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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夢境:潛意識驗屍官

鑽鑽 都市奇幻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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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夢境:潛意識驗屍官 封面
我,紀沉,一個在雨都舊城區靠外遇蒐證苟活的落魄私家偵探。一場離奇車禍後,我的腦中被植入了來路不明的『回溯系統』,只要觸碰與案件相關的人,就能強行潛入對方的淺意識,在由記憶碎片拼湊的夢境劇場中重演當年。我以為這是老天給的破案外掛,直到我接下二十年前轟動全市、至今未破的『北美館雨夜分屍懸案』。當我一次次潛入證人、家屬甚至兇手的夢境,卻發現每個人的記憶都在說謊,拼湊出的真相遠比夢境更殘酷血腥。而每一次回溯,都在以我的記憶為代價,我究竟是在追兇,還是在把自己活成下一樁懸案的主角?

第 1 章 — 第一章 雨夜車禍與腦中的聲音

本章登場

雨都的雨從來不是用下這個字可以形容的。

它比較像是一種滲透。從天空的毛細孔裡一點一點滲出來,滲進外套的縫線,滲進機車坐墊的海綿,滲進人的骨頭裡,然後你就會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濕的,從裡到外都是。這座城市被這種濕氣養了三十年,養得發霉,養得霓虹燈都帶著一點水氣暈開的光。我住在萬華,靠近捷運龍山寺站再往河邊走一點的那種老公寓,三樓,鐵窗鏽得像乾掉的血,樓下是二十四小時的檳榔攤跟一間永遠在整修的宮廟。我的徵信社就在那裡,招牌的燈管壞了一半,只剩下「沉」字還亮著,遠看像是什麼不吉利的預兆。

我叫紀沉,三十三歲,警校沒唸完就被退學,現在的職業是私家偵探,比較好聽的說法。難聽的說法就是幫人家跟監外遇、拍床照、然後在法庭上被對方的律師當成垃圾一樣問話。收費很便宜,因為我長得一副窮酸樣,委託人覺得我看起來就很好欺負,不會多收錢。

那天晚上的委託就是這樣。一個在信義區開醫美診所的太太,懷疑她老公跟診所的櫃檯妹在搞外遇,要我跟三天,預算兩萬八,還要含照片沖洗跟光碟。我接了,因為房租已經兩個月沒繳,房東太太每天都在樓下用那種親切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語氣問我什麼時候要匯款。

我跟著那個男人從大安區的診所跟到信義特區的餐酒館,又從餐酒館跟到萬華的汽車旅館。雨下得很大,捷運高架橋下的雨刷聲跟計程車的喇叭聲混在一起,整個城市像一台快要故障的除濕機。我把車停在汽車旅館對面的巷子裡,引擎沒熄,雨刷開到最快還是看不清楚。我點了一根菸,菸頭在潮濕的空氣裡很難點燃,指尖的菸疤被雨水弄得有點刺痛。

我在心裡自嘲,紀沉,你他媽的真是沒出息,三十三歲還在做這種偷拍人家上床的活。你當初在警校的時候不是說要抓什麼大案子,要當什麼正義的化身嗎?結果現在正義的化身在這裡等著拍人家老公的屁股。那個男人跟櫃檯妹進去已經四十分鐘了,我計算著時間,想著等等要怎麼從那個該死的氣窗拍到角度。雨聲很大,我的意識有點放空,那是一種長時間盯梢之後的鈍感,腦袋像是被雨水泡爛的吐司。

然後那台計程車就來了。

我沒有聽到聲音,真的。雨聲太大了,捷運剛好從高架上經過,轟隆轟隆的。我只看到一道黃色的光從後照鏡裡炸開,然後我的世界就被撞得粉碎。安全帶勒進我的胸口,方向盤撞上我的下巴,擋風玻璃裂成蜘蛛網,我的頭狠狠撞上側窗。我記得最後一個念頭居然不是好痛,而是操,我的相機還在副駕駛座,那台底片相機是我爸留給我的。接著就是黑色的海把我整個淹過去了。

再有意識的時候,是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濃到我以為自己被泡在福馬林裡。耳邊是儀器的嗶嗶聲,規律得讓人煩躁。我想動,發現自己的右手被固定住,手背上插著點滴。我睜開眼睛,天花板是市立醫院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燈管還在微微閃爍。

「醒了?」旁邊有個護理師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紀先生,你昏迷三天了,酒駕的計程車司機已經被扣住了,你的肋骨斷兩根,輕微腦震盪,運氣很好。」

三天。我盯著天花板,腦袋裡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我試著回想車禍的瞬間,卻發現記憶有點對不上。然後,一個聲音在我腦袋裡響起來。

不是透過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顱骨內側響起來的,像有人用冰塊在我的大腦皮層上寫字。

【寄生體徵甦醒。回溯系統「溯洄」已完成同步。】

我整個人僵住。點滴架的影子映在牆上,我的呼吸在口罩裡變得急促。

【偵測到宿主腦波穩定。說明協議:觸碰目標本體或其強烈情感殘留物,且目標處於睡眠、昏迷或精神鬆懈狀態,即可發動。將宿主意識拉入目標之淺意識劇場。代價:每次發動,將隨機抹除宿主一段真實記憶作為燃料。】

那個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冰冷,平穩,像捷運的到站廣播。我覺得自己一定是腦震盪太嚴重,出現幻聽了。我在心裡罵,幹,撞一下還撞出系統,這是什麼三流輕小說的劇情?我這種咖也配有金手指?

【是否需要重複說明?宿主紀沉,初次同步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我閉上眼睛,想把它當成耳鳴。可是那個自稱溯洄的東西又補了一句。

【提醒:意識暈眩與人格滲透為常見副作用。請謹慎使用。】

我沒有回答。我怕我一回答,就真的瘋了。

下午的時候,陸九來了。

他推開病房的門,身上還帶著雨水的味道跟淡淡的手捲菸味。他穿著那件舊軍外套,裡面搭著一件一看就很貴的選物店襯衫,山羊鬍修剪得很隨意,長髮紮成一小撮辮子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那種在萬華跟大安區都能混得開的傢伙。

「唷,死了沒?」他一開口就是這種欠揍的招呼,把一袋便利商店的麵包丟在我床尾。「聽說你被計程車撞飛五公尺,沒死算你命大。醫生說你腦袋沒壞吧?我看你眼神有點呆。」

陸九是「清醒夢」酒吧的老闆,在西門町後巷那條沒人會注意的巷子裡。表面上是酒吧,實際上是整個雨都舊城區的情報中介。檢警、黑道、媒體的線他都有,只要你付得起錢,或者付得起他想要的東西。他跟我的交情很奇怪,說是朋友太肉麻,說是合作夥伴又太冷。大概就是那種會互相嘲諷但不會把對方賣掉的關係。

「沒死。」我的聲音很啞。「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你的房東太太打給我的,說你三天沒回來,怕你死在屋子裡變成凶宅。」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腳,從口袋掏出一個小鐵盒,開始捲菸。「她還說你的信箱被塞爆了,都是法院的催繳單。紀沉,你真的混得很慘。」

我沒力氣跟他鬥嘴。我的頭還在抽痛,那個冰冷的聲音還在。我猶豫了一下,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語氣說:「陸九,我腦袋裡有個聲音。」

他捲菸的手沒停,挑起一邊眉毛看我。「什麼聲音?叫你去死的那種?那要去看身心科,我認識一個醫生可以打折。」

「不是。」我把那個系統的說明,用最精簡的方式講了一遍。觸碰、淺意識劇場、代價是記憶。我講完之後自己都覺得荒謬,等待他的嘲笑。

結果陸九沉默了。他把捲好的菸夾在指間,沒有點燃。他的眼神變了,那種平常的慵懶跟玩世不恭收了起來,變得很透,很利。

「溯洄?」他低聲重複這個名字。「你確定它叫這個名字?」

「對。」我愣住。「你聽過?」

「聽過一點風聲。」他把菸放回鐵盒,站起身。「分歧點之後的東西。三十年前那場腦神經革命,檯面上的說法是醫療突破,檯面下搞了很多見不得光的實驗。意識科技,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纪沉,你最好把它當成幻覺。」

他的語氣很認真,這讓我更毛。陸九這種人,平常越不正經的時候越可靠,他認真的時候,代表事情真的很麻煩。

他幫我辦了出院,堅持要把我接回他的酒吧。我的公寓在三樓沒電梯,他說我現在這個樣子爬上去會死在樓梯間。

清醒夢酒吧跟它的名字一樣,有一種不真實感。白天不營業,裡面昏暗,只有吧台後面的酒櫃亮著一排琥珀色的光。空氣裡有舊木頭、菸草跟威士忌的味道,雨聲被厚厚的隔音牆擋在外面,變得很遙遠。吧台是用整塊的檜木做的,摸起來很溫潤。

陸九把我按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倒了一杯溫熱的威士忌給我。不是加冰的那種,是加了一點蜂蜜跟熱水,喝起來很順,暖到胃裡。

「喝點,壓壓驚。」他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吧台上看我。「說真的,你剛剛講的那個什麼劇場,我勸你別試。人的記憶比你想的還要噁心,你進去看了,搞不好會吐。」

「我沒說我要試。」我捧著杯子,手還在抖。車禍的後遺症,或者是恐懼。「我只是覺得很煩,腦袋裡多一個房客,還不付房租。」

陸九笑了,那個笑容有點苦。「房租會付的,用你的腦子付。我認識一個傢伙,當年也是實驗的受試者,他現在已經無法做夢了。清醒地活著,但晚上閉上眼睛就是一片黑,什麼都沒有。那比做惡夢還可怕。」

我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酒吧的門被风鈴聲推開,一個壯得像熊的男人踉蹌著走進來,渾身酒氣,倒在角落的沙發上就打起呼。這是阿泰,萬華一帶的討債打手,陸九這裡的常客,專門幫地下錢莊收帳的,據說手很黑。

「又喝死了。」陸九皺眉,走過去踢了踢他。「喂,阿泰,起來,別死在我店裡。」

阿泰沒反應,只是翻了個身,一隻手垂下來,手腕上戴著一隻很舊的鋼帶手錶,錶面都刮花了,錶帶內側被汗水浸得發黑。那種貼身戴了很久的東西。

我的視線落在那隻手錶上。然後,那個冰冷的聲音又響了。

【偵測到強烈情感殘留物。錶帶纖維中殘留長期配戴者的皮脂與情緒波動。目標處於深度睡眠,精神鬆懈。符合發動條件。是否發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盯著那隻手錶,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我在心裡對自己說,紀沉,你他媽的瘋了嗎?那個聲音叫你跳樓你就跳嗎?這只是腦震盪的幻覺。

可是另一部分的我,那個對真相有病態執著的、刻薄的、永遠不相信別人只相信自己挖出來東西的我,卻在蠢蠢欲動。淺意識劇場,記憶會說謊。那是什麼意思?人的記憶真的會騙人嗎?

陸九還在跟阿泰說話,背對著我。我看著那隻手錶,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

我的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鋼帶。

就在接觸的瞬間,世界被抽掉了。

不是暈倒。那是一種被強行拖拽的感覺,像是有人抓住我的後領,把我整個人從吧台的高腳椅上往後拽進一個看不見的漩渦。溫熱的威士忌的味道、酒吧昏暗的光、陸九的聲音,全部被拉成細細的線,然後啪的一聲斷掉。

我墜入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賭場。不,是阿泰記憶中的賭場。不是真的賭場,是那種地下賭場改裝的樣子,天花板很低,日光燈嗡嗡作響,空氣裡全是菸味跟汗味。牌桌是綠絨的,籌碼堆得很高。我以旁觀者的身分站在角落,沒有人看見我。

可是這個賭場很奇怪。所有的客人,臉都是模糊的,像打了馬賽克,只有阿泰一個人的臉是清晰的。他坐在牌桌前,面前堆著很多錢,笑得很得意。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穿著套裝的女人,臉也是模糊的,但手腕上戴著一條很細的金鍊子。

賭局在進行,阿泰一直在贏。他大笑,把籌碼往自己這邊撥。然後,畫面開始閃爍,像接觸不良的影片。背景的牆壁滲出暗紅色的水漬,籌碼變成了染血的借據。阿泰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守衛出現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由借據跟本票堆疊成的人形怪物,沒有臉,只有無數隻手,每隻手都拿著一支筆,逼他簽字。阿泰開始發抖,他最恐懼的東西不是輸錢,是還不出錢被剁手?或者是他討債時逼別人簽下的那些東西?

「不關我的事!是老大叫我去潑漆的!我只是拿錢辦事!」阿泰在夢裡大叫,聲音尖銳,跟現實中那個兇悍的打手完全不同。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我發現這個劇場的記憶錨點就是他手腕上的那隻錶。在夢裡,那隻錶被放大了,掛在賭場的牆壁中央,像一個時鐘,秒針瘋狂地逆轉。錶面的玻璃裂開了,裡面不是機芯,是血。

這就是違和點。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個賭場太乾淨了,太得意了,真正的阿泰怎麼可能在賭場裡一直贏?這是他美化過的記憶。他把自己討債的恐懼跟愧疚,包裝成賭場得意的幻覺。

我想再靠近一點,看清楚那個戴金鍊子女人的臉。可是那個借據怪物突然轉向我。它發現我了。它的無數隻手朝我伸過來。

【警告:夢境守衛已鎖定入侵者。建議立刻脫離。】

溯洄的聲音帶著一點急促。

我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暈眩襲來,那不是頭暈,是整個自我被攪拌的感覺。阿泰的恐懼、他的得意、他對錢的渴望,全部像潮水一樣灌進我的腦袋裡,讓我分不清我到底是紀沉還是阿泰。我想吐。

我猛地被彈了出來。

現實的酒吧,溫熱的威士忌還在我手裡,但已經灑了一半。陸九驚訝地看著我,阿泰還在沙發上打呼,什麼都沒發生。我的額頭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你怎麼了?」陸九走過來,扶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穩。「臉色白得像鬼。」

「沒事……」我大口喘氣,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有點暈,可能是腦震盪。」

我不敢說我剛剛看到了什麼。那太瘋狂了。

陸九沒多問,只是把我的杯子拿走,換了一杯溫開水。「叫你別喝那麼急。」

我坐在高腳椅上,試圖平復呼吸。暈眩感慢慢退去,但另一種更可怕的感覺浮了上來。像是腦袋裡有一塊拼圖被硬生生抽掉,留下一個空洞,還有風在裡面吹。

我摸出手機,想看一下日期。手機螢幕亮起,顯示今天是五月十七號。我看著這個日期,愣住了。

五月十七號……有什麼事嗎?我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事被我忘了。是繳房租?不對,房租是月底。是什麼?

