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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命催眠師:我在無限鏡海中偷走結局

哈潑狗狗 無限流 × 都市奇幻 × 心理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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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命催眠師:我在無限鏡海中偷走結局 封面
我叫許蘊夏,二十八歲,是台北一名職業催眠師。我以為催眠只是安撫創傷的工具,直到我為一名執意輕生的少女進行催眠時,竟意外墜入了她的平行宇宙——在那裡,她沒有跳樓,而是成了發光的鋼琴家。我發現自己能潛入集體潛意識的「鏡海」,在無限個「如果」構成的宇宙間穿梭,透過改寫命運錨點來重塑結局。我開始替委託人偷走悲劇,沉迷於扮演上帝的快感。但每一次改寫,我的一部分記憶與情感就會被另一個宇宙的「我」取代,腦中甚至響起另一個自己的哭聲。守眠人告訴我,我每救一個人,就離自己三十歲必死的宿命更近一步。這一次,我必須深度催眠的人,是我自己。

第 1 章 — 琴房裡的雨

本章登場

大稻埕的雨是從騎樓的磚縫裡滲進來的。

從早上八點開始,雨就沒有真正停過,只是時大時小,像有人在屋頂上猶豫不決。我諮商所的鐵捲門半拉著,門口那盞從我母親年代就掛著的磨砂玻璃燈,因為潮氣而顯得特別昏黃。迪化街的遊客撐著透明傘經過,膠鞋踩過積水的聲音被厚重的木門濾掉,只剩下嗒、嗒、嗒的殘響。空氣裡有一種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木頭受潮後的酸味混著我早上泡的包種茶涼掉後的澀味,還有牆角除濕機運轉時發出的低熱。

我坐在那張已經被無數個案坐到發亮的絨布椅對面,手裡握著那只古銅懷錶。錶蓋的邊緣被我摩挲得發燙,指腹可以感覺到細細的刻痕。這是我每天的儀式,在個案進來之前,我會先讓懷錶擺動,讓自己的呼吸跟上它的節奏。這樣我才能確定,今天的我,還是我。鏡子裡的我看起來一如往常,及肩的微捲黑髮因為濕氣而有點塌,眼下淡淡的青痕用遮瑕也蓋不住,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我無意識地拉長,蓋住一半的手背。我今年二十八歲,台大心理系畢業,在這間巷弄裡的二樓舊公寓執業五年,對外我是一名催眠師,對內,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失眠很嚴重,靠著聽別人夢境才能入睡的人。

預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人準時到了。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更涼的雨氣。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高中制服的少女站在門口,外面套著一件過大的米白針織外套,下襬已經被雨水浸濕了一角。她很瘦,瘦到制服的肩線都顯得空蕩,黑色長髮貼著臉頰,髮尾還在滴水。她沒有撐傘,也沒有擦拭,就那樣站著,像一株被雨淋了一整夜的花。她的指尖很特別,指腹與指甲的交界處有著薄薄的繭,那是長年按壓琴鍵才會留下的痕跡。她的眼睛很大,卻沒有焦距,看著我時,像是看著我身後的牆。

「孟黎鳶嗎?先進來,外面雨大。」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而沒有壓迫感,站起身,替她拉開對面的椅子,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推過去。

她點點頭,動作很小,幾乎只是下巴點了一下。她坐下時,雙手緊緊抓住外套的下襬,指節泛白。制服的袖口往上縮了一點,我瞥見她左手腕內側,一道很新、很細的粉紅色疤痕,像一條被仔細縫合過的蜈蚣。那道疤痕的周圍,還有幾道更淡、更舊的白痕。我沒有立刻去看第二眼,假裝沒有注意到,只是將面紙盒往她那邊推近一點。

「這裡很安全,不會有別人聽到我們說話。妳可以慢慢說,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說。

她抱著那杯麥茶,卻沒有喝,熱氣模糊了她的下半張臉。過了很久,她才用一種像是從很遠地方飄回來的聲音開口。

「許老師,她們都說妳可以讓人忘記。」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長期沒有好好發聲的沙啞,「我不想忘記鋼琴,可是我想忘記彈鋼琴的時候,爸爸在客廳摔東西的聲音。我想忘記那天晚上,他把我的琴蓋砸爛的時候,木頭裂開的聲音。我每天晚上都聽見那個聲音,然後就會看見血。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讓那個聲音停下來。」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到讓我心口發緊。極端共情有時候是一種詛咒,我能感覺到她話語底下壓抑的、快要滿溢出來的黑色潮水。那不是單純的憂鬱,那是長期處在家暴陰影下,被恐懼浸泡到骨頭裡的少女,對這個世界最後一點點求救的顫抖。她敏感、早熟,外表順從地接受所有安排,內心卻倔強地抓住鋼琴那根唯一的浮木。當浮木被砸爛,她就只能往下沉。

「黎鳶,我們今天不做什麼困難的事。」我放輕語調,像對待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我只會帶妳做一個很淺的放鬆,讓雨聲變小一點,讓那個摔東西的聲音先離妳遠一點,好嗎?只是第一階的淺眠,不會碰妳的記憶,只是讓妳的情緒可以休息一下。」

她抬起眼看我,這是她進門後第一次真正與我對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像雨夜裡遠方窗戶透出來的燈火。她輕輕點了頭。

我打開懷錶。錶蓋彈開的喀嚓聲在安靜的諮商室裡格外清晰。我讓錶鍊垂落,古銅色的錶面在燈光下劃出穩定的弧線。

「看著這個光點,聽我的聲音就好。吸氣,感覺空氣經過鼻尖,有點涼。吐氣,感覺肩膀往下沉。這裡很安全,雨聲在窗外,妳在房間裡。非常安全。」

我的聲音開始進入那種經過長期訓練的、帶著特定頻率的震動。淺眠的引導詞我已經說過上千次,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共鳴率這種東西,平常就像調整收音機的頻道,沙沙的雜音中找到一個清楚的頻段,然後與對方的腦波同步。一般人的共鳴率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間,優秀的催眠師可以穩定維持在六十。我天生就很高,但我一直很小心地壓著,從未讓它超過七十。議會的那些老人說過,超過八十,薄膜就會變薄。

然而這一次,不一樣。

當孟黎鳶的呼吸逐漸與懷錶的擺動同步,當她的眼皮開始沉重地眨動,我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不是我去同步她,而是她的心景在主動拉扯我。她的悲傷太純粹,太集中,像一枚被打磨到極致的針,輕易就刺破了我刻意維持的屏障。我耳膜深處嗡的一聲,懷錶的滴答聲忽然被無限拉長,變成一種低沉的、像是深海鯨鳴的鼓聲。

我心頭一驚,想立刻切斷連結,卻已經來不及。我的共鳴率在一瞬間飆升,我甚至能感覺到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眼前的世界像被水浸濕的宣紙,暈染開來。諮商所的牆壁、書櫃、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麥茶,全部都在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的、溫暖的黑暗。我不是在往下墜,我是被整片海洋吞了進去。

這就是深海。我曾在導師的舊書裡看過描述,全人類集體潛意識構成的鏡海,無邊無際,沒有光,沒有方向,只有無數片漂浮的鏡面,每一片鏡面都是一個宇宙。我過去五年,從未真正進入過這裡,我只在最淺的岸邊試探。可是現在,我整個人浸泡在這片溫暖而冰冷的羊水裡,耳邊全是細碎的、私語般的迴聲。有嬰兒的哭聲,有婚禮的鐘聲,有車禍時的尖叫,全部混在一起。

我必須找到她。我用盡意志去想著孟黎鳶的樣子,想著她指尖的繭,想著她手腕上的疤。在深海裡,意念就是方向。很快,一片散發著微弱光芒的鏡面朝我漂了過來,我像是被什麼溫柔而巨大的力量牽引著,一頭撞了進去。

雨聲回來了。

但不是大稻埕那種黏膩的梅雨。這裡的雨是垂直的、冰涼的、帶著松木香氣的雨。我發現自己站在一間琴房裡。這間琴房比我的諮商所大得多,落地窗外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校園,雨點敲在玻璃上,發出急促而規律的嗒嗒聲。房間中央放著一架黑色的平台鋼琴,琴蓋打開著,可是琴鍵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清水,水面倒映著天花板慘白的日光燈。譜架上放著一本被雨水浸到發皺的琴譜,是蕭邦的夜曲。整個房間沒有人,卻充滿了一種被遺棄的、潮濕的悲傷。這就是孟黎鳶的心景,一間永遠在下雨、琴鍵永遠是濕的琴房。她的夢想與創傷,被具象化成了這個樣子。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這就是第一人稱牢籠最殘酷的地方。我能感覺到雨水打在我米色針織衫上的涼意,能聞到積水鋼琴散發的霉味,能聽見自己因為緊張而過快的心跳。我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發出踩進淺水的噗嘰聲。

琴房的最深處,有一面落地鏡。鏡子很大,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鏡面因為水氣而蒙著一層薄霧。我走過去,想擦去霧氣。可當我的指尖快要碰到鏡面時,鏡子裡的景象自己動了起來。

霧氣散開,鏡子裡不再是這間下雨的琴房。

那是一個金碧輝煌的音樂廳。我認得那個地方,國家音樂廳,舞台上的燈光像瀑布一樣打下來。我看見一個少女穿著一襲純白色的禮服,長髮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她坐在同一架黑色平台鋼琴前,但那架鋼琴是乾燥的、發亮的。她的指尖在琴鍵上飛舞,琴聲激昂而明亮,是蕭邦的英雄波蘭舞曲。那個少女的側臉,我一眼就認出來,是孟黎鳶。可是她的臉上沒有空洞,沒有恐懼,她的眼睛裡有光,她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種投入的、自信的微笑。觀眾席上坐滿了人,掌聲如潮水般湧來。她沒有跳樓,她沒有受傷,她沒有那道粉紅色的疤痕。她成為了一個發光的鋼琴家。

那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孟黎鳶。一個沒有被父親砸毀鋼琴的宇宙,一個命運的錨點被改變後的結局。

我的呼吸停住了。一股難以形容的顫慄從我的脊椎一路竄上頭頂。這不是幻覺,這是迴聲,是第三階才能窺見的殘響。我居然在第一階的引導中,直接墜入了第三階的領域。我的天生共鳴率,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下,強行把我推了進來。我看著鏡子裡那個光芒萬丈的少女,看著她鞠躬,看著聚光燈在她髮梢跳躍,我竟產生了一種近乎神明的錯覺,只要我伸手,就能把那份光拉過來。

就在我伸出手,指尖與冰冷的鏡面相觸的瞬間,鏡子裡的孟黎鳶忽然抬起頭。她的視線穿過鏡面,直直地看向我。她的演奏沒有停,可是她的眼神,卻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邀請。

下一秒,巨大的暈眩感襲來,像是整片深海都在把我往回拽。

我猛地睜開眼睛。

我還坐在諮商所的椅子上,古銅懷錶掉在地上,錶蓋摔開了,滴答聲已經停止。窗外的雨還在下,迪化街的機車聲隱約傳來,一切如常。對面的絨布椅上,孟黎鳶靠著椅背,沉沉地睡著了,她的呼吸平穩,眉頭第一次舒展開來,像是終於從漫長的噩夢中得到片刻喘息。她手腕上的疤痕還在,沒有消失。

可是我的掌心,卻殘留著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溫度。

那是一種被舞台聚光燈長時間烘烤過的、乾燥而溫暖的熱度,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琴弦震動後殘留在空氣裡的松香味。我的耳朵裡,還迴盪著那首英雄波蘭舞曲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韻,嗡嗡作響,與除濕機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我打開了一扇不該打開的門,並且窺見了門後那個發光的世界。

門外的雨,忽然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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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共鳴率九十八

本章登場

雨停在玻璃上的聲音變得有點鈍,像指甲敲在厚紙板上。

孟黎鳶還靠在那張絨布椅裡睡著,呼吸很輕,胸口隨著毯子底下起伏,像是一隻終於找到角落躲雨的貓。她的手垂在扶手外側,那道粉紅色的疤沒有因為我的窺視而變淡半分,仍舊清晰。我替她把滑落到肩頭的外套往上拉了一點,動作放得很輕,卻感覺自己的指尖在發燙。

那份熱度不肯散去。

從鏡海回來之後,我的左手掌心一直殘留著一種乾燥的、被聚光燈烘烤過的溫度,指腹甚至能摸到一種細微的、像是琴鍵象牙貼面被長時間彈奏後的滑膩感。耳朵裡那個英雄波蘭舞曲的尾韻也沒有消失,它與除濕機的運轉聲重疊在一起,嗡嗡地響。我明明坐在大稻埕二樓這間只有二十坪大的諮商所裡,卻覺得鼻腔裡還留著國家音樂廳那種厚重布幕與木質舞台混合的氣味。

這不是記憶。這是觸覺的殘留。我親身摸過另一個宇宙的空氣。

我的心跳開始變快,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與興奮的、像咖啡因過量的顫抖。我把那只摔開的古銅懷錶撿起來,錶蓋的轉軸已經有點鬆脫,裡頭的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鏡面裂了一道細紋。我盯著那道細紋,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表世界的教科書告訴我,淺眠只能做到安撫情緒,絕對不可能讀取記憶,更不可能看見平行宇宙。而我卻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下,直接墜進了據說只有第三階迴聲才能觸及的領域。

我需要一個人來告訴我,我是不是瘋了。

我拿起手機,解鎖時手指有點抖。通訊錄裡置頂的那個名字沒有備註,只有三個字,顧言澈。照片是他穿著白袍站在台大醫院精神科門口,被我趁他不注意偷拍的,袖口一樣捲到手肘,眉頭皺著。我按下去,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許蘊夏,妳又沒有乖乖吃午餐?」那頭的聲音帶著醫院空調房裡特有的乾燥感,背景有護理站推車滾過的聲音。他的語氣永遠是那種冷冷的、帶一點毒舌的平穩,好像任何事在他那裡都能被拆解成一個可以處理的流程。

「言澈,你現在能不能過來大稻埕一趟。現在。」我的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乾澀,「孟黎鳶在我這裡睡著了,我剛剛對她做了一次淺眠,然後,我好像掉進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我能想像他推了一下眼鏡的動作。

「掉進去?妳是指心景,還是深海?」他的聲線低了下去,毒舌的偽裝瞬間剝落,露出底下緊繃的焦慮,「妳在哪裡都不要動,把懷錶收起來,不要再碰任何有反射面的東西。我十五分鐘後到。」

他掛電話的速度快得像在搶救。我坐在椅子裡,看著窗外迪化街的雨把騎樓的紅磚染得更深,聽著孟黎鳶均勻的呼吸,感覺自己像是剛從高空彈跳回來,腳還踩不到地面。

顧言澈來得比他說的更快。我聽見樓下鐵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急促卻克制上樓的腳步聲。他沒有敲門,直接用我給他的備用鑰匙開鎖。門打開時帶進一股更冷的、混著消毒水與雨水的風。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裡頭還是那件白襯衫,袖口捲起,拎著一個黑色的硬殼醫療箱,頭髮被雨沾濕了幾縷貼在額前,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他一進門先看了眼沙發上沉睡的孟黎鳶,確認她的生命徵象平穩後,才把視線轉向我。那雙眼睛透過細框眼鏡,直直地看進我心裡。

「先讓她繼續睡。妳過來。」他把醫療箱放在我的書桌上,喀嚓打開,裡頭不是一般的聽診器與血壓計,而是一組我從未在表世界醫院見過的儀器。一條像是髮帶的銀色感測環,幾片貼片,還有一台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盒子上有一面小小的螢幕,此刻正閃著淡藍色的待機光。

「這是什麼?」我問。

「議會淘汰下來的共鳴偵測儀,我從庫房偷出來的改裝品。本來是給見習生測潛質用的,靈敏度被我調高了十倍。」他拿起那條銀色髮帶,語氣恢復成那種理性到近乎刻薄的口吻,「許蘊夏,妳知道妳剛剛電話裡那句話有多危險嗎?淺眠不可能看見深海,妳要是真的摔進去了,代表妳的共鳴率根本不是一般催眠師的等級。把頭低下來。」

我順從地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讓他將那條冰涼的感測環套上我的額頭。金屬貼合皮膚的瞬間,我打了一個寒顫。幾片貼片被貼在我的太陽穴與後頸,指尖也被夾上感測器。顧言澈打開黑色盒子的電源,螢幕亮起,一條平穩的波形開始跳動,同時發出細微的、像蚊子振翅的嗡鳴。

「閉上眼睛,放空。不要想琴房,不要想鏡子,想妳今天早上喝的那杯包種茶。」他下指令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只有在他極度緊張時才會出現的、過度精準的咬字。

我照做。我試圖去想那杯已經冷掉的茶的澀味,想木頭受潮的酸味,想除濕機的熱度。可是越是想放空,那個金色舞台的殘影就越清晰。我的腦波在螢幕上開始劇烈起伏,原本平穩的波形忽然拉高,像海嘯前的潮汐線。

黑色盒子發出一聲尖銳的警示音。不是嗶一聲,而是連續的、急促的嗶嗶嗶。

我睜開眼睛,看見顧言澈的臉色變了。他那張永遠冷靜得像一座安靜燈塔的臉,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凍結,嘴唇繃成一條直線。他盯著螢幕上那個不斷飆升、最後停在一個數字上的波峰,久久沒有說話。

螢幕上,淡藍色的數字穩定地顯示著。

98%。

「98%……」他低聲重複這個數字,聲音有點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許蘊夏,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我搖搖頭,喉嚨發緊。

「二階深潛的及格線是六十五,三階迴聲需要八十。七十年來,守眠人議會紀錄在案最高的天才是唐九眠老師,他年輕時測出來是八十九。就算是他,也只敢在做了三天齋戒與藥浴之後,才敢短暫觸碰迴聲。」他把感測環從我頭上拿下來,動作有點粗魯,卻又在碰到我頭髮時放輕,「妳什麼都沒做,只是對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做了一次最基礎的淺眠,就飆到九十八。妳是百年來第一個,天生就能觸及第四階的人。」

第四階。我腦中閃過那個被列為絕對禁忌的名詞。織命。

「那個數字是詛咒,不是天賦。」顧言澈把儀器收回箱子,語速加快,像是要用大量的資訊把我砸醒,「共鳴率越高,妳與集體潛意識的薄膜就越薄。薄膜一破,深海的潮水就會直接灌進妳的心景。妳以為妳只是看見另一個孟黎鳶在彈琴?妳是在用妳的靈魂去共振整片鏡海。那個發光的結局不是影片,妳是用妳的五感親身經歷了她的另一種人生。這種體驗會留下殘留,會溶解妳。」

他從箱子側袋拿出一個深色的小玻璃瓶,從裡頭倒出兩顆白色的藥片,遞給我,又倒了一杯溫水。藥片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這是議會的處方,低劑量的阻斷劑,能暫時壓制妳的共鳴頻率,讓妳的心景穩定下來。還有這個。」他又拿出一個像是藍牙喇叭的小圓盒,按下開關,盒子開始發出一種極低、幾乎聽不見的嗡鳴,頻率與我的心跳慢慢同步,「聲頻穩定器,我用妳大學時期的腦波基線調的。以後妳每次做催眠前,都必須先開這個,不然妳遲早會在個案的心景裡迷路,回不來。」

他的關心永遠包裹在這種繁瑣的、近乎嘮叨的理性裡。我把藥吞下去,溫水滑過喉嚨,帶來一點真實的暖意。我看著他因為焦慮而微微泛紅的眼角,看著他袖口下因為長期寫病歷而留下的薄繭,心裡那份顫抖的興奮卻沒有被壓下去,反而因為他的嚴肅而變得更清晰。

「言澈,可是我看見她是快樂的。」我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諮商所裡顯得特別清晰,「那個世界的孟黎鳶,她沒有疤,她坐在舞台上,所有人為她鼓掌。她的琴聲是亮的,不是濕的。如果我能把那個結局帶回來,她手上的傷是不是就會消失?她的記憶是不是就能被改寫成從未被砸爛過鋼琴?」

顧言澈猛地抬頭看我,眼神裡的焦慮瞬間轉為震驚與怒意。

「妳想織命?」他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許蘊夏,妳清醒一點。織命是議會的鐵律,是絕對禁止的禁忌之術。妳以為改寫是把一段影片剪掉重貼?每一次改寫,都是在鏡海的薄膜上撕開一道裂痕。裂痕會吸引蝕夢者,牠們以人類的悔恨為食,會沿著裂痕爬進來,把整個宇宙都吃掉。議會就是為了監視這個才存在的,唐老師沒有告訴過妳嗎?」

「我知道有代價。」我抓著自己米色針織衫的袖口,指節用力到發白,「可是如果代價只是我多做幾次噩夢,多一些殘留,那算什麼?她才十七歲,她的人生才剛開始,她不該帶著那道疤活一輩子。我既然看見了那個發光的可能,為什麼要假裝沒看見?」

「因為妳會溶解!」他提高了音量,隨即意識到孟黎鳶還在睡,又硬生生壓低,「妳以為殘留只是多一段記憶?那是另一個宇宙的妳在覆蓋妳。妳的童年、妳的喜好、妳的恐懼,都會被慢慢替換掉。到最後,坐在這裡的還是許蘊夏嗎?還是某個從鏡海深處爬回來的陌生人?」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準確地澆在我最害怕的地方。我想起自己這些年來的失眠,想起母親在那個午後安靜離開的背影,想起我之所以成為催眠師,就是因為我想抓住那些留不住的人。我外表的溫柔是一種刀鞘,裡頭包裹的卻是一把對自我殘忍的刀。我藉由拯救別人來逃避自己三十歲必死的恐懼,這一點,顧言澈比誰都清楚。他是唯一敢直接撕開我溫柔偽裝的人。

諮商所裡陷入一種黏稠的安靜,只有那個聲頻穩定器低低的嗡鳴,與窗外重新變大的雨聲在拉扯。我看著孟黎鳶,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一下手指,像是在空氣中彈奏一個無聲的和弦。那個動作與鏡子裡鋼琴家飛舞的指尖重疊在一起。

我的理性告訴我,顧言澈是對的。他是我的煞車,是我的錨,十年來每一次我快要越界,都是他把我拉回來。可是我的另一部分,那個剛從深海回來、掌心還留有舞台餘溫的部分,卻在瘋狂地鼓譟。那份顫慄、那種窺見神蹟的暈眩,讓我無法回頭。

我站起身,走到那面平常給個案做放鬆時用的全身鏡前。鏡面映出我此刻的樣子,及肩微捲的黑髮,眼下淡淡的青痕,纖細得像是會被風吹散。我伸出手,指尖輕輕碰觸冰涼的鏡面。

「言澈,你幫我導航一次就好。」我沒有回頭,看著鏡子裡他的倒影,「就像我們大學時練習深潛那樣,你構築一個穩固的心景,我沿著迴聲的殘響潛回去。我只是想找到那個錨點,我想知道,在哪一個瞬間,她的命運分叉了。是國中那場被砸毀的雨夜嗎?還是更早?只要找到那個錨點,我就能……」

「妳就能扮演上帝。」他打斷我,聲音裡的毒舌完全消失,只剩下疲憊與重情,「許蘊夏,妳知道我無法拒絕妳。從大一那年妳在解剖課上因為一隻小白鼠哭到不能自已,卻還是堅持把它縫合好開始,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都得幫妳收拾爛攤子。」

他走到我身後,與我一起看著鏡子。鏡中的我們,一個溫柔卻破碎,一個冷靜卻焦慮,像是彼此的倒影。

他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那只我摔裂的懷錶,用袖口擦了擦錶面的水氣,遞還給我。錶蓋內的裂紋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

「把藥的劑量含在舌下,不要吞。等一下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要放開我的聲音。我的聲頻會是妳的繩子,妳要是敢在深海裡鬆手,我就直接把妳的諮商所改成收費最貴的身心科診所,讓妳一輩子還債。」他半開玩笑,卻用一種近乎宣誓的語氣說,「準備好了就告訴我,我帶妳去找那個鋼琴家的宇宙。」

我握緊懷錶,錶身的涼意與掌心殘留的暖意交織,形成一種奇異的刺痛。我深深呼吸,讓自己的腦波去追上聲頻穩定器那個低沉的嗡鳴。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自己眼中那份壓抑不住的執念與恐懼,輕輕點了頭。

懷錶開始擺動。不是我讓它動的,是深海在拉扯它。鏡面的霧氣無聲地漫開,而這一次,霧氣深處傳來的,不再是英雄波蘭舞曲。那是一聲極輕、極慢的,木頭琴蓋被用力砸爛時的碎裂聲,混著一個中年男人在雨夜裡的咆哮。

那就是錨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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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次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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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錶擺動起來的那一瞬間,我才明白顧言澈為什麼堅持要我把藥片含在舌下而不是吞下去。

苦杏仁的味道在舌根化開,一點一點滲進味蕾,帶著某種金屬的涼意,讓我的腦袋像是被一層薄薄的冰膜包起來。顧言澈的聲音就貼在我的耳後,他沒有碰我,只是把那個發出低鳴的聲頻穩定器放在我後頸不到十公分的地方,讓那個嗡鳴順著我的脊椎一路震到頭頂。

「聽著我的聲音,不要去追那個砸琴聲。妳現在是第三階,迴聲會把妳整個人拉進去,妳會以為那就是妳的人生。」他的語氣壓得很低,像手術房裡的麻醉醫師,每一個字都踩在節拍上,「跟著我的拍子呼吸,吸四秒,停一秒,吐六秒。懷錶的節奏我會幫妳數,妳只要看著鏡子,不要閉眼。」

我沒有閉眼。我看著諮商所那面全身鏡,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米色針織衫的領口被我自己抓得皺起,古銅懷錶在我指尖來回擺盪,錶蓋裂痕反射的光在鏡面上切出一道細細的白線。窗外的雨已經變大,雨水敲在迪化街的騎樓遮雨棚上,滴滴答答的聲音和聲頻穩定器的嗡鳴混在一起,慢慢變得不像是兩個聲音,而是一種潮水退去時會出現的、沙子被拖回海裡的窸窣。

然後白線裂開了。

不是形容詞。鏡面真的往兩側無聲地分開,像水面被手撥開,我的視野被那條白線吸進去,整個人往前墜。失重的感覺沒有持續很久,因為下一秒我已經不是站在諮商所裡,而是站在一個被雨水泡得發脹的琴房裡。我能聞到霉味,木頭泡水後的酸氣,還有那種老式直立鋼琴琴鍵縫隙裡積了多年灰塵的味道。冷氣沒有開,空氣是悶的,雨從沒關緊的窗縫潑進來,在琴蓋上積了一灘水。

這就是孟黎鳶的心景。我來過一次,但那時我只是站在門口看。現在我是以她的眼睛在看。我低下頭,看見一雙比我的手更小、指節更細的手,指尖有薄薄的繭,是長期練琴留下的。手腕內側有一道粉色的疤,很淡,像被紙劃過。但在我眼裡,那道疤正在滲血,因為我知道十分鐘後會發生什麼。

「黎鳶,妳又在發呆。」

一個女老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不耐煩。我轉過頭,看見國中音樂班的術科教室,牆上貼著比賽海報,窗外是灰濛濛的操場。那是我從未經歷過的學校,卻讓我感到一種熟悉的、制服裙擺掃過小腿的癢。老師把一張比賽報名表拍在譜架上,「下週的市賽,妳不報,名額就給別人。妳爸爸不是說妳最近練得很勤?」

我張開嘴,想說話,發出來的卻是孟黎鳶十七歲的聲音,有點沙啞,「我爸說比完這場就不讓我學了。」

話說出口的同時,一股強烈的羞恥與恐懼從胸口炸開,沿著喉嚨往上衝。那不是我的情緒,是她的。迴聲最殘忍的地方就在這裡,我不是在看電影,我是直接套上了她的神經,她的胃在抽痛,她的手在抖,我完全感覺得到。我想安慰她,卻發現自己無法控制這具身體,只能跟著她的視角往下看,看著那雙手慢慢握緊,又慢慢鬆開。

畫面開始加速。像是有人按了快轉,琴房的雨聲被拉長成一種尖銳的蜂鳴,牆上的日曆一頁頁翻過去,我以她的身體經歷了那一整年的壓抑。每天放學後在琴房多留兩小時,回到家父親喝酒後的咒罵,母親躲在廚房不敢出聲。她把鋼琴當成唯一可以呼吸的縫隙,指尖在琴鍵上磨出繭,每一次按下琴鍵,都像是在對這個家說,我還在這裡。那份執著讓我的眼眶也跟著發酸,我明明知道這是別人的記憶,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從我的眼角滑下去,溫熱的,帶著鹽味。

然後時間被猛地按了暫停。

雨變得非常大,大到像是整片天空倒下來。教室的燈閃了一下,門被用力踹開。一個中年男人渾身酒氣衝進來,襯衫釦子開了兩顆,臉漲紅,眼裡全是血絲。他手裡沒有拿任何工具,卻比拿著工具更可怕。我認得那張臉,孟黎鳶在諮商時描述過無數次,總是低著頭不敢直視的臉。現在那張臉離我不到一公尺,我甚至能聞到他呼氣裡的啤酒酸味和檳榔味。

「還彈?還敢彈?妳以為妳彈這個能當飯吃?」他吼的聲音在小小的琴房裡撞來撞去,震得我耳膜發痛。他一把掀開琴蓋,琴蓋後面的木頭已經被雨水泡得鬆軟,但他不在乎,他抓起譜架上的鐵譜架,狠狠往琴鍵上砸下去。木頭碎裂的聲音就是顧言澈讓我追的那個聲音,清脆,又沉悶,像骨頭斷掉。我感覺孟黎鳶的身體往後縮,背抵上冰冷的牆,牆面潮濕,滲進制服裡。那雙手下意識護在胸前,指尖的繭被震得發麻,腦袋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尖叫,不要砸我的琴,不要。

那就是錨點。我腦中閃過顧言澈教過我的定義,每個人的命運由三到五個關鍵選擇構成,一個錨點被砸爛,一整條命運線就會沉下去。這個雨夜,這把譜架,這個男人的酒氣,就是孟黎鳶從發光的鋼琴家沉向輕生少女的分岔點。我作為許蘊夏的意識在這個身體裡清醒著,我知道我必須在這裡動手。不是安慰,不是旁觀,是織命。第四階的禁忌。

我把全部的意志壓向那個錨點。舌下的藥片苦味已經濃到發苦,聲頻穩定器的嗡鳴在我腦後變得急促,顧言澈的聲音像一條繩子在我意識外圍繃緊,「蘊夏,妳的共鳴率在飆,九十六、九十七,穩住,不要被她的絕望拖進去!」但我已經聽不太清楚了。深海在這個瞬間向我張開,我感覺自己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一個是在這個被砸爛的琴房裡發抖的少女,另一個是漂浮在無數鏡面上方的擺渡人。我看見鏡海了,無邊無際,每一面鏡子都映著一個不同的孟黎鳶,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已經不在了。而在最亮的那一面鏡子裡,她穿著黑色禮服,坐在國家音樂廳的舞台上,燈光打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英雄波蘭舞曲的尾音亮得像星星。

「回來。」我在心裡對著那個雨夜說,不是用嘴,而是用共鳴率。我將那個發光的結局,硬生生從亮的那面鏡子裡扯出來,像扯一條發燙的絲線,往這個充滿霉味的琴房裡塞。我的太陽穴像是被無形的手指鑽進去,劇痛沿著血管炸開,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潮水,那是代價在溶解我。我聽見自己用孟黎鳶的喉嚨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溺水的人終於吸到空氣的抽氣聲。

雨夜的男人動作停住了。不是被我推開,而是被另一股力量覆蓋。在我的織命裡,他砸下去的鐵譜架在半空中被一隻女人的手抓住。是孟黎鳶的母親,那個總是躲在廚房的女人,這一次她衝了進來,臉上沒有恐懼,只有決絕。她擋在鋼琴前,對著男人尖叫,「你夠了!你毀了我的就算了,不要毀了她!」男人愣住了,酒醒了一半,手裡的譜架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我看見孟黎鳶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這一次不是絕望,是被保護的暖。鋼琴沒有碎,琴蓋只是被掀開,琴鍵還完好。那個錨點被我改寫了。

潮水瞬間倒灌。我被彈了回來。

諮商所的冷氣嗡鳴重新回到耳朵裡,木頭受潮的酸味被除濕機的熱風取代。我發現自己癱在那張絨布椅上,懷錶掉在胸口,錶面燙得嚇人,顧言澈半跪在我面前,一隻手扣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把聲頻穩定器的音量調到最大,他的額頭全是汗,細框眼鏡滑到鼻尖,眼裡全是驚恐後的怒意。

「許蘊夏!妳瘋了!妳剛剛共鳴率衝破九十八,心景差點整個塌進去!」他低吼,聲音抖得厲害,「妳感覺到了嗎?溶解的感覺?」

我感覺到了。我的左手臂有一塊皮膚火辣辣地刺痛,像被燙傷,但我沒有被燙。我的腦中多了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我記得孟黎鳶的母親在雨夜抱著她,記得她在市賽拿到第一名,記得她被保送到音樂大學的通知信。那些記憶鮮明得像是昨天才發生,卻又和我原本認識的那個孟黎鳶的檔案完全衝突。噁心感湧上來,我想吐,卻吐不出來,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但我沒有力氣回答他,因為沙發上傳來細微的動靜。

孟黎鳶醒了。

她慢慢坐起來,黑色長髮有點亂,米白針織外套滑到肩頭。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我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呼吸停住了。

那道我做了兩次諮商都清晰可見的、粉紅色的、自殘留下的疤,不見了。不是淡化,是徹底消失,像從未存在過。她的皮膚蒼白,光滑,指尖的繭還在,但手腕內側乾乾淨淨,連一點色素沉澱都沒有。她用右手反覆摸著那塊皮膚,眼神從茫然變成困惑,然後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看過的、鬆弛的暖。

「許老師?」她的聲音不再沙啞,帶著睡醒後的軟,「我怎麼在這裡睡著了?我記得我今天是來跟妳討論下週比賽的曲目……蕭邦的英雄,我練好了,妳要聽聽看嗎?」

她說著,竟真的走到那台我放在角落、平時只當擺設的二手直立鋼琴前,掀開琴蓋。琴蓋沒有碎,木頭完好。她坐下,指尖落在琴鍵上,試了一個和弦,聲音清亮,沒有一點受潮的悶。她回頭對我笑,那個笑容發著光,和我在鏡海裡看到的鋼琴家重疊在一起。我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扮演上帝的快感在這一刻像潮水一樣漫過溶解的刺痛,讓我幾乎要忘記手臂上的灼熱。那是溫馨治癒的瞬間,我救了她,我真的把發光的結局拉回來了,表世界的現實被我改寫了。

顧言澈沒有笑。他站在我身後,死死盯著孟黎鳶的手腕,又看向我,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他想說什麼,卻被一個更細微的聲音打斷。

是鏡子。

諮商所那面全身鏡,從剛才裂開的白線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冰層在深夜裂開的細響。喀。孟黎鳶沒有聽見,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琴聲裡,彈出英雄波蘭舞曲明亮的開頭。但我聽見了,顧言澈也聽見了。我們同時轉頭看向鏡子。

鏡面沒有再裂得更開,但裂痕裡不再映出諮商所的景象。裂痕後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像海水在鏡子後面晃動,黑色的潮水邊緣滲出來,沾在鏡框上。潮水裡,有一道視線正安靜地注視著我們。

那是一個少女的身影,蒼白的長髮,染血的白洋裝,瞳孔像是破碎的鏡面,每一片碎片都映著不同的絕望。她沒有貼在鏡子上,而是站在很深的地方,優雅地微笑,嘴唇沒有動,聲音卻直接透過裂痕,貼著我的腦波滑進來,溫柔,耐心,帶著收藏家鑑賞蜜糖時的滿足。

「第一次織命的味道,總是這麼甜。」她的聲音只有我能聽見,卻讓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來,「純粹的悔恨,被硬生生扭轉的香氣。謝謝妳,許蘊夏,妳為我撕開了這麼漂亮的一道縫。」

我認得這個存在。議會的典籍裡沒有照片,只有一個被所有守眠人恐懼的名字。蝕夢者之母,噬玥。她循著我撕開的裂痕,嗅到了孟黎鳶最純粹的執念,也嗅到了我這個擺渡人身上,第一次沾染的、人類扮演神明的味道。

孟黎鳶的琴聲還在繼續,明亮,溫暖,充滿希望。而鏡子裡的噬玥只是歪了歪頭,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裂痕的邊緣。裂痕又往外滲出一絲黑潮,滴在木地板上,無聲地暈開,像一滴墨。

顧言澈猛地伸手,想把我從鏡子前拉開,卻已經來不及讓那滴黑潮消失。我手臂上的燙傷疤痕在此刻燙得更厲害,像是在回應那個視線。我終於明白,織命從來不是單向的拯救,每一次我把光拉回來,黑暗也會順著我拉開的縫,往這個世界多爬進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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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守眠人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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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滴在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沒有聲音,卻讓我的後頸整個麻掉。

那滴墨色的水珠並沒有暈開成尋常的污漬,它像是活的,在木紋的縫隙裡輕輕鼓動,邊緣還在往外滲出極細的絲,像是海水裡懸浮的藻。諮商所的冷氣嗡鳴依舊穩定,窗外的雨點敲在迪化街的騎樓遮棚上,除濕機的熱風從角落吹出來,帶著一點乾燥的粉塵味,一切都維持著台北午後那種潮濕又安定的節奏,只有那面全身鏡後的黑暗,正無聲地擴大。

孟黎鳶沒有發現。她還坐在那台二手直立鋼琴前,手指落在琴鍵上,蕭邦英雄波蘭舞曲的開頭被她彈得明亮而飽滿,指尖的薄繭敲出清脆的回響。她的米白針織外套滑到手肘,露出光滑無疤的手腕,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另一個發光的宇宙裡借來的。我看著她的背影,胸口那股扮演上帝的溫熱還沒有退去,卻已經被鏡子裡那雙破碎的瞳孔盯得發冷。噬玥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將蒼白的手指貼在裂痕邊緣,染血的白洋裝裙襬在深海裡微微飄動,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看著我微笑。

顧言澈先動了。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指骨發疼,細框眼鏡後的眼睛裡全是壓不住的焦躁。他另一隻手已經把聲頻穩定器的音量旋鈕轉到最大,低沉的嗡鳴順著我的脊椎往上竄,試圖把我從那個視線裡拔出來。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抖得厲害,妳看見什麼了?不要盯著鏡子看,把視線移開!

