,他沒有笑,只是微微點頭,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已預演過無數次的事。許承軒在側翼激動得滿臉通紅,粗框眼鏡滑到鼻尖都沒發現,只是拼命鼓掌,手掌拍得發疼。林曦妍站在沈曜身側,長髮被舞台的風扇吹起,她側頭看了沈曜一眼,眼神裡有驕傲,有釋然,更有一種並肩作戰後的溫暖。

艾登·莫爾將麥克風遞向全場,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沙啞,各位,你們剛剛見證的,不是一場學生演講,是一場處刑。來自臺北的降維打擊,這就是我給今天頭條下的標題。台下的媒體已經開始瘋狂敲打鍵盤,推特與即時新聞的標題在LED牆的側邊即時滾動,曦曜代理人讓矽谷明星技術一夜過時,五十萬付費用戶,資本寒冬裡的逆行者。原本準備喝倒彩的美國投資人此刻面面相覷,有人已經開始低聲詢問身旁的人,那個開源網址是多少。

舞台側翼的陰影裡,陸承澤終於坐不住,他猛地站起身,紙杯裡剩餘的咖啡濺在深藍西裝的袖口,卻顧不上擦拭,轉身推開安全門,倉皇離場。平板裡的趙正謙視訊畫面在無人注意時悄然斷線,只留下一片黑色。追光燈依舊打在舞台中央,沈曜三人站在光裡,身後是那條仍在自主運行的代理人視窗,游標穩定閃爍,像一顆剛剛點亮的心臟,開始向全世界輸送血液。

掌聲尚未平息,艾登·莫爾卻在此時俯身,低聲在沈曜耳邊說了一句話,語氣急促而凝重,別高興得太早,紐約剛剛來了封加密郵件,凱薩琳·史特林看了直播,她要見你們,開價是你們估值的十倍,條件是交出主導權。這句話像一盆冰水,讓舞台上的熱度瞬間凝結,林曦妍與許承軒的笑容同時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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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華爾街女王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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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塔克拉拉會議中心的掌聲還沒有完全散去,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種被高溫烘烤過的緊繃感。追光燈已經調暗,主舞台的黑色布幕緩緩降下,八公尺高的LED牆切回待機的深藍色,七百個座位之間椅腳摩擦地毯的窸窣聲、快門連拍的喀嚓聲、還有壓抑不住的低聲討論交織成一片嗡鳴。從台上望下去,前排那些戴著金色識別證的華爾街代表已經站了起來,有人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有人直接掏出手機對著講台上的視窗拍照,後排穿帽T的工程師則擠在走道邊,盯著大螢幕上殘留的稀疏化公式抄寫,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急促的聲響。

沈曜站在講台後沒有動,黑色連帽外套的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牛仔褲褲腳還沾著從桃園機場一路帶來的薄灰。他看起來像是剛從實驗室被拉上舞台,與這個鋪著厚絨地毯、瀰漫著現煮咖啡焦香的會場格格不入,可是他的站姿卻穩得像一根釘在地面的樁。講台上的筆電螢幕依舊亮著,那個分割成三格的代理人視窗還在背景緩慢滾動日誌,游標在黑暗中穩定閃爍,像一顆剛被點亮、還在適應光線的心臟。

艾登·莫爾在掌聲最密集的時候側身靠過來,金棕短髮被舞台側翼的冷氣吹得微微晃動,深灰西裝的袖口露出半截襯衫,手中的麥克風已經關掉,聲音壓得只剩下氣音。他俯在沈曜耳邊說的那句話很短,卻讓原本灼熱的空氣瞬間降了幾度。別高興得太早,紐約剛剛來了封加密郵件,凱薩琳·史特林看了直播,她要見你們,開價是你們估值的十倍,條件是交出主導權。

沈曜的眼神沒有波動,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知道了。那語氣平淡到近乎無禮,像是有人告訴他今晚會下雨。可是站在他身側半步的林曦妍卻聽見了,她抱著那疊付費用戶曲線的手指明顯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米色西裝外套的衣料在燈光下繃出一道細細的皺痕。她原本清冷的臉上沒有露出驚訝,反而浮現一種混合著厭惡與警覺的神情,那是出身信義計畫區金融世家的女兒對那個名字本能的反應。凱薩琳·史特林,華爾街七大創投聯盟的女王,那個習慣坐在曼哈頓高樓裡用一句話決定誰能活下去的女人。

許承軒還背著那台貼滿貼紙的舊筆電,粗框眼鏡滑到鼻尖,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聽見艾登的話時整個人愣住,嘴巴張了張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視線在沈曜與林曦妍之間來回掃動,最後落在舞台側翼那扇半掩的安全門,陸承澤就是從那裡倉皇離開的,紙杯在深藍西裝袖口留下的咖啡漬還殘留在地毯上,像一個狼狽的記號。

峰會的直播訊號在同一個時間正被切成無數片段,透過光纖衝向太平洋的另一端。舊金山是正午,紐約是下午三點,曼哈頓下城的辦公大樓群剛從午後的陰影裡抬起頭來,哈德遜河面的反光透過落地窗斜切進會議室。華爾街日報的即時推播在三點零七分跳上所有交易員的終端機,標題是粗黑的襯線字,來自臺北的降維打擊,一支來自校園的代理人讓兩家五十億估值公司一夜過時。配圖是沈曜站在講台後的側影,黑色連帽外套與身後巨大的LED牆形成強烈對比,游標的微光恰好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

四十分鐘後,這條標題被印在紙本號外,送進位於中央公園南側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層。凱薩琳·史特林的辦公室占據了整層樓的東南角,挑高四公尺的天花板掛著極簡的線條燈,深色胡桃木的長桌光可鑑人,窗外是連綿的鋼鐵與玻璃叢林。她坐在長桌的主位,黑色俐落套裝剪裁得一絲不苟,紅底高跟鞋點在厚重的地毯上,金髮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冷冷的光澤,碧藍的眼珠像鷹一樣銳利。她沒有看那份報紙,只是讓助理把直播回放投在牆上,靜靜地看完沈曜用十五分鐘完成的處刑。

影片播放完畢,會議室裡的空氣變得異常安靜。長桌兩側坐著六個男人,都是七大聯盟裡掌管兆級資金的合夥人,有人穿著條紋襯衫鬆開領帶,有人把金絲眼鏡推到頭頂,每個人的臉上都殘留著一種被冒犯的僵硬。凱薩琳沒有立刻開口,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指甲是精緻的裸色,敲擊的節奏穩定而緩慢,像是在審視一件剛被送上拍賣台的贗品。

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能夠穿透會議室厚重地毯的高傲。我們的平臺花了五年告訴市場,長上下文的未來在參數,在雲端,在我們定義的規格。現在一個二十歲的學生在加州的舞台上告訴所有人,規格錯了,路線過時了,而且他當場開源。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意裡沒有溫度,只有評估獵物價值的冷漠。如果讓他繼續以這個速度把模型與數據留在新竹,把付費用戶留在校園,我們在矽谷的代理人標準就不再是標準,是笑話。

有人低聲接話,聲音裡帶著不甘,趙正謙不是已經在臺北封殺過他們了嗎,信義區那邊不是說已經斷了他們的本地資金。凱薩琳的眼神移過去,像看一個不懂規矩的新人。封殺一個車庫黑客有用,封殺一個已經被艾登·莫爾推上頭條的產業顛覆者,只會讓我們看起來像恐龍。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腳下車流如織的街道,語調依舊優雅,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在他真正成為科技鉅子之前,要麼收編,要麼扼殺。沒有第三條路。去告訴他們的商業負責人,那個姓林的女孩,我們願意用他們現在估值的十倍買下曦曜,現金加股票,條件是演算法主導權轉移到紐約,核心團隊簽五年競業條款,從此以後他們只需要負責把產品做得漂亮,路線由我們來定。

特使是在舊金山時間傍晚六點二十分出現在旅館大廳的。沈曜三人下榻的是一間靠近會場的商務旅館,鋪著暗紅地毯的大廳混雜著咖啡與消毒水的氣味,電梯門每一次開啟都會帶進一陣加州傍晚的涼意。那個男人穿著炭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中提著一只薄薄的黑色公事包,臉上掛著華爾街標準的溫和微笑,自我介紹時遞上的名片燙著銀字,凱薩琳·史特林辦公室特別顧問。他沒有找沈曜,而是直接請櫃檯聯絡林曦妍,語氣禮貌卻不容拒絕,林小姐,史特林女士認為您是團隊裡唯一懂得估值的人,有些條件想私下與您談,會比透過媒體更有效率。

林曦妍接到電話時正在房間裡整理白天被媒體拍到的數據報表,長髮已經放下來,白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組來自紐約的號碼,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被理性壓下去。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敲開隔壁沈曜的房門。沈曜的房間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桌燈亮著,筆電螢幕上還在跑新竹節點的日誌,許承軒已經在另一張床上因為時差與疲憊沉沉睡去,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林曦妍把名片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要買我們,十倍,條件是交出主導權與競業。

沈曜抬起頭,臉色在桌燈的暖光裡顯得更加蒼白,眼神卻深得像一口井。他沒有去碰那張名片,只是問了一句,妳怎麼看。林曦妍拉開椅子坐下,語氣恢復成財金系才女在談判桌上的那種精準與毒舌,充滿著對資本遊戲的熟悉與不屑。十倍聽起來很動人,但他們要的不是曦曜,是我們的路線。他們要把稀疏化與代理人的節點從新竹搬到維吉尼亞的雲端,要讓我們的數據主權變成他們的數據資產,還要我們五年不能做同樣的事。這不是收購,是閹割。五年後市場早就換了三代架構,我們就算拿著錢也只剩下空殼。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而且他們選我當突破口,就是吃定我出身信義區,覺得我會像那些被他們養大的創業者一樣,看到十倍就跪下來簽字。

沈曜聽完沒有立刻回應,房間裡只剩下日誌滾動的細微聲響與許承軒的呼吸聲。過了片刻,他才用那種一貫平淡的語氣說,妳如果想簽,我不會怪妳。這句話很輕,卻讓林曦妍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一瞬間的發熱。她明白這不是試探,是沈曜這種重生者對夥伴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尊重,他曾經被最信任的合夥人推進深淵,所以比誰都害怕用道德綁架把同伴留在身邊。林曦妍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被看輕後的不服氣與更堅定的並肩感。沈曜,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當初在醉月湖畔把學生會志工證丟進垃圾桶,跟你們用罐裝咖啡結盟,就不是為了在華爾街女王面前換一張比較貴的價碼。她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空白處被她用原子筆劃了一道重重的線,我是厭惡他們那套用資本定義天才的傲慢,才跟你一起做曦曜的,如果今天為了十倍就交出主導權,那我跟當年嘲笑你的趙正謙有什麼不同。

夜色在這個時候漫過舊金山,漁人碼頭的風帶著海水的鹹味與柴油的氣味,從金門大橋的方向一陣陣吹來。兩人沒有再待在旅館,而是披上外套走出門,沿著電車軌道往海邊走,霓虹燈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拉出長長的光痕,遠處漁船的汽笛低沉而漫長。許承軒被留在旅館裡看守算力節點,沒有跟來,林曦妍與沈曜並肩走在碼頭的木棧道上,腳下是海浪拍打樁柱的聲響,頭頂是被霧氣暈開的路燈。林曦妍把白天的談判細節與自己的計算一字一句告訴沈曜,包括對方承諾的現金比例、股票鎖定期、以及競業條款裡最致命的那幾行小字,沈曜安靜地聽著,偶爾只回一句,嗯,或是,知道了,可是每一個字都落在關鍵處。

走到碼頭盡頭的時候,林曦妍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沈曜,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有些凌亂,白色襯衫的領口被風掀起,卻讓她的眼神顯得更加清明。她說,我們拒絕吧。不只是因為條件苛刻,是因為一旦交出去,臺灣的數據主權就沒了,新竹那十二個機櫃就只是租來的硬體,我們辛苦建立的三維模型就會少掉最重要的一維。到時候我們不再是產業顛覆者,只是紐約辦公室裡一個比較貴的產品經理。沈曜點了點頭,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卻異常堅定。好,那就拒絕。明天讓艾登幫我們把拒絕信公開,我們不需要華爾街來定義我們值多少。兩個人在海風裡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峰會舞台上的亢奮,只有一種在黑暗裡確認彼此方向的溫暖,林曦妍伸出手,沈曜遲疑了一下還是握住,指尖冰涼卻用力。

拒絕的郵件是在舊金山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由林曦妍親自撰寫並加密寄出的,收件人是那位炭灰西裝的特使,抄送凱薩琳·史特林的私人信箱。郵件很短,沒有客套的感謝,只有三行字,感謝史特林女士的肯定,曦曜的演算法主導權與數據根留臺灣是團隊不可談判的底線,期待在市場上以產品相見。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時,旅館房間的冷氣嗡嗡作響,窗外的舊金山還籠罩在濃霧裡,只有零星的計程車燈光劃過街道。

紐約是凌晨四點十七分,曼哈頓的夜還沒有退去,凱薩琳·史特林的頂層辦公室依舊亮著燈。她剛結束與倫敦的電話會議,助理把加密郵件列印出來放在胡桃木長桌上,紙張在燈光下白得刺眼。她拿起來只看了一眼,碧藍的眼眸微微瞇起,指尖在競業條款那幾個字上輕輕劃過,隨後發出一聲很輕的冷笑,那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像玻璃輕輕碰撞。很好,她把紙張放回桌上,語氣依舊優雅,卻多了一層毫不掩飾的寒意,二十歲就敢對七大聯盟說不,看來臺北真的教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幫我把沈曜的名字放進做空名單的第一欄,從明天開盤起,讓研究部門準備曦曜違反加州隱私法與學術抄襲的報告,通知趙正謙與陸承澤,他們在臺北的訴訟可以開始了。既然糖衣不吃,那就讓他們嚐嚐毒藥。助理點頭退下,高跟鞋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落地窗外的哈德遜河依舊漆黑,只有對岸的燈火像一把把等待收割的鐮刀。

舊金山的霧在這個時候更濃了,沈曜與林曦妍回到旅館時,許承軒已經醒來,正盯著筆電上新竹節點的心跳圖發呆,見兩人回來立刻跳起來問怎麼樣。林曦妍把已經寄出的郵件給他看,許承軒看完後沉默了幾秒,隨後用力一拍大腿,幹得好,老子才不想去紐約當什麼高級打工仔,我們的機櫃在新竹,不在維吉尼亞。沈曜沒有多說,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重新坐回筆電前,新竹的日誌還在穩定滾動,每一行都代表著屬於他們自己的算力心臟在跳動。窗外的霧氣滲進房間,帶著海水的涼意,三個人坐在燈光下,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已經從被資本審視的對象,變成了被資本列為獵物的目標,而真正的絞殺,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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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抄襲與訴訟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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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凌晨一點十七分寄出的那封拒絕信,像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表面上只泛起一圈細紋,實際上卻在海面下掀起暗流。

紐約是凌晨四點半,曼哈頓的玻璃帷幕大樓群還浸在夜色裡,只有中央公園南側那棟頂樓依舊亮著冷白色的燈。凱薩琳·史特林把那張印著三行字的紙放回胡桃木長桌,紅底高跟鞋在厚地毯上輕輕一點,轉身看向落地窗外的哈德遜河。河面漆黑,對岸的燈火像等待收割的麥田。她的聲音不大,卻讓站在門口的助理立刻挺直背脊。

通知臺北,糖衣不吃,就讓他們嚐嚐訴訟的味道。記住,要快,要讓所有媒體在他們起床之前就看到新聞。

那句話在太平洋的光纖裡只跑了零點三秒,六小時後,臺北的清晨就變了顏色。

信義計畫區的威秀影城旁,一棟貼著深灰色格柵的商辦大樓九樓,趙正謙的創投辦公室在早上八點就擠滿人。空氣裡混著現磨咖啡的苦香與影印機剛吐出的熱紙味,中央空調開得很強,吹得每個人手臂都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趙正謙穿著深藍西裝,打著愛馬仕領帶,圓臉上的油光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他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已經用紅筆寫滿關鍵字,學術倫理、抄襲疑雲、臺大實驗室、數據竊取。幾個平時與他交好的財經記者坐在沙發上,筆電已經打開,錄音筆閃著紅光。

各位,趙正謙清了清喉嚨,語調刻意放得沉痛,彷彿一個不得不揭露真相的師長,我們非常痛心。曦曜這個團隊,確實在矽谷引起一點討論,但我們在臺北的調查發現,他們的核心模型與國立臺灣大學高速運算實驗室過去三年的研究成果高度重疊,程式碼的相似度超過八成。這已經不是借用,是抄襲。更嚴重的是,他們在美國的募資帳戶,據說已經涉及違反數據跨境的相關規範,我們已經委託律師在加州提出檢舉。

他把一份裝訂精美的對比報告推到記者面前,封面上印著臺大校徽與英文標題,第一頁就是兩段程式碼的並排截圖,刻意用黃色標記出幾個相似的函式名稱。記者們互相交換眼神,有人低聲問,這份報告有經過校方證實嗎。趙正謙笑得油膩而自信,圓圓的臉上擠出皺紋,我們已經正式行文給臺大校方,要求凍結該團隊的學籍與技轉權益,相信校方很快就會有回應。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做學術、做企業,最重要的是誠信。

幾乎同一個時間,內湖科學園區一間剛掛上招牌的辦公室裡,陸承澤正站在落地窗前講電話。他依舊是那副溫文儒雅的模樣,金絲眼鏡擦得一塵不染,灰色西裝的袖口露出半截白襯衫,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美式咖啡。辦公室的牆上掛著嶄新的公司登記證,名稱是曜曦智能股份有限公司,英文名寫著 YaoXi AI Inc.,商標是一個與曦曜極為相似的橘紅色圓環,只是圓環的缺口從右側改到左側。桌上散著幾份剛印好的宣傳文案,標題、字型、甚至那句自主拆解目標、呼叫工具、完成工作的數位員工都一字不差。

趙學長放心,陸承澤的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美國的外觀專利我上週就已經透過代理律師遞件,矽谷那邊的律師事務所也已經發出警告信,指控沈曜的曦曜介面抄襲我們的設計。先申請先贏,這是美國的遊戲規則,他們在臺北寫程式,我們在加州註冊,他們就成了侵權方。至於募資帳戶,凍結聲請已經送進北加州地方法院,理由是技術來源不明,涉及專利爭議,銀行依照程序必須先暫停撥款。

電話那頭傳來趙正謙的笑聲,很好,承澤,還是你懂規矩。年輕人總以為寫幾行程式就能顛覆世界,卻忘了世界是靠規則運轉的。

中午十二點,臺北的網路先爆炸。聯合新聞網、經濟日報的即時推播同時跳出標題,臺大資工天才涉抄襲?創投舉報曦曜模型剽竊實驗室成果,PTT的Gossiping與Tech_Job板瞬間洗版,Dcard的熱門頁面也被同樣的截圖佔據。有人貼出那份黃色標記的對比圖,有人轉貼趙正謙在辦公室受訪的影片,留言區的風向被帶得極快,一小時內就累積上千則評論,多數是質疑與謾罵。遠在舊金山的沈曜三人,是在旅館的早餐吧檯被手機的震動吵醒的。

許承軒第一個看到訊息,粗框眼鏡還歪在一邊,手裡的培根三明治掉回盤子,醬汁沾在指尖。他盯著螢幕,聲音一下拔高,我操,他們直接說我們抄襲魏老師的東西,還說我們的帳戶要被凍結,這也太黑了吧。林曦妍坐在對面,長髮還沒完全梳整,白色襯衫的領口有些皺,她快速滑過新聞內文,眼神迅速冷下來。不是學術爭議,是組合拳。趙正謙負責在臺灣炒作輿論,摧毀我們在學校的正當性,陸承澤負責在美國搶註專利,用外觀訴訟凍結我們的現金流。兩邊一起來,就是要我們兩頭燒。

沈曜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連帽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是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油脂在表面結成薄膜。他沒有立刻看手機,而是看著窗外舊金山灰濛濛的天空,霧氣貼著街道流動,計程車的煞車聲隱隱傳來。他的臉色比平常更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連續幾日跨洋調度算力留下的痕跡。前世墜樓前的那一晚,他也是這樣坐在紐約的高樓裡,看著同樣的霧氣,然後接到律師的電話,帳戶被凍結,做空報告鋪天蓋地。歷史的刀,總是從同一個角度砍來。

他終於拿起手機,看完那封來自加州律師事務所的警告信,以及銀行寄來的帳戶暫停撥款通知,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他們選的時間很準,知道我們剛拒絕凱薩琳,正是最需要用錢擴張算力的時候。只要帳戶凍結兩個月,我們在新竹的機櫃租約就會斷,五十萬付費用戶的推理成本就會把我們拖垮。

那怎麼辦,林曦妍握緊手機,指節泛白,她的腦中已經開始高速計算法律與公關的路徑,我們要不要立刻飛回臺北開記者會,還是先在美國找律師反訴他們惡意搶註。

沈曜搖頭,把冷掉的咖啡推開,眼神落在三人共用的那台舊筆電上,螢幕裡新竹節點的心跳圖依舊穩定跳動。不用兩頭跑,他們要打訴訟戰,我們就把法庭變成發表會。妳還記得魏老師給我們的頂樓實驗室嗎,那裡的每一行日誌、每一次Git提交,都有時間戳記。許承軒,你把曜曦那套山寨版的安裝包抓下來,跑一遍逆向,看看他們抄到第幾層。

這句話讓許承軒的眼睛亮起來,他立刻把三明治塞進嘴裡,含糊地應聲,好,我馬上抓,他們那個介面抄得再像,底層的模型權重絕對是空殼。

臺北時間下午三點,國立臺灣大學資工系館的頂樓,魏國鈞的實驗室罕見地沒有關門。舊款格紋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半框眼鏡後的眼神疲憊卻堅定,兩鬢的白髮在日光燈下格外明顯。走廊上擠滿記者,攝影機的紅燈一齊亮著,快門聲此起彼落。校方高層站在門口,臉色為難,低聲勸他,魏教授,這件事是不是先內部調查,不要公開回應,避免影響校譽。

