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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境侵蝕:她為我寫的童話

蘇菲亞 心理驚悚 × 奇幻侵蝕 × 都市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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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境侵蝕:她為我寫的童話 封面
我,陸承宇,在台北執業七年的心理諮商師,接手了一名被三度轉介的十六歲少女林以樂。她罹患嚴重的解離性幻想,為了逃避創傷,在日記本裡創造出名為「厄斐林」的完整奇幻世界。我原本想運用敘事治療,引導她區分現實與幻想,卻發現她的手稿竟開始精準預言我的生活。當我越是深入共感她的故事,我的診療錄音就多出一段我從未說過的對白,病歷上也浮現不屬於我的墨水筆跡。更駭人的是,身邊的同事與家人正逐漸遺忘我的存在。我意識到,我不是在治療她,而是正被她的童話,一字一句地改寫、吞噬,成為她世界裡一個註定無法離開的角色。

第 1 章 — 轉介來的少女

本章登場

我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這間諮商所。

它位在大安區一條極安靜的巷子裡,外頭是連續的住宅,機車排得像魚鱗,公寓一樓原本是診所,後來被房東隔成三間小工作室,我的那間在二樓,樓梯間的感應燈永遠慢半拍,你得在黑暗裡站兩秒,它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亮起來。牆面是重新粉刷過的白,卻蓋不住底下舊有的水漬,像淡黃色的地圖。冷氣的聲音很鈍,運轉時會有一種低頻的嗡鳴,混著對面馬路捷運經過時隱約的震動,讓整個空間有種被真空包裝起來的感覺。

我執業七年,七年都在處理別人的故事。你聽得夠多,就會發現人說話的方式比內容更誠實。有人會把創傷講得像天氣預報,乾燥、精確、沒有水分。有人則會把一句很小的事不斷重複,像是用舌頭去舔一顆蛀牙。我以為我已經對各種敘事都有了抗體,直到林以樂的轉介單被放到我桌上。

那張轉介單是蘇允柔親手拿來的。她沒有先傳訊息,直接推開我諮商所的門,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外面用原子筆寫著病歷號碼與姓名。她穿著一貫俐落的深藍色套裝,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永遠是穩定的,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照得很亮,卻沒有溫度。

「承宇,這個個案我希望你審慎評估。」她把紙袋放在我那張二手木桌上,指尖敲了兩下。「林以樂,十六歲,女性,國中休學中。醫學中心那邊已經轉了三次手,兩位心理師、一位臨床心理師,都做不下去。診斷上寫解離性幻想,伴隨明顯的現實感抽離,但我看過她的會談錄影,她的邏輯非常完整,不是混亂,是太完整了。」

我抽出裡面的資料。病歷很薄,只有幾張會談摘要與量表分數,焦慮與憂鬱的指數都不算高,倒是解離量表高得突出。照片上的少女臉色蒼白,及肩的黑髮有點毛躁,穿著一件過大的水手服領上衣,抱著一本看起來用了很久的筆記本,對鏡頭沒有表情。那本筆記本的邊角已經捲起,封面用黑色膠帶黏過。

「她有自傷或自殺風險嗎?」我問,這是制式流程,卻也是我真正想確認的事。

蘇允柔搖頭。「目前沒有主動自殺意念,但有被動的死亡想像。她說過,現實世界太吵了,想躲到安靜的地方去。她指的安靜的地方,就是她寫的那個大陸。」她停頓了一下,語氣稍微放輕,卻更像是一種警告。「承宇,你擅長敘事治療,我知道。但這個孩子不一樣,她不是用故事來整理經驗,她是用故事來取代經驗。她的依賴性很強,會把諮商師拉進她的世界裡。之前的兩位都是因為界線被侵蝕才要求轉介。你要記得,你是治療者,不是她的讀者,更不是她的角色。」

我點頭,說我明白。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明白。蘇允柔離開前又補了一句,聲音在那台老舊冷氣的嗡鳴裡顯得特別清晰。

「每週一次,一次五十分鐘。不要延長,不要在諮商室以外的地方聯繫。逐字稿與錄音檔按規定上傳雲端,我會定期督導。不要過度共感,承宇,這是為你好。」

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冷氣的聲音與我自己的呼吸。我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少女抱著筆記本的姿勢,讓我聯想到某種溺水的人抱著浮木。那是一種很用力的抱法,指節都泛白。

林以樂第一次來,是週三下午三點。台北那天的雨下得不大,卻很綿密,像針一樣。我因為捷運延誤與巷口的施工,遲到了大約六分鐘。我衝上樓梯時襯衫前襟已經被雨濺濕,左胸口還有一塊淡褐色的咖啡漬,是早上在超商買咖啡時晃出來的。我一邊拿鑰匙開門,一邊試圖把呼吸調勻,告訴自己不要把焦躁帶進會談。

她已經坐在等候區那張灰色的沙發上了。比照片看起來更瘦,臉小得像巴掌大,皮膚是那種長期不曬太陽的蒼白,嘴唇沒有什麼血色。她果然抱著那本泛黃的手稿日記本,雙腿併攏,腳尖朝內,水手服的袖口被她拉得很長,蓋住了一半的手背。她看見我,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抬起頭看我,眼眸很黑,黑得深不見底,卻沒有攻擊性,反而有一種孩童般的專注。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說,試著露出一個溫和的、專業的微笑。「我是陸承宇,你的主責諮商師。讓你久等了。」

她輕輕搖頭,聲音很小,像怕吵醒什麼。「沒關係,我提早到了。我喜歡早一點到,這樣可以聽房子的聲音。」

房子的聲音。我愣了一下,還是保持著諮商師的語調回應。「房子的聲音聽起來像什麼呢?」

她沒有馬上回答,跟著我走進諮商室。諮商室不大,約莫四坪,一張小圓桌,兩張布面扶手椅,一盞立燈。我習慣把燈光調得稍微暗一點,讓個案有安全感。她坐在我對面,把那本日記本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的膠帶。

「像紙在翻動的聲音。」她說。「這棟房子以前有很多紙,現在也還有,只是被藏起來了。」

我沒有立刻追問。那是敘事治療的起手式,不急著詮釋,先讓對方說。我打開錄音筆,按下錄音鍵,紅燈亮起,又拿出紙本的逐字稿紀錄表。這是我七年來固定的儀式,按鍵、亮燈、書寫,這些動作讓我感覺自己還錨定在一個專業的角色裡。

「以樂,我看了之前的紀錄,你創造了一個地方,叫做厄斐林。可以跟我多說一點嗎?」我盡量讓語氣保持好奇而非評價。「如果要用一句話介紹它,你會怎麼說?」

她聽到厄斐林三個字時,眼睛明顯亮了起來。那不是一般青少年的興奮,是一種更深的、近乎虔誠的光。她把日記本翻開,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畫著地圖。地圖是用黑色原子筆與淡褐色墨水畫的,線條很細,卻畫得極為認真。

「厄斐林是一個被永恆黃昏籠罩的大陸。」她的聲音變得流暢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怯懦。「那裡的太陽永遠不會完全升起,也不會完全落下,天空是橘灰色的,像一張燒到一半的紙。最北邊是低語森林,森林裡的樹不是木頭做的,是灰燼和紙屑壓成的,風吹過去的時候,樹葉會發出人說話的聲音,都是沒有被寫完的句子。森林中間有一座倒懸大圖書館,所有的書都是空白的,可是你只要盯著它看,字就會自己浮出來,寫出你還沒發生的人生。南邊是無邊的紙海,由所有被放棄的手稿堆成,海浪是紙張翻動的聲音。中央是蒼白王城,王城是用還沒寫完的手稿紙頁不斷增建的,牆壁會呼吸,會傳來很多人的竊竊私語,他們都在等著被寫完。」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地名都念得很清晰,像是在背誦經文。我一邊聽,一邊在逐字稿上快速記錄。她的描述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幻想,更像是某種親眼見過的地理誌。我試圖用專業的框架去理解,這是典型的解離性幻想伴隨精細的世界建構,常見於長期孤立與家庭失能的青少年,透過創造內在世界來獲得控制感。

「那裡的人呢?厄斐林裡面住著什麼樣的人?」我問。

「有三種人。」她翻到下一頁,那一頁畫著階梯狀的圖表。「最底層是無名者,他們沒有臉,也沒有台詞,像影子一樣在紙海邊緣走來走去。中層是有形者,他們有外貌的描述,所以有了樣子,可是沒有名字和命運,所以不能離開自己的地方。最上層是被書寫者,他們被我賦予了姓名、過去和未來,所以可以住在王城裡,侍奉我。」

「侍奉你?」

她點頭,露出一個很淡的微笑,那個微笑天真得讓人有點不安。「因為我是執筆少女,是厄斐林唯一的造物主。只有我能給他們名字,給他們結局。他們都很愛我,也很怕我被搶走。」

會談進行到三十分鐘時,我注意到她的語速開始加快,呼吸也變得比較淺。這是焦慮升高的訊號。我適時地將話題拉回現實,問她在學校與家裡的狀況。她立刻沉默了,手指又開始用力摳著日記本的邊角,聲音變回一開始那種細小的音量。

「家裡很吵,爸爸媽媽不說話的時候更吵。學校……學校沒有人需要我。」她說。「所以我比較喜歡待在厄斐林,那裡安靜,而且每個人都需要我記得他們。」

我沒有逼她繼續。第一次會談的目標從來不是挖出創傷,而是建立關係。我告訴她,我們之後可以慢慢聊厄斐林的故事,如果她願意,下次可以帶一段她最喜歡的段落來念給我聽。她眼睛又亮了起來,用力點頭。

「真的可以嗎?你想聽?」

「當然,這是你的世界,我很榮幸你願意帶我進去看看。」我說,這是敘事治療裡標準的邀請語句,代表尊重與合作。

五十分鐘準時結束。我送她到門口,她抱著日記本,像抱著某種易碎品一樣小心。走到樓梯間時,她忽然回頭,對我說了一句話。

「陸老師,你襯衫上的咖啡漬,跟我想的一樣。」

我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塊已經乾掉的淡褐色痕跡,心裡閃過一絲困惑。我沒有告訴過她我早上打翻咖啡,她也不可能在等候區看到我進門前的樣子。也許只是巧合,青少年的觀察力有時敏銳得驚人。我對她笑了笑,說下週見。

她離開後,諮商室裡又恢復了那種被真空包裝的安靜。我坐在椅子上,把錄音筆的檔案存檔,逐字稿草草收尾。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巷子裡傳來機車發動的聲音與遠處住戶的電視聲。我感到一種淡淡的疲憊,那是每次深度會談後的正常耗竭。我收拾東西,準備回我那間位於師大附近的獨居套房。

我的套房在一棟更舊的公寓頂樓加蓋,夏天很熱,冬天很潮,牆角常年有一塊淡黑色的發霉,像一幅暈開的水墨。房東說那是通風不良,我買過除濕劑與漂白水,但怎麼清都清不乾淨,只能習慣共存。我回到家時已經晚上七點多,隨手把林以樂的轉介資料與她留在桌上的一疊手稿影本放在書桌上。那疊影本是她主動留下的,說想讓我更了解厄斐林。

我先去沖澡,換掉那件沾了咖啡漬的皺摺襯衫與深色針織外套,穿上居家服,煮了一包泡麵。吃完後,我坐在書桌前,打開那疊手稿。最上面一張是地圖,與她今天描述的一模一樣,只是更精細,連低語森林裡哪個區域紙屑比較厚都標了出來。我一頁一頁往下翻,裡面的文字很工整,是用黑色原子筆與淡褐色墨水交替寫的,偶爾會有修改的痕跡,但整體非常流暢,像是已經在腦中演練過無數次的故事。

翻到中間時,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的標題是《守燈人的到來》,內文卻讓我的血液像是被冷氣的嗡鳴凍住了一樣。

上面寫著:

「守燈人來的那天,他遲到了六分鐘。他的淺藍色襯衫左胸口有一塊淡褐色的咖啡漬,形狀像一座小島。他住的地方牆角有一塊發霉,黑色的,怎麼擦都擦不掉,夜裡會發出潮濕的味道。他總是穿著皺摺的襯衫與深色針織外套,眼下有著淡青色的眼圈,看起來很累,卻還是會對每個人溫柔地笑。他以為自己是來聽故事的人,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寫進了故事的第一行。」

我的腦中嗡地一聲,泡麵的鹹味還留在舌尖,卻瞬間變得發苦。我反覆看了那幾行字,又看向自己丟在床尾的那件襯衫,那塊咖啡漬的位置、形狀,甚至顏色,都與文字描述完全一致。牆角的發霉也是,我從未在任何社群媒體或會談中提過我住處的狀況,更何況是這種瑣碎到不行的細節。更讓我感到寒意的是最後一句話的時態,它不是預言式的未來式,而是已經完成的過去式,彷彿我遲到、咖啡漬、發霉的牆角,都早已被寫好,而我只是照著演出來。

錄音筆還放在書桌上,紅燈已經熄滅。我盯著那疊手稿,忽然意識到,紙張的觸感變得有些潮濕,像是剛從雨裡拿回來。窗外的巷子很安靜,冷氣沒有開,卻有一陣若有似無的翻書聲從我身後傳來,輕輕的,一頁,又一頁。

我轉過頭,身後只有那面發霉的牆。

牆上的霉斑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竟有點像暈開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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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多出來的錄音

本章登場

我沒有丟掉那疊手稿。

我本來想丟的。

第一章手稿那一頁寫著我襯衫上的咖啡漬與牆角發霉的模樣,像是一面鏡子預先放在我回家的路上,等我走過去,才發現鏡子裡的我早就被畫好了。那天夜裡我把手稿推到書桌最裡面,用一本很厚的DSM-5壓住,好像這樣就能壓住紙張底下不斷滲出來的潮氣。可是半夜我醒來,房間裡的除濕機嗡嗡轉著,牆角那塊黴斑在黑暗裡卻變得更深,我甚至覺得它在呼吸,黴斑的邊緣暈開,像是有人用沾滿墨水的手指在牆上輕輕抹了一下。

我告訴自己那是過度共感。

蘇允柔在研究所時就說過,我是那種會把個案的故事帶回家的人。她說這是天賦,也是詛咒。她要我每天寫自我覺察日誌,把界線畫清楚。我七年來都照做,直到林以樂出現,我才發現界線這種東西,原來不是畫在紙上,而是畫在皮膚上,一旦被雨水弄濕,就會暈開。

隔週三下午三點,林以樂第二次準時出現。

台北那天下著一種很薄的雨,不算大,卻讓整個大安區的巷子都蒙上一層水膜。她的瀏海有點濕,髮尾貼在頸側,水手服的領口也沾了雨點,但她懷裡那本泛黃的手稿日記依舊乾爽,像是雨水會自動繞開它。她坐在等候區那張灰色沙發上,沒有滑手機,沒有四處張望,只是低頭摩挲著日記本封面的膠帶,聽見我開門的聲音才抬頭。

「陸老師早。」她小聲說,聲音還是那麼輕,卻比上週多了一點確定感,好像她已經把這裡當成某種可以回來的地方。

我點頭,請她進諮商室。冷氣照舊發出低鈍的嗡鳴,立燈的光線被我調得偏黃,諮商室四坪大的空間在這樣的光裡顯得溫暖,卻也有一種刻意的溫暖,像是舞台上的布景。我照例打開錄音筆,紅燈亮起,又攤開逐字稿的表格。這是我錨定自己的儀式,只要紅燈亮著,表格上有字,我就還是諮商師,是那個負責提問、傾聽、保持中立的人。

「這週過得怎麼樣?」我問,盡量讓語氣維持在專業的溫度裡,不冷也不燙。

她把日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其中一頁。那一頁的字跡比上次更密,淡褐色的墨水在日光燈下有一種舊血的色澤。「我把低語森林寫完了。」她說,眼睛微微發亮,那種亮不是興奮,是一種被注視時才會出現的、近乎獻祭的光。「你想聽嗎?上次你說想聽厄斐林的故事。」

我說好。那是我身為敘事治療師的邀請,我以為我還握有主動權。

她清了清喉嚨,開始用一種很慢、很穩的聲調朗讀。那聲音不像十六歲少女日常說話的聲音,更像是一個在空教堂裡念經的人,每個字都念得很完整,咬字清晰到有些不自然。

「低語森林位於厄斐林最北端,由灰燼與紙屑壓合而成。樹幹不是木頭,是無數被揉皺又攤平的手稿堆疊起來的,表面還留有指紋與摺痕。風吹過時,葉片會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人聲,那些都是沒有被寫完的句子。有的句子只有主詞,沒有動詞,像是『那個穿藍色外套的男孩』,然後就斷了。有的句子則是不斷重複同一個詞,像是『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直到紙葉爛掉為止。」

她念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抬頭看我。那一眼讓我有點不舒服,她的眼眸深不見底,卻映著立燈的光,像兩面小小的、反光的墨池。

「森林裡沒有鳥,也沒有獸,只有無名者。他們在林間遊走,沒有臉,也沒有台詞,因為造物主還沒來得及給他們長相。有時候風會把一張空白的臉吹到他們頭上,他們就會暫時有了五官,可是很快又會被風吹走。王城的人說,低語森林是所有被放棄的故事的墳場,每一片紙屑都曾經是一個開頭。」

我一邊聽,一邊在逐字稿上快速記錄。她的描述太有質感了,灰燼的觸感、紙屑摩擦的聲音、指紋留在紙上的細節,這些細節讓我的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聲,我甚至能在鼻腔裡聞到一種淡淡的、舊紙受潮後的霉味。那味道不應該出現在冷氣房裡,卻真實地鑽了進來。

你也聞到了吧,那種潮濕紙張的味道。

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不是我自己的語氣,像是有人在我腦內的縫隙裡輕輕插了一句話。我握筆的手指緊了一下,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我告訴自己不要分心,專注在個案身上。

「寫得很細,」我說,試圖把對話拉回治療的框架。「當你在寫低語森林的時候,心裡的感覺是什麼?是害怕,還是安靜?」

她想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日記本的邊角。「是安靜。比家裡安靜,也比學校安靜。在森林裡,沒有人會叫我的名字,所以也不會有人用那種失望的語氣叫我。風聲雖然吵,可是都是不完整的句子,聽不懂,就不會受傷。」她的聲音變小了一點,卻更清晰。「陸老師,你有沒有去過那種地方?就是大家都在說話,可是你一句也聽不懂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老公寓頂加套房的夜裡,隔壁住戶的電視聲、樓下機車的排氣管聲、對面住戶吵架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確實是每個人都在說話,卻沒有一句是對我說的。我發現我竟然在共鳴她的孤寂,那種共鳴像溫水一樣漫過我的腳踝。

「有時候會,」我誠實地回答,卻立刻補上一句專業的界線,「所以厄斐林對你來說,是一個可以安靜下來的地方,對嗎?」

她點頭,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那笑容天真而疏離,像神明俯視自己的造物。「嗯。而且在那裡,每個人都需要我。他們會等我給他們名字,等我把句子寫完。如果我不寫,他們就永遠只能是紙屑。」

五十分鐘的會談在她的朗讀與我的提問中慢慢走完。我刻意沒有延長時間,準時在三點五十分結束。她站起來,把日記本抱回懷裡,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陸老師,你今天穿的針織外套跟上次一樣呢。」她說。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針織外套,袖口確實已經有些鬆脫。這是隨口的觀察,還是另一種預寫?我沒有追問,只是對她笑了笑,說下週見。

