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只收現金的畸零地
下午三點,牯嶺街與寧波西街轉角的風會先轉彎。
不是氣象預報的那種風,是騎樓下常年不散的霉味被午後斜陽一曬,半乾半濕地翻起來,再混著對面老榕樹葉隙漏下的光斑,一起往那塊畸零地裡鑽。那塊地小得不像地,夾在兩棟戰後興建的四層公寓之間,寬不過兩台摩托車並排,地上還是日治時期留下的六角形磨石子磚,裂縫裡卡著多年前的檳榔渣與近年的落葉。平常經過,只會以為那是屋主拿來堆放資源回收的空隙,擺著幾輛廢棄的腳踏車骨架。可是只要過了三點,陽光切到某個角度,捷運古亭站的廣播剛好被風送來一個模糊的尾音,那裡就會多出東西。
三面手作的木書櫃。
江予淮總是在兩點五十分就站在騎樓下等。他清瘦,肩線被洗到發白的米白襯衫撐得有點空,深藍色的帆布圍裙口袋裡塞滿裁紙刀、麻繩與一小疊牛皮紙袋,指尖常年染著一點擦不掉的紙屑與油墨的灰。高瘦的書櫃是他自己釘的,松木不上漆,只用蜂蠟推過,摸起來有溫潤的毛邊。每一格都塞滿舊書,書脊朝外,有的已經褪成奶茶色,有的封面邊角被老鼠啃過,書頁間還夾著前主人留下的車票、髮夾與褪色的合照。他不吆喝,也不招手,只是安靜地把三面櫃子推成ㄇ字形,留一個僅容一人進出的缺口,然後在最外側的柱子上,掛起那塊東西。
一塊手寫的紙板。
紙板是厚紙箱裁的,邊緣被雨水泡過又曬乾,捲起毛邊。上頭用已經快沒水的黑色奇異筆寫著四個字:只收現金。字跡是江予淮自己寫的,筆劃很慢,轉折的地方會頓一下,像是怕寫太用力會把紙劃破。字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太陽曬到幾乎看不見:下雨天不營業。
這是鐵則。不是因為怕書被淋濕。城南的老住戶都知道,這一帶只要一下雨,那個書攤就不會出現。有人說是老闆懶,有人說是書怕水,只有江予淮自己明白,雨水會讓聲音變得太吵。眼淚的聲音、雨滴敲在鐵皮屋頂的聲音、馬路積水的反光,會把書靈好不容易聚起來的細小共鳴全部沖散。書靈是很害羞的東西,它們只在乾燥、午後、有點悶熱卻又帶一點風的時刻,才願意低聲說話。
三點零五分,對街活版印刷行的鐵捲門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
「少年欸,起床沒?」廖金發騎著那台從民國七十年騎到現在的老鐵馬過來,車頭籃子裡放著一個用橡皮筋綁緊的紅色塑膠袋,還有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老人家六十八歲,矮壯結實,皮膚是常年在油墨與陽光下曬出的深褐色,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藍色工作圍裙,腳上永遠是夾腳拖,拖鞋縫裡還沾著一點銀色的鉛粉。他笑起來整張臉皺成一團,像廟口那尊被香火燻黑的土地公。
江予淮點頭,接過袋子。塑膠袋裡是零錢,十元、五元、一元,混著幾個已經很少見的五十元硬幣,每一枚都用舊報紙包著,免得碰撞出聲。牛皮紙袋裡是今天剛印好的書籤,厚磅的再生紙,印著牯嶺街的老地圖。
「老師傅,今天怎麼這麼早?」江予淮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書櫃裡的灰塵。
「早什麼早,我是怕你又忘記吃。」廖金發把鐵馬靠在榕樹幹上,自己熟門熟路地從書櫃最底層抽出一張矮凳坐下,順手摸了摸最外層那排舊書的書脊。「早上菜市場一個阿桑拿一疊一千塊來印喜帖,我跟她換的零錢,你摸摸看,還是熱的。」