魏國鈞沒有讓開,他把一疊厚厚的列印資料放在門口的桌上,最上面是一份從GitLab匯出的完整紀錄,時間從2026年二月沈曜重生那一晚開始,每一次提交都有雜湊值、提交者與差異對比。旁邊是一臺還在運轉的工作站,螢幕上正滾動著實驗室門禁的刷卡紀錄與用電曲線。

各位媒體朋友,魏國鈞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學者特有的重量,我在臺大任教二十四年,指導過的學生超過兩百位,學術倫理是我的底線。趙正謙先生指控沈曜同學抄襲本實驗室成果,這是對事實的扭曲。沈曜同學的稀疏化架構,是在他宿舍的破舊伺服器上獨立完成的,為了證明這一點,我願意公開本實驗室過去三年所有相關計畫的日誌。大家可以看到,我們實驗室的研究方向是分散式聯邦學習,與沈曜同學的多模態稀疏化在數學本質上完全不同。抄襲的指控,經不起任何一行程式碼的檢驗。

他頓了一下,看向攝影機,語氣加重,我以個人學術聲望擔保,曦曜的每一行核心程式碼,都不在臺大的技轉範圍內,都是學生利用課餘時間與私人算力完成的。如果校方要因此凍結學生的學籍,請先凍結我這個指導教授的職務。

現場一片寂靜,隨後快門聲像暴雨一樣響起。趙正謙透過直播看到這一幕,圓臉上的笑容僵住,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濺在那份對比報告上,黃色標記暈開。

同一個晚上,舊金山時間早上九點,許承軒在旅館房間裡架起直播。背景是那面貼滿便利貼的白牆,桌上擺著兩台筆電,一台跑著正版的曦曜代理人,一台跑著剛從曜曦官網下載的山寨版。他的粗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向全球,帶著工程師特有的直率與火氣。

大家好,我是曦曜的硬體負責人許承軒,今天不賣產品,只拆抄襲。很多人問我們跟曜曦有什麼不同,我直接給大家看。

他同時在兩個視窗輸入同一道指令,請幫我整理過去一週臺北股市半導體族群的法人報告,生成三頁簡報並寄到我的信箱。正版的曦曜視窗在三秒內開始自主拆解任務,呼叫網路搜尋、讀取數據、生成圖表、呼叫郵件工具,整個過程流暢,底層日誌顯示模型在低階晶片上依然保持稀疏化推理。而山寨版的視窗卡了十七秒,隨後彈出一個精美的錯誤訊息,甚至直接把使用者的提示詞原文貼回來當作答案。許承軒把兩個視窗的底層權重檔大小並排,數據差了二十倍。

看到沒有,許承軒敲著鍵盤,把逆向後的程式碼攤開,他們抄了我們的介面、抄了我們的文案,甚至把我們官網的錯字都抄過去了,但他們抄不走我們的演算法。他們的模型只是一個套殼的對話機器人,根本沒有自主代理人的架構,更沒有在新竹那十二個機櫃上跑過的稀疏化核心。這就像抄了超跑的外殼,引擎卻是拼裝的摩托車,一上路就熄火。

直播的觀看人數在半小時內衝破十萬,聊天室被來自臺灣與矽谷的留言刷爆,有人貼出兩家產品的對比圖,嘲笑曜曦的圓環缺口開錯邊,根本是山寨的證據。

林曦妍的戰場在社群的另一端。她沒有發律師函,也沒有長篇辯解,而是在PTT、Dcard、Instagram與X上同時發起一個極簡的挑戰,標題只有八個字,真假曦曜,一試就知。她把兩款產品的試用連結並排,邀請所有使用者用同一句話測試,並上傳結果截圖,標註曦曜。每一個上傳成功的使用者,都能獲得一個月的付費會員。她的文案寫得精準而毒辣,沒有一句罵抄襲,卻句句都在讓抄襲現形。與其聽創投說誰抄誰,不如讓你的鍵盤當法官。

這個挑戰在臺灣大學生的社群裡像野火一樣蔓延。夜間的宿舍、網咖、研究室裡,學生們一邊吃著泡麵,一邊開著兩個視窗對比,笑聲與驚呼聲透過網路此起彼落。有人發現曜曦的代理人連寄信都會把收件人填錯,有人發現它的數據圖表完全是亂數生成。對比的截圖被瘋狂轉發,原本指控抄襲的輿論,瞬間反轉成對山寨的群嘲。趙正謙買下的媒體版面還沒來得及發酵,就被使用者的真實體驗淹沒。

更致命的是,林曦妍在挑戰頁面的最下方,附上了魏國鈞公開的Git紀錄連結與實驗室門禁日誌的雜湊值,任何人都可以自行驗證時間戳記。學術抄襲的指控,在公開透明的數據面前不攻自破,反而讓曦曜的技術可信度被學術泰斗背書,再次拉高。

加州的法院也在四十八小時內做出初步裁定。沈曜委託的律師提交了完整的開發紀錄與魏國鈞的聲明,證明曦曜的技術在曜曦公司成立之前就已存在且持續迭代,外觀專利的搶註被認定為惡意,凍結帳戶的聲請被駁回。銀行在收到裁定後,於舊金山時間深夜解除了暫停撥款的限制,帳戶的餘額數字重新亮起。

陸承澤是在內湖的辦公室裡接到律師電話的,他站在那面嶄新的公司登記證前,手中的美式咖啡已經涼透,油膜浮在表面。他聽完裁定的那一刻,溫和的微笑終於維持不住,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陰鷙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捏扁了紙杯。趙正謙的電話隨即打來,聲音不再油膩自信,而是帶著慌亂與怒氣,怎麼會被駁回,我們不是說好先凍結再說嗎。陸承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牆上那個橘紅色的圓環,缺口開錯邊的圓環,此刻看起來像一個諷刺的笑臉。

而在舊金山的旅館裡,數據的另一端正在瘋狂跳動。許承軒盯著後台的下載曲線,粗框眼鏡滑到鼻尖,整個人跳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沈曜,曦妍,你們快來看,下載量爆了。原本一天三萬,現在一個小時就五萬,App Store的排名直接衝到工具類前三。

林曦妍站在他身後,長髮及腰,米色長裙在冷氣的風裡輕輕晃動,她看著那條陡峭上升的曲線,清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帶著財金才女看穿資本遊戲的快意。他們想用訴訟凍結我們,卻幫我們買了全球最貴的廣告。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有一家叫曜曦的在抄我們,而正版的曦曜,連教授都願意用職務擔保。

沈曜站在窗邊,舊金山的霧氣再次漫過街道,霓虹燈在霧裡暈成光團。他看著遠處聖塔克拉拉的方向,那裡是矽谷的心臟,也是凱薩琳·史特林俯瞰世界的地方。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彷彿在對著霧氣下令。這只是第一場訴訟,他們不會就此收手。既然他們想用抄襲來定義我們,那我們就用他們抄不來的東西,讓他們的每一次抄襲,都成為我們的發表會。

他轉身看向兩位夥伴,眼神深邃,語調不變,下一步,我們閉關。讓他們以為我們在應付官司,實際上,我們去把代理人做到他們連外殼都抄不起來的高度。

旅館的燈光在這個時候忽然閃了一下,新竹機櫃的心跳圖在筆電上穩定地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代表著屬於他們自己的算力心臟,正在黑暗裡為下一場降維打擊積蓄力量。而在臺北,趙正謙與陸承澤的聯合絞殺,已經在全網的嘲笑與法院的駁回中,變成一場免費的全球行銷,讓曦曜的名字,第一次真正越過太平洋,被所有關注AI的人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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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代理人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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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旅館的燈光在凌晨兩點依然亮著,筆電螢幕的冷光映在三個人的臉上,新竹節點的心跳圖在視窗角落穩定閃爍,每一次跳動都敲在寂靜的房間裡。距離加州法院駁回凍結聲請剛過三十六小時,網路上的對比挑戰仍在延燒,下載曲線像一條陡峭的山壁,留言區滿是使用者貼出的真假對比截圖,山寨版曜曦的破綻被一條條攤在陽光下。許承軒把最後一口冷掉的漢堡塞進嘴裡,粗框眼鏡後的眼睛還帶著血絲,螢幕上兩個視窗的權重檔大小對比被他截圖發到社群,轉發數已經破萬。林曦妍坐在床沿,長髮隨意挽起,米色長裙上還留著徹夜未眠的皺褶,她的手指在試算表上快速滑動,付費用戶數、推理成本、退單率,每一個數字都在證明同一件事,訴訟戰反倒成了最昂貴的行銷。

沈曜站在窗邊,黑色連帽外套的帽緣垂在肩後,舊金山的霧氣貼著玻璃緩緩流動,遠處漁人碼頭的燈塔光束一圈圈掃過海面。他沒有看那條暴漲的曲線,視線落在筆電裡那個剛被公開的Git紀錄頁面,魏國鈞用學術聲望擔保的時間戳記在最上方閃亮,像一枚剛蓋下的鋼印。這場仗他們贏了輿論,贏了法院,卻沒有贏得真正的恐懼。趙正謙與陸承澤的抄襲指控被拆穿,帳戶也已解凍,但只要對方的山寨產品還掛在網路上,只要資本還能用外觀與文案混淆視聽,下一輪訴訟就會以別的名目再來。

他轉身,聲音平淡,卻讓房間裡的兩個人同時抬頭。訴訟只能證明我們沒抄,不能證明他們永遠抄不來。要讓抄襲這個詞徹底失效,只有一種辦法,讓我們的模型走到他們連外殼都看不懂的地方。

許承軒愣了一下,隨即把桌上的空咖啡杯推開,語氣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異常興奮。你是說直接上二點零?那個自主代理人的架構,我們在新竹只跑過半套,低階晶片的推理還會卡頓。

林曦妍抬起眼,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思索,隨即點頭。她明白沈曜的意思,輿論的勝利只能維持一週,技術的代差才能維持一年。與其花時間在法庭上解釋程式碼的差異,不如用一次公開的降維打擊,讓所有投資人親眼看見什麼叫抄不走的演算法。她輕聲開口,語速很快卻條理分明。如果要發布,就不能只是發模型,要發一個企業能直接算出省多少錢的方案。美國的雲端報價正貴,臺灣中小企業最在意人事成本,把代理人包裝成數位員工,他們才會用新臺幣投票。

沈曜點頭,從背包裡取出那本發黃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用極細的字寫著2028年架構缺陷與2031年監管轉折的備忘,旁邊是一串殘缺的代理人調度流程圖。那是他腦中黑盒的一部分,領先這個時代至少五年的自主拆解與工具呼叫架構。他把筆記本推到桌中央,眼神深邃而冷冽。給我三週。把頂樓實驗室的A100、新竹宏誠的十二個機櫃、還有公館網咖那一百多張閒置顯示卡全部串起來。這一次,我們不做對話工具,我們做會自己工作的員工。

三週的閉關從舊金山飛回臺北的那班紅眼航班開始。桃園機場的晨光還未完全亮起,三個人拖著行李直接衝進國立臺灣大學資工系館。魏國鈞早已等在頂樓實驗室門口,舊款格紋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半框眼鏡後的眼神疲憊卻帶著笑意。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門禁卡遞給沈曜,低聲說了一句,電費我幫你們簽,別把機器燒了。實驗室的冷氣嗡鳴聲在那一刻像戰鼓擂響。

接下來的二十一天,頂樓的日光燈沒有熄過。沈曜把自己關在最內側的工作站前,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與流程圖,自主代理人的核心在於讓模型自行判斷目標、拆解步驟、選擇工具、並在失敗後自我修正。這個時代的多數模型還停留在你問我答,沈曜要做的是讓模型在接到一句幫我整理半導體法人報告並寄給客戶後,能自行搜尋資料、拉取表格、生成簡報、呼叫郵件應用程式,中間不需要任何人類提示。他以破舊伺服器為起點,一行行重現未來五年的稀疏化調度與記憶壓縮,每一次編譯失敗,螢幕就跳出猩紅的錯誤碼,他便盯著那行碼沉默數分鐘,然後敲下更精簡的修正。深夜的實驗室只剩鍵盤聲與散熱風扇的呼嘯,偶爾有警衛巡樓,透過玻璃看見那個穿黑色連帽外套的年輕人,背影挺拔如一柄未出鞘的刀。

許承軒的戰場在更吵雜的地方。新竹科學園區宏誠精密的無塵室外,十二個曾經瀕臨報廢的機櫃被他重新接線,電纜像血管一樣纏繞在鋼架之間。他戴著粗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與短褲,皮膚被機房的熱氣燻得發紅,整個人鑽進機櫃後方,手指沾滿灰塵卻異常靈巧。他要解決的是所有人都認為無解的問題,如何讓龐大的代理人模型在一般筆電的低階晶片上流暢推理。別人靠堆疊算力,他靠極致的量化與排程,把模型權重切成碎片,讓一般消費級顯示卡也能分段載入,讓網咖的夜間時段與校園閒置電腦成為分散式推理節點。有一回凌晨三點,機櫃因為過熱自動斷電,警報聲刺耳,他直接抓起冰桶裡的礦泉水澆在散熱片上,嘴裡還喊著,再撐一下,撐過這個推理循環我們就算贏。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地板上,眼裡卻只有那條逐漸平穩的溫度曲線。

林曦妍則把戰場搬到信義計畫區的咖啡廳與臺北中小企業的會議室。她長髮及腰,白色襯衫燙得筆挺,米色長裙在冷氣房裡輕輕晃動,面對的是那些被華爾街做空報告嚇得不敢投資的臺灣老闆。她沒有談參數,也沒有談架構,只談一張試算表。左欄是聘請一位研究助理一年八十萬新臺幣的成本,右欄是曦曜代理人一個月三千元的訂閱費,中間是她用五十萬付費用戶的真實數據算出的效率對比。她毒舌挑剔的一面在這時成了最利的刀,面對質疑她會直接把對方的財報攤開,語氣清冷卻精準。你的公司不是缺人才,是缺一個不會請假、不會離職、二十四小時幫你跑報表的員工。若代理人真能做到,她願意賭上自己在財金系第一名的名聲。越來越多的企業主在試算表前沉默,然後簽下試用合約。

與此同時,內湖的那間掛著曜曦智能招牌的辦公室裡,陸承澤正享受著短暫的勝利幻覺。他穿著深灰西裝,金絲眼鏡擦得透亮,手指輕敲著剛印好的合約,語氣溫和地對電話那頭的客戶承諾,我們的產品與曦曜完全相同,價格卻只有八成,而且已經在美國完成專利布局。牆上的橘紅色圓環商標在燈光下鮮豔奪目,缺口開在左側,像一個刻意模仿卻走偏的印記。辦公室裡新聘的工程師正在把曦曜的介面一比一復刻,連那個錯字都保留下來,陸承澤看著螢幕,嘴角的笑意溫文儒雅,心中卻盤算著只要拖過這兩個月,等沈曜的現金燒完,自然會回頭求他收購。

三週後的清晨,臺北的天空下著細雨,國立臺灣大學頂樓實驗室的燈光終於熄滅。沈曜、許承軒、林曦妍三人站在那台還發燙的工作站前,螢幕上跳出最後一次編譯成功的綠色字樣。許承軒的粗框眼鏡滑到鼻尖,指尖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微微顫抖,林曦妍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卻在看見那個綠色勾號時露出了久違的笑意。沈曜伸手按下發布鍵,沒有任何儀式,只有一行指令透過海底光纖,同時推送到臺北、舊金山與全球的開發者社群。

沒有實體舞台,沒有媒體邀請,只有一場線上直播。標題簡單到近乎傲慢,曦曜2.0,你的數位員工報到。直播畫面只有一個極簡的視窗與三個人的側影。沈曜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站在最邊緣,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過去的AI是工具,你下指令,它回答。從今天起,AI是員工,你給目標,它完成。

許承軒接過畫面,他把一台最普通的文書筆電搬到鏡頭前,那是任何大學生都能在光華商場買到的機型,顯示卡甚至不是最新款。他點開曦曜2.0,輸入一句話,請幫我分析過去一個月臺灣工具機產業的出口數據,整理成三頁簡報,寄給名單上的五位客戶,並在行事曆上預約下週的追蹤會議。沒有任何多餘的提示,模型開始自主運作。視窗右側的日誌以驚人的速度滾動,搜尋工具被呼叫,財政部關務署的公開資料被抓取,Python程式在背景自動生成圖表,郵件應用程式的授權彈窗一閃而過,行事曆的時段被自動比對。整個過程在筆電本地完成,沒有依賴雲端,推理速度流暢得讓聊天室瞬間炸開。許承軒把筆電的風扇聲對著麥克風,笑得露出虎牙,聽見沒有,這不是雲端的算力,這是你書包裡的電腦在跑。我們把推理成本壓到原本的十分之一,讓每一台閒置電腦都能成為算力節點。

林曦妍隨後切換畫面,她的聲音清冷而堅定,背後是一張巨大的企業成本對比圖。她將曦曜2.0包裝成三個方案,個人版、團隊版、企業版,每個方案都標示著能替換多少重複性工時。她點開一間位於臺中精密機械園區的真實案例,一家五十人的中小企業在試用兩週後,研究報告產出時間從三天縮短到四十分鐘,錯誤率下降六成。她看著鏡頭,眼神聰慧而直接。這不是玩具,這是能直接寫進財報的生產力。若你還在用對話機器人做報表,你已經輸在起跑點。

直播的觀看人數在二十分鐘內突破二十萬,聊天室被來自矽谷、臺北、東京的留言刷爆。有人反覆測試那句寄信指令,發現曦曜2.0真的能在沒有人類介入下完成,而曜曦的山寨版在同樣指令下再次卡死,甚至把使用者的收件人清單清空。當對比影片被同步貼上PTT與X,輿論的風向徹底逆轉,原先還在觀望的企業客戶集體湧入曦曜的官網,試用申請在一小時內塞爆伺服器。

內湖辦公室的陸承澤是看著直播崩盤的。起初他還維持著溫和的微笑,拿起美式咖啡輕啜,直到看見那台文書筆電流暢跑完整個代理流程,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瞬間凝固。桌上的電話在同一時間瘋狂響起,客戶一個接一個來電,語氣從禮貌轉為憤怒,為什麼你們的產品連寄信都會寄丟,為什麼曦曜能在本地跑你們卻要連上雲端還跑不動。一個原本已經簽約的連鎖零售客戶在電話裡直接吼道,退單,我們要退單,你們這根本是空殼。陸承澤握著話筒的手指慢慢收緊,紙杯被捏得變形,咖啡溢出在那張嶄新的合約上,暈開一片深褐色的痕跡。他試圖撥給趙正謙,電話那頭卻只傳來忙線的嘟聲,信義計畫區的創投辦公室此刻同樣被投資人的質疑淹沒。

當晚,蔚藍資本與數家原先觀望的亞太基金同時更新估值報告,曦曜的估值在一夜之間暴漲十倍,從千萬級直接跳到破億,國際科技媒體的標題從曦曜抄襲疑雲轉為來自臺北的代理人革命。艾登·莫爾在矽谷的直播連線中帶頭鼓掌,他對著鏡頭毫不掩飾驚嘆,這不是改良,這是代差。沈曜用演算法維度直接佔領了整個戰場,從此任何抄襲都只能抄到皮毛。

臺北的夜色漸深,頂樓實驗室的窗戶重新亮起,三個人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還在低鳴的機櫃。許承軒把粗框眼鏡摘下,揉著發脹的眼睛,聲音沙啞卻帶著劫後餘生的笑意,我們真的做到了,讓一般筆電跑代理人,我以前做夢都不敢想。林曦妍靠在牆邊,長髮散落,米色長裙沾上些許灰塵,她看著那條暴漲的估值曲線,輕聲說,趙正謙與陸承澤的客戶名單,明天就會出現在我們的後台。沈曜沒有笑,他的視線越過窗戶,望向遠處新竹的方向,那裡的十二個機櫃正穩定閃爍,像一顆在黑暗中持續跳動的心臟。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史詩般的重量,這只是演算法維度的第一場勝利。資本與算力的仗,才剛開始。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紐約曼哈頓那棟頂樓的冷白色燈光再次亮起,凱薩琳·史特林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著剛印出的曦曜2.0技術摘要,紅底高跟鞋在厚地毯上無聲地點著節奏。她的眼神銳利如鷹,嘴角卻勾起一抹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笑,那不是輕蔑,而是獵人看見更強獵物時的興奮。她對著助理緩緩開口,語調優雅卻冰冷。通知七大創投,是時候聯手了。既然演算法追不上,就用資本與規則讓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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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七大創投的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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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的晨霧還卡在海灣上,曼哈頓的夜色卻正濃。紐約華爾街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層會議室,冷白色的燈光打在深灰色大理石長桌上,七面視訊螢幕同時亮起,七大創投的標誌像七枚徽章懸在半空。長桌主位,凱薩琳·史特林沒有坐下,她站著,黑色套裝的線條俐落得像刀鋒,金髮整齊地挽在腦後,紅底高跟鞋的鞋尖輕輕點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每一次落點都無聲,卻讓整個房間的呼吸跟著她的節奏走。她身後的落地窗外是哈德遜河的夜景,遊艇的光點在水面緩緩移動,對比室內緊繃的空氣,像兩個世界。

桌上散著一份剛列印的技術摘要,封面只有一行字,曦曜2.0自主代理人架構白皮書,右下角印著那顆由新竹與臺北頂樓實驗室共同點亮的算力心跳圖。凱薩琳指尖夾著那份文件,舉起,隨後鬆手,紙張滑過桌面,發出輕薄的摩擦聲,停在長桌中央。