她離開後,諮商室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半,變得更冷。冷氣的嗡鳴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我能聽見機器內部風扇轉動的細微摩擦。我收拾逐字稿與錄音筆,把今天的手寫紀錄夾進資料夾。逐字稿上還留有她朗讀時我隨手抄下的幾個詞:灰燼、紙屑、無名者、墳場。我盯著那些詞,忽然覺得它們不像是抄下來的,更像是自己長出來的。

回到師大附近的套房已經是晚上八點。巷子裡的路燈被雨水弄得昏黃,樓梯間的感應燈一樣慢半拍,我在黑暗裡站了兩秒,燈才亮起。房間裡的潮氣比早上更重,除濕機的水箱已經滿了,我倒掉水,牆角那塊黴斑在燈光下看起來又擴大了一點點,邊緣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像是羽毛筆拖曳過的痕跡。

我坐在書桌前,習慣性地把錄音筆接上筆電,準備把今天的錄音檔備份到雲端。這是蘇允柔規定的流程,每一次會談都要上傳,我已經做了七年。檔案名稱是自動生成的,20250409_1500_LinYile_session02.wav,我點開播放,戴上耳機。

一開始是正常的。

我的聲音:「這週過得怎麼樣?」

她的聲音:「我把低語森林寫完了。你想聽嗎?」

接著是她朗讀的段落,紙屑、灰燼、無名者的描述,透過耳機聽起來比現場更立體,我甚至能聽見她翻動紙張時指尖與紙面摩擦的細微聲響。我的筆記聲、冷氣的嗡鳴,都被忠實地錄了下來。

我一邊聽,一邊對照手寫的逐字稿,確認沒有遺漏。進度條慢慢走到四十九分、四十九分三十秒、五十分鐘,照理說應該結束了。我正準備按下暫停,進度條卻還在往前走。

五十秒、一分、一分二十秒。

超出的那一段,一開始只有很輕的雜音,像是有人把錄音筆拿得很近,呼吸聲直接噴在收音孔上。然後,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那確實是我的聲音,溫和,低沉,帶著我對個案說話時特有的、刻意放輕的語調,可是語氣裡有一種我從未有過的、近乎虔誠的顫抖。

我聽見自己說:「歡迎來到厄斐林,以樂。這裡一直在等你,也在等我。」

耳機裡的雜音隨後變成了一陣極輕的翻書聲,一頁,又一頁,然後錄音戛然而止,檔案長度停在五十一分四十七秒。

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背後有一股涼意沿著脊椎往上爬。我立刻把進度條往回拉,重聽最後兩分鐘。我確定,今天會談結束時,我說的是「下週見」,我沒有說過那句話。我甚至沒有想過那句話。我的喉嚨在那一刻是乾的,舌根發苦,那種歡迎的語氣不屬於諮商師,屬於信徒。

我拔掉耳機,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除濕機的水滴聲。我告訴自己可能是錄音筆故障,可能是之前的檔案覆蓋殘留,可能是我太累產生幻聽。可是我的手在發抖,抖到連滑鼠都握不穩。我打開雲端資料夾,發現上週的檔案長度也是五十分鐘整,唯獨今天多出了一分四十七秒。

我又拿起今天的手寫逐字稿,紙張是普通的A4影印紙,我習慣用黑色原子筆書寫,字跡偏瘦,行距很寬。可是當我翻到最後一頁,記錄著她朗讀低語森林的那一面時,我看見在最後一行字的下方,空了一行,然後多出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我的筆跡。

它是用淡褐色的墨水寫的,筆尖很細,字體工整而秀氣,每個字的轉折都帶著一點點手寫的顫抖,與林以樂手稿上的字跡完全一致。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在燈光下有一點反光,散發出淡淡的、鐵鏽混著紙張的味道。

那行字寫著:

守燈人即將醒來。

六個字,後面沒有標點,像是一個標題,又像是一個預告。

我的呼吸變得很大聲,大到我能聽見自己胸腔裡空氣進出的摩擦。我盯著那行字,試圖用理性去解釋,可能是她趁我不注意時寫的,可能是我會談時恍神自己寫下卻忘了。可是會談全程她都坐在對面,沒有靠近過我的桌子,而我的逐字稿一直壓在我的手肘下。這行字出現的位置,就在我最後一個句點的正下方,像是有人在我寫完後,輕輕接著寫下去。

你也看見了吧,那行多出來的字。

又是那個第二人稱的聲音,直接插進我的內心獨白,語氣帶著一種惡意的親暱,好像我不是在被觀察,而是在被朗讀。我用力闔上逐字稿,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套房裡顯得刺耳。

當晚我沒有睡好。我把逐字稿與錄音筆都鎖進抽屜,卻還是覺得那行淡褐色的字在黑暗裡發著光。牆角的黴斑在半夢半醒之間看起來真的像暈開的墨跡,而視野的邊緣,開始滲出一點點淡黑色的細絲,像是有人在我眼角滴了一滴極淡的墨水,眨眼時會晃動,再眨眼時又消失。我以為是疲勞,起來點了人工淚液,卻沒有用。

隔天是週四,我沒有個案,卻還是去了諮商所。我需要把那份逐字稿拿給蘇允柔看,或者至少,我需要一個人告訴我這是壓力造成的知覺錯誤。我傳訊息給林以樂的家長聯絡電話,問她昨天會談後是否有多寫什麼給我。對方已讀很久,才回了一句:以樂說沒有,她很期待下週。

週五下午,林以樂依約在三點出現在諮商所門口。這一次她沒有等候,直接推開諮商室的門,好像她已經知道門不會鎖。她今天的氣色比上週好了一點,嘴唇有了血色,抱著日記本的姿勢卻更用力。

我沒有寒暄,直接把那張多了一行字的逐字稿攤在圓桌上,推到她面前。我的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卻還是洩漏了一點顫抖。

「以樂,我想問你,這行字是你寫的嗎?」我指著那行淡褐色的字。「守燈人即將醒來,是什麼意思?」

她低頭看了那行字很久,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神。然後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微笑。那個微笑與她平時的怯懦完全不同,帶著一種孩童發現秘密被戳破時的、純粹的愉悅,以及更高處的、俯視的疏離。

「不是我寫的,」她輕聲說,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的邊緣,卻沒有碰到墨水,像是怕把字跡抹糊。「是厄斐林寫的。」

「厄斐林?」我的喉嚨有點緊。

「嗯。」她點頭,語氣理所當然,像在解釋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厄斐林正在記住你,陸老師。你在低語森林裡待得越久,森林也會越記得你的腳步聲。守燈人本來在睡覺,可是你走進來了,他就快醒了。」

我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諮商室的冷氣明明調在二十六度,我卻覺得指尖發冷。「我沒有去過低語森林,我只是在聽你說。」

「可是你聽得很認真,」她說,眼神直直地看進我的眼睛,那種專注讓我無法移開視線。「認真聽故事的人,故事也會認真聽他。你昨天回家,有重聽錄音嗎?」

我沒有回答,但我的表情已經回答了。她像是得到了確認,笑得更深了一點,露出小小的虎牙。

「那句歡迎來到厄斐林,好聽嗎?那不是你說的,是他在透過你說話。守燈人很孤單,他在紙海邊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一個會認真聽故事的人。」她把日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剛寫好的字,墨水還是濕的,淡褐色在燈光下反光。「我昨天晚上夢見你了,陸老師。」

那行字寫著:

今晚,他將夢見永恆黃昏下的紙海,浪是翻動的紙張,風裡全是未寄出的信。

我的視野邊緣,那絲淡黑色的墨痕又晃了一下,這一次更清晰,像是一條細細的墨線在視網膜上游走。我耳邊隱約響起了翻書聲,不是從錄音筆裡,而是從諮商室的牆壁裡傳來,很輕,很密,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同時翻動紙張。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圓桌,桌上那行守燈人即將醒來的字,在立燈的光線下,顏色正慢慢變深,像是剛寫下的墨跡正在被紙張緩緩吸收,滲進纖維深處。

「你今晚會夢見的,」她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怕黑的孩子,「紙海很安靜,很適合你這樣睡不著的人。」

冷氣的嗡鳴聲在那一刻忽然停了。

安靜像潮水一樣漫進來,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上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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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低語森林的守燈人

本章登場

我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醒來的時候,以為自己還躺在師大路那間潮濕的套房裡。電子鐘的紅光投在天花板上,數字跳動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一下一下刺在耳膜上。我盯著那片天花板看了好幾秒,才發現不對勁。這裡的天花板不是水泥,也不是我貼了防潮壁貼卻還是長出黴斑的那一面。這裡的天花板很高,很暗,由無數張泛黃的紙頁交疊而成,紙頁的邊緣參差不齊,在無風的地方輕輕晃動,發出一種很細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同時翻動上千本書的聲音。

空氣是冷的,帶著灰燼與舊紙受潮後的酸味。我坐起來,發現自己坐在一片由紙屑鋪成的地面上。那些紙屑不是碎紙機絞出來的整齊長條,而是被手反覆揉皺又勉強攤平的紙團,每一張上面都有字,有的字跡清晰,有的已經被指紋與摺痕弄得模糊。風一吹,紙屑就捲起來,像雪一樣在空中打旋,然後又輕輕落下,蓋在我的肩膀與膝蓋上。我伸手想撥開,卻發現紙屑是溫的,帶著體溫。

你記得這個味道吧,就是諮商室裡那種冷氣混著紙張的味道,只是更濃,更舊。

這個念頭又出現了,不是我的語氣,輕得像有人貼在我的後頸說話。我猛地回頭,身後是一整片森林。樹幹不是木頭,是成疊的手稿堆起來的,一綑一綑用發黃的膠帶隨意綑住,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手寫字,字跡與林以樂的一模一樣,淡褐色的墨水在昏黃的光線下像是乾掉的血。我走近其中一棵,伸手觸摸,指尖立刻沾上細細的紙粉,樹幹傳來一種很輕的震動,像是許多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氣音說話,聽不清楚內容,卻能感覺到語氣裡的遲疑與中斷。

有風經過,整座森林的葉片同時抖動。那些葉片全是裁成葉子形狀的稿紙,風吹過時,葉片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人聲。有的葉片只說了一半就斷了。「那個穿藍色外套的男孩站在——」然後就被風撕掉下半句。有的葉片則是不斷重複同一個詞,「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直到紙葉爛掉,碎在風裡。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林以樂在諮商室裡朗讀的那段話不是比喻,她是真的在描述一個地方。

低語森林。所有被放棄的故事的墳場。

她的聲音就在這時從我身後傳來,很輕,很穩,像是在導覽自己的房間。

「陸老師,你來了。」

我轉身,林以樂站在兩棵手稿樹之間,穿著那件寬鬆的水手服,懷裡沒有抱那本泛黃的日記本,雙手空空地垂在身側。她的頭髮沒有濕,卻有幾片紙屑停在髮尾,臉色在永恆的黃昏光裡顯得更白,眼眸深不見底,卻映著遠方微弱的光。她對我微笑,那笑容與在諮商室裡一模一樣,天真而疏離,像一個孩子在展示她最珍藏的玩具城堡,期待大人說一句好厲害。

「這裡比我想像的安靜,」她輕聲說,往前走了半步,紙屑在她腳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很害怕,因為每一張紙都在說話,可是沒有一句是完整的。後來我就懂了,這些都是沒有被寫完的人,他們在等我。」

我張開嘴,想說這是夢,想說我是諮商師,這是過度共感造成的鮮明夢境,想用任何一個專業名詞把眼前的景象框住。可是喉嚨很乾,說出來的聲音卻被風裡的竊竊私語蓋過去。我聽見自己問了一個連自己都意外的問題。

「妳每天都來這裡嗎?」

「不是每天,」她搖頭,伸手輕輕撫過身旁的樹幹,指尖劃過那些淡褐色的字,字跡竟然隨著她的觸碰亮了一下,像是被重新上墨。「只有當現實太吵的時候才來。這裡雖然吵,可是都是沒有意義的吵,不會有人用那種失望的語氣叫我的名字。在這裡,只要我願意,我可以讓任何一張紙變得完整。」

她說著,抬頭看向森林更深的地方。黃昏的光從紙葉的縫隙間透下來,永遠停在傍晚六點左右的色溫,不會變亮,也不會變暗。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森林深處有一點光在晃動,很微弱,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卻在這片灰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醒了,」林以樂說,語氣裡有一種獻寶般的雀躍。「守燈人醒了。我上次告訴過你的,他在紙海邊等很久了,一直等一個會認真聽故事的人。你聽得那麼認真,他就醒了。」

我還來不及問守燈人是誰,風忽然變大了。紙屑被捲得更高,像一場倒著下的雪,低語森林裡那些未完成句子的音量也變大了,無數個斷掉的句子疊在一起,變成一種尖銳的白噪音。我抬手擋住臉,卻看見自己手臂內側的皮膚上,有一條很淡的、像水印一樣的痕跡在發光。那是一行字,淡褐色,字體秀氣,與林以樂的筆跡一致,寫著我還沒有讀過的句子。

風把我往前推,或者說,森林本身在往前移動,紙屑鋪成的地面像傳送帶一樣將我帶向那點微弱的光。我踉蹌了幾步,才看清光源是一個提著紙燈的人。

他站在低語森林與一片更開闊地帶的交界處。身形瘦長,像是用紙片剪出來的人影,斗篷由無數張泛黃的手稿紙頁縫製而成,邊緣隨著風翻動,能看見上面寫滿了被塗掉又重寫的句子。他的臉很模糊,五官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過,只留下淡淡的鉛筆痕跡,唯有眼睛的位置有兩個較深的點,正看著我。他提著一盞燈,燈罩是用半透明的稿紙糊成的,裡面的火光不是蠟燭,而是一小團捲曲的、正在緩慢燃燒的字,火光將他的輪廓照得微微發亮,卻照不遠,大概只有一步左右的範圍。

「不要再往前了。」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是直接在紙張的纖維裡震動。「外來者,妳不該帶他到這麼深的地方。」後半句是對林以樂說的。

林以樂沒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雙手交握在胸前,像一個等待老師點名的學生,眼裡有光。

那個提燈的人轉向我,燈光晃了一下,我才看清他斗篷上的字。那些字全是名字,有的名字只有姓氏,有的名字被寫了一半就被墨水暈開,像是被放棄的草稿。他往前走了一步,紙屑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又在他身後合起來。

「你是陸承宇?」他問。

我愣住。這個名字從一個臉孔模糊的人口中說出來,有一種被宣讀的感覺,好像我的名字本來是印在某張紙上,現在才被念出來。我點頭,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這裡變得很小。「你是……守燈人?」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將紙燈稍微舉高,讓燈光能照到我的臉。燈光一照,我視野邊緣那種淡黑色墨痕的晃動忽然變得清晰,像是一條細細的墨線在視網膜上游動,耳邊的翻書聲也變大了。

「我叫埃洛,」他說,語調溫和而哀傷,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與人說話的人,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怕說錯。「在這裡,我是守燈人,負責在紙海邊替迷路的人照路。可是這個名字不是我本來的名字,是她給的。」他看了一眼林以樂,又很快移開視線。「她給了我外貌的描述,給了我斗篷與燈,所以我從無名者變成了有形者。可是不完整,你看我的臉,一直都沒有寫完。」

我盯著他那張被擦淡的臉,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既視感。那種模糊不是化妝或光影造成的,而是像一張素描,畫家只畫了輪廓就停筆了。我想起林以樂在第二次會談時說的階級,有形者是擁有外貌描述的人,而無名者是沒有臉孔與台詞的人。埃洛就是卡在中間的那一種。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問,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在這個夢裡,竟然能感到紙屑落在皮膚上的重量。

「因為你快要被記住了,」埃洛輕聲說,將紙燈往前遞了一點,燈光照亮了我手臂上那行淡褐色的水印。「被厄斐林記住,就很難回去了。妳在現實裡越是認真聽她的故事,紙境就越有質量。質量夠了,兩個地方就會重疊。你現在站的地方,在現實裡可能是你們諮商所的走廊,或是你套房的浴室,只是你還沒發現。」

我低頭看向手臂,那行字在燈光下更清晰了,寫著:「守燈人的燈只能照見一人的名字」。墨水像是長在皮膚底下,隨著脈搏微微發亮。我想用手去擦,卻擦不掉,指腹反而沾上一點淡淡的褐色,像是沾到舊印泥。

「倒懸大圖書館收藏著所有人的空白命運,」埃洛繼續說,語速稍快了一些,像是怕時間不夠。「每一本書都是空白的,只有當造物主寫下名字,書頁才會長出文字。她是唯一的造物主,她寫誰,誰就存在。她不寫,就永遠是空白。你如果讓她把你的名字寫進那本書,你就會從空白變成被書寫者,再也離不開。」

林以樂在這時輕輕笑了一下,很短促。「埃洛,你又在嚇他了。」她走過來,站到我與埃洛之間,仰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陸老師,別聽他說得那麼可怕。被記住不是壞事,在現實裡,沒有人會一直記得你,可是在這裡,只要我寫下來,你就會永遠被記得。你不是一直睡不好嗎?在紙海邊,很安靜的,浪都是翻動的紙張,風裡全是沒有寄出去的信,你會睡得很好。」

她的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人入睡,可是內容讓我背後的寒意更重。我想起那張多出來的逐字稿,想起錄音裡那句歡迎來到厄斐林,想起她預言我將夢見紙海時的篤定。這一切不是巧合,是書寫。

埃洛提著燈,往後退了一步,讓燈光的範圍剛好將我與林以樂分開。「你可以選擇,」他對我說,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森林聽見。「在還能回去的時候,多寫現實的東西。用你自己的字,寫你自己的名字,寫你的身分證,寫你在台北的地址,寫你為什麼要當諮商師。寫得越多,現實的錨就越重。但要快,再晚,錨就會斷。」

我還想問錨是什麼,森林的風卻忽然停了。所有的紙葉同時靜止,竊竊私語也在一瞬間消失,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遠處那片更開闊的地方傳來一種低沉的、像是紙張被不斷增生的摩擦聲,黃昏的光也開始晃動。我抬頭,看見天色沒有變,卻有一種無形的重量壓下來,壓得我胸口發悶。

埃洛的臉在燈光裡變得更淡了,像是快要被擦掉。「時間到了,」他說,將紙燈往我手裡塞了一下,紙糊的燈罩碰到我的指尖,燙了一下,卻不痛,像是被溫暖的紙張碰到。「不要讓她寫完你的臉。」

下一秒,我醒了。

醒來的地點是我那間位於大安區巷子裡的套房,除濕機嗡嗡轉著,牆角的黴斑在晨光裡顯得更深,窗外是台北清晨五點半的灰藍色天光,樓下早餐店的鐵門剛拉開一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被,額頭全是汗,背後的襯衫黏在皮膚上。冷氣不知何時被我關掉了,房間悶熱,卻有一股殘留的紙灰味縈繞不散,像是剛燒完一疊紙。

我坐起來,第一個動作是去摸自己的手臂。夢裡那行淡褐色的水印還在,位置在左前臂內側,靠近手腕的地方,字跡已經淡了很多,不發光了,卻清晰可辨。我用力用指甲去刮,皮膚被刮出一道紅痕,那行字卻沒有被擦掉,反而因為摩擦而顏色變深了一點,像是刺青。我衝到浴室,打開燈,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鏡子裡的我眼下有更重的青色,臉色蒼白,瞳孔周圍的視野邊緣,真的有一絲淡黑色的墨痕在游動,眨眼時會晃一下,像是一滴墨滴在水中暈開。

耳邊還有翻書聲。很輕,很密,不是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而是從牆壁裡,從天花板裡,從我自己的顱內傳來。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水很冰,卻洗不掉那種紙粉沾在指尖的觸感。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埃洛那張模糊的臉,想起他說的錨。