我拼命去想,頭開始痛。那個空洞越來越大。我拿起手機,點開行事曆。五月十七號那一格,我明明記得我有用紅字標記過什麼,現在卻是一片空白。

陸九看我一直盯著手機,隨口問:「幹嘛?看你那個死人行事曆?」

「我媽的忌日……」我喃喃地說,聲音輕到自己都聽不見。「我媽的忌日是不是五月……」

我說不下去了。我真的忘了。

我母親三年前過世,肺腺癌。我每年都會去陽明山上的靈骨塔看她,會帶她最喜歡的茉莉花,會在那裡坐一個下午。那個日期我怎麼可能忘記?我甚至記得她走的時候,雨也是這樣下個不停。

可是現在,我想不起來是幾號了。不是模糊,是徹底的空白。就像那一頁日曆被人用立可白整個塗掉了。

那個冰冷的聲音在我腦中,用毫無波動的語氣宣告。

【本次回溯代價已扣除。隨機抹除:宿主關於母親忌日的記憶。交易完成。】

我的手一抖,溫開水潑在吧台上。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瘦削,疲憊,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鬍渣沒刮,活像個從水溝裡撈出來的醉漢。我的眼神很銳利,但現在,那份銳利裡面多了一種我從來沒有過的恐懼。

我用一段記憶,換了一場虛假的賭局。

而這,只是一個討債打手的夢。

陸九似乎察覺到什麼,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紀沉?你他媽的別嚇我。到底看到什麼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唯一還會在我被計程車撞飛之後來接我的傢伙。我想告訴他,我好像真的能看見別人的夢,而代價是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忘掉。

但我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因為我突然想不起,我母親墓前的那束茉莉花,是什麼顏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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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二十年前的雨夜分屍

本章登場

雨都的雨下到第五天的時候,人會開始懷疑這座城市是不是忘記要怎麼放晴。

我坐在萬華那間只剩一個字還亮著的徵信社裡,聽著樓下檳榔攤鐵皮屋頂被雨點擊打的聲音,滴滴答答,像有人拿著細針在敲我的太陽穴。冷氣壞掉的霉味混著舊紙箱的味道,牆壁上的壁癌像一幅暈開的水墨,每一塊都像是過去某個委託人留下的指紋。我右手的點滴針孔還留著淡淡的烏青,肋骨的地方每呼吸一次就抽一下,腦袋裡那個自稱溯洄的東西倒是安靜了整整一天,安靜到讓我以為那場在清醒夢酒吧裡碰到阿泰手錶的墜落,只是一次比較精緻的腦震盪後遺症。

直到我發現我真的想不起我媽忌日的日期,我才知道那不是幻覺。那個空洞還在,像被老鼠啃掉一角的記憶拼圖,無論我怎麼去填補,風就是一直從那個洞裡吹進來。陸九那天把我從酒吧丟回公寓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你最好別再亂碰別人的東西,紀沉,你賠不起。我把那句話當成醉話,結果它比任何警告都還要準。

徵信社的鐵門被敲響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牆上那只永遠慢五分鐘的時鐘剛好走到三點二十二分,而我手機上的時間是三點二十七。敲門的節奏很講究,不急不躁,三下,停頓,再兩下,是那種在體制裡待久了才會有的禮貌,連敲門都要照程序來。

我以為是房東太太又來催租,喊了一聲沒鎖,自己推。我沒有抬頭,手裡還拿著那本被我翻到爛掉的跟監筆記本,上面全是那些醫美診所太太老公的車號跟出入時間,無聊到讓人想把紙吃掉。

門被推開,雨的濕氣跟著一個人的腳步聲一起進來,還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著樟腦丸的味道,那是舊式警察夾克放久了才有的味道。我聞到那個味道,背脊就莫名挺了一下,那是警校時期被操練出來的反射動作。

「小沉,氣色不太好啊,聽說被計程車親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見陳國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起來的檔案袋,另一隻手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還在滴水。他穿著那件我從大一就看到他穿到現在的深藍色警察夾克,裡面是皺掉的白襯衫,領口有點泛黃,微胖謝頂的頭上幾根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堆著和藹的笑,眼角的皺褶擠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每個里長辦公室裡最親切的那個伯伯。

但我認識陳國正十五年了。我知道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一把算盤,每一顆珠子都撥得精準無比。他是我在警校時的實習導師,當年帶著我們這群菜鳥在萬華分局實習,教我們怎麼寫筆錄怎麼在夜市吃到最便宜的蚵仔麵線,也是他,在我因為頂撞教官被退學的時候,拍著我的肩膀說體制不適合你小子,你去外面闖闖也好,至少不會被關在裡面悶死。後來我當了私家偵探,很多檯面下拿不到的戶籍資料跟通聯紀錄,都是透過他那條線,像水管漏水一樣一點一點滲給我。他對我很好,好到讓我一直覺得自己欠他一次。

「學長。」我把筆記本闔上,站起身,肋骨的痛讓我的動作有點僵硬。「什麼風把你吹來?我這裡可沒有好茶,只有便利商店買的即溶咖啡。」

「喝什麼咖啡,我帶了好東西來。」他把傘靠在門邊,自顧自地走到我那張二手沙發前坐下,動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家。他把牛皮紙袋放在我那張貼滿膠帶的茶几上,推到我面前。「先看看,看完我們再聊。」

檔案袋很厚,外面用紅色的細繩捆著,標籤上用黑色的奇異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有點暈開,顯然放了很久。「八十九年 雨都北美館後巷分屍案 未結」。我的心跳在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毫無來由地漏了一拍。八十九年,民國八十九年,就是二十年前。那時候我才十三歲,還在唸國中,每天煩惱的是段考跟營養午餐,而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人被切成了好幾塊,丟在美術館的後巷。

「北美館的案子?」我皺眉,沒有立刻去解那個繩結。「那不是懸案嗎?我記得當年新聞鬧很大,後來就沒有下文了,說是證據不足,現場被雨水沖掉。」

「對,懸了二十年。」陳國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長壽菸,自己點了一根,也遞給我一根。我搖頭,他也不勉強,逕自抽起來,菸霧在潮濕的空氣裡散得很慢。「當年我就是承辦的分局小組長,帶著兩個菜鳥在現場淋雨淋了整整一夜。那個雨,跟現在一樣大,把什麼都沖乾淨了,血水、腳印、連兇手抽過的菸蒂都找不到。這案子後來就一路被放著,放進倉庫最底層,前陣子市長要拼連任,說要重啟懸案給市民一個交代,上面就把灰塵拍一拍,又丟出來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那個檔案袋上,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有點愧疚,有點試探,還有一點我讀不懂的評估。我在心裡冷笑,紀沉,你又來了,又把每個人都當成嫌犯在看。可是那個寄生在我腦袋裡的東西讓我沒辦法不去看,溯洄讓我對謊言的味道變得異常敏感。

我解開繩結,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幾張黑白跟彩色的現場照片,幾份手寫的筆錄影本,還有一份法醫的初步相驗報告。照片的品質很差,是二十年前的底片機拍的,顆粒很粗,但血的顏色還是透過那種粗糙的畫質滲了出來。

第一張是現場全景,美術館的後巷,紅磚牆,堆放雜物的鐵棚,雨把地面沖得發亮,一具被黑色塑膠袋包裹著的軀幹被丟在牆角,旁邊散落著一些看不出原形的碎塊。第二張是近拍,死者的手,手腕上戴著一條已經被血染黑的編織手環,最讓我注意的是手腕內側,一個很小的刺青。

那是一個像是月亮被雲遮住一半的圖案,線條很細,很新,像是剛刺沒多久。

我看到那個刺青的瞬間,腦袋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敲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種既視感的暈眩。我想起來了,不是想起這個案子,而是想起我在車禍昏迷那三天裡,在無意識的黑暗中曾經閃過的碎片。那時候我以為是夢,是車禍撞擊產生的幻覺,一個雨夜,一個巷弄,一隻手,手腕上就有這個半月的刺青,在雨水裡發著微弱的光,然後是一把刀落下的聲音。我當時以為那是溯洄同步時的雜訊,沒放在心上,現在它卻以實體照片的形式出現在我眼前。

我的手指掐進了照片的邊緣,紙張發出細微的皺摺聲。

「怎麼?看出什麼了?」陳國正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他吐出一口菸,瞇著眼看我。「當年的死者叫林蔚,二十四歲,北美館的特約策展助理,很有才華的年輕人,準備要出國進修。出事前一天還在館內佈展,隔天就被人發現在後巷。切得很乾淨,法醫說刀法很俐落,不像是激情殺人。」

我翻到下一張照片,是法醫報告裡附的切口特寫。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那個切面平整得不像是隨機砍殺,更像是某種刻意的分割。我感覺胃裡有點翻攪,不是因為血腥,而是因為那種被當成物品處理的冰冷感。

「學長,你拿這個給我看是什麼意思?」我把照片放下,抬頭看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這種二十年前的懸案,你要我這個連房租都繳不出來的徵信社去破?市警局裡那麼多鑑識人才,還輪不到我吧。」

陳國正笑了,那個笑容更和藹了,甚至帶著一點長輩對晚輩的寵溺。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檔案袋旁邊。信封很厚,看形狀就知道裡面是鈔票。

「別這麼說,你小子雖然混,但腦袋是這批裡面最靈的。當年要不是你硬要去查那個學長的貪汙,也不會被退學。」他把信封往我這邊推了推。「這是委託金,五十萬,訂金。有人想知道真相,也有人不想知道真相。我這個退休的老頭子,夾在中間很難做人。我想來想去,只有交給你最放心。你就當作幫學長一個忙,去看看檔案,問問當年的人,能查到哪就查到哪,查不到,就算了。」

他的話說得漂亮,漂亮到每一句都是陷阱。有人想知道真相,也有人不想知道真相。能查到哪就查到哪,查不到就算了。翻譯成白話就是,這個案子水很深,上面有權貴壓著,你拿錢去走個過場,給家屬一個交代,也給市長一個重啟調查的政績,但不要真的挖出什麼東西來。見好就收,這是他在體制內混了三十年最擅長的哲學。

我看著那個信封,五十萬,足夠我繳清房租,還能把那台快報廢的跟監用車拿去大修。但我也看著那個半月的刺青,那個在我腦中閃現過的碎片。我對真相的偏執在這個時候像一隻餓了很久的野狗,聞到一點血味就開始躁動。陳國正越是叫我不要認真,我就越想知道,為什麼一個二十四歲的策展人會被像處理藝術品一樣切開,為什麼那個刺青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委託人是誰?」我問。

「不能說,你知道規矩。」陳國正彈了彈菸灰。「總之不是壞人,是當年死者的家屬,透過基金會找上我的。你放心,錢很乾淨。」

家屬透過基金會?這種說法本身就充滿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我在心裡記下這一點,臉上卻露出那種貪小便宜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那是我保護色的一部分。

「五十萬,就只是看看檔案?」我把信封拿起來,掂了掂重量。「學長,你這是看不起我,還是太看得起我?」

「是看得起你,也怕你。」他站起身,把菸捻熄在我那個裝滿菸蒂的易開罐裡。「小沉,聽學長一句話,這個城市有些牆,是漆來好看的,不是讓你去撞的。你撞了,頭破血流,牆還是在那裡。懂嗎?」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有點重,像是一種警告,又像是一種安撫。然後他撐起傘,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如果你真的想看點實際的東西,去殯儀館找顏以璇吧。那具遺體當年沒人認領,一直冰在那裡,她是現在唯一還願意碰那些骨頭的人。不過那個丫頭嘴巴很壞,你要有心理準備。」

門關上,雨聲重新填滿房間。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個信封跟那張刺青的照片,感覺自己像是被推到一個棋盤的中央,而對面坐著的人,每一個都在對我笑。

顏以璇。市立殯儀館特聘法醫兼腦神經科學顧問,台大醫學院的高材生,據說因為堅持要幫一個無名女屍翻案,得罪了上面的某個董事,現在被丟在殯儀館的地下室,跟屍體為伍。陸九跟我提過她,說她是整個雨都唯一一個會對屍體說請借過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敢在解剖報告上寫長官的推論是垃圾的人。

我把五十萬的信封丟進抽屜,把那張刺青照片塞進風衣口袋。溯洄在這時候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聞到血味的鯊魚。

【偵測到高濃度情感殘留物載體。建議取得接觸。】

我沒有理它。我需要先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我把鐵門拉下,雨傘沒帶,直接衝進雨裡。捷運龍山寺站的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團,我擠進擁擠的車廂,往市立殯儀館的方向去。

殯儀館永遠是這座城市最誠實的地方。無論外面怎麼粉飾太平,這裡的空氣永遠是冰冷的,帶著淡淡的福馬林跟消毒水的味道,燈光永遠是慘白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地下二樓的法醫解剖室更是如此,厚重的金屬門隔絕了大部分的聲音,只剩下抽風機低沉的嗡鳴。

我推開門的時候,顏以璇正背對著門,穿著一身白袍,戴著口罩跟手套,站在解剖台前。解剖台上沒有屍體,只有一具已經白骨化的遺骨,被整齊地擺放在不鏽鋼台面上,每一塊骨頭都用標籤標示著。她纖細高挑的身形在白袍下顯得有點單薄,黑色的鮑伯短髮在腦後束成一個小小的髮髻,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專注地看著顯微鏡,手裡拿著一把鑷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處理什麼易碎的瓷器。

整個房間只有她一個人,卻乾淨得一塵不染,跟我那間發霉的徵信社形成殘酷的對比。

「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門口的牌子你沒看到,還是你的眼睛跟你的腦袋一樣,車禍的時候一起被撞壞了?」她沒有回頭,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冷淡,帶著一點消毒水味的疏離,還有毫不掩飾的毒舌。「如果是來問我昨天那具燒炭的,我的報告已經送上去了,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不是他殺,別想叫我改。」

我被她的開場白噎了一下,但很快就適應了。跟這種絕對邏輯至上的人打交道,客套話只會被當成噪音。

「顏法醫,我是紀沉,陳國正介紹來的。」我走過去,把那個檔案袋放在旁邊的器械台上,盡量不去碰到任何東西。「想請你看一個二十年前的案子,北美館雨夜分屍,林蔚。」

聽到這個名字,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她慢慢轉過身,口罩上的眼睛透過細框眼鏡看著我,那是一種評估標本的眼神,冰冷,精準,帶著一點厭惡。她的眼下也有淡淡的黑眼圈,但跟我的憔悴不同,那是一種長期熬夜做研究留下的痕跡,反而讓她看起來更銳利。

「紀沉?那個被退學的警校生,現在在萬華幫人家拍外遇的那個?」她把手套脫掉,丟進醫療廢棄物桶,語氣裡的刻薄沒有減少半分。「陳國正倒是會找人,找一個最不怕死也最不專業的人來碰這種燙手山芋。你知道那具骨頭在冰櫃裡放了二十年,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當年所有人都覺得它沒有價值,連家屬都放棄了。」

「我知道我不專業。」我把檔案袋打開,把那幾張現場照片攤在她面前,特別是那張切口特寫跟刺青的照片。「但我有一種感覺,這個案子不是隨機殺人。那個切口,你一看就知道不對勁,對吧?」

我本來以為她會繼續嘲諷我,叫我滾出去。但顏以璇的視線落在那張切口照片上的時候,她的眼神變了。那種毒舌的、漫不經心的防備,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她戴上新的手套,拿起照片,走到無影燈下,仔細地看。她的指尖劃過照片上骨頭的切面,眉頭微微皺起。

「恥骨聯合分離,切面平整,沒有反覆切割的鋸痕,是一次成形的。凶器是類似外科手術用的骨鋸,或者至少是經過專業研磨的利刃。施力方向穩定,出血量在照片上看不出來,但從骨頭的顏色判斷,是生前分屍。」她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對那具不在眼前的屍體說話。「而且,你看這裡,」她指著照片上大腿骨的切口邊緣,「有二次修整的痕跡,兇手在切開之後,還把不平整的地方磨平了。這不是殺人,這是……製作。」

製作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讓整個解剖室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她放下照片,轉身走到那具白骨旁,拿起其中一塊肋骨,對著光線看。「跟這具很像。」她忽然說。

我愣住。「什麼很像?」

「這具無名男屍,三個月前從淡水河撈起來的,檢警說是自殺,但我一直覺得不對。他的切口跟你這個二十年前的案子,有一樣的修整習慣。」她把肋骨放下,抬頭看我,眼神裡第一次有了除了冷漠以外的東西,那是一種遇到同類難題時的、科學家的興奮與憤怒。「陳國正把這個案子給你,是想讓你當炮灰。但你把照片拿來給我看,倒是做對了一件事。」

她走到水槽邊洗手,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

「我可以幫你,但有兩個條件。」她透過鏡子看著我,語氣恢復了那種冷靜的毒舌。「第一,不要在我面前提什麼直覺、感覺、第六感這種不科學的垃圾,你看到什麼,就說你看到了什麼,推論要有依據。第二,」她頓了頓,擦乾手,走到我面前,近到我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跟一點點茉莉護手霜的味道。「不要隨便碰我的東西,尤其是標本。你的手看起來很髒。」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菸疤,風衣袖口的污漬,確實跟這個無菌的世界格格不入。我在心裡苦笑,紀沉,你這輩子大概就是這種待遇了,在哪裡都像個闖入者。

「成交。」我伸出手,想跟她握手。她看了一眼,沒有握,只是把檔案袋裡那份法醫相驗報告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還有,這份報告是假的。」她用指甲點著報告上簽名的欄位,那裡簽著一個我沒聽過的名字。「真正的主驗法醫不是這個人,筆跡也不對。當年的報告被人調包過,用一份比較簡陋的版本蓋掉了原始紀錄。原始的報告,應該還在某個檔案室的角落,或者,已經被銷毀了。」

我感覺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調包報告,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懸案,這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它成為懸案。而陳國正,就是當年負責現場的人。

顏以璇把報告丟回給我,重新戴上口罩,轉身準備繼續她的工作。她的背影纖細卻挺直,像一把剛開封的手術刀。

「東西放著,你可以走了。我需要時間把骨頭重新檢視一遍,明天下午再來找我。還有,」她停下手邊的動作,沒有回頭。「如果你晚上又想去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記得先寫好遺書。意識科學的代價,從來不是開玩笑的。」

我不知道她最後那句話是在警告我,還是在暗示她其實知道些什麼。分歧點之後的意識科學,在檯面下早已不是秘密,而她是腦神經科學的顧問。

我把照片收回檔案袋,轉身離開解剖室。厚重的金屬門在我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廊的燈光依舊慘白,我口袋裡那張刺青的照片像是發燙一樣,隔著風衣布料灼著我的大腿。

