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轉介來的少女
我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這間諮商所。
它位在大安區一條極安靜的巷子裡,外頭是連續的住宅,機車排得像魚鱗,公寓一樓原本是診所,後來被房東隔成三間小工作室,我的那間在二樓,樓梯間的感應燈永遠慢半拍,你得在黑暗裡站兩秒,它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亮起來。牆面是重新粉刷過的白,卻蓋不住底下舊有的水漬,像淡黃色的地圖。冷氣的聲音很鈍,運轉時會有一種低頻的嗡鳴,混著對面馬路捷運經過時隱約的震動,讓整個空間有種被真空包裝起來的感覺。
我執業七年,七年都在處理別人的故事。你聽得夠多,就會發現人說話的方式比內容更誠實。有人會把創傷講得像天氣預報,乾燥、精確、沒有水分。有人則會把一句很小的事不斷重複,像是用舌頭去舔一顆蛀牙。我以為我已經對各種敘事都有了抗體,直到林以樂的轉介單被放到我桌上。
那張轉介單是蘇允柔親手拿來的。她沒有先傳訊息,直接推開我諮商所的門,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外面用原子筆寫著病歷號碼與姓名。她穿著一貫俐落的深藍色套裝,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永遠是穩定的,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照得很亮,卻沒有溫度。
「承宇,這個個案我希望你審慎評估。」她把紙袋放在我那張二手木桌上,指尖敲了兩下。「林以樂,十六歲,女性,國中休學中。醫學中心那邊已經轉了三次手,兩位心理師、一位臨床心理師,都做不下去。診斷上寫解離性幻想,伴隨明顯的現實感抽離,但我看過她的會談錄影,她的邏輯非常完整,不是混亂,是太完整了。」
我抽出裡面的資料。病歷很薄,只有幾張會談摘要與量表分數,焦慮與憂鬱的指數都不算高,倒是解離量表高得突出。照片上的少女臉色蒼白,及肩的黑髮有點毛躁,穿著一件過大的水手服領上衣,抱著一本看起來用了很久的筆記本,對鏡頭沒有表情。那本筆記本的邊角已經捲起,封面用黑色膠帶黏過。
「她有自傷或自殺風險嗎?」我問,這是制式流程,卻也是我真正想確認的事。
蘇允柔搖頭。「目前沒有主動自殺意念,但有被動的死亡想像。她說過,現實世界太吵了,想躲到安靜的地方去。她指的安靜的地方,就是她寫的那個大陸。」她停頓了一下,語氣稍微放輕,卻更像是一種警告。「承宇,你擅長敘事治療,我知道。但這個孩子不一樣,她不是用故事來整理經驗,她是用故事來取代經驗。她的依賴性很強,會把諮商師拉進她的世界裡。之前的兩位都是因為界線被侵蝕才要求轉介。你要記得,你是治療者,不是她的讀者,更不是她的角色。」
我點頭,說我明白。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明白。蘇允柔離開前又補了一句,聲音在那台老舊冷氣的嗡鳴裡顯得特別清晰。
「每週一次,一次五十分鐘。不要延長,不要在諮商室以外的地方聯繫。逐字稿與錄音檔按規定上傳雲端,我會定期督導。不要過度共感,承宇,這是為你好。」
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冷氣的聲音與我自己的呼吸。我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少女抱著筆記本的姿勢,讓我聯想到某種溺水的人抱著浮木。那是一種很用力的抱法,指節都泛白。
林以樂第一次來,是週三下午三點。台北那天的雨下得不大,卻很綿密,像針一樣。我因為捷運延誤與巷口的施工,遲到了大約六分鐘。我衝上樓梯時襯衫前襟已經被雨濺濕,左胸口還有一塊淡褐色的咖啡漬,是早上在超商買咖啡時晃出來的。我一邊拿鑰匙開門,一邊試圖把呼吸調勻,告訴自己不要把焦躁帶進會談。