江予淮把塑膠袋打開,倒出一小把銅板在掌心。廖金發說得沒錯,銅板上有體溫。不是金屬本身的溫度,是被阿桑在圍裙口袋裡握了一上午,被手汗浸得有點滑膩、被指紋磨得發亮的那種溫度。還有摺痕。紙鈔更明顯,幾張一百塊被對折再對折,角落寫著菜市場的記帳數字,甚至還沾著一點魚腥味。這種錢,現在在超商已經很少見,大家都用手機嗶一下,連找零都是虛擬的數字跳動。
「只有這種錢,才有重量。」廖金發像是念經一樣,每次來都要講一次,深怕江予淮忘記。「小江我跟你講,電子支付那個嗶,冷冰冰,沒血沒肉,書靈聽不懂啦。書靈是什麼?是人家一頁一頁翻,一滴眼淚一滴眼淚滴進去,指頭在同一個段落停留三年,慢慢養出來的魂。你要用什麼去叫它?要用同樣有指紋、有汗味、有不捨得花掉的執念的東西去換。紙鈔上的摺痕,就是一個人捨不得的痕跡。你收的是錢,也是人家的猶豫。」
江予淮安靜地聽著,把零錢一枚一枚按面額排進圍裙口袋的零錢格裡。他的共感體質從十年前就開始了,那場梅雨季的雨夜之後,他發現自己開始聽見別人的雜音。不是耳朵聽見,是胸口,像是有什麼細細的弦被撥動。當一個人心裡有塊地方一直沒有被好好告別,那個地方就會發出一種很低、很悶的嗡鳴,只有在舊書堆裡才會被放大。數萬冊舊書的書靈會一起震動,然後其中一本會變得特別燙手,那就是對應的書。
「今天天氣不錯,不會下雨。」廖金發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城南的天空被老公寓切成一條細縫,雲走得很慢。「等一下應該會有人來。記得,書是不能挑的,人家如果嫌封面黃、嫌有霉味,你就讓他走。書靈很驕傲,被嫌棄一次,就再也不開口。」
江予淮點頭,從圍裙裡摸出一罐已經開封的保久乳,遞給廖金發。老人家也不客氣,插上吸管就喝,還把矮凳讓出一半,示意江予淮也坐。兩個人就這樣坐在三面書櫃圍起來的陰影裡,聽著遠處南門市場收攤的鐵捲門聲,聽著國中下課鐘響後的笑鬧聲,像是兩個看守城市縫隙的守門人。時間在這裡是慢的,慢到連捷運的分鐘數都失準。
接近五點半,夕陽把榕樹的影子拉長,斜斜地切過書櫃,照亮了半排書脊上的灰塵。就在光線最溫柔的那一刻,一輛黃色的計程車在寧波西街的路口停下,卻沒有立刻開走。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男人。五十多歲,微胖,禿頭修得很乾淨,穿著一件已經鬆掉的舊皮夾克,裡頭是格子襯衫,領口有點汗漬。他手裡拿著一包已經被手握到發軟的衛生紙,嘴裡本來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一下車就拿了下來,塞回口袋。
是老K。城南跑了三十年夜班的司機,人稱活地圖,哪條巷子有違停、哪個路口的紅綠燈秒數不準,他閉著眼睛都知道。但這條畸零地,他其實很少白天來。他習慣晚上開車,載那些在醫院、在車站哭完的客人,偶爾會有人上車後不說目的地,只說隨便繞繞,最後繞著繞著,就繞到牯嶺街附近,說一句怎麼又來這裡了。那時候老K從來不問,只是遞一包面紙,收現金,然後看著那個人往那個沒有地圖標記的書攤走。
今天輪到他自己。
老K站在書攤缺口前,有點手足無措。他想往前一步,又覺得自己身上有很重的油煙味,怕弄髒了書。他的眼神很世故,是那種看過太多深夜眼淚的溫和,卻又帶著一點中年男人特有的、被生活磨到不太敢奢望的怯。
江予淮站起身。廖金發沒有動,只是把保久乳喝完,輕輕捏扁,收進圍裙口袋。
「先生,看看書嗎?」江予淮問得很淡,不推銷,只是告知。
老K搓著手,聲音有點啞:「我……我不知道怎麼會走到這裡。我本來是要去洗車,車子繞一繞,就開到這裡了。看到有書攤,就想下來看看。」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理由很爛,自己先笑了笑,笑得有點苦。「我很久沒看書了。我女兒喜歡看,以前……以前我常買繪本給她。」