我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舌根還殘留著苦杏仁藥片的涼意,左手臂那塊燙傷疤痕在此刻燙得像剛被烙上去,皮膚底下有細小的血管在突突跳動。我想告訴他那不是幻覺,那滴黑潮是真的,那個視線是真的,但我的喉嚨像是被深海的水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就在這個時候,諮商所的木門被推開了。

不是被敲開,是被一種極安靜卻不容拒絕的力量推開。門把沒有轉動,門片卻向內滑開半寸,帶進一陣不同於雨氣的風。那風很乾,帶著舊紙張與檀香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鐵鏽味,像是老洋樓地下室長年不見光的空氣。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黑色改良旗袍,外面罩著長至小腿的深色風衣,長髮如瀑紮成極低的馬尾,髮尾整齊地垂在背後。她的五官凌厲得近乎鋒利,卻又被那身優雅的衣著壓出一種審判者的克制。眼神像鏡面一樣平整冰冷,沒有一絲波動,掃過室內的每一寸,就讓空氣的溫度往下掉了一截。我認得這張臉,雖然從未正式見過,但在顧言澈給我看過的守眠人議會內部影像裡,她站在大稻埕那棟日治洋樓的地下廳堂中央,身後是歷代守眠人的集體殘響。

仲裁者,謝觀瀾。

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顧言澈,第一眼落在那面龜裂的全身鏡上,落在那滴還在蠕動的黑潮上。然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柄尺精準地敲在桌緣,每一個字都帶著回音。

許蘊夏,諮商所登錄在案的職業催眠師,台大心理系畢業,共鳴率九十八。妳在今晚七點四十二分,於此地擅自施展第四階織命,撕開鏡海薄膜零點七公分,導致蝕夢者氣息滲透主宇宙。依照守眠人議會鐵律第三條,我必須當場切斷妳與深海的連結,並將妳帶回洋樓地下接受監管。

她的語氣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陳述事實的絕對理性。那種理性比任何情緒都讓人窒息,因為它不容辯駁,彷彿她說的不是判決,而是物理定律。

我感覺血液往頭頂衝,左臂的燙傷更疼了,一種被當場揭穿的羞恥與恐懼從胃底翻上來,但同時另一股更尖銳的東西也從胸口頂上去。那是被否定拯救的憤怒。我救了人,我讓孟黎鳶手腕上的疤消失了,讓她能笑著彈琴,這件事本身的光亮讓我無法接受自己被定義為裂痕。我扶著絨布椅的扶手站起來,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我抓皺,指尖還在微微發抖,聲音卻比我想像中更穩。

我沒有想撕開什麼,我只是想讓她活下去。她本來會死,妳們所謂的秩序就是眼睜睜看著她墜樓嗎?

謝觀瀾終於將視線轉向我。那雙鏡面般的眼睛裡映出我蒼白的臉,還有我身後那架鋼琴前毫不知情的孟黎鳶。她的目光沒有一絲動搖,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寫好的方程式。

秩序高於慈悲。一個鏡面的幸福如果需要用整片鏡海的穩定來交換,那它就是毒。她說得平靜,手指輕輕抬起,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妳救了一人,卻讓深海多了一道縫。縫會吸引牠們,牠們會沿著縫吃掉更多宇宙。妳以為妳在擺渡,其實妳在鑿船。

隨著她指尖的弧線,諮商所裡的空氣起了變化。

我聽見一種極細的、像是玻璃被薄霜覆蓋時發出的輕響,從天花板到地板,整個空間的四壁都浮現出半透明的鏡面紋理。那些紋理迅速連接、交織,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從謝觀瀾的指尖張開,往那面龜裂的全身鏡收束過去。這是她的鏡面封印術,我在顧言澈的警告裡聽過,能直接禁錮心景,切斷織命者與深海的連結。那張網收得很快,帶著一種近乎王霸的壓迫感,不是蠻橫的暴力,而是秩序本身的重量,讓人連呼吸都必須按照它的節拍。

顧言澈立刻跨到我身前半步,白襯衫的袖口還捲著,露出小臂上因熬夜而浮現的青筋。他把聲頻穩定器擋在我和謝觀瀾之間,語氣是他一貫的毒舌與冷靜,卻藏不住焦慮。

謝首席,妳要封印至少等她腦波穩定下來。她剛從迴聲裡被彈回來,共鳴率還在九十五以上游走,妳現在切斷連結,等於把一個剛做完深潛的人直接丟進真空。她會溶解的。

謝觀瀾的眼神落在顧言澈身上,微微一頓,像是在檔案庫裡調出他的資料。

顧言澈,議會前見習生,二階巔峰深潛者,三年前因反對鐵律自行除名。妳選擇為她越界,就該知道代價。她的聲音依然沒有起伏,我不是來商量的。裂痕已經出現,噬玥的視線已經鎖定這裡,每多拖一分鐘,主宇宙被標記的風險就高一分。

網收得更緊了。我感覺太陽穴被無形的手指攪動,剛剛織命時那種被潮水倒灌的暈眩又回來了,但這一次是反向的,像是有一雙手要把我硬生生從深海裡拔出來,腦波與深海的共鳴被強行拉扯,耳膜裡嗡鳴大作,眼前孟黎鳶的琴聲都變得遙遠而破碎。我扶著椅背,指節發白,視野邊緣開始滲出黑點,那是共鳴被禁錮時的戒斷反應。

就在那張鏡面之網即將貼上龜裂的全身鏡、將那道縫徹底封死的前一秒,一個完全不合時宜的聲音插了進來。

哎呀,現在的年輕人,動手前都不先喝口茶的嗎?

聲音從諮商所後方的茶水間傳來,帶著一點年邁的沙啞與笑意,像是舊收音機裡轉出來的。我和謝觀瀾同時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舊的唐裝、灰色布鞋的老者,手裡穩穩端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老人茶,白髮以木簪挽起,身形清癯駝背,眼窩深陷卻目光溫潤。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榻榻米上,發出輕輕的窸窣,手裡那盞茶的熱氣在冷氣房裡卻異常凝實,像是一小團不肯散去的霧。

唐九眠。

顧言澈低呼出聲,語氣裡混雜著驚訝與鬆一口氣的複雜情緒。謝觀瀾的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張鏡面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不悅的波動。

唐先生,你已經隱退五年,不該出現在封印現場。

老者像是沒聽見她的責備,笑咪咪地走到我和謝觀瀾之間,將那盞熱茶往空中輕輕一托。茶盞沒有落下,就那樣懸在半空,茶湯裡映出整個諮商所的倒影。唐九眠的另一隻手從袖口滑出那枚舊懷錶,錶蓋輕輕一彈,發出一聲清脆的叮。懷錶的擺動節奏與那盞茶的熱氣同步,竟在空中盪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

急什麼,丫頭。唐九眠對著謝觀瀾說,語氣像在哄晚輩,封印是鐵律,人是活的。妳這一封,她這身剛織出來的線頭還沒收好,硬扯會把她的心景一起扯爛。到時候裂痕是封住了,人也碎了,妳要帶回去的就只是一具空殼,議會要空殼做什麼,泡茶嗎?

他說著,手指沾了一點茶湯,往那張即將收束的鏡面之網上輕輕一點。那一點看似隨意,卻讓整個封印的節奏頓了一下。淡金色的漣漪順著茶湯的濕痕擴散開來,原本冰冷堅硬的鏡面紋理像是被熱氣蒸了一下,變得柔軟,收束的速度慢了下來,發出細微的、像是冰層融化的滴答聲。不是破解,而是以更古老的頻率去中和。唐九眠精通的是心景構築與古法穩定共鳴率,他沒有硬碰硬,只是用一盞茶的溫度,讓那張網暫時鬆開了半寸。

謝觀瀾沒有收手,但也沒有再強行推進。她盯著那盞懸空的茶,冰冷的瞳孔裡映出漣漪的紋路,像是在計算這種古法殘留的效用還能維持多久。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分,卻更重。

你這是在縱容她繼續錯下去。你知道她每救一人,鏡海的薄膜就會薄一分。你當年也是這樣縱容妳那個徒弟,結果她在三十歲那天把自己織成了縫。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我的耳膜。我猛地抬頭,看向唐九眠。徒弟?三十歲?我的腦中瞬間閃過母親自縊時的畫面,那個午後大稻埕老屋裡垂下的身影,以及她抽屜裡那本手寫的催眠筆記,封面上用毛筆寫著織命二字。唐九眠曾是母親的導師,這件事顧言澈提過,但我從未把母親的死與織命連在一起。

唐九眠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茶香的苦澀。他將懷錶收回袖口,懸空的茶盞緩緩落回他掌心,熱氣依舊不散。他轉向我,眼神悲憫而通透,像是能看見我心景裡那片還在下雨的琴房。

蘊夏,妳以為表世界只有一層,對吧?大家相信身心科、相信藥物、相信捷運會準時進站,這是表。唐九眠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諮商所安靜下來,連孟黎鳶的琴聲都像被隔了一層紗,但表底下還有一層,是裡世界。我們的祖輩從日治時期就守在那棟洋樓地下,看著鏡海。鏡海不是妳一個人的能力,是全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是一片海。正常人只活在自己的鏡面上,像水黽一樣滑過去,不會沉。但妳們這種共鳴率高到能聽見水底聲音的人,一個念頭就能讓水面裂開。

他沾著茶湯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裡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夜空的倒影。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選擇,搭上那班捷運或是錯過,接起那通電話或是掛斷,這些就是錨點。妳改了一個錨點,光點會亮,但海面就會出現裂痕。裂痕會讓深海的東西聞到味道。那些東西,我們叫牠蝕夢者,牠們不吃肉,只吃悔恨與執念。妳織得越純粹,味道越香,來的就越快。剛剛那個看著妳的,就是牠們的母體,噬玥。

孟黎鳶的琴聲在此刻停了。她似乎終於察覺氣氛不對,茫然地回過頭,看著突然多出來的兩個陌生人,又看著臉色蒼白的我,小聲問,許老師,他們是誰?

沒有人回答她。謝觀瀾的視線落在孟黎鳶身上,那種審視讓我的心猛地揪緊。她看著孟黎鳶光滑的手腕,看著那個被改寫的命運,語氣恢復了絕對的理性。

她的錨點太純粹,改寫後的迴聲體會是最強的。這樣的活體裂痕源頭,議會最終會要求封印。許蘊夏,妳救了她,但妳也把她變成了下一個裂痕的中心。妳每救一人,就把下一個人推得更靠近深海。這就是代價。

我感覺喉嚨發緊,想反駁卻找不到詞。因為我左臂的燙傷在此刻又燙了一下,像是在印證她的話。被我拋棄的那個宇宙裡,雨夜的琴房是否還在?那個被砸爛的鋼琴是否還在滲水?那份絕望去了哪裡?唐九眠說全數累積在擺渡人身上,我才明白那不是比喻。

唐九眠將那盞茶遞到我面前,茶湯清澈,映出我眼下淡淡的青痕。他的聲音帶著幽默,卻比任何時候都悲憫。

丫頭,妳外柔內執,總想把別人的雨傘撐在自己頭上。藉著拯救他人逃避自己的恐懼,這是妳的溫柔,也是妳的刀。唐九眠輕聲說,但刀拿久了,會忘了刀鞘在哪。議會通緝的天才,從來沒有善終,不是因為議會殘忍,是因為她們最後都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被撐傘的人。

熱茶的蒸氣撲在我的臉上,帶著老人茶的焙火香與一點回甘。那熱氣讓我發冷的指尖稍微回溫,也讓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謝觀瀾看著這一幕,沒有再推進封印,淡金色的漣漪與鏡面之網在空中僵持,像是一場無聲的角力。她最終收回手指,鏡面紋理緩緩淡去,但龜裂的全身鏡上的那道縫並沒有癒合,黑潮依舊沾在鏡框邊緣,像一枚警告的印記。

這次我暫緩封印。謝觀瀾的聲音回到最初的冰冷,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像是刻進空氣裡,但裂痕不會消失,噬玥已經記住妳的味道。下一次妳再織命,來的就不會只是視線。我會在洋樓地下等妳,要麼妳自己走進來接受監管,要麼我帶著議會的集體殘響來請妳。妳沒有第三條路。

她轉身,風衣的下襬帶起一陣乾爽的風,門再次無聲地滑開。離去前,她看了唐九眠一眼,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像是對一個曾經敬重的長輩的最後勸告。

唐先生,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門關上了,檀香與鐵鏽味慢慢淡去,只剩下老人茶的熱氣還在空中盤旋。孟黎鳶茫然地看著我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手腕。顧言澈立刻上前半跪在我身邊,檢查我的瞳孔與脈搏,低聲說共鳴率正在回落,但波動還很大。

唐九眠將茶盞輕輕放回茶盤,發出一聲輕輕的喀。他看著我,那雙溫潤的眼睛裡映出鏡子上的裂痕,也映出我手臂上那道不屬於我的燙傷。

丫頭,妳今晚把一個雨夜織成了晴天,很厲害。但妳記住,海不會因為妳織了一次就忘記裂過。唐九眠的語氣依舊帶著笑,卻讓我的背脊發涼,守眠人議會已經把妳的名字寫在通緝令上了,下一次來的,就不會只是一個仲裁者。妳要想清楚,下一針要落在誰身上,因為每一針,都在妳自己身上縫一道線。

我握著那盞還溫熱的茶,低頭看見茶湯裡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背後,鏡子的裂痕裡,那滴黑潮似乎又往外滲出了一絲,細細的,像是一條黑色的髮絲,正悄悄往地板的木紋深處鑽去。而鏡子的最深處,噬玥的視線雖然隨著謝觀瀾的離開而淡去,卻留下了一道極輕的、像是口紅印在鏡面上的吻痕,溫柔而殘忍地提醒我,她已經找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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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工程師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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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還溫著的時候,裂痕沒有要癒合的意思。

唐九眠的那盞老人茶在我掌心裡慢慢涼掉,茶湯表面映著諮商所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還有我自己那張睡不飽的臉。顧言澈站在我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把聲頻穩定器的旋鈕轉到最低,讓那種低沉的嗡鳴退成背景的白噪音。謝觀瀾離開後帶走的檀香與鐵鏽味已經散得差不多,除濕機又開始規律地吐出熱風,窗外的雨也停了,迪化街的騎樓下傳來機車發動的聲音,一切都回到了台北清晨五點多那種半醒半睡的日常。可是那面全身鏡框邊緣的黑潮沒有跟著她一起走,它像一條細細的墨線,從木紋的縫隙裡滲出來,乾掉之後留下一個淡黑色的印子,用指尖去摸,會感覺到一點點黏膩的涼意。

孟黎鳶已經被顧言澈請來的計程車送回去了。她走的時候還笑著對我揮手,說許老師我下週還要來,英雄波蘭舞曲我練得更順了妳要聽。她手腕上光滑得像是從來沒有拿過美工刀,那份被我織進去的記憶讓她的步伐都輕了起來。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騎樓的光裡,胸口那種拯救成功的溫熱還在,卻已經混進了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吃了太甜的東西後舌根殘留的苦味。

我沒有把那盞茶放下,轉頭問唐九眠,聲音有點啞,師父,你剛剛說我母親也是這樣嗎?三十歲那天把自己織成了縫,是什麼意思?

唐九眠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枚舊懷錶收回唐裝袖口的暗袋,動作慢得像是在整理一本舊書頁。他的眼窩很深,裡面卻有一種很溫潤的光,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明知道會跌倒卻還是要往前跑的孩子。他笑了笑,語氣還是那種帶著幽默的豁達,丫頭,有些問題不是用問的,是用走的。妳現在問我,我說了妳也不會信。妳要自己去看,看了才會懂什麼叫做錨點。

顧言澈在這個時候插話,他的聲音總是冷靜得近乎刻薄,像是用手術刀在切開我的自我感動。他推了一下細框眼鏡,白襯衫的袖口還捲到手肘,露出因為整晚沒睡而有些浮腫的手背,許蘊夏,妳先別急著替下一位宇宙受害者悲天憫人。妳的腦波剛才在九十五到九十八之間來回震盪,共鳴率還沒完全降下來,左臂的燙傷疤痕溫度比正常皮膚高了一點五度。照這個狀態妳再織一次,溶解速度會比上次快一倍。妳要不要先照鏡子看看妳眼下的青痕已經深到什麼程度?

我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碰到冰涼的皮膚。鏡子裡的我確實很憔悴,及肩的微捲黑髮有幾縷黏在頸側,米色針織衫的領口也被汗浸得有點皺。但我沒有聽他的。或者說,我聽見了,卻沒有辦法停下來。諮商所的預約系統在凌晨四點的時候跳出了一封新信,寄件人是一個叫做陳建安的男人,四十二歲,北科大畢業的結構工程師。信寫得很短,沒有什麼修飾,只有幾行字,許醫師,我太太跟兒子在半年前的市民大道車禍走了,我那天如果早五分鐘出門就不會遇到那台闖紅燈的聯結車。我現在每天喝到不省人事才睡得著,我不想活了,可是我也不敢死。我看到妳治好了那個彈鋼琴的女孩,我想問妳能不能也讓我忘記。

就是那句如果早五分鐘,讓我的手指停在了滑鼠上。命運錨點,我腦中立刻跳出唐九眠用茶湯畫出的那個圓。那麼多光點裡,有一個叫做是否早五分鐘出門,有一個叫做是否踩下煞車。有時候一個人的整個人生就懸在那五分鐘裡,我太熟悉那種懸空感了。母親走的那天,如果我當時沒有因為害怕而躲在房間裡沒有去敲她的門,結局會不會不一樣?這個念頭像一根細線,從陳建安的信裡牽到了我自己心裡最不敢碰的地方。

我把信轉給顧言澈看,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焦慮。他說,妳又來了。妳藉著拯救他人逃避自身恐懼,這是唐老說的,妳還記得嗎?妳現在的狀態根本不適合再深潛,妳上一次織命留下的裂痕還在鏡框上,噬玥已經標記了這裡,妳再打開一次深海,牠會更靠近。

唐九眠卻在這個時候替我倒了第二杯茶。這一次他沒有用懸空那種戲法,只是很尋常地把熱水沖進茶壺,茶葉在滾水裡慢慢舒展,焙火香一點一點滿出來。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也推到顧言澈面前,輕聲說,攔不住的。與其讓她一個人跳,不如兩個人拉著繩子跳。言澈,你的記憶宮殿不是已經很穩了嗎?借她當繩子用一次,至少不會讓她一個人在深海裡迷路。老頭子我在後面顧著爐子,幫你們把共鳴率的溫度看好,不要燒過頭。

那天上午九點,陳建安準時出現在諮商所門口。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臉頰凹陷,眼球裡全是血絲,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精與菸味混合的味道,白襯衫的領口泛黃,手裡緊緊抓著一個已經磨損的藍色便當袋,那是他兒子生前用的。他進門的時候不敢看那面全身鏡,視線一直落在地板上,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摳便當袋的提把,指節發白。我請他坐在那張深絨布的診療椅上,按照慣例替他倒了一杯溫水,他卻只是捧著杯子,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信義區那幾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反光,像是靈魂還留在半年前的那個十字路口。

我沒有急著拿出懷錶。我先讓他說話,讓他把那個車禍的瞬間再說一次。這是進入心景前必要的對焦,只有讓他的潛意識把那個錨點重新亮起來,我才能循著光找到海底的門。陳建安的聲音很乾,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喝水,他說那天雨很大,他開著那台二手休旅車,太太坐在副駕駛座,兒子在後座睡著了,車上放著兒子最喜歡的卡通主題曲。路口是綠燈,他只記得對向有一道很亮的白光,然後就是巨大的撞擊聲,接著什麼都沒有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警察告訴他聯結車司機酒駕闖紅燈,時速九十公里。他的太太跟兒子當場就走了,他卻只斷了三根肋骨。醫生說他很幸運,他聽到幸運兩個字的時候想把點滴架砸爛。

我聽著他的描述,感覺自己的呼吸也跟著變慢。顧言澈已經把腦波儀的貼片貼在我的太陽穴與他的手腕上,聲頻穩定器調整到一個極低的頻率,像是潮汐的聲音。唐九眠坐在諮商所最角落的那張木椅上,手裡捧著那壺老人茶,茶香穩定地散出來,他的手腕上那枚舊懷錶開始輕輕擺動,發出規律的滴答聲。那滴答聲與聲頻的嗡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眼皮發重的節奏。

我拿起自己的古銅懷錶,錶面已經被我握得溫熱。我看著陳建安的眼睛,輕聲說,陳先生,現在看著這個擺動,聽著我的聲音,什麼都不要想,只要跟著它擺動的節奏呼吸。吸氣,吐氣,對,很好。

陳建安的瞳孔隨著懷錶的擺動慢慢失焦,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深長,捧著水杯的手也鬆開了。我感覺自己的腦波與他的頻率開始同步,那是一種很奇妙的觸感,像是兩條原本各自流動的水流忽然匯到了一起。共鳴率在我眼前跳動,從七十五,到八十五,到九十二,最後穩定在九十六。顧言澈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傳來,壓得很低,穩定,九十六,宮殿已經打開,我會在前面替妳點燈,不要走散。

下一秒,諮商所的地板消失了。

我墜入深海。這一次的墜落比上次更深,更冷。孟黎鳶的心景是下雨的琴房,溫柔而悲傷,而陳建安的心景完全是另一個極端。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廢棄醫院的長廊裡,空氣裡全是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味道,牆壁上的油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頭頂的日光燈管不停閃爍,每一次閃爍都會讓走廊盡頭的景象變得不一樣。沒有風,卻有濃得化不開的霧從地板的縫隙裡滲出來,漫到我的小腿。這裡的時間是靜止的,永遠停在車禍發生的那一秒,牆上的時鐘指針卡在下午四點三十七分,一動也不動。遠處隱約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卻像是隔著很厚的水,聽不真切。

這就是他的心景,迷霧籠罩、永遠停在車禍瞬間的廢棄醫院。每一個病房的門後,都是一個如果。我推開第一扇門,看見的是陳建安沒有喝酒、準時出門的宇宙,他在十字路口多等了一個紅燈,聯結車從他眼前呼嘯而過,他嚇出一身冷汗,卻保住了妻兒。第二扇門後,他提早轉彎去了便利商店買牛奶,錯過了那個路口。第三扇門後,他在車禍前一秒猛踩了煞車,車頭撞上分隔島,太太受傷卻沒有死亡。無數扇門,無數個鏡面,像是一座沒有盡頭的迷宮,每一個選擇都是一個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生。

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去體驗這種迷宮是極其耗神的。我不是在看電影,我是用我的雙腳走在積水的走廊上,用我的鼻子聞著那股讓人作嘔的消毒水味,用我的耳朵聽著每一扇門後傳來不同的哭聲與笑聲。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每推開一扇門,我都會感覺到陳建安的悔恨更濃一分,那種如果當時我怎樣就好了的執念,像潮濕的牆壁一樣滲進我的皮膚。顧言澈的聲音在這個時候成了唯一的繩子,他說,左轉,第三間病房的光最亮,那個頻率最純粹,那是他最渴望的錨點。不要被其他鏡面的雜訊拉走,看著我的燈。

我順著他的指引,走到走廊最深處。那裡有一扇與其他病房完全不同的門,門上沒有灰塵,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隱約可以聽見孩子的笑聲。我把手放在門把上,門把是溫熱的,像是剛被太陽曬過。我推開門的瞬間,迷霧被光驅散了。

那是一個完整的家。不是醫院,是陳建安在民生社區的那個小公寓,客廳的燈是暖的,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還冒著熱氣。陳建安穿著乾淨的居家服,正在廚房裡幫太太盛湯,兒子抱著那個藍色便當袋從房間裡跑出來,笑著喊爸爸。牆上的時鐘指著六點,新聞裡播著今天台北市交通順暢。沒有酒味,沒有菸味,只有飯菜的香氣與卡通主題曲的輕快旋律。這個宇宙的陳建安在那天下午因為兒子說想吃媽媽煮的咖哩,所以提前五分鐘離開公司,繞去超市買了紅蘿蔔,剛好錯開了那台聯結車。他踩下煞車的不是在十字路口,而是在超市的停車場,穩穩地停好車,牽著妻兒的手回家。

我站在門口,眼淚沒有預警地掉下來。這種幸福太具體了,具體到我可以聞到咖哩的味道,可以感覺到木地板的溫暖,可以聽見那個孩子喊爸爸時聲音裡的依賴。這就是孟黎鳶在另一個宇宙裡發光的舞台的另一種形式,對陳建安而言,這就是光。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了,我把懷錶舉到胸前,讓它的擺動與這個家的光同步,輕聲念出織命的指令。這一次我比上次更熟練,也更殘忍,我精準地找到那個命運錨點,就是那提前的五分鐘與那一次穩穩的煞車,然後用我的共鳴率強行將這個結局的線頭,拉回主宇宙,覆蓋掉那個充滿血與警笛聲的現實。

海開始沸騰。我聽見深海深處傳來某種像是鯨魚低鳴的聲音,整個走廊的霧氣劇烈翻滾,牆壁上的時鐘開始瘋狂轉動,無數扇門同時發出撞擊的聲響。顧言澈在耳機裡大喊,許蘊夏,快回來,共鳴率九十八點五,太高了,宮殿在震,唐老的茶香快壓不住了!唐九眠的聲音也在遠處傳來,帶著急切,丫頭,別貪看,回頭,看著燈!

我感覺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我的意識,像是要把我留在這個溫暖的家裡。我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一半是那個咖哩香的客廳,一半是諮商所的日光燈。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個家的光往胸口一拉,然後猛地向後倒去。

回到諮商所的時候,我是跌在絨布椅上的。顧言澈立刻衝過來拔掉我太陽穴的貼片,把一顆苦杏仁味的藥片塞進我嘴裡,聲頻穩定器的嗡鳴開到最大。唐九眠也快步走來,把那壺已經半涼的老人茶直接倒了一點在我的手背上,茶湯溫熱的觸感讓我打了一個顫,渙散的瞳孔才慢慢對焦。

陳建安還坐在診療椅上,但他已經不一樣了。他眼裡的血絲退了,臉頰雖然還是瘦,卻有了一點血色。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看著那個藍色便當袋,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張全家福,背景是上週末的動物園,太太跟兒子笑得很燦爛。他對著我,聲音哽咽卻清晰,許醫師,我想起來了,我那天有去買紅蘿蔔,我兒子說想吃咖哩,我,我好像很久沒有喝酒了,我剛剛來的時候是想說要把酒戒了來找妳諮商的,對不對?