我走出殯儀館,雨還在下,捷運站的入口在雨霧中像一個發光的洞口。我拿出手機,想打給陸九,問他有沒有聽過林蔚這個名字。但在撥號之前,我又把手機放下了。我看著雨都灰濛濛的天空,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陳國正給我的這個檔案袋,不是一個委託,而是一個魚餌。而我,已經咬鉤了。

而那個在解剖台上被顏以璇輕柔對待的白骨,或許正在等著我,用另一種方式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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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潛意識驗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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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都的雨從來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泡的。

我站在市立殯儀館地下二樓那扇厚重的不鏽鋼門前,整個人像是被丟進福馬林裡泡了一夜,連呼吸都帶著防腐的味道。門後抽風機的聲音很低,很穩,像一顆被冰過的心臟在跳,走廊的燈管白得發青,把我的影子切得又薄又長。昨天陳國正丟給我的那個檔案袋還在我的風衣口袋裡,牛皮紙的邊角已經被我的手汗浸到發軟,五十萬的信封被我留在徵信社的抽屜裡,我沒動,那個錢燙手,拿了就會讓我的眼睛自動往該停的地方停住。我偏不。

我推開解剖室的門,冷氣比昨天更重,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種淡淡的、像是舊骨頭被翻動時才會揚起的粉塵味。我以為我會看到顏以璇站在解剖台前對著骨頭發呆,結果她已經把東西全部鋪開了。

不鏽鋼台面上不再是昨天那具無名男屍的零散白骨,現在躺著的是另一副。這副更舊,黃中帶褐,骨頭表面有很多細小的裂紋,像是被雨水泡過又被太陽曬過,很多次。胸骨、肋骨、四肢的長骨被按照人體的形狀排列整齊,每一塊骨頭下方都墊著一張標籤紙,紙上用她那種極細的字跡寫著編號與發現位置。燈光從無影燈直直打下來,沒有陰影,讓每一道切痕都無所遁形。

顏以璇今天沒有穿白袍,她穿著一套黑色的機能風衣,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上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纖細卻有力的小臂。她戴著兩層手套,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比燈還亮,專注到讓人不敢出聲。她手裡拿著一把像是牙科用的探針,正輕輕撥弄著一塊肋骨的切面,動作輕到不可思議,像怕吵醒什麼人。

「你遲到四分鐘。」她沒有抬頭,聲音透過口罩有點悶,卻還是那種毒舌的調子。「雨都的捷運誤點率只有百分之一點二,你的遲到比較像是你那台破機車發不動,或者你又在樓下抽了根菸才肯上來。哪一種?」

「兩種都有。」我把門帶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心虛。肋骨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昨晚我幾乎沒睡,腦袋裡那個叫溯洄的東西一直在低頻震動,像有蟲在啃我的顳葉。「我以為你會叫我不要來,畢竟這具東西在冰櫃裡躺了二十年,連家屬都當它不存在。」

「家屬當它不存在,不代表它沒有說話。」顏以璇終於抬起頭,眼鏡反著光,讓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她把探針放回托盤,換了一把鑷子,夾起一塊已經泛黃的恥骨聯合。「過來,自己看。不要用你的直覺,用你的眼睛。」

我走過去,解剖台的冰冷透過風衣傳到我的肚子上。近看才發現,那些切口有多乾淨。

不是暴力砍出來的那種參差不齊,是平整的,像是用尺畫過。每一刀的邊緣都只有極細的毛邊,在顯微鏡下才會看到的那種,但用肉眼看,就是一條直線。更詭異的是,有些切口的邊緣有被打磨過的痕跡,像有人在切完之後,還拿了細砂紙慢慢把不平的地方磨掉。

我的胃抽了一下,不是因為噁心,是因為那種被當成物件對待的冷漠感。殺人還要講究收邊,這已經不是恨,是某種儀式。

「看出來了?」顏以璇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對骨頭說話。「恥骨聯合分離,薦髂關節離斷,切面一次成形,沒有猶豫,沒有重複下刀的鋸痕。兇器是骨鋸,或者至少是醫療級的往復鋸,轉速很穩,施力者受過訓練,手很穩,心也很穩。這個人在切的時候,呼吸搞不好都沒亂過。」

她把那塊骨頭放下,又拿起另一塊股骨,翻到內側。「這裡,你看這個。」

我湊近,無影燈的光讓我的眼睛有點刺痛。股骨的切面邊緣,有一處極淺的、像是被刀尖劃過的線,很細,如果不是她指出來,我根本不會注意。

「二次修整。」她說,語氣裡有一種法醫在面對完美犯罪時的、不帶感情的讚嘆與憤怒。「第一刀切開,第二刀修平。就像木工在做榫接,金工在拋光。這不是分屍,這是製作。製作者很在意成品的美觀,他不想讓切口看起來粗魯。」

我腦中閃過陳國正給我的那張現場照片,塑膠袋,紅磚牆,雨水。這種極度精細的手法跟那個雜亂的棄屍現場形成強烈的對比,就像有人在美術館裡用手術刀完成了一幅作品,然後隨手把它丟進了巷子裡的垃圾堆。這種反差本身就是一種炫耀。

「所以不是隨機殺人,也不是情殺。」我低聲說,聲音有點啞。「是有人想讓林蔚變成某種東西。」

「林蔚,二十四歲,男性,北美館特約策展助理,身高一七四,體重六十二公斤,生前沒有大型手術紀錄,骨密度正常。」顏以璇像背書一樣報出一串數據,然後把手套脫掉,丟進廢棄桶,換了一雙新的。「我重建了他的致命傷。不是頸動脈,也不是心臟。兇手先用藥物讓他失去意識,藥物種類從骨頭看不出來,但從切口沒有生活反應出血的狀況判斷,應該是在心跳還很微弱的時候就開始動刀。第一刀在這裡。」她用戴著手套的指尖,點了點自己頸側的位置。「氣管與食道被完整切斷,但沒有大量噴濺血的痕跡附著在周圍骨頭上,代表當時血壓已經很低。他是慢慢死的,在昏迷中被一點一點拆開。」

她的語氣還是冷靜的,但我聽見她指尖有點用力。高領上衣下,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對活人刻薄,對屍體溫柔,這句話不是隨便說的。她對待這些骨頭的方式,比對待我這種活人要溫柔一百倍,每一次拿起放下都像在對待易碎的證物,又像在對待一個終於能說話的受害者。

「顏法醫,」我看著那副被拼完整的骨架,忽然覺得口乾舌燥。「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他自己告訴我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你願不願意試試?」

顏以璇挑眉,細框眼鏡後的那雙眼睛瞇了起來。「你指的是你腦子裡那個來路不明的東西?紀沉,我是腦神經科學顧問,不是宮廟的乩童。我只相信可以被重複驗證的數據。」

「我知道。」我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個用證物袋裝著的東西。那是我拜託陸九透過關係從證物室調出來的,陳國正當年沒銷毀乾淨的漏網之魚。一小塊暗褐色的布料,大概只有手掌大小,邊緣已經脆化,上面是已經發黑、滲進纖維深處的血跡,還有雨水與泥土混合後留下的痕跡。這是林蔚當天穿的那件襯衫的殘片,當年因為被雨水泡爛,被當成無價值證物隨手丟進最底層的鐵櫃,沒人想過要驗。

「這是情感殘留物。」我把證物袋放在器械台上,沒有打開。「溯洄的發動條件之一,就是要透過這種東西。死者的東西更好,因為殘留的情緒更純粹,沒有活人的自我美化那麼厚。只要目標處於類似睡眠的狀態,也就是死亡,我就能進去。但我需要你幫我看著我的身體,記錄我的腦波,萬一我出不來,或者分不清自己是誰的時候,把我拉回來。」

這是我思考了一整晚的瘋狂計畫。活人的淺意識劇場充滿謊言,會自動生成守衛來驅逐我,會把記憶美化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但死者的殘留劇場不一樣,那是最接近真實的瞬間,是臨死前最後幾分鐘的意識殘影,沒有時間去編造,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與感知。風險是代價會更大,因為死者的執念更重,溯洄要吃掉的記憶就會更多。但我已經遺忘我媽的忌日了,再多忘一點又怎樣?比起讓這副骨頭繼續在這裡躺二十年,我覺得划算。

顏以璇盯著那個證物袋,很久沒有說話。解剖室的抽風機嗡嗡作響,無影燈的熱度讓我的額頭開始冒汗。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終於開口,語氣裡的毒舌完全消失,只剩下純粹的、科學家的審視。「你要我用一台腦波儀,去監測一個無法被現有科學解釋的意識潛入行為?如果出了事,你的大腦可能會因為過度負荷而產生不可逆的損傷,輕則人格解離,重則變成植物人。而且,你憑什麼認為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還有所謂的淺意識可以讓你潛入?」

「憑這個。」我指了指那塊血衣。「血沒有乾透之前,恐懼不會散。分歧點之後的意識科學論文你比我熟,強烈情緒會在蛋白質上留下痕跡,就像磁帶錄音一樣。這塊布在雨裡泡了那麼久都沒被丟掉,就是因為它還在錄著。你不是說過,這座城市的雨會把血沖掉,卻沖不掉記憶嗎?」

那是我瞎掰的,但她聽進去了。顏以璇做了一個讓我意外的動作,她走到角落的儀器櫃,拖出一台看起來很舊、但保養得極好的攜帶式腦波儀,還有一台生理監測器。她動作俐落地接上電源,貼片,導線,然後把一張手術椅推到解剖台旁邊。

「躺上去。」她命令道,重新戴上口罩,眼神恢復那種冷靜的、近乎無情的專業。「我不管你的溯洄是什麼巫術,在我這裡,它就是一次未經核准的人體實驗。我會記錄你所有的生命徵象,一旦你的心率超過一百四十,或者腦波出現癲癇樣放電,我會立刻用物理方式把你喚醒,聽懂了嗎?還有,」她把一個貼片貼在我的太陽穴,冰涼的導電膏讓我顫了一下。「不要死在我的解剖室裡,我不想幫你寫相驗報告。」

我笑了,這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刻薄到骨子裡。我躺上那張冰冷的手術椅,把證物袋打開一道小口,伸出手指,輕輕碰觸那塊硬化的血衣布料。褐色的纖維粗糙而脆弱,指尖傳來的不是布的觸感,而是一種黏稠的、冰冷的絕望,像把手伸進二十年前的那場雨裡。

【檢測到高濃度情感殘留物,符合發動條件。目標狀態:永久性精神鬆懈。是否發動溯洄?】

那個聲音在我腦中響起,冰冷,沒有感情。我在心裡回答,是。

下一秒,世界被抽走了。

沒有墜落感,沒有白光,像是被人直接從現實這張紙上,用橡皮擦擦掉了。消毒水的味道、抽風機的聲音、顏以璇手套的摩擦聲,全部在一瞬間被抽成真空。然後,聲音回來了,但不是解剖室的聲音。

是音樂。

一首很輕、很甜的童謠,女聲合唱,旋律簡單到有點愚蠢,歌詞我聽不清楚,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但那個旋律很詭異,甜得發膩,卻又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音,像是在空無一人的美術館裡播放的。

光線亮了起來。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大廳裡。

不是巷弄,不是血泊,是北美館的大廳。二十年前的大廳,地板光潔到可以映出人的倒影,牆壁雪白,挑高的空間裡掛著巨大的、我看不懂的當代藝術畫作。燈光是暖黃色的,很溫柔,沒有解剖室那種慘白,一切都美得像明信片。

這就是林蔚的淺意識劇場。我以旁觀者的身分站在角落,沒有人看見我。劇場的主人,那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就站在大廳中央。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就是那塊血衣原本的樣子,沒有血,沒有泥,袖口整齊。他臉上帶著笑,那是一種對未來充滿期待的、純粹的笑,跟照片上那個有點靦腆的策展助理一模一樣。

他的記憶美化了這個地方。在他心裡,北美館不是案發現場,是他的夢想,是他準備要起飛的地方。所以他的劇場沒有恐懼,只有光。這就是溯洄最麻煩的地方,你永遠不會直接看到兇案,你只會看到當事人想讓你看到的樣子。

「林蔚,你今天佈展辛苦了。」一個聲音從大廳的另一端傳來。

我轉頭,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畫作前,背對著我。身形高大,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裝,銀灰色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散發出一種優雅的、讓人無法拒絕的壓迫感。他手裡拿著一杯紅酒,輕輕搖晃,姿態像在欣賞自己的收藏。

林蔚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帶著一點崇拜。「館長,您過獎了。能參與這次的策展,是我的榮幸。」

館長。那個稱呼讓我心頭一震。嚴成嶺,北美館的前館長,現在的文化基金會董事長,照片上那個永遠笑得儒雅的男人。雖然看不清臉,但那個輪廓,那個氣質,我在資料照片上看過無數次。

劇場開始出現違和感。

明明是大廳,卻沒有其他人。明明是白天,窗外的光卻像是永遠停在黃昏。還有那首童謠,一直在背景裡反覆播放,聲音不大,卻無處不在,像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我想往前走,想看清那個館長的臉,但我的腳像是黏在光潔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很沉重。夢境守衛還沒出現,但劇場本身在排斥我這個外來者。

林蔚跟著館長往大廳深處走去,館長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個動作親密,卻讓我感到一陣寒意。林蔚沒有察覺,他的劇場還沉浸在被賞識的喜悅裡。

就在他們快要走進陰影的時候,林蔚忽然停下腳步,轉頭往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神空洞了一下,像是記憶出現了斷層。我抓住這個瞬間,強行以介入者的身分開口,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問。

「林蔚,那首歌是什麼?」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歌?什麼歌?館長沒有放音樂啊,這裡一直都很安靜……」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出現恐懼。「不對,有聲音,一直有……是……是小時候……」

整個劇場劇烈晃動起來。光潔的地板開始出現裂紋,雪白的牆壁滲出暗褐色的水漬,那首甜膩的童謠忽然變調,女聲合唱變成了單一的、尖銳的女聲,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館長的背影動也不動,但周圍的光線開始變暗,只有那個童謠越來越大聲。

我知道劇場要崩解了。潛意識不允許我問到核心。但我已經捕捉到了,那個違和的錨點。不是館長,不是大廳,是那首一直在重複、被林蔚刻意忽略、卻又無法從記憶中抹去的童謠。那就是他的記憶錨點,是他最恐懼、卻又最無法理解的東西。

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像是被人從深海裡硬生生拽回水面。我感覺有人在用力拍我的臉,很用力,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紀沉!醒來!心率一百三十八!給我醒來!」

是顏以璇的聲音,尖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慌張。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躺在手術椅上,腦波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生理監測器的數字瘋狂跳動。顏以璇的臉近在咫尺,口罩已經被她扯下,蒼白的臉上全是汗,眼鏡歪在一邊,她一手按著我的胸口,一手拿著一支像是鎮定劑的東西,但沒有打下來。

「回來了?」她看見我睜眼,立刻把儀器關掉,聲音還在抖,但馬上又換回那種毒舌的盔甲。「你剛剛腦波亂得像重金屬演唱會現場,再晚十秒我就直接給你一拳讓你強制開機了。看到什麼了?別跟我說你只看到一片白光,那我會直接把你從這裡丟出去。」

我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乾得像砂紙。汗水把我的襯衫浸濕,後腦像是被重鎚敲過,嗡嗡作響。那種意識暈眩感比上次更重,我甚至有一瞬間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躺在這裡,眼前這個兇巴巴的女人是誰。

「童謠……」我用盡力氣擠出兩個字。「一首童謠……一直在播……甜的……但很怪……」

顏以璇皺眉,快速在筆記本上記下。「童謠?什麼童謠?」

「不知道……聽不清歌詞……但林蔚的劇場裡……整個北美館……都是那首歌……他把它藏起來了……當成背景音樂……」我閉上眼睛,那個旋律還在腦中迴盪,揮之不去。「還有一個男人……叫他館長……背對著我……穿西裝……」

顏以璇的筆停住了。

她沒有立刻嘲笑我的胡言亂語,而是走到解剖台前,拿起那塊股骨,又看了看那個切口。她臉上的慌張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冷靜的、讓人發毛的專注。

「館長……」她低聲重複,然後轉身,從旁邊的檔案櫃裡抽出一份泛黃的剪報影本,丟到我面前。「二十年前的北美館館長,姓嚴,叫嚴成嶺。現在是文化基金會的董事長,雨都文化界的神。你說的童謠,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這個。」

我撐起身子,看向那份剪報。那是一則二十年前的藝文報導,標題是《北美館童顏童語特展 用童謠喚回純真》,照片上是一群小朋友在美術館大廳裡合唱,背景裡站著一個笑容儒雅、穿著深灰西裝的男人,正是嚴成嶺。報導裡寫著,特展的主題曲是一首由館長親自挑選、重新編曲的經典童謠《小星星變奏》,在館內循環播放了一整個季度。

而林蔚,就是那次特展的策展助理。

我的腦中嗡的一聲,那個甜膩的旋律瞬間跟剪報上的資訊對上了。不是什麼隨機的背景音樂,是嚴成嶺親自挑選的、在林蔚工作了好幾個月的館內不斷播放的歌曲。林蔚的潛意識沒有美化兇手,卻把兇手留下的聲音當成了日常,藏在了最顯眼的地方。

「這就對上了。」顏以璇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她指著那個切口的二次修整痕跡,又指了指剪報上嚴成嶺的臉。「切口的修整,是為了美觀。童謠的播放,是為了營造純真的氛圍。這個兇手,或者說,這個主導者,他有強烈的完美主義與儀式感。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創作。而創作是需要主題音樂的。你的夢境沒有騙你,它只是用另一種方式說了實話。」

她用現實的創傷重建,驗證了夢境的謊言。劇場是假的,但切口是真的,童謠是真的。

我靠在手術椅上,看著天花板慘白的燈管,感覺那首童謠還在我腦中輕輕哼唱,甜美,卻讓人想吐。二十年前的雨夜,在那個光潔的大廳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會讓一首童謠變成一個年輕人臨死前最後的、揮之不去的背景音?