這句話一出來,江予淮胸口的那根弦就被撥動了。
不是很大的聲音,是一種很深、很空的嗡鳴,像是一個空便當盒被蓋起來,裡頭的飯菜早就冷掉,卻沒有人打開來清。江予淮安靜地看著老K,這個看起來堅強、話多卻有分寸的男人,靈魂深處有一個黑洞,形狀是一個不敢被探視的父親角色。離異多年,監護權在前妻那裡,女兒今年應該已經國小高年級了。他每年都把紅包準備好,放在便利商店的櫃子裡,卻不敢傳訊息問對方有沒有收到。不是不愛,是太害怕自己的出現會造成困擾,害怕女兒用陌生的眼神看他,那會比完全看不見更痛。所以他選擇遠遠地開計程車經過學校門口,看一眼就走,把思念全部壓成一個不敢打開的便當盒。
數萬冊舊書在那一瞬間同時低吟起來。江予淮閉上眼,讓共鳴帶著他的手走。他的指尖劃過一排排發黃的書脊,略過那些熱門的翻譯小說、被翻爛的武俠、泛黃的教科書,最後停在最角落、最底層,一個用牛皮紙包著、沒有書名的簡裝本前。那本書很薄,封面只剩一半,上頭用毛筆寫著五個字,墨已經暈開:父親的便當盒。
書很舊,紙張鬆軟,像是被蒸氣蒸過很多次。江予淮把書抽出來時,廖金發在矮凳上悄悄挺直了背。
「這本是民國六十二年,三民書局印的。」廖金發用只有江予淮聽得見的氣音說,「我上禮拜才補好書角,書靈很厚,有個老爸爸的味道,煮菜的油味還在。」
江予淮把書遞給老K,沒有多做介紹。依照規矩,書不可挑,只能接受。若是心裡有一絲嫌棄,書靈就會閉嘴。
老K用雙手接過。他本來想說這本書看起來好舊、好小本,值多少錢,但話到嘴邊,看見江予淮那雙安靜而悲憫的眼睛,就吞了回去。他低頭翻開書。書頁間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隔夜菜加熱後的味道,還有鉛字的墨香。文字很簡單,是一個父親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為女兒做便當的故事,女兒從小學到高中,便當菜色從炸豬排變成燙青菜,父親的話越來越少,女兒的回應也越來越短,直到最後一頁,女兒離家,父親的便當盒再也沒有人拿。
老K一頁一頁翻,手指有點粗糲,翻得很慢。當他翻到扉頁時,手停住了。
扉頁是空白的米黃色紙張,卻在光線斜照下,慢慢浮現出一行手寫的字。不是鉛字,是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跡有點歪,像是國小女生努力寫整齊的樣子。
那行字寫著:爸爸,我今天把便當吃光光了,你不要擔心。
只有老K看得見。廖金發湊過來看,只看到一片空白。江予淮也看不見,那是書靈只給當事人的私語,是啟動回憶的鑰匙。
老K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他想起那張紙條。那是女兒小學二年級時,有一次他還能接送,放學時他把便當盒遞給女兒,女兒在便當盒的橡皮筋下塞了一張摺成小方塊的便條紙。那天他因為要搶開夜班,沒有等到女兒說吃光光,就把車開走了。紙條他在方向盤上展開,看了一眼,覺得可愛,就塞進儀表板,後來就忘了。後來離婚,車子換過,儀表板清過,那張紙條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他以為自己忘了,其實是把愧疚一起塞進了那個再也沒打開的便當盒裡。
「我……」老K張開嘴,聲音卡在喉嚨裡。他想說對不起,想說爸爸不是故意不回應,想說這些年他一直在路口看妳上學。可是所有話都變成一股熱氣,從胸口衝上鼻尖,再衝上眼睛。