他的記憶被改寫了。腕上的疤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完整而溫暖的日常。他站起來,對我深深鞠了一躬,說謝謝妳,然後步伐穩定地走出諮商所,騎樓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真的天亮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剛想對顧言澈笑一下,說我們又成功了,卻發現顧言澈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他的視線落在我的左手臂上,沒有移開。唐九眠也放下了茶壺,眼神沉了下來。

我順著他們的視線低下頭,看見自己米色針織衫的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的小臂上,除了原本那塊淡淡的舊燙傷疤痕之外,憑空多了一道新的痕跡。那是一道細長的、像是被安全帶高速摩擦後留下的粉紅色疤痕,從手腕內側一路延伸到手肘,邊緣還有細小的血點,像是剛癒合不久的新肉。形狀,位置,都與陳建安在車禍中被安全帶勒住的傷口一模一樣。我根本沒有受過這種傷,但它現在就長在我的皮膚上,溫熱,還帶著一點點刺痛,像是剛從那個廢棄醫院的長廊裡被什麼東西用力勒了一下。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不屬於我的畫面,雨很大的十字路口,白光,撞擊,還有一個男人絕望地喊著太太與兒子的名字。那聲音用的是我的喉嚨,卻是陳建安的口吻。

唐九眠輕輕按住我的手腕,茶香在這個時候顯得格外苦澀。他低聲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可是丫頭,妳看,海不會忘記妳拿走了什麼,牠會在妳身上記帳。

顧言澈沒有說話,只是迅速從醫藥箱裡拿出繃帶,動作有些粗魯地替我纏上那道新疤痕。他的手指在抖,細框眼鏡後的眼睛裡全是壓不住的恐懼與怒氣,像是想罵我卻又罵不出口。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迪化街開始有早餐店的油煙味飄進來,但諮商所裡的空氣卻比深海還冷。那面全身鏡框邊緣的黑潮,在我們都沒有注意的時候,又往外多滲出了一公分,顏色比之前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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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迴聲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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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粉紅色的勒痕在入夜之後開始發燙。

陳建安離開之後,諮商所的門被顧言澈從內側鎖上,鐵門碰撞的聲音在迪化街午後的騎樓裡顯得特別鈍。我坐在那張深絨布的診療椅上,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我自己一點一點往上捲,露出一整截小臂。原本屬於孟黎鳶的那道淡淡燙傷還在,顏色已經轉成陳舊的粉白,像是一枚被反覆摩挲後失去光澤的硬幣。可是在它旁邊,那條新的、細長的安全帶勒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鮮豔,邊緣滲出細密的血點,皮膚底下有種被高速摩擦後的灼熱感,一跳一跳地往心口竄。我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立刻縮回來,那溫度比我正常體溫高出許多,好像那場車禍的動能還卡在我的皮肉裡沒有散去。

顧言澈沒有看我的表情,他半跪在我椅子前,從不鏽鋼醫藥箱裡抽出消毒紗布與低溫凝膠。他的細框眼鏡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小片白光,黑髮因為整晚沒睡而顯得更亂,白襯衫的袖口依舊捲到手肘,露出因為焦慮而繃緊的前臂線條。他把我的手腕抓得很穩,力道甚至有點粗暴,聲音卻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那面已經滲出黑潮的全身鏡。

「不要動。」他說,語氣冷得像手術室裡的器械盤,「勒痕深度零點三公分,表皮破損,周圍微血管擴張。這不是妳的傷,許蘊夏。妳的皮膚沒有經歷過時速九十公里的撞擊,卻硬是把別人的撞擊記憶長出來了。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代表妳的共鳴率沒有降下來,代表妳的身體正在把別人的錨點當成自己的在記帳。」

我看著他低頭替我纏繞繃帶的側臉,想笑一下讓氣氛輕鬆一點,卻發現自己的嘴角牽不起來。諮商所裡的除濕機還在運轉,老人茶的焙火香已經淡到幾乎聞不到,唐九眠留下的那壺茶早已涼透,茶湯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我聽見自己用一種很輕、很飄的聲音回答他,「可是陳建安笑了。顧言澈,你有看到他最後笑起來的樣子嗎?他說他要把酒戒了,他記得自己去買紅蘿蔔了。那個家回來了,咖哩的味道都是真的。我覺得值得。」

顧言澈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把繃帶收得更緊,緊到我感覺到那條勒痕被紗布壓住的刺痛。他抬起頭,眼鏡後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進來,毒舌的習慣讓他的安慰聽起來更像審判,「值得?妳用自己的皮膚去換別人的團圓飯,妳管這叫值得。妳知不知道妳現在的腦波還在九十五上下震盪,根本沒有回到安全值。唐老說妳外柔內執,藉拯救他人逃避自身恐懼,我以前覺得這句話是玄學,現在我覺得他說得太客氣了。妳是成癮,許蘊夏,妳對扮演上帝這件事成癮了。」

我沒有反駁。因為他說中了。那種把一個破碎的宇宙硬生生拉回來、看著委託人眼裡重新有光的瞬間,確實會讓我產生一種近乎暈眩的快感,像是深潛到海底後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可是這種快感退去之後,留下的卻是更深的空洞。我摸著左臂上那兩道不屬於同一個人生的疤痕,忽然覺得諮商所的燈光變得太亮,亮到讓我眼前的景物開始疊影。

當晚,我沒有回臥室睡。我把診療椅放平,身上蓋著顧言澈強行留下的薄毯,腦袋裡還嗡嗡作響。聲頻穩定器被他調到最低頻,持續發出一種類似潮汐的低鳴,試圖把我的共鳴率壓下去。藥物帶來的昏沉感像一層薄霧罩住額頭,我以為自己會就此睡著,卻在凌晨兩點多的時候,被自己的聲音吵醒。

不是做夢。我是真的發出了聲音,用一種完全不屬於我的口吻在喃喃自語。那聲音比我平常的語調更低、更慢,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菸酒後的沙啞,還混雜著一點點我從未學過的南部腔調,含糊地重複著同一句話,「不要走……不要把我留在這裡……阿嬤,甘蔗田那邊有蛇……」

我整個人彈起來,薄毯滑到地上,冷汗順著頸側往下流。諮商所裡只有我一個人,窗外的台北已經陷入深夜的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聲。可是那句話還殘留在舌尖,帶著甘蔗葉割手的腥甜味,還有泥土被烈日曬過後的熱氣。我的腦中憑空多出一段極為清晰的童年記憶,清晰到可以聞到味道、感覺到風。我記得自己大約七、八歲的時候,住在雲林虎尾外婆家的三合院裡,院子前是一大片甘蔗田,夏天午後的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外婆會把我抱在竹椅上,用大蒲扇替我驅趕蚊子,牆上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媽祖遶境照片。那段記憶裡的我,穿的是已經洗到發白的學校制服,手肘上有跌倒擦傷留下的疤,口音也和現在完全不同。

可是我從來沒有在雲林長大。我是在台北大稻埕出生的,從小跟著母親住在迪化街的洋樓裡,外婆在我三歲時就已經過世,我對甘蔗田唯一的印象只有校外教學時遠遠看過一次。那段多出來的童年,像是一卷被硬塞進我腦中的影片,畫質甚至比我真實的童年還要高,連甘蔗葉片上毛絨的觸感都歷歷在目。

我衝到那面全身鏡前,想確認自己的臉。鏡框邊緣的黑潮在夜間顯得更濃,像是乾掉的墨汁從木紋深處滲出來,已經比中午時又向外擴了一點。鏡子裡的我,及肩微捲的黑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眼下青痕濃得像是被人用指腹抹開的灰燼。最讓我毛骨悚然的是眼神,那雙眼睛明明是我的形狀,瞳孔裡反射的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像是另一個更勇敢、也更無情的許蘊夏正在透過我的眼睛往外看。我伸手去摸鏡面,指尖碰到的是一片冰涼的潮濕感,鏡中人的動作比我慢了半拍,才跟著抬起手。那半拍的延遲,讓我的胃部一陣緊縮。

就在這個時候,門鎖轉動的聲音響了。顧言澈用備份鑰匙開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裝滿儀器的帆布袋,身上還穿著那件深灰大衣,顯然是根本沒有回家。他看到我光著腳站在鏡子前、臉色慘白地按著鏡面的樣子,沒有多問,只是把袋子重重放在茶几上,語氣裡壓抑的焦慮終於爆開。

「我就知道。」他把腦波儀的貼片直接貼上我的額角與手腕,動作急促卻精準,「凌晨一點四十分妳的共鳴率又飆到九十七,儀器在醫院那邊警報了。我跟妳說過多少次,織命之後二十四小時內不可以一個人獨處,妳的記憶宮殿現在根本是敞開的門,任何一個迴聲體都可以走進來。」

儀器螢幕上的波形劇烈跳動,像是一群受驚的魚群。顧言澈盯著數據,眉頭越皺越緊,聲音從毒舌轉成一種近乎自責的顫抖,「情感鈍化指數上升,短期記憶區出現不屬於妳的海馬迴活化。該死,溶解速度比預期快三倍。妳正在被取代,許蘊夏。不是比喻,是生理上的事實。另一個宇宙的妳,那個在甘蔗田長大、可能更早學會冷漠的妳,正在把妳的情感與記憶一點一點覆蓋掉。」

他從帆布袋裡抽出一支預先填充好的安瓿,裡面的液體呈現淡金色,是他自己調配的、能短暫壓制共鳴的穩定劑。他抓起我的手臂,想把藥推進我那條還纏著繃帶的靜脈裡,我卻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那一瞬間,我腦中又響起那個哭聲。

不是甘蔗田裡的童音,而是一個成年女性的哭聲,壓抑、破碎,用的是我的聲音,卻帶著我從未有過的絕望。她在我腦中反覆抽泣,含糊地喊著,「為什麼要拿走他……為什麼要我一個人留下來……許蘊夏,妳憑什麼決定哪個宇宙該被拋棄……」那哭聲和陳建安車禍前的絕望、孟黎鳶雨夜被砸琴時的顫抖重疊在一起,卻又更貼近我自己,像是從鏡海深處某個被我親手截斷的悲劇宇宙裡傳來的迴聲。被拋棄的那個宇宙裡的主角沒有消失,她化成了迴聲體,正徘徊在我的意識邊緣,等著奪回自己被改寫的人生。

我按住太陽穴,指節用力到發白,聲音細得像是要斷掉,「顧言澈,我聽見她在哭。另一個我……她在我的腦袋裡哭。她是不是恨我?因為我把幸福給了別人,卻把她的絕望留下來了?」

顧言澈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我,細框眼鏡後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嘲諷,只有滿溢的、無法掩飾的心疼與恐懼。他把安瓿放下,改用雙手捧住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聲音放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想把我釘回現實,「聽著,許蘊夏,恨妳的不是她,是妳自己。妳把拯救當成贖罪,把別人的幸福當成證明自己有價值的手段,所以每一次織命,妳都在心裡給自己判一次刑。那些迴聲體,就是妳的罪惡感具象化的樣子。不要聽她的哭聲,聽我的聲音,我在這裡,我是妳的錨。」

他的手很涼,卻很穩,像一座在風暴裡始終亮著的燈塔。我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聞到他大衣上淡淡的消毒水與咖啡混合的味道,那是屬於表世界、屬於台北清晨的、真實的味道。儀器的嗡鳴慢慢把我的腦波往下拉,甘蔗田的熱氣與哭聲被一點一點推遠,可是那種被需要的成就感與隨之而來的恐懼,卻像兩隻手同時掐住我的心臟。我想起孟黎鳶下週還要來聽波蘭舞曲,想起陳建安傳來的訊息裡說他已經開始清晨跑步,想起信箱裡還躺著的第三封、第四封求助信。每救一個人,就有一個宇宙的我會多承擔一份絕望,總有一天,我會不會徹底變成那個在甘蔗田裡長大、眼神冷漠的許蘊夏,再也記不起自己為什麼要當催眠師?

我閉上眼睛,卻不敢真的睡著。因為在半夢半醒的縫隙裡,我感覺到左臂那條安全帶勒痕的刺痛正在往心口蔓延,而諮商所的那面全身鏡,正從內部發出極細微的、像是冰層龜裂時的喀擦聲。黑潮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用指甲輕輕刮著鏡面,等待我下一次擺動懷錶、再次打開深海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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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茶館裡的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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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藥效退去時,我是被左臂的燙感叫醒的。

顧言澈替我打的那支淡金色穩定劑只壓住了腦波,卻壓不住皮肉的記憶。那條屬於陳建安的安全帶勒痕在紗布底下持續發燙,像是有一條細細的烙鐵絲埋在真皮層裡,每一次心跳都會讓它更紅一點。我掀開繃帶看了一眼,邊緣已經從鮮紅轉成暗紅,微微滲出的組織液把紗布染成一小塊褐色。我沒有再包回去,只是用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輕輕蓋住它,好像蓋住了,就能假裝那不是從別人的車禍現場長出來的東西。

諮商所的全身鏡比昨天更安靜了。昨天半夜那種指甲刮擦鏡面的細碎聲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和的黑,黑潮從鏡框的木紋深處滲出來,已經在鏡面最底層凝成一圈不均勻的墨暈。我站在鏡子前,試圖從那張熟悉的臉裡找出哪一個部分是被甘蔗田的童年覆蓋掉的。我記得虎尾的風,記得外婆竹椅的吱呀聲,記得媽祖遶境照片褪色的紅,那些細節比我真正童年在迪化街騎腳踏車的記憶還要清晰。這種清晰讓我恐懼。顧言澈在天亮前離開時,把一張手寫的紙條壓在我的懷錶底下,字很潦草,卻很用力,上面只寫了一行,今晚不要一個人潛水,等我回來。可是唐九眠的訊息比他更早傳來,只有短短幾個字,未時,茶行地窖,來喝口熱的。

我把懷錶收進深棕長裙的口袋裡,忍著手臂的灼痛,搭上往大稻埕的捷運。台北的中午很亮,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反射出刺眼的光,捷運車廂裡的冷氣嗡嗡作響,所有人都低頭滑著手機,像是活在同一個平穩的鏡面上。只有我知道,在所有人腳底下,有一片深海正在翻動。

大稻埕的洋樓在永樂市場後面,紅磚牆被爬山虎遮去一半,門口掛著的木牌寫著永安茶行,字跡已經被雨水洗到模糊。這裡是表世界裡最普通的茶行,賣著高山茶與老人茶,遊客會在門口拍照,卻沒有人知道它的地窖裡藏著守眠人議會最初的觀測點。唐九眠沒有鎖門,我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焙火與陳皮混合的暖香立刻包住我。

地窖不在地下室,而是在茶行最內側那道看似裝飾用的木牆後面。唐九眠像是算準了我會提前到,他已經坐在那張矮小的茶桌前,白髮用一根舊木簪挽起,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唐裝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癯卻穩定的手腕。他面前擺著一套已經用了幾十年的功夫茶具,紫砂壺的壺身被茶垢養得溫潤發亮,旁邊的炭爐正小火煨著,水在壺裡發出細細的滾動聲。我走進來的時候,他正用竹夾洗著杯子,眼窩深陷,目光卻溫潤得像舊書的紙頁。

「來了。」他沒有抬頭,只是把一盞剛燙好的茶杯推到我面前,「先喝。妳手上那條紅印子,燙得連拿杯子都會抖,喝口熱的,讓它記得什麼才是妳自己的溫度。」

我把手伸過去,指尖碰到薄胎白瓷的杯壁,熱度順著指腹竄上來,和左臂那種病態的燙形成了對比。茶湯是琥珀色的老人茶,入口帶著焙火的焦香與一點點回甘,卻在我舌尖留下微苦的餘韻。我坐在他對面的蒲團上,諮商所裡那股消毒水與儀器低鳴的冷感被這裡的茶氣一點一點驅散。這份平靜日常的錯覺,讓我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只是來找長輩聊天的普通女孩。

「老師,我夢見甘蔗田了。」我捧著杯子,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乾澀,「不是夢見,是多出來的。我記得那裡的泥土味,記得蒲扇的風,可是我根本沒有在那裡長大。顧言澈說那是迴聲殘留,是另一個宇宙的我在覆蓋我。我是不是快要變成別人了?」

唐九眠替自己斟了一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茶湯裡自己的倒影,用一種像是在說故事的慢調子開口,「丫頭,妳還記得我第一次教妳看懷錶的時候,問過妳什麼嗎?」

我搖頭。那是五年前,我剛從台大心理系畢業,為了母親自縊的陰影而執意要學催眠,唐九眠在這間地窖裡第一次讓我看他的古銅懷錶。那時他問的問題,我已經忘了。

他笑了,笑紋在眼角堆起來,像是茶杯上的冰裂紋。「我問妳,懷錶為什麼會動。妳說是因為發條。我說錯了,懷錶會動,是因為有人願意一直看著它擺。妳啊,外柔內執,溫柔是妳的刀鞘,殘忍是妳的刀鋒,妳拿刀不是為了傷人,是為了把別人的痛楚切下來,貼在自己身上,這樣妳就不用去看自己心裡那個空掉的地方。」

他的話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在我這幾天一直用拯救的快感去填補的空洞上。我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了,左臂的勒痕像是回應他的話,又燙了一下。我想起陳建安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孟黎鳶腕上消失的疤,也想起鏡中那個眼神冷漠的自己。被需要的感覺確實讓我暈眩,讓我覺得自己是有用的,是可以贖回母親那條生命的。可是當夜深人靜,那份快感退去,我聽見的卻是另一個自己在鏡海深處的哭聲。

「我以為我是在救人。」我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厭惡的顫抖,「可是每救一個人,我就多忘記一點自己。老師,我如果不救,他們會死。如果我一直救,我會先消失。我到底該怎麼做?」

唐九眠沒有給我答案。他把紫砂壺裡剩下的茶湯往茶盤上一倒,琥珀色的水在深色的茶盤裡晃蕩,映出地窖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他伸出指尖,輕輕點在茶湯表面的漣漪中心。

「妳一直問該救誰,卻從來沒有問過,這片海是什麼。」他說,「來,我讓妳看一眼。這是安全的,丫頭,老頭子我用幾十年的共鳴替妳搭的橋,只看一眼,看完就回來。」

他的聲音開始帶上一種奇異的節奏,和炭爐裡炭火的嗶啵聲、壺水滾動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古老的搖籃曲。我的懷錶在口袋裡自行發熱,古銅的錶蓋微微震動。我沒有擺動它,卻感覺到自己的腦波被那陣漣漪牽引,共鳴率不受控制地往上攀升,卻不像織命時那樣劇烈翻騰,而是一種被溫柔托住的漂浮感。

茶盤裡的茶湯忽然變深了。不是顏色變深,是空間變深了。我低頭看去,那一小方茶湯竟然像是一扇窗口,窗口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不是水的海,是鏡子的海。無數面巨大的、半透明的鏡面漂浮在黑暗的深海中,每一面鏡子裡都映著一個台北,映著一個許蘊夏。有的鏡面裡,我穿著高中制服在琴房裡練琴;有的鏡面裡,我穿著白袍在醫院裡值班;有的鏡面裡,我根本沒有成為催眠師,而是牽著一個孩子走在甘蔗田的田埂上。每一個鏡面都是一個選擇的岔路,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是否接起電話、是否搭上那班捷運,都會濺起一個新的宇宙。

而所有鏡面共同浸泡著的,是一片更深、更黑的海。那是由全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構成的深海,黏稠、溫暖、充滿低語。我聽見無數人的悔恨在海裡翻滾,像是潮汐。我看見當我為孟黎鳶織命時,那個充滿雨水的琴房宇宙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推遠了,在深海中孤獨地漂流,裡面的孟黎鳶還坐在琴凳上,眼神空洞地看著被砸碎的琴。而當我為陳建安改寫車禍時,那個酗酒的、失去妻兒的宇宙也被完整地保留下來,裡面的陳建安正對著空蕩的餐桌發呆。被我拋棄的悲劇沒有被治癒,它們只是被我藏進了深海,然後把重量全壓在了我這個擺渡人身上。

這份俯瞰讓我頭暈目眩,卻也讓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集體潛意識不是玄學,它就是所有未被選擇的人生堆積成的海。我的第一人稱牢籠在這一刻被短暫地打開,我不再只是透過自己的五感去感受,而是以一種更完整的方式,看見了自己每一次慈悲背後的殘忍。

「看夠了,就回來。」唐九眠的聲音把我往回拉,「記住這種感覺,丫頭。織命不是把人從地獄拉上天堂,是把地獄整個搬進妳心裡。妳每搬一次,天堂就離妳遠一點。」

茶湯的漣漪慢慢平靜,鏡海的幻象像退潮一樣從茶盤裡消失。我的額頭已經布滿細汗,後背的衣料貼在皮膚上,有點涼。我大口呼吸,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把杯子放下了,十指緊緊掐著蒲團的邊緣,指節發白。唐九眠把一塊溫熱的毛巾遞給我,示意我擦擦臉。他的眼神依舊悲憫,卻多了一絲我看不懂的擔憂。

就在我接過毛巾的瞬間,地窖那道木牆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鏡面被指甲劃過的聲響。

我整個人僵住。唐九眠斟茶的動作也停住了,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臉上那種豁達通透的神情慢慢收斂,變成一種無奈的瞭然。

「該來的還是來了。」他輕聲說,「比我想的早一點。」

木牆被從外側推開,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謝觀瀾站在門口,身著黑色改良旗袍與長風衣,長髮如瀑紮成低馬尾,五官凌厲,眼神如鏡面般冰冷。她沒有看我,而是先對唐九眠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卻帶著審判者的壓迫感。她的出現讓地窖裡原本暖融的茶香瞬間凝住,像是有一塊無形的薄冰沿著牆面蔓延開來。

「老師。」謝觀瀾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您又在用古法替她開後門。您明知道她的共鳴率已經在溶解的臨界點,每一次安全的俯瞰,都會讓她對深海的渴望多一分。您的慈悲,是在加速她的溶解。」

唐九眠沒有動怒,只是把壺裡的茶倒掉,重新換了一泡,語氣依舊幽默而悲憫,「觀瀾,妳還是這麼喜歡把人心當成數據在算。丫頭如果只聽妳的鐵律,她早就被自己的罪惡感壓死了。讓她看見海,總比讓她以為自己是上帝要好。」

謝觀瀾沒有與他爭辯。她把目光轉向我,那雙鏡面般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絕對理性的冰冷。她往前走了兩步,從風衣內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手掌鏡模樣的東西。那不是普通的鏡子,鏡框是用某種暗銀色的金屬鑄成,上面刻滿了細密的、像是古老符文的紋路,鏡面本身卻是一片渾濁的灰。

「許蘊夏,」她叫我的名字,語氣不帶任何情緒,「議會的監管通牒還在生效,妳卻在這裡學習如何更深地潛下去。唐老師讓妳看的是海的壯闊,我讓妳看的是海的代價。」

她將那面手掌鏡平放在茶桌上,指尖在鏡面邊緣輕輕一劃。一陣細微的嗡鳴從鏡中傳出,原本渾濁的灰色像是被風吹散的霧,慢慢變得清晰。我忍不住探頭去看,呼吸在看清的瞬間停住了。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我們的臉,而是一個宇宙。那是一個已經被徹底廢棄的鏡面宇宙,裡面的台北像是被一層黑色的潮水浸泡過。街道上空無一人,所有建築物的玻璃帷幕都碎裂了,碎片漂浮在半空中,卻沒有落下。天是暗紅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塊,馬路上長滿了黑色的、類似菌絲的東西,它們緩慢地蠕動著,發出細細的咀嚼聲。我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那個人影的臉已經被啃食得只剩下輪廓,卻還維持著生前最後一個悔恨的表情。整座城市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那種被徹底吃乾抹淨後的、空洞的死寂。那是一種比悲劇更可怕的東西,是連悲劇本身都被當成食物吃掉後的虛無。

「這是編號第七鏡區,三個月前因為一次小規模的織命而產生裂痕。」謝觀瀾的聲音在死寂的畫面旁響起,冷酷得像是在宣讀驗屍報告,「織命者以為自己只是改寫了一個人的車禍結局,卻讓裂痕擴大到足以讓一隻幼體的蝕夢者擠進來。牠以那個宇宙裡所有未被滿足的悔恨為食,七十二小時內,整個鏡面宇宙被吞噬殆盡。裡面的一百二十萬個靈魂,沒有轉世,沒有殘響,全部成了牠的養分。妳在諮商所鏡面上看到的黑潮,就是幼體在試探主宇宙薄膜時留下的指印。」

我的胃部一陣翻攪,手臂上的勒痕像是感應到那片黑潮,燙得更厲害了。我想起噬玥那張蒼白少女的臉,想起牠瞳孔裡破碎鏡面般的空洞,想起牠注視我時的溫柔低語。那不是視線,那是飢餓的凝視。我以為我只是在兩個宇宙之間搬運幸福,卻不知道每一次搬運,都在主宇宙的牆上鑿開一個洞,讓那種以悔恨為食的東西離我們更近一點。

謝觀瀾把手掌鏡收回,鏡中的廢墟隨著她的動作重新被灰霧蓋住。她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近似於警告的波動,「許蘊夏,唐老師的茶只能穩住妳的共鳴,卻堵不住裂痕。下一次,」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左臂那條滲血的紗布上,「下一次妳再擺動懷錶,再試圖去當那個偷走結局的人,循著裂痕擠進來的,將不再只是牠的視線。妳會親眼看見,牠是如何沿著妳為孟黎鳶和陳建安鑿開的洞,爬進妳最珍視的主宇宙,坐在妳的診療椅上,對妳最愛的人輕聲低語。」

地窖裡的炭火嗶啵了一聲,茶壺裡的水再次滾開,卻沒有人去理會。唐九眠看著謝觀瀾收起手掌鏡的動作,長長嘆了一口氣,把剛泡好的那杯茶推到謝觀瀾面前,「喝口熱的吧,觀瀾。道理都懂,可是丫頭總得自己選。妳當年封印妳妹妹的時候,手不也在抖嗎?」

謝觀瀾沒有接那杯茶。她只是最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的冰冷底下,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隨後她轉身,長風衣的衣襬劃過茶桌,帶起一陣冷風,木牆在她身後無聲地合上,彷彿她從未出現過。只剩下那面手掌鏡留下的、淡淡的灰霧氣味,還殘留在我的鼻尖,提醒我剛才看到的廢墟不是幻覺。

我捧著已經涼掉的茶杯,指尖冰涼。鏡海的壯闊與廢棄宇宙的死寂同時在我腦中迴盪,一個溫暖而無邊,一個寒冷而虛無。唐九眠沒有再說謎語,只是靜靜地替我把茶續滿,茶湯的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知道,今晚回到諮商所,那面全身鏡的黑潮會比昨天更濃。而我的懷錶,正在口袋裡,因為謝觀瀾那句下一次,而不安地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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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另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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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大稻埕回到信義區的諮商所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捷運在忠孝復興換線的時候,車廂的燈光曾經閃爍了一下,那一瞬間我從車窗的倒影裡看見自己的臉,蒼白,眼下那圈淡淡的青痕比早上更深,米色針織衫的袖口因為整天反覆捲起又放下,已經皺得不成形狀。口袋裡的古銅懷錶比平常更重,像是吸飽了茶行地窖裡的濕氣,每走一步就輕輕撞一下大腿,提醒我它的存在。我沒有把手伸進去拿它,指尖只是隔著裙子的布料碰了碰錶蓋的輪廓,燙的,那種不屬於金屬本身的微溫,從唐九眠的茶盤幻象結束後就一直沒有退去。

諮商所位在信義區巷子三樓,樓下是一間已經打烊的早午餐店,鐵捲門拉下一半,門口的燈箱還亮著,寫著明日八點營業。走廊的感應燈對我的腳步聲沒有反應,我用鑰匙轉開門鎖,才發現自己其實在害怕門後會有什麼。推開門,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木質調的薰香飄出來,一切如常,診療椅上的絨布被我早上離開前折得整齊,書架上的心理學原文書脊安靜地並排著,只有牆角那面落地全身鏡,讓我呼吸停了一下。

早上出門前,鏡框底部的黑潮只是一圈不均勻的墨暈,現在它已經往上爬了將近兩公分。不是顏料,是某種活的潮水,沿著木紋的縫隙滲進來,在鏡面最底層緩慢地蠕動。我沒有開大燈,只開了診療椅旁那盞暖黃的立燈,光線暈開後,鏡子裡的倒影變得更深,黑潮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顯得更濃。我把包包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溫水,指尖碰到杯壁時左臂那條安全帶勒痕又燙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指甲從內側輕輕刮過那道暗紅的疤。紗布我已經拆掉,傷口沒有化膿,卻也沒有癒合的意思,邊緣微微發亮,滲出的組織液乾掉後結成薄薄的褐色痂,底下卻還是滾燙的。

顧言澈沒有來。早上那張壓在懷錶底下的紙條還在桌上,今晚不要一個人潛水,等我回來的字跡被立燈的光照得發皺。他大概被醫院臨時留住了,或者被守眠人議會的人絆住了。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訊息,螢幕暗下來時又映出我的臉,鏡子裡的臉和手機裡的臉重疊了一下,讓我忽然有一種分辨不出哪一個才是主宇宙的暈眩。我把手機反蓋在桌上,告訴自己不要去擺弄懷錶,不要去回想茶盤裡那片由無數鏡面構成的海洋。謝觀瀾那面手掌鏡裡的廢棄宇宙還在我腦中,那種被啃食殆盡後的空洞死寂,比任何血腥的畫面都更讓人發冷。

可是夜越深,那種安靜反而變得更吵。

大樓外信義區的車流聲被氣密窗隔得很遠,只剩冷氣出風口細細的嗡鳴。十一點過後,連那點嗡鳴都像被什麼吸走了,諮商所裡安靜到我可以聽見自己耳膜裡血液流動的聲音。我坐在診療椅上,原本只是想閉眼休息一下,卻發現閉上眼睛後,腦中的聲音更清晰。那不是幻聽,是那個從雲林甘蔗田長出來的記憶在動。風吹過甘蔗葉的沙沙聲,外婆竹椅的吱呀聲,還有那個陌生口吻的夢囈,像是另一個女孩在我腦中翻身,含糊地叫了一聲媽。我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全身鏡前。

鏡面比白天更冷。

我沒有開冷氣,卻能看見自己呼出的氣在鏡前化成淡淡的白霧。黑潮已經不再只是附著在鏡底,它開始往中央擴散,像是墨水滴進了清水裡,沿著我倒影的腳踝往上爬。木質鏡框發出細微的收縮聲,喀,喀,像是木頭在潮濕中膨脹。我伸手想去擦拭鏡面,指尖還沒碰到,鏡子中央就裂開了一道細細的、髮絲般的縫。沒有碰撞,沒有外力,那道縫是從內部自己裂開的,裂縫裡沒有映出我的房間,而是滲出更深的黑,一種黏稠的、帶著潮水腥味的黑。

我應該退開,應該去拿顧言澈留在抽屜裡的穩定劑,應該把懷錶鎖進抽屜。可是我的腳像是被那片黑黏住了。第一人稱牢籠在這一刻收緊了,我的五感被無限放大,我聞到那縷黑潮裡傳來的霉味與海鹽味,聽見裂縫深處傳來極輕的、像是琴房雨聲的滴答聲,還有一個女人的呼吸聲,溫柔,疲憊,和我記憶深處某個聲音完全重疊。

然後她就從裂縫裡走了出來。

不是走,比較像是被潮水推著,輕輕地浮出來。起初只是一道蒼白的輪廓,染血的白洋裝下襬滲出黑色的水,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肩頭,瞳孔像是破碎的鏡面,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不同版本的我。可是當她完全跨出鏡面,站在立燈的光暈邊緣時,那張臉變了。碎鏡般的瞳孔變成了溫潤的褐色,蒼白的皮膚有了血色,濕透的長髮變得乾燥柔順,挽在耳後,身上那件駭人的白洋裝也變成了我最熟悉的、母親生前常穿的藕色針織開襟衫。

那是我母親的臉。

我母親在我國中時自縊,發現她的人是我。那之後我有整整兩年不敢照鏡子,因為每一次看見自己的眼睛,就會想起她被發現時睜大的眼睛。唐九眠說我投身催眠是為了贖回她的命,我從來沒有反駁過。現在這張臉就站在離我不到兩公尺的地方,對我微笑,眼角的細紋和記憶裡一模一樣,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睡著的孩子。

「蘊夏,妳累了。」她說,語調是我夢裡重播過無數次的、哄我睡覺的語調,「讓媽媽看看妳的手,是不是又燙了?妳從小就這樣,一難過就把別人的痛往自己身上攬,手都會抓到發紅。」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理智在尖叫,告訴我這不是母親,這是噬玥,牠是以悔恨為食的蝕夢者之母,牠最擅長擬態成委託人最思念的人。可是我的身體比理智更快,我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左臂的勒痕在她的注視下燙得更厲害,卻又有一種詭異的、被看見的酸軟。我想起謝觀瀾的警告,想起唐九眠說的裂痕會吸引牠,想起顧言澈要我等他回來。可是那句話,那句妳累了,像是一把鑰匙,準確地插進了我這幾天用拯救的快感、用被需要的暈眩去堵住的那個洞。

「妳不是她。」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細得幾乎聽不見,「妳是噬玥。」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生氣。她只是歪了歪頭,用母親那種帶著心疼的表情看著我,慢慢朝我走近一步。她腳下的地板沒有留下水痕,可是每走一步,鏡面裂縫裡的黑潮就跟著蕩一下。她伸出手,指尖停在我左臂那道暗紅疤痕上方,沒有碰到,卻讓那股灼燙奇異地緩和了一點。

「我是噬玥,也是媽媽。」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層非人的空洞回音,像是同時有無數個聲音疊在她舌尖,「對妳來說,有差別嗎?蘊夏,妳在茶盤裡看見了那片海,妳看見每一個被妳拋棄的宇宙都還漂在深海裡。陳建安那個酗酒的宇宙,孟黎鳶那個被砸碎鋼琴的宇宙,牠們沒有消失,牠們只是被妳推遠了。可是推遠不代表不用付房租,房租是誰在付?」

她輕輕點了一下我的太陽穴。

那一瞬間,我腦中那個哭泣的聲音清晰起來。不是夢囈,不是幻聽,是一個女孩真的在哭,用我的聲音,卻比我更年輕,更絕望。我看見了她,透過噬玥的指尖,我看見深海裡漂浮的另一個鏡面。鏡子裡的房間和我的諮商所一模一樣,只是更舊,更暗,牆上的書架倒了,診療椅翻在地上。那個穿著和我同款米色針織衫的女孩抱膝坐在鏡子前,左臂上沒有勒痕,卻有一圈更深的、像是被繩索勒過的烏青,她的臉和我一模一樣,眼神卻空洞得多。她抬起頭,像是感應到我的注視,對著鏡子外的我張開嘴,無聲地說了一句話。我讀懂了她的唇形,她說,好痛。

「聽見了嗎?」噬玥在我耳邊低語,氣息是冰涼的海風味,「那是另一個妳。妳每織一次命,就把一個宇宙的絕望完整地切下來,縫進自己的靈魂。妳以為妳把幸福拉回了主宇宙,其實妳只是把那個宇宙的孟黎鳶救了,把那個宇宙的陳建安救了,卻把承受代價的那個許蘊夏,留在了深海裡。她在替妳痛,替妳記得甘蔗田,替妳發燙,替妳失眠。妳腦中多出來的童年不是別人的,是她的。她正在慢慢變成妳,妳也正在慢慢變成她。」

我的膝蓋發軟,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診療椅的扶手。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我卻不敢閉眼,因為一閉眼,那個抱膝哭泣的自己就會更清晰。極端的共情在這一刻反噬了我,我對孟黎鳶的痛感同身受,對陳建安的悔恨感同身受,現在我對另一個自己的痛,也感同身受。那種被徹底理解的感覺,從噬玥擬態的母親身上傳來,讓我產生了一種羞恥的眷戀。沒有人這樣懂我,顧言澈懂我的危險,唐九眠懂我的執念,謝觀瀾懂我的裂痕,可是只有眼前的她,懂我的累,懂我想把母親的死贖回來的那種天真,懂我其實根本不想當上帝,只想有人對我說妳可以不用救了。

「妳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哽咽著問,指甲掐進掌心,試圖用痛來保持清醒,「妳想吃掉我嗎?像吃掉那個廢棄宇宙一樣?」

噬玥笑了,那個笑容用母親的臉做出來,美得讓人心碎,卻又讓人從脊椎竄起寒意。

「吃?」她輕輕搖頭,聲音像潮汐退去時沙灘上的泡沫,「我不吃完整的靈魂,完整的靈魂太硬,有骨頭,會卡牙。我只吃悔恨,純粹的、被強制截斷的悔恨。妳每一次織命,都會產生最純的悔恨,就是那個被妳拋棄的宇宙對妳的恨,與妳對被拋棄的自己的愧疚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甜,蘊夏,比任何人的執念都甜。我只是來告訴妳,妳不用再這麼辛苦地自己揹了。」

她再次伸手,這一次她的指尖真的碰到了我的臉頰。冰涼,卻又帶著母親手心的柔軟。我顫了一下,沒有躲開。

「把錨點給我。」她溫柔地說,像是母親在勸生病的女兒吃藥,「把妳那個三十歲必死的錨點給我,我幫妳保管。妳不是在鏡海裡看見了嗎?每一個許蘊夏都會在三十歲消失,那是妳外婆立下的契約,是妳血脈裡的詛咒。妳救再多的人,也救不了那個錨點。給我,我把妳從那個必死的結局裡摘出來,妳就不用再當擺渡人,不用再讓另一個自己替妳哭,那些被妳拋棄的宇宙,我也會幫妳收藏起來,讓她們不再恨妳。妳只要點個頭,像妳催眠別人那樣,對自己說,我願意。」

懷錶在口袋裡劇烈地震動起來,古銅的錶蓋自己彈開,錶針瘋狂地擺動,發出急促的嗒嗒聲。鏡面的裂縫已經擴大到可以伸進一隻手,黑色的潮水沿著地板無聲地漫向我的腳尖。我聽見深海對面的那個自己哭得更大聲了,也聽見孟黎鳶在雨夜琴房裡的琴聲,陳建安在醫院迷霧裡的咳嗽聲,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場盛大的合唱,唱的全是我偷來的幸福。

