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放逐星墜
帝臨星環的光從未熄滅過。
九顆恆星以完美的軌道拱衛著帝都聖星,彼此之間以流淌的星河光帶相連,遠遠望去如同一枚鑲嵌在虛空玄海之上的皇冠。聖星本身懸浮於光帶中央,地表覆蓋著液態的星源玄氣,濃郁得化作潮汐,在宮殿與浮空聖城的基座之下緩緩起伏。每當帝國的鐘聲敲響,整片星環便會共鳴,光芒順著星軌向四大旋臂星域擴散,宣告著奧法星辰帝國那永恆不墜的權威。今日,是皇儲加冕大典。
觀星神殿的階梯以整塊星髓白玉雕琢而成,從聖星地表一路延伸至穹頂的星辰議會。階梯兩側,十二星裔大公家族的旗幟在無風的星力場中獵獵招展,每一面旗幟都代表著一條壟斷的星門航道與一座富饒的星脈。貴族們身披織入星紋的禮袍,胸前佩戴著象徵血脈純度的星曜徽章,他們的星璇氣海在體內隱隱發光,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壓。更遠處,帝國星衛軍的玄甲佇立如林,鎧甲縫隙間流轉著銘刻好的星軌紋路,艦隊的陰影遮蔽了半片天空。
艾爾維斯·馮·星輝站在階梯的最高處。
他二十二歲,銀白微捲的長髮束於肩後,星灰色的眼眸倒映著九顆恆星的光輝。破損的皇室星紋披風在他身後輕揚,輕鎧之下是挺拔卻顯得過分單薄的身形。按照禮制,他應當在此刻接受帝座的權杖,溝通帝星,引動屬於皇儲的加冕異象——那應當是星曜垂落、王冕浮現的榮耀時刻,象徵著他將成為下一任執掌星辰權杖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期待,或者說審視。
帝座高踞於星辰王座之上。祂的身影被恆星的光芒所模糊,唯有一雙淡漠的眼眸俯視眾生。祂緩緩舉起權杖,權杖頂端的帝星結晶發出嗡鳴,引動整個帝臨星環的星源玄氣向中央匯聚。按照儀式,皇儲必須敞開自己的星璇氣海,承接帝星的洗禮。
艾爾維斯照做了。
他閉上眼,將意念沉入丹田。那裡本應是一片初生的星璇,然而今日,那片氣海卻在沸騰。不是溫暖的星光,而是一種近乎飢餓的黑暗。自他十六歲那年第一次感應星辰以來,這股黑暗便潛藏在他的血脈深處,吞噬著他引來的每一縷星光。太醫與神殿祭司曾說那是血脈的詛咒,是星毒的變異,是不祥的徵兆。他曾試圖以皇室秘傳的引星術壓制它,卻只讓那黑暗愈發壯大。
就在帝星的光芒灌入他身體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那黑暗不再潛伏。它像是一頭被巨量星源驚醒的古獸,猛然張開了口。艾爾維斯的星璇氣海在一瞬間逆轉,原本應該向外散發的星芒被強行倒吸回去。他的經脈寸寸鼓脹,皮膚之下浮現出蛛網般的暗色紋路,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星辰在血肉中被點燃又被吞沒。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以他為中心爆發,連帝座權杖引來的帝星光輝都被硬生生扯下了一角。
天空的異象變了。
預兆中的王冕星冠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聖星上空那片永恆明亮的星幕,竟在艾爾維斯頭頂出現了一塊純粹的空洞。周圍的星光像是被無形之手抹去,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黑暗漩渦,漩渦深處隱約有破碎的星骸在沉浮。觀星神殿的占星台同時發出刺耳的警報,無數星圖自行燃燒起來。
「歸墟星體……」觀星神殿的首席大祭司失聲低喃,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祂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而非虔誠,「萬古禁忌……吞噬萬星的歸墟……竟然在皇室血脈中覺醒了!」
一語激起千層浪。貴族席間爆發出壓抑的譁然,隨後是更深的死寂。歸墟星體,那是在太古文獻中被刻意抹去的名字。傳說擁有此體質者,其星璇並非承載星辰,而是吞納星辰,其存在本身便是對星命天定、血脈純度理論的否定。因為它能無視血脈的階序,吞噬任何星源,這意味著所謂純血的壟斷,在它面前毫無意義。帝座的聲音終於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卻透過星源共鳴傳遍整個星環。
「奧法星辰帝國皇儲艾爾維斯·馮·星輝,血脈汙濁,承載詛咒,不配為帝星所選。」帝座的權杖重重頓地,整個聖星都為之震顫,「自即刻起,褫奪一切爵位與繼承權,剝奪星輝之姓。自今日起,帝國再無此人。」
沒有審判,沒有辯駁。兩名身著猩紅玄甲的星衛軍從王座後走出,一左一右架住艾爾維斯的手臂。他們的動力手套扣住他的肩胛,指尖的星紋針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後頸,強行封鎖他那已經暴動的星璇氣海。劇痛讓艾爾維斯的視線一陣發黑,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黑暗漩渦在瘋狂反撲,卻被帝星的權柄死死鎮壓,經脈在鎮壓與反噬的夾擊下寸寸碎裂。