而那個優雅的館長,為什麼會讓林蔚笑著跟他走向陰影?

顏以璇忽然伸手,把我太陽穴上的貼片用力撕下來,痛得我齜牙咧嘴。

「別發呆了,」她的語氣又恢復那種刻薄,但眼神裡有一絲我讀得懂的擔憂。「你的腦波剛剛有一段完全脫離現實,再玩一次,你可能就真的回不來了。下次要進去,先告訴我那首童謠的完整旋律,我去音訊資料庫比對。還有,」她頓了頓,把那塊血衣殘片重新用證物袋封好,動作依舊溫柔。「這塊東西,我要拿去驗殘留的藥物反應。你負責做夢,我負責讓夢醒來的時候,有東西可以告人。」

我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在無影燈下忙碌,忽然覺得,這間冰冷的解剖室,可能是整座雨都裡,唯一還願意讓屍體說話的地方。

門外,雨還在下,但解剖室的門很厚,什麼都聽不見。只有我腦中那首童謠,還在小聲地、反覆地唱著,像一個怎麼也關不掉的八音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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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名嘴的華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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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都的雨從來不會敲在屋頂上,它是用滲的,滲進牆壁,滲進骨頭,滲進那些被福馬林泡了二十年的記憶裡。

我從殯儀館地下二樓那張手術椅上爬起來的時候,後腦杓像是被什麼鈍器反覆敲過,腦波儀的貼片被顏以璇撕掉的地方還留著刺痛的紅印,消毒水的味道黏在我的鼻腔裡怎麼甩都甩不掉。顏以璇把那塊血衣殘片重新封回證物袋,動作還是那麼輕,像怕吵醒布料裡殘留的恐懼。她把腦波列印出來的那張紙折起來塞進我的風衣口袋,沒有多說一句安慰的話,只丟下一句,明天早上八點,清醒夢酒吧見,不要遲到,不然我就把你的腦波圖貼在系上公佈欄當教材。

我點頭,沒回嘴。因為我知道她說得對,我剛剛差點就沒有回來。林蔚的劇場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命案現場,那種被美化過的光潔大廳與那首甜膩到發噁的童謠,一直在我耳膜裡迴盪,連走出殯儀館大門,外面滂沱的雨聲都壓不掉那個旋律。

隔天早上八點,我準時出現在清醒夢酒吧。陸九還沒開店,鐵捲門只拉起一半,裡面昏暗,只有吧台那盞鵝黃色的燈亮著。顏以璇已經坐在高腳椅上,面前擺著一台筆電,螢幕上是她熬夜調出來的音訊比對結果,還有一杯完全沒動過的黑咖啡,冷掉了,油脂浮在表面。

她看見我進來,推了一下細框眼鏡,開門見山。

「《小星星變奏》,原曲是莫札特改編的法國民謠,一九八九年由雨都文化基金會委託國內音樂家重新編曲,加入女童合唱,作為北美館童顏童語特展的主題曲。播放期間從當年三月到八月,剛好涵蓋林蔚遇害的七月雨夜。」她把筆電轉向我,螢幕上是一張泛黃的節目冊掃描檔,照片裡的嚴成嶺穿著深灰西裝站在孩童合唱團中間,笑得儒雅而溫柔。「我比對了你哼出來的旋律,誤差百分之三,可以確定是同一首。還有,這個。」

她點開另一個視窗,是二十年前的新聞剪報資料庫。標題被紅框標起來。

《北美館分屍懸案 檢警追查無果 文化界震驚》

底下有一張小小的側欄照片,拍的是一個穿著套裝、拿著麥克風在雨中連線的年輕女記者,臉很生,笑容卻很甜,標題寫著,本台記者洪心妍現場報導。

「二十年前的洪心妍,二十四歲,剛進電視台不到一年,負責跑藝文與社會線。北美館分屍案是她第一個獨立負責的大案。」顏以璇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念驗屍報告。「二十年後,她是全雨都收視率最高的懸案節目《關鍵夜未眠》主持人,靠著把別人的悲劇包裝成每週一次的推理遊戲,住進大安區的豪宅,開保時捷,代言保養品。她每一集都會在結尾用那種悲天憫人的語氣說,讓我們一起為死者祈福,找出真相。但很有趣,」她把螢幕切到收視率分析,「北美館這一集,她做了三次,每一次的結論都是警方當年已盡力,兇手可能早已潛逃出境,請觀眾珍惜當下,不要過度沉溺過去。」

我盯著那張年輕洪心妍的照片,那張臉跟現在電視上那張精緻到發亮的臉重疊起來,亞麻棕色的長髮,紅底高跟鞋,永遠不會出錯的妝容。我心裡那種違和感越來越重,一個靠消費懸案吃飯的人,怎麼會希望觀眾不要沉溺過去?這不合邏輯,除非,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大家忘記某些細節。

「妳懷疑她?」我問,聲音還帶著昨晚溯洄後的沙啞。

「我不懷疑人,我只懷疑數據。」顏以璇把筆電闔上,終於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我調了她當年的通聯紀錄,原本應該在電信公司保存的資料二十年前就該銷毀,但陸九弄到了當年專案小組影印的備份。案發當晚,也就是七月十七號凌晨一點到三點,她的手機訊號最後一次出現在北美館方圓五百公尺內的基地台,之後消失了四小時,直到清晨五點才重新出現在她當時租屋處的中山區。而她當年在警詢筆錄裡說,那一整晚她都在電視台棚內準備隔天的晨間新聞,有同事可以作證。」

同事可以作證,這種話術我太熟了,電視台棚內幾十個人,只要有一個人願意幫你說一句她好像在,那份筆錄就能成立。尤其是二十年前,監視器沒有現在這麼多,考勤全靠手寫。

「她的經紀人昨天還在回絕所有採訪邀約,說洪小姐行程滿檔,不接受私家偵探這種來路不明的委託。」陸九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吧台後面冒出來,手裡捲著一根手捲菸,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子下聞。「不過我幫你用了一個名字,雨都大學傳播系的專題研究,想邀請她談談媒體如何呈現歷史懸案對當代閱聽人的影響。她最吃這一套,知性,公益,有助於她洗掉嗜血的名聲。她答應了,今天下午三點,電視台十二樓的貴賓休息室,給你三十分鐘。記住,別跟她聊案情,聊她的理想,聊她的使命感,女人最放鬆的時候,就是她以為你在崇拜她的時候。」

陸九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點譏誚,但更多是一種底層人的清醒。他看過太多像洪心妍這樣的人,靠著別人的血往上爬,然後把梯子踹掉。

下午三點,我穿上了唯一一套沒有皺到不能見人的襯衫,外面套著那件褪色風衣,提早半小時到了電視台大樓。雨都的電視台蓋在信義特區最貴的地段,大廳挑高到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冷氣強到我起了雞皮疙瘩。櫃台小姐確認我的預約後,用對講機通知樓上,語氣恭敬得像在通報皇室成員。

十二樓的貴賓休息室比我想像中還要浮誇。整面牆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雨都灰濛濛的天際線,沙發是義大利進口的絨布,茶几上擺著當季的水果與手沖咖啡,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昂貴的香薰味道。我來的時候,洪心妍還在棚內錄影,經紀人要我稍等,說洪小姐非常重視這次訪談,剛剛還在問助理我的背景。

我坐在沙發上,假裝翻著準備好的訪綱,心裡卻在反覆演練溯洄的條件。身體接觸,強烈情感殘留物,目標精神鬆懈。前兩者我都可以製造,最後一個最難。像洪心妍這種活在鎂光燈下的人,神經永遠繃緊,要讓她鬆懈,只有在她覺得自己完全掌控全局的時候。

門被推開的時候,我聞到那個香薰的味道變濃了。

洪心妍走了進來,比電視上看起來更瘦,更高,亞麻棕色的長髮燙成大波浪,妝容精緻到每一根睫毛都像是計算過的。她穿著一套米白色的高級套裝,窄裙,紅底高跟鞋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伸展台上。她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一個幫她拿著保溫杯,一個幫她提著外套,但她揮揮手讓她們都出去,休息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紀先生,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剛剛那一集談到有點激動。」她在我對面坐下,笑容甜美,聲線就是電視上那種溫柔知性的調子,連氣音都一模一樣。「聽說你是雨都大學的研究生?研究媒體與懸案,這個題目很有意義呢。現在太多節目為了收視率消費死者,我一直希望能有更多學術界的聲音來提醒大家,真相需要時間,但也需要尊重。」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空洞了一下,像是背稿。我心裡冷笑,面上卻裝出那種被偶像接見的研究生模樣,帶點緊張,帶點崇拜。

「洪小姐願意接受訪問,真的很感謝。我從大學就看妳的節目,特別是北美館那個系列,我重看了很多次,妳在現場報導時說的那句,藝術不該成為暴力的遮羞布,讓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刻意提起那個案子,觀察她的反應。

她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很快又恢復完美。「那個案子啊,真的很遺憾呢。當時我還很年輕,第一次跑這麼大的命案,每天都在美術館跟警局之間來回,雨下得好大,現場都被沖刷掉了。我記得林蔚是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可惜了。」她說得流暢,像這段話已經在心裡排練過無數次。「我後來一直想,如果當時我能多做一點什麼,是不是就能幫上忙?所以我才決定做懸案節目,就是希望不要再有下一個林蔚被遺忘。」

多麼完美的受害者人設,閨蜜,目擊者,拯救者。我看著她那張被粉底修飾得無懈可擊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悲哀,她是不是連自己都相信了這套說詞?

訪談進行了二十分鐘,我問的都是不痛不癢的問題,什麼媒體自律,閱聽人識讀,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一句話都像是可以直接剪進節目當金句。中途她的助理進來提醒她下一個通告還有一個小時,她揉了揉太陽穴,露出疲憊的神情。

「不好意思,最近連續錄影,睡眠有點不足。」她靠向沙發椅背,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你們學生做研究也很辛苦吧,常常熬夜。」

機會來了。

她現在的狀態,疲憊,放鬆,卸下心防,以為面對的是一個無害的研究生。精神鬆懈的條件達成。我把訪綱放在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關心的語氣說。

「洪小姐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妳氣色不太好,我幫妳倒杯水。」

我伸出手,不是去拿水杯,而是輕輕碰了一下她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她的指尖冰涼,塗著精緻的裸色指甲油,指節修長。我觸碰的瞬間,指腹傳來的不是皮膚的溫度,而是一種黏膩的、過度被香水掩蓋的焦躁感,像一層厚厚的粉底底下,藏著化膿的傷口。

【檢測到目標接觸,情緒殘留濃度極高,目標進入淺層睡眠狀態,符合發動條件。是否發動溯洄?】

我在心裡回答,是。

世界再一次被抽離。這一次沒有經過黑暗的隧道,而是像被一陣強光直接吸了進去,貴賓休息室昂貴的香薰味被一種更濃郁、更刺鼻的髮膠與鎂光燈過熱的味道取代,雨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雷的掌聲與快門聲。

我站在一個巨大的攝影棚裡。

不,這不是攝影棚,這是洪心妍的淺意識劇場。它極盡奢華,金碧輝煌,整個空間像是把電視台最貴的佈景放大了一百倍。挑高的天花板上吊著無數盞水晶燈,地面是鏡面大理石,映出無數個洪心妍的身影。舞台中央是一座頒獎台,紅毯從我腳下一直鋪到台上,台下坐滿了模糊的人影,他們全部在鼓掌,在歡呼,在喊著洪心妍的名字。

而洪心妍就站在頒獎台上,穿著一身比現實中更華麗的亮片禮服,手裡捧著一座金色的人形獎座,笑得燦爛,眼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對著麥克風,用那種甜美的聲線說著得獎感言。

「這個獎,不屬於我一個人,屬於所有在黑暗中尋找真相的人。特別是林蔚,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把他的夢想放在心裡,每一次站在這裡,我都覺得他在天上看著我,給我力量。」

台下的掌聲更熱烈了。我站在舞台側面的陰影裡,以旁觀者的身分看著這一切,心裡的寒意越來越重。這就是她的自我美化,把所有關於分屍夜的記憶,全部替換成她在頒獎台上受人簇擁的虛假榮光。在她的劇場裡,沒有雨夜,沒有血,沒有梆子,只有永恆的掌聲。

更詭異的是,劇場裡的時間是靜止的,頒獎典禮反覆重播,每一次她說的話都一模一樣,連掉眼淚的角度都一樣。這不是記憶,這是被精心剪輯過的宣傳片,二十年來,她每天都在自己的腦中重播這部片,看到連自己都深信不疑。

我試圖在劇場裡移動,尋找錨點。根據溯洄的法則,每個劇場都有一個錨點,通常是當事人最悔恨或最珍視的物品,找到它才能強制回溯到關鍵時間點。在林蔚的劇場裡是童謠,在洪心妍這裡,會是什麼?