而噬玥的臉離我越來越近,她的瞳孔深處,那些破碎的鏡片裡,我看見了無數個我,每一個都在三十歲的生日當天,對著蛋糕上的蠟燭,許下同一個願望,然後消失。

我張開嘴,發現自己竟然在渴望那個擁抱,渴望那種被徹底接住、不用再做選擇的墜落感。意志的裂縫被溫柔撬開,比任何恐嚇都更有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夢遊,卻清晰地在安靜的諮商所裡響起。

「媽……」我叫了一聲,隨即咬住嘴唇,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米色針織衫上,暈開深色的點,「我真的好累。」

噬玥的眼神更溫柔了,她張開雙臂,像是要給我一個久違的、母親的擁抱。鏡面的黑潮在她身後翻湧,已經漫到了診療椅的腳邊,只要我往前一靠,就能徹底陷進那片溫暖而黏稠的深海。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我後頸的瞬間,諮商所的門口,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還有一個熟悉的、因為奔跑而微喘的、毒舌卻焦急的聲音。

「許蘊夏!妳敢一個人潛水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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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上癮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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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撞開的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鈍。

不是什麼戲劇化的踹門,也沒有木屑飛濺,就是鑰匙在鎖孔裡因為手抖而卡了一下,然後喀啦一聲硬是轉開,門板撞上牆角那個防止碰撞的橡膠墊,發出沉悶的一響。信義區那間小小諮商所的氣密窗明明關得很好,顧言澈衝進來的時候卻帶進一陣夜風,把立燈的光暈吹得晃了一下。

我還維持著張嘴想喊出那一聲媽的姿勢,淚水糊在臉頰上,口袋裡的懷錶錶蓋大開,錶針還在瘋狂跳動。鏡子裡的黑潮原本已經漫到我的腳尖,噬玥的手指離我的後頸只差不到一個指節的距離。顧言澈的聲音就是在那個距離切進來的,帶著喘,帶著一點因為熬夜而沙啞的怒氣,還有他慣有的那種刻薄的、把關心包裝成責備的語調。

「許蘊夏!我留言是打給鬼看的嗎?講了不要一個人碰鏡子,妳是把我的話當成背景音樂嗎?」

他沒有看見噬玥。或者說,他看見的時候,噬玥已經不是我母親的樣子了。

我眼前的藕色針織開襟衫在顧言澈的聲音撞進來的瞬間就淡掉了,像水彩被大量的水沖開。母親溫柔的臉孔往後退,重新融回鏡面的裂縫裡,變回那個瞳孔如破碎鏡面、裙襬滲著黑色潮水的蒼白少女。噬玥沒有立刻消失,祂偏過頭看了顧言澈一眼,那個眼神沒有憤怒,反而有一種近似於收藏家看見新材料的興味。祂對我輕輕笑了一下,嘴唇沒有動,聲音卻直接貼著我的耳膜響起。

「有人在等妳呢,蘊夏。我們下次再聊,關於錨點的事,妳會再想起我的。」

黑潮往回縮的速度很快,像被吸塵器吸回去的墨水,鏡框發出一連串細微的木頭收縮聲,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卻沒有完全癒合,留下一道淡淡的、像是舊傷疤的白痕。立燈的光重新穩住,潮水的腥味和霉味還殘留在舌尖,地板上卻乾乾淨淨,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腿一軟,直接往後跌坐在診療椅的扶手上,扶手硌到我後背,痛感才讓我找回一點主宇宙的重量。顧言澈已經衝到我面前,他身上還穿著醫院的白袍,外面隨便套了深灰大衣,袖口照舊捲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只舊電子錶。他的細框眼鏡因為奔跑而有點歪,眼下全是熬夜的血絲,額頭有一層薄汗。他一手抓住我的肩膀,一手毫不客氣地從我口袋裡把那枚還在發燙的古銅懷錶掏出來,啪的一聲蓋上。

錶針停了。

「還認得我是誰嗎?」他盯著我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一點,卻更緊繃,「現在是幾年幾月?妳叫什麼名字?」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全是哭過的黏膩感。「二零二六,九月,許蘊夏。」

「很好。」他把懷錶塞回我手心,力道有點重,「那個幻覺跟妳說了什麼?讓妳把錨點交出去?」

我沒有回答。我的手指收緊,古銅的涼意滲進掌心,左臂那道安全帶勒痕卻還在發燙,燙得我必須用另一隻手去壓住。顧言澈看見我的動作,眉頭皺得更深,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他隨身帶的穩定劑和一小瓶噴霧,動作熟練地替我量耳溫、看瞳孔,然後把噴霧對著我的太陽穴輕輕噴了一下。薄荷與藥草的味道散開,腦中那個雲林甘蔗田的風聲才慢慢退下去。

「是噬玥。」我終於發出聲音,細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祂變成我媽的樣子,說可以幫我保管三十歲的錨點。」

顧言澈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罵我,也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把噴霧收起來,拉過診療椅旁的圓凳坐下,和我平視。那張總是冷靜知性的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特別疲憊,像一座燈塔的光快要燒到燃料的底部。

「妳差一點就答應了,對不對?」他問。

我點頭,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不是因為被溫柔誘惑,而是因為被看穿。我把臉埋進掌心,米色針織衫的袖口沾滿了淚痕,有一點淡淡的鹹味。我聽見自己用一個很陌生的、帶著鼻音的聲音說,「我真的好累,言澈。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好像一直在把別人的重量往自己身上搬,搬到最後發現自己快要站不住的累。祂說得對,另一個我在哭,我聽見了。」

顧言澈沒有立刻接話。他站起身,去飲水機倒了杯溫水,又從藥盒裡扣出一顆白色的藥錠遞給我。等我把藥吞下去,他才重新坐回來,語氣恢復成那個毒舌的前見習生。

「累就睡覺,累就請假,累就把預約全取消。累不是把靈魂賣掉的理由,許蘊夏,妳是台大心理系畢業的高材生,不是路邊被星座運勢騙去買水晶的大學生。祂說替妳保管,保管費就是妳這個人,妳還真以為深海裡的掠食者會做慈善?」

他的話刻薄,卻像一雙手把我從黏稠的潮水裡往上拽了一點。我把水杯捧在手裡,熱度透過玻璃傳到指尖,左臂的灼痛似乎也跟著被稀釋了一點。諮商所裡又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嗡鳴,鏡子上的白痕在燈光下安靜地反光,像一道提醒。

那一晚顧言澈沒有走。他把診療椅放平,讓我躺著,自己就在圓凳上靠著牆壁眯眼,膝蓋上還放著他的腦波儀,儀器的綠光一閃一閃,映在他細框眼鏡的鏡片上。我睡得很淺,夢裡沒有甘蔗田,也沒有母親,只有那片在茶行地窖裡看見的無數鏡面,像星星一樣漂浮在黑暗的海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台北的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空氣裡有早餐店的油煙味,提醒我主宇宙還在運轉。

我以為孟黎鳶不會來了。

她的記憶已經被我用織命覆蓋,腕上的疤痕消失,變成那個在平行宇宙裡發光的鋼琴家。照理說,她應該在另一個更明亮的軌道上生活,和我的諮商所再無交集。可是上午十點半,預約系統沒有顯示任何名字,諮商所的門卻被輕輕敲了三下。

叩、叩、叩。很輕,指尖有薄繭的人才會敲出那種帶著猶豫的節奏。

我打開門,孟黎鳶站在門外,穿著私立高中的制服,外面加了一件米白針織外套,和我身上的米色針織衫有點像。她的黑色長髮及腰,末端還有一點濕,像是早上剛洗過頭。最讓我愣住的是她的眼睛,不再是第一天那種空洞如雨夜的模樣,而是有光的,雖然還有一點怯生生的陰影,卻藏著一種活過來的亮度。她手裡抱著一個深藍色的琴譜夾,看到我時,嘴唇抿出一點笑。

「許老師。」她輕聲叫我,聲音比記憶裡那個想一了百了的少女要穩定得多,「我、我沒有預約,但是我想來看看妳。我今天早上練琴的時候,忽然很想彈一首曲子給妳聽,可以嗎?」

我讓開身,讓她進來。顧言澈昨晚離開前把腦波儀收走了,卻在桌上留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下午三點回來,別亂開懷錶。我把便條翻過去,不讓孟黎鳶看見。

諮商所沒有鋼琴,只有一台我平常做音樂治療時用的小小電子琴,放在書架旁。孟黎鳶卻不在意,她把琴譜夾放在診療椅上,坐到電子琴前,手指放上琴鍵前還習慣性地在制服裙上擦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的手腕,光滑,沒有我第一次見她時那道淡淡的、被美工刀劃過的疤。那道疤被我織掉了,織到哪裡去了?織到我左臂的勒痕裡,還是織到深海裡那個哭泣的自己身上?

琴聲響起的時候,我明白她想彈什麼。

不是蕭邦,也不是她音樂班考試的指定曲,是一首很簡單的、像搖籃曲一樣的安眠曲,旋律重複,左手只有幾個和弦在緩慢地擺盪。我第一次為她做淺眠安撫時,為了讓她從永遠下雨的琴房心景裡出來,就是用類似的節奏敲著懷錶,讓她跟著我的聲音呼吸。現在她把那個節奏還給我了。

我坐在診療椅上,聽著她的指尖在塑膠琴鍵上磨出細細的聲響,電子琴的音色當然比不上真正的平台鋼琴,有一點悶,有一點電流的雜訊,可是她的觸鍵很溫柔,每一個音都像是怕吵醒我一樣輕輕放下。陽光從百葉窗切進來,照在她側臉的絨毛上,照在她米白外套的針織紋路上,整個諮商所被這首簡單的曲子填滿,消毒水的味道都被琴聲蓋過去了。

一種強烈的、近乎暈眩的暖意從胸口升起來。

這就是拯救成功後的感覺嗎?上一次我把陳建安從酗酒的迷霧醫院裡拉回來,他清醒後在診療椅上痛哭,說他夢見妻子和孩子還活著,我當時只覺得鬆了一口氣。可是這一次不一樣,孟黎鳶沒有哭,她只是安靜地為我彈琴,把光還給我。那種被需要的、被依戀的、被當成唯一的光的感覺,比任何藥物都更能壓住左臂的灼痛和腦中殘留的甘蔗田風聲。我的共鳴率在這一刻似乎自動共振起來,不需要懷錶,不需要催眠語,我只是坐著,就能感覺到她的潛意識頻率和我的頻率輕輕貼合,像兩面鏡子互相映照。

「好聽嗎?」一曲結束,她轉過頭看我,眼神有點羞澀,卻又帶著小動物確認主人是否喜愛的執著。

「好聽。」我的聲音有點抖,我發現自己在微笑,一個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放鬆的微笑,「黎鳶,妳最近睡得好嗎?還有做那個下雨的夢嗎?」

她搖搖頭,抱著琴譜夾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她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讓我有點措手不及,她輕輕把手放在我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她的指尖是涼的,帶著琴鍵的薄繭,卻很堅定。

「沒有下雨了。」她小聲說,眼睛直直看著我,「許老師,我現在每天都能睡著,早上起來也不會想躲在琴房裡。我同學說我變了很多,連老師都說我的琴聲變亮了。我知道是妳救了我,所以我想要一直來,一直彈給妳聽。妳看起來很累,眼下的青痕比上次更深,妳是不是都沒有好好睡覺?我可以每天放學都來嗎?只要讓我待一下就好,我不會吵妳的。」

她的依戀純粹得讓人心疼,也讓人害怕。那種死心塌地的光,把我心裡某個陰暗的角落照得無所遁形。我享受這個時刻,享受被一個活過來的人全心依賴的溫柔,這種溫柔讓我暫時忘記深海裡那個抱膝哭泣的自己,忘記三十歲必死的白痕,忘記噬玥的低語。可是同時,另一個更冷靜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那是顧言澈的聲音,是唐九眠在茶行裡說過的話,是謝觀瀾手掌鏡裡那個被啃食殆盡的廢棄宇宙的空洞回聲。

門在這時又被推開了。

顧言澈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杯永康街的豆漿和一袋飯糰,顯然是買來當午餐的。他看到孟黎鳶的手還覆在我的手背上,看到我臉上那個放鬆的、甚至有點沉溺的笑,動作頓了一下,眼鏡後的目光沉了下去。

「打擾了。」他把豆漿放在桌上,語氣聽不出情緒,「孟同學今天不用上課嗎?」

孟黎鳶有點慌張地收回手,臉紅了起來。「顧醫師好,我、我請了午休的假,想來謝謝許老師。我馬上就回學校。」她抱緊琴譜夾,對我鞠了一個躬,「許老師,那我明天再來可以嗎?」

我還沒回答,顧言澈已經把其中一杯豆漿遞給她,動作稱得上溫和,卻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疏離。

「課業要緊,許老師這裡有我照看。妳的曲子彈得很好,回去好好練琴,就是對她最好的感謝。」

孟黎鳶點點頭,依依不捨地看了我一眼,才輕手輕腳地離開。門關上後,諮商所裡的琴聲餘韻還在,豆漿的熱氣在空氣裡散開。顧言澈把另一杯豆漿重重放在我面前,塑膠杯和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聲。

「上癮了?」他拉過圓凳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俯視著我。那個姿勢很像他在醫院查房時對著不聽醫囑的病人,「許蘊夏,妳剛才的表情,我在那些對鎮靜劑成癮的病人臉上看過。被需要,被依賴,被當成神,那種快感是不是比懷錶的擺動還讓妳上頭?妳把人家的命運織回來,人家當然把妳當成唯一的光。可是妳有沒有想過,妳的光是用什麼燃料點亮的?」

我捧著豆漿,熱度燙著掌心,卻燙不掉心裡那份被戳破的難堪。豆漿是無糖的,帶著淡淡的焦香,我喝了一口,味蕾有點麻。

「我只是讓她好起來。」我低聲為自己辯解,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催眠,「黎鳶她本來要墜樓的,現在她能彈琴,能笑,這有什麼不對?陳建安也是,他本來要醉死在租屋處,現在他戒酒了,回去上班了。我救了人,裂痕會擴大我知道,可是如果不救,他們就沒了。」

「然後妳就沒了。」顧言澈毫不客氣地打斷我,他從口袋裡拿出他的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看看妳的相簿,昨天妳說妳多了一段雲林甘蔗田的記憶,今天早上妳跟我說妳夢見的甘蔗田裡,外婆的竹椅變清楚了,對不對?妳的溶解不是幻覺,是妳真的在被另一個許蘊夏覆蓋。妳救一個人,就把一個宇宙的絕望縫進自己,妳以為妳在當救世主,其實妳在當代價的倉庫。孟黎鳶越依賴妳,妳就越想救下一個,下一個,下下一個,直到倉庫爆掉,妳這個主宇宙的許蘊夏,變成深海裡漂浮的迴聲體之一。」

他的話像一把薄薄的手術刀,切開我剛剛因為安眠曲而裹起來的溫暖。理性與罪惡感在體內拉扯,左臂的勒痕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燙。我把豆漿放下,手指無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懷錶,古銅的錶蓋因為被我反覆摩挲,已經有了指腹的油光。

「那我能怎麼辦?」我抬起頭看他,眼眶有點熱,卻流不出淚,「言澈,我如果停下來,不去碰那些坐在診療椅上哭的人,我會覺得我比噬玥還殘忍。我明明看得見那個發光的結局,明明只要擺一下懷錶就能讓他們得到幸福,要我假裝沒看見,假裝我只是個普通的諮商師,只能說些不痛不癢的話讓他們回去繼續痛,我做不到。」

顧言澈看著我,沒有立刻罵回去。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比平常更像那個大學時在圖書館幫我占位子的朋友,而不是那個叛離議會的深潛者。

「我知道妳做不到。」他重新戴上眼鏡,聲音終於軟下來一點,「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幫妳看著腦波,幫妳炸開逃生通道,幫妳跟謝觀瀾那個瘋女人周旋。我不是要妳變成聖人,許蘊夏,我是要妳活到三十歲以後,活到可以不用靠拯救別人才覺得自己有價值的時候。孟黎鳶的依戀很動人,可是動人的東西往往最危險,因為它會讓妳上癮,讓妳覺得只有一直織下去,才配被愛。」

他的話說得很輕,卻比任何重話都更讓我晃了一下。我想起母親走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拚命考第一、拚命幫同學做心理輔導,就是想證明如果我夠有用,是不是就能抵銷那份沒有救回母親的罪惡感。現在我把那份罪惡感擴大到了整個鏡海,把每一個委託人都當成了母親的替代品。

諮商所的電話在這時響了。

不是手機,是桌上那台很舊的、連著預約系統的市內電話,鈴聲鈍鈍的,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刺耳。我和顧言澈對視一眼,他皺眉,我卻已經伸手接起來。

「您好,這裡是許蘊夏心理諮商所。」

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大約四十多歲,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壓不下去的顫抖,背景還有醫院儀器的嗶嗶聲。

「許、許老師嗎?我是上次那個,陳建安介紹的,我姓林,我太太上個月車禍走了,小孩還在加護病房,我、我真的撐不下去了。陳先生說妳可以讓人看見不一樣的結局,是真的嗎?我什麼都願意試,求求妳讓我預約,我明天、明天就過去可以嗎?」

我的手指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話筒裡的嗶嗶聲透過電流傳過來,像是另一個迷霧醫院的心跳。顧言澈在對面對我做了一個斬斷的手勢,嘴型無聲地說,推掉。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腦中閃過孟黎鳶彈琴時的光,陳建安清醒後的眼淚,還有那片在地窖茶盤裡看見的、漂浮著無數可能性的鏡海。每一個鏡面都是一個未曾選擇的結局,每一個結局都在等著我去擺盪懷錶。左臂的勒痕又燙起來,提醒我代價,提醒我溶解,提醒我顧言澈剛剛說的倉庫快要爆掉。

可是那個顫抖的男聲還在等我的回答,帶著和孟黎鳶當初一模一樣的、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渴望。我的共鳴率在電話的電流聲裡輕輕震動起來,像琴弦被撥動。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溫柔,穩定,帶著職業催眠師特有的、讓人放心的節奏,和內心那個明知道正在往深淵滑卻停不下來的、隱隱發顫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林先生,您先別急,慢慢說。」我對著話筒說,一邊伸手拉過預約本,一邊感覺到顧言澈失望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上,「明天下午三點,我會把時間留給您。您不是一個人,我們一起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掛掉電話,預約本上多了一行新字,筆跡和前面陳建安、孟黎鳶的名字並排在一起。顧言澈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豆漿往我面前又推了一下,然後站起身,走到那面留有白痕的全身鏡前,用手掌貼住鏡面,像是在測試薄膜的溫度。

鏡子沒有起霧,也沒有滲出黑潮,看起來和普通的鏡子一樣。可是我知道,在我看不見的深海裡,又有一道新的裂痕因為我剛剛那句話而悄悄裂開了。而我,竟然在罪惡感與暈眩的快感之間,感覺到一種病態的、被需要的飽足。

門外的走廊傳來孟黎鳶離開時哼的那首安眠曲的尾音,輕輕的,被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切斷。

我把預約本合上,古銅懷錶在口袋裡輕輕撞了一下大腿,像一個癮君子的藥盒在提醒下一次的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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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鏡海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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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林先生的名字寫進預約本的那一刻,聽見紙張底下傳來一聲很細的喀嚓。

不是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是鏡子內側的薄膜又裂開一點的聲音。那道被噬玥留下的白痕原本安靜地嵌在全身鏡的中央,像一道癒合不良的舊疤,我以為它已經穩定了,可是當我用原子筆寫下「林浩然 下午三點」幾個字時,白痕的邊緣往外暈開了一絲極細的黑線,像墨水滴進宣紙,沿著纖維慢慢散開,黑線的尖端甚至滲出一點潮濕的光。

顧言澈還站在鏡子前,手掌貼著鏡面,沒有回頭,聲音卻冷冷地落下來。

「妳又接了。」

他的語氣沒有提高,卻比罵人還重。我握著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林浩然在電話裡的鼻音和醫院儀器的嗶嗶聲還卡在耳膜裡,那種抓住最後稻草的顫抖,和孟黎鳶當初一模一樣。我的左臂又開始燙,那道安全帶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側輕輕拉扯,提醒我倉庫已經快滿了。

「我沒有辦法說不。」我低聲說,聲音卡在喉嚨裡,有一點沙啞,「陳建安是他介紹來的,他說太太剛走,小孩還在加護病房。言澈,我聽見他的心景了,就算沒有懷錶,我也聽見迷霧醫院的廣播聲。」

顧言澈終於轉過身,細框眼鏡後的眼睛裡全是熬夜的血絲。他把貼在鏡面上的手拿開,掌心留下一圈淡淡的白霧,白霧裡有一點黑色的顆粒在游動,像灰塵,又像什麼活的東西。

「妳聽見的不是他的心景。」他把那隻手伸到我面前,讓我看清楚掌心的黑點,「是台北。」

我愣住。

顧言澈把手機丟到桌上,螢幕亮著,是醫院內部的通報群組。訊息一條接一條往上刷,時間全是今天清晨到中午。板南線忠孝復興站,早上七點四十三分,一整節車廂的乘客在列車進站的瞬間集體出現強烈既視感,超過二十人同時按住太陽穴,說自己看見列車沒有停下而是直接衝出軌道。永康街一間咖啡店,九點左右,七個互不認識的客人在店內同時趴在桌上抽泣,醒來後都說夢見自己站在雨裡的琴房外敲門,卻怎麼樣也敲不開。台大醫院急診,護理師通報,過去十二小時內有十一位主訴連續噩夢的病患,夢的內容高度重疊,都是在迷霧籠罩的醫院走廊裡尋找一個找不到的病房號碼。

「既視感異常,集體噩夢,記憶重疊。」顧言澈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念病歷,「這不是偶發的集體歇斯底里,是薄膜裂痕滲漏。妳連續兩次織命,第三次還沒做,光是動了念頭,鏡海的壓力就已經讓主宇宙開始漏水。那些以悔恨為食的東西,不必等到妳真的改寫,只要聞到裂縫的味道,就會把幼體先擠進來。」

我下意識看向那面全身鏡。白痕周圍的黑線已經從一絲變成蛛網狀,細細的裂紋沿著鏡框往牆壁蔓延,牆紙接縫處滲出一點點黑色的潮氣,空氣裡的消毒水味被一種更腥、更冷的味道覆蓋,像深海的泥沙被翻起來。我的共鳴率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不自覺地跟著那個頻率震動,耳膜鼓脹,腦中閃過許多不屬於我的碎片,一個陌生男人在雨夜砸琴的聲響,一個女人在加護病房外無聲哭泣的側臉,全部混在一起。

門在這時被敲響了。

不是孟黎鳶那種輕輕的三下,是指節以一種極為精準、近乎審判的節奏叩在木門上。叩、叩、叩、叩,四下,每一下的間隔都完全相等。我和顧言澈對視一眼,他的臉色瞬間沉下去,手已經伸進大衣口袋,握住那個隨身的聲頻穩定器。

「謝觀瀾。」他吐出三個字。

我還來不及把預約本合上,門已經從外面被推開。沒有鎖,沒有暴力破門,門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直接撫平,喀的一聲自己彈開。台北午後的光線從走廊照進來,卻在門口被切斷,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玻璃擋住。

謝觀瀾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深灰色制服的守眠人。他們的制服領口繡著很小的鏡面徽章,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她今天穿著一襲黑色的改良旗袍,外罩長風衣,低馬尾綁得一絲不亂,五官凌厲,眼神像鏡面一樣冰冷而平整,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紋。她的右手抬起,掌心朝向諮商所內,掌紋中央嵌著一枚小小的、像是水銀凝成的鏡片,鏡片正以極慢的速度旋轉。

「許蘊夏,顧言澈。」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跟著收緊,「守眠人議會通緝令。連續織命兩次,私自承接第三次委託,薄膜穩定度已跌至百分之四十一。依據鐵律第七條,我將對此地進行鏡面封印,切斷妳與深海的連結。」

顧言澈往前踏了一步,擋在我和那面龜裂的全身鏡之間。他的背影清瘦,卻站得很直,袖口照舊捲到小臂,露出腕上的舊電子錶。

「謝首席,這裡是表世界的合法諮商所,妳沒有搜索票,也沒有醫療裁定,憑什麼封?」他的語調恢復成那個毒舌的前見習生,卻帶著一點緊繃的顫抖,「薄膜會裂是事實,但把人封起來就不會裂了嗎?妳把她封住,那些已經滲進來的幼體怎麼辦?讓它們在台北到處鑽?」

謝觀瀾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審視一件即將被隔離的污染物。

「幼體可以清理,裂痕源頭不能放任。」她淡淡地說,掌心的鏡片轉速加快,「許蘊夏,妳的天賦百年難得一見,但正因為如此,妳每一次心軟,都是對整片鏡海的殘忍。陳建安的圓滿,是另一個陳建安在迷霧醫院裡永遠找不到出口的代價。孟黎鳶的光,是另一個孟黎鳶在雨夜琴房裡永遠被父親砸碎手指的代價。那些代價沒有消失,全部堆在妳身上,再從妳身上漏出來,餵養那些東西。妳以為妳在救人,其實妳在養蝕夢者。」

她的話像冰水直接澆在共鳴率上。我感覺左臂的勒痕燙得更厲害,腦中那個雲林甘蔗田的風聲又捲起來,外婆的竹椅在記憶裡晃動,可是那個坐在竹椅上的人,臉孔卻越來越模糊,像被另一張更年輕、更冷漠的臉覆蓋。我的手指不自覺去摸口袋裡的古銅懷錶,錶蓋燙得像剛從火裡拿出來。

謝觀瀾不再多說,手掌往前一推。

我以為會看見什麼光束或符咒,結果什麼都沒有,只有聲音。先是極細的嗡鳴,像耳鳴,然後諮商所裡所有的鏡面同時起霧。那面全身鏡,書架旁的小圓鏡,桌上顧言澈留下的金屬筆蓋,甚至我口袋裡懷錶的錶面,全部在同一秒內結上一層薄薄的霜。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變成不透明的白色結晶,結晶裡有細細的銀色紋路在流動,像有人用冰把鏡子封起來。空氣瞬間變冷,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被壓下去,我呼出的氣變成白霧。

「鏡面封印。」顧言澈低聲咒罵一句,立刻把聲頻穩定器掏出來,轉到最高頻率,「她要把整個空間的心景通道凍住,讓妳的共鳴率無處可去,最後被悶死在自己的腦袋裡。」

霜還在蔓延,從鏡面爬向牆壁,牆紙上的黑潮被霜覆蓋,發出細小的碎裂聲。更可怕的是,我感覺到自己的腦波被什麼東西往下壓,原本輕輕震動的共鳴率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按住,耳膜發疼,視線開始出現重影。我想要擺盪懷錶,卻發現手指僵硬,懷錶的錶蓋怎麼樣也打不開,好像被凍住了。深海的嗡鳴被封印隔絕,可是那種被悶住的感覺更讓人窒息,像潛水時氧氣瓶的管子被折住。

謝觀瀾身後的兩個守眠人已經拿出封條,那是一種半透明的、寫滿古老咒文的貼紙,準備貼在門窗上。只要貼上,這間諮商所就會被從裡世界除名,變成一個完全隔絕的盒子,我這個織命者會被關在盒子裡慢慢溶解,直到共鳴率耗盡。

「許蘊夏,閉上眼睛。」顧言澈的聲音忽然貼著我的耳朵響起,帶著一點急促的喘息,「不要看鏡子,看我。」

我轉頭看他。顧言澈已經把眼鏡摘下,額頭全是汗,臉色因為低溫而發白。他把那個聲頻穩定器塞進我手裡,穩定器的金屬外殼震動得厲害,發出一種類似心跳的嗡嗡聲。他的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涼,卻很穩。

「我說過,我的記憶宮殿是為妳蓋的。」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在把自己的腦波切開來給我看,「現在,我要把它炸開。」

我還沒理解他的意思,顧言澈已經閉上眼,嘴唇快速地念出一串我聽不懂的數字與地名。那是他的宮殿座標,台大醫學院的解剖教室,永康街茶行的後巷,大稻埕洋樓的地下檔案室,全部被他用聲音的頻率串起來。他的聲音起初很輕,然後越來越快,聲頻穩定器的綠光從一閃一閃變成刺眼的恆亮,整個諮商所的霜面開始震動。

謝觀瀾的眉頭皺起,掌心的鏡片轉速更快。「顧言澈,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你要違背倫理底線,用深潛者的宮殿去撞我的封印?你的宮殿會崩。」

「崩就崩。」顧言澈睜開眼,眼睛裡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他對著謝觀瀾露出一個近乎挑釁的笑,轉頭對我說,「蘊夏,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都跟著我的聲音走,不要回頭。那條路是我用自己的記憶鋪的,盡頭是大稻埕的後巷,唐老頭在那裡等。」

話音落下,他猛地把聲頻穩定器往地上砸去。

金屬外殼碎裂的瞬間,一股無形的衝擊波以我們為中心炸開。不是熱浪,是記憶的碎片。我看見無數半透明的場景像玻璃一樣從顧言澈的身體裡噴出來,圖書館的書架,醫院的白色走廊,茶行的熱氣,全部化成磚瓦,硬生生撞在結霜的鏡面上。霜面發出不堪負荷的尖銳聲響,出現一道道放射狀的裂痕。

「走!」顧言澈拽著我,往那面原本被封住的全身鏡衝去。

謝觀瀾的反應極快,她手掌一翻,掌心的鏡片射出一道銀色的細線,細線在空中分裂成無數更細的絲,像蜘蛛網一樣試圖重新黏合那些裂痕。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一點波動,「顧言澈,你瘋了,你這樣會讓裂痕更大!」

銀絲與記憶碎片在夾縫中相撞。我被顧言澈拉著,感覺自己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一邊是信義區諮商所冰冷的地板,一邊是永康街茶行溫暖的木頭香。第一人稱的牢籠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縫,我的五感被拉長,聽見自己心跳的鼓聲,也聽見深海裡無數幼體因為封印破裂而發出的細小尖叫。那些幼體原本被霜擋在薄膜外,現在順著顧言澈炸開的縫隙,像潮水一樣往主宇宙滲,台北街頭的既視感與噩夢在這一瞬間變成實體的黑影,沿著牆角爬行。

顧言澈的記憶宮殿在燃燒。我看見他宮殿裡最核心的那座圖書館,書架一排排倒下,書頁在空中化為灰燼,那是他十年來構築的穩定領域,現在為了給我炸出一條生路,正在一塊塊剝落。他的手握得更緊,指節發白,嘴角滲出一點血,卻沒有鬆開。

「別看後面!」他在我耳邊吼,聲音已經沙啞,「看鏡子裡的路!」

全身鏡的霜面在兩股力量的對撞中終於承受不住,砰的一聲向內塌陷,露出鏡子後面不該存在的空間。那不是牆壁,而是一條半透明的、由無數鏡面碎片拼成的走廊,走廊的盡頭隱約透出大稻埕洋樓地窖的燈光,還有唐九眠那盞舊茶壺的熱氣。冷與熱,現實與心景,在這個夾縫中同時存在,史詩般的龐大感壓在胸口,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謝觀瀾的銀絲追了上來,纏住我的腳踝,冰冷的觸感像活的蛇。我感覺共鳴率被銀絲往回拉,腦中閃過噬玥蒼白的微笑,聽見祂說我們下次再聊。顧言澈毫不猶豫地回身,用手掌直接抓住那根銀絲,銀絲瞬間勒進他的掌心,切出一道血痕,血珠在低溫中立刻凝結。

「謝觀瀾,妳要封就封我。」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她還沒到三十歲,妳沒有權力現在就判她死刑。」

謝觀瀾站在封印的另一端,長風衣被氣流吹起,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們。她的鏡片因為過載而出現裂紋,卻還是沒有收回銀絲。兩人的意志在夾縫中對峙,整個諮商所的燈光瘋狂閃爍,鏡海的潮聲與台北的車聲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邊才是現實。

我被顧言澈半拖半抱地拽進那條碎片走廊,腳下的地板從磁磚變成濕漉漉的鏡面,每踏一步都濺起黑色的水花。身後的封印與記憶宮殿同時崩塌,發出如同大樓倒塌般的低沉轟鳴。我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謝觀瀾的身影被無數銀絲與霜面淹沒,而更深的地方,有無數細小的、瞳孔如破碎鏡面的幼體,正順著我們炸開的逃生通道,悄悄滑向台北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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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噬玥的收藏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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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自己是被顧言澈拉進一條逃生的路,後來才明白,那是我自己把頭埋進了別人的掌心。

全身鏡塌陷的那一個瞬間,碎片走廊並沒有把我送到大稻埕的後巷。我的腳尖才剛踩上那些由鏡面拼起來的透明磚面,整條走廊就像被抽走骨架的紙模型,向內捲縮。顧言澈的手還緊緊扣著我的手腕,可是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遠得像隔著一整片海在喊我的名字。

「蘊夏,不要鬆手,聽見沒有,往前走——」

他的血還留在我的皮膚上,溫熱的,帶著鐵鏽味。可是那股拉著我的力量卻不是他的。走廊兩側的鏡面碎片在一瞬間全部翻轉過來,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我,每一個我都睜著眼睛,卻沒有一個在看同一個方向。更深的地方,有一種黑色的潮水無聲地漫上來,淹過我的腳踝。那不是顧言澈的記憶,也不是謝觀瀾的銀絲,那是一種更安靜、更柔軟的東西,像海草一樣纏住我的小腿,輕輕往下拉。

我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聲音輕得像母親在幫我掖棉被的角。

「妳很累了吧。」

我整個人僵住。那不是顧言澈,也不是唐九眠。那個聲音我昨天深夜才聽過,祂擬態成我母親的樣子,貼著我的耳朵問我,要不要把三十歲的重量交給祂。現在祂沒有再披著我母親的臉,聲音卻比母親更像母親,溫柔得讓我的共鳴率不受控制地往祂靠過去。

碎片走廊徹底碎裂,我腳下的磚面化成黑色的水。我沒有墜落,是水自己長出來,把我托住,然後往下沉。顧言澈的叫聲被一層薄薄的水膜切斷,我最後看見的是他撲過來的輪廓和他掌心那道被銀絲割開的血口,接著眼前一黑,所有的光都被吸進水裡。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不在諮商所,也不在任何一條街上。