這個在深夜載過無數哭泣乘客、永遠遞面紙給別人、笑著說人生不要插手太多的中年男人,在牯嶺街傍晚五點半的光裡,捧著一本發黃的小書,像個孩子一樣潰堤了。眼淚沒有聲音,一顆一顆滴在書頁上,暈開那行手寫字,卻沒有讓字消失,反而讓藍色的墨水更深。
江予淮沒有遞面紙,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往前半步,用沉默陪伴。廖金發從矮凳上站起來,默默走到書櫃後方,把一盞暖黃色的鎢絲燈泡打開,讓光線更柔和一些,不讓路過的人看見這個男人的臉。
老K哭了很久,久到夕陽從書櫃上移開,捷運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他哭的不是一張紙條,是十年來每一次想轉進女兒學校巷口又踩油門離開的瞬間,是每一次把紅包袋摺了又打開的猶豫,是那個他以為自己很瀟灑、其實只是不敢承擔父親角色的懦弱。替代性敘事完成了,那個便當盒的故事替他重演了一次離別,讓他終於可以在安全的紙頁間,完成遲來的哀悼。
等到哭聲漸小,老K才把書緊緊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便當盒。他從皮夾裡掏出一疊折得很整齊的千元鈔票,有幾張還帶著計程車裡的冷氣味與菸味,他抽出兩張,雙手遞給江予淮。
江予淮收下,找零。他從零錢格裡數出幾個銅板,銅板在掌心有點溫熱。老K伸手接過,卻在碰到銅板的那一刻,手指縮了一下。
銅板異常冰冷。
像是剛從冰箱拿出來,凍得刺骨。廖金發的眼神立刻變了,他輕輕咳了一聲。
「先生,多餘的零錢,要不要……放回去,換個書籤?」廖金發笑著打圓場,語氣卻有點認真。「我們這裡有個規矩,找零如果會咬手,就表示不該帶走。創傷有時候會倒流,帶走多餘的涼,會把剛打開的東西又凍起來。」
老K愣了一下,看著掌心那幾個冰得發白的銅板,又看了看懷裡的書。他忽然懂了,點點頭,把銅板放回江予淮的掌心,換了一個印著牯嶺街地圖的書籤。銅板回到江予淮手裡,溫度慢慢回升。
「這樣就好。」江予淮輕聲說,把書用牛皮紙袋仔細包好,袋口摺成三角形,像是包一個真正的便當。「回去吧,路上慢開。」
老K把紙袋抱好,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個躬,轉身走向他的計程車。夜色已經完全降下來,騎樓下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打開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面木書櫃,眼神已經不一樣了,不再是繞路經過的迷茫,而是找到了目的地的清明。
車尾燈在寧波西街轉角消失,牯嶺街的風又恢復正常。
廖金發把矮凳搬回印刷行,臨走前拍了拍江予淮的肩膀。
「少年欸,你今天又用掉一個硬幣喔。」老人家的語氣有點疼惜,「我看你剛剛遞書的時候,手有點抖。」
江予淮摸了摸自己的圍裙口袋,那裡除了零錢,還有一本小小的記事本。他知道,每癒合一道傷痕,就要支付記憶硬幣。今晚,他會忘記什麼呢?也許是大學時期某個老師的名字,也許是某個午後他曾經想寫的小說開頭。那些被風吹散的紙頁,再也找不回來。可是看著老K遠去的車燈,他覺得值得。
他開始收攤。把三面書櫃一面一面推進騎樓深處,用帆布蓋好,再把那塊只收現金的紙板翻面,背面寫著明日請早。雨還沒下,今晚的營業結束了。城市還在快速地遺忘與更新,而這個畸零地的縫隙,今晚又幫一個人記起來了。
遠處,古亭站的末班捷運進站聲隱隱傳來,江予淮抬頭,看見夜空中有一絲很淡的雲,像是一頁被風吹起、還沒落下的紙。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