我繞到頒獎台後方,那裡本應是後台,卻被一道厚重的紅絲絨布簾擋住。布簾後方傳來滴水的聲音,嗒,嗒,嗒,在如雷的掌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我伸手掀開布簾。

布簾後面不是後台,是一個狹小的、陰暗的儲藏間,堆滿了廢棄的佈景板與電線。地上有一灘水漬,水漬中倒映著水晶燈的光,而水漬中央,孤零零地放著一雙紅色的高跟鞋。

不是她腳上那雙華麗的紅底鞋,是一雙被雨水泡到發白、鞋跟沾滿暗褐色泥濘的舊高跟鞋。鞋頭有被摩擦過的痕跡,鞋內的標籤已經模糊,鞋跟的側面還卡著一小塊已經乾掉的、像是紅磚碎屑的東西。

那雙鞋被刻意藏在這個劇場最骯髒的角落,像一個不敢見人的秘密。我蹲下身,想去觸碰它,指尖還沒碰到,整個劇場忽然劇烈震動。

「誰在那裡?」洪心妍的聲音從舞台上傳來,原本甜美的聲線變得尖銳,像被指甲刮過。「誰准你碰我的東西?那不是我的,那不是我的鞋!」

頒獎台上的洪心妍轉過頭,她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睛已經變得空洞,眼淚變成黑色的,像融化的睫毛膏。她身後的那些鼓掌人影全部停止動作,齊刷刷地轉頭看向我,他們的臉都是模糊的,沒有五官。

夢境守衛出現了。不是她恐懼的化身,而是她最信任的人,那些為她鼓掌的觀眾。他們站起來,朝我走來,腳步聲在鏡面大理石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一旦被守衛抓住,我會被強行彈出,甚至被困在她的謊言裡。但我已經找到了裂縫,那雙沾滿雨水的紅色高跟鞋,就是她二十年來用多少層粉底與聚光燈都蓋不住的真相。在她的劇場裡,她是拯救受害者的英雄,但在現實裡,那雙鞋證明她曾經站在雨中,站在血泊附近。

我強行集中意識,在心裡對著那雙鞋發問,像上次對林蔚做的那樣。

「洪心妍,那天雨夜,妳穿著這雙鞋去了哪裡?」

我的聲音在劇場裡迴盪,洪心妍捂住耳朵,發出刺耳的尖叫,整個金碧輝煌的攝影棚開始剝落,水晶燈一盞盞炸裂,鏡面大理石裂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泥土。那雙紅色高跟鞋在水漬中微微晃動,像是在回應。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往後拽,我感覺有人在現實中用力搖晃我的肩膀。

「紀沉!醒來!你給我醒來!」

是顏以璇的聲音,但這一次不是透過腦波儀,是直接在貴賓休息室裡。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手裡拿著我的手機,臉色蒼白。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沙發上,洪心妍倒在對面的沙發上,像是睡著了,呼吸急促,額頭全是冷汗。休息室的冷氣嗡嗡作響,落地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變大了,敲在玻璃上。

顏以璇一把將我從沙發上拽起來,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語氣急促而冰冷。

「她的經紀人在外面敲門了,你已經進去十分鐘,再不醒,她就要叫保全了。你看到什麼?」

我扶著茶几站穩,意識還有一半留在那個金碧輝煌又瞬間崩塌的劇場裡,耳邊還殘留著洪心妍的尖叫與那滴水的聲音。我看著對面沙發上那個即使在昏睡中,眉頭依然緊鎖、像怕失去什麼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腳上那雙乾淨得發亮、與夢境中那雙泥濘舊鞋完全不同的紅底高跟鞋。

「一雙鞋,」我用只有顏以璇聽得見的聲音說,喉嚨乾得發疼。「紅色的,沾滿雨水跟泥巴,被她藏在劇場最深的地方。她以為把鞋藏起來,就能把那個雨夜也藏起來,但鞋上的泥還在。」

顏以璇的眼神變了,她沒有再追問,而是迅速從包包裡拿出一張濕紙巾,塞進我手裡,又把我那份假的訪綱整理好。門外已經傳來經紀人不耐的敲門聲。

「洪小姐?洪小姐妳還好嗎?訪談結束了嗎?」

洪心妍在這時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睛,眼神迷茫了一瞬,隨即恢復那種完美的甜美。她看見我,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髮,笑著說,哎呀,我好像不小心睡著了,最近真的太累了。她的語氣自然到讓我懷疑剛剛那個尖叫的女人是不是另一個人。

我跟顏以璇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走出電視台大樓的時候,雨已經把整個信義特區泡得發白,霓虹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暈開。顏以璇撐開傘,把那張腦波圖的影本遞給我,低聲說。

「鞋跟卡著的如果是紅磚碎屑跟陽明山系的泥土,那就不是電視台附近的土。我明天去實驗室比對微量跡證,你負責想辦法弄到她當年那雙鞋的購買紀錄。紀沉,」她頓了一下,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在雨中顯得格外銳利。「她的劇場比林蔚的還要危險,林蔚是美化受害,洪心妍是徹底篡改加害。下次再進去,她的守衛可能會直接把你當成搶走她獎座的人。」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手伸進口袋,握緊那張被汗水浸濕的訪綱。口袋裡還有一張顏以璇剛剛塞給我的紙條,上面用她那種極細的字跡寫著,陳國正剛剛來電,問我們是不是在查洪心妍,語氣很急。

雨越下越大,我跟顏以璇站在騎樓下,誰都沒有先邁開腳步。遠處電視台大樓的螢幕上,正好在重播洪心妍的節目預告,她甜美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今晚九點,讓我們一起揭開真相的最後一塊拼圖。

而我們剛剛才從她的真相裡逃出來,手裡只握著一雙不存在於現實、卻沾滿二十年前雨水的紅色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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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口紅與記憶的違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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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信義特區的玻璃幕牆上往下流的,我和顏以璇站在電視台騎樓的陰影裡,誰也沒有先開口。

我的腦子還卡在洪心妍那個金碧輝煌的劇場裡,掌聲還在耳膜裡面敲,水晶燈炸裂的聲音混著雨點打在鐵皮招牌上的聲音,讓我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我明明已經回到現實,鼻腔裡卻還是那股過濃的髮膠味和鎂光燈烤熱塑膠的焦味,甚至連舌根都殘留著一種甜膩的粉味,像是吞下了一口過期的蜜粉。

顏以璇的傘是透明的,傘面映著對面大樓跑馬燈的光,她沒有看我,只是用指節敲了一下我的風衣口袋。

「回神。」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直接切進我混亂的意識裡。「你的瞳孔沒有對焦,呼吸頻率每分鐘二十八下,典型的意識暈眩。你現在把我看成誰?」

我張開嘴,想說我當然知道妳是顏以璇,卻發現舌頭不太聽使喚。有一瞬間我竟然覺得她身上的白袍味道變成了洪心妍休息室裡那種昂貴的香薰味,而她那張總是冷淡的臉,竟在我眼裡疊上了洪心妍在頒獎台上掉眼淚的樣子。那種虛榮的喜悅、那種被所有人注視的亢奮,根本不是我的情緒,卻像顏料一樣潑在我自己的神經上,甩都甩不掉。

「我……我沒事。」我扶著騎樓的柱子,雨水順著風衣的下襬往下滴,在磨石子地面上暈開一小灘深色。「只是有點吵,她的掌聲太吵了。」

顏以璇沒有因為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露出任何疑惑的表情。她直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皺眉,指腹按在我的橈動脈上。她的手指冰涼,帶著剛從冷氣房出來的涼意,卻異常穩定。

「誰的掌聲?洪心妍的?還是你自己的?」她盯著我的眼睛,細框眼鏡後的目光像兩道探針。「紀沉,聽清楚,你現在的噁心、亢奮、還有那種想被鼓掌的空虛感,都不是你的。是她的。她的劇場把情緒當成布景貼在你身上了。你如果分不清,就會被她的謊言當成自己的記憶帶回來。」

我被她抓著手腕,雨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我用力眨眼,顏以璇的臉重新變得銳利,那股甜膩的粉味被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一點一點置換掉。我喘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水裡被拉上來。

「是她的,」我低聲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她在夢裡一直在笑,一直在哭,說什麼要為林蔚完成夢想。噁心透頂,但我剛剛有零點幾秒居然覺得她說得很感動。我差點就信了。」

「信了就完了。」顏以璇鬆開我的手腕,卻沒有鬆開傘。「走,先回清醒夢。那裡沒有攝影機。」

她說的攝影機不只是電視台大樓外對著路人的那幾支。我知道她的意思,洪心妍的世界到處都是鏡頭,連她的記憶都是為了被拍攝而排練的。在那種地方多待一秒,我的腦子就會多被染上一層她的顏色。

我們沒有搭捷運,顏以璇直接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我坐在後座,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看著雨都的街景在水痕後面扭曲。霓虹燈、檳榔攤、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全部被雨水拉長成模糊的光條。我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痛,每一次心跳都把那首《小星星變奏》的旋律往腦子裡更深的地方敲進去。我試圖去回想我母親忌日的日期來確認自己的記憶還在不在,卻發現那個日期像是被橡皮擦擦過,只剩下一團淡淡的灰。

清醒夢酒吧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陸九站在吧台裡面擦杯子,看見我們兩個濕淋淋地鑽進來,挑了一下眉。

「喲,兩位大偵探,看起來像是剛從頒獎典禮逃出來的。」他把手裡的杯子放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即皺起眉頭。「紀沉,你臉色比上次從林蔚那個小子的劇場回來還難看。怎麼,這次的女主角比較會化妝?」

顏以璇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直接把我按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從吧台底下拿出一瓶沒有標籤的氣泡水,擰開,推到我面前。

「喝掉,然後把你看到的那雙鞋,從頭到尾再說一次。不准加任何形容詞,只說你看到的形狀、顏色、位置。」她的語氣回到解剖室那種絕對理性的狀態,彷彿我只是一具需要記錄的檢體。「溯洄會放大你的主觀感受,你現在的噁心和同情都是污染,先把事實吐出來。」

我捧著冰涼的氣泡水,手指還在發抖。那雙鞋的樣子卻異常清晰,清晰到不像是夢。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用最乾癟的語言重建。

「紅色高跟鞋,鞋跟大概七公分,尖頭,鞋面是漆皮,但已經被雨水泡到發白,有細微的龜裂。鞋底沾滿暗褐色的泥,鞋跟側面卡著一小塊紅磚碎屑,還有幾根像是雜草的纖維。放在一個儲藏間的角落,地上有一灘水漬,鞋子就放在水漬中央。周圍是廢棄的佈景板,紅絲絨布簾後面。」我一口氣說完,睜開眼睛,看見顏以璇已經打開筆電,手指在鍵盤上敲打得飛快。「對了,鞋內的標籤模糊了,但鞋號看起來很小,大概三十六號半。」

顏以璇沒有抬頭,她的螢幕上同時開著三個視窗,一個是雨都地政事務所的土壤分佈圖,一個是二十年前電視台的節目錄影帶截圖,還有一個是陸九剛剛傳給她的通聯備份掃描檔。

「三十六號半,」她重複了一次,語調沒有波瀾。「洪心妍公開的鞋碼是三十八號,她在節目上說過,自己從來不穿小於三十八號的鞋,因為那樣才站得穩。這雙鞋不是她現在穿的尺碼,是她二十年前的尺碼。」

陸九把一碟鹽烤花生推到我面前,順手把吧台的電視打開,轉到靜音。螢幕上正好是洪心妍的節目重播,她穿著那套米白套裝,對著鏡頭露出悲天憫人的表情,字幕打著「二十年懸案,誰還記得雨夜的美術館」

「別看字幕,看時間軸。」顏以璇把筆電轉向我,螢幕上的通聯備份被她用紅線標出幾個關鍵點。「這是洪心妍案發當晚的基地台紀錄,一點十七分,最後一通撥出電話,訊號在北美館東側的基地台。之後四小時完全消失,沒有任何撥入撥出,也沒有網路連線。五點零三分,訊號重新出現在中山區南京東路的基地台,那是她當時的租屋處。而這是——」

她切換視窗,點開一段畫質粗糙的影片。那是二十年前的電視台錄影帶,時間戳記顯示是七月十七號凌晨一點到三點的棚內側錄,畫面裡是空蕩的攝影棚,只有一個工讀生在打瞌睡,旁邊的考勤表上,洪心妍的名字那一欄,字跡明顯是後來補上的,墨水顏色都比其他人的深。

「電視台為了應付檢警臨檢,習慣在重大事件後補考勤。」顏以璇的聲音冷得像解剖台上的不鏽鋼。「她的同事作證說她整晚都在棚內準備晨間新聞,但側錄證明那兩個小時棚內根本沒有錄影,也沒有人。她的通聯消失的四小時,和北美館分屍案法醫推定的死亡時間完全重疊。一點到三點,正好是雨下得最大的時候。」

我的胃因為氣泡水的刺激稍微好了一點,但顏以璇的話讓那種噁心感又翻了上來。不是因為血腥,是因為謊言的精密。一個二十四歲的女記者,為了讓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成立,可以讓整個電視台幫她補考勤,可以二十年來每年在節目上若無其事地消費自己親手埋掉的真相。

「鞋子的泥呢?」我問,手指不自覺地摳著杯壁。「妳說能驗?」

顏以璇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袋子裡是一張她剛剛用高倍放大鏡拍下的照片,照片裡是她根據我的描述,在實驗室用對比樣本還原的鞋跟泥土顯微結構。她把照片放在吧台上,推到我眼前。

「紅磚碎屑,成分是陽明山系特有的安山岩風化紅土,混雜著北美館後方舊工務所才會用的那種早期紅磚粉。泥土裡還有未完全腐爛的芒草纖維和一種只在北投至陽明山交界的灌溉溝渠才會出現的泥炭。這不是市區騎樓會沾到的土,也不是電視台大樓附近的柏油路土。」她頓了一下,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著吧台鵝黃色的燈光。「我比對了二十年前警方在北美館後方棄屍現場採集的土壤樣本報告,雖然當年報告被調包,但原始採集照片還在,土壤顏色、顆粒、還有那種紅磚粉的比例,吻合度超過九成。那雙鞋,踩過棄屍的地方。」

吧台裡的陸九吹了一聲口哨,語氣卻沒有任何輕鬆。「所以我們的名嘴小姐,那天晚上穿著三十六號半的紅色高跟鞋,淋著雨站在分屍現場,看著人家把她的好閨蜜切成一塊一塊,然後回家把鞋子藏起來,隔天準時上主播台報導,說自己為好友的死感到心碎。嘖,這演技不拿金鐘太可惜。」

我沒有接話,因為電視螢幕上的洪心妍忽然抬起頭,像是感應到有人在談論她。她在節目重播的尾聲,對著鏡頭露出那個招牌的、帶著一點點哽咽的微笑。

「真相或許會遲到,但我們不能讓它缺席。願每一位在雨夜中離開的人,都能被溫柔以待。」

她的聲音即使被靜音,我也能從她的口型讀出那句話。二十年來,她每週都用這句話為自己的節目收尾,用溫柔包裝遺忘,讓觀眾以為她是正義的化身,卻在暗地裡把最關鍵的四小時從大眾的記憶裡抹掉。她不是兇手,她沒有那種把人切成藝術品的冷血與技術,但她是那把幫兇手把現場的雨水和泥土一起沖掉的掃把,是那個用甜美聲線把所有指向北美館的線索,輕輕推向隨機殺人、兇手潛逃出境這種最方便的結論的人。

就在這時,吧台上的市內電話響了。陸九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直接按了擴音。

「喂,清醒夢。」

電話那頭傳來的女聲,甜美、知性、帶著一點點剛睡醒的沙啞,卻讓我瞬間寒毛直豎。

「您好,請問是紀沉先生嗎?我是洪心妍。」她的語氣和下午在貴賓休息室一模一樣,甚至還帶著笑意。「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下午的訪談我覺得很愉快,但我回去後一直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我是不是在休息室睡著的時候,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好亮好亮的舞台上,一直有人在鼓掌,可是我的鞋子卻一直浸在水裡,好不舒服。紀先生,你……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鞋?」

整個酒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打在鐵捲門上的嗒嗒聲。顏以璇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度銳利,她對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寫下一行字,推到我面前。

「拖住她,問她鞋子的顏色。」

我吞了一口口水,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吧台裡顯得特別大聲。我拿起話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下午那個崇拜她的研究生一樣,帶著一點點睏意和關心。

「洪小姐妳好,我是紀沉。妳還好嗎?下午妳確實小睡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起來很累。妳說的鞋子,是妳現在腳上那雙紅色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笑,又像是被戳破什麼後的神經質顫抖。

「不是現在這雙,是……是一雙很舊的,很舊的紅色漆皮鞋,鞋跟有點磨損。紀先生,你怎麼會知道是紅色的?我好像沒有跟你提過鞋子的顏色。」她的聲音開始不穩,甜美的濾鏡出現了裂紋。「你到底在我睡著的時候,對我做了什麼?你是不是偷看了什麼?」

她的質問尖銳起來,不再是那個溫柔的知性主持人,而是一個被掀開裙底、發現自己藏了二十年的泥濘被人看見的女人。顏以璇在這時直接拿過話筒,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洪小姐,這裡是市立殯儀館法醫研究室,顏以璇。我們沒有偷看,我們只是比對了妳二十年前的通聯、棚內側錄和陽明山系的土壤樣本。妳那雙三十六號半的舊鞋,現在應該還在妳大安區豪宅的哪個儲藏間裡吧?需要我們幫妳申請搜索票,還是妳想自己把那灘二十年前的泥土拿出來曬一曬?」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響,像是高跟鞋砸在地板上,接著是急促的呼吸聲,然後電話被猛地掛斷,剩下嘟嘟的忙音在擴音器裡迴盪。

我放開一直緊握的話筒,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顏以璇掛掉電話,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表情,反而比剛剛更凝重。

「她慌了,」她低聲說,把那張土壤照片重新收回包包。「慌了就會犯錯,慌了就會去找能幫她把鞋子再藏一次的人。」

陸九在這時把電視的聲音打開了一點,新聞快報正好插播,畫面是洪心妍的經紀人在電視台門口被記者包圍,經紀人臉色慘白地說洪小姐身體不適,今晚的直播暫停一次。而在畫面的角落,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正緩緩駛離電視台的地下停車場,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紙,看不清裡面的人。

我的意識暈眩還沒有完全消退,洪心妍最後那句帶著哭腔的質問還在我腦中迴盪,但另一種更清晰的恐懼正慢慢浮上來。她不是主刀的人,她是引路的人,是那個把林蔚帶到北美館、然後站在雨中看完全程、最後用媒體為兇手鋪好逃逸路線的共犯。她二十年來用節目引導大眾遺忘的,從來不是兇手的樣子,而是她自己站在泥濘裡的那雙腳。

顏以璇把氣泡水瓶的蓋子擰緊,看了我一眼,像是看穿我在想什麼。

「別急著可憐她,也別急著把她當成最終答案。」她把筆電闔上,發出清脆的喀嚓聲。「她只是第一道裂縫。那雙鞋證明她到過現場,但分屍的手法是外科級的,洪心妍拿手術刀只會削蘋果。真正拿刀的人,還在等我們。」