「父皇……」他抬起頭,星灰色的眼眸中映出王座上那模糊的身影,聲音沙啞,「這不是詛咒,這只是……另一種星辰的樣子。」
回答他的只有帝座更為漠然的宣判。
「以淨化血脈之名,將其放逐。其血脈既已墮為歸墟,便讓歸墟去歸墟該去的地方。」帝座的目光轉向星圖邊緣那片被標記為暗紅色的區域,「荒骸星。」
荒骸星,帝國最外層的邊境星帶,太古星神大戰的墳場。沒有貴族願意提及那個名字,那裡只有枯竭的星脈、狂暴的星霾與壽命不過四十的礦奴。放逐至此,等同於判了死刑。
儀式在沉默中結束。原本為加冕準備的禮炮,成了送葬的鐘聲。艾爾維斯被拖下白玉階梯,皇室的披風在拖行中被扯裂,沾染上塵埃。沒有人為他說話,十二大公家族的家主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那吞噬星光的黑暗便會污染他們純淨的血脈。唯有星衛軍冰冷的靴聲迴盪在空曠的殿宇中。
星艦的放逐艙是帝國處理汙染品的標準規格——一個僅能容納一人的球形金屬艙,沒有緩衝,沒有導航,只有一次性的星門投送座標。艾爾維斯被粗暴地塞入其中,艙門閉合的瞬間,所有的光都被隔絕。當星門開啟,整艘星艦將他如同拋棄垃圾一般,射向星海的盡頭。
虛空玄海的景色在舷窗外疾速倒退。帝臨星環的光輝迅速縮小成一點,隨後被無盡的黑暗吞沒。取而代之的是愈來愈濃厚的暗紅色星霾,那是荒骸星的外層大氣,由破碎的星骸結晶與狂暴的極光風暴混合而成。星門的牽引結束,球形艙開始不受控制地墜落,摩擦著星霾發出尖銳的嘶鳴,艙體外殼因高溫而變得通紅。
墜落持續了很久,久到艾爾維斯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在半空中被星霾撕碎。隨後,是一次重重的撞擊。
球形艙砸穿了一層廢棄的礦區頂棚,連續撞塌了數根支撐柱,最後深深嵌入暗紅色的泥土之中。艙門在衝擊中變形、崩開,渾濁的空氣立刻灌了進來。那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星毒特有的甜腥味,以及礦石粉塵的嗆鼻氣息。靈氣稀薄得可憐,幾乎感覺不到星源玄氣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無處不在的、如同細針般刺入肺部的星毒微粒。
艾爾維斯從艙體中滾落出來,摔在冰冷而堅硬的地面上。他身上的輕鎧早已在鎮壓中碎裂,皇室的披風只剩下半截,內襯的衣物被汗水與血水浸透。他的星璇氣海此刻一片死寂,經脈多處斷裂,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那歸墟星體的黑暗漩渦在失去帝星壓制後,並未消失,而是因為星璇破碎、無法約束,反而在他體內無序地流竄,吞噬著他僅存的生機與氣血。他的嘴唇乾裂,視線因失血與星毒的侵染而模糊。
他掙扎著抬起頭,望向四周。
這是一片被遺棄的礦區。天空被永不散去的暗紅星霾所籠罩,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星辰,只有極光風暴不時如刀鋒般劃過天際,將大地映照得忽明忽暗。地表佈滿了深不見底的礦坑與廢棄的巷道,坑壁上殘留著暗紅色的星骸結晶,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不祥的光澤。遠處,幾座早已停轉的星脈抽取樞紐如同巨獸的骸骨般矗立著,管道斷裂,任由最後的星脈礦髓在空氣中逸散。
更刺眼的,是豎立在礦區入口處的一塊黑色碑文。那碑文以帝國的星紋鋼鑄成,表面銘刻著帝國律法,字體冰冷而工整,碑文表面甚至還殘留著星衛軍定期維護的痕跡,與周圍的破敗形成鮮明的對比。
碑文上寫著:「星塵階級當以血肉事星脈,以勤勞贖無星之罪。凡怠工、藏私、竊取礦髓者,皆以褻瀆論處。帝國賜爾等勞作之機會,即為恩典。」
在碑文下方,蜷縮著十數道身影。那是荒骸星的礦奴。他們穿著最粗劣的防護服,面料早已磨損,補丁摞著補丁,卻依舊無法阻擋星毒的侵蝕。每一個人的皮膚都呈現出不健康的灰暗色,臉頰凹陷,眼窩深陷,手腳因為常年在礦坑中勞作而變形,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掉的暗紅礦粉。他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見到從天而降的艾爾維斯,沒有驚訝,沒有好奇,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漠然。一個孩童依偎在老婦懷中,輕輕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帶出帶血的痰沫,那是星毒積累至深的表現。