「二十四小時,估值翻十倍,下載暴增三倍,讓我們三家被投公司的產品在一夜之間變成廢紙。」她的聲音不高,語調優雅,甚至帶著笑意,卻讓視訊那頭的幾位合夥人下意識挺直背脊,「各位,我們過去總說演算法的代差需要五年來追,這個人把五年壓成三週。他不是在跟我們競爭產品,他是在改寫規則。如果讓他的數據主權架構在加州站穩,未來所有企業的數據都不會再流進我們的雲端。」

視訊牆最左側的分割畫面裡,趙正謙的臉被信義計畫區辦公室的暖黃燈光照得發亮,深藍西裝配著愛馬仕領帶,圓臉上的笑容依舊油膩,卻多了一絲掩不住的焦躁。他身後的書櫃擺滿獎座,此刻看起來像一排沉默的看客。他推了推黑框眼鏡,搶在其他人之前開口,語氣帶著刻意的憤慨。

「凱薩琳女士說得完全正確,這個團隊的問題不只是技術,更是合規與誠信。」趙正謙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點電流雜訊,「據我所知,他們的核心模型是在國立臺灣大學的實驗室裡用學校資源完成,卻未經正式技轉就商業化,學術倫理上有重大瑕疵。我們臺灣這邊的資金圈已經在討論,是否該請校方出面釐清。這種團隊,若讓他們拿到矽谷的長期合約,對整個生態系都不是好事。」

他說得冠冕堂皇,視訊牆右側,陸承澤輕輕笑了起來。陸承澤穿著深灰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嘴角維持著那個在臺大校園裡騙過無數人的完美微笑。他端著一杯黑咖啡,姿態從容,彷彿只是來分享一個善意的提醒。

「趙先生說的學術問題,我可以補充。」陸承澤放下咖啡杯,語氣不急不緩,「我與沈曜是同窗,我很了解他的風格。他很有才華,但太急於證明自己。曦曜2.0號稱能在一般筆電上跑代理人,這在工程上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在數據隱私上做了妥協。據我們的工程師逆向測試,他們的本地推理確實會快取使用者郵件與行事曆的完整內容,這是否符合加州消費者隱私法的要求?我認為,做空報告可以從這個角度切入,市場會聽得懂的。」

凱薩琳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這正是她需要的,一個能把技術領先包裝成監管風險的故事。她輕輕頷首,對著長桌兩側的助理開口,指令清晰而冰冷。

「三件事,同時做。第一,通知我們控股的三家雲端服務商,明天起對中小企業推出限時零點二折的推理算力傾銷方案,綁一年合約,目標是把曦曜的企業訂閱費壓到看起來昂貴。第二,讓華盛頓的遊說公司把曦曜的臺灣背景資料送進商務部,理由是數據主權架構可能導致美國企業敏感資料回流至境外伺服器,要求啟動國安審查。第三,準備做空報告,指控其聯邦學習架構名義上數據不出本地,實則在本地快取中違反加州隱私法,要求那斯達克暫緩任何後續融資。」她停頓了一下,紅唇勾起一個極淡的弧,「我們不需要證明他有罪,我們只需要讓市場相信,跟他合作會有麻煩。資本最怕麻煩。」

會議結束時,紐約已近午夜,舊金山才剛過九點。霧氣被海風推上岸,貼在米慎區那棟老舊公寓的窗玻璃上,凝成細細的水珠。沈曜、林曦妍與許承軒租下的二樓小屋,客廳不到十坪,木頭地板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傾斜,三張二手書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筆電、線材與吃了一半的墨西哥捲餅。空氣裡混著咖啡發酸的味道與機器過熱的焦味,舊式暖氣的嗡鳴聲在牆角斷斷續續響著,像一隻疲憊的昆蟲。

許承軒坐在地板上,粗框眼鏡滑到鼻尖,格子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手指在一台拆開的筆電主機板上快速移動,螢幕上跳動的是新竹宏誠那十二個機櫃的即時溫度與負載曲線。他的聲音因為連續幾天只睡四小時而沙啞,卻帶著工程師特有的亢奮後勁。

「傾銷真的來了。」他把筆電轉向兩人,螢幕上是三家美國雲端大廠剛上線的促銷頁面,斗大的零點二折字樣配上矽谷科技媒體的快訊推送,「他們直接把推理價格砍到我們成本價的三分之一,還綁定一年。我們剛簽的那幾家臺中工具機廠,老闆剛打來問能不能跟進降價,不然他們要違約跳去用對方的雲。」

林曦妍站在窗邊,長髮隨意用原子筆挽起,白色襯衫的袖口沾著一點咖啡漬,米色長裙在暖氣風口輕輕晃動。她手中的平板顯示著另一封郵件,來自蔚藍資本的財務窗口,語氣客氣卻疏離。她的眼神依舊清冷,只是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

「不只是價格。」她把平板遞給沈曜,「我們的第二輪融資,原本談好的兩家亞太基金,今天同時回覆要暫緩盡職調查,理由是收到風聲,說美國商務部可能對我們的數據架構啟動審查。他們不敢在這個時間點把錢匯進來,怕被列為風險投資。」

沈曜接過平板,沒有立刻看,指尖在黑色連帽外套的口袋裡輕輕摩挲著那本發黃的筆記本。筆記本裡夾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是他自己在重生後寫下的備忘,2031年聯邦學習監管轉折,加州隱私法將成為華爾街封殺境外AI的常用工具。沒想到這一世,凱薩琳提前五年就把這張牌打了出來。他抬頭,望向窗外那盞昏黃的路燈,霧氣讓光暈擴散成模糊的一團。

「帳上還剩多少?」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林曦妍沒有迴避,她點開試算表,數字在冷光下清晰得刺眼。

「扣除新竹機櫃的電費與臺北實驗室的維護,下個月的雲端轉發費用,還有三位新聘工程師的薪水,我們的現金只能支撐八週。」她頓了頓,補充道,「這還是沒有被凍結的前提。如果商務部真的發函要求審查,我們在美國的收款帳戶可能會被暫時列管,到時候,八週會變成五週。」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硬碟讀寫的細碎聲與樓下街道傳來的警笛聲。許承軒把頭靠在牆上,粗框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卻還是擠出一個笑。

「八週,也夠我們把聯邦學習的開源版本再磨一磨。」他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只要讓那幾家醫療與金融的客戶相信數據真的不出本地,他們就不會怕那份做空報告。」

沈曜搖頭,聲音依舊不高,卻讓兩人同時看向他。

「他們要的不是說服,是切割。」他把平板放在桌上,螢幕上正好跳出一則推播,矽谷知名科技媒體的頭條,做空機構發布報告,質疑曦曜本地快取涉嫌違反加州隱私法,股價關聯基金應重新評估風險。發稿的媒體,正是艾登·莫爾擔任主編的那家,「當所有媒體都說你有問題時,客戶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不買你的理由。凱薩琳很清楚,資本與政策的絞殺,比技術抄襲更難反擊。」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艾登·莫爾。林曦妍看了一眼沈曜,沈曜點頭,她按下擴音。

艾登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是矽谷年度技術峰會會場的嘈雜人聲,他的語調依舊帶著那種玩世不恭的輕快,卻藏著一絲疲憊。金棕短髮與深灰西裝的形象彷彿能從聲音裡透出來。

「沈,我得先說,我個人完全相信你們的架構。那份做空報告我看過,根本是把快取機制曲解成隱私竊取,外行人才會信。」艾登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但董事會剛剛找我談話,七大創投中的兩家是我們媒體最大的廣告主,他們要求我暫停對曦曜的後續報導,至少在商務部審查結束前保持距離。沈曜,你知道我只追逐真相與流量,但我也得讓我的記者們有薪水可領。我能做的,是暫時不發負面評論,但我不能再公開為你們站台了,抱歉。」

電話掛斷後,房間裡的暖氣嗡鳴聲顯得格外響。林曦妍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發白,卻沒有說什麼。許承軒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把筆電用力闔上,又立刻懊悔地打開,檢查螢幕有沒有裂痕。那種被全世界同時推開的感覺,像霧氣一樣從窗縫滲進來,潮濕而寒冷。

沈曜站起身,走到那面貼滿便條紙的白牆前。牆上是他們從臺大宿舍一路到新竹、再到舊金山的路線圖,紅線標示著算力節點,藍線標示著資金流,黃色便條則是每一個被他們用模型公開處刑的對手名字。趙正謙、陸承澤的名字被黑筆重重劃掉,旁邊新貼上的,是凱薩琳·史特林的照片剪報。他伸手,指尖點在凱薩琳的臉上,隨後移向那條代表現金流的藍線,藍線的末端已經接近牆角,貼著一張寫著八週的便條。

「她想用價格戰讓我們失血,用國安審查讓我們斷血,用隱私指控讓我們名聲失血。」沈曜的聲音在小小的客廳裡顯得異常清晰,「三管齊下,的確是華爾街最擅長的圍剿。八週後,我們會因為付不出電費而讓新竹的機櫃停機,頂樓實驗室的門禁會被校方收回,到時候,我們連證明自己無辜的機器都沒有。」

林曦妍走到他身旁,白色襯衫的袖口輕輕碰到他的外套。她沒有哭,也沒有抱怨,只是從背包裡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遞給他。那是她徹夜未眠整理出的反制方案,標題是數據主權根留臺灣計畫,裡面詳細列出如何將核心權重與使用者數據永久留在新竹科學園區,如何透過聯邦學習讓企業數據不出本地,以及如何邀請魏國鈞以學術領袖身分背書合規性。

「我們還有主場。」她的聲音清冷而堅定,眼神裡的韌性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矽谷要審查我們是境外風險,那我們就回臺北,讓全臺灣的金融與醫療產業先相信我們。凱薩琳能遊說美國商務部,但她遊說不了新竹的工程師與臺北的醫院。只要我們在八週內讓臺灣的數據主權戰成為全民議題,她的封殺就會在亞太失效。」

許承軒也從地板上站起來,把那台拆開的筆電重新接上電源,螢幕重新亮起,十二個機櫃的心跳圖再次穩定閃爍。他推了推眼鏡,聲音重新帶上熱血的傻勁。

「新竹那邊我來守,我已經把宏誠的備用柴油發電機檢修過了,就算被斷雲端,我們也能靠本地算力多撐兩週。臺北頂樓的A100,我讓學弟輪班顧著,誰要來貼封條,得先過我這關。」

沈曜看著兩人,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淺,卻讓整個壓抑的房間多了一點溫度。他拿起筆,在那張寫著八週的便條旁,又貼上一張新的便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回臺北。

就在這時,公寓樓下的信箱口傳來細微的聲響,有人投進一封信。許承軒跑下去拿,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曦曜團隊,封口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依稀可見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的字樣。信封很薄,卻讓三個人的心同時沉了一下。

沈曜接過信封,指尖感受到紙張的粗糲觸感,卻沒有立刻拆開。窗外的霧氣更濃了,路燈的光暈幾乎被完全吞沒,遠處海灣的汽笛聲嗚咽著傳來,像一頭困在濃霧中的巨獸。林曦妍的手不自覺握緊了那份根留臺灣計畫,許承軒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整座舊金山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那封信在桌上,等待被打開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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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臺北數據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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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米慎區的夜霧還壓在窗玻璃上,牛皮紙信封被放在那張拼湊的二手書桌中央,薄薄一層,卻像一塊燒紅的鐵。沈曜指尖劃過封口粗糲的紙面,沒有急著拆,林曦妍站在他身側,白色襯衫的袖口還沾著半乾的咖啡漬,許承軒半蹲在地板上,粗框眼鏡後的眼睛因為幾天沒睡好而布滿血絲,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牆角舊暖氣斷斷續續的嗡鳴,以及筆電風扇轉動的細碎聲響。

沈曜撕開封口,抽出裡面只有一頁的信紙。抬頭印著英文字樣,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字體是制式的黑體,下方是極為簡短的文字,告知曦曜團隊因涉及境外數據架構與關鍵模型權重的跨境傳輸,已被列入初步審查名單,要求於十四日內提交模型訓練數據來源、算力部署地點與使用者資料留存方式的完整說明,在審查完成之前,建議相關美國金融機構暫緩對其相關帳戶的資金撥付。這不是正式的禁令,卻比禁令更精準,卡在所有創投資金最敏感的神經上。

林曦妍接過那張紙,指腹輕輕壓在紙面,聲音保持著一貫的清冷,卻比平時更慢一些。

「十四天,剛好是我們現金燒完的一半時間。對方算過了,不用真的凍結,只要讓所有準備匯款的人聽到暫緩兩個字,就足夠讓我們斷血。」她把信紙翻面,背面空白,什麼都沒有,卻像是寫滿了凱薩琳·史特林的簽名,「華爾街最擅長的不是證明你有罪,是讓你看起來有風險。」

許承軒一把將地板上那台還在跑新竹機櫃監控的筆電轉過來,螢幕上十二個機櫃的溫度曲線依舊平穩,綠色的心跳線一下一下跳動,與桌上那封冰冷的信形成刺眼對比。他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隨即抬頭看向沈曜,眼神裡的焦躁很快被另一種更硬的東西壓住。

「回臺北吧。」許承軒說,聲音沙啞卻沒有猶豫,「他們說我們是境外風險,那我們就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境內根留。宏誠那十二櫃加上臺大頂樓的機器,全部都在新竹跟公館,從頭到尾沒有一顆權重出過海。」

沈曜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卻沒有丟進垃圾桶,而是塞進黑色連帽外套的內袋。他望向牆上那幅手繪的路線圖,藍色的資金流已經快要貼到牆角那張寫著八週的便條,紅色的算力節點卻在臺灣本島上連成一片,像一條還在發光的血管。

「她要把戰場定在華盛頓,我們就把戰場搬回臺北。」沈曜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數據主權這四個字,在矽谷是監管的藉口,在臺北是全民的共識。凱薩琳能遊說商務部,但她遊說不了長庚的資訊長,也遊說不了富邦的風控長。」

沒有人再討論要不要走。當夜三人只帶著三台筆電與那本發黃的筆記本,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舊金山國際機場。林曦妍在候機室用平板發出三封郵件,一封給魏國鈞,一封給宏誠精密的廠長,一封給先前在曦曜2.0發布後主動接觸卻因做空報告而暫緩的兩家本土金控與一家醫學中心。信的標題只有一行字,十二小時後,臺北見,數據根留臺灣。

十六個小時的飛行像是一次穿越晨昏的潛航。當客機掠過太平洋上空的雲層,窗外的光線從舊金山的霧白轉為臺北的蔚藍,桃園機場的跑道在清晨的雨後顯得格外乾淨。入境大廳的電子看板跳動著匯率與航班資訊,三人拖著簡單的行李快步走出,潮濕溫熱的海島空氣撲面而來,混著機場接駁車的廢氣與遠處早餐店的油煙味,與舊金山乾燥冰冷的霧氣完全不同,像是一口久違的呼吸。

計程車沿著高速公路駛向臺北市區,沿途的護欄與大樓外牆貼滿了半導體展會的廣告,新竹科學園區的晶圓廠剪影在車窗外一閃而過。林曦妍坐在後座,打開手機,訊息已經炸開,臺大資工系的群組、信義計畫區的媒體群組、甚至她父親那個向來只談匯率與殖利率的家族群組,都在轉發同一則消息,曦曜團隊今日下午將於國立臺灣大學召開記者會,主題是數據主權根留臺灣。許承軒靠在窗邊,手指不停在手機上敲著,與宏誠的工程師確認十二個機櫃已經切換為離線本地運算模式,所有對美國雲端的轉發全部關閉。

臺大校園比他們離開時更熱鬧,椰林大道兩側的鳳凰木還未開花,卻已經有學生舉著手寫的紙板,上面寫著把算力留在臺灣。這不是校方動員,是凌晨那封郵件被學生會轉發後自發的聚集。資工系館頂樓的實驗室門口,魏國鈞已經站在那裡等著。

魏國鈞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格紋襯衫,半框眼鏡後的眼神比一個月前更疲憊,卻也更亮。他身後跟著兩位校務室的行政人員,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的文件,臉色有些為難。看到沈曜三人走近,魏國鈞先是朝他們點了點頭,隨後轉身對那兩位行政人員低聲說了幾句,文件被收回,沒有被遞出來。

「趙正謙昨晚直接打電話到校長室,說你們未經技轉就把學校資源商業化,要求凍結你們的學籍與專利申請,先把審查結果等商務部的報告出來再說。」魏國鈞的聲音溫和,卻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他推開實驗室的門,裡面那排老舊的伺服器正低聲運轉,A100的指示燈一顆顆亮著,「我跟校務會議說,如果要凍結,先凍我這個指導教授的行政職。我在臺大三十年,從來沒有簽過一份把學生的課餘成果算進校產的公文。」

沈曜站在那排伺服器前,精瘦的身影被機櫃的藍光勾勒出輪廓。他沒有說感謝,只是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最靠外側那台機器的外殼,那是許承軒當年用打工錢跟學長買來的二手貨,如今已經被改造成整個分散式架構的調度核心。

「老師,下午的記者會,需要你坐在第一排。」沈曜說,語氣平淡,卻讓魏國鈞聽出了重量,「不是為我背書,是為這套架構合不合臺灣的個資法背書。」

魏國鈞笑了,皺紋在眼角綻開,點頭。

下午兩點,臺大社科院國際會議廳的門口已經排起長隊。校方原本只準備了一百個座位,臨時加到三百個,還是擠滿了人,後排站滿了穿著連帽外套的學生、拿著長鏡頭的記者、還有幾位穿著深色套裝、胸口別著金控與醫院識別證的中年人。投影幕上沒有華麗的動畫,只有一行白底黑字,曦曜核心權重與使用者數據,永久根留臺灣。下方是一張臺灣地圖,新竹科學園區被標示為紅點,臺北、臺中、高雄的醫療與金融據點則以藍線與之相連,所有線條都沒有出海。

林曦妍第一個走上講台。她換回了在信義區談判時常穿的那套米色套裝,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妝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人無法移開視線。她沒有寒暄,直接點開第一張投影片,上面是曦曜與三家美國雲端大廠的數據流向對比圖。

「左邊是各位每天在用的美國雲端服務,你的郵件、病歷、帳務,點一下上傳,就會被複製到位於奧勒岡與維吉尼亞的資料中心,合約裡寫著他們擁有去識別化後的再利用權利。」她的雷射筆點在右邊,「右邊是曦曜。從今天開始,我們關閉所有境外轉發,模型權重永久存放在新竹宏誠的十二個機櫃與臺大頂樓的實驗室,使用者的原始資料,永遠不會離開企業與醫院的本地伺服器。我們符合的不是加州的標準,是臺灣個人資料保護法最嚴格的版本,數據不出境,運算在地化,權重可審計。」

她頓了一下,讓台下的快門聲稍微平息,才補上第二句話,語調帶著她一貫的毒舌與清醒,卻讓所有臺灣聽眾心頭一熱。

「凱薩琳女士指控我們是風險,我想請問,讓臺灣人的病歷與存款資料,躺在太平洋另一端的硬碟裡,才是真正的風險,還是讓它留在新竹,由我們自己的工程師看顧,才是風險?」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幾位金融業的代表交頭接耳,點頭的幅度越來越大。

許承軒接過麥克風,沒有投影片,只有一台現場搬來的普通商務筆電,型號是臺灣學生最常買的那款,價格不到三萬新臺幣。他把筆電接上投影,螢幕上是一個簡單的介面,標示著臺中某工具機廠與臺北某醫學中心的本地資料夾。

「很多人說聯邦學習是口號,我直接做給大家看。」他推了一下粗框眼鏡,笑容帶著熬夜後的憨厚,卻藏著工程師的驕傲,「這台筆電沒有插網路線,沒有連雲端,裡面跑的是曦曜2.0的精簡代理人。現在,我用這家醫院過去三年的去識別化門診紀錄,在本地微調一個排班助理模型,數據全程不離開這顆硬碟。」

他按下執行,進度條開始跳動,筆電風扇發出輕微的運轉聲,一分鐘後,螢幕跳出新的結果,排班表的衝突被自動標示,護理師的工時預測曲線平滑地展開。這不是雲端運算的結果,是本地算力現場算出來的。許承軒拔掉筆電的網路孔,對著鏡頭晃了晃。

「數據沒有出門,模型已經變聰明了。這叫根留臺灣,不是行銷詞,是工程事實。宏誠的機櫃今天早上已經完成物理斷網演練,就算外部把海纜剪斷,這套系統在新竹還是能跑。」

這句帶著草根氣息的話,讓坐在後排的新竹工程師們忍不住鼓掌,掌聲很快蔓延到整個會議廳。

最後走上台的是魏國鈞。他沒有帶簡報,只帶了一本翻開的實驗日誌影本,上面是沈曜與許承軒兩年來在宿舍與頂樓實驗室的門禁紀錄、Git提交時間與用電曲線。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那份三十年學術聲望而讓全場安靜下來。

「我以臺大資工系講座教授的身分說明,曦曜的核心架構,從第一行程式碼到最後一次權重收斂,都是在兩位同學的課餘時間,利用宿舍網路與本系開放給學生的閒置算力完成,沒有動用任何需要技轉的校級計畫經費。」他舉起那本日誌,「臺灣的學術倫理,保護的是創作,不是扼殺創作。如果這樣的成果要被凍結,那我們該凍結的是創投用捐款要脅校務會議的電話,而不是學生的伺服器。」

這句話像一把溫和卻堅定的尺,量出了誰在守護,誰在掠奪。閃光燈此起彼落,直播聊天室的留言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刷過,留在臺灣、力挺根留、不要讓華爾街定義我們的數據,字樣不斷重複。

記者會結束後的半小時,效應已經開始外溢。兩家原本暫緩匯款的亞太基金,其臺灣代表直接在會場外找到林曦妍,遞上名片,低聲說新加坡與東京的總部剛看完直播,認為數據主權的敘事在亞太比國安審查更有說服力,願意將原本要投向美國雲端新創的額度轉向曦曜。更重要的是,台下那位醫學中心的副院長當場與許承軒交換了聯絡方式,邀請團隊下週直接到院內做封閉測試,條件是合約第一條就寫明數據不出院區。一家金控的風控長則在接受媒體聯訪時直言,與其把客戶資料送到境外被審查,不如把模型請進來留在臺灣。