她已經坐在等候區那張灰色的沙發上了。比照片看起來更瘦,臉小得像巴掌大,皮膚是那種長期不曬太陽的蒼白,嘴唇沒有什麼血色。她果然抱著那本泛黃的手稿日記本,雙腿併攏,腳尖朝內,水手服的袖口被她拉得很長,蓋住了一半的手背。她看見我,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抬起頭看我,眼眸很黑,黑得深不見底,卻沒有攻擊性,反而有一種孩童般的專注。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說,試著露出一個溫和的、專業的微笑。「我是陸承宇,你的主責諮商師。讓你久等了。」
她輕輕搖頭,聲音很小,像怕吵醒什麼。「沒關係,我提早到了。我喜歡早一點到,這樣可以聽房子的聲音。」
房子的聲音。我愣了一下,還是保持著諮商師的語調回應。「房子的聲音聽起來像什麼呢?」
她沒有馬上回答,跟著我走進諮商室。諮商室不大,約莫四坪,一張小圓桌,兩張布面扶手椅,一盞立燈。我習慣把燈光調得稍微暗一點,讓個案有安全感。她坐在我對面,把那本日記本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的膠帶。
「像紙在翻動的聲音。」她說。「這棟房子以前有很多紙,現在也還有,只是被藏起來了。」
我沒有立刻追問。那是敘事治療的起手式,不急著詮釋,先讓對方說。我打開錄音筆,按下錄音鍵,紅燈亮起,又拿出紙本的逐字稿紀錄表。這是我七年來固定的儀式,按鍵、亮燈、書寫,這些動作讓我感覺自己還錨定在一個專業的角色裡。
「以樂,我看了之前的紀錄,你創造了一個地方,叫做厄斐林。可以跟我多說一點嗎?」我盡量讓語氣保持好奇而非評價。「如果要用一句話介紹它,你會怎麼說?」
她聽到厄斐林三個字時,眼睛明顯亮了起來。那不是一般青少年的興奮,是一種更深的、近乎虔誠的光。她把日記本翻開,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畫著地圖。地圖是用黑色原子筆與淡褐色墨水畫的,線條很細,卻畫得極為認真。
「厄斐林是一個被永恆黃昏籠罩的大陸。」她的聲音變得流暢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怯懦。「那裡的太陽永遠不會完全升起,也不會完全落下,天空是橘灰色的,像一張燒到一半的紙。最北邊是低語森林,森林裡的樹不是木頭做的,是灰燼和紙屑壓成的,風吹過去的時候,樹葉會發出人說話的聲音,都是沒有被寫完的句子。森林中間有一座倒懸大圖書館,所有的書都是空白的,可是你只要盯著它看,字就會自己浮出來,寫出你還沒發生的人生。南邊是無邊的紙海,由所有被放棄的手稿堆成,海浪是紙張翻動的聲音。中央是蒼白王城,王城是用還沒寫完的手稿紙頁不斷增建的,牆壁會呼吸,會傳來很多人的竊竊私語,他們都在等著被寫完。」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地名都念得很清晰,像是在背誦經文。我一邊聽,一邊在逐字稿上快速記錄。她的描述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幻想,更像是某種親眼見過的地理誌。我試圖用專業的框架去理解,這是典型的解離性幻想伴隨精細的世界建構,常見於長期孤立與家庭失能的青少年,透過創造內在世界來獲得控制感。
「那裡的人呢?厄斐林裡面住著什麼樣的人?」我問。
「有三種人。」她翻到下一頁,那一頁畫著階梯狀的圖表。「最底層是無名者,他們沒有臉,也沒有台詞,像影子一樣在紙海邊緣走來走去。中層是有形者,他們有外貌的描述,所以有了樣子,可是沒有名字和命運,所以不能離開自己的地方。最上層是被書寫者,他們被我賦予了姓名、過去和未來,所以可以住在王城裡,侍奉我。」
「侍奉你?」
她點頭,露出一個很淡的微笑,那個微笑天真得讓人有點不安。「因為我是執筆少女,是厄斐林唯一的造物主。只有我能給他們名字,給他們結局。他們都很愛我,也很怕我被搶走。」
會談進行到三十分鐘時,我注意到她的語速開始加快,呼吸也變得比較淺。這是焦慮升高的訊號。我適時地將話題拉回現實,問她在學校與家裡的狀況。她立刻沉默了,手指又開始用力摳著日記本的邊角,聲音變回一開始那種細小的音量。