你也摸到了吧,手臂上那行擦不掉的字。

那個第二人稱的聲音又出現了,這次更近,像是有人站在浴室門口,貼著我的耳朵說話。我猛地回頭,浴室門後什麼也沒有,只有我掛在門鉤上的深灰色針織外套,袖口鬆脫的線頭隨著除濕機的風輕輕晃動。

我沒有再睡,坐在書桌前等到八點,諮商所開門的時間。一整夜,我每隔幾分鐘就會低頭看手臂上的字,每看一次,字跡就淡一點點,到天亮時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卻還留有一個淡淡的痕跡,像水乾掉後留下的圈。我試著用自己的原子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陸承宇,寫了十遍,每一遍都寫得很用力,筆尖把紙張都劃破了。我還寫下身分證字號、健保卡號、執業執照號碼,像埃洛說的那樣,用自己的字去錨住自己。可是寫到第十遍時,我發現自己的字跡有一點點變了,轉折的地方多了一個小小的勾,與林以樂的筆跡有點像。我立刻停筆,手抖得厲害。

週三下午三點,林以樂準時出現在諮商室。

她今天看起來氣色很好,瀏海整齊,水手服的領口繫得端正,懷裡照舊抱著那本泛黃的日記本。進門時她對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多了一點熟悉感,像是我們不只在諮商室見過,在別的地方也見過。我請她坐下,照例打開錄音筆,紅燈亮起。我發現自己在看見紅燈亮起時,竟然有一點安心,好像只要這個儀式還在,我就還是諮商師。

「這週有做惡夢嗎?」我問,盡量讓語氣平穩,眼睛卻不自覺地瞟向她手裡的日記本。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翻開日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我面前。那一頁上是全新的字跡,淡褐色的墨水還帶著一點光澤,寫得密密麻麻,標題是守燈人。

「我夢見你了,陸老師,」她輕聲說,聲音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愉悅。「你站在低語森林裡,紙屑像雪一樣落在你身上。你往森林深處走,然後遇見了提著紙燈的人。你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嗎?他的臉很模糊,像被橡皮擦擦過,斗篷是用手稿縫的,燈罩是稿紙糊的,裡面的火是一團在燒的字。」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描述的每一個細節,都與我夢裡看見的埃洛一模一樣,甚至連燈火是一團在燒的字這種我沒有說出口的細節都說出來了。我盯著她,試圖從她的表情裡找到破綻,找到她偷看我日記或監視我的證據,可是她的眼神清澈而專注,像一個只是單純把夢寫下來的少女。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因為我在寫的時候,就看見了,」她說,指尖輕輕點在那頁守燈人的標題上。「厄斐林會讓我看見。只要我寫,森林就會告訴我誰走進來了。埃洛是不是跟你說了很多話?他是不是告訴你不要讓我寫完你的臉?」

我感覺到視野邊緣的淡黑色墨痕又晃了一下,這次更粗,像是一條細細的墨線從眼角往瞳孔游去。耳邊的翻書聲也變大了,從牆壁裡傳來,一頁接一頁,密得讓人頭皮發麻。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臂,那個已經淡到快看不見的水印,在諮商室的燈光下,竟然又微微亮了起來。

林以樂順著我的視線看去,看見那個痕跡,眼睛微微睜大,然後露出一個更大的、近乎欣喜的微笑。

「你看,」她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宣布一個好消息,「厄斐林真的記住你了。你的皮膚上,已經有它的字了。」

冷氣的風在這時忽然變強,吹得立燈的燈罩輕輕晃動,光影在諮商室的牆壁上搖晃。我看著她懷裡那本泛黃的日記本,封面的膠帶已經翹起來了,內頁的紙張因為反覆書寫而變得厚實,像一座正在自我增建的紙城。而在那本日記的扉頁,我第一次注意到,有一行用極淡的鉛筆寫的小字,字跡與埃洛斗篷上的名字有點像,寫著:第一個被記住的人,已經回不去了。

錄音筆的紅燈還亮著,卻不知何時,錄音的秒數已經跳到了五十分鐘以外,而我與林以樂,才剛會談了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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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被遺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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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談結束後的十分鐘,我一直盯著錄音筆上跳動的數字。

紅燈還亮著,螢幕上的秒數停在五十七分四十二秒,然後又往上跳了一格。林以樂坐在我對面,雙手交疊放在那本泛黃的日記本上,很安靜地看著我,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我記得我們才剛開始,她推過來那頁寫著守燈人的紙,我才問了兩三個問題,怎麼會過了快一個小時。冷氣的風吹在我的後頸,有一點涼,我伸手去按停止鍵,指尖碰到塑膠按鈕的時候,耳邊那種細密的翻書聲忽然變大,像是有幾十隻手同時在翻同一本書,紙張摩擦的聲音從牆壁深處傳出來。

「陸老師,你怎麼了?」林以樂輕聲問,頭微微偏著,那個角度讓她的瀏海遮住一半眼睛,看起來很像在擔心我。「你不舒服嗎?」

我把錄音筆拿起來,螢幕的背光很亮,時間確實是五十七分,檔案長度也是五十七分。我看向牆上的鐘,諮商室裡的掛鐘指著三點十九分,我們三點開始,照理說應該是十九分。兩邊的時間對不上,差了快四十分鐘。我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很乾,說出來的話有一點啞。「沒事,可能我忘了什麼時候按開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今天先到這裡,妳回去記得把夢到的東西寫下來,下週再帶來。」

她點點頭,站起身時動作很輕,椅子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把日記本抱回懷裡,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什麼。「埃洛說的錨,你有試試看嗎?」她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見。「用自己的字,多寫一點現實的東西,會有用的,只是要快一點。」

我沒有回答,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紙張受潮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舊書店裡那種混著灰塵的酸味。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讓我的肩膀震了一下。等到腳步聲消失在走廊,我才把視線移回錄音筆,按下回放的鍵。

一開始是我自己的聲音,問她這週有沒有睡好,接著是她翻動紙頁的聲音,然後是她的朗讀,很清晰。可是聽到大約十分鐘的地方,錄音裡的背景忽然多了一層雜音,像是風吹過紙屑的窸窣聲,然後我的聲音又出現了,說了一句我完全沒有印象的話。

「我已經在路上了。」那個聲音是我的,可是語氣比平常更輕,更空,像是夢裡的我。

我立刻按掉,拔掉耳機。那句話之後,錄音還在繼續,秒數還在跑,只是沒有人說話,只有持續的、紙張互相摩擦的聲音。我把檔案倒回去想再聽一次,卻發現檔案的波形圖在十分鐘之後變成一條平坦的直線,只有在最後幾秒,出現一個很小的突起。我把音量轉到最大,才聽見那個突起裡藏著很細的耳語,是一個少女的聲音,重疊著很多層,像合唱一樣,在說:「記住他了。」

我的手腕開始發燙。左前臂內側那個已經淡到快看不見的水印,在諮商室的日光燈下又浮現出來,淡褐色的字跡像是被重新上了墨,寫著那句已經出現過的話,守燈人的燈只能照見一人的名字。字跡很淡,卻很清楚,筆畫的轉折帶著林以樂特有的小勾子。我用右手去蓋住它,皮膚的溫度比旁邊高一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燒。

你也聽見了吧,錄音裡多出來的那一句。

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不是在浴室,而是在諮商室關著門的安靜裡,貼著我的耳膜。我猛地轉頭,看向牆角的書櫃,書櫃裡的書都很整齊,沒有人。這間諮商所是大安區一棟三十多年的老公寓改的,隔音很差,平常隔壁的會談聲或樓下的機車聲都會透進來,可是今天安靜得不對勁,連冷氣壓縮機的嗡鳴都聽不見,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和那種紙張摩擦的幻聽。

我把錄音筆收進包包,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一點麻。我需要出去,需要看見人,需要讓現實的聲音把這個幻聽蓋掉。我打開門,走廊上的燈是感應式的,我走出去,燈亮了,照在米白色的牆上,牆上掛著諮商所的執業證書影本和幾張團體活動的照片。我經過櫃檯的時候,行政小琪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一點陌生。

小琪是跟了我三年的行政,平常都會叫我陸老師,順手幫我把個案的健保卡影本整理好。她今天看我的樣子卻像是第一次見到我,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那個……請問你是?」她問,手裡還拿著一疊要掃描的初談表。「是要找哪一位老師嗎?我們今天下午的會談都滿了喔。」

我愣在原地,背後的冷汗一下就下來了。「小琪,是我,陸承宇。」我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我剛結束會談,林以樂才走。」

她眨了眨眼,臉上閃過一點尷尬,隨即像是想起來什麼,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啊,陸老師,不好意思,我最近加班加到有點恍神。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是新來的工讀生。」她說著,把手上的紙疊放下,低頭去按電腦。我看見她的螢幕上開著個案管理系統,我的名字在治療師欄位裡,照片那格卻是灰的,沒有載入。

「系統好像有點當,」她注意到我在看,主動解釋,敲了幾下鍵盤。「照片一直跑不出來,我請工程師來看。你要喝水嗎?」

我搖頭,說不用,往門口走。經過牆上那排證書影本時,我停了一下。我的那張在最邊緣,護貝的塑膠膜有一點翹起來。證書上的名字是對的,陸承宇,執業執照字號也對,可是中間那張兩吋照片,臉的部分糊掉了。不是反光,也不是列印不良,就是糊掉,像是被人用手指沾了水,在墨水還沒乾的時候抹了一下,五官變成一團淡淡的灰褐色,只有輪廓還在。我伸手去摸護貝膜,膜是乾的,裡面的紙也是乾的,可是那團糊掉的顏色,卻和我手臂上水印的墨水顏色一模一樣。

我沒有再看,快步走出諮商所,推開一樓的鐵門。外面的空氣很熱,下午三點半的台北,陽光直射在巷子裡,柏油路被曬得發軟,機車的廢氣和便利商店的冷氣味混在一起。街上很吵,外送員的喇叭聲,捷運施工的鑽地聲,隔壁早餐店收攤時鐵門拉下的聲音,全部灌進來,卻讓我有一點安心。至少這些聲音是現實的,是可以被解釋的。

可是視野邊緣那條淡黑色的墨痕還在。眨眼的時候,它會從眼角往瞳孔游一下,像一滴墨滴在水裡暈開。耳邊的翻書聲也還在,只是被街上的噪音壓得比較小,變成一種很密的底噪,像有人在我腦袋裡不斷翻一本很厚的書。我把手伸進口袋,握緊自己的手機,手機殼是硬的,有重量,這個觸感讓我稍微定神。我打開通訊軟體,想找一個人說話,聯絡人列表最上面是蘇允柔,我的督導。

我站在騎樓的陰影下,直接撥了她的分機。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背景是醫學中心精神科忙碌的聲音,護理師在叫號,推車輪子滾過地板。

「承宇?」蘇允柔的聲音很穩,帶著一點忙碌時的簡短。「你不是下午有個案?怎麼這個時間打來。」

「老師,你現在方便嗎?我想過去找你一下。」我說,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趕緊吸了一下鼻子,讓它聽起來像感冒。「有點事想請你幫我看看,大概十分鐘就好。」

她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我聽見她翻紙的聲音。「你過來吧,我四點前有空。直接到診間旁邊的會談室,我讓護理師幫你開門。」

醫學中心離諮商所不遠,搭計程車十分鐘。我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快速後退的街景,心裡反覆想著要怎麼說。不能說紙境,不能說守燈人,那樣她會直接把我轉介去做精神評估。我只能說我最近壓力很大,出現了一些解離的症狀,請她幫我判斷。車子經過信義路,紅燈時我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臉色很白,眼下的青色很重,手臂上的水印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可是我知道它還在。

醫院的空調很強,一進大廳就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會談室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牆上貼著心衛中心的海報。蘇允柔已經坐在裡面,穿著剪裁俐落的淺灰色套裝搭白袍,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很冷靜,手裡拿著一個紙本病歷夾。她看見我進來,點了一下頭,示意我坐下。

「說吧。」她把病歷夾闔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是督導時的專業口吻。「你看起來很累,最近睡得不好?」

我把包包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發現自己的指尖有一點涼。「老師,我最近接了一個個案,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林以樂,三度轉介的那個少女。」我開始說,盡量用她能接受的語言。「她的敘事很完整,建構了一個叫厄斐林的奇幻世界,我用敘事治療跟她工作,可是我發現我好像太投入了,開始出現一些替代性創傷的反應。」

蘇允柔沒有打斷,只是看著我,眼神沒有什麼波動。

「我會在夢裡夢見她描述的場景,很鮮明,醒來還記得細節。然後白天會出現一些幻視跟幻聽,像是視野邊緣有墨痕在游,耳邊一直有翻書聲。」我說得很快,怕停下來就會說出更奇怪的話。「還有,我的錄音檔會多出一段我沒說過的話,逐字稿會浮現不屬於我的字跡。最讓我擔心的是,剛才在諮商所,行政人員好像有一下子認不出我,牆上的執照照片也糊掉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我的聲音變得很小。把這種事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像是一個壓力太大的諮商師在編故事。

蘇允柔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筆,在病歷夾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她的字很工整,是那種醫師常用的、帶一點連筆的字。

「承宇,你說的這些,我聽起來比較像是長期高敏感共感加上睡眠剝奪造成的解離現象。」她開口,語調平穩,沒有一點起伏,像是在做鑑別診斷。「你執業七年,一直都對個案投入很深,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風險。敘事治療本來就很容易讓治療者過度認同個案的世界,尤其是像林以樂這種解離性幻想的個案,她的現實感本來就薄弱,你如果沒有守好界線,很容易被她的敘事拉走。」

她把筆放下,看著我的眼睛。「幻視跟幻聽,在極度疲勞的時候都會出現。錄音檔多出一段,可能是你按錯鍵,或是檔案重疊,這種技術問題我們之前也遇過。至於行政人員認不出你,照片糊掉,那是行政疏失和列印問題,不要過度連結。這種過度連結本身就是壓力反應的一環。」

她的聲音很穩,很理性,每一句話都有根據,像是一面很厚的牆,把我那些不確定的、潮濕的恐懼全部擋在外面。奇怪的是,隨著她說話,我耳邊那種細密的翻書聲真的變小了,視野邊緣的墨痕游動的速度也慢下來,像是被她的語氣壓住了。會談室的日光燈很亮,很白,沒有一點黃昏的顏色,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時間是三點五十一分,很正常。

「我建議你先把林以樂的案子轉出去,或者至少暫停兩週。」蘇允柔繼續說,從白袍口袋裡拿出一張便條紙,寫下一個藥名。「你去家醫科拿一點幫助睡眠的藥,規律吃一週。每天固定運動,減少咖啡因。最重要的是,不要再把個案的手稿帶回家看,也不要在下班後反芻會談內容。專業分際守好,你的現實感就會回來。」

她把便條紙推到我面前,紙上寫著一個我很熟悉的藥名,是我以前開給個案過的那種。我看著那張紙,忽然覺得很想哭,不是因為被否定,而是因為她的否定讓我有一瞬間覺得,也許我真的只是太累了。也許那些墨痕、手稿預言、守燈人,都只是我太累之後的想像。

「老師,」我輕聲問,手指碰到那張便條紙,「你還記得林以樂嗎?十六歲,及肩黑髮,總是抱著一本泛黃日記本的那個女生。」

蘇允柔皺了一下眉,像是在回憶。「記得,你上次督導有提過,說她的手稿寫得很細,世界觀很完整。我不是提醒過你不要過度共感?」她說著,語氣裡有一點無奈。「你就是太溫柔,對每個個案都想接住,才會把自己放進去。」

她記得。這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把便條紙收進口袋,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試試看。謝謝老師。」

走出會談室的時候,我覺得腦袋清醒了一點,腳步也穩了。醫院走廊很亮,人來人往,廣播在叫號,沒有任何紙屑或灰燼的味道。我甚至覺得手臂上的水印好像又淡了一點,耳邊的翻書聲幾乎聽不見了。蘇允柔的理性像是一個很強的錨,把我從那個永恆黃昏的地方往回拉了一點。

我在醫院樓下的超商買了一瓶水,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喝完,才搭捷運回家。車廂很擠,冷氣很強,車門開關的聲音很規律。我把手機拿出來,想傳訊息給林以樂的家長,告知下週暫停一次,卻發現對話框裡,林以樂的頭貼變成一片空白,名字那欄只剩一個字,樂。點進去,裡面的歷史訊息還在,可是每一張她傳來的手稿照片,角落都有一個淡淡的、像是墨水暈開的痕跡。我以為是網路跑圖沒跑完,沒有在意。

回到套房已經是傍晚六點,天還亮著,房間裡的除濕機嗡嗡轉著,空氣有一點悶。我把包包放下,第一件事是去浴室洗臉。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好一點了,雖然還是憔悴,可是眼神比較聚焦。我拉起左手的袖子看手臂,水印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很淡的、像水痕一樣的圈。我用肥皂洗了一下,圈還在,可是顏色沒有再變深。我有一點放心,覺得蘇允柔說的是對的,也許睡一覺就會好。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是母親傳來的訊息。母親很少傳訊息,通常都是父親節或過年才會傳一張罐頭貼圖。我點開,是一個相簿連結,標題是上次家庭聚餐的照片,母親還附了一句話:「整理照片看到的,你那天很少笑,記得要多休息。」

我點進連結,照片載入得很慢,一張一張跑出來。第一張是母親和阿姨在餐廳門口的合照,第二張是表弟抱著小孩,第三張是全家圍坐在圓桌前的照片。我站在最邊緣,穿著那件深色針織外套,手放在膝蓋上,臉對著鏡頭。可是我的臉不見了。

不是被裁掉,也不是被馬賽克,就是被一團淡褐色的墨漬蓋住。墨漬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暈開,像是一滴很大的墨水滴在照片上,還沒乾,顏色從中間往外變淡,隱約可以看見底下五官的輪廓,卻看不清楚。那團墨漬的顏色,和我手臂上的水印,和諮商所證書上糊掉的照片,和林以樂日記本裡的墨水,一模一樣。照片裡的其他人都很清晰,只有我,臉被墨水吃掉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辦法滑到下一張。房間裡除濕機的聲音還在,可是耳邊那種已經變小的翻書聲,忽然又變大了,而且比之前更密,更近,像是有無數張紙在我耳膜上摩擦。視野邊緣的墨痕也從一條細線,變成一片淡淡的墨霧,從眼角往中間蔓延,讓螢幕的邊緣都變暗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林以樂傳來的訊息,頭貼還是空白,名字還是那個單字樂。訊息只有一行字,沒有標點。

「老師你的照片開始褪色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蓋在桌上,螢幕的光從縫隙裡透出來,在桌面上投出一個長方形。我站起來想去開窗,讓外面的空氣進來,可是走到窗邊,才發現窗玻璃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淡淡的手印,手印很小,是少女的手,印在玻璃內側,顏色也是那種淡褐色的墨水,手印的指尖朝著房間裡面,像是有人從外面想進來,或者從裡面想出去。

除濕機的水箱滿了,發出嗶嗶的警告聲,可是我沒有去倒。我只是站在窗邊,看著玻璃上的手印,看著桌上那支螢幕還亮著的手機,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還算清晰的臉,不知道這張臉還能清晰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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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倒懸大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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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去擦玻璃上的那個手印。

它就貼在套房窗戶的內側,淡褐色的,邊緣暈開,像是用稀釋過的墨水按上去的。指尖很細,是少女的手,指腹的紋路都印得清楚,卻沒有掌紋,像是從紙上剪下來貼上去的印章。我站在窗邊看了很久,除濕機的水滿警示音一直在響,嗶、嗶、嗶,每一聲都讓耳膜裡那種紙張摩擦的窸窣聲變得更尖。我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螢幕的光從縫隙漏出來,在木頭桌面上切出一條細細的白線。母親傳來的那張合照還開著,我不敢再點開,卻也沒有關掉。

