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琴房裡的雨
大稻埕的雨是從騎樓的磚縫裡滲進來的。
從早上八點開始,雨就沒有真正停過,只是時大時小,像有人在屋頂上猶豫不決。我諮商所的鐵捲門半拉著,門口那盞從我母親年代就掛著的磨砂玻璃燈,因為潮氣而顯得特別昏黃。迪化街的遊客撐著透明傘經過,膠鞋踩過積水的聲音被厚重的木門濾掉,只剩下嗒、嗒、嗒的殘響。空氣裡有一種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木頭受潮後的酸味混著我早上泡的包種茶涼掉後的澀味,還有牆角除濕機運轉時發出的低熱。
我坐在那張已經被無數個案坐到發亮的絨布椅對面,手裡握著那只古銅懷錶。錶蓋的邊緣被我摩挲得發燙,指腹可以感覺到細細的刻痕。這是我每天的儀式,在個案進來之前,我會先讓懷錶擺動,讓自己的呼吸跟上它的節奏。這樣我才能確定,今天的我,還是我。鏡子裡的我看起來一如往常,及肩的微捲黑髮因為濕氣而有點塌,眼下淡淡的青痕用遮瑕也蓋不住,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我無意識地拉長,蓋住一半的手背。我今年二十八歲,台大心理系畢業,在這間巷弄裡的二樓舊公寓執業五年,對外我是一名催眠師,對內,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失眠很嚴重,靠著聽別人夢境才能入睡的人。
預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人準時到了。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更涼的雨氣。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高中制服的少女站在門口,外面套著一件過大的米白針織外套,下襬已經被雨水浸濕了一角。她很瘦,瘦到制服的肩線都顯得空蕩,黑色長髮貼著臉頰,髮尾還在滴水。她沒有撐傘,也沒有擦拭,就那樣站著,像一株被雨淋了一整夜的花。她的指尖很特別,指腹與指甲的交界處有著薄薄的繭,那是長年按壓琴鍵才會留下的痕跡。她的眼睛很大,卻沒有焦距,看著我時,像是看著我身後的牆。
「孟黎鳶嗎?先進來,外面雨大。」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而沒有壓迫感,站起身,替她拉開對面的椅子,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推過去。
她點點頭,動作很小,幾乎只是下巴點了一下。她坐下時,雙手緊緊抓住外套的下襬,指節泛白。制服的袖口往上縮了一點,我瞥見她左手腕內側,一道很新、很細的粉紅色疤痕,像一條被仔細縫合過的蜈蚣。那道疤痕的周圍,還有幾道更淡、更舊的白痕。我沒有立刻去看第二眼,假裝沒有注意到,只是將面紙盒往她那邊推近一點。
「這裡很安全,不會有別人聽到我們說話。妳可以慢慢說,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說。
她抱著那杯麥茶,卻沒有喝,熱氣模糊了她的下半張臉。過了很久,她才用一種像是從很遠地方飄回來的聲音開口。
「許老師,她們都說妳可以讓人忘記。」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長期沒有好好發聲的沙啞,「我不想忘記鋼琴,可是我想忘記彈鋼琴的時候,爸爸在客廳摔東西的聲音。我想忘記那天晚上,他把我的琴蓋砸爛的時候,木頭裂開的聲音。我每天晚上都聽見那個聲音,然後就會看見血。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讓那個聲音停下來。」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到讓我心口發緊。極端共情有時候是一種詛咒,我能感覺到她話語底下壓抑的、快要滿溢出來的黑色潮水。那不是單純的憂鬱,那是長期處在家暴陰影下,被恐懼浸泡到骨頭裡的少女,對這個世界最後一點點求救的顫抖。她敏感、早熟,外表順從地接受所有安排,內心卻倔強地抓住鋼琴那根唯一的浮木。當浮木被砸爛,她就只能往下沉。
「黎鳶,我們今天不做什麼困難的事。」我放輕語調,像對待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我只會帶妳做一個很淺的放鬆,讓雨聲變小一點,讓那個摔東西的聲音先離妳遠一點,好嗎?只是第一階的淺眠,不會碰妳的記憶,只是讓妳的情緒可以休息一下。」
她抬起眼看我,這是她進門後第一次真正與我對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像雨夜裡遠方窗戶透出來的燈火。她輕輕點了頭。
我打開懷錶。錶蓋彈開的喀嚓聲在安靜的諮商室裡格外清晰。我讓錶鍊垂落,古銅色的錶面在燈光下劃出穩定的弧線。
「看著這個光點,聽我的聲音就好。吸氣,感覺空氣經過鼻尖,有點涼。吐氣,感覺肩膀往下沉。這裡很安全,雨聲在窗外,妳在房間裡。非常安全。」
我的聲音開始進入那種經過長期訓練的、帶著特定頻率的震動。淺眠的引導詞我已經說過上千次,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共鳴率這種東西,平常就像調整收音機的頻道,沙沙的雜音中找到一個清楚的頻段,然後與對方的腦波同步。一般人的共鳴率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間,優秀的催眠師可以穩定維持在六十。我天生就很高,但我一直很小心地壓著,從未讓它超過七十。議會的那些老人說過,超過八十,薄膜就會變薄。
然而這一次,不一樣。
當孟黎鳶的呼吸逐漸與懷錶的擺動同步,當她的眼皮開始沉重地眨動,我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不是我去同步她,而是她的心景在主動拉扯我。她的悲傷太純粹,太集中,像一枚被打磨到極致的針,輕易就刺破了我刻意維持的屏障。我耳膜深處嗡的一聲,懷錶的滴答聲忽然被無限拉長,變成一種低沉的、像是深海鯨鳴的鼓聲。