夜色降臨時,椰林大道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會議廳的人潮散去,學生們自發留下來幫忙收椅子。沈曜、林曦妍、許承軒與魏國鈞四人沒有去參加任何慶功的邀約,而是回到了那間熟悉的頂樓實驗室。許承軒從樓下福利社買來四碗還冒著熱氣的滷味與白飯,魏國鈞把實驗室那張用了十年的折疊桌攤開,四個人圍坐在嗡鳴的伺服器旁,熱湯的蒸氣在冷氣房裡凝成薄霧。

林曦妍把平板上的數字翻給大家看,亞太資本的意向金額已經超過他們在舊金山被暫緩的兩倍,現金流的斷點從八週被拉長到半年以上。許承軒一邊扒飯,一邊盯著螢幕上新竹機櫃的負載,十二個綠點穩定得像心跳。魏國鈞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輕聲說,三十年前他從史丹佛回來,就是想證明臺灣的學生不需要靠矽谷的認可也能做出世界級的東西,今天算是看到了。

沈曜沒有多話,他靠在機櫃旁,黑色連帽外套的拉鍊拉到一半,望著窗外臺北市區的燈火。那片燈火從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一路延伸到遠方的新竹方向,像一條由自己人點亮的河。重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復仇的刀鋒之外,有另一種更溫暖的重量在托住他,不是資本的估值,是這座島嶼上的人,願意把最敏感的數據交給他們保管的信任。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艾登·莫爾從矽谷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你們在臺北點了一把火,華盛頓那封信,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封邀請函,邀請全世界來看看誰才是掠奪者。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潮意,伺服器的燈光與滷味的香氣混在一起,四個人相視而笑。這一夜的臺北,沒有處刑,只有守護,而守護本身,就成了最有力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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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導師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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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的夜色還沒有散盡,國立臺灣大學社科院國際會議廳的燈光剛暗下來,椰林大道上的路燈卻一盞接著一盞亮起。記者會結束後的喧囂像是潮水剛退,留下一地被踩皺的採訪通知與空掉的寶特瓶,林曦妍站在舞台側邊收拾那台還發燙的筆記型電腦,指尖劃過簡報最後一頁「數據根留臺灣」幾個字,許承軒蹲在地上把延長線一圈一圈捲好,嘴裡還在低聲確認新竹宏誠那十二個機櫃的離線狀態。沈曜沒有跟著人群往校門口走,他靠在會議廳最後一排的立柱旁,黑色連帽外套的帽繩垂在胸前,眼神越過那些仍在交換名片的金融主管與醫院代表,望向窗外那條通往醉月湖的小徑,夜風把湖面的光吹得細碎,像極了舊金山那封審查信函被摺疊時紙張的紋路。

熱度並沒有因為夜色而降溫。直播的觀看次數在晚上九點突破七十萬,臺大學生會的社群群組裡,學生自發轉貼的標題是「把算力留在臺灣」,留言區有工程師貼出自己在科學園區加班的照片,也有醫學系的學生寫下「終於有人敢把病歷留在島內」。林曦妍的手機從下午開始就沒有停過,亞太區兩家基金的臺灣代表直接在會議廳外遞出名片,富邦與國泰的風控長、長庚與臺大醫院的資訊長先後傳來訊息,語氣不再是詢問風險,而是詢問何時可以進場做封閉測試。那種被信任托住的重量,讓她在收拾資料時手指微微發顫,卻又很快被她用理性壓了下去。

然而這份剛剛凝聚的信任,在翌日清晨就被一通電話撕開裂縫。上午七點三十分,臺大行政大樓的校長室裡,魏國鈞被一通緊急通知叫去,推開門時,校長與教務長已經坐在長桌兩側,桌上擺著一份用信義計畫區某創投基金信紙印出的函文,抬頭印著基金的鋼印,內文卻是以關切為名的施壓。趙正謙沒有親自現身,卻派了兩名穿著深藍西裝的法務與一位掛著基金合夥人頭銜的特助,特助把一份捐款承諾書輕輕放在桌角,那是每年三千萬、連續五年的校務發展基金,旁邊還附上一份剪報,標題是美國商務部對曦曜的審查通知影本。

「魏教授,我們非常尊敬臺大在學術倫理上的堅持。」那名特助笑容油膩而周到,語氣像是長輩在指導後輩,「只是現在外面都在傳,沈曜同學的模型是用學校的技轉資源做出來的,卻沒有經過技轉中心授權就直接商業化,還牽涉到境外審查風險。如果臺大這個時候還為他背書,恐怕會讓捐款人對校務治理的信任產生動搖。我們基金會只是善意提醒,是否該先凍結學籍、暫停專利申請,等美國那邊的結論出來再說?」

教務長的臉色有些為難,他翻開教務章程,低聲對校長說,過去確實有學生利用實驗室資源創業後衍生專利歸屬爭議的案例,趙正謙的函文雖然措辭客氣,但那筆連續五年的捐款牽涉到資工系新館的冷氣與伺服器更新預算,董事會裡也有幾位校友董事與信義區創投圈關係密切,壓力是真實存在的。校長看向魏國鈞,眼神裡有歉意也有詢問,魏國鈞穿著那件洗到領口有些鬆垮的舊格紋襯衫,半框眼鏡後的眼睛熬出了血絲,卻沒有閃躲。

魏國鈞沒有立刻回應,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本厚重的實驗室日誌影本與一只隨身碟,那是他昨夜在頂樓實驗室徹夜整理出來的。日誌封面是臺大資工系館的門禁系統列印紀錄,從二〇二四年九月到二〇二六年五月,沈曜與許承軒的學生證刷卡時間全部落在晚上十點到凌晨四點,紅外線感應器的紀錄顯示他們進出的是宿舍與系館頂樓那間被學生暱稱為資源回收場的閒置機房。隨身碟裡是完整的Git提交歷史,每一次commit的時間戳、IP位置與訊息都對應到臺大宿舍的網路區段,以及那台由許承軒用打工費用向學長買來的二手伺服器。

「趙先生口中的校內技轉資源,指的是什麼?」魏國鈞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把日誌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手寫的設備借用單,「這台A100是科技部計畫的設備,但沈曜他們從來沒有申請過使用權,他們用的是自己拼裝的機器,電源是從宿舍拉出來的延長線,冷卻是許承軒從光華商場買來的二手水冷。這兩年,他們沒有領過一毛校內的創業補助,沒有占過技轉中心的專利名額,甚至連我這個指導教授的國科會計畫時數,他們都主動迴避,怕被說成圖利。」

特助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種世故的圓滑,「魏教授,話不能這樣說,學生在學校養成的能力,本身就是學校的資源,這種模糊地帶,本來就有討論空間。我們也是為學校著想,避免未來在國際專利訴訟上被美國那邊抓住把柄。」

這句話讓校長室的空氣變得更沉。林曦妍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她沒有被邀請,卻是被校務秘書以見證人身分通知到場。她穿著前一晚記者會的米色套裝,長髮整齊地束起,手裡抱著一疊用透明資料夾裝好的文件,裡面是她連夜請律師整理好的個人資料保護法比對表、曦曜與校方的經費往來切結書,以及魏國鈞三十年來所有指導學生創業時簽署的利益迴避聲明。她的語氣依舊清冷,卻比平時多了一分壓不住的火氣。

「趙正謙先生如果要談技轉,就把技轉合約拿出來。」林曦妍把資料夾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讓那名特助下意識往後靠了一下,「我查過技轉中心過去五年的所有立案,沈曜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經費核銷單上。相反的,這裡有趙先生基金過去三年投資的四家校園團隊合約,每一份都要求學生讓渡四成股權與第一發明人位置,其中兩家已經因為股權糾紛解散。到底是誰在濫用校園資源,數據會說話。」

她把其中一份合約影本翻到簽名頁,捐款人的名字與基金的關聯圖被她用紅線標示得清清楚楚,校長與教務長的眉頭同時動了一下。那名特助的額角滲出細汗,卻仍試圖維持氣勢,「林同學,這裡是校務會議,不是創業競賽的舞台,妳這樣指控,是要負責任的。」

沈曜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沒有人通知他,是魏國鈞在凌晨傳了一封只有六個字的訊息給他,明早九點校務會議。他推開行政大樓厚重的木門時,會議室裡的人都轉頭看向他,那個在矽谷主舞台上讓兩家明星公司路線作廢的年輕人,此刻穿著最普通的黑色連帽外套與牛仔褲,眼神深邃而安靜,手裡只拿著那本發黃的筆記本。趙正謙本人終於在這個時候現身,他從校長室外的小會客廳走進來,圓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與愛馬仕領帶,笑容倨傲而篤定,像是已經勝券在握。

「沈曜同學,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懂得體制。」趙正謙的語氣帶著長輩的訓誡,目光掃過魏國鈞與林曦妍,像是在看兩個不懂事的學生,「我在創投圈二十年,看過太多天才因為不懂技轉規則,最後連學位都保不住。我這次是好意,幫學校把關,也是幫你把路走正。只要你願意把曦曜的核心專利放進技轉中心的池子裡,由我們基金來做合規輔導,美國那邊的審查我可以幫你疏通,捐款也會如期到位,大家都有臺階下。」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讓站在角落的幾位年輕行政人員不自覺地低下頭。沈曜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魏國鈞身邊,看著那本攤開的日誌,指腹輕輕劃過那些凌晨的刷卡紀錄與Git時間戳,眼底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翻動。前世的他在那斯達克敲鐘前夕,也是這樣被合夥人與創投以合規為名奪走一切,只是當時沒有一個老師願意為他站出來說,這些程式碼是在哪裡一行一行敲出來的。

魏國鈞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他把半框眼鏡摘下,用衣角慢慢擦拭,這個動作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連趙正謙臉上的笑意都淡了幾分。魏國鈞從口袋裡拿出一封已經寫好的信,信紙是臺大資工系的公務用紙,上頭只有短短幾行字。

「我在臺大三十年,帶過七十四位碩博士,其中有五位現在在新竹科學園區當廠長,有三位在矽谷當研究員,從來沒有為任何一位學生關說過專利歸屬。」魏國鈞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熬過漫長夜晚後的沙啞,他把信推到校長面前,「因為我相信,學術倫理不是用來封殺學生的工具,是用來保護他們的。我以講座教授的身分證明,沈曜與許承軒的成果,完全是在課餘時間與宿舍完成,沒有動用任何需要技轉的校級計畫經費。這份紀錄,我願意負學術與法律上的全責。」

他頓了一下,看向趙正謙,目光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的疲憊與堅持。

「如果校方因為一筆捐款就要凍結一個學生的學籍,那我這個當老師的,先辭去所有行政職。」他把那封信翻面,上面寫著辭去系主任與校務委員的辭呈,「我不是要脅學校,我只是不想讓三十年後,學生回想起臺大時,記得的是我們在他們最需要被保護的時候,選擇了沉默。我這個位置,本來就是為了讓學生能安心做夢而存在的,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頭銜留著也沒有意義。」

紙張落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校長拿起那封辭呈,手指微微發抖,教務長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趙正謙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有想到這個向來溫和、不站隊資本也不媚俗的學者,會用如此決絕的方式把自己推上風口浪尖。林曦妍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起來,她別過頭去,緊緊咬住下唇,不讓情緒在對手面前潰堤,沈曜站在魏國鈞身側,精瘦的身影挺得筆直,那雙慣常冷冽的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近似動容的波光。

會議室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敲響,是兩名原本在樓下旁聽的學生會代表與一位頭髮花白的退休教授,他們手裡拿著連夜收集的五百份學生連署書,上面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從資工系到法律系,從醫學系到社會系,連署的理由只有一句話,支持魏國鈞教授的學術判斷,支持數據根留臺灣。訊息很快被轉發到校園的社群網路,直播的留言區也同時炸開,學術不能被捐款綁架幾個字被不斷刷屏。

校長在沉默了漫長的一分鐘後,把趙正謙那份捐款承諾書輕輕推了回去。「趙先生,臺大的校務發展基金,感謝各界支持,但不能成為干預學術認定的條件。」校長的聲音比剛才堅定了許多,他看向魏國鈞,眼神裡有感激也有愧疚,「魏教授的辭呈,我不准。學術倫理的判斷,就該由學術來做。從今天起,學校會成立獨立的學倫委員會,由魏教授擔任召集人,公開審視曦曜的全部紀錄,審查結果對外公開。至於學籍與專利,不予凍結。」

趙正謙的笑容徹底垮了下來,他收起那份被退回的承諾書,語氣裡的倨傲變成了陰沉,「校長,你們會後悔的。美國那邊的審查不會因為你們一場校務會議就消失,資本的判斷更不會。」

他轉身離開時,經過沈曜身邊,沈曜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讓趙正謙的腳步硬生生停住。

「趙先生,我記得你兩年前在創業競賽的評審台上,說我的模型是不切實際的幻想,說臺大的學生不該做夢。」沈曜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報復的快意,只有先知者洞悉未來的孤高與一種更深的重量,「明天,我會請律師把曦曜未來三年提撥的盈餘,捐出一座以魏國鈞為名的AI倫理研究中心,永久留在臺大。讓以後的學生知道,他們的夢,有人願意用職位去護。」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聲的回擊,讓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抬起頭來。魏國鈞怔住了,他看著沈曜,那個向來寡言、習慣用最平淡語氣下最狠封殺令的年輕人,此刻卻用最溫和的方式,把他三十年的堅守放到了所有人面前。他的眼角在半框眼鏡後微微泛紅,卻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所有的情緒都藏在那個點頭裡。林曦妍站在兩人身後,無聲地把手覆在胸前,那裡是她剛才為魏國鈞整理的資料夾,心跳隔著紙張傳來,熱烈而堅定。

當天下午,校方的正式聲明稿發出,明確指出曦曜團隊的成果屬於學生課餘創作,符合學術倫理,沒有技轉爭議,校方將全力支持其數據根留臺灣的合規佈局。這份聲明被媒體以魏國鈞辭官護生的標題瘋傳,學界輿論全面倒向沈曜,先前因趙正謙放話而暫緩接觸的兩家本土金控與一家醫學中心,在傍晚就由高層親自致電林曦妍,約定下週簽署封閉測試合約。

趙正謙的校園封殺徹底破產。他回到信義計畫區的辦公室時,發現自己基金投資的三家校園新創團隊已經聯名發聲,要求重新審視當初被迫讓渡的股權條款,董事會的電話一通接著一通,不再是吹捧,而是質問。夜色再次降臨臺大,頂樓實驗室的燈光亮著,魏國鈞、沈曜、林曦妍與剛從新竹趕回來的許承軒圍坐在那張折疊桌前,桌上是剛從福利社買來的四碗牛肉麵,蒸氣模糊了每個人的眼鏡,卻模糊不了那份在圍剿中守住底線後,彼此之間多出來的、像是家人一般的連結。窗外的風把實驗室的門吹得輕輕晃動,伺服器的嗡鳴依舊平穩,像是為這場無聲的勝利,低低地鼓著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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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艾登的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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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凌晨一點十七分,國立臺灣大學資工系館頂樓那間被學生戲稱為資源回收場的實驗室,燈管的嗡鳴混著伺服器風扇低沉的轉動聲,在潮濕的夜氣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椰林大道早已沒有人影,只有路燈把雨後的柏油照得發亮,偶爾有捷運末班車經過的震動,透過牆面傳進來,輕輕晃動桌上那四碗已經涼掉的牛肉麵。

記者會與校務會議連續兩日的亢奮後,實驗室裡反而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安靜。許承軒蜷在兩張併起來的電腦椅上睡著了,粗框眼鏡歪在一旁,呼吸沉重,身上還蓋著林曦妍從系辦借來的薄毯。林曦妍沒有睡,她坐在折疊桌前,白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長髮用一支原子筆隨意挽起,面前攤開三台筆記型電腦,一台跑著亞太資本的意向書草稿,一台監控著新竹宏誠十二個機櫃的溫度曲線,另一台則是她自己寫的風險模型,螢幕的藍光映在她精緻卻帶著疲憊的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沈曜靠在窗邊,黑色連帽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五官在頂燈下顯得更為稜角分明。他手裡拿著那本已經翻到捲邊的筆記本,紙頁間夾著一張從舊金山帶回來的登機證,另一手則握著一支已經失去訊號的舊手機。他的眼神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校園,沒有焦距,卻又像在計算著什麼。從矽谷主舞台的降維處刑,到臺北數據保衛戰的逆轉,再到魏國鈞以辭呈換來的學術庇護,每一步都走得兇險,但他心裡清楚,華爾街的鐮刀從來不會因為一場校園勝利就收回去。真正的絞殺,往往發生在對手以為已經安全的時候。

桌上的那台老舊伺服器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不是溫度警報,也不是算力節點的離線通知,而是一封透過多重跳板轉寄進來的加密郵件。寄件者的名稱只是一串無意義的英數混合碼,但沈曜在看到附件指紋的那瞬間,瞳孔微微收了一下。那是只有極少數矽谷頂層科技媒體人才會使用的端對端簽章格式,發信伺服器指向加州帕羅奧圖的一處私人網域。

他沒有叫醒任何人,只是輕輕敲了兩下鍵盤,輸入那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私鑰。郵件在螢幕上展開,沒有寒暄,只有三行字與兩個附件。

「曜,他們要在你最放鬆的時候動手。附件一是七大創投今晚的閉門會議錄音文字稿,附件二是他們遊說商務部封鎖臺灣先進封測產能的草案。這不是做空,這是想直接拔掉你的心臟。——A」

落款的A,沈曜不需要猜。

同一時間,舊金山灣區的夜色比臺北早了十五個小時。史丹佛校園旁那棟掛著科技媒體標誌的玻璃帷幕大樓裡,艾登·莫爾獨自坐在編輯部的會議室,面前是一杯已經冷掉的手沖咖啡。金棕色的短髮有些凌亂,俐落的鬍渣在螢幕光下顯得疲憊,他穿著那件慣常的深灰西裝,卻沒有繫領帶,領口鬆開,露出裡面被汗水浸得微皺的襯衫。

他剛從一場長達三小時的非公開簡報會離開。那場會議並不在任何官方行程上,邀請函是由凱薩琳·史特林的辦公室直接發出,地點在沙丘路最頂端那棟被稱為華爾街西岸行宮的私人會所。與會者除了七大創投的合夥人,還有兩名來自華府的說客與一位半導體供應鏈顧問。艾登是唯一被邀請的媒體人,名義上是記錄產業趨勢,實際上卻是被要求在報導口徑上配合。

會議室裡,凱薩琳·史特林站在投影幕前,金髮整齊地梳成低馬尾,黑色俐落套裝與紅底高跟鞋在燈光下像一把出鞘的刀。她身形高挑如模特,妝容精緻到沒有一絲瑕疵,眼神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她沒有提高音量,卻用那種華爾街女王慣有的、將創業者視為棋子的口吻,平靜地宣判了曦曜的死刑。

「各位,我們給過那群臺北來的孩子機會了。」她的聲音透過會議室的環繞音響,清晰而冰冷,「十倍估值、董事會席次、進入矽谷核心圈的門票,他們拒絕了。既然他們選擇把數據鎖在那座小島上,把技術當成對抗資本的武器,那我們就讓他們明白,在這個三維模型裡,資本維度的重量足以碾碎任何天才的幻想。」

大螢幕上跳出兩份文件。第一份是做空機構連夜趕出的第二波做空報告草稿,標題比上一次更加聳動,直接指控曦曜的自主代理人存在系統性數據造假,並附上由陸承澤提供的所謂內部快取日誌截圖。第二份則更為致命,是一份由華府說客起草的政策建議書,主張以國家安全為由,將臺灣兩家關鍵的先進封測與載板供應商列入出口管制觀察名單,理由是其算力可能被用於未經審查的通用人工智慧訓練。

「第一波是嚇阻,第二波是絞殺。」凱薩琳的指尖輕輕點在桌面上,紅色的指甲油像血滴,「做空報告會在那斯達克開盤前由三家媒體同步引爆,股價不需要真的跌多少,只要讓亞太那些剛動搖的資金不敢進場就夠了。真正的殺招在供應鏈,只要商務部的函文一到,新竹那十二個機櫃就會變成一堆廢鐵。沒有持續的微調算力,他們的聯邦學習就是空話,所謂的數據主權,不過是困死自己的孤島。」

她說這話時,嘴角維持著那抹完美的微笑,彷彿只是在談論一樁再平常不過的併購案。會議室裡的創投們紛紛點頭,有人低聲補充要如何透過媒體話語權,把臺灣塑造成不可靠的技術來源。艾登坐在角落,指尖無意識地轉著錄音筆,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纏住。他中立客觀了十五年,信奉報導大於立場,誰能帶來顛覆性新聞就為誰造神,可他從未見過如此赤裸的圍剿。那不是競爭,那是要把一個剛剛證明自己有能力改變產業的團隊,連同其背後的硬體心臟一起活活掐死。

散會後,凱薩琳單獨叫住了他。

「艾登,我知道你欣賞那個叫沈曜的男孩。」她靠在會所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矽谷的燈海,語氣像是長輩在規勸晚輩,「但欣賞不能當成判斷。我給你一個獨家,下週做空報告發布後,你可以第一個採訪陸承澤,讓他談談什麼叫做真正的合規。至於曦曜,你最好保持距離,別讓你的個人名譽被一群不懂資本規則的學生拖下水。」

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讓艾登胃裡一陣翻騰。他沒有當場回應,只是禮貌地點頭,轉身離開會所時,夜風吹在臉上,他忽然想起矽谷峰會那天,沈曜在後台向他展示自主代理人雛形時的模樣。那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年輕人,沒有激昂的演說,只用最平淡的語氣敲下一行行程式碼,卻讓整個主舞台的技術路線一夜過時。那種孤高與壓迫感,與凱薩琳的傲慢截然不同,那是先知者對未來的篤定。