你不敢關掉對不對,你怕關掉之後,下一次打開,連那團墨漬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空白的人形。

那個聲音又貼著我的意識說話,很輕,像是有人把嘴唇貼在我的後腦念出來的。我沒有回頭,房間裡沒有人,可是我知道那個聲音不是我的。我的聲音不會用這種語氣問我。這一年多來,我在諮商所聽過太多人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話,溫柔,帶著一點誘哄,把最恐怖的事包裝成關心。

我把窗簾拉上,遮住那個手印,也遮住外面巷子裡的路燈。套房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小小的浴室,牆角因為潮濕長了一點黑色的黴點,之前林以樂的手稿裡寫過這個牆角,一模一樣。我走到書桌前,把白天蘇允柔給我的那張便條紙拿出來,上面是藥名和劑量,她的字很穩,筆畫收得很俐落。我把紙對折,再對折,丟進垃圾桶。然後我把自己的日記本拿出來,是很普通的黑色硬殼筆記本,我平常用來寫督導紀錄的那種。我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筆,開始寫。

二零二六年九月十七日,晚上六點四十分,台北大安區,租屋處。我是陸承宇,三十四歲,心理諮商師,執業七年,執照字號諮字第零零四七三九號。身分證字號後四碼是七二零九。今天諮商所的行政小琪短暫認不出我,牆上證書照片糊掉,家庭合照中我的臉被墨漬覆蓋。這是現實,這是今天發生的事。

我一口氣寫完,手在抖,字很醜,筆尖把紙劃破了一點。我寫得很用力,像是只要用力,字就會陷進紙裡,不會再被改掉。蘇允柔說這是錨,埃洛也是這樣說的,反向命名,用自己的字把自己釘在現實上。我寫完之後把本子闔起來,用手掌壓著封面,感覺到紙張的溫度從掌心傳回來,才覺得呼吸稍微順一點。那種翻書聲還在,可是變小了,像退潮一樣往後縮。

我告訴自己,今晚不能睡。如果睡著,就會再進去。可是我也清楚,從我第一次在夢裡看見低語森林開始,我就已經沒有選擇要不要進去的權利了。林以樂說厄斐林正在記住我,那不是邀請,是標記。與其被動地被拉進去,不如主動走進去看清楚,那個地方到底是用什麼方式在寫我。

我把鬧鐘調到凌晨兩點五十分,然後躺上床,眼睛盯著天花板。老公寓的天花板有一條裂痕,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掉的河。我數著除濕機的聲音,數著自己的心跳,告訴自己要保持清醒,要記住自己是誰。可是疲憊比意志更重,我的眼皮一直往下墜,視野邊緣的墨霧慢慢往中間聚,像有人把一滴墨滴進我的眼睛裡,暈開,然後整個世界就暗下來。

我是在一種很安靜的冷裡醒來的。

不是房間的冷,是另一種冷,沒有濕氣,卻讓皮膚發麻,像是站在紙堆裡被紙張吸走了溫度。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沒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一個灰茫茫的岸邊。腳下不是地板,是堆到膝蓋高的紙。紙張泛黃,邊緣捲曲,有些上面有字,有些是空白的,有些被水暈開,字跡糊成一團。風一吹,那些紙就互相摩擦,發出我這幾天一直聽見的那種窸窣聲,原來不是幻聽,是這個地方的風聲。

這裡是紙海。我認出來了,林以樂寫過,無邊的紙海是由無數被放棄的故事手稿堆積而成,每一張紙都是一個沒有被寫完的念頭。天空是永恆的黃昏,太陽卡在地平線上不肯沉下去,光線是橘紅色的,卻沒有溫度,把整片紙海照成一種病態的金黃。遠方有一座很淡的、像是用鉛筆描出來的山影,還有一座立在海中央的、倒過來的建築,它的尖頂朝下插進紙海裡,像一根釘子。

我的腳陷在紙裡,每走一步,紙張就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像踩在薄冰上。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臂上那個淡褐色的水印在這裡變得很清晰,不再是水痕,而是像剛寫上去的墨字,筆畫還在微微發亮,寫著守燈人的燈只能照見一人的名字。我穿的還是那件深色針織外套,可是衣角沾滿了紙屑,口袋裡原本放著的日記本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舊書受潮的味道。

「你還是來了。」

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轉過身,看見埃洛站在幾步之外。他還是提著那盞紙燈,斗篷由手稿紙頁縫成,風吹的時候紙頁會翻起來,露出底下用鉛筆寫的、密密麻麻卻又被擦掉的字。他的臉比上次更清晰一點,或者說,更接近人一點,在黃昏的光裡,我可以看見他的眉眼,很年輕,卻有一種被長時間放置而褪色的疲憊。他的燈光很弱,淡黃色的,像燭火,在這片灰黃的世界裡勉強照出一個小小的圓。

「我以為你不會再主動進來。」他說,聲音比夢裡更實一點,不再像風聲。「大多數人第一次進來之後,會拼命想忘掉。」

「我忘不掉。」我說,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這裡有一點回音,像是在空曠的圖書館裡說話。「我的照片在褪色,我的同事認不出我,我需要知道這裡是怎麼寫我的。」

埃洛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羨慕,又像是愧疚。他把燈往上提了一點,燈光照亮他斗篷上那些被擦掉的字,我才發現那些字裡重複出現的是一個名字,寫了又擦,擦了又寫,紙都快被擦破了。

「跟我來。」他說,轉身往紙海深處走。「你要找的東西不在岸邊,在圖書館裡。那裡的書會自己寫,但不是誰都能看懂。」

我跟在他後面,紙海很難走,每一步都要把腳從紙堆裡拔出來。有些紙被風吹起來,貼在我的小腿上,上面的字是手寫的,字跡各不相同,有一張寫著王子和龍的開頭,有一張只寫了對不起三個字就沒有下文。越往裡走,紙張堆得越高,漸漸沒過我的腰,我必須用手撥開才能前進。空氣裡的味道也越來越重,不是霉味,是墨水放久了的酸味,混著一種很淡的、像是皮膚被紙割傷後滲出來的鐵鏽味。

「這裡的每一張紙,都是一次沒有被完成的命名。」埃洛一邊走一邊說,沒有回頭,聲音卻很清楚地穿過紙張的摩擦聲傳過來。「有人寫了一半就放棄了,有人寫完了卻沒有人要看。被放棄的越多,紙海就越高。我們這些沒有被寫完整的人,就住在這裡,靠撿這些碎片拼湊自己的樣子。」

我想到蘇允柔病歷夾裡那些被歸檔的初談表,那些只來一次就沒有再來的個案,他們的故事是不是也會變成這裡的一張紙。我想問,卻發現自己有點喘,這裡的空氣很薄,吸進去有紙屑的顆粒感。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紙海忽然變陡,像一座由紙張堆成的山,埃洛停在山頂,回頭對我伸出手。他的手很瘦,指節突出,皮膚的顏色和紙一樣蒼白。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溫度比我想像中低,像是握住一張放進冰箱的紙。

他把我拉上去,眼前的景象讓我停住了呼吸。

倒懸大圖書館就在山谷的中央。它的確是倒過來的,一座巨大的、哥德式的建築,屋頂朝下,塔樓的尖頂插進紙海裡,只露出上半部的牆壁和無數扇窗。窗戶裡透出微弱的光,沒有燈,是書頁反射的光。整座建築像是用發黃的紙張摺出來的,牆壁的紋理是紙的纖維,風吹過時,牆面會輕輕抖動,發出書頁翻動的聲音。圖書館沒有門,只有一道很高的、由兩排書架構成的拱門,書架上塞滿了書,書的顏色和紙海一模一樣。

「進去之後不要隨便翻書。」埃洛低聲說,把紙燈的光調得更暗一點。「這裡的書都是空白的,但你一看,它就會開始寫。寫的是看的人,還沒被寫完的部分。」

我們走進拱門,腳下的紙海忽然變成平整的石板,但石板的紋路還是紙的纖維。圖書館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高得看不見天花板,無數排書架向黑暗中延伸,書架高到需要梯子,梯子也是用紙捲成的。空氣變得更冷,也更安靜,那種紙張摩擦的聲音在這裡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很多人在同時用很小的聲音唸書。書架上的書都很厚,封面沒有字,只有一個淡淡的、像是水印一樣的編號。我隨手抽出一本,封面是空白的,翻開第一頁,也是空白的,紙張很厚,有一點粗糙,像是手工紙。可是當我的視線停留在紙面上超過兩秒,紙上就慢慢滲出字來,淡褐色的,和我手臂上的水印一樣的顏色。

第一行字是:陸承宇今天沒有準時喝水。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書掉回架子上,發出一聲悶響。我往後退了一步,撞到埃洛,他扶住我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很穩。

「你看見了。」他說,語氣裡沒有驚訝。「這裡的書會記下所有被帶進來的人,那些你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細節,它都會寫下來。寫得越多,你在這裡就越清晰。」

他提著燈往前走,我跟著他穿過一排又一排的書架。有些書架旁坐著人影,很淡,像是鉛筆的草稿,臉是模糊的,沒有五官,只是一個輪廓。他們面前都放著一本打開的書,頭低著,像是在讀,又像是在等書把他們讀完。埃洛沒有看他們,只是加快了腳步。

走到圖書館最深處,有一個圓形的閱覽區,中間放著一張很大的、由整張紙摺成的桌子,桌子上只放著一本書。那本書比其他的都新,封面是淡白色的,沒有編號,只在中央用很小的字寫著我的名字。

陸承宇。

三個字,筆跡是林以樂的,那種帶著小勾子的、少女的字。我的名字被寫在這裡,像一個標籤。

「這是你的。」埃洛把燈放在桌上,燈光把書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它還是全空白的,只有名字。現在它已經寫到第三頁了。」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封面,紙的觸感很溫暖,不像其他書那麼冷。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已經寫滿了字,字跡是淡褐色的,很工整,像是有人用很慢的速度抄寫的。

守燈人學徒陸承宇於黃昏時抵達紙海邊境,他穿著深色針織外套,眼下有淡青色的影子。他不記得自己為何而來,只記得有人在等他。埃洛在岸邊等他,燈光照見他的名字。

第二頁的墨水還沒乾,邊緣有一點暈開,像是剛寫好的。

他開始學習如何提燈,如何在紙海中辨識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風。他的影子變得越來越淡,現實的重量從他的鞋底剝落。每當他回頭,台北的街道就模糊一分。

第三頁只寫了一半,最後一行字還在慢慢浮現,筆畫一筆一筆長出來,像有人正在我眼前書寫。

他將忘記自己的執照字號,忘記自己的身分證字號,最後忘記自己的名字,只剩下守燈人三個字。那將是他最完整的樣子。

我把書用力闔上,撞擊聲在安靜的圖書館裡迴盪,遠處那些模糊的人影同時抬起頭,看向這裡,雖然他們沒有眼睛,我卻感覺到被注視的重量。你也讀到了吧,那段還沒寫完的結局。

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帶著一點笑意,像是林以樂把下巴靠在我的肩上念出來的。我猛地轉頭,身後只有書架,沒有人。

「不要看太久。」埃洛把那本書拿起來,抱在懷裡,像是在保護什麼。「寫得越多,就越難離開。我在這裡很久了,我的書已經寫到第七章,卻永遠停在第七章的開頭。」

他把自己的斗篷拉開一點,讓我看見內側。那裡用別針別著一本很小的、破舊的冊子,封面寫著埃洛,字跡卻和林以樂的不一樣,是另一種更潦草、更用力的筆跡,紙也更黃,像是很多年前寫的。他翻開第一頁,給我看。

埃洛是一個守燈人,他住在紙海邊境,等一個會被寫進來的人。

只有這一句,下面是一大片空白,空白處有很多被擦掉的痕跡,紙都被擦得起毛了。

「我以前也是外面的人。」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書架聽見。「我不記得自己在外面叫什麼了,只記得我很喜歡寫故事,寫了很多,卻沒有一篇寫完。有一天我在網路上把其中一篇貼出來,林以樂看到了,她說她很喜歡,問我可不可以把那個守燈人的角色借給她。後來我就夢見這裡,醒來之後,我的房間裡全是紙屑,電腦裡的檔案全變成了空白。等我再進來,我就已經在這裡了,有了這個名字,有了這盞燈,卻沒有臉,也沒有結局。」

他把冊子闔起來,手指輕輕摩挲封面。「她只給了我一句話,一個樣子,所以我只能是中層的有形者。有臉,卻沒有命運。我每天提著燈在紙海邊走,幫那些新來的人帶路,也等著她什麼時候會想起來,把我的故事寫完。可是她好像忘了,或者說,她覺得這樣就夠了。一個沒有結局的角色,永遠都會待在這裡,不會離開。」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讓我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悲傷不是尖銳的,是潮濕的,像這間圖書館的空氣,慢慢滲進皮膚裡。我想到諮商所裡那些被轉介來又轉介走的個案,他們是不是也像埃洛一樣,被寫了一半就放在一邊,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既渴望被記住,又害怕被徹底定義成某個可憐的樣子。

「被寫得越完整,就越自由嗎?」我問,聲音有點啞。

埃洛搖頭,燈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讓他的輪廓淡了一點。「相反。」他說。「最底層的無名者最自由,因為沒有人記得他們,他們可以變成任何形狀。中層的有形者有了樣子,就被樣子困住了。最頂層的被書寫者,有名字有命運,看起來最尊貴,其實最不自由,因為他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選擇,都必須符合被寫好的樣子。造物主不會讓他們亂走的。」

他把那本寫著我名字的書放回桌上,推到我面前。「你的這本,正在往頂層走。她給你的不只一句話,她在很用力地寫你。守燈人學徒,這是一個很完整的身分,有過去,有未來,有一條很清楚的路,從岸邊走到王城,從學徒變成真正的守燈人。如果你讓它寫完,你就會永遠留在這裡,而且會比我更難離開,因為你會被寫得太完整,完整到外面的人再也想不起你原本的樣子。」

我看著那本書,第三頁最後一行字已經寫完了,墨水還在反光。紙張的味道忽然變得和林以樂日記本一模一樣,那種舊紙受潮的酸味。我想起蘇允柔說過的話,專業分際守好,你的現實感就會回來。可是站在這裡,聞著這個味道,我發現現實感是一種很薄的東西,像一張紙,一戳就破。

「那要怎麼停下來?」我問,伸手想去撕那一頁,卻在碰到紙邊時停住。紙很厚,邊緣很利,像刀。

埃洛沒有回答,只是把燈提起來,轉身看向圖書館深處的黑暗。在黑暗裡,那些書架的盡頭,隱約傳來一種很輕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時翻書的聲音,還有一種更低的、像是牆壁在增建的摩擦聲。倒懸的建築輕輕晃了一下,有細細的紙屑從天花板掉下來,落在我們肩上。

「有人在寫。」他輕聲說,語氣裡有恐懼,也有某種習慣了的認命。「而且寫得很快。今晚的風不對,紙海在漲,王城那邊一定又在增建了。她每次想把一個人寫到底的時候,王城就會長高一層,用那個人的故事當磚塊。」

他回頭看我,眼神第一次這麼直接地對上我的眼睛。「你現在還能回去,趁你的書還沒寫完。她還需要你主動翻開下一頁,如果你不翻,它會寫得慢一點。你回去之後,繼續寫你自己的日記,用你自己的字,寫你在台北的事,寫得很用力,很瑣碎,越瑣碎越好。這樣兩邊的字會打架,多少能拖一下時間。」

我點頭,把那本書留在桌上,沒有再碰。可是當我轉身要跟他離開時,餘光看見那本書的封面,我的名字底下,慢慢滲出第二行更小的字,像是副標題,顏色比名字更深,更新。

——獻給永遠不會離開的守燈人。

字跡是濕的,墨水順著紙的纖維往下流了一點,像眼淚。

埃洛也看見了,他的肩膀震了一下,提燈的手收緊了一點,紙燈的燭火晃了一下,差點熄滅。圖書館的嗡鳴聲在這時忽然變大,所有的書架都輕輕震動起來,那些模糊的人影同時站起來,面向我們,雖然沒有臉,我卻清楚地感覺到,他們在等,等這本書寫完,等一個新的被書寫者被擺上架子。

「走。」埃洛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比剛才大很多,拉著我往拱門的方向跑。「快醒過來,不要讓她把獻詞寫完!」

我被他拉著跑,腳下的紙石板變回柔軟的紙海,每一步都陷下去。身後的圖書館發出一聲很長的、像是紙張被撕開的聲音,倒懸的尖頂更深地插進紙海裡,整座建築往下沉了一點。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大桌子上的書自己翻開了,風把第三頁翻到第四頁,第四頁是空白的,卻開始從中央滲出第一個字,是我的姓氏,陸。

然後我就被一陣很強的風推了一下,眼前一黑,像是被人從水裡拉出來,耳朵裡全是紙張被風吹散的嘩嘩聲。最後一個感覺是埃洛的手鬆開了,他的紙燈光在黑暗裡晃了一下,像一顆很遠的星星,然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套房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一點灰藍色的光,是凌晨。我滿身是汗,針織外套不知何時被我脫下來丟在地上,左手手臂的水印燙得發疼,我拉起袖子看,那行字變了,不再是之前那句,而是和書上第三頁最後一行一模一樣。

他將忘記自己的執照字號。

字跡很新,墨水好像還沒乾,邊緣有一點暈開。我把手臂貼在床單上,床單上立刻印出一個淡淡的、反過來的字痕。我衝到書桌前,翻開自己那本黑色日記本,昨晚寫的那頁現實日記還在,字跡是我自己的,很醜,很用力。可是當我翻到下一頁空白處,紙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淡褐色的字,筆跡是林以樂的,寫在一角,很小,像是有人趁我睡著時偷偷寫上去的。

第四頁,陸。

窗外的巷子裡,傳來垃圾車很遠的音樂聲,現實的聲音,有一點走調,卻讓我知道自己還在台北。可是我不敢再睡,也不敢把日記本闔起來。桌上的手機螢幕自己亮了,沒有訊息通知,卻自動打開了相簿,停在那張家庭合照上。照片裡,我臉上的墨漬比昨晚更大了,已經蔓延到脖子,隱約可以看見墨漬底下透出一點紙的纖維紋路,像是我的皮膚正在變成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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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反向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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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真正亮起來。

窗簾的縫隙漏進一種灰藍色的光,把套房裡的粉塵照得像是漂在水裡。我還維持著衝到書桌前的姿勢,手裡抓著那本黑色硬殼日記本,左手臂的袖子被我捲到手肘以上,皮膚上那行字在晨光裡發燙。

他將忘記自己的執照字號。

字跡不是印上去的,是滲進去的,墨水的邊緣暈開在毛孔裡,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尖順著我的血管寫的。我用拇指去抹,抹不掉,指腹只沾到一點點淡褐色的粉末,聞起來有舊紙受潮的酸味。桌上的日記本攤開在昨晚我寫的那一頁,我的字很用力,筆畫把紙都劃破了,下一頁的空白處卻多出一行不屬於我的字,第四頁,陸。林以樂的筆跡,帶著小勾子,很小,寫在角落,像是一個標記,告訴我她已經翻到這裡了。

你看見了嗎,她已經幫你翻頁了,你還以為自己能決定停在哪一頁。

那個聲音又貼著我的後腦說話,我沒有回頭。房間裡只有除濕機低低的運轉聲,水箱滿了之後的警示音已經停了,可能是我睡著的時候自己按掉了。我把日記本闔起來,用手掌壓住封面,告訴自己不要再看。那本在倒懸大圖書館裡看見的、寫著我名字的書,它的第三頁最後一行就是這句話,一模一樣。埃洛說不要讓她把獻詞寫完,我把書留在桌上就跑了,可是獻詞還是追了出來,寫在我的皮膚上,寫在我的日記裡。