我心頭一驚,想立刻切斷連結,卻已經來不及。我的共鳴率在一瞬間飆升,我甚至能感覺到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眼前的世界像被水浸濕的宣紙,暈染開來。諮商所的牆壁、書櫃、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麥茶,全部都在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的、溫暖的黑暗。我不是在往下墜,我是被整片海洋吞了進去。
這就是深海。我曾在導師的舊書裡看過描述,全人類集體潛意識構成的鏡海,無邊無際,沒有光,沒有方向,只有無數片漂浮的鏡面,每一片鏡面都是一個宇宙。我過去五年,從未真正進入過這裡,我只在最淺的岸邊試探。可是現在,我整個人浸泡在這片溫暖而冰冷的羊水裡,耳邊全是細碎的、私語般的迴聲。有嬰兒的哭聲,有婚禮的鐘聲,有車禍時的尖叫,全部混在一起。
我必須找到她。我用盡意志去想著孟黎鳶的樣子,想著她指尖的繭,想著她手腕上的疤。在深海裡,意念就是方向。很快,一片散發著微弱光芒的鏡面朝我漂了過來,我像是被什麼溫柔而巨大的力量牽引著,一頭撞了進去。
雨聲回來了。
但不是大稻埕那種黏膩的梅雨。這裡的雨是垂直的、冰涼的、帶著松木香氣的雨。我發現自己站在一間琴房裡。這間琴房比我的諮商所大得多,落地窗外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校園,雨點敲在玻璃上,發出急促而規律的嗒嗒聲。房間中央放著一架黑色的平台鋼琴,琴蓋打開著,可是琴鍵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清水,水面倒映著天花板慘白的日光燈。譜架上放著一本被雨水浸到發皺的琴譜,是蕭邦的夜曲。整個房間沒有人,卻充滿了一種被遺棄的、潮濕的悲傷。這就是孟黎鳶的心景,一間永遠在下雨、琴鍵永遠是濕的琴房。她的夢想與創傷,被具象化成了這個樣子。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這就是第一人稱牢籠最殘酷的地方。我能感覺到雨水打在我米色針織衫上的涼意,能聞到積水鋼琴散發的霉味,能聽見自己因為緊張而過快的心跳。我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發出踩進淺水的噗嘰聲。
琴房的最深處,有一面落地鏡。鏡子很大,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鏡面因為水氣而蒙著一層薄霧。我走過去,想擦去霧氣。可當我的指尖快要碰到鏡面時,鏡子裡的景象自己動了起來。
霧氣散開,鏡子裡不再是這間下雨的琴房。
那是一個金碧輝煌的音樂廳。我認得那個地方,國家音樂廳,舞台上的燈光像瀑布一樣打下來。我看見一個少女穿著一襲純白色的禮服,長髮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她坐在同一架黑色平台鋼琴前,但那架鋼琴是乾燥的、發亮的。她的指尖在琴鍵上飛舞,琴聲激昂而明亮,是蕭邦的英雄波蘭舞曲。那個少女的側臉,我一眼就認出來,是孟黎鳶。可是她的臉上沒有空洞,沒有恐懼,她的眼睛裡有光,她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種投入的、自信的微笑。觀眾席上坐滿了人,掌聲如潮水般湧來。她沒有跳樓,她沒有受傷,她沒有那道粉紅色的疤痕。她成為了一個發光的鋼琴家。
那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孟黎鳶。一個沒有被父親砸毀鋼琴的宇宙,一個命運的錨點被改變後的結局。
我的呼吸停住了。一股難以形容的顫慄從我的脊椎一路竄上頭頂。這不是幻覺,這是迴聲,是第三階才能窺見的殘響。我居然在第一階的引導中,直接墜入了第三階的領域。我的天生共鳴率,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下,強行把我推了進來。我看著鏡子裡那個光芒萬丈的少女,看著她鞠躬,看著聚光燈在她髮梢跳躍,我竟產生了一種近乎神明的錯覺,只要我伸手,就能把那份光拉過來。
就在我伸出手,指尖與冰冷的鏡面相觸的瞬間,鏡子裡的孟黎鳶忽然抬起頭。她的視線穿過鏡面,直直地看向我。她的演奏沒有停,可是她的眼神,卻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邀請。
下一秒,巨大的暈眩感襲來,像是整片深海都在把我往回拽。
我猛地睜開眼睛。
我還坐在諮商所的椅子上,古銅懷錶掉在地上,錶蓋摔開了,滴答聲已經停止。窗外的雨還在下,迪化街的機車聲隱約傳來,一切如常。對面的絨布椅上,孟黎鳶靠著椅背,沉沉地睡著了,她的呼吸平穩,眉頭第一次舒展開來,像是終於從漫長的噩夢中得到片刻喘息。她手腕上的疤痕還在,沒有消失。
可是我的掌心,卻殘留著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溫度。
那是一種被舞台聚光燈長時間烘烤過的、乾燥而溫暖的熱度,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琴弦震動後殘留在空氣裡的松香味。我的耳朵裡,還迴盪著那首英雄波蘭舞曲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韻,嗡嗡作響,與除濕機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我打開了一扇不該打開的門,並且窺見了門後那個發光的世界。
門外的雨,忽然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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