這裡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耳膜裡血液的鼓動。頭頂沒有天花板,只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星星一樣懸浮著,每一點光都是一面極小的鏡子。腳下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黑色水面,水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墨玉,倒映出那些星光,卻沒有倒映出我。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腳尖陷在水裡半寸,古銅懷錶的錶蓋在我口袋裡燙得發疼,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

這裡的空氣是冷的,卻帶著一種舊圖書館的味道,紙張受潮之後的霉味混著淡淡的蠟燭味。我試著呼吸,每吸一口氣,胸口就多一點重量,像有細沙灌進肺裡。我的左臂那道安全帶勒痕又開始刺痛,這一次痛得更具體,像有人用指甲沿著疤痕的邊緣慢慢地劃。

「這裡比妳想像的還要安靜,對不對?」

那個聲音從我身後貼上來。我猛地轉身,看見噬玥就站在離我不到三步的水面上。

祂沒有再穿染血的白洋裝,也沒有刻意裝成誰的樣子。祂現在的樣子就是一個蒼白的少女,黑色的長髮一直垂到水面,髮尾在黑水中散開,像水草。祂的瞳孔是破碎的鏡面,每一小塊鏡面裡都映著不同的臉,有哭的,有笑的,有我認得的孟黎鳶,有我只見過一次的陳建安,還有很多我完全陌生的人。祂的身體邊緣不斷滲出黑色的潮水,潮水滴進腳下的黑海,卻沒有激起一絲漣漪,好像整片海就是祂的裙襬。

我應該要害怕,應該要立刻擺盪懷錶,應該要喊顧言澈的名字。可是我的共鳴率卻在祂出現的那一刻,自動調到了和祂完全一致的頻率。那是一種被徹底理解的錯覺,好像祂正用和我完全相同的頻率呼吸,我所有的疲憊、愧疚、還有那種扮演上帝之後的空虛,都被祂用一模一樣的顫抖接住了。

「許蘊夏,妳把走廊炸開的時候,我就知道妳會來。」噬玥對我微笑,笑容很輕,甚至有點悲傷。「封印和宮殿撞在一起,裂縫開得最大的一瞬間,總會有人掉進來。守眠人以為那是逃生口,對我而言,那是邀請函。」

祂抬起手,輕輕一撥。水面開始震動,那些懸浮的星光一顆顆亮起來,然後向兩側退開。黑色的水面下,有東西慢慢浮上來。

我起初以為是水晶瓶,後來才看清楚,那是一整座看不到盡頭的收藏架。每一格架子上都放著一個透明的水晶瓶,瓶身比我的手臂還高,瓶口用黑色的蠟封住,蠟上壓著一枚小小的鏡面印章。瓶子裡沒有液體,只有一個被定格的瞬間。

第一排最近的那個瓶子裡,是一個雨夜的琴房。孟黎鳶穿著國中的制服,跪在被砸碎的鋼琴前,父親的影子高大而模糊,手裡還舉著半塊琴鍵。她的手指流著血,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雨水順著窗戶往下爬。瓶子外側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字跡優雅,像博物館的藏品說明——「編號07:孟黎鳶,原生錨點,雨夜碎琴,絕望純度98%」。

第二個瓶子裡,是陳建安的迷霧醫院。走廊無限延伸,每一扇門後都傳來儀器的嗶嗶聲,他抱著頭坐在走廊中央,面前是一張寫著加護病房號碼卻怎麼樣也找不到的紙條。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個名字。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越往深處看,瓶子越多。有些瓶子裡是我不認識的人,一個在捷運月台錯過最後一班車的老人,一個在電話前猶豫要不要接起的女人,每一個瓶子裡都封存著一個被我截斷的結局。那些結局沒有消失,沒有被覆蓋,它們只是被從主宇宙的軌道上硬生生拔下來,安安靜靜地擺在這裡,像被摘下來的標本,還活著,卻永遠停在最痛的那一秒。

我的胃開始翻攪。懷錶在口袋裡燙得更厲害,我的指尖發麻,卻怎麼樣也無法把共鳴率從噬玥的頻率上移開。我聽見瓶子裡傳來很細的聲音,不是尖叫,是那種被悶在玻璃裡的、長時間的啜泣和呼吸,成千上萬個聲音疊在一起,變成一種低低的嗡鳴,像深海的潮聲。

「妳看,妳做得多好。」噬玥走到第一個瓶子前,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玻璃。瓶子裡的孟黎鳶動了一下,抬起頭,隔著玻璃看向我。那個眼神空洞得讓我胸口一緊。「妳把光的那一面拉走了,留下來的這一份,就歸我了。我不像守眠人那樣粗暴,我會好好收藏。每一個被拋棄的宇宙,我都會替妳記得,替妳溫柔地抱著它們。」

祂轉過頭看我,眼中的破碎鏡面映出我的臉,我的臉也在碎裂。「妳以為織命是拯救,對不對?慈悲地把悲劇改成喜劇。可是對瓶子裡的他們而言,妳的慈悲是最殘忍的拋棄。妳沒有殺死他們,妳只是告訴他們,你們不值得被選中,然後把他們永遠留在雨裡。」

我張開嘴,想說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讓他們活下去。可是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因為我同時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從瓶子深處傳來。那個聲音用我的口吻在哭,說為什麼是我被留下,為什麼是她被帶走。那是迴聲體,是另一個許蘊夏,是我在改寫時被擠出去的那個自己,現在正被封在更深的瓶子裡,敲著玻璃。

「妳每救一個人,就多一個瓶子。」噬玥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細針一樣往我的意志裡鑽。「妳的諮商所很小,可是我的收藏館沒有牆。妳要不要看看,最深處那個空著的瓶子,是為誰準備的?」

祂的手指向收藏架的盡頭,那裡有一個明顯比其他瓶子都大的空瓶,瓶身乾淨得像剛被擦拭過,標籤上還沒有寫字,卻已經壓好了一個鏡面印章。我忽然明白,那是為我三十歲那個必死的錨點準備的。只要我點頭,祂就會把那個最完整的絕望也封進去,然後我就可以不用消失。

黑色的水開始往上漫,淹過我的腳背,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我的共鳴率在祂的低語裡越來越低,低到我幾乎要忘記自己是誰,只想把懷錶交出去,換一個安靜的結局。就在我的手指已經碰到懷錶錶蓋的時候,水面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噬玥的潮水,是一種更溫暖、更舊的東西。

一股淡淡的茶香,毫無預警地在這片黑海裡散開。那是永康街舊茶行裡,唐九眠總是用來招待客人的那種熟茶香,帶著木頭和炭火的味道,溫溫熱熱的,像一隻手掌貼在背後。緊接著,一點昏黃的光從收藏架的縫隙裡透出來,光裡有木簪碰撞的細響。

「丫頭,茶要趁熱喝,夢可不能趁甜就做。」

那個聲音帶著一點笑,有點啞,像舊書翻動時的紙聲。我猛地抬頭,看見唐九眠站在兩排收藏架之間,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唐裝,手裡提著那盞我熟悉的舊茶壺。他的白髮還是用木簪挽著,身形比平常更駝,卻像是硬生生從水面下擠進來的,腳下的黑水一碰到他的布鞋,就滋滋地冒出白氣,像被燙到。

噬玥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祂微微歪頭,看著唐九眠,眼中的鏡面快速轉動。

「守眠人的上一任觀測者。」祂輕聲說,語氣裡多了一分興味,「你居然敢用殘響直接走進來,你知道這會讓你剩下的路,全部變成我的嗎?」

唐九眠沒有理祂,他只是把茶壺的蓋子打開,一股更濃的白霧冒出來,白霧在黑海上空化開,暫時把那些瓶子的嗡鳴壓下去一點。他看向我,眼窩深陷,目光卻溫潤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許家的丫頭,妳母親當年也是坐在這個位置上,問我能不能把悲劇直接擦掉。」他慢慢走到我身邊,把那盞茶壺塞進我手裡。茶壺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燙得我一個激靈,共鳴率被這股熱度硬生生拉回一點。「我當年沒有告訴她答案,現在告訴妳也一樣。織命從來不是變魔術,把黑的變白的。它是用妳這個靈魂的重量,去換另一個靈魂的光。重量不會消失,只會從一個肩膀,挪到另一個肩膀。」

他說話的時候,身體正在變淡。不是被水淹沒,是像殘影一樣,一點一點透明起來。他的唐裝下襬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白霧,腳踝以下徹底融進黑水裡。我這才明白,他不是走進來的,他是把自己最後一點共鳴殘響燒起來,硬生生在收藏館裡撕開一條縫。

「唐老頭——」我抓住他的袖子,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你不要——」

「別為我哭,丫頭。」唐九眠笑了笑,拍拍我的手背,那隻手的溫度正在快速流失。「我本來就是該退休的人了,守著那間茶行,無非是等一個像妳這樣的孩子,來問我同一個問題。現在答案給妳了,路我也替妳鋪好了,剩下的,就看妳要不要把茶壺帶回去。」

他轉身,面對噬玥。那個一直優雅的少女,此刻正微微張開嘴,黑色的潮水從祂的嘴角溢出來,像是被激怒前的潮汐。收藏架上的瓶子開始輕輕震動,裡面的啜泣聲變大,變成一種飢餓的騷動。

唐九眠把手裡最後一點白霧往前一推。白霧化成一圈古老的漣漪,漣漪所到之處,黑水暫時退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由茶香凝成的窄路,路的盡頭隱約透出諮商所那面碎裂全身鏡的光,還有顧言澈嘶啞的喊聲。

「走。」唐九眠的聲音已經很淡了,卻很清楚,「記住,妳的錨點不是用來獻給誰的,是要用來自己背的。背得動,妳就活。背不動,也別把重量丟給海。」

噬玥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潮水猛地捲起來。唐九眠的身影在潮水捲來的前一秒,徹底化成白霧,白霧撞上黑潮,發出嗤的一聲,像冷水澆進熱油。整個收藏館劇烈摇晃,那些瓶子被震得東倒西歪,有幾個瓶口的黑蠟甚至裂開細縫,滲出一絲絕望的黑氣。

那股衝擊把我往後推,我跌進那條茶香窄路。窄路在我身後一寸寸收縮,噬玥站在原地沒有追,只是遠遠地看著我,蒼白的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空洞的溫柔。祂輕輕抬手,對我揮了一下,像在和一個即將回家的客人道別。

「沒關係,許蘊夏。」祂的聲音穿過正在閉合的縫隙,依舊清晰,「收藏館的門,永遠為織命者開著。妳救得越多,空瓶就越少。下一次,妳會自己走進來的。」

黑水徹底合攏之前,我最後看見的,是唐九眠那枚木簪緩緩沉進海底,簪頭的那點光,像一顆被按熄的星。

我重重摔回堅硬的地板,額頭撞上諮商所冰涼的磁磚。消毒水的味道和茶香混在一起,刺得我眼睛發酸。顧言澈跪在我身邊,雙手死死按著我的肩膀,他的掌心那道血口還在滲血,眼鏡歪在一邊,整個人像剛從水裡被撈起來,滿頭是汗。

「許蘊夏!聽得見嗎,呼吸,跟著我呼吸!」他吼得聲音都破了。

我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手裡還緊緊抱著那盞已經沒有溫度的舊茶壺。全身鏡的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收藏館最後的殘影,而我的口袋裡,懷錶的錶面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細的、像水痕一樣的黑線。

我知道,唐九眠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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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被偷走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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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自己會一直往下墜,直到顧言澈的聲音把我硬生生從黑水裡拽回來。

地板是硬的。真正硬的那種,諮商所灰白色的磁磚縫裡卡著一點淡淡的消毒水味,冰涼順著我的額頭一路竄進後腦。我趴在那裡,手裡還死死抱著唐九眠塞給我的那盞舊茶壺,壺身已經涼透了,像一塊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石頭。我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在燙,燙得我大腿發麻,我抖著手把它掏出來,是那只古銅懷錶。錶蓋打開,錶面玻璃的內側多了一道細細的黑線,像是有人用極細的毛筆沾著墨水,在時間的表面輕輕劃了一筆。黑線隨著秒針的走動微微晃動,好像活的。

「許蘊夏!妳看著我,聽見沒有,看著我!」

顧言澈跪在我旁邊,他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上面沾著血。他的掌心那道被謝觀瀾銀絲割開的口子還沒有包紮,血已經半乾,結成暗紅色的痂,可是他完全不在意,只用兩隻手捧住我的臉,逼我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眼鏡歪在一邊,鏡片後的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我張開嘴,想說我沒事,可是發出來的聲音根本不像我。我的舌頭像是被另一種腔調接管了,帶著一點淡淡的鄉音,尾音捲起,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聽不懂的話。顧言澈的臉色瞬間變了。

「又來了。」他低聲咒罵一句,一把將我從地上抱起來,動作很急,卻很穩。「溶解反應,妳的語言區被覆蓋了。不要睡,不准睡,聽見沒有。」

他沒有把我抱回諮商所二樓的休息室,而是直接踹開後門,將我塞進停在巷子裡的那輛舊休旅車。我聞到車裡殘留的藥水味和他慣用的那款淡淡的柑橘護手霜味道。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大稻埕的巷子裡飄來煎蘿蔔糕的油香和機車廢氣混在一起的氣味,與諮商所裡那股茶香和霉味形成刺鼻的對比。顧言澈一腳油門,把車開向永康街。

我靠在副駕駛座上,頭痛得像有細針在太陽穴裡反覆穿刺。懷錶的黑線在我視野餘光裡一閃一閃,每一次閃動,就有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我看見一片發燙的柏油路,路邊是高過人頭的甘蔗田,風吹過的時候葉子會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坐在外婆家三合院的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黑糖剉冰,冰塊融化的甜水順著指縫滴在赤腳背上。外婆用粗糙的手掌摸我的頭,叫我夏日仔。那段記憶清晰得過分,清晰到我甚至能嘗到黑糖在舌尖化開後的回甘,還有午後蟬鳴吵得讓人耳朵發疼的嗡鳴。

可是我從小到大,根本沒有在鄉下外婆家長大的經驗。我的外婆在我六歲那年就過世了,我對她的記憶只有一張黑白照片和母親口中那句她很固執。我所有的童年都是在台北的公寓裡度過的,伴隨著母親規律的鋼琴練琴聲和後來那間永遠關著門的房間。

我抓住顧言澈的手腕,指甲陷進他的皮膚。「顧言澈,我是不是……我是不是記錯了?我怎麼會記得三合院?」

他握緊我的手,沒有看我,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夜間車流。「那不是記錯,是迴聲殘留的覆蓋。妳的共振頻率被污染了,另一個許蘊夏的記憶正在擠進來。撐住,我們馬上到安全屋,唐老頭在那裡等我們。」

唐九眠怎麼會在安全屋?我明明看見他化成白霧沉進黑海裡,那枚木簪像星星一樣熄滅。這個疑問卡在我的喉嚨裡,我卻沒有力氣問出來。車子轉進永康街的巷子,在那間我去過無數次的舊茶行後門停下。木門沒有鎖,留了一條縫,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熟悉的熟茶香。

顧言澈把我半抱半拖進去,茶行的內間已經被清出一塊空地,鋪著榻榻米。唐九眠就坐在那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唐裝,手裡還是提著那把舊茶壺。他的臉色比下午在收藏館裡看見的還要蒼白,像一張被水浸過又晾乾的宣紙,眼窩深陷,可是眼神還是溫潤的。他看見我進來,對我笑了笑,那個笑容讓我鼻子一酸。

「丫頭,回來了。」他輕聲說,聲音有點啞,卻很實在,不再是殘影時那種飄忽的感覺。

我愣在原地,淚水毫無預警地湧上來。「你……你不是……」

「沉下去的是我的殘響,老頭子的本體還賴在人間。」唐九眠拍拍自己身邊的蒲團,示意我坐下,又對顧言澈點了點頭。「顧小子,東西帶了嗎?」

顧言澈把一個黑色的醫療箱重重放在榻榻米上,打開,裡面是便攜式的腦波儀、幾支裝著淡藍色液體的穩定劑,還有一疊他手寫的監測紀錄。他動作很快地替我接上電極貼片,冰涼的貼片貼在太陽穴和耳後,讓我忍不住顫了一下。儀器螢幕亮起,我的腦波線條亂得像被風吹散的毛線,幾個波峰高高翹起,又重重墜下。

「共鳴率還在九十二,可是雜訊佔了三成。」顧言澈盯著螢幕,眉頭皺得死緊,語氣是他一貫的毒舌,卻藏不住焦慮。「許蘊夏,妳到底知不知道妳現在是什麼狀態?妳的記憶宮殿外牆已經被別人家的壁紙貼滿了。再這樣下去,妳連自己叫什麼都會忘記。」

唐九眠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安靜地煮茶。炭爐上的水壺發出輕輕的嗚咽,茶葉在紫砂壺裡翻滾,釋放出溫暖的木質香氣。那股香氣很奇妙,一飄出來,我躁動的腦波竟然真的平緩了一點點。我坐在蒲團上,看著自己發抖的手,那雙手很瘦,指節因為常年握懷錶而有點變形,可是我卻覺得陌生。我下意識地去摸左臂那道安全帶勒痕,疤痕還在,卻好像變淡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擦掉。

顧言澈從醫療箱底層拿出一本厚厚的相簿,推到我面前。相簿的封面是絨布的,邊角已經磨白,是我大學時親手做的。「妳自己看。」他說。

我翻開相簿,第一頁是我三歲時的照片,穿著黃色的小洋裝,站在大稻埕諮商所的老洋樓前,笑得眼睛彎彎。第二頁是我小學畢業典禮,和母親的合照。母親穿著素色的洋裝,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笑得很溫柔。可是當我翻到第五頁,我的手停住了。

那張照片裡的我大約七歲,站在三合院的庭院裡,背後是一大片甘蔗田,穿著一件我完全沒印象的紅色背心,手裡舉著一支冰棒,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照片的顏色有點褪色,邊緣還有一點水漬。可是我一點都不記得我拍過這張照片。我翻得越快,陌生的照片就越多。我在鄉下廟口看布袋戲,我跟著外婆在田裡拔草,我穿著國中的制服在鄉間小路上騎腳踏車。每一張照片裡的我都笑得很開朗,眼睛裡有一種我現在完全沒有的、野性的光。

「這不是我。」我喃喃地說,聲音開始發抖,「這不是我的童年,我的童年是在台北,是在公寓裡……顧言澈,這是誰的照片?」

「是妳的。」唐九眠終於開口,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湯是深琥珀色的,熱氣裊裊升起。「也是另一個妳的。丫頭,妳還記得我跟妳說過,每一次織命,妳都是用自己的重量去換別人的光嗎?重量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妳把陳建安和孟黎鳶的悲劇拿走了,盛裝那些悲劇的瓶子空了,可是盛裝妳自己的瓶子,正在被另一個更輕的靈魂填滿。」

顧言澈接過話,他的聲音很冷靜,像在分析病例。「我和唐老頭剛剛對比了妳的腦波頻譜和相簿出現的時間。相簿是在妳第二次織命後才出現變化的,原本的那本相簿我看過,裡面沒有這些鄉下照片。這代表妳的主宇宙記憶正在被覆蓋,覆蓋妳的是一個在鄉下長大、沒有經歷過母親自縊、所以更勇敢、也更冷漠的許蘊夏。」

更勇敢,也更冷漠。我重複著這幾個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我想起在收藏館裡,那些瓶子裡的啜泣聲,還有噬玥說的那句妳救得越多,空瓶就越少。我救回來的孟黎鳶,現在正在舞台上發光,可是代價是另一個孟黎鳶永遠被留在雨裡。而我救回來的陳建安,正在家裡陪妻兒吃飯,代價卻是我的手臂多了一道疤,我的記憶多了一段鄉間童年。我以為我在給予,其實我是在交換,用我自己的存在作為燃料。

「我們必須做一次深層回溯。」顧言澈從醫療箱裡拿出一支新的穩定劑,彈了一下針管。「我會用聲頻把妳的腦波固定在安全頻率,唐老頭會用茶香為妳穩住心景的入口。妳要自己進去,看清楚那個正在取代妳的人是誰。妳敢嗎?」

我抬頭看他,又看向唐九眠。唐九眠對我點點頭,眼神裡沒有催促,只有悲憫。顧言澈的眼鏡後,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此刻全是血絲,卻還是緊緊地看著我,像一座燈塔。

我將那杯已經溫熱的茶一口喝下,苦澀回甘的味道讓我的舌尖發麻。然後我躺在榻榻米上,閉上眼睛。顧言澈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不再是毒舌的數落,而是平穩的、像節拍器一樣的導航聲。

「聽我的聲音,吸氣,四拍,吐氣,六拍。懷錶在妳的掌心,不要看它,聽它的滴答。」

唐九眠的茶香更濃了,我感覺有溫暖的白霧輕輕托住我的後背。我的共鳴率開始下沉,不是墜入深海的那種失重,而是慢慢沉進自己的心景深處。

我的心景原本應該是一間諮商所,擺著兩張單人沙發和一面全身鏡。可是這一次,我沉進去的時候,看見的卻是一條鄉間小路。黃土路兩旁是高高的甘蔗田,風吹過,葉子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一個綁著馬尾的女孩子騎著腳踏車從我身邊經過,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制服,嘴裡哼著歌,車籃裡放著一袋剛買的醬油。那個女孩子有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可是她的眼神不一樣。她的眼睛很亮,沒有我眼下長期的青痕,沒有那種失眠者的破碎感。她的嘴角是自然地上揚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勇敢。

她看見我,停下車,歪著頭打量我。「妳是誰?怎麼坐在路中間?」她的聲音清脆,沒有猶豫。

我坐在黃土路上,穿著我的米色針織衫,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我想回答我是許蘊夏,可是我的聲音卡住了。因為我發現我回答不出來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甚至想不起來我母親的名字。

「這裡是我的路。」那個女孩子對我笑,笑容燦爛卻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妳走錯了吧?快回去吧,這裡的風很大,會把不屬於這裡的人吹走的。」

她說完,重新跨上腳踏車,頭也不回地往田的盡頭騎去。她的背影很輕盈,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鳥。我伸手想抓住她,卻只抓到一把溫熱的風。我忽然明白,她根本不需要拯救任何人,她沒有經歷過母親在房間裡懸掛的陰影,沒有在無數個深夜聽過那聲椅子倒下的悶響。她的人生是完整的,所以她不會像我這樣,執著地想從別人的悲劇裡證明自己的價值。她如果取代了我,她不會再為孟黎鳶織命,不會再為陳建安冒險,她會好好地活到三十歲以後,成為一個也許平凡、卻完整的許蘊夏。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開我的胸口。原來我拯救的每一份幸福,都是在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原來那個被我留在瓶子裡的、哭著問為什麼是我被留下的,不只是孟黎鳶和陳建安,還有我自己。

我崩潰地哭出聲來,不是安靜的流淚,是像孩子一樣,放聲地、顫抖地大哭。淚水洶湧地流出來,燙得我的臉頰發痛。我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我為那個即將消失的自己哭,為那個永遠在雨夜琴房裡跪著的孟黎鳶哭,也為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唐九眠的殘響哭。我的第一人稱牢籠第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收緊,而是因為一種徹底的、被剝奪的悲傷。

一雙手輕輕地抱住了我。不是深海裡那種冰涼的纏繞,是溫暖的、帶著藥水味和柑橘味的、真實的手。顧言澈從後面環住我,沒有說話,只是用穩定的力道托住我顫抖的背。唐九眠的聲音也在我頭頂響起,他輕輕地哼起一首我從沒聽過的、帶著鄉音的搖籃曲,茶香隨著他的哼唱,一圈一圈地圍住我們。

「哭吧,丫頭。」唐九眠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發燒的孩子。「把那個鄉下孩子的風箏線哭斷了,妳才能記得自己是誰。妳的童年不是甘蔗田,是公寓樓梯間那盞總是閃爍的燈,是母親琴聲裡那個沒彈完的小節。那些才是妳的錨。」

顧言澈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我聽見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有心疼,還有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恐懼。「許蘊夏,妳聽好。」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震動,一字一句,像要把字釘進我的腦海裡。「妳如果敢就這樣被那個勇敢的傢伙換掉,我就算把記憶宮殿全部燒光,也會把妳從那片甘蔗田裡拖回來。妳是那個會為了陌生人把自己搞得一團糟的笨蛋催眠師,不是這個騎腳踏車的野丫頭。妳給我記住。」

他的話很兇,可是我的眼淚卻流得更兇了。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才是我。那個外柔內執、極端共情、卻又壓抑自我的我。那個藉由拯救他人來逃避自己三十歲必死恐懼的我。那個溫柔是刀鞘、殘忍是刀鋒的我。

我靠在他懷裡,在唐九眠的茶香和搖籃曲裡,慢慢地停止了顫抖。榻榻米外,永康街的夜色正濃,茶行外的老路燈透過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相簿還翻開在那一頁,鄉下女孩的笑容在燈光下,看起來不再那麼刺眼,反而像一面鏡子,照出我有多麼想活下去,哪怕是以這樣破碎的方式。

就在我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以為自己可以暫時抓住自己的時候,茶行門口那串許久沒有響過的風鈴,忽然無風自動,清脆地叮噹了一聲。

唐九眠哼唱的聲音停住了。顧言澈抱著我的手臂猛地收緊。我們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那扇半開的木門。門縫外的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小小的、摺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信封,安靜地躺在門檻上。信封上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只用黑色的墨水寫著三個字。

許蘊夏。

字跡和收藏館裡那些瓶身標籤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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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純粹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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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信封躺在門檻上的時候,我以為是風把外面的落葉吹進來了。

永康街的巷子深,半夜兩點多,舊茶行外面的那盞木格子路燈光線昏黃,照在青石子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蜜。我還靠在顧言澈的懷裡,臉上殘留的淚痕已經被他用指腹胡亂抹掉,唐九眠哼的那首帶著鄉音的搖籃曲剛停,炭爐上的水壺還在細細地冒著白氣。就是在那個我以為終於可以喘一口氣的瞬間,門口那串銅製風鈴自己晃了一下。

叮噹一聲,很輕,卻讓我們三個人同時僵住。

顧言澈第一個動。他把我往身後攬了一下,動作不大,可是掌心那道還沒癒合的割傷隔著布料貼上我的肩膀,溫熱的血腥味混著柑橘護手霜的味道竄進鼻腔。我看見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冷光。唐九眠沒有站起來,他只是把手裡那把舊茶壺輕輕放回炭爐旁,壺底與榻榻米摩擦出細微的聲響。他的臉色在昏黃燈光裡更顯得像一張被反覆泡開的茶葉,皺紋裡都滲著疲憊。

沒有風。我確定沒有風。巷子裡的空氣是滯住的,連外頭騎樓下便利商店招牌的嗡鳴都聽得見。這種無風自動,只有一個意思,鏡海那邊有什麼東西把手伸過來了。

我扶著榻榻米的邊緣站起來,膝蓋還因為剛才那場回溯而發軟。古銅懷錶就在我的掌心裡,那道黑線比進去之前又粗了一點,像一根細細的髮絲被嵌進玻璃內側,隨著我的心跳微微跳動。我一步步走向那扇半開的木門,每走一步,地板的涼意就從赤腳底竄上來。門檻上那個白色信封摺得極整齊,四個角對得精準,沒有任何摺痕外露,像是被某種極有耐心的手指反覆撫平過。信封紙質很厚,泛著一點淡淡的珍珠光澤,在路燈下幾乎看不見纖維。上面用黑色墨水寫著三個字,許蘊夏。筆畫細瘦,尾端帶著一點勾,像我曾經在噬玥的收藏館裡看過的那些水晶瓶標籤上的字。

「不要用手直接碰。」顧言澈在身後低聲說,已經拿出醫療箱裡的鑷子。可是我已經蹲下去了。

我的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間,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觸感。不冰,也不燙,是那種鋼琴琴鍵長時間被手溫焐熱之後的微溫,帶著一點點松香與粉塵的澀感。那不是噬玥身上那種黑潮的黏膩,那是孟黎鳶的味道。我猛地想起那間永遠下雨的琴房,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的節奏,還有琴蓋上那層薄薄的水氣。

信封沒有封口。我抖著手抽出裡面的東西,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孟黎鳶。不是我改寫之後那個穿著演出禮服、在舞台聚光燈下發光的孟黎鳶,是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坐在諮商所沙發上、頭髮還滴著雨水、指尖帶著薄繭、眼神空洞的女孩。她坐在那間琴房的琴凳上,背後是一整面被雨水模糊的窗,琴蓋打開,琴鍵上放著一雙手。那雙手不是她的,是我的。我在照片裡站在她身後,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兩個人都對著鏡頭笑,可是我的笑容很僵,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開的。照片背面用同一種黑色墨水寫了一行小字,純粹的錨點,正在碎裂。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那股剛被唐九眠茶香壓下去的雜訊又猛地竄起來,懷錶的黑線狠狠跳了一下。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所謂純粹的錨點,是唐九眠曾經說過的。一個人的命運錨點越是純粹,越是只繫於一個極其簡單的執念,就越容易在被改寫後產生強大的迴聲體。孟黎鳶的錨點就是那座琴,她的世界除了琴什麼都沒有,所以當我把她從墜樓的雨夜硬生生拉到發光的舞台上,那個被留在雨裡的孟黎鳶,她的恨與不甘,會比任何人都濃。

「是孟黎鳶的迴聲。」唐九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得像從很深的水底發出來的。「丫頭,妳把一個只為琴而活的孩子硬生生劈成兩半,留在雨裡的那一半,現在醒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高跟鞋,是平底鞋踩在濕漉漉石板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帶著慌亂與跌撞。我抬起頭,看見孟黎鳶就站在巷子口的路燈下。

她穿著那件我熟悉的米白針織外套,裡面是私立高中的制服,長髮被雨水打濕黏在臉頰上,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琴譜袋。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剛從水裡被撈起來。可是她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亮了一下,那種亮光我見過,是第9章那天她回來為我彈安眠曲時的亮光,是一種把全部重量都寄放在一個人身上的依戀。

「許老師。」她喊我,聲音啞得快碎掉。「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我睡到一半,琴房裡一直在下雨,我聽見有人在琴房裡彈琴,可是彈的不是我的曲子。我起來照鏡子,鏡子裡的我沒有在笑,一直在哭,血從手腕流到琴鍵上。」

她一邊說一邊往茶行門口跑,赤腳踩過青石子,濺起細小的水花。我這才發現今晚根本沒有下雨,可是她的髮梢與褲腳卻全是濕的,針織外套的下襬滴著水,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那不是現實的雨,那是心景的雨漫出來了。

顧言澈立刻上前一步,把她擋在門外半步的位置,語氣是少見的嚴厲。「孟黎鳶,站在門檻外不要進來。妳現在心景外洩,整個人的頻率都是敞開的,隨便進來會把外面的東西一起帶進來。」

孟黎鳶像是被他的聲音嚇到,腳步頓住,抱緊琴譜袋的手更用力,指節發白。她看向我,眼神求助。我想走過去,可是膝蓋一軟,唐九眠伸手扶住我的手肘,他的掌心很燙,帶著炭爐的溫度。

「已經來不及了。」一個清冷的女聲從巷子另一端傳來,精準地切開雨水與燈光。

我轉過頭,謝觀瀾就站在便利商店的霓虹燈牌下。她今天沒有穿那件長風衣,只穿著黑色改良旗袍,外面披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低馬尾在夜風裡一動不動。她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可是她的右手掌心朝上,一面小小的圓鏡懸浮在她掌心上方一寸處,鏡面光潔,卻在邊緣處爬滿了細細的裂紋,正是我在第10章看過的那面鏡子。裂紋裡滲出淡淡的銀光,銀光像絲線一樣往巷子裡蔓延,目標不是我,是孟黎鳶。

「守眠人議會觀測到永康街一帶的鏡海穩定度在十分鐘內下跌了六個百分點。」謝觀瀾的聲音不大,卻像尺規一樣平穩,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源頭不是許蘊夏,是這個孩子。許蘊夏,妳的第二次織命改寫的是結構工程師陳建安,他的錨點分散,迴聲體很弱。但孟黎鳶不一樣,她的錨點太純粹,太乾淨。當妳把她的死亡結局覆蓋掉,被妳拋棄的那個雨夜琴房就成了一個獨立的深海漩渦。她的迴聲體正在快速成形,強度已經超過議會歷年紀錄。放任下去,她會成為活體裂痕,整條街都會被她的雨拖進去。」

她說話的時候,掌心的圓鏡轉了一下,鏡面裡映出的不是巷子,而是那間永遠下雨的琴房。琴房的窗戶大開,雨水倒灌進來,淹過琴凳,一個渾身濕透的孟黎鳶坐在琴前,十指血肉模糊地砸著琴鍵,每砸一下,就有一道黑色的潮水從琴身裂縫裡滲出來。鏡面裡的孟黎鳶抬起頭,隔著鏡子直直看向現實裡的孟黎鳶,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絕望的笑。

現實裡的孟黎鳶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顧言澈的手臂上。她死死咬住嘴唇,卻還是讓眼淚流了下來。

「所以妳要封印她?」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啞得厲害,卻比我想像中更穩。

謝觀瀾看向我,眼神依舊像鏡面一樣冰冷,卻多了一絲我上次在茶館沒有見過的疲憊。「不是封印她,是封印裂痕。議會的鏡面封印術會將她的心景與主宇宙暫時切斷,讓她的迴聲體無法透過她這個本體進入現實。這是秩序的代價。許蘊夏,妳已經讓議會的薄膜穩定度跌到四十一以下,我們不能再讓一個活體裂痕敞開。」

「妳說得好像她是一個東西。」我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孟黎鳶身前。這個動作讓顧言澈皺起眉頭,想拉我,卻被我用手背輕輕擋開。我的針織衫下襬還沾著剛才回溯時流下的淚痕,頭髮散亂,眼下青痕在路燈下格外明顯。我知道我現在看起來很狼狽,像個剛哭過的病人,可是我的背挺得很直。

我把那張照片舉起來,對準謝觀瀾掌心的圓鏡。「妳看看她。妳的鏡子裡看到的是漩渦,是裂痕,是數據。可是我在她的琴房裡聽見的是什麼?我聽見的是她國中那個雨夜,父親把她的琴砸碎時,木頭碎裂的聲音。那個聲音就是她的錨點,她用整個青春去恨那個聲音,又用整個青春去想把那個聲音變成掌聲。妳現在要把她切斷,告訴她她不該活下來,不該發光,這比讓她墜樓更殘忍。」