我把袖子拉下來,蓋住那行字,走到浴室用冷水洗臉。鏡子裡的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憔悴,眼下的淡青色已經擴散成一片暗沉,嘴唇乾裂,針織外套皺得像是被揉成一團後又攤開的紙。我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看,視野的邊緣有一層很薄的黑霧,像是墨水滴進水裡暈開的樣子,我眨眼,黑霧就往後退一點,但沒有消失。刷牙的時候,我聽見浴室的抽風機裡夾雜著一種很細的翻書聲,嘩啦、嘩啦,很輕,卻很清楚。我把水開到最大,用水聲蓋過去。

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她寫。我想起埃洛抓住我手腕時說的話,回去之後繼續寫你自己的日記,用你自己的字,寫你在台北的事,寫得很用力,很瑣碎,越瑣碎越好。這樣兩邊的字會打架。那個時候他的語氣很急,燈光都在抖。反向命名,他是這樣稱呼這個方法的,用自己的定義去釘住自己。

我換了衣服,出門的時候把那本被寫過的日記本留在桌上,沒有帶走。那本已經不乾淨了。我需要一本全新的,沒有被任何人碰過的紙。

早上的大安區還很安靜,巷子裡的早餐店剛開,油煙味混著潮濕的柏油味。我走到復興南路上一間連鎖文具店,店員剛把鐵門拉開一半,我走進去,直接往筆記本區走。我挑了一本最普通的、米白色的布面日記本,沒有任何圖案,紙張厚實,聞起來只有新紙的味道。我又買了一支最便宜的黑色原子筆,一整排筆芯,還有一台小型的錄音筆,銀色的,外殼是磨砂的。我在櫃檯結帳的時候,店員問我要不要加購書套,我搖頭,手指一直摩挲著日記本的邊緣,確認它的切口是整齊的,沒有被翻開過的痕跡。

回到諮商所還不到八點,行政小琪還沒來,我用鑰匙開門,自己泡了咖啡。諮商所是老公寓改建的,走廊鋪著木地板,踩上去會有輕微的吱嘎聲,盡頭有一間廁所,燈光總是偏黃。我把新的日記本放在會談室的桌上,翻開第一頁,寫下日期。

二零二六年九月十八日,早上八點十五分,台北大安區,復興南路諮商所。我是陸承宇,三十四歲,男性,心理諮商師,執業七年,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會員,執照字號諮字第零零四七三九號。身分證字號後四碼七二零九,健保卡號是同一組,戶籍地在台北市中正區,現居大安區潮州街巷內老公寓三樓。今日天氣陰,氣溫二十六度,我於七點四十分起床,睡眠時數約四小時,手臂水印內容為他將忘記自己的執照字號,日記本第四頁出現陌生字跡陸。

我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刻意把每個字的結構寫清楚,像小學生練字一樣。我把能想到的、證明我是誰的細節全部寫上去,我在哪裡唸書,研究所的指導教授是蘇允柔,二零一七年取得碩士學位,二零一九年開始執業,諮商所的地址,督導的時間,連我早餐吃了什麼都寫。這是一種很笨拙的抵抗,卻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我寫完一頁,就拿起錄音筆,按下錄音鍵,對著麥克風用平穩的語調唸出同樣的內容。

我是陸承宇,現在在我的諮商所會談室裡,時間是早上八點二十二分。我重複這句話,像咒語一樣。我把錄音檔存檔,檔名設為九月十八日錨點一。然後我把日記本闔起來,放進抽屜,上鎖。

做完這些,視野邊緣的黑霧似乎淡了一點,翻書聲也小了。我告訴自己這是有效的,蘇允柔說過,現實感需要透過具體的行為來重建,埃洛說兩邊的字會打架,我現在就是在讓自己的字跟她的字打架。可是我的手在抖,寫完一頁之後,肩膀和後頸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了一整晚,痠到發疼。這種錨定很耗神,每寫一個字,我都必須同時對抗腦中那個懷疑的聲音,懷疑我寫的是不是真的,懷疑我的記憶是不是已經被改過一輪。

下午兩點,林以樂準時出現。

她今天穿著同一件寬鬆的水手服,抱著那本泛黃的手稿日記本,頭髮比上次更亂一點,臉色還是蒼白的,眼下卻有一點淡淡的粉色,像是剛跑過來。她走進會談室的時候,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帶著一種孩童的天真和某種俯視的疏離感。我注意到她的指尖沾著一點淡褐色的墨漬,和我手臂上的顏色一模一樣。

陸老師,你今天看起來很累。她先開口,把手稿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翻開,眼睛盯著我抽屜的方向。好像整晚沒睡,在寫什麼嗎。

我的背脊緊了一下。她怎麼會知道我在寫。我維持專業的語調,請她坐下,像往常一樣問她這週過得如何,學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她搖頭,說沒有,然後用很輕的動作把手稿翻開,翻到一頁全新的紙,紙張比之前的更白,墨水更濃。

我這週寫了一個新故事。她說,語調比平常更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聽嗎,陸老師,這個故事是寫給你的。

我還來不及回應,她就開始朗讀。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封閉的會談室裡產生一種回音,像是在很大的空間裡念出來的。

從前有一個守燈人,他住在永夜的邊境,提著一盞只能照見一個名字的紙燈。他以為只要燈還亮著,就能擋住黑暗,守護那些沒有被寫完的紙。於是他每天提著燈,在紙海裡走來走去,用自己的影子去補那些破掉的地方。可是造物主覺得他的光太刺眼了,搖晃了永夜的完整。所以造物主只是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她念到這裡,抬起頭看我,眼睛很亮。

呼。

她真的對著空氣吹了一下,桌上的面紙被吹動了一角。會談室的日光燈在這時閃了一下,發出嗡的一聲,牆上的時鐘秒針停頓了一秒才繼續走。

燈就熄了。守燈人發現,不管他怎麼護著火苗,風都是從造物主的嘴裡來的。他的光,他的影子,他的燈,從一開始就是造物主借給他的。只要造物主不想給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只能站在黑暗裡,等著被黑暗寫成另一個樣子。

她闔上書本,手掌壓在封面上,看著我。她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控制感,像老師在糾正學生的錯誤。

陸老師,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一些多餘的事。她說,那盞燈本來就是要交給你的,你為什麼要一直想把它關掉呢。你一直在寫自己的名字,可是你的名字已經在我的書裡了,寫得越用力,你只會越累而已。你不覺得這樣很辛苦嗎。

我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錄音筆同步錄音的提示音,但我們這次會談我根本沒有按下錄音。我沒有去拿手機,只是看著她,試圖用諮商師的語言把主導權拿回來。我告訴她,我聽見了這個故事,感受到故事裡守燈人的努力與失落,也好奇造物主為什麼要吹熄那盞燈,是害怕,還是孤單。

林以樂聽完,歪頭想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讓我背後的寒意竄上來。

不是害怕,也不是孤單。她說,是因為那盞燈本來就不該在那裡。故事裡的東西,就該待在故事裡。陸老師,你一直在台北寫台北,可是台北已經開始有紙的味道了,你沒有聞到嗎。

她說完,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會談室的木頭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水漬,圓圓的,顏色很淡。被她一點,那道水漬的邊緣竟然滲出一點淡褐色的墨痕,像是水漬正在變成墨漬,慢慢暈開成一個小小的、圓形的紙纖維紋路。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發出刺耳的聲音。她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把手稿抱回懷裡。

今天就到這裡吧,陸老師。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對我說,下次來的時候,我想把結局寫完。你會來聽的,對不對。

門關上之後,我立刻把桌上的面紙拿起來擦那個圓形痕跡,擦不掉,墨痕已經滲進木頭的紋理裡。我打開抽屜,拿出早上剛買的日記本,翻開我寫的那一頁,紙還在,字還在,可是我發現最底下一行,我寫的今日天氣陰五個字,字的墨水顏色變淡了,筆畫的邊緣暈開,隱約透出一種淡褐色,和林以樂的墨水一模一樣。我用指尖去摸,紙面是乾的,卻有一點粗糙,像是被另一種紙覆蓋上去的。

你也發現了對不對,你的字正在變成她的字。你寫得越用力,被同化的速度就越快。

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帶著一點憐憫。我把日記本用力闔上,鎖進抽屜,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更厲害,視野邊緣的黑霧又聚回來了,而且比早上更濃。反向命名不是沒有代價的,每寫一次,我的精神就被削薄一層,像是用橡皮擦擦掉自己的輪廓,再用另一種筆重描。

傍晚六點,我接到蘇允柔的電話。她要我過去醫學中心一趟,說有事要談,語氣和平常一樣平穩,卻多了一點不容拒絕的硬度。

我在精神科辦公室見到她,她穿著白袍,戴著細框眼鏡,桌上放著我的督導紀錄影本。她請我坐下,倒了一杯溫水給我,然後直接開口,承宇,你最近怎麼樣,睡眠還是很差嗎。

我點頭,試圖用最理性的方式報告我的狀況,我說我出現了一些解離的現象,視野有墨痕,聽見翻書聲,記憶有些斷片,為了處理這些,我開始寫現實日記和錄音自述。我把今天早上寫的內容背給她聽,執照字號,身分證後四碼,試圖證明我的現實感還在。

蘇允柔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推了一下眼鏡,打量著我。她的眼神很冷靜,是一種體制內的、評估式的冷靜。

承宇,你還記得你上次來找我的時候,我怎麼說的嗎。她說,我告訴你那是替代性創傷,是壓力造成的解離,你需要休息,減少個案量。你現在做的這些,手寫日記,錄音自述,聽起來像是你自己發展出來的儀式行為,這在解離個案身上很常見,用重複的動作來緩解焦慮,但實際上會讓你更陷進去。你看看你的手。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發紅,指節有薄薄的繭。蘇允柔繼續說,你的眼下青黑,語速比平常快,眼神一直飄向門口和窗戶,這是典型的過度警覺。你剛剛背給我聽的那些數字,你確定都是對的嗎。你要不要現在拿出身分證確認一下。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去摸皮夾,拿出身分證。證件上的照片是我,名字是陸承宇,可是照片的背景有一點模糊,像是被水暈開的紙。我翻到背面看字號,後四碼是七二零九,和我記憶中的一樣。我鬆了一口氣,把證件遞給她看。她接過去,只看了一眼就還給我。

承宇,我必須很直接地跟你說。她把語調放得更慢,更重,這是督導的語氣。以你現在的狀態,已經不適合繼續接案了,尤其是林以樂這個個案。她的解離性幻想很嚴重,你的過度共感讓你被捲進去了。你再這樣下去,你會分不清誰是誰。我會正式建議你暫停接受新個案,現有的個案轉介,手上的這位林同學,我會親自接手評估。你先休息兩週,去做完整的身心評估。

她的話像是一道牆,溫和卻堅硬,把我所有想說的關於紙海、圖書館、埃洛的事都擋回去。她的理性本身就是一種錨,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更穩固,連我視野邊緣的黑霧在她辦公室裡都淡了一些。可是我知道,如果我現在把個案轉給她,林以樂的故事就會直接寫進醫學中心的病歷系統,侵蝕會更快。我搖頭,說我還可以處理,我需要這個個案來釐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允柔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現在是傍晚,醫學中心外的天色是灰的。她背對著我說,承宇,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要當諮商師嗎。你以前說過,你想幫助那些說不出自己故事的人。可是現在,你連自己的故事都快說不清楚了。

我沒有回答。我的喉嚨很乾,說不出話。她回頭看我,眼神裡有一點失望,也有一點疲憊。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轉介單,放在桌上,卻沒有推給我。

你回去好好考慮。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如果你還是這樣,我會直接通知諮商所。她說,現在先回去休息,不要再寫那些日記了,越寫你只會越累。

我離開醫學中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捷運站的人潮很多,每個人都低頭看手機,車廂的燈光很白。我站在月台上,耳邊的翻書聲又回來了,比在蘇允柔辦公室裡更大聲。我拿出錄音筆,想錄下自己的聲音來蓋過去,按下錄音鍵,卻發現裡面已經有一段錄音,檔名是九月十八日錨點一,但長度比我早上錄的多了兩分鐘。我戴上耳機點開,前面是我的聲音,唸著我是陸承宇,現在在諮商所會談室裡,後面卻多出一截很輕的、少女的聲音,疊在我的聲音上面,像合唱一樣。

歡迎回來,守燈人。那個聲音說,語調和林以樂一模一樣。你的日記寫得很認真,可是筆跡已經開始像我了,你感覺到了嗎。

我把耳機拔掉,錄音筆掉在月台地上,滾了一下,被一個路過的行李箱輪子壓過去,外殼裂開一條縫。我沒有去撿,只是快步走出捷運站,衝回潮州街的套房。

套房的門一打開,我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紙味,不是新紙的味道,是舊書受潮後混著墨水的酸味。我衝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本米白色的新日記本。翻開第一頁,我早上寫的字還在,可是第二頁,我中午利用空檔補寫的、關於我大學時期在台大唸心理系的經歷,那整段字的筆跡,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變了。

原本我用黑色原子筆寫的、帶著一點抖動的字,筆畫的轉折處開始暈開,黑色裡滲進淡褐色,字體的結構被拉長,變得更圓,勾子變得更明顯。整段話裡,有一半的字已經完全變成林以樂的筆跡,剩下一半正在轉化的過程中,像是被水慢慢暈開的墨。我用指尖去抹,墨水已經乾了,嵌進紙纖維裡,擦不掉。我翻到第三頁,第三頁是我下午寫的、關於我母親電話號碼和家庭合照的字,那一頁的字更誇張,幾乎整頁都變成了淡褐色,只有標題的日期還維持著我的黑色。

我把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想再寫一行字來確認,拿起原子筆,寫下我是陸承宇。可是當我寫完最後一個宇字,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那個宇字的最後一捺,自動延長了一點,勾起來,變成林以樂習慣的寫法。墨水的顏色也在我眼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黑色轉成淡褐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紙張底下吸過去,重染了一遍。

抽屜裡的另一本、被我丟棄的黑色舊日記本,這時自己翻開了一頁,風明明沒有吹。舊日記本的第四頁,那個陸字的下面,慢慢滲出第二個字,是承。兩個字並排在一起,墨水還是濕的,往下流出一道細細的痕跡。

窗玻璃上,那個少女的淡褐色手印,比昨天更清晰了,指尖的方向轉向了書桌,像是在指著日記本。浴室的鏡子在這時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裡自動浮現一行字,和我手臂上的一模一樣,卻多了一個標點。

他將忘記自己的執照字號,

逗點後面是空白,好像還在等下一個詞被寫上去。

我站在書桌前,手裡握著那支已經變色的筆,聽見套房外的走廊傳來很輕的、紙張摩擦的窸窣聲,像是有很多人在走廊上同時翻書,又像是牆壁正在用紙張增建自己。而我的手機螢幕在這時自動亮起,相簿裡那張家庭合照,墨漬已經徹底覆蓋了我的臉,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像是紙燈輪廓的光暈,留在原本是頭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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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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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去關手機,螢幕就那樣亮著,家庭合照裡那圈淡白色的光暈留在原本應該是我的臉的位置,像一盞沒有點燃的紙燈,邊緣還在往外滲出極細的紙纖維。套房裡的紙味已經濃到讓我喉嚨發乾,除濕機的水滿指示燈一直亮著紅光,嗡嗡的壓縮機聲裡混著一種很細的、像是很多張紙同時被風翻動的聲音,從牆壁深處傳出來。我把米白色的新日記本闔起來,黑色舊日記本第四頁那個剛滲出來的承字還濕著,墨水正往下拖出一條細線,滴在我的書桌木紋上,暈成一個小黑點。窗玻璃上手印的指尖已經完全轉向桌面,浴室鏡子上的霧氣字跡逗點後面還是空的,像在等我自己把後半句補上去。我告訴自己不能再待在這個房間裡,越是盯著這些字看,越是會被它寫進去。

我把兩本日記都塞進背包,錄音筆裂開的外殼用膠帶纏起來,穿上針織外套就往外走。潮州街的巷子在夜裡沒有什麼人,潮濕的空氣貼在皮膚上,路燈把柏油路照成一塊塊橘色的斑。我沒有回頭看套房的窗戶,我怕那個手印會跟著我轉過來。我一路走到復興南路的諮商所,鐵捲門已經拉下來一半,我用鑰匙開了側門,木地板的吱嘎聲在空蕩的大樓裡顯得特別清楚。這間由老公寓改建的諮商所,白天聽起來是溫暖的生活感,到了深夜就只剩下管線老舊的悶響和冰箱壓縮機的低鳴。我把所有燈都打開,會談室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定,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我告訴自己要在這裡把今晚熬過去,這裡是我的執業地點,現實感最強的地方,林以樂的字應該沒那麼容易滲進來。

我把背包放在會談室的桌上,卻沒有拿出日記本。我只是坐在我的那張椅子上,看著對面那張空的個案椅。林以樂每次都抱著手稿坐在那裡,膝蓋併攏,手腕很細,指尖總有墨漬。我開始回想她朗讀守燈人故事時的語調,那個吹氣的動作,還有桌面水漬變成墨痕的瞬間。你也看見了吧,那個圓形正在變成紙的紋理,你明明看見了卻假裝它只是水漬。那個聲音又貼著我的耳朵說話,這次不再是從後腦,而是直接從會談室的牆壁縫隙裡滲出來,和翻書聲混在一起。我搖頭,想把聲音搖掉,起身去茶水間倒水。

茶水間的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有點黃,我放掉一陣子才變清。飲水機的紅燈亮著,顯示正在加熱。我靠在流理台邊,聽見走廊盡頭傳來很輕的摩擦聲。諮商所的格局很簡單,進門是櫃檯,往內是兩間會談室,走廊盡頭是一間廁所和一間儲藏室,平時堆著舊測驗量表和紙箱。那個摩擦聲像是紙箱被拖動,又像是很多張紙在牆壁裡面互相擠壓、增生。我以為是樓上住戶在搬東西,沒有在意,喝完水回到會談室,繼續坐在椅子上發呆。

十二點半過後,整棟大樓的空調主機自動關閉,嗡鳴聲消失後,摩擦聲變得更清楚了。我抬頭看向會談室的門外,走廊的燈光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一種偏黃的、像是舊紙張的顏色。原本白色的牆面在燈光下浮現出一種淡淡的褐色紋路,像是紙張受潮後纖維膨脹的樣子。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走廊看。走廊不長,大約七公尺,盡頭的廁所門平常是關著的,門上貼著請保持整潔的標語。此刻那扇門卻是半開的,門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廁所的白磁磚光,而是一種更深、更搖晃的燭火色,而且門的高度好像變高了,門框的比例被拉長,像是教堂的拱門。牆壁滲出細細的黑線,從天花板的角落往下流,流到一半就暈開,變成墨水的分支,像是牆壁在流血,卻是黑色的。

你早就知道走廊會在凌晨三點變成另一條路,埃洛不是已經帶你走過一次了嗎,怎麼還裝作第一次看見。那個聲音帶著笑意說。我看了一眼時鐘,兩點五十九分。我應該轉身離開,應該衝出諮商所,去便利商店,去捷運站,去任何人多的地方。可是我的腳卻往前踏了一步,木地板的吱嘎聲在這時變成了紙張被踩皺的聲音。我每往前走一步,牆上的墨痕就多一點,天花板的油漆開始鼓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上面一層層往下貼,貼出新的紙層,發出窸窸窣窣的增建聲。空氣裡的新紙味濃到讓我頭暈,卻又混著一種黃昏永不散去的灰燼味,那是厄斐林的味道,我在夢裡聞過。