一名老礦工抬起頭,看了艾爾維斯一眼,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又來一個被帝國丟掉的……貴族少爺嗎?」他的語氣中沒有敬畏,只有疲憊的嘲弄,「這裡沒有聖星的光,也沒有配給。想活,就自己去坑裡刨。刨得到礦髓,或許還能多喘幾口氣。」
艾爾維斯沒有回答。他試圖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已經不聽使喚。氣海破碎帶來的虛弱,遠比他想像中更為嚴重。他的視線再次模糊,耳邊嗡鳴作響,礦奴們的低語、風聲、遠處星霾的呼嘯,全部混雜在一起,漸漸遠去。他感到一種深沉的寒意從四肢百骸升起,那是歸墟星體失控後,連同他的體溫一併吞噬的徵兆。
他不能死在這裡。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一絲星火,在黑暗中頑強地跳動著。他並非不甘心失去皇儲的地位,那王座本就冰冷。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帝座與神殿將一種本可承載萬星的體質,污名為詛咒,並以此為由,將無數像眼前這些礦奴一樣的人,世代釘在礦坑之中,榨乾血肉。這份荒謬的宿命感,比身上的傷痛更讓他感到窒息。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著礦坑的深處爬去。那裡,地勢向下塌陷,形成一個巨大的裂口,裂口深處一片漆黑,隱約有更為古老的風從中吹出。礦奴們沒有阻攔他,在他們看來,這個外來的貴族少爺只是選擇了一個更快的死法——那處塌陷的礦坑早已被列為禁區,據說地底有虛空裂隙,會將一切活物絞碎。
艾爾維斯的手指扣住尖銳的礦石,掌心被劃破,鮮血滴落在暗紅色的岩層上,卻詭異地被岩石迅速吸收。他的每一次移動,都讓破碎的經脈傳來更劇烈的痛楚,歸墟的黑暗在他體內翻攪,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拖入永恆的沉寂。他的意識開始渙散,星灰色的眼眸中,光芒漸漸黯淡。
就在他即將失去知覺,身體不由自主地向著裂口深處墜落的瞬間,他的下墜突然停止了。
並非是他抓住了什麼,而是有一股力量,托住了他。
那力量並非來自外界的星源玄氣——此地的星源早已枯竭。它的源頭,是裂口最深處的黑暗。那裡,本應是伸手不見五指的虛空,此刻卻亮起了一點微光。起初只是一縷,如同螢火,隨後迅速擴張,分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那些光點在黑暗中自行排列、旋轉、勾連,最終構成了一幅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立體星圖。星圖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讓艾爾維斯體內那失控的歸墟星體產生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
在星圖的中央,一座建築的輪廓正從岩層與塵埃中緩緩浮現。它被深埋在地底萬丈之下,被厚厚的星骸結晶所封存,卻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形態。那是一座神殿,其風格與帝臨星環上那華麗的神殿截然不同,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最純粹的線條與古老的星紋,彷彿是由整塊太古星辰雕琢而成。神殿的中央,祭壇之上,懸浮著一件物品。
那是一張棋盤。
棋盤呈現出深邃的暗金色,盤面並非木石,而是一片凝固的星海。無數細小的星辰在其中生滅、流轉,縱橫的棋路並非刻痕,而是流動的星軌。每當那些星辰運轉,便會牽動周遭的虛空,讓裂隙都為之平復。棋盤的四角,各有一枚古老的棋子虛影在沉浮,散發出鎮壓諸天的氣息。即使相隔萬丈,艾爾維斯依然能感覺到,那棋盤正在呼喚他。
呼喚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血脈深處那被稱為詛咒的黑暗。歸墟星體在這一刻停止了暴動,像是漂泊的遊子終於找到了故鄉,發出了渴望的顫鳴。他破碎的星璇氣海,竟在這呼喚中,隱隱有了一絲重新旋轉的跡象。
艾爾維斯墜落的身軀,被那星圖的光芒溫柔地包裹著,緩緩向著地底的神殿飄去。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棋盤的中央,一行由純粹星光構成的古老文字悄然亮起,隨後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射入他的眉心。
黑暗徹底將他吞沒,但在黑暗的盡頭,卻有一局棋,剛剛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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