謝觀瀾的眉頭動了一下,掌心的銀絲停頓了一瞬。「許蘊夏,妳在用妳的共情替妳的成癮辯護。妳每一次織命,都在證明妳可以扮演上帝。現在上帝的代價來了,妳要付不起,就讓所有人一起付。」

「我沒有要扮演上帝。」我搖頭,聲音反而輕下來。我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孟黎鳶。她比我矮半個頭,仰著臉看我,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她的手還在抖,可是當我握住她的手時,她回握的力道大得驚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我只是不想再看見有人在我面前,因為一個本來可以改變的瞬間,就徹底消失。孟黎鳶,妳告訴她,妳想被封印嗎?」

孟黎鳶的嘴唇抖得更厲害,她看了看謝觀瀾,又看了看我,最後視線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她的指尖有薄繭,是長年練琴磨出來的,那層繭此刻硌著我的掌心,粗糙而真實。

「我不想被關起來。」她小聲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卻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然後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卻異常堅定地看向謝觀瀾。「可是我更不想看見許老師消失。上一次我在諮商所醒來的時候,許老師的手很冰,像剛從很深的水裡出來。我後來去學校,同學說我以前差點跳樓,可是我一點都不記得那種想死的感覺了。我只記得許老師抱著我,說我可以繼續彈琴。那個時候我就想,如果我的活下來是要用許老師去換,我寧願回到那個下雨的琴房裡。」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開我胸口那層剛剛才被縫合的傷口。我以為我早就習慣了被需要,習慣了那種救世主的快感,顧言澈說我對扮演上帝上癮,我承認,我確實沉溺於孟黎鳶看我的那種眼神,那種把我當成光的眼神。可是現在她告訴我,她寧願回到絕望裡,也不想看見我消失。這份純粹的依戀,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我動搖。

我的眼前又開始模糊,懷錶的黑線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又想漫上來,可是這一次漫上來的不是甘蔗田,是那間琴房的雨。雨水冰涼地打在我的臉上,我彷彿又成了孟黎鳶,跪在被砸碎的鋼琴前,木屑扎進掌心,父親的咆哮在耳邊炸開。這是迴聲體的共鳴,我和她的頻率因為那次織命而緊緊纏在一起,她的痛苦正在透過那道裂痕,直接傳進我的身體裡。

「許蘊夏!」顧言澈的聲音猛地在我耳邊炸開,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把一支淡藍色的穩定劑直接推進我的靜脈。冰涼的液體竄進血液,我打了個寒顫,視線才慢慢清晰。唐九眠也在此時將那把舊茶壺的壺蓋掀開,一股濃郁的熟茶香猛地蒸騰起來,白色的霧氣像有生命一樣,沿著門檻向外擴散,在我們與謝觀瀾之間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銀色的封印絲線碰到茶霧,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像被中和了。

謝觀瀾看著那道茶霧,掌心的圓鏡裂紋更深了一點。她的眼神動搖了一瞬,卻很快又恢復冰冷。「唐九眠,你要用你最後的殘響來護這個活體裂痕嗎?你已經沉過一次海了。」

唐九眠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豁達的無奈。「觀瀾,十年前妳封印妳妹妹的時候,老頭子我也是這樣看著。秩序是對的,可是人心不是尺規量出來的。這個孩子的迴聲體是強,可是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她的雨能漫到現實裡來?是因為許丫頭的織命不夠好嗎?不,是因為這個孩子根本不想忘記雨。她記得痛,所以她的雨才是活的。妳把它硬生生切掉,她就算活著,也是一具空殼。」

巷子裡陷入一種奇怪的安靜。路燈的嗡鳴、炭爐的沸騰、孟黎鳶壓抑的啜泣、我過快的心跳,全部混在一起。謝觀瀾掌心的鏡面還在轉動,鏡中的雨夜孟黎鳶砸琴的動作越來越快,黑潮已經淹到她的腰際。而現實裡的孟黎鳶,她的外套下襬滴落的水,已經在青石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水窪,水窪裡倒映出我們所有人的臉。

我握緊孟黎鳶的手,指尖掐進她的繭裡。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也能感覺到鏡面裡那個迴聲體的恨意正透過水窪往上爬,爬進我的腳踝。我的第一人稱牢籠再一次收緊,這一次不是因為我穿梭進別人的命運,而是因為別人的命運正穿梭進我。

「謝觀瀾,」我聽見自己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卻帶著殘忍的聲音說,「妳要封印,就先封印我。她的錨點是我織的,裂痕算在我頭上。妳不是一直想監管我嗎?現在就是機會。」

謝觀瀾看著我,眼中的冰面終於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收回掌心的圓鏡。可是就在她收回的瞬間,那張被我握在手裡的照片,忽然自己燃燒起來。沒有火,只有黑色的潮水從照片邊緣無聲地蔓延開來,一點點吞噬掉孟黎鳶的笑臉,最後只剩下那行字,純粹的錨點,正在碎裂,在黑潮中顯得格外刺眼。

而巷子口的水窪裡,那個鏡中孟黎鳶的笑容,已經貼上了水面,像是要從倒影裡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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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最後的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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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燒起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

黑潮從相紙的四個角同時往中心收攏,像極薄的墨被推進紙纖維裡,我眼睜睜看著孟黎鳶的笑臉被一點一點蓋掉,她制服領口的摺痕,她抱著琴譜袋的指節,最後只剩下那行手寫的字,純粹的錨點,正在碎裂,墨線在黑潮裡反而更清晰,像是被刻進去的。我握著照片的手指傳來一種刺麻的涼意,不是冷,是那種長時間把手浸在雨水裡之後,皮膚皺起來的麻,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尖從紙面鑽進指腹,沿著血管往手腕竄。

孟黎鳶在我身後倒抽了一口氣。她的手還被我牽著,掌心的薄繭硌著我,可此刻她的手心全是汗,濕得發滑,下意識想縮回去,卻又不敢。我感覺到她整個人在抖,抖得厲害,米白針織外套的下襬還在滴水,青石板上那灘從她褲腳淌出來的水窪,已經從原本的一小片擴成半片榻榻米大小,水面不再清澈,底下像是翻起了泥,漆黑的潮痕像活物一樣在水底游動。那張臉,鏡中那個坐在琴房裡血肉模糊敲著琴的孟黎鳶,已經整張臉貼上了水面,額頭抵著現實的水膜,嘴唇一開一合,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又像是在喊她自己。

「退後。」謝觀瀾的聲音在巷子裡響起,依舊平穩得像量尺劃過紙面。

她掌心的圓鏡已經不再懸浮,而是被她握在指間,鏡面朝下,對準那灘水。鏡緣的裂紋比我上一次在茶行見到時更深,銀色的絲線不再柔軟,像是被拉緊的弦,微微顫動。她往前半步,深灰羊絨大衣的下襬掃過石板,旗袍開衩處露出一截黑色皮靴,靴尖點地時發出很輕的一聲嗒。她的眼神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孟黎鳶,她看的是那灘水,像外科醫師在看一處必須切除的病灶。

「活體裂痕已經貼合主宇宙的表層,再讓她敞開十分鐘,整條永康街的夢會被一起拉進去。許蘊夏,妳應該明白,這不是處罰,是阻斷。」她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解釋的耐心,那種耐心比責備更讓人難受。「議會剛剛透過集體殘響傳來最新的穩定度,四十點七。妳上一次織命把四十一的底線打穿,現在這個孩子會把底線直接埋起來。妳要救她,就等於讓這條巷子裡所有睡著的人,跟她一起下墜。」

我沒有動。我甚至把孟黎鳶往我身後又帶了一點,讓她半個身體躲進茶行的門框陰影裡。那個動作讓我左臂上那道屬於陳建安的安全帶勒痕猛地抽痛,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在皮下勒緊。懷錶就在我另一隻手裡,那道黑線已經不再是髮絲,粗得像一條細細的血管,在錶面玻璃內側一跳一跳,每一次跳動都讓我的視線模糊一瞬。我聽見自己心跳的撞擊聲,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混著巷子外便利商店冰箱的嗡鳴,還有炭爐上水壺細細的滾沸聲,全部擠在一起,讓我覺得空氣變得很稠,像浸了水的棉被裹在臉上。

「妳的秩序就是要她回到雨裡去死一次,對嗎?」我的聲音啞得快聽不清,卻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來。「謝觀瀾,妳十年前封印妳妹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濕著頭髮站在妳面前求妳嗎?妳那個時候也是這樣算穩定度的嗎?」

謝觀瀾的眼睫動了一下,握著圓鏡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指節泛白。那一瞬的停頓很短,短到若不是我一直盯著她,幾乎會以為是路燈的頻閃。隨即她把圓鏡舉高了一寸,鏡面裡倒映的雨夜琴房忽然變得更亮,雨聲透過鏡面傳了出來,嘩嘩地砸在我們頭頂,明明巷子裡沒有雨,我的頭髮卻開始感到一點點涼意,像真的有雨絲落在髮梢。

「不要拿私人情感置換公共風險。」她的聲音冷下去。「守眠人議會存在三百年,就是為了讓大多數人能安穩地忘記鏡海的存在。一個人的悲劇值得同情,但一個宇宙的崩塌沒有眼淚。許蘊夏,我監視妳不是因為恨妳,是因為妳的98%讓妳每一次心軟,都會在海底鑿開一道讓所有人溺斃的口子。」

「所以妳的答案永遠是犧牲一個。」我把燃燒到只剩焦黑邊角的照片隨手扔進那灘水窪,黑潮立刻將它吞沒,水面咕咚冒出一個氣泡。「犧牲孟黎鳶,犧牲我,犧牲下一個坐在我諮商所沙發上哭的人。只要數據好看,就可以。」

我的話還沒說完,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量往後拽。顧言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後半步,他的白襯衫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左手掌心的那道割傷還用紗布隨意裹著,紗布邊緣滲著淡淡的粉紅色。他戴著細框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亮,卻不是溫和的亮,是一種熬夜過後被強光刺到的、帶著血絲的亮。他沒看謝觀瀾,他的視線只落在我臉上,從我眼下的青痕看到我發白的嘴唇,最後停在我手裡那只黑線蔓延的懷錶上。

「妳閉嘴。」他對我說,語氣很兇,兇得讓孟黎鳶縮了一下。「許蘊夏,妳現在心率一百四十二,共鳴污染已經爬到懷錶刻度外了,妳再跟她辯論十分鐘,不用她封印,妳自己就會溶解在這裡。」

罵完我,他才轉頭看向謝觀瀾,推了一下眼鏡,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稍微冷靜一點。「謝首席,議會要的穩定度我比妳清楚。我在台大醫學院值班的時候看過集體噩夢滲漏的病例,整層身心科病房的人同時夢見自己溺水,全部在凌晨三點驚醒。妳說的風險我不反駁。但妳想現在就切一個十七歲孩子的裂痕,妳問過這個孩子的心景願不願意被切嗎?妳的鏡面封印是從外面把水閘關上,裡面的雨不會停,只會在她身體裡潰堤。」

謝觀瀾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顧言澈,你已經自毀過記憶宮殿一次,手掌的傷就是代價。議會已經把你列為共犯,你再替她導航一次,紀錄上會直接除名,你這輩子別想再以醫師身分進入任何心景。為了她賭到這種程度,值得嗎?」

顧言澈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帶著他慣有的毒舌刻薄。「值不值得這種問題,留給妳們議會寫報告的時候算。我只知道我大學認識她的時候,她因為一個家暴個案在諮商室裡哭到把整包衛生紙用完,哭完還能替那個女孩把髮夾撿起來排整齊。她就是這種會把別人的雨穿在自己身上的笨蛋。我如果不在她旁邊按著她的腦波,她早就把自己穿爛了。」

他說著,已經打開隨身的黑色醫療包,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用冰袋包著的細長針劑。針劑裡的液體是淡藍色的,在路燈下泛著很淺的光,瓶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是顧言澈自己的,寫著最後一劑,加量,慎用。他把針劑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秒,確認沒有氣泡,然後很自然地拉過我的手臂,把我的針織衫袖口往上推到手肘。

我的皮膚很白,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那道陳建安的安全帶勒痕就在上臂,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盤在那裡。顧言澈的指尖很涼,帶著消毒酒精的味道,他用酒精棉片擦過我的肘窩,棉片的冰涼讓我輕輕顫了一下。孟黎鳶在我身後發出很小的驚呼,想伸手又不敢。

「這是最後一支穩定劑。」顧言澈低聲說,聲音放輕很多,只有我能聽見。「我把劑量調到我能調的極限,再多妳的心臟會直接停擺。但這一支打進去,妳的共鳴會被暫時壓回九十以下,黑線會停止蔓延,大概能爭取三十到四十分鐘的清醒。我會把我記憶宮殿的核心頻率跟妳同步,當作導航繩。妳聽好,許蘊夏,我的宮殿是我從實習醫師那年就開始一塊磚一塊磚搭起來的,裡面放著我所有病人的臉、所有藥物的劑量、所有腦波圖。等一下我會把大門為妳打開,妳沿著我的頻率往下墜,不要回頭,也不要在半路被任何聲音叫住。如果妳在深海裡聽見有人喊妳的名字,無論多像我,多像唐老師,多像妳媽媽,都不要回應,那是噬玥。」

他的話像一把冰涼的尺,貼著我的皮膚一寸寸量過去。我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因為焦慮而繃緊的下顎線,看著他眼鏡滑下去一點又被他用手背推回去的動作。這個男人陪我從大二的心理學報告一路走到現在的鏡海,他罵我最兇,卻每一次都在我墜落前伸手。他說他的宮殿是他的全部,現在他要為我把大門敞開,就等於把自己的心景完全暴露在深海的壓力下,一旦我的溶解失控,他的宮殿會跟著一起崩塌。

「顧言澈,」我的喉嚨發緊,聲音細得像要斷掉。「你這樣做,議會真的會把你除名,你以後不能再當醫師了。」

他把針尖抵上我的皮膚,沒有抬頭,語氣卻帶著一點罕見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無奈。「許大小姐,妳以為我在乎的是那個頭銜嗎?我在乎的是等一下妳潛下去之後,還能不能有人在上面拉妳回來。唐老師已經沉在收藏館裡了,我如果再把手鬆開,妳就真的會把自己當成錨點扔進海裡去填那個洞。妳不是一直想當拯救別人的人嗎?這一次,讓我當一次拉妳的人,好不好?」

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一股冰涼竄進血管,隨即化為溫熱的麻,沿著手臂往心口擴散。我的視線猛地清晰了一下,懷錶的黑線真的停住了跳動,像被凍住。腦海裡那種要被甘蔗田記憶覆蓋的嘈雜感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清明的暈眩。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能聽見孟黎鳶壓抑的哭聲,還能聽見謝觀瀾手裡圓鏡發出的細微嗡鳴。

謝觀瀾看著顧言澈為我注射的整個過程,沒有阻止。她的圓鏡銀絲停在水窪上方一寸處,像一群猶豫的螢火。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重。「顧言澈,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把自己的核心頻率當成繩子綁在她身上,她如果墜得太深,繩子繃斷,你的宮殿會被深海的壓力直接壓碎。你會忘記你學過的所有醫學,忘記你為什麼站在這裡,甚至忘記她的名字。」

顧言澈把空針拔出來,用棉球按住針口,抬頭對她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有一點挑釁。「那就讓我忘。總比站在這裡看著她被妳切成兩半好。」

他把我的手腕輕輕放下,轉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腦波發射器,貼在我的太陽穴旁,另一端貼在自己的頸側。機器啟動時發出很輕的滴一聲,兩道淡綠色的光點在我們之間連成一線,我立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同步感,像有人把一隻手輕輕放在我腦海的入口,穩穩托住。我聽見顧言澈的心跳,透過那道光點傳過來,沉穩,稍快,卻堅定。

孟黎鳶在這時忽然往前一步,她把琴譜袋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盾牌,眼睛通紅卻直視謝觀瀾。「謝老師,妳不要封印許老師,也不要封印我。我不想當裂痕,我想好好彈琴,我想讓許老師聽我彈那首安眠曲。可是如果我的活著一定要有人消失才能換來,那我寧願……」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住,眼淚大顆大顆掉在青石板上,和水窪混在一起。「我寧願回到那個雨夜,可是我不想讓許老師一個人去雨裡。我可以把我的琴聲分給她,我的錨點不是只有恨,我還有喜歡彈琴的感覺,那個感覺是許老師給我的。」

她的話讓巷子裡的茶香忽然濃了一點。唐九眠不知何時已經站到門檻邊,他手裡捧著那把舊茶壺,壺裡的熱氣裊裊升起,在夜色裡化成薄薄的白霧,霧氣繞過顧言澈與我之間的綠光,輕輕覆在水窪上。水窪裡那張貼在水膜上的臉,被茶霧一燙,像被燙傷般往後縮了一下,黑潮翻湧得更劇烈,卻暫時沒有再往上爬。

唐九眠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眼窩深陷下去,可他的聲音還是帶著那種舊書般的溫潤。「丫頭,聽見沒有?這孩子的心景不是只有雨,她還有光。妳織給她的光,她記住了。這份記住,就是她自己的錨。」

我看著孟黎鳶,看著她抖得發白的手,看著她明明怕得要命卻還想把琴聲分給我的樣子,心口那塊一直繃緊的、靠拯救別人來證明自己還活著的硬塊,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織別人的命,把陳建安從酒裡拉出來,把孟黎鳶從墜樓的雨裡拉出來,每一次我都以為我在拯救,其實我在逃避。逃避去看自己的心景,逃避去承認無論我怎麼織,三十歲那個消失的錨點始終在那裡。顧言澈說我對扮演上帝上癮,我承認,我沉溺於被需要的感覺,因為只有在被需要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不是那個即將在三十歲消失的、無足輕重的許蘊夏。

可是現在,孟黎鳶告訴我她寧願回到雨裡也不想看我消失,顧言澈把他畢生的宮殿當繩子綁在我身上,謝觀瀾用最冰冷的尺告訴我犧牲一人可救一海的真相,唐九眠用最後的茶香替我擋住黑潮。他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活著不是靠偷走別人的結局,而是敢於直面自己的結局。

我握緊懷錶,錶蓋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黑線靜止不動。我抬起頭,看向顧言澈,又看向謝觀瀾,視線最後落在那灘逐漸平靜的水窪上。水面倒映出我們四個人的臉,扭曲,卻都在。

「謝觀瀾,」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再抖,反而很輕,很穩,像一口氣終於沉到底。「妳說犧牲我一人可救一整片鏡海,這是秩序的唯一解。我信妳的計算,可是我不信妳的唯一。我從小看著我母親在三十歲那年把自己吊在房間的門框上,她消失的時候,我以為是她不夠被愛。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我們家族的錨點,是第一代織命者為了填海而立的契約。我一直在救別人,是因為我怕我自己就是那個必定消失的人,我怕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我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懷錶的玻璃上,暈開一點水痕。我沒有擦。

「所以這一次,我不為孟黎鳶織,也不為陳建安織。」我一字一字說,每一個字都像把針扎回自己心裡,卻也像把長久以來的繩結解開。「我要為我自己織。我要去看我的心景,去看那個三十歲的錨點到底是什麼。如果代價是我的共鳴,是我的記憶,是我這條命,我自己付。顧言澈,你的導航繩不要拉我回來當上帝,你拉我去當一次許蘊夏,就一次。」

顧言澈看著我,鏡片後的眼睛紅了,他沒有罵我毒舌,也沒有說教,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把腦波發射器的功率往上推了一格。綠光更亮,我的太陽穴傳來溫溫的震動,像有人把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

謝觀瀾沉默了很久,手裡的圓鏡慢慢收回袖口,銀絲寸寸斷裂,化成光點散在茶霧裡。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經沒有剛才的審判感,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許蘊夏,如果妳要對自己施展織命,那是禁忌中的禁忌。整個鏡海會因為織命者對自身下手而沸騰,議會的封印會全部失效,噬玥會立刻聞到妳的味道。妳確定要在這裡,在這個活體裂痕旁邊,潛入自己的深海之底嗎?」

我點頭,把懷錶舉到眼前,古銅的錶蓋在路燈下反射出柔和的光。錶針滴答,滴答,像心跳。我把錶面對準自己的眼睛,瞳孔裡映出自己那張帶著淚痕與青痕的臉。

「就在這裡。」我輕聲說,對自己,也對他們所有人。「讓她看著,讓你們看著。我不是要偷走誰的結局,我是要把我自己的結局,還給我自己。」

隨著那聲低語,我輕輕擺動懷錶,顧言澈的綠光在我腦海裡穩穩亮起,而我身後那灘水窪深處,一道黑色的潮影,正無聲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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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潛入深海之底

本章登場

懷錶擺動的聲音在永康街的巷子裡變得無比清晰。

滴答,滴答。古銅錶殼在我掌心裡發燙,那條原本停滯的黑線隨著我主動將注意力完全集中而重新蠕動起來,像一尾被喚醒的小蛇,沿著錶面玻璃的內側慢慢爬向十二點鐘方向。顧言澈貼在我太陽穴上的腦波發射器發出穩定的綠光,另一端貼在他頸側的光點與我連成一線,我能聽見他的心跳透過那條光線傳過來,一下一下,沉穩卻比平常快半拍。那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像有人把手輕輕按在我的後腦杓,托住我即將向後倒去的身體。

唐九眠站在茶行門檻內半步的地方,手裡那把舊茶壺的壺嘴正冒著白霧。他沒有看我,而是看著青石板上那灘正在擴張的水窪。黑潮已經從原本半張榻榻米大小漫到快要碰到門檻的木頭,水面不再映出路燈,而是映出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像有人在巷子裡打了一口井。茶香在冷風裡散開,不是一般的茶葉香,是帶著陳年木頭與曬乾後的桂花香氣,溫溫熱熱地覆在水面上。那些黑潮碰到茶霧時會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像燙手的油星碰到水,往後縮一下,卻又不甘心地重新聚攏。

「丫頭,記得我跟妳說過的嗎?」唐九眠的聲音很輕,卻穿過顧言澈心跳的鼓聲與懷錶的滴答聲,準準落在我耳裡。他的臉色比在安全屋裡時更蒼白,眼窩深陷下去,木簪挽起的白髮有幾縷散了下來,搭在洗得發白的唐裝領口上。可他的眼神還是溫潤的,甚至帶著一點笑意。「鏡海不是妳要征服的地方,妳越想用力游,就沉得越快。要下去,就得先承認自己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抓不住。把重量交出去,海才會托住妳。」

我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嗯。我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緊懷錶而發麻,指節泛白,淡藍色穩定劑帶來的清明感正在一點一點被更深的暈眩取代。顧言澈說他把共鳴壓回九十以下,只能維持三十分鐘,我卻在這個瞬間做了一個決定。我不再壓制,我要把全部的自己推上去。九十,九十五,九十八,那個我天生就擁有的數字,像一道被封了很久的閘門,我主動把手放在閘門的把手上,往上拉。

顧言澈立刻察覺了。貼在我太陽穴上的儀器發出急促的嗶嗶聲,綠光從穩定轉為刺眼的閃爍。「許蘊夏!妳在做什麼?妳的數值在飆,九十一、九十四、九十七,妳給我停住!」他的聲音透過導航頻道直接灌進我腦海,不再是隔著空氣的喊話,而是像貼著耳膜在吼,帶著他慣有的焦躁與毒舌,卻抖得厲害。「妳剛剛才說要為自己活,現在就想把自己燒成灰去填海嗎?唐老師,她失控了,妳快把通道關掉!」

唐九眠沒有關。他反而將茶壺微微傾斜,一道細細的茶湯從壺嘴倒出來,沒有倒進杯子,而是直接倒在門檻前的青石板上。茶湯是深琥珀色的,冒著熱氣,落在石板上迅速散開,竟沒有往低處流,而是像被無形的手指牽引,畫出一個完整的圓,將我、顧言澈與那灘水窪一起圈在圓心。圓成形的瞬間,我腳下的觸感變了,不再是堅硬冰涼的石板,而是像踩在柔軟的水膜上,微微下陷,又被托住。茶湯的圓圈亮起來,琥珀色的光沿著圓周流動,嗡的一聲輕響,整個巷子的聲音都被隔絕了,便利商店冰箱的嗡鳴、遠處捷運的震動、風聲,全部消失,只剩下茶香、懷錶聲與心跳聲。

「讓她去。」唐九眠對顧言澈說,聲音很溫和,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重量。「顧家小子,你搭了一輩子的記憶宮殿,磚磚瓦瓦都講究穩固,怕塌,怕忘。你以為拉住她就是救她?有時候,救一個人是要敢讓她墜一次,墜到最底,看清楚底下到底有什麼,她才知道自己要怎麼走回來。我的茶只能幫她開一道不被噬玥立刻咬住的口子,接下來的路,得她自己用眼睛看。」

他說完,轉向我,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只舊懷錶,與我手中的那只款式一模一樣,只是更舊,錶面玻璃有細細的裂紋。他將那只懷錶輕輕拋向空中,懷錶沒有落下,而是懸在茶湯圓圈的正中央,錶蓋自行彈開,裡面的指針瘋狂逆轉,帶動整個圓圈的光流動得更快。光流在我們腳下匯成一個漩渦,漩渦中心正是那灘黑水。黑水在漩渦的牽引下不再向外擴張,而是向內塌陷,像被打開了排水孔,露出底下更深的黑。

「丫頭,記住呼吸。」唐九眠最後對我說,朝我眨了一下眼睛,像當年在台大心理系的課堂上,他第一次見到跟在母親身後怯生生的我時那樣。「海底很黑,但黑不是為了嚇妳,是為了讓妳看見那些平常不敢看的光。去吧,別忘了回來的路怎麼聞。」

我點頭,淚水從臉頰滑落,卻在半空中就被漩渦的氣流帶走。我不再猶豫,將手中的懷錶舉到與眼睛平行的位置,讓錶面的反光對準自己的瞳孔。我輕聲對自己說,那句我對無數個案說過無數次的催眠指令,這一次,對準了我自己。

「許蘊夏,現在,看著錶,看著光,聽著我的聲音,妳很安全,妳可以往下墜了。」

我的聲音剛落,顧言澈的吼聲與唐九眠的茶香同時被拉遠。共鳴率在那一瞬間衝破一百。不是九十八,不是九十九,是一種腦海裡所有雜音全部消失,只剩下一道尖銳耳鳴的絕對寂靜。懷錶的滴答聲被無限拉長,變成一聲漫長的嗡鳴,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輕到像一片被風托起的紙,而腳下那個茶湯漩渦則變得很重,重到把我整個人往下拉。我沒有抗拒,我讓自己墜下去,以第一人稱的、無法逃避的方式墜下去。

墜落沒有風聲,只有水壓。最開始是溫熱的海水包裹住腳踝,像泡進永康街那間老澡堂的浴池,隨後水溫迅速變冷,變得刺骨,壓強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擠壓我的耳膜,我的胸口,我的眼球。我下意識想張開嘴呼吸,卻發現自己已經不需要用肺呼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直接的、以意識在呼吸的感覺。每一次吸氣,都有無數細小的光點與碎片湧進來,每一次吐氣,都有屬於許蘊夏的記憶被海水帶走一點。

我看見了那片海。那不是巷子裡那一小灘黑水,那是真正的鏡海之底。頭頂很遠很遠的地方是無數塊閃爍的鏡面,每一塊鏡面都是一個宇宙,映著台北的夜景,映著信義區的玻璃帷幕,映著大稻埕的紅磚洋樓,光點像星星一樣多到數不清。而我正在往更深的地方墜,往所有鏡面都照不到的地方墜。那裡沒有光,只有深藍近乎黑的海水,以及海水中懸浮著的、無數面巨大的鏡子。

那些鏡子每一面都比諮商所的全身鏡還要大,鏡框是古舊的木頭,有些發霉,有些長著藤蔓,所有鏡子都面向我,鏡子裡站著同一個人。

是我。許蘊夏。

第一面鏡子裡的我穿著昂貴的套裝,站在信義區頂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香檳,笑得很明亮,身後是整個台北的夜景。鏡子右下角浮現一行像水痕的字,三十歲生日,前一晚,搭乘私人遊艇出海慶生,遊艇失火,無人生還。我看著那個笑得發光的自己,她的臉在火焰的倒影裡扭曲,最後整面鏡子碎成黑沙,被海水捲走。

第二面鏡子裡的我穿著樸素的圍裙,在大稻埕的巷弄裡開了一間小小的甜點店,圍裙上沾著麵粉,正在把剛出爐的鳳梨酥排進紙盒。字跡浮現,三十歲生日當天,清晨騎機車去迪化街補貨,遭違規計程車追撞,當場死亡。鏡子裡的我倒在血泊裡,手裡還緊緊抓著那盒鳳梨酥。

第三面,穿著醫師袍,在台大醫院急診室裡連續值班三十六小時,過勞猝死在值班室的折疊床上。第四面,穿著高中制服,其實是重讀的夜校,與一群年紀小很多的同學坐在教室裡,因為長期憂鬱在生日當天於租屋處安靜離世。第五面,成為鋼琴家,在國家音樂廳的舞台上謝幕時心臟病發。第六面,成為母親,抱著嬰兒在公園散步時被高空墜物擊中。每一面鏡子,無論貧富,無論職業,無論我在哪一個宇宙做了什麼選擇,結局的那一行字都精準地指向同一個時間點,三十歲生日當天,徹底消失。方式不同,消失卻像一個被刻進所有鏡面背後的錨,無法更改,無法繞開。

我越看越冷,那種冷不是海水的冷,是從胃底翻上來的、讓人想吐的絕望。百年來,守眠人議會說織命是禁忌,唐老師說錨點是契約,我以為我的三十歲是詛咒,是體質帶來的詛咒,現在我才明白,這不是詛咒,這是數量。我看見的不是一個人的命運,是無數個我為了讓鏡海不至於被一次次織命撕裂,而共同承擔的重量。所有宇宙的許蘊夏都在三十歲那天把自己填進裂痕裡,所以主宇宙的我才能活到二十八歲,還能坐在諮商所裡去救別人。

就在我被這份數量壓得快要無法呼吸時,深海之底的光變了。最深處的那片黑暗裡,有一盞光慢慢亮起來,不是鏡面的反光,是柔和的、像諮商所裡那盞落地燈一樣的暖黃光。光裡站著一個人,她朝我伸出手。

她長得跟我一模一樣,卻比我年長一些,眼角有淡淡的細紋,頭髮比我長,及腰,穿著我最常穿的那件米色針織衫與深棕長裙,只是她的衣服乾淨而平整,沒有我衣襬上常沾到的茶漬與失眠的皺褶。她的眼睛很溫柔,瞳孔深處卻像碎掉的鏡子,倒映出無數細小的我。

「妳終於來了。」她對我說,聲音與我一模一樣,卻比我的聲音更輕,更穩,像一個已經活過三十歲的我。「我等妳很久了,蘊夏。」

我認得那個氣質,那不是顧言澈,不是唐九眠,那是噬玥。我在收藏館裡見過祂擬態成我母親的樣子,溫柔到讓人想把所有重量都交出去。現在祂擬態成了未來的我,一個成功活過宿命的我。

「不要怕那些鏡子。」噬玥頂著我的臉,微笑著,聲音像海水一樣包裹過來。「那些都是失敗的妳,她們都選錯了錨點,所以才會消失。但妳不一樣,妳有98%的共鳴,妳是唯一能走到海底還保持清醒的許蘊夏。只要妳把妳的命運錨點交給我,我可以幫妳把它從消失改寫成存活。很簡單的,只要妳點頭,說妳願意,我就把妳的錨點從契約裡抽出來,放在我的收藏館最柔軟的地方,祂不會再痛了。」

祂一邊說,一邊向我靠近,腳下沒有水的阻力,像走在平地上。祂伸出的手掌心裡托著一個小小的、發光的圓球,圓球裡是一段快速閃回的畫面,我看見二十歲的自己站在台大心理系的走廊上,手裡拿著催眠師資格的申請表,卻在最後一刻把它撕掉,轉身離開。那個瞬間,整個圓球都在震動。

「這就是妳的錨點,許蘊夏。」噬玥的聲音更輕了,近乎耳語。「不是三十歲的死亡,死亡只是結果,真正的錨點在這裡,在妳二十歲那年,因為母親的死而認定自己不配去碰別人的心,所以逃避了成為催眠師的路。妳的罪惡感讓妳立下契約,用三十歲的消失去換取現在拯救別人的資格。妳把這個給我,我讓妳活下去,妳可以繼續在永康街的茶行喝茶,繼續讓顧言澈對妳毒舌,繼續看孟黎鳶彈琴。妳不需要再承擔那麼多鏡子的重量,妳只要把重量交給我。」

祂的手已經碰到我的指尖,冰涼,卻帶著奇異的安撫感,像母親的手。我感覺到腦海裡顧言澈的綠光導航在劇烈閃爍,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許蘊夏,不要回應,那是噬玥,不要把手給祂,唐老師的茶香也在變淡,漩渦的光在深海的壓力下開始出現裂紋。我的視線模糊起來,所有鏡子裡的許蘊夏都在看著我,無數個我在三十歲消失的瞬間重疊在一起,變成一種巨大的嗡鳴。

而噬玥擬態的未來的我,就站在離我一步的地方,笑得溫柔,眼裡映著我全部的疲憊與渴望。只要我點頭,只要我把手放上去,我就能活下去。這個誘惑比任何一次織命都更甜,因為這一次,被拯救的人是我自己。

我看著那個未來的自己,看著祂掌心裡那個震動的錨點光球,緩緩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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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三十歲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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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尖停在離那顆光球只有一公分的地方。

沒有碰到,卻已經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麻,像冬天把手伸進剛退冰的海水裡,指腹先是刺刺的,隨後整隻手都跟著發木。噬玥頂著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對我笑,那個笑容太像我了,像到我甚至能從她嘴角的弧度裡認出自己對著諮商椅上的個案說沒關係時的表情,溫柔,克制,帶著一點刻意放輕的聲音,怕驚動對方心裡最軟的那塊。

她掌心那顆光球還在震動。起初我以為裡面是二十歲的我撕掉申請表的那一幕,可是當我真的湊近去看,光球裡的畫面卻開始融化,像被海水泡久的相片,顏料暈開,露出底下另一層更舊的影像。