回到編輯部,他沒有寫稿,而是打開了那台從不連接公司網路的私人筆電,把整場閉門會議的錄音文字稿與那份政策草案的掃描檔,原封不動地打包,透過那個只有他與沈曜知道的加密通道寄了出去。他在按下傳送鍵前,猶豫了不到三秒,便將自己十五年來建立的中立招牌,押在了這封郵件上。

臺北的實驗室裡,沈曜把郵件的內容轉到大螢幕上。林曦妍被鍵盤聲驚醒,她湊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從疲憊轉為凝重。

「他們要玩雙線絞殺。」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被觸怒的寒意,毒舌的本能在瞬間切換成財金才女的精準判斷,「做空是明線,目的是凍結我們剛打開的亞太融資窗口,供應鏈封鎖是暗線,直接斷我們的算力根源。這兩招若同時生效,我們上週在記者會上贏來的所有信任,會在一夜之間被打成投機。」

沈曜沒有立刻說話,他將那份政策草案放大,指尖劃過其中一行關於先進封測載板出口審查的條文。那是他腦中未來備忘錄裡曾經出現過的節點,原本應該發生在二〇二九年的監管轉折,被凱薩琳硬生生提前了三年。蝴蝶效應的推演系統在腦中快速運轉,他看見的不只是眼前的威脅,更是對手以為萬無一失的路徑依賴。

「她太習慣用華爾街的方式思考了。」沈曜的語氣平淡,卻讓林曦妍抬起頭來,「她以為算力等於新竹科學園區的那幾家大廠,以為封掉宏誠,我們就沒有第二個心臟。但她忘了,我們一開始就是從游擊戰打起來的。」

他轉身叫醒了許承軒。後者揉著眼睛坐起來,聽完事情經過,那份工程師的務實與熱血傻勁立刻蓋過了睡意。

「封宏誠?想得美。」許承軒把毯子一掀,直接跳到那台主控伺服器前,粗框眼鏡後的眼睛發亮,「曜哥,妳還記得我們當初為了堆算力,包下公館那三家網咖夜間時段的事嗎?還有魏教授幫我們牽線的那兩家做邊緣運算的新創,他們的機櫃雖然小,但分散在桃園、臺中、高雄,加上我們在臺大宿舍串起來的閒置電腦,根本就是一張分散式網路。要封,他們得把全臺灣的網路都封掉。」

這正是沈曜要的答案。他要許承軒立刻啟動早就寫好的分散式調度腳本,將核心權重的微調任務,從單一的宏誠節點拆解成數百個微型任務,透過加密通道分派到那些邊緣節點。表面上,宏誠的十二個機櫃依然亮著燈,維持著數據根留新竹的象徵意義,實際上,真正的算力心臟已經化整為零,藏進了整個島嶼的毛細血管裡。這種草根式的游擊戰,正是華爾街最看不懂、也最無法用政策封鎖的韌性。

林曦妍則在另一張白板前快速寫下反向操作的路徑。她出身信義計畫區的金融世家,對資本維度的嗅覺比任何人都靈敏。「凱薩琳的做空報告一定會透過她控制的三家財經媒體同步釋放,引發散戶恐慌,進而讓那兩家剛與我們接觸的亞太基金卻步。與其等著被砸盤,不如我們先砸自己。」她看向沈曜,眼神聰慧而堅定,「我們可以透過離岸的家族信託帳戶,在報告發布前的低檔先行承接市場上流通的少量舊股,同時請魏教授以學術聲望發布一份關於聯邦學習合規性的白皮書,把她的指控提前定義為技術誤讀。等她的報告出來,市場會發現所謂的利空,早就被我們的買盤消化掉了,恐慌反而會變成軋空的燃料。」

沈曜點了點頭,這與他腦中推演的路徑完全吻合。他看著林曦妍在燈下專注的側臉,那份外冷內熱的韌性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可靠。他知道,這場資本維度的裂縫,需要的不只是技術,更是將生硬演算法包裝為市場信心的能力,而林曦妍正是最佳的人選。

就在三人分頭行動時,那台私人筆電再次響起視訊邀請,這一次是即時的連線。畫面那頭是艾登·莫爾,他已經換掉了西裝,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毛衣,背景是他位於帕羅奧圖的住家書房,書架上堆滿了歷屆矽谷峰會的紀念冊。他的表情不再是那個玩世不恭的媒體人,而是一種下定決心後的坦然。

「曜,我知道現在打來很冒昧。」艾登的聲音帶著時差的沙啞,卻異常清晰,「但如果我繼續保持中立,我會後悔。中立不該是對不擇手段的縱容。我把我能拿到的都給你了,接下來我能做的,還有一件事。」

他將一份印有史丹佛大學校徽的文件推到鏡頭前。

「這是史丹佛人工智慧實驗室的客座研究員邀請函,由我與實驗室主任共同具名擔保。」艾登笑了笑,那份笑容裡終於沒有了算計,「我知道你不需要這個頭銜來證明技術,但你需要它來對抗凱薩琳的話語權。當你的名字前面掛上史丹佛,華爾街那些關於數據不可信、團隊不合規的指控,就會在西方學術體系面前不攻自破。這是我個人名譽的背書,也是我對真相的投資。」

林曦妍在旁邊倒抽了一口氣。她太清楚這個邀請的分量,在矽谷與華爾街的權力結構裡,史丹佛的學術正當性有時比兆級資金更能決定一個團隊的生死。這不是一個職位,而是一張護身符,一張讓曦曜從臺北的校園獨角獸,一步跨入西方世界核心話語圈的入場券。

沈曜看著螢幕那頭的艾登,良久,才緩緩點頭。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比任何一次都多了一分溫度。

「艾登,你的中立,曾經讓我們拿到入場券。你的倒戈,會讓我們拿到規則的制定權。」他頓了一下,眼神深邃而誠懇,「這份人情,我記住了。以後曦曜的每一次重大發布,你都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艾登聞言,終於露出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他舉起手邊的咖啡杯,隔著太平洋向臺北的燈火致意。「那就這麼說定了,教父。」他半開玩笑地說,卻讓林曦妍與剛完成腳本部署的許承軒都笑了起來。溫暖的氣氛在原本懸疑詭譎的夜色裡悄悄蔓延,像是寒冬裡的一盞小燈。

視訊結束後,實驗室再次安靜下來。沈曜走到白板前,將凱薩琳的兩條絞殺路徑用紅筆圈起,然後在旁邊用藍筆畫出兩條全新的路徑,一條指向分散式算力網路,一條指向史丹佛的校徽。原本被圍剿的獵物,此刻在紙上已經變成了能夠預判對手出招的獵人。

林曦妍站在他身側,輕聲說:「資本維度的裂縫,一旦出現,就不會再癒合。凱薩琳以為她在封鎖我們,其實是把她最依賴的武器,遞到了我們手上。」

沈曜沒有回答,只是將那份史丹佛邀請函的列印本,輕輕貼在白板的最上方。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墨藍轉為魚肚白,臺北的清晨即將到來,而遠在加州的夜色裡,一場原本該是致命的兆級做空,已經在獵人的注視下,提前露出了破綻。

就在此時,許承軒的監控螢幕上,代表邊緣節點的綠點一個接一個亮起,像星辰在島嶼的地圖上甦醒,而林曦妍的手機也震動起來,亞太資本的代表傳來訊息,表示願意提前簽署意向書,原因只有一句話:我們相信能被史丹佛邀請的團隊。

夜還未盡,棋盤已然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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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收編信義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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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清晨六點四十分,雨剛停。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還掛著薄薄的水痕,松高路上的街燈逐一熄滅,捷運市政府站湧出第一批穿著風衣的上班族,手裡握著超商咖啡,腳步匆匆。臺北101的影子斜斜切過整個街區,像一把尺量著這座城市的資本高度。頂樓的風很大,吹得欄杆上的水珠細細顫動,遠處的新竹方向,天際線還染著一點魚肚白的灰藍。

就在這座被視為臺灣金流心臟的街區醒來之前,國立臺灣大學資工系館頂樓那間燈火未熄的實驗室裡,一場不見血的併購戰已經在白板前完成最後推演。

沈曜站在白板正前方,黑色連帽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深灰色長袖T恤的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拿著紅藍兩色白板筆。白板上被林曦妍用極細的字跡寫滿了數字與箭頭,左側是趙正謙掌控的蔚藍資本過去三年在信義區投資的十二家被投公司清單,右側則是曦曜2.0上線後這十二家公司在過去四週內的估值曲線。每一條曲線都像溜滑梯般直線墜落,跌幅最深的一家做客服系統的團隊,估值已經蒸發了七成。

「趙正謙的投組有一個致命的共性。」林曦妍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她穿著昨天記者會上的那套米白色西裝外套,長髮重新梳理整齊,白色襯衫的領口繫到最上一顆,眼神在疲憊之後反而更加銳利。她站在投影幕前,指尖劃過那十二個名字,「全部都是以人力外包與規則引擎為核心的舊流程自動化。他們引以為傲的人脈與通路,在自主代理人面前沒有任何護城河。我們2.0的企業方案上線後,他們的客戶續約率在兩週內掉了四成,這不是競爭,這是世代交替。」

她切換投影片,下一頁是一份她連夜做出的財務模型。模型裡,曦曜的現金流與亞太資本剛簽下的意向書金額並列,旁邊則是她設計的併購對價結構。

「所以我們不跟他比誰的錢多,我們比誰的股票更像黃金。」林曦妍看向沈曜,語氣帶著財金系才女特有的冷冽與自信,「我建議用曦曜股票加現金的組合去收。現在曦曜的估值是他們投組總和的十一倍,我們的股票對他們而言是避險資產,對我們而言是印鈔機。趙正謙若拒絕,他的被投公司會在一年內被市場自然淘汰;若接受,他等於親手把信義區過去十年的門票,交到我們手上。」

沈曜沒有立刻回應,他盯著那十二條墜落的曲線,眼底映著藍光。重生以來,他每一次出手都是以技術代差正面碾壓,無論是宿舍算力怪獸公開處刑趙正謙,還是在矽谷主舞台宣告兩家明星公司路線過時,皆是如此。但這一次不同,這是要第一次動用資本的維度去完成復仇。他的腦中閃過二十年前的那個午後,同樣在臺大創業競賽的評審台上,趙正謙拿著他的企劃書,用那種油膩而倨傲的笑容,對全場說出的那句話。

他緩緩點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談天氣。

「就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打敗他。」沈曜將紅筆圈住白板最上方趙正謙的名字,「他當年教我,創業是看誰能拿到信義區的入場券。今天我們就讓他明白,入場券已經換人發了。」

靠在伺服器機櫃旁的許承軒聞言立刻跳了起來。這個穿著格子襯衫與短褲、戴著粗框眼鏡的大男孩熬了整夜,黝黑的臉上雖然帶著眼袋,精神卻異常亢奮。他抱著一台剛從宏誠封測廠搬回來的邊緣運算主機,背後貼滿了散熱貼片。

「曜哥,曦妍說得對,技術面上我已經把棺材板都釘好了。」許承軒把筆記型電腦轉向眾人,螢幕上是一份他與新竹團隊連夜跑出的推演報告。報告封面寫著《舊流程自動化存活期預測》,內頁全是密密麻麻的參數與對比測試,「我用曦曜2.0的代理人去跑他們十二家公司的核心業務流程,平均只需要他們現有成本的九分之一,速度快十七倍。我還模擬了如果他們不導入我們架構的情況,十二個月內客戶流失率會突破八成,現金流直接斷裂。這份報告我已經做成可視化版本,連我阿嬤都看得懂叫救命。」

他越說越激動,索性把報告投影到牆上。那是一段對比影片,左邊是某家被投公司引以為傲的客服中心,數十名員工盯著螢幕手動回覆;右邊則是曦曜的代理人在一台要價不到三萬元的低階筆電上,同時處理上千則多模態訊息,自動生成報表、排程、甚至主動追蹤物流。沒有旁白,只有冰冷的數字跳動,卻比任何指控都更具殺傷力。

「趙正謙不是喜歡在評審台上羞辱年輕人嗎?」許承軒推了推眼鏡,憨厚的笑容裡多了一絲少見的鋒利,「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做被時代羞辱。董事會那些老狐狸看得懂財報,更看得懂這支影片。誰會抱著一艘正在沉的船不放?」

林曦妍接過話頭,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她的指尖在鍵盤上輕點,調出另一份股權結構圖。圖表上,蔚藍資本的股東名單被她用不同顏色標示,其中有三個原本被視為趙正謙鐵票的席次,已經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悄悄變色。

「這三席是關鍵。」林曦妍的語調依舊清冷,卻帶著獵人般的篤定,「他們不是被我們說服的,是被市場說服的。我透過家族信託的離岸帳戶,配合亞太資本那邊的白手套,在二級市場以分散式帳戶慢慢吸納蔚藍母公司的流通股。加上我們把史丹佛客座研究員的邀請函與數據根留臺灣的聲明同步釋放,外資對臺灣AI供應鏈的信心已經回升,蔚藍的股價卻因為投組崩盤而持續探底。恐慌會讓最忠誠的盟友先轉向,趙正謙以為董事會是他的城牆,其實城牆早就從內部被買走了。」

沈曜聽完,走到窗邊。窗外的椰林大道在晨光中逐漸甦醒,學生們騎著腳踏車穿梭,遠處傳來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他想起前世在那斯達克敲鐘前夜,自己也是站在類似的高樓俯瞰城市,以為已經掌握一切,卻在第二天被最信任的合夥人與七大創投聯手推下頂樓。這一次,他要把戰場選在對手最引以為傲的主場。

「約他。」沈曜轉身,對林曦妍說,「地點就約在臺北101八十五樓的蔚藍資本會議室。他不是喜歡讓學生去信義區朝聖嗎?這次換我們去收租。」

上午十一點,臺北101八十五樓。整層樓的落地窗將整個臺北市收進眼底,遠眺甚至能看見觀音山與淡水河口的輪廓。會議室的長桌是義大利訂製的胡桃木,桌面光可鑑人,牆上掛著趙正謙與歷任首長、財經巨頭的合照,每一張都裱著金框。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與昂貴皮椅的味道,空調的溫度被刻意調得很低,維持著一種屬於老錢創投的威壓感。

趙正謙坐在長桌主位,深藍西裝配著愛馬仕領帶,圓臉上的笑容依舊油膩而倨傲,只是眼下的青黑與微微發顫的手指,洩漏了他連續多日未眠的焦躁。他的身後站著兩名法務與一名財務長,面前攤開厚厚的股權文件,試圖用陣仗挽回氣勢。

長桌另一端,沈曜只帶了兩個人。沈曜穿著最簡單的黑色連帽外套與牛仔褲,與這間奢華會議室格格不入,卻自帶一種洞悉未來的壓迫感。他左手邊是林曦妍,一身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挽起,手裡只有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與一份薄薄的併購意向書。右手邊是許承軒,格子襯衫外套著一件印有曦曜標誌的連帽外套,懷裡抱著那台邊緣主機,像抱著武器。

「沈曜,林小姐,許同學。」趙正謙率先開口,聲音刻意放得溫和,卻藏不住居高臨下的口吻,「你們團隊在技術上確實讓人驚艷,校園裡的傳聞我也聽說了。但創投不是做實驗,估值不是跑個模型就能算出來的。你們今天說要併購蔚藍,我很欣賞年輕人的勇氣,不過——」

他刻意停頓,拿起咖啡杯輕啜一口,試圖重現二十年前在臺大評審台上那種好為人師的姿態。

「創業這條路,還是要腳踏實地。有些幻想,留在宿舍裡當作業就好,拿到信義區來談,會讓人覺得不夠成熟。」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結了一瞬。這句話,與當年他在上百名師生面前譏笑沈曜的AI模型是不切實際幻想時的用詞,一字不差。林曦妍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許承軒則直接皺起眉頭,拳頭在桌下悄悄握緊。

沈曜卻笑了。那是一種極淡、極輕的笑,沒有溫度,卻讓趙正謙莫名感到背脊一涼。

「趙先生記性真好。」沈曜的聲音依舊平淡,卻清晰地傳遍整間會議室,「二十年前,你也是這樣對我說的。那時候我站在台下,你站在台上,你說我的模型是書呆子幻想,說臺大不需要第二個做白日夢的學生。今天我想把同一句話還給你。」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信義計畫區。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蒼白而銳利。

「趙正謙,你的十二家被投公司,現在就是宿舍作業的水平。幻想留在信義區,會讓整個街區都變得不夠成熟。」

這句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趙正謙臉上。趙正謙的笑容僵住了,圓臉漲得通紅,他猛地拍桌站起。

「沈曜!你不要太囂張!蔚藍資本在信義區二十年,人脈、通路、政策關係哪一樣是你們幾個學生能比的?你以為靠一個史丹佛頭銜就能——」

他的話被林曦妍平靜地打斷。林曦妍站起身,將筆記型電腦轉向長桌中央,螢幕上正是那份存活期推演報告的最終頁。ページ中央只有一行巨大的紅字:平均剩餘存活期11.7個月。

「趙先生,人脈救不了指數級的代差。」林曦妍的語氣理性至上,卻字字如刀,「這是許承軒團隊用你們被投公司真實的營運數據跑出的結果,不是用話術。過去三週,你們有四家公司的重要客戶已經主動聯繫我們,詢問轉移方案。董事會的先生們,應該比你更早收到這份報告的副本。」

她輕點滑鼠,股權結構圖再次出現。那三個變色的席次被放大,旁邊附上了二級市場的交易紀錄與亞太資本的承諾函。

「就在昨天收盤前,蔚藍母公司流通股的百分之二十七,已經透過合規的市場交易,轉移到由我們與亞太資本共同指定的信託帳戶。也就是說,今天這張談判桌,你其實已經不是多數方。」林曦妍將那份薄薄的併購意向書輕輕推到趙正謙面前,「我們給的條件是,曦曜增發新股加現金,整體作價為你投組帳面價值的四成。這不是羞辱,這是基於未來現金流折現後的公允價值。若你拒絕,十一個月後,這份意向書的作價會變成一成。到時候,你的董事會會直接罷免你,再以一成的價格來求我們收。」

許承軒適時補上一句,語氣憨厚卻致命。

「趙先生,我爸在竹科待了三十年,他常說機台若不升級,就只能當廢鐵賣。你的投組現在就是那批機台,曦曜是唯一願意收廢鐵還給你留點面子的人。」

趙正謙的身體晃了一下,跌坐回皮椅中。他抓起面前的意向書,手抖得厲害,翻開第一頁,第二頁,每一頁的數字都像在嘲笑他過去二十年信奉的估值邏輯。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法務與財務長,兩人卻同時避開了他的視線,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開,蔚藍資本的董事長特助走了進來,面無表情地將一份董事會臨時決議影本放在趙正謙面前。文件上,白紙黑字寫著,董事會已授權管理團隊就曦曜提出的併購方案進行實質談判。

那一瞬間,趙正謙二十年構築的權威城牆,無聲崩塌。他看著對面那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年輕人,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睛裡沒有得意,只有先知者完成一次因果清算後的平靜。這份平靜比任何羞辱都更讓他絕望。

「你們……你們早就……」趙正謙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我們只是比你更早看見一年後的財報。」沈曜走回長桌,拿起那支被趙正謙遺落在桌上的鋼筆,遞到他面前。筆尖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簽吧,趙先生。這是你最後一次以創投教父的身分簽字。簽完之後,你可以繼續留在董事會當顧問,看著我們怎麼把信義區的舊招牌,一塊塊換掉。」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空調低沉的運轉聲與遠處隱約的車流聲。趙正謙盯著那支筆,圓臉上的油光在冷氣中顯得格外黯淡。許久,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眼眶竟慢慢泛紅,渾濁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那份作價僅剩四成的意向書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他顫抖著握住鋼筆,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劃都像是在簽署自己的訃聞。

當最後一筆落下,林曦妍輕輕闔上筆記型電腦。窗外的陽光正好越過101的尖頂,將整個信義計畫區染成金色。沈曜沒有再看趙正謙一眼,只是轉身望向那片屬於他的新版圖。

從車庫黑客到校園獨角獸,從產業顛覆者到此刻,沈曜正式踏入了第四階。科技鉅子的王霸之氣,無需宣言,已在這間曾經羞辱過他的會議室裡,悄然降臨。

而在那份股權轉讓書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由艾登·莫爾從舊金山即時傳來的訊息截圖。截圖上只有一句話,卻讓林曦妍與許承軒同時抬頭,看向沈曜。

「曜,凱薩琳已經訂了今晚飛臺北的機票。她要在你收編信義區的慶功宴上,親手把做空的第二顆炸彈,投進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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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那斯達克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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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曼哈頓的夜色是從鋼與玻璃的縫隙裡滲出來的。

十月下旬的哈德遜河風帶著初冬的銳利,從砲台公園一路刮過華爾街的石板路,捲起散落的財經日報。時代廣場的巨型螢幕即便在凌晨兩點依舊刺眼,納斯達克的藍綠色霓虹在雨後濕漉的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中央公園南側的文華東方酒店頂層,整座城市的燈火被框在落地窗裡,像一座永不熄滅的電路板。

距離臺北101八十五樓那場讓信義計畫區換主的簽約,已經過去十一天。

十一天,足以讓亞洲的資本市場完成一次板塊位移。曦曜科技以破兆新臺幣估值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遞交F-1上市申請的消息,是由《華爾街日報》在凌晨四點的快訊率先引爆的。標題只用了七個字,卻讓整個華爾街的晨會提前了一個小時。

「來自臺北的幽靈回來了。」

沒有人忘記,兩週前那場被艾登·莫爾全程直播的矽谷技術發表會,如何讓兩家估值百億美元的明星公司股價在四十分鐘內蒸發三成。更沒有人忘記,這家從臺大宿舍四台拼裝主機起家的團隊,如何在新竹科學園區的閒置封測機櫃裡堆出一座分散式算力怪獸,硬生生把華爾街七大創投聯手築起的雲端傾銷與商務部審查圍牆撞出一個缺口。而現在,這個幽靈要直接敲開華爾街心臟的大門。