當我走到走廊中段時,時鐘跳到三點整。整條走廊像是被抽換了。我身後的會談室門還在,卻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走廊兩側的牆壁已經完全變成高聳的書架,書架上一排排藏書全是倒懸的,書脊朝下,書頁朝上,每一本都是空白的,卻在我視線掃過時自動浮現出淡褐色的字,密密麻麻,又立刻淡去,像是怕被我讀懂。地面還是木地板,卻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紙屑,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點,揚起灰燼。天花板變得極高,黑暗裡有無數紙張自我增建、翻動的聲音,牆壁深處傳來無數未完成角色的竊竊私語,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只覺得有無數個沒有臉孔的人在同時低聲念稿。廁所的位置已經完全變成一條迴廊的入口,迴廊深處有微弱的光,像是一盞紙燈。

林以樂就站在那條迴廊的另一端。

她沒有穿水手服,穿著一件像是把手稿紙頁直接縫起來的長裙,裙襬拖在紙屑地上,沒有揚起灰塵。她抱著那本泛黃的手稿,頭髮比白天看起來更長一些,臉還是蒼白的,眼眸卻在迴廊的黃昏光裡顯得特別深,像是兩個小小的、裝滿墨水的湖。她看見我,沒有驚訝,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在會談室裡的一模一樣,天真而疏離。

陸老師,你終於來了。她說,聲音在這個空間裡有很清楚的回音,不像在諮商所那樣被牆壁吸掉。你看,這裡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倒懸大圖書館的迴廊,從你的走廊走過來,一點都不遠。你白天一直寫台北,寫得很用力,可是你寫得越用力,這條路就越清楚,因為你在幫我記住它。

我張開嘴,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很啞。你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我的諮商所。我說,試圖用現實的語言把她釘回去。這是現實,你是我的個案,我們在台北。

林以樂歪頭,像是聽見一個很有趣的錯誤。她往前走了一步,紙屑在她腳下沒有聲音。她身後的迴廊深處,我看見更遠的地方有白色的牆壁在自我增建,一張張手稿紙自動貼上去,牆壁還在呼吸般地起伏,傳來更密集的竊竊私語。

陸老師,你還在說台北。她輕聲說,可是你手臂上的字已經不是台北的字了,你的日記也已經變成我的筆跡了。你在現實裡寫的每一個字,都會在這裡長出一張新的紙。你以為你在抵抗,其實你是在幫我蓋王城。蒼白王城就在圖書館後面,那裡有你的位置,我幫你留了一個房間,牆壁都是用寫著你名字的紙蓋的,你只要走過去,坐下來,就永遠不會被忘記了。你在台北,已經快被忘記了對不對,你的同事,你的家人,他們是不是已經開始想不起來你的臉了。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複述我這幾天經歷的事,精準到讓我背後發冷。我想起相簿裡那張被墨漬覆蓋的臉,想起櫃檯行政那天短暫認不出我的眼神,想起蘇允柔說要把林以樂轉介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我往後退了一步,背抵到書架,書架上的空白書在我碰到的瞬間浮現出一行字,是我的字跡,卻立刻被淡褐色覆蓋,變成歡迎守燈人回家。翻書聲在這時變得震耳,像是有無數隻手同時在翻動我的日記。

我不要你的房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是諮商師,我不是你的角色,我要回去。

林以樂沒有生氣,她只是把手稿抱得更緊,眼神裡閃過一絲受傷,很快又被一種更深的、屬於造物主的平靜覆蓋。她伸出手,指尖的墨漬在迴廊的光裡發亮,對我做出邀請的姿勢。

可是陸老師,你已經在故事裡了呀。她說,你從第一次聽我念低語森林的時候,就已經在故事裡了。你現在回去,走廊還是會在三點變成迴廊,你的執照還是會忘記,你的照片還是會褪色。與其在台北慢慢被遺忘,不如在厄斐林被永遠記住。我會把你寫得很完整,有名字,有外貌,有結局,你會是最被記住的被書寫者,再也不會有人把你忘掉。

她的指尖往前一點,牆壁的墨痕就順著她的方向朝我流過來,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要纏住我的腳踝。我感覺到皮膚上的水印在發燙,那行他將忘記自己的執照字號的字開始往上蔓延,癢而刺痛。視野邊緣的黑霧在這個空間裡變成了實體的墨霧,從天花板往下壓。我想喊,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思緒被那種被書寫的誘惑輕輕拉扯,被永遠記住,不用再害怕被忘記,這句話像溫水一樣包住我長期失眠和孤獨的疲憊,讓我幾乎想要往前走。我明白為什麼埃洛會渴望被寫完,為什麼紙境的無名者會願意用一切去換一個名字。

就在墨痕快要碰到我鞋尖的時候,迴廊的另一側傳來一盞光。

那光很弱,淡黃色,像是燭火被紙罩住,卻讓周圍的墨霧往後退了一點。埃洛提著他的紙燈,從書架的陰影裡走出來。他的面容還是模糊的,像被橡皮擦擦淡的鉛筆稿,斗篷由泛黃的手稿縫成,每走一步就發出紙張摩擦的窸窣聲。他把燈提得高了一點,燈光照亮他瘦長如紙片的身形,也照亮我腳邊的紙屑,墨痕被光照到的地方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被燙到後縮回去。

執筆少女,這裡不是王城。他對林以樂說,聲音很輕,卻在迴廊裡很清楚,帶著一種長久守候後的哀傷。這是邊境,是還沒被寫完的地方。你不能在這裡直接把他帶走,他的書還沒寫完,他的定義還沒有完全交給你。

林以樂看見埃洛,眼神冷了一點,但沒有驚訝,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來。她把手收回去,墨痕也跟著退去一點點。她看著埃洛,又看看我,笑了。

埃洛,你還是這麼喜歡多管閒事。她說,語調依舊輕柔,卻多了一種神明俯視的距離。你當初也是這樣,求我給你一個名字,給你一句外貌描述,現在有了名字,卻又想要自由。陸老師,你看,這就是被寫了一半的人,永遠卡在中間,什麼都想要,什麼都得不到。你想變成他這樣嗎。

埃洛沒有回答她,只是快步走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涼,像紙一樣沒有溫度,卻很穩。他把紙燈往我面前靠,燈光照在我手臂的袖子上,隔著布料,我感覺到水印的燙感減輕了一點。

跟我走,現在回去。埃洛低聲對我說,不要聽她的邀請,不要看她的眼睛,低頭看燈,往回走。記住你走過來的時候地板的吱嘎聲,記住你諮商所的門牌號碼,記住你的執照字號,用你自己的聲音念出來。

我點頭,喉嚨太乾,只能發出氣音。我跟著他轉身,背對林以樂,朝著來時的方向走。每走一步,迴廊的書架就往後退一點,紙屑地慢慢變回木地板,牆壁的墨痕在燈光裡一點點淡去,天花板增建的摩擦聲也變小了。我聽見林以樂在身後沒有追上來,只是用一種很輕、卻確保我能聽見的聲音說。

陸老師,沒關係的。她說,王城的門一直為你開著。你的燈熄掉的時候,我會再來接你。到時候你會自己願意坐上那個位置的。

她的聲音隨著距離被拉開而變小,最後混進那些未完成角色的竊竊私語裡,聽不出來了。當我和埃洛一起跨過那個原本是廁所門的位置時,燈光閃了一下,我感覺到一陣像是穿過薄膜的涼意,腳下的觸感從紙屑變回踏實的木地板,身後的高聳書架和迴廊在一瞬間收攏、淡去,變回普通的、貼著標語的廁所門。走廊的燈光恢復成普通的白色日光燈,牆壁乾淨,沒有墨痕,只有天花板角落還留著一點淡淡的水漬痕。時鐘指向三點七分,秒針重新開始走動,發出滴答聲。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台北深夜的街燈光,遠處有機車駛過的聲音。

埃洛還抓著我的手腕,紙燈的光在他手裡慢慢變暗,最後只剩下一點餘溫。他看著我,模糊的臉在現實的燈光下更淡了,像是隨時會被光線擦掉。

你不能再在三點的時候待在這條走廊。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虛弱,回去之後,把你的日記藏起來,不要再用她的墨水寫字。如果一定要寫,就寫在會發出聲音的東西上,讓你自己聽見。還有,不要讓蘇醫師太靠近那個女孩,她的理性雖然能壓住污染,但如果污染太深,理性本身也會被改寫。

我還想問他什麼是會發出聲音的東西,還想問他王城到底在哪裡,可是他的身形已經開始變得更透明,斗篷的紙頁邊緣在現實的空氣裡捲起來,像是要被風吹散。他把紙燈往我手裡塞了一下,我下意識接住,碰到的瞬間只覺得指尖沾到一點溫熱的紙灰,燈卻沒有實體,在我掌心裡化成一點淡黃的光點,隨即消失。埃洛後退一步,退進廁所門的陰影裡,陰影裡還殘留著一點迴廊的黃昏色,他在那裡對我點了一下頭,就像被墨水暈開一樣,淡掉了。

走廊又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全是冷汗,針織外套貼在背上。手臂上的水印還在,卻沒有再往上蔓延。我扶著牆慢慢走回會談室,把門關上,反鎖,坐在地上,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翻書聲沒有了,只剩下冰箱的低鳴。我把頭埋進膝蓋,告訴自己剛才那條迴廊是真的,我沒有做夢,因為我的鞋底還沾著一點點灰白色的紙屑,那不是台北會有的灰塵。

隔天是九月十九日,星期五,午後兩點。諮商所預約的個案臨時取消,行政小琪請假,整個空間很安靜。我整晚沒有睡,坐在會談室裡整理個案紀錄,試圖把昨晚的經歷寫進督導紀錄,卻發現自己寫出來的字在紙上停留不到幾秒就會暈開,變成另一種筆跡,我只好放棄,改用電腦打字。電腦打出的字暫時還是黑色的,沒有被轉化,讓我稍微鬆一口氣。大約兩點半,門口的電鈴響了,我以為是林以樂,整個人繃緊,走過去開門,卻看見是蘇允柔。

她穿著剪裁俐落的灰色套裝,白袍搭在手臂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還是那種體制內的冷靜,提著一個紙袋,裡面是她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的外帶杯。她看見我,眼神先是打量了一下我的臉色,然後皺了一下眉。

承宇,我順路過來看看。她說,語氣平穩,直接走進來把咖啡放在櫃檯上。你昨天電話裡聽起來很累,我本來要你直接來醫院,你說要考慮三天,我想還是親自來一趟比較好。你今天氣色比昨天更差,是整晚沒睡嗎,怎麼又在這裡加班。

我關上門,請她到會談室坐。她坐下後,環視了一下房間,目光停在對面的空椅子上,然後又移開。她從白袍口袋裡拿出一份列印的督導紀錄,翻到我那一頁。

我這次來,也是想跟你確認一下個案轉介的進度。她推了一下眼鏡,語調維持專業分際,你手上那位解離性幻想的青少年,我記得你說是被轉介三次的那位,叫什麼名字來著,病歷系統裡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沒有找到她的初談表和轉介單,是不是行政那邊建檔建錯了,還是你還沒把資料上傳。我這邊完全沒有她的紀錄,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你有印象嗎,我記得你提過叫林什麼樂。

我愣在原地,背脊竄起一股比昨晚在迴廊裡更冰的寒意。蘇允柔是那種記憶力極強的人,她對經手過的每一個轉介個案都會記得名字、年齡和轉介原因,她第一次警告我不要過度共感時,還能準確說出林以樂的轉介次數和前兩位治療師的評估。現在她卻說想不起來,說病歷系統裡查無此人。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真誠,沒有說謊的痕跡,是真的想不起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想一個被擦掉的詞。

是林以樂,十六歲,女,國中轉高中階段,解離性幻想,創造了一個叫厄斐林的大陸。我快速說出關鍵字,試圖幫她把記憶拉回來,泛黃的手稿日記,你上次還警告我不要跟她走得太近,說要嚴守界線,你忘了嗎,九月初你還在醫學中心跟我談過她的狀況。

蘇允柔聽完,臉上閃過一絲困惑,然後拿起手機,當著我的面打開醫學中心的病歷系統,輸入關鍵字搜尋。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篩選日期,篩選轉介來源,螢幕上顯示查無符合資料。她又打開自己的行事曆,往前翻到九月初的行程,那幾天的督導時段顯示的是另一位住院醫師的名字,沒有我的名字。她抬頭看我,眼神從困惑變成擔憂,再變成一種更深的、屬於專業者的評估。

承宇,你確定嗎。她放下手機,語速放慢,聲音也放輕,像是在對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個案說話。我這裡真的沒有這個人的任何紀錄,會不會是你記錯了,或者把夢裡的人跟現實搞混了。你最近是不是又夢見那個大陸了,你說的厄斐林,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那個黃昏大陸。你看,你的眼下青黑很重,語速很快,手一直在抖,這跟你昨天來找我的狀態一模一樣,甚至更嚴重。你會不會是這幾天壓力太大,現實感有點混淆了。

她的理性還是那樣穩定,語調還是那樣平穩,可是在她說出查無符合資料的那一刻,我清楚看見她身後的牆壁,在會談室的日光燈下,閃過一絲極淡的、像是墨水暈開的陰影,從天花板角落一晃而過,快到像是錯覺。她的聲音在這一刻也頓了一下,像是有半秒鐘的空白,忘記自己要說什麼,然後才接下去。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杯的杯套,杯套的紙質在她指尖下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和昨晚牆壁增建的聲音有點像。

我沒有再試圖說服她。我明白埃洛昨晚那句話的意思了,理性本身也會被改寫。蘇允柔的否定曾經是我的錨,能暫時壓住墨痕和幻聽,因為她的信念太堅定,堅定到可以讓周圍的現實更穩固。可是當紙境的侵蝕深到連病歷系統、行事曆這種現實的錨點都被改寫時,她的記憶也開始被覆蓋,她想不起林以樂,就表示林以樂這個名字正在從現實的檔案裡被抽掉,轉而只存在於紙境的書寫裡。當最堅定的理性防線都出現裂痕,就表示兩個世界的地理重疊已經不只是走廊,而是整個行政系統。

我給蘇允柔倒了一杯水,她接過去,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她看著我,嘆了一口氣,語氣軟下來一點。

承宇,我不管那個林什麼的同學到底存不存在,我現在只關心你。她說,你這個狀態真的不能再拖了,我等一下回醫院幫你掛身心科,你今天就先回家休息,會談室我幫你鎖起來,鑰匙先交給我保管兩天,好不好。你不要再一個人待在這裡加班到三點了。

我點頭,沒有爭辯,把諮商所的備用鑰匙從鑰匙圈上拆下來,交給她。她的手很暖,接過鑰匙時指尖碰到我的指尖,我感覺到一點現實的溫度。可是當她把鑰匙放進皮包時,皮包內側的布料在燈光下閃過一點淡褐色的紙纖維光澤,像是有張紙剛被放進去。我假裝沒有看見。

蘇允柔離開後,諮商所又安靜下來。我坐在會談室裡,看著對面那張空椅子,空椅子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點點淡黃色的紙灰,是埃洛斗篷的碎屑,還是王城牆壁增建時掉落的粉末。我拿起手機,想確認林以樂下一次的預約時間,行事曆上九月二十日的欄位,原本寫著林以樂三點,現在那幾個字變得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字的邊緣暈開,底下隱約透出另一行更深的淡褐色字,寫著守燈人,蒼白王城。而手機相簿裡,那張家庭合照的光暈,在午後的光線下,慢慢向外擴散了一點點,像是一盞燈正在被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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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蒼白王城的執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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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行事曆闔起來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九月二十日那一格原本用黑色原子筆寫著的林以樂三點,已經淡得像被橡皮擦來回抹過,只剩下紙張纖維被刮起的毛邊,底下那行淡褐色的守燈人,蒼白王城卻越滲越深,像是從紙的背面長出來的東西,正在把原本的字往前推。手機相簿裡的家庭合照,那圈覆蓋在我臉上的白色光暈又往外擴了一點,邊緣已經碰到我母親的肩線,把她的外套輪廓也吃掉了一小塊。我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與其等著它把我吃乾淨,不如我自己走過去看它到底是什麼。你一直都在等這一刻對不對,你明明害怕得要死,卻還是想知道王城長什麼樣子。那個第二人稱的聲音這次沒有貼在耳後,而是直接從我胸口的位置響起來,像是我自己在對自己說話。

我沒有再用膠帶去纏錄音筆,也沒有把兩本日記塞進背包。我把那本已經被染成淡褐色的米白新日記留在桌上,舊的黑色日記翻到第四頁,那個滲到一半的陸字還濕著,我用指尖碰了一下,墨水立刻染上指腹,怎麼擦都擦不掉。我換上那件皺摺的深色針織外套,站在套房的鏡子前看自己,眼下的青黑已經連粉都蓋不住,眼神比前幾天更空,皮膚底下隱約透出一種紙的紋理,好像血管裡流的不是血,是很淡的墨。我對著鏡子裡的人說,我是陸承宇,三十四歲,諮商師,住在台北大安區潮州街,執照字號是諮字第零零四七三九號。聲音在潮濕的房間裡顯得很小,除濕機的水滿燈還是紅的,牆角的霉味混著紙味,讓我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喉嚨被細細的紙屑刮過。說完之後,我聽見浴室的鏡子上,那行被霧氣寫出來的字又多了一點,原本停在逗點後的空白,現在浮出一句很淡的別忘了燈。我沒有去擦它,直接關上門離開。

夜裡的潮州街一樣安靜,巷口的鹹水雞攤已經收了,只剩下鐵架上的燈泡還亮著。便利商店的冷氣從自動門吹出來,我經過的時候瞥見玻璃倒影,自己的臉在燈光下有半邊是模糊的,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墨。我沒有停,直接往復興南路的諮商所走。鐵捲門拉下來一半,側門的鎖有點卡,我轉了兩次才打開。木地板的吱嘎聲在空蕩的大樓裡變得很清楚,我把所有燈都打開,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定,時鐘指著十一點三十九分。我沒有坐在會談室,我站在走廊的中段,看著盡頭那扇貼著請保持整潔的廁所門。昨晚這裡變成倒懸大圖書館的迴廊,今晚它看起來又變回普通的門,可是牆角的天花板還留著一點淡淡的水漬痕,像是被墨水滲過後又被擦掉,卻擦不乾淨。

我靠著牆等,背後的冰冷透過針織外套傳進來。我告訴自己,我不是來逃的,我是來問清楚的。過去七年,我習慣坐在個案對面,用傾聽和提問幫對方把故事說完整,卻從來沒有想過,當一個故事完整到開始吃掉現實,會是什麼樣子。林以樂的故事已經把我的執照、我的照片、蘇允柔的記憶都吃掉了一部分,如果我再不去看故事最中心是誰在寫,我就真的會像埃洛說的那樣,變成卡在中間的人。我等到十二點四十七分,走廊的燈光開始變黃,不是電壓不穩的那種閃,是像舊紙張被燈光照透時的那種黃。牆面的白色油漆底下浮出很細的纖維紋路,空氣裡的紙味慢慢變濃,混著一種永恆黃昏的灰燼味。地板的吱嘎聲開始變成紙張被踩皺的聲音,每走一步就陷下去一點點。