顧言澈的聲音在我的顱內炸開,尖銳到讓我的太陽穴抽痛。

「許蘊夏!把手收回來!那不是妳的錨點,不要看!」他的聲音不再是透過那枚貼在我皮膚上的發射器傳來的平穩綠光,而是一種被強行拉扯、斷續又變形的雜訊,伴隨著儀器過載的嗶嗶聲。「共鳴一百零四了,妳的腦波已經不是人類的波形,妳再往前一步,我這邊的宮殿就要跟著妳一起塌了!聽見沒有,收手!」

我聽見了,卻沒有辦法立刻回應。因為光球暈開之後,映出來的不是台大心理系的走廊,而是一條更窄、更舊的巷子。紅磚洋樓,木頭窗框,門口掛著手寫的招牌,字是直的,寫著許氏催眠所。巷子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裕隆計程車,車身沾滿泥點,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站在洋樓的二樓窗邊,手裡握著跟我手裡一模一樣的古銅懷錶。

那個女人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六七歲,眉眼與我有七分相似,只是比我更凌厲,下顎線條收得更緊。她把懷錶舉到眼前,喃喃說了一句話,聲音透過海水清晰地傳到我耳裡。

「以我為錨,封此潮。」

海水的壓力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從四面八方擠壓,而是從那個女人的方向捲過來,像有人在我胸口打開了一個小小的漩渦,把我往她的記憶裡吸。我沒有抗拒,或者說,我根本沒有能力抗拒。第一人稱的牢籠在這裡展現出最殘忍的一面,我不是在看別人的故事,我是被直接塞進她的身體裡,用她的眼睛去看,用她的肺去喘。

我變成了她。

腳下是木頭地板的觸感,赤腳踩上去有點涼。鼻尖是濃濃的線香與樟腦丸混雜的味道,還有窗外飄進來的麻油雞香氣。樓下傳來收音機的歌聲,是鳳飛飛,斷斷續續。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共鳴率太高,身體承受不住。我能感覺到這個女人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的掌心全是汗,卻死死握著懷錶。

她的名字在我的舌尖自動浮現,許織心。我的外婆。那個在我出生前就已經過世,只存在於母親偶爾提起的隻字片語裡,照片也早就泛黃模糊的女人。母親說她是日治時期少數會催眠術的女性,卻在三十歲生日那天無聲無息地在房間裡離開,沒有遺書,沒有外傷,像睡著了一樣。

現在我明白那不是睡著。

窗外的天色在這個記憶裡是暗的,不是夜晚的暗,是海水倒灌進天空的暗。整條大稻埕的街道都在震動,家家戶戶的鏡子同時發出細細的裂聲。我抬頭,或者說,許織心抬頭,看見天空裂開一道黑色的縫,縫裡有潮水一樣的東西在湧動,潮水裡有無數隻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倒映著一個正在哭的人的臉。潮水的最前端,凝成一個穿著染血白洋裝的蒼白少女,赤腳,長髮像海藻一樣在風裡飄,她對著整條街微笑,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嬰兒睡覺。

是噬玥。比現在的祂更原始,更飢餓,還沒有學會擬態成誰的模樣,只是純粹的掠食者。

「好多悔恨,好香。」噬玥的聲音在每一面鏡子裡同時響起。「讓我吃一點,就一點。」

洋樓底下傳來守眠人議會成員的喊聲,男男女女,穿著長袍,手裡舉著鏡子與符紙,卻在黑潮面前節節後退。有人被潮水碰到,整個人立刻呆住,眼睛翻白,嘴裡喃喃念著我不該上那班捷運、我不該簽那份合約。那是被吞噬前的徵兆。

許織心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切,她沒有退。她把懷錶的錶蓋彈開,裡面的指針開始逆轉,跟我剛剛在永康街茶行動作一模一樣。只是她的共鳴,我能感覺到,遠遠超過一百。那是一種把自己整個人當成燃料去燒的共振,腦波的頻率尖銳到刺破耳膜。

「不行,這樣下去整條街都會被吃掉。」她輕聲說,聲音抖得厲害,卻異常清晰。「鏡海的薄膜已經被之前的戰爭撕開了,普通的封印補不住。得用活的,用有重量的,用能被記住的。」

她把懷錶按在自己心口,另一隻手按在窗框上,低聲念出那個我後來才在唐九眠的舊書裡看過的古咒。那不是催眠指令,那是織命的逆用,不是把平行宇宙的幸福拉回來,而是把自己的存在當成線,直接縫進裂痕裡。

「我許織心,以織命者之血為線,以三十歲為結。」她的聲音在風裡散開,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海水裡。「此後凡我血脈中覺醒共鳴之人,皆以三十歲為錨,代代填海。我自願成為第一顆錨釘,後世子孫,若有不願,可自行來此深處解開。但在解開之前,噬玥,妳不准再上岸。」

話音落下,她的心口亮起來。那顆與噬玥掌心一模一樣的光球,從她胸口浮現,卻不是被託在手上,而是直接被細細的黑色潮水纏繞,拽向天空的裂縫。裂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縫合,黑潮發出淒厲的嘶鳴,被硬生生壓回去。少女形態的噬玥被那道光拽住腳踝,往裂縫深處拖,她臉上第一次露出驚訝與不甘,卻又很快恢復成那種空洞的微笑。

「原來是這樣。」祂看著許織心,輕輕說。「妳把自己變成鎖。那我就在鎖的另一頭等妳們。」

海水瞬間合攏。整個大稻埕的震動停止,鏡子的裂紋停在半途,收音機的歌聲重新變得清晰。許織心脫力地跪倒在木地板上,臉色白得像紙,鼻血慢慢從鼻孔裡流出來,滴在懷錶的玻璃上。她看著自己的手,手背的皮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鬆弛,眼角出現細紋,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好幾年的時間。她笑了,笑得很溫柔,伸手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裡還沒有我的母親,也還沒有我。

「對不起。」她對著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說,聲音輕到只有我能聽見。「外婆先幫妳們把門關上,剩下的,妳們自己選。」

記憶到這裡,海水猛地將我吐出來。我像溺水的人一樣劇烈地嗆了一下,明明沒有水灌進肺裡,卻咳得整個胸口都在痛。噬玥掌心的光球已經完全變了,裡面不再是二十歲的我,而是那條血脈的線,從許織心,到我的母親,到我,每一個女人的胸口都有一顆同樣的光球,被同一條黑線串起,線的另一頭牢牢釘在深海最底的裂縫上。

所以不是詛咒。從來都不是什麼體質帶來的詛咒。三十歲的消失,是契約。是第一代織命者為了把噬玥關回去,親手為自己的血脈設下的活體封印。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自願或不自願的錨釘。母親在三十歲那年選擇自縊,或許不是因為憂鬱,而是因為她也隱約感覺到了那個日子的重量,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開,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提前赴約。

「蘊夏!」顧言澈的吼聲再次把我拉回來,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那種他只有在極度焦慮時才會出現的、毒舌外殼完全碎掉的聲音。「我看見了,我跟妳同步看見了。妳外婆的記憶透過妳的共鳴全部倒灌進我的宮殿了,我的牆壁上全是那個封印術,該死,難怪議會要把織命列為禁忌,難怪他們說每一次織命都會讓裂痕擴大,因為妳們家根本就是裂痕本身!妳現在還在深海底,妳的數值已經一百一十了,唐老師的茶湯圓陣快撐不住了,妳再不回來,妳會跟她一樣直接被縫進去!」

我這才感覺到身體的變化。茶香真的變淡了,原本托住我雙腳的那種溫熱水膜感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海的冰冷直接貼上皮膚,我的手臂上,那道屬於陳建安的安全帶勒痕正在發燙,像被烙鐵重新燙了一次。而更深的地方,有另一道壓力從頭頂壓下來,不是海水,是鏡面。

有第三個人進來了。

我艱難地轉頭,看見深海之底的上方,不知何時多了一面巨大的圓鏡,鏡面光潔如水,邊緣纏繞著細細的金線。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我的臉,而是謝觀瀾。

她站在永康街的安全屋門口,或者說,她的殘影站在那裡。長髮低馬尾,黑色改良旗袍與長風衣,在深海的映照下,她的臉色比平常更白,眼神依舊像鏡面一樣冰冷,卻第一次出現了裂紋。她手裡托著一面小小的圓鏡,鏡面正對著我,不,應該是對著我剛剛看到的那段血脈記憶。無數細小的光點從深海中被她的圓鏡吸過去,像被召回的螢火蟲,那是歷代守眠人的集體殘響,議會用來監視鏡海的眼睛。

她看見了。透過集體殘響,她也同步看見了許織心的封印。

「所以,這就是妳家三十歲的真相。」謝觀瀾的聲音透過圓鏡傳來,在海水裡顯得有些失真,卻依舊冷靜,帶著仲裁者特有的那種把情感完全壓在邏輯底下的語調。「不是天罰,是人為的契約。第一代織命者為了大義犧牲自己與後代,議會的鐵律卻把這份犧牲當成禁忌來掩蓋,好維持表面的穩定。真是可笑,我們守了百年的秩序,原來是建立在一個女人對自己後代的愧疚之上。」

她沉默了很短的時間,短到只有一個呼吸,卻讓整個深海的壓力都跟著停頓了一下。我看見她握著圓鏡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鏡面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正是第十章封印術過載時留下的,此刻裂紋似乎又深了一點。

噬玥似乎察覺到新來的氣息,祂擬態的未來的我微微偏頭,看向謝觀瀾的圓鏡,露出一個感興趣的微笑。「又來一個守眠人?妳的悔恨也很香,仲裁者。妳後悔十年前親手封印自己的妹妹嗎?要不要也把那個錨點交給我?」

謝觀瀾沒有理祂。她的目光越過噬玥,直接落在我身上。那個眼神不再是之前在諮商所與安全屋門口那種審判者的冰冷,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在照鏡子時看見自己也有的傷口的眼神。

「許蘊夏。」她叫我的名字,聲音放輕了一點。「議會的封印術已經對準妳現在的位置,只要我把鏡面翻過去,妳就會被強制拉回表層,活體裂痕會被切斷,孟黎鳶會活下來,妳的共鳴會被永久壓到十以下,妳會變成一個再也無法織命的普通人,但妳能活過三十歲。」

她頓了頓,圓鏡的金線微微發亮。

「或者,我暫緩三分鐘。這三分鐘裡,議會的殘響不會干擾妳,噬玥的潮水也不會立刻合攏。妳可以自己選,要不要去解開妳外婆的結。解開了,裂痕會瞬間打開,噬玥會得到自由,但妳的血脈從此不再需要有人在三十歲填海。不解開,妳就繼續當錨釘,三個月後,妳會在生日當天準時消失,像那些鏡子裡的妳一樣。」

顧言澈在頻道裡倒抽一口氣。「謝觀瀾妳瘋了?妳給她這個選擇等於讓她去送死!許蘊夏妳不要聽她的,現在就回來,我們回安全屋再想辦法,外婆的契約一定有別的解法,唐老師一定知道別的——」

「沒有別的解法。」謝觀瀾打斷他,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誠實。「活體封印只有兩種結局,被封印者心甘情願地繼續填,或者由血脈中的後人親手把釘子拔出來。拔的那個人,要承擔全部的重量。許蘊夏,妳外婆當年沒有告訴任何人解法,就是因為她知道,拔釘子的痛,比當釘子更痛。」

噬玥輕笑起來,祂把掌心的光球往我面前又遞近一點,光球裡許織心的臉與我的臉重疊在一起。「聽見了嗎?拔出來,妳就不用死了。把手給我,我幫妳拔,很輕的,一點都不痛。」

海水在三種力量的拉扯下發出低沉的嗡鳴。唐九眠的茶湯圓陣在頭頂搖搖欲墜,琥珀色的光流已經細得像絲線。顧言澈的綠光導航在我太陽穴的位置瘋狂閃爍,像一盞快要沒電的燈塔。謝觀瀾的圓鏡懸在半空,鏡面翻與不翻,只在一念之間。

而我,站在深海之底,手還懸在半空,掌心已經沁出細汗。那顆串起三代女人的光球就在我眼前,只要我握住它,說我願意,契約就能被重新觸碰。但我也清楚地感覺到,一旦握住,湧進來的將不只是自由,還有許織心當年封印時承受的全部絕望、母親自縊前未說出口的恐懼,以及所有鏡面裡許蘊夏在三十歲那天消失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我看著謝觀瀾鏡子裡映出的自己,蒼白,發抖,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海水浸得發深。那是我,卻又不完全是我。

三分鐘,祂說給我三分鐘。

我緩緩吸入一口冰冷的海水意識,讓那股刺骨的寒意沿著喉嚨灌進胸口,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後,在顧言澈幾乎要哭出來的呼喚聲與謝觀瀾沉默的注視下,將指尖朝著那顆光球,再往前挪了一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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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我催眠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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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尖停在光球前最後一公分的地方,然後,我把手收回來了。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在那個距離裡,我聞到了茶香。

很淡,幾乎要被深海的鹹腥壓過去,卻固執地纏在我手腕上,像一根細細的線把我往回拽。那是唐九眠的茶。琥珀色的光流已經細到快要看不見,圓陣的邊緣正一片片剝落,化成光點沉進黑暗裡,可是中心那一點暖意還在,燙著我的皮膚,提醒我這裡還有一條回去的路。

噬玥擬態的那張臉微微歪頭,祂頂著我的臉笑,眼睛裡倒映著光球內三代女人的線。「怎麼,不想要了?只要握住它,三十歲的線就會斷掉,妳就不用死了。這不是一直想要的嗎?」

我沒有回答祂。我看著光球裡許織心跪在木地板上的樣子,看著她按在小腹上的手,看著她鼻血滴在懷錶上的痕跡。那個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感覺到地板的涼意滲進我的腳底,能聞到樟腦丸與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這就是第一人稱牢籠最殘忍的地方,我不是在看故事,我是在成為她,我的胸口也跟著她一起發悶,像有一顆釘子正從裡面往外頂。

然後我聽見顧言澈的聲音。

他沒有再吼了。剛剛那種尖銳的雜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到極限反而變得異常平靜的語調,只有我能聽出他語調底下藏著的顫抖。那是他每次在急診室門口要做最壞決定時會出現的聲音,冷靜到近乎殘忍,因為不冷靜就會崩潰。

「許蘊夏,聽我說。」他的聲音透過貼在我顳側的發射器傳來,綠光在我視野的邊緣微弱地跳動,像一盞快要沒電的燈塔。「共鳴一百一十二,妳的心跳一百四十七,再待下去妳的腦波會先燒掉。唐老師的圓陣最多再撐九十秒,謝觀瀾的鏡面已經幫妳擋開了議會的殘響追蹤,這是我們唯一能拉妳回來的縫隙。不要握那顆球,那不是妳的錨點,那是祂的魚餌。」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被海水壓得只剩氣音。「那我的錨點在哪裡……」

「在妳身上。」顧言澈立刻回答,像早就等著我問這個問題。「許織心的契約是血脈錨,不是妳二十歲撕掉申請表那種選擇錨。祂故意把那段記憶包裝成妳的錨點,誘使妳拔掉,拔掉之後裂痕會直接炸開,整個主宇宙都會被黑潮倒灌。妳真正的錨點只有一個,就是妳現在這具身體,這個已經活了二十八年的許蘊夏。妳要織的不是過去,是現在。」

頭頂的茶湯圓陣發出一聲輕輕的嗡鳴。原本已經淡到透明的琥珀色忽然又亮了一下,一股更濃的茶香猛地擴散開來,溫熱的水膜重新托住我的腳底。

我仰頭,看見圓陣的中心,唐九眠的聲音順著茶香一起落下來。

他沒有出現在深海底,他的本體還留在永康街舊茶行的門檻上,駝背的身形,清癯的臉,手裡捧著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杯。可是他的聲音卻清晰得像貼在我耳邊說的,帶著他慣有的那種豁達的笑意,好像我們不是在深海之底談生死,只是在茶桌兩邊閒聊。

「丫頭,別被祂牽著鼻子走。」唐九眠笑著說,聲音被茶霧浸得有些沙啞。「老頭子我活了六十八年,看過太多天才想當神仙,最後都把自己當成了祭品。織命這東西,從來不是去偷別人的結局來貼在自己身上,那叫偷。真正的織,是把線頭握在自己手裡,自己打結。」

茶香化作一圈圈漣漪,在海水中盪開。每一圈漣漪碰到噬玥的黑潮,都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熱鐵碰到水。噬玥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祂看著那圈茶香,眼中破碎的鏡面微微收縮。

「唐九眠,妳又來礙事。」祂輕聲說,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耐。「妳的殘響早該在第十一章就散了,硬撐到現在,不怕連最後一點念頭都留不住嗎?」

「留不住就留不住。」唐九眠的聲音還是笑著的,我甚至能想像他吹開茶葉的動作。「人嘛,總要為徒弟多撐一盞燈。蘊夏,別看祂,看妳自己。」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我的手很白,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紅,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海水浸得顏色變深,左臂那道屬於陳建安的安全帶勒痕正在發燙,一陣陣抽痛。那是我織命的代價,是別人的重量堆在我身上的痕跡。還有更深的地方,有無數細細的線從我胸口延伸出去,連向那些我曾經改寫過的宇宙,連向孟黎鳶的琴房,連向工程師重新亮起的家裡的燈。

我一直以為拯救是把幸福拉回來,卻從來沒有想過,拉回來的同時,我也把自己越纏越緊。我纏得太緊了,緊到快要找不到自己原本的形狀。

「顧言澈。」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我在。」他立刻回應,綠光的跳動穩定了一點。「我在聽,妳說。」

「幫我定一個點。」我說,聲音在海水裡顯得異常清晰。「我要回去,但不是回永康街,我要回我的心景表層。我要在那裡對自己下手。」

頻道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後傳來他壓抑的呼吸聲。「妳確定?對自己施展織命是禁忌中的禁忌,共鳴會直接衝破臨界,鏡海會把妳當成裂痕本身來排斥,失敗的話——」

「失敗的話,我會在三十歲之前就溶解。」我替他把話說完,居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一定很難看,因為我的嘴唇在發抖。「可是如果不試,我三個月後一定會消失。顧言澈,我不想再當錨釘了,我也不想把釘子拔出來丟給下一代。我想……我想把線頭重新綁一次,綁成我自己想要的樣子。」

顧言澈沒有再勸我。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我聽見他那邊傳來儀器被用力推開的聲音,還有他把眼鏡摘下來又戴回去的細微摩擦聲。那是他焦慮到極點時的小動作。

「好。」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毒舌又可靠的節奏,只是尾音有點啞。「我把記憶宮殿的核心頻率全部調給妳。妳記得大學時我帶妳去過的那間空教室嗎?頂樓那間,沒有人用的那間,我在黑板上幫妳畫過宮殿的結構圖,妳說那像迷宮。我現在把那個迷宮的入口釘在妳的心景表層,妳只要跟著我的聲音走,就不會迷路。聽好了,許蘊夏,妳是台大心理系畢業的催眠師,妳叫許蘊夏,妳母親叫許靜雯,妳外婆叫許織心,妳住在大稻埕的諮商所,二樓窗外有一棵老榕樹,妳的懷錶是古銅色的,錶蓋內側有一道刮痕,是妳實習時摔的。記住這些,一個都不能忘。」

他的聲音像一根針,一針一針把那些快要被海水泡散的記憶重新縫回我腦子裡。我閉上眼睛,任由那個迷宮的圖像在腦海中亮起。頂樓的空教室,午後的光,粉筆灰的味道,還有他當年站在黑板前敲著板書說許蘊夏妳再睡下去就要被當掉的欠揍語氣。那些細節像錨一樣,把我從下沉的深海中一點點往上拉。

唐九眠的茶香也在此時猛地收束,從原本擴散的漣漪凝成一條溫熱的通道,直直通向上方。那條通道的盡頭,有光。

「去吧,丫頭。」唐九眠的聲音變得有些遠,像隔著一層茶霧。「老頭子最後一點共鳴,就給妳鋪這條路了。記得,催眠自己比催眠別人難十倍,因為妳不能騙自己。妳要看著自己的眼睛說。」

我不再猶豫。我把那顆被噬玥托在掌心的光球推開,光球在海水中翻滾了一下,祂沒有阻攔,只是靜靜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饕餮看見新菜色時的興味。

我轉身,朝著茶香通道的盡頭游去。不,是墜去,或者說,是被拉回去。深海的壓力在身後發出低沉的轟鳴,噬玥的黑潮試圖纏住我的腳踝,卻被顧言澈的綠光與唐九眠的茶霧一次次彈開。光越來越亮,亮到我不得不閉上眼睛,當我再次睜開時,海水已經不見了。

我回到了我的心景表層。

這裡是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地方。熟悉是因為這裡的每一寸都是我親手布置的,陌生是因為它此刻正在沸騰。

無盡的諮商所。比大稻埕那間真正的諮商所大了十倍不止,走廊向兩邊無限延伸,牆上掛滿了鏡子。每一面鏡子裡都有一個我,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留著不同的髮型,笑容也不同。有的我在哭,有的我在笑,有的我抱著孩子,有的我獨自坐在空蕩的房間裡。最深處的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著染血白洋裝的少女,祂頂著我的臉,安靜地看著我,手裡還把玩著那顆從深海帶回來的光球。那是噬玥,已經先一步在這裡等我。

走廊的天花板在震動,鏡子與鏡子之間的縫隙裡滲出黑色的潮水,潮水沿著牆面往下流,發出細細的嘶嘶聲。整個心景的共鳴率已經超載,牆紙在剝落,地板在龜裂,這是織命者對自身下手時必然引發的排斥反應,鏡海把我當成了正在擴大的裂痕,想要把我擠出去。

可是通道還在。茶香還在。我聞到永康街舊茶行裡那種混著陳年木頭與炭火的味道,溫熱的霧氣貼著我的小腿,像一雙手扶著我站穩。

「撐住。」顧言澈的聲音此刻不再是從發射器裡傳來的,而是直接在這個心景的空氣中響起,因為這個心景就是我自己。他的聲音化作一條綠色的細線,在無盡的走廊中標出唯一的實線,從我腳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起點,那裡有一扇半開的窗,窗外是永康街的榕樹影。「跟著線走,不要看鏡子,那些都是迴聲體,不要被祂們拉走。」

我點頭,雖然他看不見。我能感覺到他的宮殿正在劇烈震盪,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可是他沒有停。

我一步步走向走廊中央,那裡有一張我最熟悉的諮商椅,米色的布面,扶手被無數個案靠得有些磨損。我曾經坐在這張椅子的對面,對無數人說放輕鬆,看著我的懷錶,聽我的聲音。現在,我要坐在這張椅子上,成為自己的個案。

唐九眠的茶香在我身後凝成一個淡淡的人形,依稀能看出他挽著木簪的白髮與洗舊的唐裝。他沒有實體,卻把最後的共鳴全部化作這個領域,替我擋住從四面八方壓來的深海壓力。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鐘一樣穩。

「丫頭,坐下吧。老頭子幫妳看著門。」

我坐下。諮商椅的觸感透過米色針織衫傳來,有點涼,卻讓我異常清醒。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只古銅懷錶,錶蓋因為長時間握持而帶著我的體溫。我彈開錶蓋,裡面的指針正在瘋狂逆轉,轉速快到出現殘影,發出細細的嗡鳴。那是共鳴超過一百二十的徵兆。

鏡子裡的無數個我同時轉頭看向我,主位上的噬玥也微微前傾身體,像觀眾等待開場。

我舉起懷錶,將它對準自己的雙眼。金色的錶面映出我的瞳孔,我看見自己眼下淡淡的青痕,看見自己因為缺眠而有些乾裂的嘴唇,看見自己眼中那個已經快要被掏空卻還在硬撐的靈魂。這是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看見自己。

「許蘊夏。」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也對著坐在此刻的自己,輕聲說。我的聲音在沸騰的心景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我對每一個個案說話時那種溫柔的、卻不容質疑的節奏。「看著我,看著這個懷錶。聽我的聲音,跟著我的擺動。」

懷錶開始擺動。不是我用手去晃,而是共鳴讓它自己懸在半空,以一個穩定的頻率左右搖擺。每一次擺動,空氣中都會盪開一圈金色的漣漪,漣漪碰到牆上的鏡子,鏡中的迴聲體們便發出一陣痛苦的低鳴。

「妳很累了。」我對自己說,聲音放得更輕,像在哄一個熬夜太久的孩子。「從二十歲到二十八歲,妳一直在跑,一直在救別人,因為妳害怕停下來就會聽見三十歲的倒數。妳把別人的重量全部背在自己身上,以為這樣就能證明自己值得活下去。可是許蘊夏,妳不需要證明。」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懷錶的玻璃上,暈開一點水痕。我沒有擦,因為我不能移開視線。第一人稱的牢籠在此刻變成了最直接的刑具,我必須用自己的眼睛看著自己哭,用自己的耳朵聽見自己最深處的恐懼。

「現在,我要帶妳回到最初的地方。」懷錶的擺動越來越慢,每一次擺動都帶起更重的嗡鳴,整個無盡諮商所的牆面都跟著共振,鏡海的海水在領域之外劇烈沸騰,發出如同開水滾動的巨響。禁忌中的禁忌正在發動,織命者對自身下手,整個鏡海的薄膜都在為此顫抖。「回到那個錨點,不是二十歲撕掉申請表的那天,不是母親離開的那天,是更早,是妳第一次決定要當一個傾聽者的那天。妳要記住,那個決定不是為了贖罪,不是為了逃避,是因為妳真的想聽見別人的聲音,也想聽見自己的。」

共鳴率在這一刻衝破了一百三十。懷錶的指針發出刺耳的尖嘯,金色的漣漪從懷錶中心猛地炸開,化作無數細細的金線,鑽進我的胸口,鑽進那顆被血脈契約釘住的光球。光球劇烈地震動起來,黑線與金線在其中瘋狂絞殺,發出如同金屬撕裂的聲音。

唐九眠的茶香領域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顧言澈的綠色導航線在我腳下瘋狂閃爍,他的聲音帶著極度的焦急與痛苦,卻依舊死死維持著那條線的穩定。「許蘊夏,抓住,抓住那個感覺,不要被金線扯散,記住妳是誰,記住永康街的榕樹,記住我的聲音!」

主位上的噬玥站了起來,祂臉上的溫柔終於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那種空洞而飢餓的本相。「妳居然真的敢……把所有拋棄的宇宙的悔恨全部織進自己身體裡……妳會被撐爆的……」

我沒有理祂。我只是看著懷錶,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把那個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催眠指令,對著自己,說了出來。

「許蘊夏,我現在以織命者的名義,命令妳——活下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無盡諮商所的鏡子同時炸裂。

金光與黑潮,以我的胸口為中心,轟然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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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心景:無盡諮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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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與黑潮對撞的瞬間,我聽見自己胸口傳來一聲很鈍的碎裂聲。

不是鏡子碎掉的聲音,比較像是一顆長期被鐵釘釘住的琥珀,終於從內部被撬開。懷錶懸在我眼前瘋狂擺動,金色的漣漪一圈圈炸開,每一圈都撞上走廊兩側無限延伸的鏡面。鏡子同時爆開,碎片沒有往下掉,而是全部懸在半空中,像一場凝固的雨。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一張我的臉,表情都不一樣。我被那一瞬間的強光刺得睜不開眼,耳膜裡嗡嗡作響,連顧言澈那條綠色導航線的嗡鳴都被壓了下去。

我坐在諮商椅上,雙手死死扣住扶手,指節發白。米色針織衫的袖口已經被心景裡滲出的黑潮浸得發黑,左臂那道安全帶勒痕燙得像被烙鐵烙過。我明明是對自己施展織命,催眠師與個案是同一個人,可是催眠的儀式感卻比任何一次都還要完整。懷錶的擺動牽引著我的視線,也牽引著我腦波的頻率,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共鳴率正在一個極度危險的數值上來回震盪,每震一下,太陽穴就抽痛一次,像有細針從顳側往裡鑽。

茶香還在。唐九眠用最後一點殘響替我鋪住的領域已經薄到近乎透明,琥珀色的光膜貼著我的小腿與椅腳,像一層即將乾涸的水痕。但就是這層薄膜,讓那些從鏡面縫隙裡滲進來的黑色潮水暫時沒有漫過我的腳踝。潮水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帶著深海特有的鹹腥與鐵鏽味,黏稠地在地磚縫裡蠕動。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被我親手拋棄的那些悲劇宇宙的殘渣,是悔恨的實體。當我把織命的對象從別人轉向自己,整個鏡海就把我判定為一枚正在自我改寫的活體裂痕,牠們聞到味道,全湊過來了。

主位上的那個人動了。

她坐在無盡諮商所最深處的那張深絨布椅子上,穿著染血的白洋裝,長髮蒼白,瞳孔裡是破碎的鏡面。她頂著我的臉,卻比我更像許蘊夏。她的臉色白得沒有血色,眼下那抹青痕比我更深,嘴唇乾裂,眼神空洞得像一個哭了太久終於哭乾的人。那是噬玥,這一次祂沒有再擬態成我的母親,也沒有擬態成未來的我,祂直接擬態成了最絕望的那個我。那個如果沒有遇見顧言澈,沒有走進大稻埕諮商所,沒有學會催眠,最終在三十歲生日那天安靜消失的我。祂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得像個等待被諮商的個案,對我露出一種近乎慈悲的微笑。

「妳終於看見我了。」祂開口,聲音與我一模一樣,只是更輕,更空,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許蘊夏,妳把所有人都救了一遍,現在終於輪到妳自己。可是妳看看妳的心景,妳的心景從來就不是什麼溫暖的診療室,是一座擺滿鏡子的牢房。每一面鏡子裡都是一個妳,妳救了孟黎鳶,陳建安,妳以為妳在累積功德,其實妳只是在製造更多的牢房。每一個被妳拋棄的宇宙,都在這裡多立了一面鏡子,現在妳被關在自己蓋的監獄裡了。」

祂說話的時候,懸浮在空中的鏡面碎片同步嗡鳴起來。我被迫抬頭去看,那些碎片裡的我開始動了。穿著高中制服的我抱著一疊被退件的心理系申請表在雨裡發抖,穿著婚紗的我在空蕩的教堂裡獨自流淚,穿著白色實驗袍的我在大稻埕的洋樓地下室裡被鐵鍊鎖住,還有穿著跟我現在一模一樣米色針織衫的我,正抱著膝蓋坐在永康街舊茶行的門檻上,眼神渙散。我認得每一張臉,那些都是我在深海之底俯瞰時匆匆掠過的可能性,是無數個在不同錨點做出不同選擇的我。她們全部看著我,嘴唇同時翕動,無聲地喊著我的名字。我的腦子瞬間被巨大的既視感塞滿,記憶錯亂的暈眩感排山倒海而來,左臂的燙傷與勒痕同時劇痛,像有兩段不同的人生正硬生生要擠進同一個身體。

我幾乎要被那陣暈眩拽進去。第一人稱牢籠的可怕在於,我無法像看電影那樣抽離,我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胸口去悶。當那個穿婚紗的我在教堂裡哭時,我真的聞到了百合花過度濃郁的香氣,真的感覺到頭紗勒得頭皮發疼。這種感官的完全沉浸讓我分不清哪一個才是主宇宙的我。

就在我的視線開始渙散,懷錶的擺動頻率被鏡面風暴干擾得快要散掉時,整座無盡諮商所的側牆忽然被人從外面硬生生劈開。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被劈開。

一道銀白的裂縫自天花板筆直切下,將無數面鏡子一分為二,裂縫裡沒有黑潮,反而透出極其清冷、極其穩定的鏡光。光芒裡走出來一個人,黑色改良旗袍與長風衣的下襬被心景的亂流吹得翻飛,低馬尾在背後輕晃,五官凌厲,眼神像一面磨得發亮的鏡子。她手掌心托著一枚巴掌大的古鏡,鏡面正不斷向外吐出細細的銀線,銀線所到之處,暴走的鏡面碎片竟被強行定在半空,連那黏稠的黑潮都被暫時逼退了一寸。

謝觀瀾。

她不該在這裡。議會的仲裁者絕對禁止介入織命者的心景,尤其是自我織命這種禁忌中的禁忌,一旦介入,她自己的共鳴也會被鏡海判定為裂痕的一部分。可是她還是來了,而且是以一種完全違背議會鐵律的方式闖進來。她的臉色比平常更白,眼鏡後的目光掃過滿地黑潮與懸浮的碎片,最後落在坐在諮商椅上搖搖欲墜的我身上時,微微頓了一下。

「許蘊夏,盯著妳的懷錶,不要看鏡子。」她開口,聲音冷得像手術室裡的器械碰撞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壓感。那不是平常那種高高在上的審判口吻,而是一種將自身意志硬生生化作錨點的霸道。她的聲音一出來,整個走廊的嗡鳴都被壓下去半分。「守眠人議會歷代觀測者的殘響聽令,以鏡為界,封。」

她將掌心古鏡高舉過頭,口中念出一段極其古老、發音像是台語與日語混雜的咒語。那面古鏡瞬間爆出刺眼的白光,白光裡浮現出無數半透明的人影,有穿著日治時期和服的老婦,有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子,有戴著粗框眼鏡的年輕女孩。那是歷代守眠人的集體殘響,是議會真正的底蘊。過去謝觀瀾召喚他們是為了封印我,這一次,她卻將他們召喚來替我穩住這座即將崩塌的心景。銀白的線條從古鏡中射出,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將無限延伸的走廊牆面一寸寸釘住。那些原本瘋狂震動的鏡子被銀線纏住後,發出不甘的尖嘯,卻無法再隨意翻飛。

噬玥坐在主位上,第一次收起了那種溫柔的笑。祂看著謝觀瀾,眼中破碎的鏡面微微收縮,像掠食者看見另一頭掠食者闖入自己的巢穴。

「仲裁者,妳違背了妳的秩序。」噬玥輕聲說,語氣依舊溫柔,卻透出一絲被冒犯的寒意。「妳十年前親手封印了自己的妹妹,妳說秩序高於慈悲,犧牲一人可救一海。現在妳為了這個即將溶解的織命者,親手撕開議會的薄膜,妳的鏡面就不怕一起碎掉嗎?」

謝觀瀾沒有看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維持銀線的穩定上。她的額角已經滲出細汗,握著古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尺。

「秩序不是用來逃避選擇的藉口。」她冷冷回應,聲音裡帶著一種王者的決斷,彷彿她此刻不是在違抗議會,而是在重新定義秩序本身。「我守了十年的鐵律,守到最後發現鐵律本身也是一種執念,一種害怕再失去的執念。許蘊夏,議會教過我,織命必死。可是唐九眠用茶告訴我,織命也可以是活路。我今天不是以仲裁者的身分進來,我是以守眠人的身分進來。守眠人的職責是守住做夢的人,不是處決做夢的人。」

她的話像一道鞭子抽在我混亂的腦海裡。我猛地清醒過來,懷錶的擺動重新變得清晰。對,我不能被這些鏡子牽走,我必須找到最初的那個自己。可是哪一個才是最古老的我?穿高中制服的我?抱著申請表的我?還是更早,在母親自縊那天躲在衣櫃裡不敢出聲的那個小女孩?