文華東方酒店的行政套房裡,燈光調得溫暖而安靜。長桌上散落著三台筆記型電腦、兩部加密衛星電話,以及一份剛從律師事務所送來、還帶著影印機餘溫的上市申請書副本。封面燙金的「曦曜科技」四個字下方,是一行極小的英文:Sponsor: Morgan Stanley & Goldman Sachs。

沈曜站在窗前,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黑色連帽外套,裡面是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他沒有開口,只是靜靜望著對面那棟掛著美國國旗的納斯達克交易所大樓。那棟樓的陽台,他再熟悉不過。前世的最後一夜,他就是站在那個陽台上,手裡拿著敲鐘的槌子,身後是香檳與掌聲,身前是曼哈頓無邊的夜景,然後被一通來自合夥人的電話叫回頂樓會議室。那一夜的風,也像今晚這麼冷。

「路演第三場的認購倍數出來了。」林曦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沉默。

她剛結束與承銷商的視訊會議,長髮為了配合華爾街的審美而挽成俐落的低馬尾,身上是一套剪裁極佳的深炭灰色套裝,白色絲質襯衫的領口繫著一條極細的珍珠項鍊,清冷的氣質在華爾街的紙醉金迷裡反而更顯突出。她將一份數據報告輕輕放在沈曜面前,指尖因為長時間敲擊鍵盤而有些泛紅。

「四十一倍超額認購。」林曦妍的語氣理性至上,卻壓不住一絲極淡的激動,「波士頓、舊金山、紐約,三場路演全部爆滿。富達、貝萊德、挪威主權基金,全部在會後要求追加額度。艾登幫我們安排的那場《連線》雜誌閉門對談,線上觀看人次已經破了八百萬。華爾街現在的共識是,曦曜不是來上市的,是來重新定義通用人工智慧定價權的。」

她頓了一下,看向沈曜的背影,眼神外冷內熱,多了一份只有她才敢流露的擔憂,「可是,認購越熱,凱薩琳那邊的做空誘因就越大。我們把發行價定在區間頂端,等於把所有空頭的注意力都吸過來了。」

沈曜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他的腦中,那套殘缺卻精準的蝴蝶效應推演系統正在無聲運轉。重生以來,這套系統從未出錯,從二〇二八年Transformer架構的稀疏化缺陷,到二〇三一年聯邦學習的監管轉折,每一次推演都幫他搶先半步。此刻,系統的推演圖景卻呈現出一片刺眼的紅色紊流。

在推演的未來裡,敲鐘當天的開盤價會在四十分鐘內被巨量拋單砸穿,做空報告與數據造假指控會同步在《華爾街日報》與彭博終端機上炸開,納斯達克會以異常波動為由暫停交易。手法、節奏、甚至新聞稿的標題,與前世那一夜如出一轍。唯一的不同是,這一次,對手以為他還是那個只會寫演算法、不懂資本屠宰場規則的技術天才。

房門被用力推開,許承軒抱著一台經過特殊改裝的黑色工作站衝了進來,粗框眼鏡上還沾著紐約地鐵的濕氣。他穿著印有曦曜標誌的連帽外套,下身是短褲與球鞋,在這間鋪著波斯地毯的套房裡顯得格格不入,卻渾身散發著熱血的亢奮。

「曜哥!曦妍!搞定了!」許承軒將工作站重重放在桌上,螢幕瞬間亮起,上面是即時跳動的新竹算力叢集監控圖。綠色的節點遍佈整個臺灣本島,從臺大資工館頂樓到宏誠封測廠的機櫃,再到他包下的三間網咖夜間算力,全部透過他寫的分散式調度器連成一體,「我剛剛在紐約公共圖書館的公開網路環境下,用這台破筆電遠端跑了一次曦曜二點五的自主代理人驗證。全程本地微調,數據沒出過新竹,延遲不到八十毫秒。承銷商的技術盡職調查團隊全程錄影,他們的首席技術官當場說了一句Holy shit,這根本是作弊!」

他一邊說,一邊將一段對比影片投到牆上。左側是華爾街分析師預期的模型推理成本,需要動用昂貴的雲端叢集;右側則是許承軒的怪獸在低階設備上流暢運行的畫面,功耗與成本只有前者的九分之一。

「凱薩琳不是想指控我們數據造假嗎?」許承軒推了推眼鏡,憨厚的笑容裡帶著工程師特有的偏執與驕傲,「我已經把所有驗證數據、模型權重哈希值、還有新竹節點的用電日誌全部上鏈,哈希值寫進比特幣主網,誰都改不了。他們敢說我們造假,我就敢在納斯達克大廳現場開源重跑,讓全世界看看誰才是空殼。」

林曦妍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這位當初被創投譏為宅男的夥伴,如今已經是掌管全球算力調度的技術長,他的每一行程式碼都是曦曜最堅硬的護城河。

就在此時,套房的內線電話響起。林曦妍按下免提,一個帶著輕佻笑意、卻極度敏銳的男聲傳了進來。

「各位臺北來的朋友,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房門再次被推開,艾登·莫爾走了進來。他依舊是那身深灰西裝配無領襯衫,金棕色的短髮打理得俐落,俐落的鬍渣讓他看起來比鏡頭前更顯得玩世不恭。他手裡拿著兩瓶剛從樓下酒吧帶上來的精釀啤酒,隨手拋給許承軒一瓶,自己則拉開椅子坐下,翹起長腿。

「抱歉,剛從《紐約時報》的編輯部逃出來。」艾登·莫爾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眼神卻銳利得像鷹,「他們的主編剛接到七大創投那邊的公關稿,標題我都幫你們想好了,叫《曦曜的神話:來自臺灣的數據泡沫》。內容無非是說你們的通用人工智慧雛形是用合成數據堆出來的,新竹的算力數據是偽造的,史丹佛的客座研究員頭銜是用錢買的。老套,但對付散戶很有效。」

他看向沈曜,語氣收起了玩笑,多了一份中立媒體人罕見的鄭重,「沈,我動用了我在矽谷的所有人脈,幫你們的路演站台,也把凱薩琳閉門會議的錄音備份交給了證交會的吹哨者辦公室。但我必須告訴你們,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陸承澤已經在今天下午飛抵紐約,他會以你們前合夥人的身分,在CNBC的直播上指控你們竊取他的早期架構。這是雙重絞殺,一邊從技術信用下手,一邊從資本面直接砸盤。」

沈曜終於轉過身。他走到長桌前,拿起那份上市申請書,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封面。他的眼神深邃冷冽,卻異常平靜,沒有絲毫即將被做空的恐慌。

「艾登,謝謝你。」沈曜的聲音平淡,卻讓房間裡的每個人都安靜下來,「你說得對,這不是做空,這是複製。前世他們就是這樣殺死我的。先讓最信任的人出來指控數據造假,摧毀市場信心,再用七大創投的兆級資金聯手拋售,製造流動性恐慌,最後遊說交易所暫停交易,讓恐慌發酵成踩踏。」

他將申請書放下,抬頭看向林曦妍與許承軒,「前世的我,在那個陽台上,以為只要技術夠領先,資本就會低頭。我錯了。這一次,我們不防守。」

林曦妍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筆,迅速寫下幾個關鍵詞:離岸基金、反向吸納、母公司債券、軋空。她轉頭看向沈曜,眼神堅定而聰慧,毒舌挑剔的財金才女在此刻展現出與沈曜同等的賭徒決斷。

「你想將計就計。」林曦妍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是興奮的顫抖,「讓他們砸。我們在他們砸盤的最低點,用亞太資本與臺灣半導體鉅頭的離岸資金,反向吸納我們自己的股票。同時,許承軒的鏈上驗證會在暫停交易前釋出,徹底粉碎造假指控。一旦數據被證實為真,所有跟風做空的資金都會面臨軋空。」

「不只如此。」沈曜接過話頭,眼底映著曼哈頓的燈火,語氣卻冷得像哈德遜河的風,「我們要用他們砸下來的現金,反向收購做空最兇的那兩家創投的母公司債券。當年他們用我的股權書逼我簽字,這一次,我要讓他們跪著把自己的控股權遞上來。就在納斯達克的交易大廳,在全世界的直播鏡頭前。」

許承軒聽得熱血沸騰,猛地一拍桌子,「幹!這才是降維打擊!曜哥,你說怎麼幹,我的算力怪獸隨時待命。他們不是想讓系統當機嗎?我已經在新竹做了三重備援,就算華爾街用惡意流量把納斯達克的伺服器打爆,我們的驗證節點也不會斷!」

艾登·莫爾吹了一聲口哨,臉上露出唯恐天下不亂的笑容,「我喜歡這個劇本。一個從墳墓裡爬回來的天才,在自己被謀殺的地方,反殺整個華爾街。沈,你知道這會讓我的頭版賣到脫銷嗎?我會讓攝影師把機位架在交易所陽台的正對面,保證拍到凱薩琳臉上的每一個毛孔。」

與此同時,曼哈頓下城,華爾街四十號大廈的頂層私人會所。水晶吊燈將柔和的光灑在深色胡桃木的長桌上,雪茄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盤旋。

凱薩琳·史特林坐在主位,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紅底高跟鞋在地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的金髮一絲不苟地盤起,碧藍的眼眸銳利如刀,正用指尖輕輕敲擊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做空報告封面。封面上,曦曜的標誌被打上一個巨大的紅色問號。

她的對面,陸承澤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藍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謙遜,嘴角掛著那個讓無數創業者放下戒心的完美微笑。他輕輕晃著手中的紅酒杯,語氣誠懇而憂慮。

「凱薩琳,沈曜是我大學時代最親密的朋友。」陸承澤的聲音溫文儒雅,卻藏著令人不安的陰鷙,「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才華,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弱點。他的架構確實超前,但他的數據來源一直有問題。當年在臺大實驗室,他就習慣用未經授權的合成數據來美化結果。這一次,我願意以共同創辦人的身分站出來,告訴市場真相。這不是背叛,這是為了保護投資人。」

他將一份偽造的早期實驗日誌推到桌前,日誌上的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

凱薩琳·史特林拿起日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高傲的笑。她享受這種用資本定義天才生死的快感,更享受看著曾經被她視為棋子的創業者,如今成長為需要她親自出手才能扼殺的威脅。

「陸,你的忠誠,華爾街會記住的。」凱薩琳的聲音冷血而理性,「明天開盤,我們會在第一分鐘聯手拋售一千萬股,同時透過媒體釋出這份報告。納斯達克的熔斷機制會幫我們完成剩下的工作。等到沈曜的團隊被暫停交易、被監管調查纏身時,他的破兆估值會像臺北的午後雷陣雨一樣,來得快,去得更快。記住,華爾街從不獎勵天才,只獎勵聽話的天才。」

陸承澤舉起酒杯,與凱薩琳輕輕一碰。杯壁相擊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會所裡顯得格外刺耳。兩人的眼中,都閃爍著勝券在握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那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年輕人,再次從高樓墜落的畫面。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文華東方酒店的套房裡,那個被他們視為獵物的年輕人,正站在窗前,俯瞰著同一片夜色,眼中映出的不是恐懼,而是獵人等待獵物踏入陷阱時的絕對冷靜。

沈曜拿起桌上的衛星電話,撥通了遠在新竹的魏國鈞教授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老師,明天請您幫我見證,什麼叫做真正的學術誠信。」

窗外,納斯達克的霓虹依舊閃爍。敲鐘的倒數,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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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兆級做空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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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的黎明是被鋼鐵切碎的。

十月最後一個交易日,曼哈頓的天空呈現一種不自然的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像一整塊潮濕的鐵板蓋在島嶼上方。哈德遜河的風從砲台公園灌進華爾街的峽谷,捲起地鐵口噴出的熱氣與報攤前散落的《華爾街日報》。頭版半個版面都是同一張臉,那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站在時代廣場巨型螢幕下的年輕人,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印著一行字,曦曜科技今日敲鐘,來自臺北的幽靈挑戰那斯達克。

文華東方酒店頂層的行政套房裡,燈光從凌晨四點就沒有熄滅過。落地窗外的那斯達克交易所大樓在薄霧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藍綠色的霓虹在雨後的玻璃幕牆上緩慢流動,像一條冰冷的血管。房間裡的空氣因為整夜未關的暖氣而顯得乾燥,卻又因為每個人緊繃的神經而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壓抑感。

沈曜站在窗前,手中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垂在身側。他依舊穿著那件黑色連帽外套,內裡換成了一件深黑色高領毛衣,領口遮住了一小截蒼白的脖頸。窗玻璃映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眼眸深邃而冷冽,沒有任何敲鐘前應有的興奮,只有那種重生者獨有的孤高與審視。他的視線越過中央公園南側的樹梢,落在那座交易所的陽台上。前世的最後一夜,他就是站在那個位置,手握象徵榮耀的木槌,身後是香檳塔與閃光燈,耳邊是陸承澤那句溫和的提醒,沈曜,董事會在頂樓等你簽最後一份文件。然後是失重,是風聲灌進耳膜的尖銳呼嘯,是四十六層樓的墜落感在這一世的記憶裡重新變得清晰。

房門被輕輕推開,林曦妍走了進來。她已經換上了為敲鐘準備的服裝,一套近乎冷調的珍珠白色套裝,剪裁俐落,襯衫領口繫著一條細銀項鍊,長髮挽成低髻,露出纖細而優雅的脖頸。她的妝容精緻卻極淡,唇色是很淺的豆沙色,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在華爾街的喧囂裡逆向行走的陶瓷人偶,清冷而堅定。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上頭是即時跳動的上市發行數據,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而指節泛白。

「承銷商剛剛確認,開盤價定在區間上限的一百四十二美元。」林曦妍的聲音保持著財金才女一貫的理性至上,卻在尾音處洩漏了一絲極細的繃緊,「超額認購四十一倍,國際配售已經全部鎖定。艾登那邊的媒體直播間預約觀看人數突破一千兩百萬,彭博終端機的熱度指標已經是今年新股第一。沈曜,我們真的要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同一個開盤價上嗎。」

沈曜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抬起手,隔著玻璃輕輕點了一下交易所的方向。他的語氣平淡到近乎淡漠,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決斷。

「就是要讓所有禿鷹都看見肉。」他轉過身,眼神落在林曦妍臉上,「凱薩琳不會放過這個價位,陸承澤也不會。越高的開盤價,越能讓他們以為只要輕輕一推,就能讓我們重演前世的墜樓。曦妍,妳在交易大廳,記得看好我們的離岸帳戶,時機我會通知妳。」

林曦妍迎上他的視線,外冷內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毒舌之後的柔軟,隨即被更堅硬的韌性取代。她將平板放下,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調出一組隱蔽的資金流向圖。那是她與沈曜在漁人碼頭徹夜長談後,透過信義計畫區與新加坡家族辦公室搭建的離岸基金網路,帳戶分散在七個司法管轄區,全部以高槓桿的反向買盤待命。

「我已經讓摩根士丹利的交易室把我們的買單拆成兩千筆小單,全部埋在跌幅三成以下的位置。」林曦妍低聲說道,語速很快,卻字字清晰,「只要凱薩琳的拋單開始砸穿支撐,系統會自動吸納。許承軒的驗證節點只要撐住十分鐘,我們就能把砸下來的每一分錢都變成絞索。」

提到許承軒,套房內側的房間傳來一陣急促的鍵盤敲擊聲。許承軒整個人埋在三台筆記型電腦與一座臨時架設的黑色工作站之間,粗框眼鏡滑到鼻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穿著印有曦曜標誌的帽T,下身依舊是短褲與球鞋,在這個鋪著厚重地毯的頂級套房裡顯得突兀,卻是整個團隊感知最敏銳的雷達。

「曜哥,曦妍,狀況不太對。」許承軒的聲音沒有了平時的熱血嘴砲,只剩下工程師面對數據洪峰時的專注與緊繃,「從凌晨五點開始,新竹叢集的外部請求量暴增了七倍,不是正常的使用者流量。來源IP全部來自雲端服務商的虛擬機,封包特徵一致,是典型的分散式阻斷攻擊前兆。對方在探測我們的節點頻寬。」

他將螢幕轉向沈曜,上頭是宏誠封測廠機櫃與臺大資工館頂樓節點的即時監控圖。原本穩定跳動的綠色曲線,此刻出現了細微卻持續的鋸齒狀抖動,代表延遲正在被惡意流量墊高。許承軒咬著牙,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快速切換著備援路由。

「我已經啟動了第二套分散式調度器,把驗證任務切到網咖夜間節點與新竹科學園區的邊緣運算備援上。」許承軒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但如果對方在開盤瞬間同時發動全頻段攻擊,我們的上鏈驗證可能會延遲兩到三分鐘。這兩分鐘,足夠華爾街把謠言傳遍全世界。」

沈曜走到他身後,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帽T傳遞過去,穩定而沉靜。

「撐住兩分鐘就好。」沈曜低聲說道,「他們要的就是讓我們在鏡頭前當機。妳只要讓鏈上的哈希值準時出現,其他的交給我。」

上午九點三十分,那斯達克交易所的鐘聲即將敲響。

交易大廳裡擠滿了人。華爾街的西裝、矽谷的帽T、媒體的攝影機、還有來自臺北的留學生與工程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樓的陽台上。沈曜、林曦妍與許承軒站在陽台中央,身後是巨大的曦曜標誌。主持儀式的艾登·莫爾穿著深灰西裝,手持麥克風,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卻在看向沈曜時,眼神裡多了一份中立記者對歷史現場的鄭重。

「各位,這裡是紐約。」艾登的聲音透過直播傳向全球,「二十年前,我們在這裡見證了網路泡沫的破裂。十分鐘後,我們或許會見證下一個時代的開端,或者,一場最昂貴的幻覺的終結。」

鐘聲敲響。

開盤價一百四十二美元,瞬間跳動。買盤洶湧,價格在三十秒內衝到一百五十一美元,全場歡呼。林曦妍站在交易終端前,看著跳動的數字,理性至上的大腦卻在計算著每一筆成交背後的空頭倉位。許承軒的手緊握著工作站的邊緣,指節發白,螢幕上的流量曲線已經開始劇烈攀升。

就在價格觸及一百五十三美元的瞬間,異變發生。

大廳側面的財經頻道直播畫面突然被切換,CNBC的演播室裡,陸承澤出現在鏡頭前。他穿著完美的深藍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笑容依舊溫文儒雅,背景是紐約華爾街的街景,看起來就像一位憂心忡忡的前合夥人。

「我必須以一個朋友的身分,提醒所有投資人。」陸承澤的聲音誠懇而憂慮,甚至帶著一絲顫抖,彷彿在做極痛苦的抉擇,「沈曜是我在臺大資工系最親密的同窗,他的才華無庸置疑。但曦曜科技所謂的通用人工智慧雛形,其核心數據集存在嚴重的合成數據造假。當年在臺大實驗室,他就曾因為數據倫理問題被指導教授約談。這份日誌,是我們當年共同實驗的原始紀錄。」

他舉起一本泛黃的實驗日誌,鏡頭拉近,上頭的字跡與沈曜的筆跡幾乎一致,幾頁關鍵數據被刻意圈紅。演播室的主持人立刻追問,而陸承澤只是嘆息,輕輕搖頭。

「我不願意看到投資人被欺騙,更不願意看到我的朋友走上歧路。」

幾乎同一秒,另一顆炸彈在華爾街引爆。

凱薩琳·史特林坐在華爾街四十號大廈頂層的私人交易室裡,金髮碧眼,身穿俐落的黑色套裝,紅底高跟鞋在光潔的地板上敲出冰冷的節奏。她面前的六塊螢幕同時亮起,代表七大創投聯盟的標誌逐一閃爍。她的聲音透過加密專線傳向七個交易室,冷血而理性,帶著女王對棋子的絕對支配。

「拋售,現在。」凱薩琳的指尖輕敲桌面,眼神銳利如鷹,「做空報告已經發給《華爾街日報》與彭博,標題是曦曜的神話,數據泡沫的終局。通知那斯達克監理部門,以異常波動與投資人保護為由,要求暫停交易。記住,我們不是在做空一家公司,我們是在為市場清除一個不聽話的幽靈。」

兆級資金的拋單像瀑布一樣砸向交易簿。

一百五十三美元,一百四十一美元,一百二十六美元,一百零九美元。價格曲線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墜落,每一次反彈都被更巨大的賣單無情拍碎。交易大廳的歡呼在三分鐘內變成死寂,只有終端機刺耳的警示音與人們壓抑的驚呼。全球媒體的快訊標題在同一時間被改寫,歷史重演,那斯達克新股開盤暴跌四成,臺北幽靈遭遇華爾街絞殺。

「暫停交易!要求暫停交易!」有人在大廳裡大喊,聲音因為恐慌而扭曲。

林曦妍站在終端前,臉色蒼白,卻沒有後退一步。她看著帳戶裡的虧損數字以每秒數千萬美元的速度擴大,手指卻穩穩地放在買入確認鍵上,沒有沈曜的指令,她一動不動。她的眼眸外冷內熱,此刻燃燒的是一種近乎賭徒的信任。

許承軒的工作站發出了刺耳的過熱警報。惡意流量在開盤後第五分鐘達到峰值,新竹叢集的延遲飆升到三百毫秒,部分網咖節點甚至出現短暫離線。他滿頭大汗,黝黑的皮膚因為熬夜與緊張而泛紅,嘴裡不斷低聲咒罵,卻依舊死死盯著上鏈進度條。

「再撐一下,再撐一下……」許承軒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偏執的熱血,「哈希值已經寫進去了,比特幣主網確認還差一個區塊,拜託,快啊……」

華爾街交易大廳的另一側,凱薩琳·史特林看著螢幕上暴跌的曲線,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高傲的弧線。她端起一杯冰水,輕輕抿了一口,享受著用資本定義天才生死的快感。身旁的助理低聲報告,那斯達克已經收到七大創投的聯合申請,正在評估是否以數據造假疑慮為由暫停曦曜的交易。