「家裡很吵,爸爸媽媽不說話的時候更吵。學校……學校沒有人需要我。」她說。「所以我比較喜歡待在厄斐林,那裡安靜,而且每個人都需要我記得他們。」
我沒有逼她繼續。第一次會談的目標從來不是挖出創傷,而是建立關係。我告訴她,我們之後可以慢慢聊厄斐林的故事,如果她願意,下次可以帶一段她最喜歡的段落來念給我聽。她眼睛又亮了起來,用力點頭。
「真的可以嗎?你想聽?」
「當然,這是你的世界,我很榮幸你願意帶我進去看看。」我說,這是敘事治療裡標準的邀請語句,代表尊重與合作。
五十分鐘準時結束。我送她到門口,她抱著日記本,像抱著某種易碎品一樣小心。走到樓梯間時,她忽然回頭,對我說了一句話。
「陸老師,你襯衫上的咖啡漬,跟我想的一樣。」
我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塊已經乾掉的淡褐色痕跡,心裡閃過一絲困惑。我沒有告訴過她我早上打翻咖啡,她也不可能在等候區看到我進門前的樣子。也許只是巧合,青少年的觀察力有時敏銳得驚人。我對她笑了笑,說下週見。
她離開後,諮商室裡又恢復了那種被真空包裝的安靜。我坐在椅子上,把錄音筆的檔案存檔,逐字稿草草收尾。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巷子裡傳來機車發動的聲音與遠處住戶的電視聲。我感到一種淡淡的疲憊,那是每次深度會談後的正常耗竭。我收拾東西,準備回我那間位於師大附近的獨居套房。
我的套房在一棟更舊的公寓頂樓加蓋,夏天很熱,冬天很潮,牆角常年有一塊淡黑色的發霉,像一幅暈開的水墨。房東說那是通風不良,我買過除濕劑與漂白水,但怎麼清都清不乾淨,只能習慣共存。我回到家時已經晚上七點多,隨手把林以樂的轉介資料與她留在桌上的一疊手稿影本放在書桌上。那疊影本是她主動留下的,說想讓我更了解厄斐林。
我先去沖澡,換掉那件沾了咖啡漬的皺摺襯衫與深色針織外套,穿上居家服,煮了一包泡麵。吃完後,我坐在書桌前,打開那疊手稿。最上面一張是地圖,與她今天描述的一模一樣,只是更精細,連低語森林裡哪個區域紙屑比較厚都標了出來。我一頁一頁往下翻,裡面的文字很工整,是用黑色原子筆與淡褐色墨水交替寫的,偶爾會有修改的痕跡,但整體非常流暢,像是已經在腦中演練過無數次的故事。
翻到中間時,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的標題是《守燈人的到來》,內文卻讓我的血液像是被冷氣的嗡鳴凍住了一樣。
上面寫著:
「守燈人來的那天,他遲到了六分鐘。他的淺藍色襯衫左胸口有一塊淡褐色的咖啡漬,形狀像一座小島。他住的地方牆角有一塊發霉,黑色的,怎麼擦都擦不掉,夜裡會發出潮濕的味道。他總是穿著皺摺的襯衫與深色針織外套,眼下有著淡青色的眼圈,看起來很累,卻還是會對每個人溫柔地笑。他以為自己是來聽故事的人,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寫進了故事的第一行。」
我的腦中嗡地一聲,泡麵的鹹味還留在舌尖,卻瞬間變得發苦。我反覆看了那幾行字,又看向自己丟在床尾的那件襯衫,那塊咖啡漬的位置、形狀,甚至顏色,都與文字描述完全一致。牆角的發霉也是,我從未在任何社群媒體或會談中提過我住處的狀況,更何況是這種瑣碎到不行的細節。更讓我感到寒意的是最後一句話的時態,它不是預言式的未來式,而是已經完成的過去式,彷彿我遲到、咖啡漬、發霉的牆角,都早已被寫好,而我只是照著演出來。
錄音筆還放在書桌上,紅燈已經熄滅。我盯著那疊手稿,忽然意識到,紙張的觸感變得有些潮濕,像是剛從雨裡拿回來。窗外的巷子很安靜,冷氣沒有開,卻有一陣若有似無的翻書聲從我身後傳來,輕輕的,一頁,又一頁。
我轉過頭,身後只有那面發霉的牆。
牆上的霉斑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竟有點像暈開的墨跡。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