噬玥似乎看穿了我的迷茫,祂從主位上緩緩起身,赤腳踩在黑潮上,卻沒有沉下去。祂一步步朝我走來,每走一步,地上的黑潮就安靜一分,懸浮的鏡面碎片也跟著祂的步伐輕輕轉動,將最絕望的幾個畫面轉到我正前方。祂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與坐在諮商椅上的我平視。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近在咫尺,我能聞到祂身上那種空洞的、像舊書受潮後的霉味。

祂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我手中的懷錶,懷錶的擺動竟被祂的觸碰帶得慢了一拍。

「別找了,許蘊夏。」祂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情人間的耳語,帶著一種讓人想卸下所有防備的蠱惑。「妳找了二十八年,救了那麼多人,把別人的錨點一個個改寫,卻從來沒有勇氣承認,妳最想改寫的其實是自己的疲憊。妳累了,妳早就累了。每次共鳴結束後左臂的灼痛,半夜驚醒時多出來的陌生記憶,用另一個口吻說夢話的恐懼,這些都在告訴妳,妳快要不是妳了。」

祂的指尖順著懷錶的金鍊往上,輕輕點在我的眉心。那一點冰涼讓我渾身一顫,無數被壓抑的委屈與恐懼被精準地挑了起來。「只要妳放手,只要妳現在把懷錶放下,對自己說一句我放棄,我就可以讓妳永遠安睡。不用再分辨哪個是真實的妳,不用再承擔那些被妳拋棄的宇宙的哭聲,不用再害怕三十歲的倒數。這座無盡諮商所會成為妳最溫柔的被窩,所有鏡子裡的妳都會安靜下來,妳會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沒有催眠,沒有鏡海,沒有拯救,只有妳自己。不好嗎?」

那個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我真的有一瞬間想點頭。我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懷錶的重量忽然變得難以承受,胸口那顆被金線與黑線絞殺的光球也傳來一陣陣鈍痛,彷彿在勸我放棄掙扎。放棄抵抗就能永遠安睡,這個提議對於一個已經二十八年沒有真正睡過好覺的人來說,像是一杯加了蜜的毒酒。我甚至能想像那種安睡的感覺,黑暗,溫暖,沒有倒數,沒有愧疚。

可是就在我的手指微微鬆開,懷錶即將從掌心滑落時,另一道聲音硬生生切了進來。

不是顧言澈的導航,也不是謝觀瀾的封印咒,而是茶香。

唐九眠的茶香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我身後,原本薄薄的光膜此刻凝成一隻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老手,輕輕托住了我即將垂下的手腕。那隻手的觸感是虛的,卻異常堅定,帶著舊茶行裡炭火烘焙過的暖意。

「丫頭,別睡。」唐九眠的聲音很淡,淡到幾乎要被心景的風暴吹散,卻像一根針定在我的耳膜上。「睡著了,就真的醒不來了。催眠師不能催眠自己睡著,催眠師只能叫自己醒來。妳忘了嗎,妳母親教妳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我母親教我的第一句話……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像被那句話當頭敲了一記。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還沒有離開,她蹲在我面前,把那只古銅懷錶放在我手心,教我看著懷錶的擺動。那時她說,蘊夏,催眠不是讓人睡著,是讓人醒來,看見自己心裡真正想要的東西。

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猛地抬頭,不再看噬玥那張蠱惑的臉,而是將視線死死釘在懷錶的鏡面上。鏡面裡映出的不是現在這個憔悴的我,也不是那些穿著不同衣服的鏡中我,而是一個更小的、扎著雙馬尾、穿著國小制服、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女孩。那個女孩坐在大稻埕老屋的榻榻米上,手裡捧著一本翻爛的童話書,正抬頭看著母親,眼裡全是光。

那個女孩還沒有經歷過母親的離開,還沒有背負三十歲的詛咒,還沒有學會用拯救來逃避恐懼。她只是單純地想聽故事,想聽見別人的聲音。那才是最初的錨點,不是二十歲撕掉申請表的那天,不是任何一次抉擇的瞬間,是更早,是我第一次想成為一個傾聽者的起點。

我找到了。

胸口的光球在這一刻爆出前所未有的強光,金線終於壓過了黑線,我握緊懷錶,用盡全身力氣將它對準自己的雙眼,也對準噬玥的雙眼。懷錶的擺動在最高頻率上發出清越的嗡鳴,整個無盡諮商所的銀線與茶香同時亮起。

「噬玥,妳說錯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屬於主人的霸氣。那不是扮演上帝時的傲慢,是終於敢為自己下命令的決心。我的聲音在無限的走廊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重新釘回我自己的命運板上。「我不是想安睡,我是想醒來。許蘊夏,現在聽我的指令——醒來。」

懷錶的金光以我的眉心為中心,轟然炸開。主位上噬玥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祂發出一聲混合著驚訝與飢餓被奪走食物的尖嘯,而謝觀瀾的銀線與唐九眠的茶香同時收束,像兩隻手,一左一右,死死托住了這道即將把我撕裂又重組的光。

無數面鏡子在光芒中同時倒映出同一個畫面——那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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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偷走結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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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炸開之後,時間沒有立刻往前走。

那道從我眉心噴出去的光把整條無盡走廊都點亮了,懸在半空中的鏡面碎片每一塊都被鍍成金色,像一場被凍住的暴雨。我坐在那張米色絨布的諮商椅上,手裡的古銅懷錶燙得發疼,錶蓋內的指針瘋狂逆轉,發出細碎的喀喀聲。我以為我會被那陣光直接扯碎,可是沒有。我反而聽得更清楚了。

我聽見茶香的嘶嘶聲,聽見銀線繃緊的嗡鳴,聽見自己胸口那顆光球像心臟一樣鼓動。金線與黑線在球體表面瘋狂絞纏,每一次碰撞都讓我的太陽穴抽一下。左臂那道安全帶勒痕已經不是灼痛,是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直接埋進皮肉裡在拉扯。我低下頭,發現米色針織衫的袖口全黑了,黑潮已經漫到椅腳,卻被一層薄薄的琥珀色光膜擋在外面,那是唐九眠用最後的殘響替我鋪的地板。

那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還在鏡子裡對我笑。

她穿著大稻埕國小的制服,領口有點鬆,書包帶子滑到手肘,手裡抱著一本邊角都翻爛的童話繪本。她的眼睛很亮,沒有血絲,沒有青痕,裡面沒有鏡海,沒有深潛,沒有三十歲的倒數。她只是坐在榻榻米上,抬頭看著母親,好像在等母親把故事唸完。那個眼神我已經快要忘記了,那是我第一次想聽見別人心裡聲音的眼神,不是為了拯救,是為了好奇,是為了想知道一個人為什麼會哭,為什麼會笑。

「找到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得不像話,帶著哭腔卻又在笑。「原來妳一直在這裡。」

懷錶的擺動在最高頻率上震動,我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無盡諮商所的兩側鏡面因為我那句「醒來」的指令而同步震盪,每一面鏡子裡的許蘊夏都抬起頭,看向走廊中央的我。穿高中制服抱著退件申請表的我,穿白袍被鎖在議會地窖的我,穿婚紗在空教堂裡流淚的我,還有那個抱膝坐在永康街舊茶行門檻上眼神渙散的我。她們全部都在看我,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在等一個答案。

主位上的噬玥動了。祂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在金光裡出現了細細的裂紋,瞳孔裡破碎的鏡面快速轉動,像壞掉的萬花筒。祂原本優雅交疊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指甲陷進染血白洋裝的布料裡。

「妳想用這個孩子當錨點?」噬玥的聲音依舊輕,卻不再溫柔,裡面混進了一種被奪走獵物時的尖銳。「太淺了,許蘊夏。那個孩子什麼都不懂,祂沒有悔恨,沒有重量,餵不飽深海。妳以為把錨點往前推就能活?妳的血脈契約釘在三十歲,釘在妳二十歲那年親手埋下的那顆釘子上。」

祂說對了。

小女孩的笑容忽然在我眼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更刺眼的記憶被金光從深處硬生生翻了上來。那不是童年的榻榻米,是台大心理系館頂樓的陽台,二零一八年夏天,風很大,我二十歲。

我記起來了。那天我剛拿到催眠治療的進階推薦函,唐九眠親手寫的,推薦我去議會見習,正式成為守眠人。可是我把那封信撕了。因為前一晚,我在諮商所的舊檔案裡翻到母親的個案紀錄,上面寫著母親在自縊前三個月曾經來求助,卻被當時的觀測者以「共鳴率過高,不宜介入」為由拒絕。那個觀測者的簽名是許織心,我的外婆。我把那份冰冷的紀錄看了一整夜,然後在陽台上把推薦函撕得粉碎,對著台北的夜景說,我才不要變成那種用秩序決定誰該被救的人。我要當一個普通人,我要逃走。我把懷錶鎖進抽屜,選了最安全的論文題目,告訴所有人我對催眠沒興趣了。

那就是我的錨點。不是外婆的詛咒,是我自己親手打下去的第一根釘子。我因為對母親的愧疚與對體制的失望,選擇了逃避。我以為逃避就能讓我不用承擔重量,結果那份逃避本身,成了噬玥最好吃的蜜。

我的胸口像被重錘敲了一下,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視線模糊成一片。原來我一直偷走的,不只是別人的結局,還有我自己的。

「許蘊夏!看著懷錶,不要被祂帶走!」謝觀瀾的聲音像一把尺,筆直切進我的混亂裡。

我猛地抬頭,看見她還站在側牆被劈開的裂縫前,黑色改良旗袍的下襬已经被黑潮浸濕了一角,但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她手中的古鏡爆出更強的白光,銀線從鏡面射出,一根根釘進暴動的牆面。那些銀線每繃緊一次,她的指尖就顫抖一下,額角的汗順著細框眼鏡的邊緣滑下來。她明明已經透支,卻還是把古鏡舉得更高。

「守眠人議會的殘響還在,我還能替妳撐三十秒。妳要織就現在織,不要想著抹掉代價,織命從來不是讓妳變輕,是讓妳學會怎麼背。」她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卻在尾音裡藏著一點抖。那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不是審判,是託付。

就在她的話音落下時,我腳下的琥珀光膜忽然亮了一下。唐九眠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很淡,像炭火快要燃盡時的餘溫。

「丫頭,妳做得很好。」那隻虛幻的、帶著薄繭的老手還托著我的手腕,暖意順著我的脈搏往上爬。「老頭子我的茶,只能幫妳把水面燙平,路要怎麼走,得妳自己用腳去踩。妳外婆當年用死把噬玥釘住,妳現在要用活把祂鬆開。記得,催眠不是把線剪掉,是把結打開。」

我還來不及回應,另一道更熟悉、更刺耳的聲音直接撞進我的腦子裡。那是顧言澈的導航線。

「許蘊夏,聽得到嗎?該死的妳共鳴飆到一百三十五了,妳再不降頻妳的腦波會燒起來!」他的聲音透過那條綠色的光線傳進來,背景裡全是儀器過載的警報聲與他急促的敲鍵盤聲。我甚至能聞到永康街安全屋裡那股消毒酒精混著咖啡的味道,能想像他此刻一定是把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戴著腦波儀,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嘴上毒舌得要命。「我不管妳在裡面看到哪個自己,妳給我把頻率壓回九十以下!我的記憶宮殿快被妳震塌了,妳這個笨蛋每次都這樣,救人的時候從來不先救自己!聽見沒有,回應我!」

他的聲音罵得很兇,卻讓我鼻腔一酸。我在無盡諮商所裡待得越久,就越覺得現實世界的聲音是一種救贖。那條綠色的導航線在我眼前劇烈閃爍,像燈塔在暴風雨裡死命搖晃,卻始終沒有熄滅。他把自己的腦波頻率與我同步,用他的穩定來換我的穩定,這種同步的代價是他的記憶宮殿會出現裂痕,可是他還是做了。

我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把懷錶的擺動與那條綠線的閃爍對齊。每對齊一次,我的耳鳴就減輕一分。

然後我聽見了琴聲。

很輕,很乾淨,像雨後的屋簷還在滴水。琴聲不是從走廊的哪個角落傳來,是直接從我腳下的黑潮裡長出來的。黑潮翻滾了一下,一架被雨水浸濕的直立鋼琴慢慢從潮面浮現,琴蓋半開,琴鍵上坐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她穿著米白針織外套與高中制服,黑色長髮及腰,指尖有薄繭,臉色蒼白,眼神卻不再空洞。

孟黎鳶。

她不該在這裡。她的活體裂痕應該已經被謝觀瀾封印在安全屋,可是她的心景,那間永遠下雨的琴房,竟然順著我炸開的鏡海裂縫一路流了進來。她坐在琴凳上,抬頭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琴鍵上,彈出我最熟悉的那段旋律。那是我第一次為她做織命時,她在另一個宇宙裡成為鋼琴家後,為我彈的安眠曲。那段曲子我曾經在諮商所的深夜聽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讓我覺得被需要,被依戀。

這一次,她彈給我的不是依戀,是告別。

「許老師,」她開口,聲音還是那個敏感早熟的少女,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上次妳把發光的那個我拉回來,這次換我把聲音還給妳。妳不用再把我的雨帶走了,雨本來就是我的一部分。妳教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才算醒來。我現在聽見了,所以妳也要聽見妳自己的。」

她的琴聲每一個音符落下,懸浮的鏡面碎片就安靜一分。那些原本充滿怨恨的迴聲體,那些被我拋棄的悲劇宇宙的殘響,在琴聲裡不再尖嘯,而是慢慢化成一股股黑色的潮水,順著銀線與茶香的引導,朝我胸口的光球流過來。

我終於明白我要做什麼了。

過去的我,每一次織命都是把別人的悲劇剪掉,把發光的結局偷過來,然後把剪掉的那段黑潮丟進深海,假裝它不存在。可是那些黑潮從來沒有消失,它們全堆在我身上,堆成我手臂上的疤,堆成我腦子裡多出來的記憶,堆成噬玥收藏館裡那些水晶瓶。我以為我在拯救,其實我只是在把重量外包。

如果我真的要改寫自己的錨點,我不能再偷。

我不能把二十歲那個逃避的我抹掉,也不能把那些被我拋棄的宇宙的痛抹掉。我要把牠們全部編進來。

我把懷錶高高舉起,讓金光照亮自己,也照亮那顆在胸口鼓動的光球。我不再對自己下「忘記」或「抹去」的指令。我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懷錶,也對著所有看著我的自己,對著琴聲、銀線、茶香與那條綠色的導航線,下了一個完全相反的指令。

「我,許蘊夏,以織命者的身分,對自己施展第四階,織命。」我的聲音在無盡走廊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卻不再逃避。「我不抹去代價,我承擔。我將所有被我拋棄的悲劇宇宙的悔恨,所有迴聲體的重量,所有我二十歲那年因自責而逃避的懦弱,全部編織進我的命運錨點之中。我選擇與絕望共存,而非與絕望切割。從今以後,我的三十歲不再是被釘死的終點,是我背著所有雨走過去的橋。」

指令落下的瞬間,整個無盡諮商所發出一聲像鯨魚深鳴般的低吼。

我胸口的光球轟然炸開,金線不再試圖絞殺黑線,而是主動纏繞上去,像編織毛衣那樣,一針一線把黑線編進自己的紋理裡。劇痛瞬間吞沒了我。那不是單一的灼痛,是成百上千種痛同時湧進來。我聞到甘蔗田裡悶熱的土味,聽見車禍現場安全帶勒緊時的悶響,嚐到家暴後嘴角血的鐵鏽味,感覺到雨夜琴房裡被父親砸掉鋼琴時指尖的冰涼。那些全是被我拋棄的宇宙的感官,它們現在全部回流,順著我的第一人稱牢籠,一寸寸灌進我的身體。我像是同時活了一千次,又同時死了一千次,眼淚與汗水混在一起,沿著下巴滴進衣領。

可是奇怪的是,我沒有被壓垮。

因為琴聲托住了我的左手,銀線托住了我的右手,茶香托住了我的腳踝,綠色的導航線死死纏住我的眉心。孟黎鳶的琴聲讓那些回流的悔恨有了節奏,不再是雜亂的噪音;謝觀瀾的銀線把暴動的鏡面硬生生定住,讓我的心景不再崩塌;唐九眠的茶香把黑潮的黏稠稀釋成可以呼吸的霧;顧言澈的聲音在我腦子裡不斷報數,幫我把共鳴率從一百三十五一點點往下壓。

「九十二、九十一……維持住,許蘊夏,妳這個瘋子真的把牠們全吞進去了……」顧言澈的聲音已經啞了,卻帶著哭腔的笑意。「妳知不知道妳現在的腦波圖長什麼樣子?像一座長滿刺的玫瑰園,醜死了,可是活著。」

主位上的噬玥發出了開戰以來第一聲真正的尖嘯。

祂捂住自己的臉,指縫間滲出黑色的潮水。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在金光與黑線交織的編織中快速崩解,像被強行曝光的底片。祂最愛的食物是純粹的、被拋棄的悔恨,是那種被主人否認、只能在深海裡發酵的絕望。可是現在,我主動把那些悔恨認領回來,把牠們編進自己的血肉裡,悔恨不再是無主的蜜,而是被承擔的重量。對於以否定為食的掠食者而言,被肯定的悔恨是有毒的。

「不……妳不能這樣……」噬玥的聲音扭曲起來,不再像我,也不像母親,像無數個哭聲疊在一起。「妳把我的收藏……還給我……那是我的……」

隨著祂的尖嘯,整座無盡諮商所開始倒塌,但不是崩塌,是像潮水退去那樣瓦解。懸浮的鏡面碎片一塊塊失去光澤,化成普通的玻璃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主位後方那片原本無邊無際的黑暗裡,隱約浮現出一座巨大的、由無數水晶瓶堆成的收藏館。那些瓶子裡封存著每一個被我拋棄的悲劇宇宙,現在每一個瓶子都在劇烈震動,瓶身出現裂痕,裡面的黑潮順著裂縫流出來,卻不再流向噬玥,而是流向我。

收藏館在崩塌。因為當主人把被偷走的結局全部認領回去,小偷的倉庫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我站在光芒的中央,感覺到二十歲那個在陽台上撕信的自己,慢慢走過來,與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並肩站在一起。她們兩個一起看著我,然後一步步走進我的胸口,走進那顆已經編織完成的、黑金交纏的光球裡。光球不再鼓動得那麼劇烈,它沉了下去,沉回我的心臟位置,變成一個溫熱的、帶著重量的存在。不再是炸彈,是心臟。

共鳴率慢慢回落。一百、九十、八十……懷錶的擺動也慢了下來,不再瘋狂逆轉,而是恢復成平穩的、催眠師用來安撫個案的節奏。銀線一根根自動鬆開,化成光點回到謝觀瀾的古鏡裡。茶香淡去,卻在我的袖口留下淡淡的炭焙味。琴聲彈到最後一個音符,孟黎鳶對我笑了一下,身影與鋼琴一起化成雨點,滲進地板。

無盡諮商所的走廊開始變短,兩側的鏡子一面面熄滅,露出原本諮商所的牆面。那面一直龜裂的鏡子,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黑潮被金光一點點逼退回縫隙裡。

我感覺到有人接住了我往後倒的身體。不是在心景裡,是在更靠近現實的地方。一雙手穿過我的腋下,力道很穩,帶著消毒酒精的味道。

我睜開眼。

首先看到的是永康街安全屋的天花板,米白色的,有點發黃的燈管。然後是顧言澈那張放大的臉,他的細框眼鏡滑到鼻尖,眼睛裡全是血絲,臉色白得嚇人,白襯衫的領口被汗浸得發皺。他見我睜眼,愣了一下,然後像是終於敢呼吸那樣,用力吐出一口氣,毒舌立刻上線。

「醒了?妳這個偷走結局的小偷,終於肯把東西還回來了?」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要維持那種冷靜知性的調調。「妳知不知道妳剛才的腦波差點把我的宮殿一起帶走?我警告過妳不要對自己織命,妳就是不聽。還好……還好妳還記得怎麼醒來。」

他的手還緊緊扣著我的手腕,像怕我又滑進去。我想對他笑,卻發現臉上全是淚。

視線再往旁邊移,謝觀瀾站在門口,手中的古鏡已經收起,黑色旗袍的下襬還有一點濕痕。她的眼神依舊凌厲如鏡,卻在看見我醒來時,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不是對織命者的審判,是對同行者的致意。

更遠一點的角落,唐九眠靠在舊茶行的木櫃旁,手裡捧著一盞已經沒有熱氣的茶,神情豁達而疲憊,對我露出一個像舊書一樣安靜的笑。他的身影比進去之前淡了很多,像一抹快要散去的茶煙,卻笑得很滿足。

而門檻邊,孟黎鳶沒有進來,她只是站在雨已經停了的屋簷下,手裡抱著琴譜,對我揮了揮手。她的腕上沒有疤,眼神明亮,好像終於不再需要我的光也能自己發光。

我躺在那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台北午後巷弄裡機車駛過的聲音,聽見遠處信義區大樓施工的嗡鳴。鏡海還在,我知道它還在我的腳下深處涌動,可是薄膜不再龜裂, Collect 的尖嘯已經遠去。

我活下來了。不是因為我把死亡的錨點剪掉了,是因為我把所有被我丟掉的重量,都背在了身上。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結束,準備閉上眼好好睡一覺時,顧言澈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不是普通的來電震動,是議會內部才有的、代表鏡海異常波動的尖銳警報聲。

謝觀瀾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原本已經癒合的諮商所鏡面,在警報響起的同時,又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細細的、新的縫隙。縫隙裡沒有黑潮,卻透出一點極其微弱、極其乾淨的白光,像另一個全新的、從未被記錄過的鏡面宇宙,正在主宇宙的隔壁悄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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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鏡海之後

本章登場

我是在三十歲生日當天,早上七點二十三分醒來的。

不是被惡夢嚇醒,也不是被懷錶逆轉的喀喀聲吵醒。是陽光。

永康街安全屋的窗簾很舊了,米白色的麻布被洗過太多次,邊緣已經起毛,陽光從縫隙切進來,剛好落在我的臉上。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先看到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裂紋,去年颱風後就一直沒補,接著聞到空氣裡淡淡的炭焙茶香,還有更遠一點,從巷口早餐店飄進來的油條味。那一瞬間我有點恍惚,因為太安靜了,腦子裡沒有嗡鳴,沒有重疊的哭聲,沒有甘蔗田的土味或是安全帶勒進肉裡的灼痛感,只有我自己的心跳,穩定,緩慢,像一顆重新學會跳動的心臟。

我躺在那張折疊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識到,今天是我的三十歲。

在鏡海裡,我看過無數個自己在這一天消失。有的在信義區頂樓的風裡,有的在諮商所的鏡子前,有的甚至只是在捷運月台上忽然倒下。可是現在,我的手還在,我的呼吸還在,被單下的腳趾還能感覺到地板的涼意。我活下來了。這個念頭來得有點遲鈍,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等它真正透進來,眼眶就熱了。

門被推開,風铃輕響。

「壽星還賴床?妳的生理時鐘是被噬玥吃掉了嗎?」

顧言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一樣毒,一樣準。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灰大衣,裡面是白襯衫,袖口照例捲到手肘,手裡端著兩個紙杯,一杯黑咖啡,一杯溫牛奶。他把溫牛奶那杯放到我床頭櫃上,動作有點粗魯,杯子跟木頭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七點半要吃藥,妳上次自己調鬧鐘調成下午七點半,結果半夜跟我說心悸,妳以為妳的腦波是24小時便利商店嗎?」他一邊說一邊拉開我床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那個分裝藥盒,星期一到星期日的格子,每個格子裡都躺著一顆小小的白色藥丸。那是他開給我的穩定劑,劑量已經調到最低。「起來,先喝水。」

我撐著手肘坐起來,米色針織衫的袖口滑下來,露出手腕。左臂那道安全帶勒痕還在,但已經淡成一條粉白色的細線,不再發燙,不再像燒紅的鐵絲。我摸了一下,皮膚是平的,溫的,屬於我自己的。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一定會醒得很早?」我啞著聲音問,喉嚨還有剛睡醒的乾澀。

顧言澈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低頭看我,眼底有淡淡的青痕,跟我眼下的一樣。他的記憶宮殿在那次同步裡受了重創,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我知道他有好幾個月沒辦法完整構築一個安穩的心景,晚上常常得靠藥物才能睡著。

「因為妳每次緊張就早起,」他把水杯塞進我手裡,語氣放輕了一點點。「三十歲,許蘊夏。妳這個把全世界的雨都背在身上的人,終於輪到為自己過一次生日了。先把藥吃了,我等一下還要去台大門診,沒空在這裡看妳發呆。」

我把藥丸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溫水。藥有點苦,但水是甜的。

共鳴率回落之後,很多事都變得遲鈍了。以前我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聽見整棟大樓裡每個人的淺層情緒,像調頻電台一樣吵。現在什麼都聽不見了。懷錶就放在床頭櫃上,古銅的錶蓋闔著,不再自己震動,不再發燙。我昨天試著像以前那樣,讓錶鏈隨著呼吸擺動,卻什麼都沒發生。頻率停在六十八,很普通的,健康的成年人的數值。唐九眠說過,這是代價,也是禮物。我把織命的能力還回去了,鏡海收回了它借給我的那把鑰匙。

有時候我會想不起來一些細節。比如噬玥最後尖嘯時臉上的裂紋到底長什麼樣子,或者無盡諮商所走廊到底有多少面鏡子。記憶像被水洗過的相片,輪廓還在,顏色淡了。顧言澈說這是正常的保護機制,大腦會自動把超過負荷的深海記憶壓成霧,免得我又陷進去。我倒是覺得這樣很好,忘記一點,才能記得更重要的。

比如現在,我記得他的咖啡不加糖,記得孟黎鳶最喜歡的琴譜是哪一本,記得大稻埕諮商所的木地板哪一塊會發出聲音。

「對了,」顧言澈看我把空杯放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丟到我被子上。「生日禮物。別想太多,不是戒指,我沒那個閒工夫。」

我打開,裡面是一條細細的銀項鍊,墜子是一片小小的葉子,葉脈用極細的線刻出來。

「這什麼?」

「銀杏,」他轉過頭去看窗外,耳朵有點紅,語氣還是硬邦邦的。「永康街那棵老銀杏去年被颱風吹斷一枝,我撿回來請人打的。銀杏活得很久,妳不是一直說想當一個活得久一點的普通催眠師嗎?普通人就該戴普通東西,別每天掛著那個會燙手的懷錶招搖。」

我把項鍊拿起來,對著陽光看。葉子很輕,落在掌心幾乎沒有重量。我忽然笑出來,笑到眼睛又有點酸。

「謝謝你,顧醫師。」

他沒回頭,只是把手插進口袋,聲音悶悶的。「快點換衣服,妳的委託人等一下要來了。遲到就扣妳薪水,合夥人也一樣。」

諮商所已經重新開張了。

我們沒有再用永康街的安全屋當據點,那裡現在還給唐九眠泡茶。議會的封印在那次崩塌後撤掉了,謝觀瀾沒有再來找麻煩,她只是在一個雨後的清晨,派人送來一封手寫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字跡凌厲如她的人:薄膜已穩,餘下交予妳。我把那封信夾在書架上,跟母親的舊照片放在一起。

大稻埕的洋樓還在,地下室的鏡面已經換成普通的落地鏡,裂痕癒合了,只在角落留下一道細細的白線,像癒合後的疤。陽光從騎樓透進來,照在米色絨布的諮商椅上,我把那張椅子重新套上新的椅套,懷錶收進抽屜的最深處,不再拿出來。

下午兩點,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孟黎鳶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束小小的洋桔梗,身上穿著深藍色的音樂系制服,領口別著校徽,黑色長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的臉色不再蒼白,指尖的薄繭還在,但眼神亮得像剛被擦過的琴鍵。

「許老師,生日快樂。」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花遞給我,聲音還是那個敏感的少女,卻多了穩定的底氣。「我今天沒有課,想說……想說來為妳彈一首。」

我把花接過來,花瓣柔軟,還帶著露水。「妳不是下個月要去維也納比賽了嗎?還這樣跑來。」

「比賽是下個月,今天是妳的三十歲。」她笑了一下,走到那架被我從收藏館裂縫裡搬回來的直立鋼琴前,掀開琴蓋。「而且,我答應過妳,要把聲音還給妳。現在換我彈給妳聽,不是用來告別,是用來慶祝。」

她坐下來,手放在琴鍵上。我和顧言澈一人一邊,靠在窗邊看她。顧言澈手裡還拿著病歷板,假裝在看資料,其實眼神一直往琴那邊飄。

琴聲響起來的時候,午後的光剛好斜斜切過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反射到巷弄裡的紅磚牆上。不是那首安眠曲,也不是雨夜琴房裡那首悲傷的練習曲,是一首很輕快的,像散步一樣的曲子。我認不出來是什麼,但每一個音符落下來,都像有人在心裡輕輕點了一下。

我閉上眼睛,沒有進入任何心景,沒有潛入任何深海。我只是聽著,聽著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用她自己的手,彈出她自己的人生。她的腕上沒有疤,她的記憶裡沒有墜樓,只有從琴房的雨聲裡走出來,一步步走向聚光燈的路。那是我曾經偷來的結局,現在它好好地長在她身上,不需要我再背著。

一曲彈完,孟黎鳶回頭看我,眼睛有點紅,卻笑得很開。

「好聽嗎?」

「好聽,」我走過去,輕輕摸了一下她的頭髮,像一個真正的老師,也像一個終於學會放手的姊姊。「以後不要再叫我許老師了,叫我蘊夏就好。妳已經不是我的委託人了,妳是鋼琴家孟黎鳶。」

她用力點頭,抱住我的手臂,像以前每一次在諮商所崩潰時那樣,只是這一次沒有眼淚,只有溫度。

顧言澈在旁邊咳了一聲,把病歷板合起來。「彈完了就讓壽星休息,她今天不能加班。孟同學,妳比賽前記得回來複診一次,我幫妳檢查手腕,別又練到發炎。」

「知道啦,顧醫師最囉嗦。」孟黎鳶對他吐舌頭,又轉頭對我眨眼。「那我先走了,晚上還有合奏。蘊夏,生日快樂,要一直快樂喔。」

她抱著琴譜跑出去,風鈴又響了一次,巷弄裡傳來腳踏車鈴聲。房間裡剩下我和顧言澈兩個人,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木地板上。

我走到窗邊,看著對面信義區那些玻璃帷幕大樓,遠遠的,捷運從高架上滑過,無聲,像一條發光的魚。台北還是那個台北,崇尚科學與理性的都會,表世界的人們照常上班、上學、去身心科拿藥,沒有人知道腳下曾經有過一片深海,也沒有人知道曾經有一個催眠師想當上帝。

「在想什麼?」顧言澈走到我身邊,遞給我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

「在想,原來當一個普通人這麼好。」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開。「以前我總覺得,不去拯救就是懦弱,不去改寫就是放任。現在才發現,有些遺憾本來就要留著。像唐老師說的,催眠不是把結剪掉,是把結打開。我花了這麼久,才學會跟我的結共存。」

顧言澈沒有毒舌,他只是安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肩上。他的掌心很暖,帶著消毒酒精洗不掉的味道。

「妳做到了,許蘊夏。」他低聲說,聲音裡沒有調侃,只有認真。「妳為自己改寫了結局。不是用織命,是用活著。」

我靠在窗框上,感覺到胸口那顆曾經黑金交纏的光球,現在變成一個溫熱的、穩定的存在。它不再鼓動,不再灼痛,只是隨著我的呼吸,一下一下跳著。那裡面裝著所有我承擔下來的雨,所有被我認領回來的重量,還有那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和那個在陽台上撕信的二十歲的我。她們都在那裡,好好地待著,不再互相拉扯。

三十歲,我還在。我不再是偷走結局的人,我是一個學會與遺憾共存的普通催眠師。明天還是會有委託人推開那扇木門,坐在那張米色椅子上哭,說他後悔沒有搭上那班捷運,後悔沒有接起那通電話。我不會再為他打開鏡海,我會坐在他對面,聽他把故事說完,然後告訴他,沒關係,我們可以一起學著,把這個有遺憾的結局,過下去。

陽光又往前挪了一點,照在那條新生的白線上,角落的鏡面安安靜靜,沒有黑潮,沒有噬玥。我把銀杏項鍊戴起來,葉子貼在鎖骨上,涼涼的。

生日快樂,許蘊夏。

我對著鏡子裡那個眼下還有淡淡青痕,卻終於睡了一個好覺的自己,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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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位角色
許蘊夏
許蘊夏 主角

外柔內執,極端共情卻壓抑自我。藉拯救他人逃避自身恐懼,在理性與罪惡感間拉扯,溫柔是她的刀鞘,殘忍是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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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澈
顧言澈 夥伴

理性克制,毒舌卻重情。堅守倫理底線卻願為摯友越界,總以冷靜分析掩飾焦慮,是團隊中唯一的煞車與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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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觀瀾
謝觀瀾 仲裁者

絕對理性,信奉秩序高於慈悲。冷酷無情卻非殘忍,深信犧牲一人可救一海,為守秩序不惜親手處決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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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玥
噬玥 魘主

非人卻最懂人心,以溫柔低語放大悔恨。優雅、耐心、殘忍如收藏家,視人類執念為蜜,將絕望織成巢穴慢慢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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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黎鳶
孟黎鳶 委託人

敏感早熟,外表順從內心倔強。長期被家暴陰影囚困,渴望被聽見卻習慣沉默,一旦被拯救便會死心塌地依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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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九眠
唐九眠 導師

豁達通透,幽默而悲憫。看透生死卻不說破,習慣以謎語與茶引導後輩,相信每個靈魂都該自己選擇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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