我點頭,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又忘了剛剛想說的詞是什麼。那種記憶被抽走的空洞感,像是一個小小的黑洞在腦中旋轉。我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想確認那張寫著陳國正來電的紙條還在不在,卻只摸到一張空白的便條紙。上面的字,好像被雨水暈開了。

吧台外的雨,在這時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個雨都重新沖刷一遍。而電話的忙音,還在我的耳膜裡,沒有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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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掮客的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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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掛斷之後的忙音還在我耳朵裡面繞,我明明已經把話筒放回去,嘟嘟聲卻像是一條細細的魚線勒住耳膜,拉也拉不掉。

清醒夢的鐵捲門外,雨砸在帆布遮雨棚上的聲音從嗒嗒變成了嘩嘩,整條萬華的巷子被雨水泡得發亮,霓虹燈的招牌在積水上被踩碎又被重新拼起來。吧台裡的陸九把擴音切掉,電視牆還在靜音重播洪心妍那張悲天憫人的臉,字卡寫著本台主持人因身體不適請假一週。我坐在高腳椅上,手裡的氣泡水已經退成常溫,指尖卻還是冰的。

顏以璇沒有看電視,她把那張土壤顯微照片收進密封袋,拉鍊封口的聲音很輕,卻讓我肩頸的肌肉跟著緊了一下。她把筆電闔上,抬頭看我,眼鏡後的目光比剛剛更冷,多了一點評估的意味。

「洪心妍到此為止。」她說。「她是引路的人,不是拿刀的人。二十年前把人切成那種精準度的人,手必須穩,心必須空,洪心妍的心太吵,手太抖,做不到。」

我點頭,喉嚨有點乾。我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外科級的手法,儀式感,對於切割的病態講究,還有顏以璇在殯儀館解剖室說的那句,那不是分屍,那是雕塑。整個雨都,能把人體當成材料來雕的人沒有幾個,敢替嚴成嶺那種人把髒事做得漂亮的人更少。

「蔡承勳。」我把名字說出來,聲音在酒吧潮濕的空氣裡有點啞。「地下藝術品掮客,特種部隊退役,現在幫基金會和畫廊處理見不得光的貨。我聽過他的名字,但沒有人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陸九把擦到一半的玻璃杯倒扣在架子上,杯底在木頭上敲出清脆的一響。他歪頭看了我一眼,山羊鬍上的水氣讓他看起來更頹廢。

「你消息倒是不慢。」他把手捲菸在菸灰缸邊緣敲了敲,沒有點燃。「蔡承勳不是你隨便在街上撞得到的人。這種人只在三個地方出現,一是陽明山那些有錢人的私人會所,二是幫人銷贓的地下拍場,三是他自己覺得安全的店。剛好,他有一個固定的習慣,每週三跟週五的凌晨一點,會去大同區那間『無聲』喝一杯。那間店不做生客,老闆是他當兵時的同梯。」

顏以璇皺眉。「你怎麼會有他的行程?你又賣了什麼換來的?」

陸九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沒有溫度,只有等價交換的精明。「情報本來就是生意。紀沉想要,我就能弄到,至於價格。」他轉向我,伸出兩根手指。「兩萬,現金。還有,你這次回來要是又把自己搞到分不清我是誰,我會直接把你扔到捷運站門口讓你被雨淋清醒,不會再調那杯難喝的醒神特調給你。」

我沒有跟他討價還價。我從風衣內袋掏出陳國正之前給的委託金信封,數了兩萬出來,紙鈔在潮濕的吧台上有一點軟。陸九接過去,手指俐落地把鈔票彈開確認,然後從吧台底下抽出一張手寫的小紙條,推到我面前。紙條上只有一個地址,一個時間,還有一個簡單的描述,寸頭,頸後有半截刺青延伸進領口,左手無名指戴一枚很舊的銀戒。

「記住,無聲的燈光很暗,音樂很吵,他喝的是純的威士忌,不加冰。你不要跟他說話,也不要盯著他看超過三秒。」陸九壓低聲音。「這種人對視線很敏感,你被他記住臉,下次就不是在夢裡見了。」

我把紙條對摺,塞進口袋。顏以璇在旁邊看著我,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筆電邊緣,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

「你確定現在就要去?」她問。「你剛從洪心妍的劇場回來,意識暈眩還沒退。溯洄不是無限次的提款機,每一次都要燒掉你的一部分。」

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我已經連續兩次發動溯洄,每一次都覺得腦子裡有某個抽屜被拉開,然後被風吹散。我試著去回想母親忌日的日期,發現那團灰變得更大了。但我也知道,洪心妍慌了,她一定會去找能幫她把鞋子藏得更深的人,如果我不馬上咬住蔡承勳這條線,等嚴成嶺那邊把人藏起來,這個案子就會再次沉進二十年的泥裡。

「就是要趁她慌的時候。」我把氣泡水一口喝完,氣泡刺得舌根發麻。「蔡承勳如果真的是那雙手,他的劇場裡一定有當晚的每一個細節。洪心妍的劇場是華麗的謊言,他的恐怕連謊言都懶得包裝。」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我一個人站在大同區赤峰街的巷口。雨還在下,但比萬華那邊小了一點,變成細細的霧,落在皮膚上是涼的。無聲酒吧的招牌是一塊生鏽的鐵板,沒有燈,只靠門口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照明。門是厚重的木門,推開時會發出一種很悶的聲響,混著裡面傳出來的老爵士樂。

我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半夜來喝悶酒的失意中年人。吧台很長,木頭被酒漬染成深色,燈光只打在酒瓶上,客人的臉都藏在陰影裡。我一眼就看到最角落那個男人。

他坐姿很正,背挺得很直,即使喝酒也像是執行任務。寸頭,方臉,頸側確實有一截黑色的刺青,像是某種圖騰的尾巴,被黑色皮衣的領口切斷。他的外套掛在椅背上,是一件很舊的軍用外套,袖口有磨損的痕跡。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在燈光下反射出很鈍的光。他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沒有冰塊,杯壁乾淨,沒有指紋。

我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坐在距離他兩個位子的地方。我沒有看他,只是盯著自己杯裡的泡沫,聽著爵士鼓刷輕輕掃過鈸面的聲音。我的心跳有點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知道溯洄發動的前置條件。我需要接觸,需要對方精神鬆懈。蔡承勳這種人,精神永遠是緊繃的,只有在酒精進入血液、音樂讓神經稍微鬆開的那幾秒,才有縫隙。

我等了大概十五分鐘,他把杯裡的酒喝掉一半,肩線稍微往下沉了一點,眼神從警戒的掃視變成對著空氣的放空。就是現在。

我假裝起身去洗手間,腳步刻意踉蹌了一下,手肘撞上了他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外套滑落,我連忙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外套內襯。那是一瞬間的接觸,粗糙的帆布混著菸味和一種很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一種更深的、像是鐵鏽混著福馬林的味道。

就在觸碰的剎那,我腦中那個一直低鳴的溯洄被強行點燃。

不是像以前那樣被拉進去,而是被拽進去。耳邊的爵士樂被硬生生扭曲,變成一種金屬摩擦的尖銳聲,眼前的酒吧燈光像是被水沖開的顏料,快速往中心塌陷。我的胃部猛地抽緊,視線邊緣開始發黑,與此同時,一段記憶很輕地從我腦中被抽走,像是有人用鑷子夾走一張薄薄的紙。我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問,那張紙上寫的是誰的名字,但我已經來不及抓住答案。

再睜開眼,冷。

不是雨都那種潮濕的冷,是屠宰場冷藏庫那種乾的、會把呼吸凍住的冷。整個劇場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四面都是白色的磁磚,磁磚縫裡滲著黃褐色的污漬,天花板的無影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慘白,沒有陰影可以躲藏。空氣裡沒有香水,沒有酒味,只有濃到化不開的血腥味、鐵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喉頭發緊。

這就是蔡承勳的淺意識劇場。跟洪心妍那個金碧輝煌、到處都是鏡頭和掌聲的舞台完全相反,這裡誠實得令人作嘔。他沒有美化,沒有辯解,他把自己的工作原封不動地搬進了腦子裡,並且以此為榮。

劇場中央是一張不鏽鋼手術台,台面上躺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臉是糊的,像是打了馬賽克,但身體的輪廓是年輕女性。台旁的器械車上,刀具陳列得像是藝術品,每一把刀都擦得發亮,按照大小和用途排成整齊的一列,刀柄上甚至還刻著編號。牆上掛著一張手寫的流程圖,字跡工整,像是部隊裡的操課表,寫著切割順序、止血點、包裝方式。

蔡承勳就站在台邊,穿著一件深色的皮圍裙,雙手戴著乳膠手套,手套上已經沾滿血。他沒有看我,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台上的人形和手裡的刀上。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刀下去之前都會停頓半秒,像是在欣賞材料的紋理,然後才精準地劃開。他的嘴裡反覆低喃著同一句話,語氣不是恐懼,不是愧疚,是虔誠。

「館長說這是必要的儀式。」

「不完美的要去掉,不乾淨的要切掉,這樣城市才會漂亮。」

他的聲音很低,卻在磁磚空間裡產生很小的回音。我站在距離手術台三步的地方,以旁觀者的身份存在,劇場沒有排斥我,因為在蔡承勳的認知裡,觀看本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他需要觀眾,需要有人見證他的工藝。

我強迫自己不要去看台上那個模糊的人形,強迫自己去看細節。這是顏以璇教我的,謊言藏在裝飾裡,真相藏在違和的細節裡。蔡承勳的劇場看似沒有謊言,但正是這種過度的整潔本身就是一種違和。一個分屍現場怎麼可能這麼乾淨,怎麼可能沒有慌亂,沒有失手。

我的目光落在器械車的最上層,那裡放著一塊用來固定肢體的木板,木板邊緣刻著一個很小的記號,像是一個展覽的編號。我還來不及細看,劇場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現實酒吧的木門,是劇場裡那扇厚重的鐵門。門後走進來一個穿著深灰西裝的背影,身形高大挺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能感覺到那種優雅到近乎壓迫的氣質。他沒有走近手術台,只是站在門邊,輕輕抬起手,像是指揮家給了一個起拍。

蔡承勳看到那個背影,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力量,下刀的速度變快,眼神變得狂熱。他低聲回應。

「是,館長,我會處理乾淨。」

那個背影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身,袖口露出了一截。就是那一瞬間,我看見了他袖口上的東西。那不是普通的鈕釦,是一枚古董袖釦,橢圓形,暗金色,上面鑲嵌著一個很小的、像是美術館徽章的圖案,圖案中央是一隻抽象的眼睛,眼睛周圍有一圈細細的月桂葉。袖釦在無影燈下反射出溫潤的光,跟整個冰冷的屠宰場格格不入,卻又和這個儀式莫名契合。

我的心臟在那一刻重重撞了一下。那枚袖釦我在照片上看過,在顏以璇給我看的北美館二十年前的開幕剪報上,站在館長身邊的嚴成嶺,西裝袖口就是這枚袖釦。當時只覺得是權貴的裝飾,現在在這個血腥的劇場裡,它成了指令的印章。

我想要再靠近一點,看清那個背影的臉,但劇場的守衛在這時啟動了。不是洪心妍劇場裡那種華麗的水晶燈和掌聲守衛,而是更直接的東西。手術台上那個模糊的人形忽然坐了起來,臉部馬賽克開始剝落,露出一張我不認識的、年輕女性的臉,她的嘴被縫住,卻發出一種指甲刮過磁磚的尖叫。與此同時,蔡承勳猛地抬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我這個旁觀者,他的眼神不再虔誠,而是野獸被闖入領地時的陰冷。

「你不該在這裡。」他說,手裡的刀轉了一個方向,刀尖對準了我。「這裡只有材料和工匠,沒有觀眾。」

整個劇場的溫度驟降,無影燈開始閃爍,器械車上的刀具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我的意識開始暈眩,不是洪心妍那種甜膩的污染,是更純粹的恐懼滲透。蔡承勳對於暴力的信仰正透過劇場壓向我,讓我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塊等待被切割的材料。

我知道不能再停留。我強行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枚袖釦上,用盡全力去記住眼睛和月桂葉的每一條紋路,然後在心裡對溯洄下達離開的指令。離開的過程像是被人從冰水裡硬拖出來,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的白磁磚劇場被快速拉遠,爵士樂、酒吧的菸味、潮濕的空氣一口氣灌回來。

我回到無聲酒吧的現實,還保持著伸手去扶外套的姿勢。蔡承勳坐在位子上,眼神已經從放空恢復成警戒,他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拉回去,重新掛好。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風衣內襯貼在皮膚上。

我沒有停留,付了啤酒錢,快步推門離開。巷子裡的霧雨落在我臉上,我扶著牆,大口喘氣,鼻腔裡那股鐵鏽味還沒散去。我掏出手機,想打給顏以璇,告訴她我看到了袖釦,看到了嚴成嶺的背影。

通訊錄滑到大寫Y的區域,我的手指卻停住了。

顏以璇的名字下面,有一個我存了很久的號碼,備註是兩個字,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兩個字該怎麼唸。我盯著那兩個字,腦中一片空白,像是有一塊被硬生生挖掉。那不是客戶,不是線人,是我大學時每天一起翹課、一起在宿舍陽台抽菸、一起說要改變世界的那個人。他的臉在記憶裡變得模糊,聲音也變得遙遠,我只記得他笑起來有一顆虎牙,只記得我們曾經約好要一起考警校,但他的名字,他的全名,徹底不見了。

我靠在濕透的牆上,雨水順著髮梢流進領口。我終於明白這次溯洄燒掉了什麼。不是母親的忌日那種可以被行事曆提醒的日期,是我生命裡一段活生生的關係。那個名字被當成燃料,推進了我剛剛看到的屠宰場裡,推進了那枚袖釦的光裡。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顏以璇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她顯然一直在等我的消息。

「出來了嗎?你在哪?」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卻發現自己連要怎麼描述那個被遺忘的名字都做不到。我只能打下另一行字。

「我看到袖釦了,嚴成嶺的。還有,我好像忘了我最好的朋友叫什麼。」

訊息發出去後,巷子另一頭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從無聲酒吧後方的暗巷緩緩駛出,車窗是深色的隔熱紙,但我還是感覺到裡面有一道視線掃過我站的地方。那輛車的車牌我沒有看清,只看到車尾燈在雨霧裡劃出兩道紅色的痕跡,很快消失在赤峰街的盡頭。

而我的口袋裡,那張陸九給的紙條,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很潦草的字,字跡不是我的,也不是陸九的。

「館長說,工藝需要安靜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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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學長的善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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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我扶著大同區赤峰街那面長滿青苔的磚牆,雨水順著風衣領口往下滑,冰得像是有人把碎冰直接倒進我的脊椎。我腦子裡還卡著無聲酒吧裡那間白磁磚屠宰場的冷,卡著蔡承勳乳膠手套上的血,還有那枚暗金色的古董袖釦。那枚袖釦上的抽象眼睛與月桂葉在無影燈下反光的樣子,清晰得不像夢境殘留,反而像現實裡直接烙在我視網膜上的商標。更該死的是口袋裡那張紙條,陸九的字在正面,背面卻多了一行潦草的原子筆字,館長說,工藝需要安靜的觀眾,筆跡陌生,力道卻重得把紙纖維都刮起來了。我沒有回頭去追那輛已經消失在霧雨裡的黑色廂型車,被盯上的感覺不是視線,是重量,是後頸那塊皮膚被無形的手指按住的悶重感。

我沒有直接回萬華清醒夢,那裡太亮,陸九會用那種看實驗白老鼠的眼神把我從頭到腳掃一遍,然後調一杯難喝到像是中藥加氣泡水的特調逼我喝下去。我繞回自己那間在康定路二樓的破徵信社,鐵門鏽得推開時會發出一種老人咳嗽的聲音,樓下鹹酥雞攤的油煙味混著雨後的霉味,沿著樓梯一路爬上來,黏在牆紙上。我把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水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痕。我把那張紙條攤在書桌上,用打火機壓住一角,燈光是昏黃的,一閃一閃,像是隨時會因為欠繳電費被斷電。桌上散著這幾天所有的東西,洪心妍紅色高跟鞋的照片,北美館二十年前的剪報影本,蔡承勳那張模糊的側拍照,還有顏以璇手寫的切口比對筆記,她的字很小,很冷,像手術刀的刻度。