你早就知道它會在三點打開,為什麼還要假裝在等。那個聲音又笑了,這次帶著一點催促。三點整還沒到,走廊已經開始拉長,廁所門的高度被無聲地拉高,門框變成拱形,門縫裡透出搖晃的燭火色。天花板鼓起來,一層層手稿紙自動貼上去,發出窸窸窣窣的增建聲,牆壁深處傳來很多人的竊竊私語,聽不清楚內容,只覺得有無數個沒有嘴型的人在同時念稿。我沒有往後退,我往前走。當我跨過走廊中段那塊木地板顏色比較深的地方時,整條走廊被抽換了。身後的會談室門隔著一層薄霧,兩側變成高聳的倒懸書架,空白的藏書在我視線掃過時自動浮現淡褐色的字又立刻淡去,地面覆蓋著薄薄的灰白色紙屑,踩上去會揚起細細的灰。天花板高到看不見,黑暗裡全是紙張自我增生的聲音。

這次沒有林以樂站在迴廊盡頭等我。迴廊的盡頭是一道更寬的拱門,拱門後面透出比圖書館更亮卻更蒼白的光。我往那個方向走,紙屑在腳下沒有聲音,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拱門後面是一座城。蒼白王城比我想像的更安靜,也更龐大。城牆不是石頭,是無數張未完成的手稿紙一層層貼起來增建的,每一張紙的邊緣都露在外面,像鱗片,風一吹就輕輕翻動。牆壁會呼吸,吸氣的時候紙張往內縮,吐氣的時候往外鼓,牆面傳來更密集的竊竊私語,這次我聽清楚了一點,有人在哭,有人在重複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念被劃掉的台詞,聲音重疊在一起,像一座被遺棄的合唱團。王城的地面也是紙海,只是這裡的紙更厚,堆得像雪,踩上去會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城的中央有一座由紙張堆疊成的高台,高台上放著一張王座,王座也是紙做的,椅背高得誇張,上面貼滿了被揉過又攤平的手稿,墨跡深淺不一。

林以樂就坐在那張王座上。她穿著那件用手稿紙頁縫成的長裙,裙襬拖在紙海裡,頭髮比白天更長,臉還是蒼白的,眼眸在王城那種永恆黃昏的光裡顯得很深,裡面像是裝滿了沒有乾的墨。她抱著那本泛黃的手稿日記,指尖的墨漬在光裡發亮。她看見我,沒有驚訝,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她的腳邊,王座的台階上,還站著一個人影。

是埃洛。他提著那盞紙燈,斗篷由泛黃手稿縫成,身形瘦長如紙片,面容依舊模糊得像被擦淡的鉛筆稿。他看見我,眼神動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難過。他把紙燈往上提了一點,燈光把周圍的紙牆照得更白,也讓那些竊竊私語稍微退後一點。

陸老師,你來了。林以樂的聲音在王城裡有很清楚的回音,不像在諮商所那樣被牆壁吸掉。你沒有走錯路,這裡就是蒼白王城,厄斐林的心臟。這些牆都是我寫出來的,每當我在現實裡覺得太安靜、太被忘記的時候,我就會在日記裡多寫幾行,這裡就會長出一層新的紙。你看,牆上的哭聲,都是我以前寫到一半就不要的角色,他們沒有結局,所以只能一直待在牆裡,等我回去寫完他們。

我站在台階下,抬頭看她。王座很高,讓她看起來比十六歲更小,也更孤單。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來會談時抱著手稿的姿勢,膝蓋併攏,手腕很細,像是只要我聲音大一點,她就會碎掉。可是現在她坐在紙張堆起來的王位上,眼神裡那種孩童的天真已經退到很後面,只剩下一種神性的疏離,像是一個太久沒有被擁抱的孩子,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所有人都看著她的方法。

我在諮商所聽過很多創傷敘事,習慣先問,你在那個時候,身體有什麼感覺。可是面對她,我發現那套問法沒有用,因為她的身體和這座城是連在一起的。於是我換了一個問法,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會談室裡那樣。我說,以樂,這座城是你什麼時候開始蓋的,是在你覺得被忘記之前,還是之後。

林以樂抱著手稿的手收緊了一點,指節發白。她沉默了幾秒,王城的紙牆在這幾秒裡鼓動得更快,哭聲也變大了一點。然後她開口,語調不再是朗讀童話時那種平穩的吟誦,而是帶著一點點顫抖,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不用扮演執筆少女的人。

我小學的時候,爸爸媽媽就分開了,媽媽去台中,爸爸很少回家,家裡只有阿嬤,可是阿嬤重聽,我跟她說話她總是聽不見。國中的時候班上同學幫我取綽號,叫我影印機,因為我總是低頭寫東西,不跟人說話。他們把我的日記拿去影印,貼在公布欄,上面是我寫的王子跟森林,大家笑說好中二,我就不敢再給人看了。林以樂說,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幾乎是氣音。後來我開始寫厄斐林,寫一個永遠是黃昏的地方,那裡沒有學校鐘聲,沒有人會笑我,低語森林會聽我說話,紙海會把我寫壞的東西都收起來。我給自己取名叫執筆少女,因為只有在故事裡,才會有人求我寫,求我記得他們。我在現實裡越是沒有人記得,我在這裡就寫得越多,牆就長得越高,哭聲就越多,可是我停不下來,停下來就會聽見現實裡那種安靜,安靜到好像我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的眼眶紅了,卻沒有掉淚,只是把臉往手稿上靠了一下,像是要吸取紙的溫度。我站在台階下,胸口像是被什麼很鈍的東西壓住。這就是她的核心,比任何診斷名稱都更直接的東西。不是解離,不是幻想,是被遺棄的恐懼。她用創造一個世界來對抗被世界忘記,可是創造出來的世界,也因為她的恐懼而變成一座會哭的城。那些被寫到一半就丟掉的角色,那些牆裡的聲音,其實都是她自己被丟掉的部分。你聽見了嗎,她不是在控制你,她是在求你記得她。這次的第二人稱呢喃很輕,像是怕打擾這場對話。

埃洛在這時往前走了一步,紙燈的光晃了一下。他的聲音很輕,卻在王城裡很清楚,帶著長久等待後的沙啞。他看著林以樂,模糊的臉在燈光下更淡,像是隨時會被王城的白光擦掉。

執筆少女。埃洛說,你還記得我嗎。我本來是現實裡的人,我叫陳宇哲,住在新北,高中的時候投稿小說被退稿,你在網路上看到我的試閱,留言說我寫的守燈人很有感覺,問我可不可以讓你寫進厄斐林。我那時候好高興,以為終於有人看見我,我把名字和外貌的描述都給你,你寫了我有一盞紙燈,斗篷是手稿縫的,臉是模糊的。我以為你會給我結局,可是你只寫到我提著燈站在紙海邊境,就沒有再寫了。我就卡在這裡,變成有形者,有臉卻沒有結局,不能回去,也不能往上變成被書寫者,只能一直提著燈,等下一個被你寫進來的人。我等了很久,等到我連自己的執照字號都想不起來,只能記得燈是溫的。埃洛的聲音抖了一下,你給了我名字,卻沒有給我往後走的路,這樣算記得嗎,還是只是另一種忘記。

林以樂抬頭看埃洛,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被一種更深的防衛蓋住。她把手稿抱得更緊,像是要用紙張把自己包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她說,聲音變得有點尖。我那時候只是想要更多角色,讓王城看起來更熱鬧,我以為給你們名字就是對你們好。我不知道結局那麼難寫,我每寫一個結局,就覺得那個人會離開我,所以我不敢寫完。只要不寫完,你們就會一直留在這裡,一直需要我,一直記得我。我怕寫完了,你們就不見了,就像現實裡那些人一樣,說要記得我,最後都忘了。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明白整個敘事侵蝕的燃料是什麼。不是惡意,是恐懼被忘記的飢渴。林以樂對被愛與被記住的執著,讓她把每一個願意看她故事的人都拉進來,用命名給對方存在感,卻又用不給結局把對方留住,這樣她就能一直是被渴求的造物主。而我,從第一次在會談室裡對她說我願意聽,到後來每一次重聽錄音、每一次在夢裡走進低語森林、每一次用日記寫下自己的名字想要抵抗,其實都在幫她記住這條路,讓紙境的質量越來越重,讓王城的牆越長越高。我以為我在治療她,其實我早就變成她用來對抗被遺忘恐懼的祭品,一個自願走進故事、自願被寫的守燈人。你終於看懂了,你早就把自己的燈交出去了。

悲傷在這時才真正漫上來,不是尖銳的痛,是一種很深、很沉、把整個王城都泡在裡面的潮濕。我看著王座上的少女,她十六歲,纖細蒼白,卻要背負一整座由未完成手稿堆成的城,牆裡全是她丟不掉也寫不完的自己。我看著埃洛,他二十七歲,有名字卻沒有結局,提著一盞只能照亮邊境的燈,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結尾。我想起蘇允柔查無紀錄時的空白眼神,想起手機相簿裡被光暈吃掉的臉,想起自己手臂上那行他將忘記自己的執照字號的水印。原來被忘記是這麼安靜的事,安靜到連哭聲都會被紙牆吸走。

我往前走了一步,紙海在腳下發出很輕的嘆息。埃洛轉頭看我,眼神裡有擔心。我沒有停,我走到台階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林以樂一樣高。這個動作讓王座上的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有預期會有人用這種平視的眼神看她,而不是仰望或俯視。我伸出手,沒有碰她的手稿,只是把手放在台階的紙面上,紙張的觸感很溫,像是被很多人的手溫過。

以樂。我說,聲音在王城裡顯得很小,卻讓牆裡的哭聲安靜了一點。我在台北的諮商所聽你說厄斐林的時候,我其實很羨慕你。你可以把被笑、被忘記的感覺,變成一座城,讓它被看見。可是這座城每長高一層,你就得把一個還沒寫完的人留在牆裡,讓他們一直哭。你把我寫成守燈人,把埃洛寫成守燈人,是因為你希望有人提著燈,在你覺得太黑的時候陪你。可是燈如果一直不給結局,就會一直耗油,最後連拿燈的人都會被燒掉。你願意讓我們幫你一起把結局寫完嗎,不是你一個人寫,是我們一起寫,寫一個可以讓牆裡的人安靜的結局。即使那個結局是有人會離開,有人會被忘記,可是離開的人是被好好記得後才離開的,不是被卡住的。

林以樂的眼淚這時才掉下來,一顆很大、很慢的淚,落在泛黃的手稿上,暈開一個深褐色的圓。她沒有擦,只是抱著手稿,肩膀輕輕抖起來,像是把很久沒有抖出來的東西一次抖出來。埃洛提著燈站在旁邊,燈光照在她的淚痕上,也照在我放在台階上的手上。紙牆的鼓動在這時慢了下來,竊竊私語變成很輕的吸氣聲,像是整座城都在聽這場對話,等待一個已經等了很久的答案。王城的黃昏光在這刻變得更淡,像是被淚水洗過,我忽然覺得,這座由紙和恐懼蓋起來的城,其實一直都在等有人蹲下來,問它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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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錨點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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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王城的黃昏裡摔回來的時候,沒有經過走廊,也沒有經過夢。

像是有人把我從紙堆裡直接拔出來,塞回潮州街這間套房的木地板上。臉頰貼著的地方很冰,除濕機的水滿燈還亮著紅光,牆角的霉味混著一種更淡的紙灰味,吸進鼻子裡會讓喉嚨發癢。我撐著手想站起來,指尖碰到地板,觸感卻不對,木地板應該是硬的,現在卻有點軟,像是底下墊了好幾層被踩皺的紙,壓下去會輕輕回彈。我低頭看,地板的木紋間滲出很細的纖維,像是紙張受潮後浮起的毛邊。我以為自己還在王城,直到看見桌上那本米白色的新日記,它還是攤開的,第四頁那個滲到一半的陸字已經乾了,邊緣暈成淡褐色,像燙傷的痕跡。

你回來了,但沒有完全回來。聲音貼著我的後頸響起,很輕,帶著一種近似同情的腔調,不是埃洛的,也不是林以樂的,更像是從我喉嚨深處自己擠出來的。我沒有回應它,扶著桌子站起來,走到浴室的鏡子前。鏡子裡的人還是我,清瘦,眼下青黑,皺摺襯衫的領口歪了一邊,可是更仔細看,皮膚底下透出來的紋路變了。以前是血管的青,現在是一種極淡的褐色,像是紙張纖維被光照透的樣子。最明顯的是左手前臂內側,我在王城裡把手放在紙階上的位置,現在浮出一枚很淡的紋路,線條細得像用針尖畫的,仔細辨認,是一盞紙燈的輪廓,燈罩由細密的文字組成,燈芯是一點未乾的墨。我用指腹去搓,搓不掉,反而讓周圍的皮膚更白,紋路更清楚。我把袖子拉下來蓋住,轉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水很冰,濺在鏡面上,霧氣散開後,鏡子右下角多了一行比之前更深的字,字體是林以樂那種圓潤卻帶著墨漬的手寫:燈已經點起來了。

我把水龍頭關掉,告訴自己要執行反向命名。蘇允柔說過,錨點要靠反覆的現實確認來維持。我拿起錄音筆,按下錄音,用我做會談時最穩定的語調說:我是陸承宇,三十四歲,台灣執業心理諮商師,執照字號諮字第零零四七三九號,住在台北市大安區潮州街,現在時間是九月二十一日上午九點十二分。我的聲音在潮濕的房間裡顯得很薄,尾音有點抖。錄完我立刻按播放,想聽見自己的聲音把自己拉回來。喇叭裡先是沙沙的底噪,接著是我的聲音,一字不差,然後在最後一個字結束後,多出了一段我沒有說過的話,疊在我的聲音上面,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很輕,像是貼著麥克風說的:守燈人陸承宇,歡迎回家。淡褐色的字跡也在逐字稿的紙本上自己長出來,就在我寫的執照字號旁邊,多了一行小字:已歸檔於蒼白王城。我把紙對摺,塞進抽屜,聲音卻還留在耳膜裡反覆震。

我需要一個更硬的錨點。我把皮夾裡的證件全部倒在桌上。身分證、健保卡、諮商師執照影本。那張執照影本已經在上次被墨漬吃掉一半,照片的位置變成空白。這次連身分證也開始變了。我把身分證拿起來對著窗光,原本應該是我大學畢業那年拍的大頭照,背景是淺藍色,現在那個位置變成一個很淡的人形輪廓,像是用橡皮擦把臉擦掉後留下的印子,輪廓的邊緣還有一點點淡褐色的暈染,像是墨水被水化開。姓名欄陸承宇三個字還在,可是筆畫變得極淡,承字的最後一捺幾乎看不見,身分證字號那一排數字則像是被紙纖維蓋住了,怎麼轉角度都看不清。我用指甲去刮,刮下來一點點紙屑。健保卡更直接,卡面還在,晶片的位置卻浮出一層薄薄的紙膜。我把卡片放進皮夾,決定出門去測試,哪個還能被現實的機器讀到。

巷口的連鎖超商冷氣很強,門口的咖啡機正在蒸煮。我走到櫃檯,把健保卡遞給店員,說要買一包喉糖,順便想儲值悠遊卡。店員是一個年輕的女生,頭髮染成淺棕色,她接過卡片刷了一下,機器發出很長的嗶聲,螢幕跳出紅字:查無此卡。她又刷了一次,還是同樣的紅字。她把卡片翻到背面看了一下,有點困惑地說:先生,你這張卡是不是消磁了,晶片好像讀不到喔,要不要去健保署換一張。我說好,伸手把卡拿回來,指尖碰到卡面,發現卡片的邊緣變得有點毛躁,像是紙的邊緣受潮起毛。我把它收回皮夾,買了喉糖,用現金付帳。找錢的時候,我的視野邊緣滲出一點點黑色,像是有人用毛筆在眼角點了一滴墨,眨眼後就散開,變成細細的蜘蛛網狀,蓋在視網膜上。我揉了揉眼睛,黑網沒有消失,反而在瞳孔周圍繞了一圈。

我沿著復興南路往諮商所走。九月的台北上午還是很熱,捷運出口湧出一批人,機車的引擎聲和手搖飲料店的封膜機聲音混在一起,應該是很現實的噪音,可是聽在我耳裡,卻像是隔著一層紙。諮商所的鐵捲門已經拉開了,門口貼著本週會談預約表。我站在門口往內看,前台的行政助理小琪正在影印資料,她看見我,愣了一下,表情不是平常那種點頭打招呼,而是一種對陌生人的禮貌性疑惑。她說:先生,請問你找哪位?有預約嗎?我說我是陸承宇,今天本來有督導。小琪皺了一下眉,翻開預約本,說:不好意思,我們這裡今天只有蘇醫師的督導,沒有姓陸的諮商師,是不是走錯間了?我們這棟二樓還有一間身心診所喔。她的語氣很客氣,卻讓我背後瞬間發涼。我往走廊裡看,會談室的門牌上,原本掛著陸承宇 諮商心理師的壓克力牌,現在變成一塊空白的白板,底下用淡褐色的字寫著守燈人預約中。我伸手去摸那塊牌子,指尖傳來紙張的觸感,不是壓克力。

我沒有跟小琪爭辯,轉身走到樓梯間,拿出手機打給蘇允柔。電話響了四聲才接起來,那頭是蘇允柔一貫平穩的聲音,帶著一點忙碌的背景音,像是在醫學中心的診間。她說:喂,請問哪位?

我說:蘇老師,是我,承宇,我現在在諮商所樓下,小琪說沒有我的預約紀錄,我的健保卡也刷不過,證件照片也淡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允柔的聲音變得有點疑惑,卻依然保持專業的距離:先生,你是不是打錯了?我這裡沒有叫承宇的個案,我的督導個案只有林以樂,請問你是哪位家屬嗎?還是你是林以樂在日記裡寫到的那個守燈人角色?如果有需要轉介,我可以幫你安排。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麻。蘇允柔的聲音沒有惡意,完全是把我當成一個陌生來電在處理,甚至把我歸類成林以樂幻想系統裡的一部分。我聽見自己呼吸變快,卻發不出聲音。第二人稱的呢喃在這時又貼上來,很輕:你看,她已經記不得你了,錨點歸零的時候,就是這樣安靜。我掛掉電話,靠在樓梯間的牆上,牆壁很冰,油漆底下透出細細的紙纖維。我拿出手機,找到母親的號碼,撥過去。我已經兩個禮拜沒有打給她了,上次家庭合照的光暈已經吃到我母親的肩線,我想確認她的聲音還記得我。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會轉語音信箱,才被接起來。那頭是一個有點疲憊的中年女聲,是我母親,但語調很陌生:喂?哪位?