陸承澤的直播還在繼續,他對著鏡頭露出悲天憫人的表情,彷彿已經看到沈曜再次從高樓墜落的結局。

而在風暴中心的陽台上,沈曜依舊站在原地。

紐約的風變得更大,吹動他黑色連帽外套的下襬,也吹散了前世墜樓時那種失重的寒意。他的眼神平靜到近乎空洞,望著與前世相同的天際線,望著腳下那片因為暴跌而陷入黑暗壓抑的交易大廳。全球的攝影機都對準了他,等待捕捉天才隕落時的表情,等待那個曾經被華爾街女王凝視的年輕人露出恐慌、憤怒或是絕望。

然而,沒有。

沈曜只是緩緩從口袋裡拿出一支加密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交易大廳一樓的林曦妍。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壓抑著顫抖。

「沈曜,跌幅已經四成,是否……」

沈曜打斷了她。他的聲音很輕,卻在呼嘯的風聲與大廳的嘈雜裡,清晰得像一道冰冷的刀鋒劃過每個人的耳膜。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最平淡的語調,卻讓電話那頭的林曦妍瞬間挺直了背脊。

「收網。」

他只說了兩個字,隨即掛斷。

陽台上的風依舊凜冽,沈曜將電話放回口袋,雙手插進外套口袋,繼續望著遠方。他的背影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孤高而挺拔,像一座即將迎接海嘯的礁石。

凱薩琳·史特林透過直播畫面看到這一幕,碧藍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被更濃的傲慢取代。她以為那是放棄前的麻木。陸承澤則在CNBC的鏡頭前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微笑,以為這場複製前世的絞殺已經大功告成。

他們沒有看見,林曦妍在掛斷電話的下一秒,眼中綻放出的銳利光芒。沒有看見,許承軒的工作站上,那個代表比特幣主網確認的綠色勾號,終於在惡意流量的縫隙裡頑強地亮起。更沒有聽見,埋伏在深海裡的離岸資金,正因為那句收網而開始無聲地張開巨口。

兆級做空的陰影籠罩著那斯達克,而真正的獵手,才剛剛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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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反向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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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斯達克交易大廳的空氣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開盤後第五十二分鐘,曦曜科技的股價定格在一百一十四美元,較開盤價重挫四成,紅色的數字在每一塊終端機螢幕上跳動,像是一道正在擴散的傷口。警示音已經從刺耳變得麻木,穿著深色西裝的交易員們不再高聲叫喊,而是壓低聲音對著電話快速重複著同一個詞,平倉。頭頂巨大的電子看板上,曦曜的標誌依舊亮著,卻被下方那條近乎垂直下墜的曲線襯得像是一個諷刺。二樓陽台的欄杆前,攝影機的紅燈密密麻麻,全球超過兩千萬人在直播間裡看著這一場被預言為歷史重演的墜落。

沒有人注意到,一樓交易終端最角落的位置,林曦妍的手指已經懸在確認鍵上方整整四分鐘。

她依舊穿著那套珍珠白色的套裝,在滿場的灰黑西裝裡顯得過於乾淨,纖細的背影挺得筆直,長髮挽成的低髻一絲不亂。平板上的離岸資金流向圖已經從待命的藍色全部轉為執行的金色,七個司法管轄區的帳戶節點同時閃爍,代表新加坡、香港、倫敦與臺北的資金池已經完成同步。她的耳機裡只剩下沈曜那兩個字的餘音,收網。那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她這個向來理性至上的財金才女,在心口湧起一股近乎灼熱的戰慄。她厭惡華爾街那套用資本定義天才的傲慢遊戲太久了,從信義計畫區的家族餐桌到臺大財金系的個案教室,她看過太多天才被估值模型活活勒死。而此刻,她手中的不再是模型,是刀。

林曦妍沒有看向陽台,只是對著麥克風用只有交易室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

「執行天鵝絨。」

代號落下的瞬間,整個市場的底層邏輯被撕開了。

兩千筆被拆解成碎片的小額買單,在跌幅三成五以下的每一個價位同時甦醒。它们不是來自同一家券商,不是同一個帳戶,甚至不是同一種幣別。第一筆來自新加坡家族辦公室的美元帳戶,第二筆來自透過宏誠封測廠半導體供應鏈結算系統轉進的臺幣部位,第三筆則是早在三週前就以新竹科學園區設備抵押貸款形式埋入歐洲清算所的長期資金。這些錢在過去一個月裡,被林曦妍以使用者生態系未來收益權作為抵押,從亞太地區最不願意被華爾街收割的產業資本手中一分一毫地募集而來,此刻全部化為看不見的手,托住了那條自由落體的曲線。

一百一十四美元的賣單牆被第一波買盤吃掉,螢幕上跳出一個極短暫的停頓。緊接著,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八,一百二十二,價格開始以一種不自然的、卻又無比堅定的節奏向上爬升。交易大廳裡原本壓抑的驚呼變成了錯愕,有交易員猛地抬起頭,看著那條本該繼續下墜的紅線竟然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拉住,像是有一條隱形的鋼索從深海裡拋上來,纏住了墜落的巨石。

華爾街四十號大廈頂層,凱薩琳·史特林原本交疊的雙腿緩緩放了下來。

她面前的六塊螢幕裡,有兩塊的做空回報曲線出現了極細微的鈍化。金髮在頂燈下泛著冷光,黑色套裝的肩線依舊俐落,紅底高跟鞋的鞋尖輕輕點著地面,節奏比先前快了半拍。她碧藍的眼眸銳利如鷹,卻在此刻微微收縮。她對做空的理解建立在兆級資金的絕對碾壓上,任何反抗在那種量級面前都應該是螳臂當車,可是眼前這股買盤的韌性不對勁,它太分散,太有耐心,甚至像是在享受被砸盤的過程。

「哪來的資金?」她對著加密專線冷聲問道,聲音依舊維持著女王的平靜,卻多了一絲金屬摩擦般的冷意,「給我查新加坡那幾家家族辦公室,今天誰在逆勢加倉。還有,臺北那邊的半導體廠,是誰批准他們動用結算儲備?」

助理的額頭已經沁出薄汗,快速敲擊鍵盤後低聲回報,「資金來源顯示為七個不同清算體系,無法單一追蹤。其中最大的一筆買盤備註是,曦曜使用者生態系未來三年訂閱收益權質押,質押方是,宏誠精密與三家新竹科學園區設備供應商聯盟。」

凱薩琳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她極度傲慢且信奉精英主義,在她的世界裡,創業者只是棋子,產業資本更應該乖乖待在供應鏈的底層,怎麼敢在這個時候把籌碼押在一個被她親自宣判死刑的臺北幽靈身上。這種脫離劇本的行為,讓她感到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加碼。」她毫不猶豫地下令,「把第二預備池的空單全部砸下去,我要讓這條線直接貫穿一百美元。通知媒體,把那份數據造假的報告再推一次熱度,我要讓每一個散戶都相信,這家公司的數據是假的,模型是偷的。」

然而,她的命令才剛出口,交易大廳的另一端,另一場處刑已經開始。

許承軒站在臨時架設的工作站前,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粗框眼鏡後方的眼睛布滿血絲,帽T的背後已經被汗濕透。他面前的三台筆記型電腦同時發出高負載的嗡鳴,黑色工作站的散熱風扇捲起的熱風吹動著他額前的髮絲。過去五十二分鐘,他承受的壓力不亞於任何一個在第一線扛住拋壓的交易員。惡意流量峰值在開盤後第七分鐘達到頂點,新竹叢集的延遲一度飆升到四百毫秒,臺大資工館頂樓的節點甚至出現了長達十一秒的離線,全球直播間的彈幕已經開始刷起曦曜當機的嘲諷。

可是,他沒有當機。

他用的是沈曜在閉關三週時寫下的第二套調度器,那套被林曦妍戲稱為游擊隊神器的分散式框架。當宏誠封測廠的主機櫃被流量灌爆時,任務自動被切到信義計畫區網咖夜間包檯的閒置電腦上,當網咖的頻寬被占滿,任務又跳轉到新竹科學園區邊緣運算的備援節點,甚至跳到了他父親當年參與建置的那座老舊無塵室的監控主機裡。每一台機器都很破舊,每一條線路都很狹窄,可是當數千個這樣的節點被串在一起,它就成了一頭打不死的算力巨獸。

螢幕中央,一直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進度條,終於在惡意流量的縫隙裡跳到了百分之百。

一個鮮綠色的勾號跳了出來,下方是一串長達六十四個字元的哈希值,以及一行小字,已寫入比特幣主網,區塊高度八百九十二萬四千一百一十七,時間戳記紐約時間九點四十一分。

許承軒猛地站起身,因為起身太急而撞翻了一旁的礦泉水瓶,水灑在地毯上他也毫無察覺。他一把抓起麥克風,那個平時樂觀熱血嘴砲卻極度可靠的工程宅男,此刻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與委屈,像是熬夜三週終於等到出分的學生。

「驗證完成了!」他對著全場,也對著直播鏡頭大吼道,「新竹科學園區算力叢集,臺大資工館,宏誠封測廠,三地聯合驗證,曦曜二點零通用人工智慧雛形的完整推理鏈與訓練數據指紋,已經全部上鏈!每一筆數據的來源、每一次微調的紀錄,全部公開可審計!誰他媽再說我們造假,就把這串哈希拿去鏈上對!對不出來,我許承軒把這台工作站吃下去!」

這聲大吼透過艾登·莫爾手中的麥克風,瞬間傳遍了整個那斯達克。

艾登·莫爾原本正站在陽台側面,維持著那份玩世不恭卻極度敏銳的中立姿態。深灰西裝配無領襯衫,金棕短髮下的眼神帶著笑意,像是一個只追逐真相與流量的旁觀者。可是當許承軒的哈希值出現在大螢幕上時,他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矽谷頂級科技媒體人對顛覆性新聞最本能的嗅覺。他幾乎是搶過了導播的切換權,直接將直播畫面從陸承澤的指控直播,切到了許承軒的工作站與那串哈希值上。

「各位觀眾,這是現場。」艾登的聲音透過全球直播傳了出去,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中立客觀卻無法掩飾的興奮,「五分鐘前,陸承澤先生指控曦曜數據造假,五分鐘後,曦曜團隊在新竹與臺北的算力叢集完成了鏈上驗證。如果你懂區塊鏈,你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們把整個模型的靈魂都攤在了陽光下,讓全世界用演算法去驗屍。這不是聲明,這是證據。華爾街喜歡用報告說話,而臺北,剛剛用算力說話了。」

他轉頭看向陽台中央的沈曜,眼神裡的玩世不恭已經變成了鄭重。沈曜依舊站在原地,黑色連帽外套的下襬被風吹動,深邃冷冽的眼眸望著下方那片已經從死寂轉為騷動的交易大廳。前世的墜樓感在這一刻終於被另一種感覺取代,那是一種獵手看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的平靜。

沈曜緩緩走下陽台的階梯。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卻像是踩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交易大廳的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攝影機的鏡頭隨著他的移動而轉動,快門聲像是潮水般響起。林曦妍在此刻抬起頭,清冷的眸子與他對視,兩人在無聲中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裡有從宿舍四台主機開始的全部信任,有在臺北101八十五樓簽下併購書時的決絕,也有此刻即將掀桌的默契。

沈曜接過艾登遞來的麥克風。沒有開場白,沒有感謝詞,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他只是用那種最平淡的語氣,下了最狠的封殺令。

「從今天起,曦曜不再解釋。」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大廳,也傳向全球,「我們只收購。」

全場一靜。

「林曦妍已經在低點吸納了我們自家百分之十一的流通股,同時,」沈曜的目光越過人群,彷彿直接落在華爾街四十號大廈那間頂層交易室裡,「我們透過離岸基金與臺灣半導體聯盟的資金,以債券折價收購了史特林資本與另外一家做空最兇的創投,諾亞方舟資本,合計百分之十九的母公司債權。根據債權附帶的轉換條款,當債務方股價跌破淨值且出現惡意做空行為時,債權人有權要求轉換為股權。」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沉進所有人的耳朵裡。王霸之氣不在於音量,而在於那種史詩磅礴的篤定,像是已經提前看到了結局。

「現在,曦曜科技董事會正式決議,啟動反向收購。」沈曜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驟然升高,「我們將動用帳上現金流與使用者生態系未來收益估值,反向收購史特林資本與諾亞方舟資本。這不是要約,這是通知。你們砸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會變成你們股權書上的簽名。」

話音落下的瞬間,股價曲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深淵裡猛地拽起。

一百二十二美元,一百三十一美元,一百四十五美元,一百五十八美元。V型反轉的線條以比下跌時更陡峭的角度向上衝刺,直接貫穿了開盤價,並且還在加速。那不再是反彈,那是軋空。所有在高點做空的空單,此刻全部變成了被迫追高回補的燃料,每一次價格跳動,都代表著一家做空機構的保證金帳戶被強制平倉的警報。

華爾街四十號大廈頂層,刺耳的爆倉警報終於響起。

凱薩琳·史特林面前的螢幕,有兩塊瞬間從綠色轉為血紅色,強制平倉的紅色字樣在螢幕中央瘋狂閃爍。她一直維持的完美微笑徹底僵住,金絲眼鏡後的碧藍眼眸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那個極度傲慢且信奉精英主義的華爾街女王,習慣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審視一切、享受用資本定義天才生死的快感,此刻卻發現,自己成了被資本定義的那一個。她的指尖不再敲擊桌面,而是死死掐住了扶手,指節泛白。

「不可能,你們哪來這麼多現金……」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卻依舊試圖維持精英的體面,「你們的現金流明明只夠八週……」

沒有人回答她,回答她的是那條繼續向上狂奔的曲線,以及全球媒體直播間裡瞬間炸開的驚呼。

陸承澤的直播畫面已經被切斷,CNBC的演播室裡,主持人正尷尬地看著那串已經被全網驗證為真的哈希值,先前那本泛黃的實驗日誌,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拙劣的道具。

艾登·莫爾站在沈曜身側,輕輕鼓起了掌。他的掌聲很輕,卻在死寂與沸騰交替的大廳裡格外清晰。隨後,更多掌聲響起,先是來自角落裡的臺北留學生與工程師,繼而是那些原本中立的交易員,最後,整個那斯達克交易大廳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掌聲、驚呼、快門聲混在一起,熱血沸騰。

林曦妍在此刻走到沈曜身旁,珍珠白色的身影與他的黑色外套形成鮮明的對比。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平板遞給他,上頭是反向收購的股權轉換確認書,離岸帳戶的持股比例已經超過了臨界點。她的眼神外冷內熱,此刻卻只剩下與他並肩顛覆資本秩序的堅定。

許承軒則已經被幾個激動的工程師圍住,他憨厚地笑著,眼鏡滑到鼻尖,卻又忍不住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嘴裡還在喃喃自語,「媽的,總算沒掉鏈子,曜哥,我們真的把算力游擊戰打到華爾街了。」

沈曜望向窗外,曼哈頓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放晴,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穿透哈德遜河的薄霧,落在那斯達克藍綠色的霓虹上。前世那個在頂樓被推下去的孤獨身影,與此刻站在交易大廳中央被聚光燈包圍的自己,在光線裡重疊,又分開。

他知道,這場反向收購只是開始。當那兩家做空最兇的創投的股權書被遞到他面前時,跪著的不會只有他們。那個曾經聯合七大創投將他做空至死的華爾街女王,此刻才剛剛體會到,什麼叫做被降維打擊的滋味。

而更深的暗流,正在那條V型曲線的頂端悄然醞釀。沈曜的腦中,那套殘缺卻超前的蝴蝶效應推演系統,再次跳出了一個新的時間節點,關於二十年後那場真正的AI壟斷危機,關於他是否要親手修正自己剛剛奪回的一切。

交易大廳的鐘聲再次敲響,這一次,不是開盤,是反攻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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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跪著遞上股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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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斯達克交易大廳的鐘聲在十點四十七分敲響時,已經沒有人再去看股價。

紅色的曲線在半個小時內完成了一次近乎殘忍的反轉,從一百一十四美元的深淵底部一路向北,刺破開盤價,衝上一百七十九美元,最後收斂在一百七十一美元的價位上。每一次跳動都是一張保證金追繳單被印出來的聲音,每一次停頓都是一家做空機構的風控電話被接起來的瞬間。穿著深灰西裝的交易員們扶著終端機的邊緣,看著自己螢幕上原本代表勝利的空單數字,此刻全部變成了需要用現金去填補的黑洞。有人把領帶扯鬆,有人直接坐在地毯上,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歡呼,只有一種被更高維度的力量碾過之後的沉默。

二十分鐘後,曼哈頓中城華爾街四十號大廈頂層的董事會會議室,被一種更濃稠的黑暗籠罩。

這間會議室位於四十二層,整面落地窗正對著中央公園與哈德遜河,往常是俯瞰整個紐約資本心臟的最佳視角,此刻卻因為厚重的電動遮光簾全部降下,只留下天花板間接照明的冷白光,讓整個空間顯得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審判庭。長達十二公尺的黑胡桃木會議桌被擦得能映出人影,桌面上只放著三疊文件、兩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以及一台用於視訊的超薄平板。空氣調節系統的低鳴被刻意調到最低,靜得能聽見指針走動的聲音,還有牆上那幅抽象油畫背後,隱藏式喇叭傳來的遠方警笛殘響。

沈曜坐在會議桌的主位。

他依舊穿著那件黑色連帽外套,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一件簡單的深灰色T恤,與這間動輒數百萬美元裝潢的會議室格格不入,卻沒有任何人敢提出異議。他的身形精瘦挺拔,臉色在冷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五官稜角分明的輪廓被光影切得更深,眼神深邃冷冽,沒有得意,也沒有憐憫,只有那種洞悉未來之後,對眼前一切皆已預演過的平靜。他的手指輕輕搭在桌面上,指尖點著那疊股權轉讓書的封面,節奏緩慢而穩定,像是在倒數。

林曦妍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她換上了一套剪裁俐落的霧灰色西裝套裝,長髮依舊挽成低髻,露出白皙的後頸,妝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她清冷的氣質更顯鋒銳。她面前放著一台開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即時更新的持股結構圖與債權轉換條款,細長的手指不時滑動觸控板,眼神專注而堅定。從臺大財金系的個案教室到信義計畫區家族餐桌,她見過太多資本如何用條款吃人,而今天,她是執刀的那一個。她沒有看向門口,只是低聲對沈曜說了一句,時間到了。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會議室的雙開門被推開。

最先走進來的是陸承澤。

他穿著的依舊是那套在CNBC直播時穿的深藍色西裝,只是此刻西裝外套皺得不成樣子,領帶歪向一側,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額角還殘留著汗水乾掉後的痕跡。那個向來以溫文儒雅、完美微笑示人的男人,此刻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嘴角試圖擠出習慣性的笑,卻怎麼也提不起來。他身後跟著兩名律師,律師提著公事包,卻不敢走得太近,像是怕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道波及。陸承澤一走進來,目光立刻落在主位的沈曜身上,腳步頓了一下,隨後像是被什麼刺到一般,快速低下頭。

緊隨其後的是凱薩琳·史特林。

她依舊維持著華爾街女王的姿態,金髮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黑色套裝的肩線挺得筆直,紅底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只是那份俐落此刻顯得有些僵硬,精緻的妝容無法掩飾她眼下的青黑,碧藍的眼眸依舊銳利如鷹,卻少了往常那種以高高在上姿態審視一切的從容,多了一絲被逼到牆角的緊繃。她的助理沒有跟進來,門在她身後被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音,將走廊的喧囂徹底隔絕。

會議室的平板螢幕在此時亮起,趙正謙的臉出現在視訊畫面中。

背景是臺北101八十五樓的貴賓室,他穿著深藍西裝,卻明顯瘦了一圈,圓臉上的油光不見了,只剩下疲憊與惶恐。黑框眼鏡滑到鼻尖,他雙手交握放在桌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當他看到會議室裡的沈曜與林曦妍時,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隨後又強行讓自己坐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明顯的延遲與電流雜音。

沈先生,林小姐,紐約那邊,辛苦了。趙正謙的語氣透著討好,還想維持信義計畫區創投教父最後的體面,市場波動,大家都不願意看到,我們蔚藍資本這邊,已經在處理內部流程了。

沒有人回應他。

沈曜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陸承澤身上。那眼神很淡,沒有憤怒,也沒有譏諷,卻讓陸承澤渾身一顫。二十年的記憶在這一瞬間重疊,前世同樣是在類似的會議室裡,陸承澤坐在主位,用同樣平淡的語氣通知他,董事會已經通過決議,要以增資稀釋他的股權,而他至今仍記得那天下午落地窗外的天色,與此刻一樣陰沉。

陸承澤,你還記得你那本日誌嗎。沈曜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更冷了幾分,那本泛黃的實驗日誌,你說裡面記載了曦曜模型缺失的關鍵參數。

陸承澤的喉結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的律師想上前一步,卻被林曦妍一個眼神制止。

沈曜沒有等他回答,只是將面前的一份文件往桌面前推了半寸。文件封面印著聯邦學習分散式驗證報告,右下角有一枚新竹科學園區宏誠精密與臺大資工館聯合實驗室的鋼印,還有一串比特幣主網的區塊高度。

我的模型不需要日誌,林曦妍在此時接過話,她的聲音清冷而精準,帶著財金系才女特有的穿透力,它需要的是數千個節點同時運算,需要的是真實使用者的數據回流,需要的是像許承軒那樣,把網咖夜間包檯的電腦一台一台串起來堆出的算力。你偷走的,只是一個空殼。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打在陸承澤的臉上。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一直維持的溫和假面終於碎裂。那份表面溫和謙遜、善於籠絡人心的偽裝,在絕對的技術代差與資本絞殺面前,連一分鐘都撐不住。他的膝蓋發軟,雙手撐在會議桌邊緣,才沒有讓自己倒下。