我盯著通訊錄裡那個被遺忘的名字看了很久,備註欄只剩下兩個字,我卻怎麼也讀不出聲音。那是一種很荒謬的空白,我記得大學宿舍陽台的菸味,記得我們兩個人在頂樓天台上說過要一起考警校,記得他笑起來左邊有一顆虎牙,記得他失戀那天我陪他喝到吐在西門町的騎樓下,可是名字那個標籤,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硬生生抹掉,只剩下紙面起毛的痕跡。溯洄每一次都這樣收費,從來不打招呼,不給收據,直接從我腦子裡拿走一張紙。我試著去回想母親忌日的日期,上次就已經模糊,這次連那個月份都變成灰色,好像有人把行事曆那一頁泡進水裡,字都暈開了。我拿起那杯已經冷掉的即溶咖啡,喝了一口,苦澀卡在喉嚨,沒有讓我更清醒,只讓胃跟著抽了一下。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顏以璇的訊息跳出來,字很少,語氣是她慣有的那種把擔心包在解剖報告裡的冷淡。你在哪,回來做腦波檢測,別一個人待著。她永遠把人當成需要監測的樣本,我卻在這種時候覺得被當成樣本也算是一種被記住的方式。我回了一行字,我在事務所,紙條背面有字,明天帶過去給你看。然後把手機倒扣在桌上,不想再看那個空白的聯絡人欄位。這座雨都的雨從來不停,像是城市本身在滲漏,我聽著窗外捷運高架軌道傳來的悶響,還有遠處救護車被雨聲切碎的鳴笛,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台老舊的錄影機,磁帶一邊播放別人的記憶,一邊把自己的磁粉一點點刮掉。

天亮的時候雨沒有停,只是從霧狀變成細針,敲在鐵皮遮雨棚上是連續的嗒嗒聲,吵得人偏頭痛。我整晚沒有睡,靠在那張發黃的沙發椅上,脖子僵得像落枕,眼下的黑眼圈大概已經可以拿去當煙燻妝的範本。八點四十分,樓下的鐵捲門聲還沒完全拉起,我那扇破木門就被敲響了,敲門的節奏很客氣,三下,不急不躁,是那種在體制裡待了三十年才會有的敲法,連敲門都帶著公文格式。我還沒開口說請進,門就被推開了,陳國正撐著一把摺疊傘,傘面還在滴水,另一手提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杯熱美式和一個紙袋,看起來像是溫暖的學長探視。

他還是那副樣子,微胖,謝頂,舊式警察夾克的領口磨得發白,笑起來眼角堆滿皺褶,卻不達眼底,像是戴了一張和藹的面具,面具後面則在精算每一句話的成本與收益。他把傘收好靠在門邊,把咖啡放在我那張堆滿影本的書桌上,動作自然得像是這間破事務所是他的第二辦公室。紀沉啊,學長來看看你,他說,語氣關心得恰到好處,最近聽說你又在碰北美館那個老案子,二十年前的東西了,你這小子怎麼還是這麼倔,當年警校就看你這樣,認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的聲音很穩,帶著長官的厚重感,卻讓我鼻腔裡那股還沒散去的福馬林味又翻上來。

我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沙發椅往後挪了一點,讓自己看起來更頹廢一點,也讓他看不出我後背的冷汗還沒乾。我心裡那個刻薄的聲音立刻開始運轉,自動幫他的每一句關心加上括號內的真實翻譯。來看看你,等於來看看你挖到哪裡了,倔,等於不聽話,不好控制。我對他擠出一個很淡的笑,把桌上的紙條用另一疊文件蓋住。學長怎麼這麼早,退休了還這麼勤勞,市警局應該頒個終身服務獎給你。我說,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陳國正哈哈笑了兩聲,把紙袋裡的蛋餅拿出來,熱氣混著胡椒味散開,試圖用食物的溫度把房間的霉味壓下去。

他把咖啡推到我面前,然後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很舊,邊角都起毛了,上面蓋著市警局檔案室的調閱章,日期是上週。別說學長不挺你,他壓低聲音,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這是當年北美館案的結案報告影本,你看看,當年就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證據滅失,現場破壞,證人記憶模糊,程序瑕疵,檢察官最後只能以不起訴作收。這案子在法律上已經死了,死了二十年,你現在把它從土裡挖出來,除了把手弄髒,不會有別的結果。他的手指在紙袋封口處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敲一口棺材的蓋子。

我把紙袋拉過來,抽出裡面的影本,紙張是那種很薄的再生紙,油墨味很重。報告的格式我太熟悉了,警校肄業那一年我抄過上百份,每一個欄位該填什麼,該用什麼詞彙把無能包裝成依法行政,我都背得起來。現場足跡因連日豪雨沖刷滅失,監視器母帶因保管不當消磁,關鍵證物血衣因冷凍庫故障腐敗,證人洪姓女子供稱當晚在電視台棚內準備節目,無不在場證明之疑慮。每一句話都寫得滴水不漏,每一個瑕疵都剛好卡在程序的關節上,讓人挑不出錯,卻也讓真相剛好從縫隙裡漏光。我盯著那些制式的用語,後腦那陣熟悉的暈眩又開始往上爬,太陽穴像是被細線勒住。這份報告不是寫給法官看的,是寫給時間看的,讓時間去完成最後的滅證。

學長是為你好,他見我不說話,語氣更軟,也更重,市警局高層已經有人在問,為什麼一個沒有牌照的私家偵探一直在騷擾文化基金會的董事長,嚴成嶺那種人不是你我惹得起的,人家現在是市政顧問,手上牽著幾億元的展覽預算。你拿的那五十萬委託金,學長可以幫你說說,尾款照付,你就寫個調查終結,說查無實證,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你要是硬要往下挖,到時候妨礙司法、非法蒐證、騷擾證人的帽子一扣下來,別說執照,你連在萬華擺攤都沒人敢找你。這段話他說得慢條斯理,笑容依舊,卻把威脅包裝得像是職涯建議,正義是有保存期限的,過期了就別再翻出來,翻出來只會臭掉,懂嗎。

我把報告丟回桌上,紙張滑開,露出底下那張洪心妍高跟鞋的照片一角。我正想開口,外面走廊傳來拖鞋踢踏的聲音,伴隨著手捲菸那種焦糖混草味的煙味,還有一聲很輕的嘖。門被推開,陸九靠在門框上,山羊鬍還沾著雨水,舊軍外套混搭選物店襯衫,手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手捲菸,眼神卻精明得像是剛算完一筆帳。他看都沒看陳國正,先對我說,紀沉,你這事務所的電費是不是又沒繳,燈光爛成這樣,難怪退休的長官要提著小燈籠來指路。

陳國正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堆起來,換成面對同輩的客套。陸老闆也在啊,真是稀客,你那間清醒夢最近生意還好吧。他顯然認得陸九,這個雨都舊城區的情報販子,在檢警、媒體、黑道三邊都有人脈,名聲比他的酒還雜。陸九把菸夾到耳後,走進來也不脫鞋,直接拉過我旁邊那張塑膠椅坐下,翹起腳,鞋底的泥水在地板上印出半個腳印。生意好不好,要看客人買什麼情報,陸九慢吞吞地說,有些人的情報是拿來賣錢,有些人的情報是拿來埋人的,埋久了自己都忘了埋在哪,還好意思說是程序瑕疵。陳分局長,你那套吃案的手法,二十年前很新,現在拿出來,連剛畢業的實習生都會背了,證物剛好壞掉,監視器剛好消磁,證人剛好在棚內,下次要不要加個颱風剛好把檔案室吹走,比較有戲劇效果。

陳國正的臉皮抽動了一下,卻沒有發作,他把這種嘲諷當成蚊子叫,轉而對我說,紀沉,學長言盡於此,你自己想清楚,高層那邊我還能幫你擋幾天,再往後就不是學長能說話的了。他拍拍我的肩,手掌厚實,力道卻有點重,像是要把我按回椅子裡。我聞到他夾克袖口殘留的菸味混著樟腦味,那是老警察才有的味道,混著一種更深的、像是檔案室霉味的氣息。我點點頭,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說,謝謝學長提醒,我會考慮清楚。這句話是萬用句點,說了等於什麼都沒說。

陳國正把剩下的那杯美式留給陸九,算是表面功夫做足,然後撐起傘,重新把笑容戴好,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頒獎典禮。他走到門口,回頭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長輩的嘆息,雨都的案子太多了,年輕人要有選擇,別把自己也變成懸案。門關上,雨聲被隔在走廊外,房間裡的霉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燈光依舊一閃一閃。陸九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樓梯間,才把耳後的手捲菸拿下來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煙霧吐向天花板那塊發黃的水漬。

他從軍外套內袋掏出一個摺疊得很小的塑膠封套,推到我面前,動作很快,像是變魔術。別廢話,兩萬的尾款不用付了,這個算我賒給你的,封套裡是一張影印紙,紙質很差,像是反覆影印後的影印,邊緣還有被碎紙機咬過的毛邊,但上面的表格和手寫字跡還算清晰,北美館保全排班表,日期是二十年前的那一週,九月第三週,負責夜間巡邏的人名、時段、打卡章一列列排開。我一眼就看到案發當晚的欄位,原本應該有兩個名字,其中一個被立可白厚厚地塗掉,只剩下模糊的痕跡,另一個名字則被紅筆圈起來,旁邊手寫註記調休,代理人簽名那一欄,是一個我沒見過的潦草簽名,但簽名旁的小字備註寫著由基金會協調派遣。

這張表當年應該在第一輪搜索就被銷毀了,陸九壓低聲音,菸頭的紅光映著他的臉,檔案室說是水災泡爛了,其實是被人拿去碎掉,我從一個當年負責碎紙的約聘手裡買來的,他留了一份當保險,怕哪天被滅口。這上面被塗掉的那個人,就是原本應該在館內值班,卻被調開的保全,紅筆圈起來的調休,就是製造空窗的手法。沒有保全,沒有目擊者,監視器再剛好壞掉,分屍的儀式才有足夠的安靜。我把排班表對著燈光看,立可白底下隱約透出的筆畫,像是被壓在雪底下的草尖,努力想鑽出來。陳國正剛剛那份滴水不漏的報告,真正漏掉的就是這張紙。

門外的雨在這時變大,敲在鐵皮上的聲音從嗒嗒變成嘩嘩,像是有人把整桶水往屋頂倒。我把排班表收進牛皮紙袋,把陳國正那份完美的結案報告往旁邊推,兩份紙放在一起,對比強烈得像是同一具屍體的兩份驗屍報告,一份說自然死亡,一份說他殺。我腦子裡那陣暈眩沒有退,反而因為這張新證據的出現而更尖銳,我知道這意味著溯洄又找到新的錨點,也意味著下一次發動的代價會更重。可是我也清楚,陳國正不是拿刀的人,他從來不拿刀,他只負責把門關上,把燈關掉,讓拿刀的人在黑暗裡慢慢工作,然後再寫一份報告說現場太黑,所以什麼都看不見。

陸九把菸捻熄在我的咖啡杯蓋上,滋的一聲,苦味竄起來。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看著我,眼神難得沒有嘲諷,只有那種在底層混久了才有的、對等價交換的堅持。這張紙算我借你的,記住是借,陸九說,下次你要是再把自己搞到連我叫什麼都忘了,我不會再把你拖回清醒夢,我會讓顏以璇直接把你銬在解剖台上,讓你好好清醒。你要找嚴成嶺的儀式,光有這張還不夠,你得讓那個被塗掉的名字自己開口。我沒問他怎麼讓那個名字開口,他已經推開門,雨聲灌進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裡,只剩下那半個泥腳印和杯蓋上那截濕掉的菸蒂。

我一個人坐在那張發黃的沙發椅上,手裡握著兩份紙,一份是體制用來埋葬真相的棺材蓋,一份是被人從碎紙機裡搶回來的指甲。窗外的雨都依舊陰沉,霓虹燈在積水上的倒影被行人踩碎,又很快癒合。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顏以璇,是陳國正傳來的制式簡訊,紀沉,報告看完就銷毀,別留底,學長是為你好。為你好三個字在螢幕上發亮,像是一種溫柔的封條。我把手機倒扣,把排班表摺好放進風衣內袋最深的地方,貼著那張背面有字的紙條。胸口的暈眩感慢慢轉成一種沉重的清醒,我明白從這一刻起,我要對抗的不只是嚴成嶺那種自詡為美學審判者的瘋子,還有像陳國正這樣,穿著和藹外衣、把正義當成保存期限來管理的守門人。他們讓真相死亡的方式,從來不需要沾血,只需要讓所有門剛好在關鍵時刻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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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美學審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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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都是在下午兩點半以後才開始像樣地變亮的,亮也不是晴,是雲層被風撕開一道縫,讓一種慘白的光從陽明山的稜線後面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屋頂上。那種光沒有溫度,只有曝光過度的蒼白感,我站在康定路事務所那扇永遠關不緊的窗邊,看著對面公寓的冷氣滴水一滴一滴敲在鐵皮上,舌根還殘留著昨晚即溶咖啡的苦澀。風衣內袋裡那張被立可白塗掉一半的保全排班表被我摺成四分之一大小,紙面已經被手汗浸到發軟,另一邊則是那張背面寫著館長說,工藝需要安靜的觀眾的紙條,兩張紙疊在一起,薄得像刀片,卻重得讓我整個人往下墜。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顏以璇。她沒有問我睡了沒,那對她而言是浪費時間的問句,她直接丟了一句話過來。

「排班表的字跡我放大看過了,塗改處的筆壓跟紅筆圈選是同一個人,手勁很重,習慣用鋼筆。你現在在哪?」

我把聲音壓得有點啞,故意讓自己聽起來比實際狀況更糟一點,這樣她才不會在電話裡直接開罵。「在事務所,昨晚陳國正來過,留了一份完美到像範本的結案報告,陸九隨後就把這個塞給我。」

她在那頭沉默了兩秒,我聽見她那邊解剖室抽風櫃的嗡鳴,還有金屬器械輕碰的聲音,她大概正戴著手套,另一手拿著電話夾在肩頸之間。「陳國正那份報告我不用看就知道長什麼樣子,三十年前的格式用到現在還在用,現場已因天候滅失這種句子,連標點符號都沒改過。」她的語氣冷得像手術室的氣溫,卻比任何安慰都讓我清醒。「你要去見嚴成嶺?」

我愣了一下。她怎麼會知道我想做什麼。我還沒說出口,她就接著說下去。「保全排班表上那個代理人簽名備註寫著由基金會協調派遣,全雨都只有一個基金會有權力直接調動北美館的人事,就是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嚴成嶺,六十二歲,前北美館館長,現在住在陽明山仰德大道旁的私人美術館裡。你手上的古董袖釦、童謠、還有那個安靜的觀眾,都指向他。你不去找他,你還能去找誰。」

我笑了一下,笑聲卡在喉嚨裡有點乾。「妳什麼時候轉行當算命的了。」

「我只相信跡證跟邏輯,算命是你們這種靠做夢辦案的人才需要的。」她頓了頓,聲音稍微放低了一點,那種毒舌裡藏著的擔心只有在她要罵我之前會露出來。「陸九給我弄了兩張邀請函,今天下午三點,嚴成嶺在他的山上宅邸有個小型藏品預覽會,名義是為了下個月的城市美學論壇募款,邀請的都是贊助商。你跟我,扮成一對想捐錢的蠢情侶。別穿你那件發霉的風衣。」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褪色風衣,袖口都磨到起毛,確實不像能捐幾百萬的人。但我也沒有別的衣服了。顏以璇像是預判了我的沉默,補了一句。「衣服我幫你準備好了,放在清醒夢酒吧的後門,你自己去拿。兩點四十分,捷運劍潭站外見,別遲到。」電話就這樣斷了,她從來不說再見,好像多說一個字就會浪費氧氣。

我把排班表重新摺好,塞回內袋深處。腦子裡那陣暈眩又開始沿著後頸往太陽穴爬,這幾天頻率越來越高,像是有人在我腦袋裡用橡皮擦反覆擦拭,每一次回溯都讓某個角落變得更薄。我試著去回想大學時那個被抹掉名字的朋友的臉,虎牙的細節還在,但聲音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這種逐漸空洞的感覺比恐懼更讓人不安,我坐在那張發黃的沙發椅上,對著那份陳國正留下的結案報告發呆,報告上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法律已經為這件事準備好了墳墓,墓碑上寫著程序完備。