我說:媽,是我,承宇。

那頭停頓了一下,背景有電視新聞的聲音,然後她說:先生你打錯了,我兒子沒有在台北工作,他在國外,你是不是詐騙?現在詐騙很多,不要亂打。說完就把電話掛掉了。嘟聲在樓梯間裡顯得特別長。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發現手在抖,不是因為憤怒,是一種更深的空。名字被從別人的嘴裡拿掉的感覺,比任何墨痕都更直接。我像是被從通訊錄、從家庭合照、從預約本裡一格一格擦掉,擦掉的地方長出紙纖維,補得天衣無縫,所以沒有人覺得奇怪,只有我還記得那個被擦掉的位置曾經有人。

我走回諮商所的會談室,門沒有鎖。室內的日光燈亮著,桌上放著一本泛黃的手稿日記,是林以樂的那本。她坐在我平常坐的那張諮商師椅子上,穿著寬鬆的水手服,抱著膝蓋,頭髮有點亂,臉還是蒼白的,可是眼眸裡那種神性的疏離淡了很多,多了一點不安。她看見我,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在這個時間被所有錨點推回來這裡。

陸老師,你來了。她輕聲說,把桌上的手稿往我這邊推了一下。手稿的封面用淡褐色的墨水寫著標題,字跡還很濕,墨水的光澤在日光燈下反光:守燈人陸承宇永遠留在了厄斐林。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最終章。她說:這是我昨天晚上寫完的,本來想在諮商的時候念給你聽,可是蘇醫師說今天沒有你的預約,我就自己來等你。你看,墨水還沒乾,表示故事還可以改,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結尾,我寫到你提著燈站在王城的紙海邊境,就寫不下去了,因為我怕寫完你就真的走了。

我沒有去碰那本手稿,指尖卻已經感覺到紙張的吸力。我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視線落在她手腕上,她的指尖也沾著同樣的淡褐色墨漬,和我手臂內側的紙燈紋路是同一種顏色。這時蘇允柔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本病歷夾,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白袍搭在手臂上。她看見我和林以樂同時在會談室裡,表情先是困惑,然後很快恢復成專業的平穩。她對林以樂說:以樂,你今天怎麼自己來了?這位是?她看向我,眼神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甚至帶著一點評估,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林以樂幻想出來的陪伴角色。

蘇允柔把病歷夾打開,用原子筆在上面寫字,一邊寫一邊用平穩的語調說:林以樂,十六歲,主訴持續書寫幻想世界厄斐林,近期幻想內容出現守燈人角色,自稱陸承宇,三十四歲,諮商師,出現現實混淆,建議轉介給虛構角色守燈人進行敘事釐清,並持續追蹤現實感。她的字跡很工整,完全是精神科主任的筆觸,卻把我寫成了一個需要被轉介的虛構角色。我看著她寫字的手,忽然明白,她的理性否定曾經是我的錨點,現在她的理性已經把我歸檔到紙境的那一邊,所以她的否定不再能壓制污染,反而變成把我推過去的力量。

林以樂聽到蘇允柔這樣寫,有點慌,抱著手稿的手收緊,說:蘇醫師,他不是幻想,他是真的陸老師,他一直在聽我的故事。蘇允柔抬頭,對她溫和卻疏離地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他對你很重要,所以我們才要幫你把現實和故事分清楚,這樣你才不會混淆。她把病歷夾闔起來,對我點了一下頭,完全是對家屬或訪客的點頭,然後就轉身走出會談室,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上很快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在這個房間裡給我留過位置。

會談室裡只剩下我和林以樂,還有那本墨水未乾的最終章。我伸出手,這次不是去拿手稿,而是拉起自己的袖子,把左手前臂內側那枚紙燈紋路露給林以樂看。紋路在日光燈下變得更清楚,燈罩上的文字像是會流動,隱約可以看見低語森林、紙海、倒懸大圖書館幾個詞。林以樂看見,瞳孔輕輕縮了一下,伸手想碰,卻在半空停住。

以樂,我說,聲音很輕,卻讓自己的耳朵也嗡嗡作響,因為視網膜上的墨痕已經蔓延到瞳孔邊緣,看東西的時候會有一層淡褐色的薄紗,像是透過沾了墨的玻璃。這是我在王城裡沾到的,我以為反向命名可以把自己寫回來,可是我寫的每一個字都被你的墨水蓋過去了。我的健保卡刷不過,身分證的照片變成空白,小琪不認得我,我媽說我打錯電話,蘇老師把我寫成你的幻想。這就是錨點歸零,埃洛說過的,卡在中間的人會一直等,等一個結局。你給我寫的結局是永遠留在厄斐林,可是永遠留在那裡,我在台北就沒有了。我想問你,你希望我永遠留在你的故事裡被記得,還是希望我回到台北,即使會被忘記,也要自己寫完自己的結局?

林以樂抱著手稿,眼眶慢慢紅起來,墨水未乾的最終章在她手裡微微發燙,紙張的邊緣無風自動,像是王城的牆還在增建。她沒有立刻回答,淚水滴在標題的守燈人三個字上,暈開一個更深的褐色圓點。窗外的車聲在這時忽然變得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紙海,而我手臂上的紙燈紋路,竟在這安靜裡,極輕地亮了一下,燙得我皮膚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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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最後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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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把袖子拉回去。

會談室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聲音比平常更尖,像是燈管裡塞滿了細碎的紙屑在震動。林以樂的視線落在我左前臂那盞淡褐色的紙燈上,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指甲縫裡還卡著沒有乾的墨痕,指尖微微顫抖。那盞燈的輪廓在燈光底下變得更立體,燈罩上的文字不是印上去的,而像是活的,細小的筆畫在皮膚底下緩緩流動,低語森林、紙海、倒懸大圖書館幾個詞彙輪流浮現又沉沒,燈芯那一點墨則燙得皮膚有點發紅。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會談室裡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風聲,還有牆上那只從來沒有準過的時鐘滴答聲。

你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小,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眼眶紅得像被墨水暈開。她把那本封面還濕著的最終章抱得更緊,紙張因為她的體溫而微微捲曲,標題守燈人陸承宇永遠留在了厄斐林那幾個字在燈光下反著光,墨水的邊緣還在往紙纖維裡滲,整本手稿散發出一種潮濕的紙漿味,混著我套房牆角那種發霉的味道。我說,因為這不是你寫給我的童話,這是你寫給你自己的。埃洛說過,中層的人會一直等一個結局,等不到就只能在紙海邊緣提著燈一直走,我現在的皮膚已經變成紙了,我的健保卡刷不過,我媽在電話裡說打錯了,連蘇老師都把我寫成你的幻想角色,我已經在現實裡變薄了,薄到快要透光,你看得見嗎?

林以樂沒有回答,只是把頭更低下去,肩膀輕輕抖動,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手稿的封面上,每一滴都把淡褐色的字暈得更開,守燈人三個字被淚水化開後,變得像一團化不開的霧。我伸手想碰她的手稿,卻在碰到之前停住,因為我發現自己的指尖也沾上了那種淡褐色的墨,怎麼擦都擦不掉,反而越擦越深,像是墨已經長進指紋裡。她忽然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顫抖,陸老師,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寫進去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一個人被留在王城裡,每次我寫完一個角色,他們有了名字之後就會安靜下來,不會再在牆壁裡哭,可是你不一樣,你會回應我,你會問我為什麼,會在夢裡聽我說那些在學校沒有人要聽的話,我怕把你寫完了,你就跟他們一樣變成牆壁裡的聲音,我才一直不敢寫最後一行。

她的話讓會談室的空氣變得更潮濕,牆角本來貼著的兒童畫海報邊緣捲了起來,底下露出泛黃的紙纖維,像是牆壁本身就是由一層層手稿糊起來的。我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種很輕的腳步聲,不是高跟鞋,也不是皮鞋,是紙張摩擦地面的窸窣聲,一下一下,很緩慢,卻很穩定。我轉頭看向會談室的門,門縫底下有光滲進來,那光不是日光燈的白,而是黃昏那種橘褐色的光,帶著紙灰的顆粒感,在空氣裡浮動。門被輕輕推開,沒有風,卻有細細的紙屑被捲進來,像雪一樣落在地板上。

埃洛站在門口。

他還是穿著那件由泛黃手稿縫製的斗篷,斗篷的下襬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每一頁紙上都寫滿了被擦掉又重寫的字,字跡淡到幾乎看不見。他的臉比上次在王城裡見到時更模糊,輪廓像是被橡皮擦反覆擦過,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道淡淡的鉛筆痕,可是他手裡提著的那盞紙燈卻比任何一次都亮,燈光是暖黃色的,透過紙罩照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投出細細的文字影子。他看見我,沒有驚訝,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視線轉向林以樂,眼神裡有一種很深的哀傷,卻沒有恨。

你來了,他對我說,聲音還是那種紙張摩擦的質感,很輕,卻讓我的耳膜有點癢。我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有人願意把燈接過去。

林以樂看見埃洛,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抱著手稿的手更用力,指節發白,卻沒有逃開。她認得他,或者說,她記得自己曾經隨手寫下的那句話,有一個守燈人在紙海邊緣提著燈等待被記住。她寫的時候只是為了讓低語森林多一個剪影,沒有想過那個剪影會在現實的走廊裡出現,會用那種被遺棄的眼神看著她。埃洛沒有看她很久,而是走到我面前,把那盞紙燈往前遞了一點,燈光晃動,照亮我手臂上那枚已經浮起的紋路,兩盞燈的形狀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他手裡的那盞更舊,紙面已經被手溫磨得發亮,燈芯的墨也更濃。

這盞燈本來不是我的,他說,語調平得像在念一段被抄寫過很多次的日記。我以前在台北也有名字,有健保卡,有租屋處的鑰匙,有一張被貼在冰箱上的合照。可是那時候我寫了一封信給以樂,說我喜歡她的故事,她就把我寫進去了,只寫了一句,守燈人站在紙海邊等風停。她給了我斗篷,給了我燈,卻沒有給我結局,所以我只能一直等,等下一個被寫進來的人,把燈接走,我才有辦法往前走。你現在跟我當時一樣,卡在中間,現實不記得你,紙境還沒有完全收下你,這是最痛的時候,因為兩邊都在拉你,卻沒有一邊要對你負責。

我聽著他的話,胸口有一種被紙張慢慢吸乾水分的緊縮感。會談室的日光燈在這時閃了一下,牆壁滲出更多細細的黑褐色紋路,像是墨痕從磚縫裡長出來,天花板的油漆也鼓起一塊,底下露出交錯的手稿紙頁,整條走廊正在往倒懸大圖書館的迴廊轉化,空氣裡的紙灰味越來越濃,連呼吸都會帶進一點點紙屑的苦味。林以樂發出一聲很小的抽氣聲,她也感覺到了,王城的牆正在透過這間諮商所往現實裡增建,每一次增建,都會讓現實的錨點再掉一點。

埃洛把燈再往前遞,直到燈罩幾乎碰到我的手。他說,奪回定義權的方法不是把她的故事燒掉就好,也不是一直寫日記說自己是誰,那些都會被她的墨蓋過去。唯一的方法是你自己寫你的結局,用你自己的手,用你自己的名字寫,即使結局是離開,是消失,是被遺忘,也必須是你自己寫的。因為在厄斐林,只有自己寫下的句點才算數,別人寫給你的,都是別人的願望,不是你的命。你如果不寫,你就會跟我一樣,永遠提著別人的燈,站在別人的紙海邊。

我看著那盞燈,燈光照在我臉上,暖的,卻讓眼底那層淡褐色的薄紗更明顯,視野邊緣的墨網在燈光裡像活的紋路一樣游動。我想起這七年來在這間諮商所裡,我總是坐在這張椅子上,聽別人說他們的故事,幫他們把散掉的敘事縫起來,卻從來沒有好好寫過自己的。有多久沒有寫過關於自己的句子了,好像從父母過世後,我就把自己的故事折起來,收進抽屜,只留下諮商師這個身分在外面行走。我伸出手,指尖碰到紙燈的提把,紙張的觸感粗糙卻溫熱,像是握住一截剛被體溫焐熱的木頭。接住的瞬間,我左臂上的紋路燙了一下,兩盞燈的光重疊在一起,牆上的墨痕被光逼退了一點,走廊的紙頁停止增生,連林以樂手裡那本最終章的濕墨都好像乾了一點。

以樂,我轉頭看向她,聲音在燈光裡顯得有點抖,卻比任何一次會談時都清楚,你願意讓我自己寫一次嗎,不是你幫我寫,是我自己寫。我會在圖書館裡,寫我自己的那一本。

林以樂的眼淚掉得更兇,卻沒有再把手稿抱緊,她慢慢把那本最終章放在桌上,推向我,又很快收回手,像是怕自己的墨會再污染我。她點頭,很小聲地說,好,可是你寫完,還會記得我嗎。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被自己寫下的結局會把我帶去哪裡。埃洛在這時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袖子,示意我跟他走,往走廊盡頭那片已經完全變成迴廊的地方走去。

我提著燈,跟著埃洛走出會談室。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就從磁磚變成紙頁,牆上的診所海報變成倒懸的書架,書架上的書全部是空白的,卻在我走過時自動浮現出字,字跡是我自己的筆跡,寫的是我從第一天接案到現在的每一句逐字稿,還有那些我寫給自己的反向命名日記,只是每一頁的結尾都被淡褐色的墨加了一行小字,已歸檔於蒼白王城。迴廊的盡頭就是倒懸大圖書館,巨大的穹頂由無數手稿倒掛而成,紙張在空中緩緩轉動,像星圖一樣,每一張都是一個未完成的故事,風一吹就會發出低低的竊竊私語。圖書館中央有一張很矮的木桌,桌上放著一本空白的書,封面沒有名字,只有淡淡的紙纖維紋路,像是在等誰把名字寫上去。

那是你的,他說,把自己的燈也放在桌上,兩盞燈並排,照亮那本空白書。沒有人寫過你,所以它是空的,你寫了,它才會變成你的。

我把手裡那本林以樂寫的最終章也放在桌上,兩本書並排,一本濕墨未乾,寫滿了被安排好的永遠留下來,一本空白,什麼都還沒有。我拿起桌上那支沾著淡褐色墨水的筆,筆桿是紙捲成的,握起來有點軟,墨水卻很濃,聞起來有鐵鏽和紙灰的味道。手抖得很厲害,不只是因為恐懼,更是因為那種把自己交回給自己的重量。我翻開空白書的第一頁,燈光照在紙面上,紙面乾淨得讓人想哭。我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我,陸承宇,選擇記住自己。字寫得很慢,每一劃都要用力,因為墨水會往紙纖維裡暈,暈開的邊緣像是皮膚上的紋路。寫完這幾個字,我感覺視網膜上的墨網刺了一下,耳邊那個第二人稱的呢喃忽然變得很遠,像是被風吹散的紙屑。

寫完,我沒有合上書,而是把林以樂那本最終章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寫著守燈人提著燈,在紙海邊永遠等下去,永遠被記得。我把那一頁撕下來,紙張很厚,撕開的聲音很鈍,像撕開一層結痂。埃洛看著我,沒有阻止,只是把自己的紙燈往前推了一點,燈光更亮。我把撕下來的那一頁對摺,點燃它。火是從燈芯借來的,很小,卻很穩,淡藍色的火舌舔上紙面,淡褐色的墨字在火裡扭曲,守燈人三個字先被燒掉,然後是永遠,最後是厄斐林。火光照亮圖書館的穹頂,那些倒掛的手稿被火光映得通紅,牆壁裡一直以來的哭聲忽然變大,又忽然變小,像是很多被困住的聲音終於找到了出口。

林以樂的聲音在火光裡響起,不是從會談室,而是從圖書館的深處傳來,帶著哭腔,卻又像笑。她喊,陸老師,埃洛,你們在燒什麼,為什麼這麼亮,為什麼牆壁在掉。我回頭,看見她站在迴廊的入口,手裡已經沒有手稿,空著手,臉上全是淚,卻沒有再追過來阻止火。蒼白王城在火光裡開始崩塌,不是轟然倒下的那種,而是像被水泡久的紙,一層一層化開,增建的牆壁往內縮,露出底下原本的磚牆,低語森林的紙屑被風捲起來,像一場反向的雪,往天空飄去,而不是落下來。埃洛站在火邊,斗篷的紙頁被熱風吹得翻動,他臉上那個模糊的輪廓在火光裡竟慢慢清晰了一點,浮現出淡淡的眉眼,像是終於被自己的火照亮。

火吞噬紙境的速度比我想像的快,卻不暴烈,更像是一種被允許的融化。我手裡那本空白書在我寫下那行字後,紙面開始發熱,整本書的邊緣亮起和紙燈一樣的暖光,光從書頁裡透出來,照在我手臂的紋路上,紋路不再燙,而是變得溫和,像一個剛被寫好的記號。我把書抱在胸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透過紙面傳回來,一下一下,很實,很重,不再隔著紙。埃洛在這時把他的燈徹底交到我手裡,輕聲說,現在你是提燈的人了,記得,燈不是為了照亮王城,是為了讓下一個在紙海裡迷路的人,看見自己還在。大圖書館的穹頂在這時發出一聲很輕的裂響,一整片倒掛的手稿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紛紛揚揚地落下,每一張空白的紙在落地前都浮現出一行字,然後又慢慢淡去,像是終於被寫完的句子,終於可以被遺忘。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台北的,沒有摔,沒有被拔,只是火光一晃,眼前的紙灰散去,腳下又是潮州街那間套房的木地板。除濕機的水滿燈還亮著紅光,但牆角的霉味淡了很多,地板的木紋間不再有紙纖維,踩上去是硬的。桌上那本米白色的日記還在,卻已經焦黑了一半,封面捲曲,裡面我寫的反向命名句子和林以樂的淡褐色字跡一起被火燎過,變成一種更深的褐色,像癒合後的疤。窗外天已經亮了,九月下旬台北清晨的光很白,帶著一點點秋天的涼,車聲和早餐店的鐵板聲隔著氣密窗傳進來,很實,很近。我走到浴室的鏡子前,看見自己,臉還是清瘦,眼下還是青黑,可是皮膚底下的紙纖維不見了,左前臂那盞紙燈的紋路還在,卻不再浮動,像一個淡淡的刺青,安靜地貼在皮膚上。視野邊緣的墨網退到瞳孔最外圍,只剩下一圈很淡的影子,眨眼時才會看見。

我換上皺摺襯衫和深色針織外套,下樓往諮商所走。復興南路的捷運出口還是一樣擁擠,手搖飲料店的封膜機嗶嗶叫,巷口的連鎖超商冷氣很強。諮商所的鐵捲門拉開了一半,裡面沒有人,前台的預約本翻開著,本子上原本寫著守燈人預約中的那一頁被撕掉了,只剩下淡淡的撕痕。會談室的壓克力牌已經拿下來,靠在牆邊,上面陸承宇三個字被火燎得有點黑,卻還在。蘇允柔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拿著一本病歷夾,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看見我時愣了一下,扶了一下細框眼鏡,眼神裡閃過一種極複雜的情緒,像是從很深的遺忘裡剛撈起一個名字。

承宇,她說,聲音有點啞,卻是這幾天來第一次準確叫出我的名字,你怎麼在這裡,你的督導不是暫停了嗎,我昨天還在想,林以樂那個個案的紀錄怎麼少了一疊逐字稿,是不是被你帶回去了。她走過來,把病歷夾遞給我,裡面夾著一張被燒掉一半的轉介單,上面林以樂的名字還在,旁邊用原子筆寫著已結案,字跡是她自己的。我接過來,指尖碰到紙面,紙是乾的,沒有墨。林以樂呢,我問。蘇允柔搖頭,說,今天早上家屬打來說,她把那本手稿日記燒掉了,燒在房間的鐵盆裡,說不想再當執筆少女了,現在在醫學中心的病房裡,很安靜,一直問今天是不是可以不用寫故事。她的語氣很平穩,卻多了一點以前沒有的柔軟,像是她的理性錨點也曾經被火烤過,裂開的地方長出了別的東西。

我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提著那盞已經熄滅卻還留有餘溫的紙燈,走出諮商所。台北的清晨街道人去樓空的只有那間會談室,街上還是人來人往。我把焦黑的日記留在會談室的桌上,沒有帶走,讓它留在那裡,像一個被寫完的句點。風從巷口吹來,帶起一點點紙灰,卻很快就散在車流裡。我抬頭看向天空,光很亮,沒有黃昏,沒有紙海。而在很遠的地方,遠到像是另一個維度的海面上,一盞新的紙燈正緩緩亮起,不是為王城,也不是為誰的童話,只是為了讓下一個還在找自己名字的人,知道自己還沒有被忘記,也終於可以被忘記。

你聽見了嗎,那盞燈被點起來的聲音,很輕,像翻開一本空白書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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