曜哥,沈曜,我錯了。陸承澤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哭腔,與他在媒體上指控數據造假時的義正詞嚴判若兩人,我當年不該,不該在董事會上附議稀釋你的股權,不該聯合凱薩琳做空,不該在頂樓,我承認,我全部承認,你放過我,這次保證金追繳要三億美元,我個人根本補不上,你讓我轉讓,我轉,我全部轉給你。

他一邊說,一邊從公事包裡掏出一疊已經簽好字的股權轉讓書,手抖得連紙張都拿不穩。那些文件原本是他用來掠奪沈曜的武器,如今卻成了他乞求活路的稻草。他把文件往沈曜面前推,手指因為恐懼而冰冷。

凱薩琳·史特林看著這一幕,眉頭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她極度傲慢且信奉精英主義,冷血理性地將創業者視為棋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在資本面前搖尾乞憐的姿態。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試圖用最後的氣場挽回局面。

沈先生,陸先生的個人行為,不代表史特林資本的立場。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女王的平穩,卻不自覺地加快了語速,我們七大聯盟的分歧只是策略上的差異,你透過離岸基金吸納流通股與債權的手法,確實出乎意料,但從華爾街的規則來看,你動用臺灣半導體供應鏈的資金進行二級市場操作,是否符合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披露要求,還需要商榷。我們可以談,一個更符合雙方利益的價格。

她說著,將自己的那份股權轉讓書往後收了半寸,試圖重新掌握談判的主導權。那份精英的傲慢已經刻進骨髓,即使在兆級保證金追繳、旗下兩支旗艦基金淨值跌破平倉線的當下,她依舊相信可以用規則與話術,將這場敗局包裝成一次平等的協商。

林曦妍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毒舌挑剔之後的快意。她沒有與凱薩琳爭辯規則,而是直接點開筆記型電腦,將螢幕轉向會議桌中央。螢幕上出現的不是股價走勢,而是一份份被解密的郵件截圖、政策遊說的金流紀錄、以及七大創投在過去半年內,如何透過媒體聯合發布做空報告、如何以雲端傾銷壓制曦曜使用者成長、如何遊說商務部對新竹叢集發起審查的完整時間軸。每一封郵件都有哈希校驗,每一筆金流都有清算行證明。

凱薩琳女士,這是你去年十一月發給諾亞方舟資本合夥人的郵件。林曦妍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封標題為估值重設的郵件上,你在裡面寫道,需要讓臺北那個做模型的年輕人明白,演算法不能當飯吃,資本才可以定義誰是天才。這句話,我幫你轉發給了華爾街日報的艾登·莫爾,他說,很適合當明天的頭版標題。

她的聲音依舊理性至上,卻在理性之外,多了一股外冷內熱的憤怒。那是她厭惡華爾街傲慢資本遊戲多年來,第一次有機會將對方的邏輯,用對方最擅長的方式,徹底攤在陽光下。

凱薩琳的臉色終於變了。那份維持了二十年的英俊斯文、從容不迫的精英面具,像被高溫融化的蠟,一寸寸垮塌。她碧藍的眼眸劇烈收縮,呼吸變得急促,紅底高跟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撞在椅腳上發出聲響。她下意識想伸手去關掉螢幕,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你,你從哪裡拿到這些。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而是一個被揭穿所有底牌的賭徒,你非法取得這些資訊,這在美國是重罪。

是艾登·莫爾給的。沈曜在此時淡淡開口,他終於將視線從陸承澤身上移開,落在凱薩琳身上,而且,是他主動交給臺北地檢署與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備份。你遊說政策、操縱估值、聯合做空的完整證據,現在已經同時躺在兩個司法管轄區的伺服器裡。你可以告我,但在此之前,你的董事會已經先收到了保證金追繳的最後通知。

他說話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天氣,卻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不寒而慄。那種有仇必報且護短的執念,那份先知者的孤獨與賭徒的決斷,在此刻凝結成一種王霸之氣,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讓整個會議室的黑暗壓抑達到了頂點。

視訊畫面中的趙正謙此時已經徹底癱坐在椅子上。他的額頭佈滿汗珠,雙手合十對著鏡頭,像是在拜託什麼神明。

沈曜,沈董,我這邊,蔚藍資本的董事會已經決議,我個人名下的最後百分之三點七,也願意無償轉讓。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透過喇叭顯得更加卑微,我當年在創業競賽上,確實不該當眾說你的模型是書呆子的幻想,我勢利,我好為人師,我現在才知道,什麼叫降維打擊。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條生路。

林曦妍沒有看他,只是將三份已經用紅色標籤標好簽名處的股權轉讓書,分別推到三個人的面前。她的動作優雅而精準,像是在完成一場精密的商業建模。

根據離岸基金與債權轉換條款,曦曜科技將以今日收盤價的七折,收購史特林資本百分之十九、諾亞方舟資本百分之十一,以及蔚藍資本剩餘百分之三點七的全部股權。她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條款生效後,你們三位將自動轉為曦曜科技的無投票權顧問,不再參與任何決策。文件已經過紐約與臺北兩地律師事務所的聯合認證,現在,只需要簽名。

陸承澤第一個抓起筆。他的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顫抖的痕跡,卻還是用盡全力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完後,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膝一軟,竟然直接跪在了厚重的地毯上,雙手將文件高高舉過頭頂,遞向沈曜。那個曾經與沈曜並肩站在頂樓看夜景、稱兄道弟的男人,此刻跪著,頭低得幾乎碰到桌面。

凱薩琳·史特林站在原地,身體僵硬了整整十秒。她的驕傲讓她無法接受這個姿勢,她的精英主義讓她相信資本永遠可以翻盤。可當她看到螢幕上那份保證金追繳的紅色數字,以及林曦妍電腦上那封即將發往媒體的郵件備份時,那份驕傲終於被現實壓碎。她緩緩彎下膝蓋,黑色套裝的膝蓋處觸碰到地毯,紅底高跟鞋歪向一側。她雙手顫抖著拿起筆,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簽完後,她將文件往前推,低著頭,不敢再看沈曜的眼睛。

視訊裡的趙正謙更是直接站起身,對著鏡頭深深鞠躬,鞠躬的角度超過九十度,隨後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對著鏡頭的方向跪了下去,雙手將文件捧在胸前,像是遞交降書。

沈曜看著眼前這一幕,沒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三個在前世將他逼上絕路、在今生又試圖複製同樣絞殺的人,此刻以最卑微的姿態,將自己公司的控股權遞上。二十年的復仇,像一條漫長的暗河,終於在這一刻流到了盡頭。黑暗壓抑的會議室裡,沒有勝利者的歡呼,只有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林曦妍走上前,替他收下那三份文件。她的指尖碰到沈曜的手背,傳來一絲溫暖。她轉頭看向沈曜,眼神動容而煽情,像是在問,也像是在確認,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嗎。

沈曜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越過落地窗的縫隙,望向遠方被夕陽染成金色的中央公園。他的腦中,那套殘缺的未來演算法黑盒再次閃爍,這一次,跳出的不是復仇的節點,而是一個更遠的時間戳記,關於開放、關於壟斷、關於他是否要親手將剛剛奪回的權力,再次分散出去。

門外,艾登·莫爾的快門聲透過門縫傳來,許承軒在走廊裡壓抑不住的笑聲也隱約可聞。復仇的終章已經寫完,而屬於教父的下一個命題,才剛剛翻開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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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教父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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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斯達克的鐘不是被敲響的,是被整個市場的呼吸一起推響的。

隔日上午九點二十九分,曼哈頓下城的開市鐘台前,空氣裡還殘留著前一日軋空留下的硝煙味。電子看板上的紅綠數字依舊跳動,大廳挑高的玻璃穹頂將初春的陽光切成一束束白色的柱子,落在深藍色的地毯上。來自全球的鏡頭全部對準了那座黃銅色的鐘——三尺高的鐘身被擦得透亮,鐘繩垂落,旁邊的倒數計時器正從五十九秒開始跳動。西裝、攝影機、麥克風、閃光燈,把這個不到二十平方公尺的台子擠成了一座舞台。

沈曜站在鐘前。

他依舊是那件黑色連帽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熨得平整的白襯衫,沒有領帶,也沒有刻意換上華爾街偏愛的深藍套裝。他的身形在人群中顯得精瘦而挺拔,臉色比起昨日會議室裡的蒼白,多了一分陽光照射後的血色。五官稜角分明,眼眸深邃冷冽,卻不再是那種洞悉未來的孤高壓迫,而是一種把漫長暗河走完之後的平靜。他的左手輕輕握著鐘繩,右手沒有插進口袋,就那樣自然垂落,指節因為前一夜沒有闔眼而有些泛白。

林曦妍站在他右側半步的地方。

她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珍珠白色套裝,長髮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細長的頸線,妝容清淡,卻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明亮。她沒有像其他上市公司的共同創辦人那樣激動得落淚,只是安靜地看著沈曜的側臉,眼神聰慧堅定,卻藏著一絲外冷內熱的柔軟。她的手裡握著一份摺疊好的講稿,紙張邊緣被她無意識地捏出了淡淡的摺痕,那是她從臺大財金系個案教室一路走來,第一次在全世界的資本心臟,聽見自己的名字與一家兆級公司綁在一起。

許承軒站在第二排,幾乎要從鏡頭外擠進來。

他依舊戴著那副粗框眼鏡,格子襯衫換成了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卻還是露出一截沒有塞好的襯衫下襬,皮膚因為連續熬夜顯得有些黝黑,笑容卻憨厚得發亮。他踮著腳尖,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上是新竹宏誠精密機房即時回傳的算力曲線,綠色的線條平穩地向前爬升,像是一條安靜的心跳。看見鏡頭掃過來,他立刻豎起大拇指,對著沈曜比了一個只有宿舍室友才懂的手勢。

魏國鈞站在林曦妍身後,兩鬢斑白,穿著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格紋襯衫,外面罩了一件借來的深色西裝。半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而疲憊,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藍色筆記本,那是他當年從史丹佛帶回來的實驗日誌。他的掌心微微出汗,卻還是挺直了背脊。當年那個在臺大資工館裡提醒學生注意資料倫理紅線的教授,此刻看著自己最擔憂也最驕傲的學生,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上。

艾登·莫爾站在媒體區的第一排,手裡握著麥克風,胸前掛著那張全場唯一的全球直播工作證。

他穿著深灰西裝配無領襯衫,金棕短髮在燈光下有些發亮,鬍渣修得俐落,眼神敏銳帶笑。他沒有像其他記者那樣急著提問,只是將攝影機的紅燈對準了沈曜,嘴角維持著那種玩世不恭卻極度專業的弧度。他知道,這一場鐘聲之後,華爾街對科技霸權的敘事將要重寫,而他是第一個記錄者。

倒數歸零。

沈曜沒有致詞,沒有高喊口號,只是抬起手,握緊鐘繩,向下拉動。

鐺——

黃銅的鐘聲在挑高的交易大廳裡炸開,渾厚而清亮,穿透了玻璃與鋼鐵,穿透了所有終端機的滴答聲,也穿透了昨日那些保證金追繳的沉默。鐘聲迴盪的瞬間,全場的電子看板同時翻綠,曦曜科技的代號「XIYAO」在那斯達克的牆面上亮起,開盤價直接定在一百八十四美元,比前一日的收盤價又高出七個百分點。掌聲像是遲來了半拍的潮水,先是零星的幾下,隨後轟然席捲整個大廳。紐約與臺北的時差在此刻被抹平,新竹科學園區機房裡的工程師們透過視訊舉杯,信義計畫區的咖啡廳裡有人對著電視螢幕鼓掌,而臺大資工館那間破舊的實驗室門口,學弟妹們把當年那四台被嘲笑的宿舍主機照片,重新貼回了佈告欄。

艾登·莫爾的聲音透過直播傳向全球。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剛才見證的,不是一家公司的上市,」他的語調優雅從容,卻難掩興奮,「是一位二十歲的車庫黑客,完成第五階的躍升。從演算法、算力到資本,三維模型的三軸此刻在他身上合攏。從今天起,他同時握住了臺北的硬體心臟與矽谷的平臺話語權。華爾街習慣定義天才,而今天,天才重新定義了華爾街。」

掌聲持續了很久。林曦妍側過頭,看見沈曜的眼角有些發紅,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他輕輕將鐘繩放回原位,轉身對著台下的許承軒與魏國鈞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輕,卻像是一個承諾的落點。

典禮沒有慶功宴。

按照所有投行的慣例,敲鐘之後應該是香檳塔、媒體專訪與華爾道夫酒店的晚宴,但沈曜在後台只留下一句話,便帶著四個人離開了那棟被資本包圍的大廈。保全為他們打開了側門,初春的風從哈德遜河的方向吹來,帶著河水的涼意與街角熱狗攤的煙火氣。五個人沒有搭乘安排好的禮車,就那樣步行穿過中城的街道,走進了中央公園。

下午四點的中央公園,陽光從稀疏的枝椏間灑進來,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長椅是公園裡最常見的那種深綠色木條椅,漆面有些剝落,扶手被無數遊客磨得發亮。遠處有孩子在草地上踢球,街頭藝人拉著小提琴,琴聲混著松樹的香氣與剛割過草的青草味,隨著風飄過來。沈曜最先坐下,黑色外套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林曦妍在他身旁坐下,中間只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許承軒大大咧咧地跨坐在椅背上,魏國鈞坐在另一端,手裡捧著一杯剛買的熱咖啡,紙杯的熱度透過掌心傳來。艾登·莫爾則靠在長椅旁的燈柱上,手裡的錄音筆已經打開,卻沒有急著提問。

沈曜望著遠處曼哈頓的天際線,那些玻璃帷幕大樓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是一排排沉默的伺服器機櫃。他的腦中,那套殘缺的未來演算法黑盒再次浮現,這一次跳出的不是復仇的節點,而是一段他前世在四十六歲墜樓前,最後一次董事會上看到的簡報。簡報上只有三行字:自動化取代百分之三十七的白領工作、數據壟斷導致新創死亡率超過九成、開放模型生態系被三家公司完全鎖死。那是他親手參與創造的未來,也是他重生後每一次在破舊伺服器前重現程式碼時,無法驅散的陰影。

「我一直在想,」沈曜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風聲都安靜了一些,「如果只是把趙正謙、凱薩琳、陸承澤的位置換成我,那這二十年的重來,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沒有看向任何人,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那個四十六歲墜樓的自己說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先知者獨有的孤獨與賭徒決斷之後的疲憊。

「我們已經證明,演算法可以碾壓資本,算力可以重塑話語權,」他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長椅木條的紋理,「但如果曦曜最後變成另一座更有效率的寡頭,那些在信義區被否決的學生計畫、在新竹被壓價的工程師、在華爾街被定義為不夠天才的年輕人,還是會被關在門外。前世我死在頂樓,不是因為技術不夠好,是因為我以為壟斷就是終點。」

魏國鈞抬起頭,半框眼鏡後的眼眸有些濕潤。他溫和正直,一生堅守學術倫理,不站隊資本也不媚俗,此刻聽見這段話,像是聽見了自己當年在史丹佛圖書館裡,與指導教授爭論開放原始碼與專利壁壘時的那個下午。

「沈曜,你想做什麼,」魏國鈞的聲音有些沙啞,手裡的咖啡冒著熱氣,「你現在手上是兆級的資本與話語權,董事會不會輕易讓你把核心技術交出去。」

沈曜轉過頭,看向林曦妍。

林曦妍沒有立刻回答,她從包包裡拿出一份摺疊的紙,那是她昨夜在飯店房間裡,趁著沈曜在陽台推演模型時,寫下的財務模型。上面用細細的鉛筆字寫著幾個數字:開源後三年內營收下降百分之十八,但生態系使用者將成長八倍,數據回流成本下降六成,長期估值反而提升兩倍。她的字跡理性而精準,卻在最後一行,用紅筆畫了一個愛心。

「我算過了,」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毒舌之後的溫柔,「把最核心的代理人架構開源,把數據主權交還給使用者,讓每一家中小企業都能在自己的伺服器上微調模型,讓每一個學生都能在筆記型電腦上跑曦曜。這不是慈善,是更狠的商業模式。當華爾街還在賣封閉的訂閱制,我們直接把護城河變成海洋。」

她說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曜的手。她的手纖細而溫暖,指尖有些涼,卻握得很緊。那個曾經在創業競賽上以評審志工身份毒舌點破他商業缺陷的財金才女,此刻願為認同的理想賭上一切。沈曜的手僵了一下,隨後反握回去,兩人的指節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許承軒在椅背上笑出聲來,聲音憨厚而熱血,帶著一點熬夜後的沙啞。

「靠,這才是真正的降維打擊吧!」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粗框眼鏡滑到鼻尖,「我之前還想說,教父是不是要穿西裝打領帶去跟華爾街那群人開董事會,結果你是要直接把桌子掀了!開源好啊,宏誠那邊的機櫃我都改好了,本來還擔心兆級流量會把新竹的線路塞爆,現在大家自己跑本地端,我這邊壓力直接少一半。以後包下網咖夜間時段的就不是我們了,是全臺灣的大學生!」

他越說越興奮,甚至從口袋裡掏出一顆之前從機房帶出來的螺絲釘,像是展示勳章一樣舉起來。樂觀熱血的語氣裡,藏著對硬體細節近乎偏執的直覺,也藏著那個當年唯一相信沈曜幻想的室友,最純粹的驕傲。

艾登·莫爾在此時直起身,將錄音筆往前遞了半寸,玩世不恭的笑容裡多了一分動容。

「沈,所以你的第一步,是要用剛拿到的兆級資本與媒體話語權,去成立一個非營利的AI開放聯盟?」他的語速優雅從容,卻精準地抓住了重點,「把曦曜2.0的自主代理人架構、聯邦學習的合規框架、還有那套在比特幣主網上驗證的哈希協議,全部開源?」

沈曜點頭,眼神望向遠處的夜空。此刻太陽已經西斜,曼哈頓的燈火一盞盞亮起,與天際最後的晚霞混在一起,像是一張巨大的電路板。他知道,這個決定會讓剛剛跪著遞上股權書的對手們看不懂,也會讓許多期待他成為新寡頭的資本失望,但這正是他重生最大的意義。

「聯盟的名字,」沈曜輕聲說,「就叫曦光。曦曜的光,交還給每一個人。數據不再是被雲端掠奪的石油,而是每個人口袋裡的鑰匙。我們在臺北保留硬體與人才,在矽谷開放平臺與演算法,讓時差不再是資本流動的套利工具,而是讓兩地的年輕人可以同時在自己的土地上,做同一個夢。」

風從長椅間穿過,帶起林曦妍的髮絲,拂過許承軒的外套,也吹散了魏國鈞杯中咖啡的熱氣。魏國鈞緩緩站起身,從藍色筆記本裡撕下一張紙,紙上是他手寫的一行字:捐贈以魏國鈞為名的AI倫理研究中心,改為曦光聯盟倫理委員會。他將紙遞給沈曜,眼神睿智而溫厚。

「我那個請辭行政職換來的庇護,」魏國鈞笑著說,聲音有些顫抖,「現在看來,值得了。學術不該是資本的背書者,該是未來的守門人。這個委員會,我來當第一個志工。」

林曦妍靠得更近了一些,頭輕輕靠在沈曜的肩膀上,珍珠白色的套裝與黑色外套形成鮮明的對比。許承軒見狀,故意吹了一聲口哨,惹得艾登·莫爾也低笑起來。小提琴的琴聲在此時換了一首曲子,旋律溫暖而舒緩,像是為這個沒有香檳塔的傍晚,配上了最合適的背景音樂。

沈曜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曼哈頓的夜空,深邃的眼眸裡映著萬家燈火。復仇的終點不在董事會的簽字桌上,也不在那斯達克的鐘聲裡,而在這個中央公園的長椅上,在四個夥伴的呼吸聲裡。他明白,從車庫黑客到校園獨角獸,從產業顛覆者到科技鉅子,再到此刻的AI教父,每一次躍升都伴隨著對手的倒下,而真正的教父,不是用技術讓對手歸零,而是親手將自己曾創造的壟斷,重新拆解,交還給世界。

夜風漸涼,五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overlapping在一起,像是一條剛剛開始延伸的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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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位角色
沈曜
沈曜 主角

冷靜寡言卻執念極深,有仇必報且護短。具先知者的孤獨與賭徒決斷,習慣用最平淡語氣下最狠的封殺令,讓對手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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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妍
林曦妍 女主

理性至上卻外冷內熱,毒舌挑剔但重情重義,厭惡華爾街的傲慢資本遊戲,願為認同的理想賭上一切,越挫越勇的韌性令人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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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承軒
許承軒 夥伴

樂觀熱血嘴砲卻極度可靠,重義氣且不計得失,認定兄弟便赴湯蹈火。看似粗線條,實則對硬體細節有近乎偏執的完美要求與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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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澤
陸承澤 反派

表面溫和謙遜善於籠絡人心,實則自私猜忌、極度利己。擅長背後捅刀與輿論操弄,信奉成王敗寇,為利益能毫不猶豫出賣任何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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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薩琳·史特林
凱薩琳·史特林 反派

極度傲慢且信奉精英主義,冷血理性將創業者視為棋子。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審視一切,享受用資本定義天才生死的快感,絕不容許挑戰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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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正謙
趙正謙 反派

欺軟怕硬、勢利且好為人師,熱衷於在創業競賽上羞辱年輕人以彰顯權威。迷信人脈與學歷,極度輕視沒有背景的草根天才,愛面子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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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鈞
魏國鈞 導師

溫和正直堅守學術倫理,不站隊資本也不媚俗,欣賞真正的人才。對體制失望卻仍守護學生,願在關鍵時刻以學術聲望為正義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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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莫爾
艾登·莫爾 配角

玩世不恭卻極度敏銳,中立客觀只追逐真相與流量。信奉報導大於立場,誰能帶來顛覆性新聞就為誰造神,是遊走於資本與天才間的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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