兩點二十分,我按照指示繞到清醒夢的後巷,陸九把一個紙袋掛在後門的門把上,沒有露面,紙袋裡是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跟長褲都燙得很平,還有一件白襯衫,尺寸剛好是我的,領口甚至還別著一個簡單的領帶夾。紙袋底下壓著一張小卡片,是陸九的字,寫著別把人家的紅酒打翻,你賠不起。那傢伙總是用這種方式表達關心,好像只要把話說得夠難聽,就不用承認自己在擔心。我在後巷快速換上西裝,布料有點緊,讓我那副頹廢的骨架看起來稍微挺了一點,但眼下的黑眼圈和鬍渣還是藏不住,我看著防火巷牆上那面生鏽的鐵鏡,覺得自己像個混進上流社會的臨時演員。

劍潭站外,雨已經停了,地面積水倒映著灰色的天空。顏以璇站在出口的柱子旁,她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外面披著一件長版的機能風衣,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得像儀器,鮑伯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卻一點也不在意。看到我,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用那種法醫檢查屍體外觀的眼神把我從頭看到腳。

「比想像中像人樣。」她說,語氣是合格的最低分。「走吧,計程車我叫好了,別跟他多話。」

車子沿著仰德大道往上開,窗外的街景從擁擠的老舊公寓慢慢變成被高牆圍起的別墅,樹越來越多,霧也越來越濃。嚴成嶺的宅邸不在主路上,要轉進一條兩旁種滿楓樹的私人車道,車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黑色鐵門,門後是一棟像美術館一樣的建築。不是那種暴發戶的豪宅,是極度克制、極度精準的現代建築,大量的清水模、玻璃與鋼構,線條冷得像解剖台,草坪修剪得像是用尺量過,每一棵松樹的姿態都被固定在最完美的角度。我站在門口就感覺到一種窒息的壓迫感,這不是家,是展示空間,連住在裡面的人都被當成展品的一部分。

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確認了邀請函,領著我們穿過一條長長的玄關,玄關兩側掛滿了畫作,全是冷色調的抽象畫,畫面裡反覆出現眼睛、裁剪的肢體與對稱的幾何,像是把人體當成零件在重組。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檀香混著舊紙張的味道,溫度被空調控制在二十一度,乾淨得讓人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是污染。顏以璇走在我身邊,步伐很穩,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風衣口袋,那裡面裝著她隨身的採集工具,她也在緊張,只是她緊張的方式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觀察上。

嚴成嶺就在主廳的中央等我們。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銀灰色的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是一套深灰色的訂製西裝,絲質圍巾隨意地搭在領口,手腕上那只古董腕錶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他整個人像是從雜誌封面走下來,優雅得近乎刻意,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悲天憫人的微笑,那種微笑我常在某些自詡為導師的人臉上看到,他們看著你的時候,其實是在看一件需要被修正的作品。

「歡迎,顏醫師,紀先生。」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咬字像是受過發聲訓練,每個字都放在最恰當的位置上。「早就聽聞顏醫師在意識醫學與創傷重建上的見解,今日能邀請兩位來參觀寒舍,是我的榮幸。聽說兩位對城市美學論壇很有興趣,有意贊助下個季度的年輕藝術家培育計畫?」

他的眼睛在說話時沒有離開過我,那種注視不是好奇,是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剛送來的原石該從哪裡下刀。我感覺後頸的汗毛慢慢立起來,溯洄在我腦中輕輕震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某種同類的頻率。顏以璇立刻接話,她的聲音比平常更冷更穩,完全是專業人士的口吻。

「嚴董事長客氣了,我們只是對您過去在北美館時期提倡的城市美學理念很嚮往,您曾說城市像一座盆栽,需要適時修剪掉多餘的枝葉,才能維持整體的和諧,這個比喻讓我們印象很深。」

嚴成嶺笑了,笑聲很輕,卻讓整個空曠的大廳產生回音。「顏醫師的記憶真好,那是我二十多年前在一次內部策展會議上說的話,沒想到還有人記得。城市確實是盆栽,雨都這座城市尤其如此,雨水太多,枝葉生長得太過放肆,總有些腐爛的、畸形的部分需要被切除。藝術的責任,就是去執行這場修剪,哪怕過程會有些疼痛,犧牲是成就永恆的必要儀式,沒有犧牲,就沒有經典。」他說到犧牲兩個字時,眼神閃過一絲近乎虔誠的光亮,語氣依舊優雅,卻讓我胃裡一陣翻攪。我腦中立刻浮現蔡承勳在屠宰場裡那種宗教般的虔誠,還有顏以璇筆記上寫的分屍切口如外科手術般精準、帶有儀式性擺放的文字,完全吻合。他不是在談藝術,他是在談論殺人,而且把殺人包裝成園藝。

管家在這時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杯紅酒,杯腳細長,酒液在燈光下呈現深寶石的顏色。嚴成嶺親自端起一杯,遞向我,動作緩慢而優雅。「紀先生看起來有些疲憊,雨都的濕氣總是讓人不適,喝一點酒暖暖身子吧。聽說紀先生最近對一些陳年舊事很有興趣,私家偵探的工作,總是要在別人的記憶裡翻找東西,很辛苦吧。」

機會來了。我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那杯酒,指尖只要碰到他的手指,或是碰到那個被他握過的杯腳,我就能發動溯洄,直接把他拉進淺意識劇場,去看那座純白美術館底下到底藏了什麼。我的心跳在一瞬間飆到最高,連呼吸都忘了,顏以璇在旁邊不著痕跡地往前半步,像是要幫我擋住管家的視線。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碰到杯壁的前一刻,嚴成嶺的手腕極其自然地往回一收,杯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繞過了我的手,輕輕放在了我身旁那個大理石檯面上,距離我的手只有三公分,卻是無法跨越的鴻溝。他的動作流暢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悲憫的微笑,彷彿只是忽然覺得檯面更適合放酒杯。

「小心燙,剛從恆溫櫃拿出來的。」他說,語氣關心得恰到好處,卻讓我的血液瞬間冷掉。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我在想什麼,他知道溯洄需要接觸。他閃避的不是酒杯,是我的能力。

我把手收回來,握成拳頭藏在西裝口袋裡,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壓住那陣強烈的暈眩與挫敗感。我擠出一個笑,聲音有點僵。「謝謝董事長。」

嚴成嶺沒有放過這個瞬間,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我近到我可以聞到他身上那種淡淡的檀香與古龍水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舊書庫裡的霉味。他看著我的眼睛,輕聲說,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紀先生,不用緊張。我對你的狀況略有耳聞,分歧點之後的腦神經技術,總會留下一些有趣的後遺症。有人會在雨夜聽見不存在的車禍聲,有人會忘記母親的忌日,有人會在夢裡不斷重演別人的恐懼。你那場在萬華的車禍,我也覺得很遺憾,據說你昏迷了三日,醒來後就有些不一樣了,對吧?那個自稱溯洄的聲音,還習慣嗎?」

我的腦袋像是被人用冰水從頭澆下。他說出了我母親忌日,說出了車禍,說出了溯洄的名字。這些是我從未對外公開過的資訊,只有顏以璇和陸九知道。他怎麼會知道。他甚至知道我遺忘的細節,這表示他不是猜測,是研究過,而且研究得很深。顏以璇的臉色在鏡片後微微一變,但她立刻掩飾過去,轉而用一種學術性的口吻提問。

「嚴董事長對意識科學也有研究?分歧點後的催眠與記憶誘導技術,目前在臨床上還有很多爭議。」

嚴成嶺轉向她,眼神裡多了一絲讚賞,像是老師在看一個聰明的學生。「顏醫師果然敏銳。三十年前,我曾是那項計畫的早期投資人之一,我們相信記憶是可以被修剪、被重塑的,就像盆栽一樣。不聽話的記憶,就讓它消失,過於痛苦的記憶,就幫它美化。洪心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她的記憶現在多麼美麗,多麼完整,連她自己都深信不疑。這就是藝術的力量,也是科學的力量。」他說著,輕輕晃動自己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緩慢的痕跡。「至於紀先生,你的能力很珍貴,卻也很危險。你每一次進入別人的劇場,都要燒掉自己的一段過去來當門票。這樣的交易,值得嗎?你還記得自己最初為什麼要當偵探嗎?」

我被他問得說不出話,喉嚨像是被那檀香味堵住。我最初為什麼要當偵探,是為了正義,還是只是為了逃避警校肄業的失敗,還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無能的人。那些理由在他的注視下變得模糊,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字。顏以璇在這時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肘,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他的用詞,儀式、修剪、展示、觀眾,跟陽明山那具還沒被發現的棄屍現場擺放邏輯完全一致,他在複述自己的作品理念。」她的聲音很小,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嚴成嶺那層優雅的包裝,讓我重新抓住現實的錨點。

嚴成嶺似乎很滿意我們兩人的反應,他轉身走向大廳中央那幅最大的畫,畫面是一座純白的城市模型,城市中央有一道被鮮紅顏料精準切割開的裂縫,裂縫兩旁是整齊的、被修剪過的樹木。「今天招待不周,希望兩位對我們的培育計畫有更深的了解。城市的美學,需要有眼光的贊助者,也需要懂得欣賞犧牲的觀眾。」他背對著我們,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紀先生,如果哪天你想更深入地理解這門藝術,我的門隨時為你開著,但記得,要帶著完整的自己來,不然,你可能會在半路上就忘了回家的路。」

管家適時地出現,做出送客的手勢。我們被領著原路走回玄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經過計算的格線上。走出那扇黑色鐵門,山間的冷風立刻灌進來,我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全濕了,西裝內襯黏在皮膚上。顏以璇走在我前面半步,沒有說話,直到計程車駛離那條楓樹大道,她才把一直緊握的拳頭鬆開,掌心裡全是月牙形的指甲印。

「他閃避了你的接觸。」她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絲後怕。「他知道溯洄的發動條件,他對你的研究比我們想像的還深。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做意識誘導,試圖讓你自我懷疑。」

我靠在計程車的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山景,腦中的暈眩感沒有退,反而因為近距離接觸到那個巨大的、扭曲的意志而更加劇烈。我確信了,嚴成嶺就是那個自詡為審判者的人,他把殺人當成策展,把分屍當成修剪,把整座雨都當成他的作品。而他,早就知道有一個叫紀沉的私家偵探,帶著一個會吞噬自己記憶的系統,一步步走進他的美術館。他甚至在期待我進去,像一個孤獨的藝術家在等待唯一能看懂他作品的觀眾。那種被當成獵物卻又被當成知音的雙重感覺,讓我從骨髓深處感到寒冷。

車子回到市區,雨又開始下了,計程車的雨刷規律地擺動,把霓虹燈的倒影切成碎片。嚴成嶺最後那句話還在我耳邊迴盪,要帶著完整的自己來。我摸了摸內袋裡的排班表,紙張的觸感還在,但我忽然不確定,自己還剩下多少完整的部分可以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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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夢境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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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陽明山下來之後,雨就沒有停過。

計程車把我跟顏以璇丟在復興南路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四十七分,天色暗得像有人把整座雨都泡進稀釋過的墨水裡,霓虹招牌在積水上晃來晃去,捷運從頭頂的高架呼嘯而過,聲音被雨水切得支離破碎。我站在騎樓底下,看著對面那排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局燈箱,腦子裡還卡著嚴成嶺那句要帶著完整的自己來,像一根細針卡在後腦杓,拔不出來,也吞不下去。

顏以璇沒有讓我回康定路的事務所,她直接攔了下一輛計程車,報了市立殯儀館後棟解剖中心的地址。她的理由很簡單,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懶得給。

「你現在回去只會對著那張排班表發呆,然後把自己繞進死胡同。跟我去實驗室,我把這三個人的劇場錄音全部攤開來比對,你在旁邊看著,至少我能確定你還有沒有在呼吸。」

我本來想回嘴說我呼吸得很穩定,只是腦子有點吵,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因為我發現我真的想不起來事務所樓下那家便當店叫什麼名字,明明每天經過,招牌那麼大,紅底黃字,現在卻像被雨刷刷掉一樣,剩下一塊模糊的色塊。這種感覺比流鼻血更讓人不安,血可以擦掉,名字被擦掉就真的沒了。

解剖中心的夜間燈光是慘白色的,消毒水的味道從走廊一路滲到電梯裡,混著福馬林那種甜膩又刺鼻的氣味,聞久了會讓舌根發麻。顏以璇的實驗室在地下一樓,她刷了職員證,把我推進去,反手就把門鎖上。實驗室不大,兩張不鏽鋼檯面,一台腦波分析儀,還有一整面牆的白板,白板上貼滿了她這幾天手寫的筆記,照片,時間軸,以及我用口述讓她記錄下來的夢境碎片。最上面用紅筆寫著三個名字,洪心妍,蔡承勳,嚴成嶺,底下各自連著不同的線索,童謠,紅色高跟鞋,古董袖釦,盆栽,全部用黑線匯聚到中間一個問號,那個問號圈了又圈,紙都快被筆尖劃破了。

「過來,自己看。」她把白袍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素面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臂。她戴上細框眼鏡,調出電腦裡的三段錄音檔,那是我每次從溯洄回來後,趁記憶還沒被燃料燒掉之前,強迫自己錄下的口述。她按下播放鍵。

第一段是洪心妍的劇場,背景永遠有掌聲,有鎂光燈,還有那首輕快的童謠,像是從老舊音樂盒裡轉出來的,旋律很甜,歌詞卻含糊不清,只反覆唱著一句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第二段是蔡承勳的屠宰場劇場,沒有音樂,只有水滴聲,刀鋒劃過骨頭的細微摩擦聲,以及他低聲唸著的館長說,工藝需要安靜的觀眾。第三段是嚴成嶺豪宅那天下午,我雖然沒有成功進去他的劇場,但顏以璇把現場錄音也放進去了,嚴成嶺說的每一句話,修剪,犧牲,永恆,儀式,語速平穩得像在朗誦策展手冊。

我靠在冰冷的牆面上,聽著這三段聲音在狹小的實驗室裡重疊,起初覺得只是各自的怪癖,但顏以璇把音軌拉到同一個時間軸上,再把背景噪音放大,我才聽見不對勁的地方。

三段錄音裡,雨聲是一樣的。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樣,連雨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節奏,遠處救護車模糊的鳴笛聲,還有那若有似無的、像是老式冷氣壓縮機啟動的嗡鳴,都一模一樣。更詭異的是童謠,洪心妍劇場裡那首清晰的童謠,在蔡承勳的屠宰場背景裡,變成極微弱的、像是從通風管裡飄來的哼唱,而在嚴成嶺那段現場錄音的空白處,如果把音量拉到最大,也能聽見同樣的旋律,像指紋一樣淡淡地印在所有人的潛意識底層。

顏以璇把耳機拿下來,眼神冷得像剛從解剖台上抬起頭。

「這不是巧合。」她用紅筆在白板中間那個問號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寫下四個字,夢境共振。「洪心妍的華麗劇場,蔡承勳的屠宰場,還有嚴成嶺那個還沒完全打開的美術館,他們的淺意識正在同步。同一樁慘案,同一場雨,同一首童謠,像三個不同頻率的收音機,慢慢被調到同一個頻道。當多個相關者的潛意識因為同一個創傷產生共鳴,就會形成你說過的那個東西。」

「夢境夾縫。」我接話,聲音有點啞。喉嚨很乾,明明剛喝過水,舌頭卻像含著沙子。「所有人的謊言跟創傷全部攪在一起,時間跟空間都碎掉的地方。妳是說,它現在正在成形?」

「不只是正在成形,是已經快要打開門了。」她把電腦螢幕轉向我,上面是腦波圖譜的疊加分析,三條原本應該各自獨立的波形,現在卻出現規律的同相位震盪,像三顆心臟被迫一起跳動。「我比對了你每次回溯後的生命徵象,你的暈眩週期跟這個共振的週期完全吻合。你不是單純在潛入別人的夢,你是被吸進去的。這座雨都底下,有一個更大的劇場正在把你們全部拉進去,嚴成嶺是那個劇場的中心,他在等你們自己走進去。」

我盯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線條,忽然覺得鼻腔一熱,有什麼溫溫的東西流下來。我伸手一摸,指尖全是血。不是那種用力擤出來的,是自己毫無預警就湧出來的,暗紅色,帶著鐵鏽味。這已經是這兩天第三次了。顏以璇皺起眉頭,沒有尖叫,也沒有慌張,她只是抽了兩張紗布按在我鼻子上,動作俐落得像在處理標本。

「頭往前傾,不要往後仰,血會倒流嗆到氣管。」她一邊按著,一邊從抽屜裡拿出血壓計纏在我手臂上。「紀沉,你的老毛病又犯了。頻繁流鼻血,記憶斷片,這是意識暈眩加人格滲透的前兆。你剛剛在計程車上,有沒有想不起什麼?」

我被她按著鼻子,聲音悶在紗布裡。「我忘記事務所的地址了。剛剛司機問我康定路幾號,我卡了快十秒才想起來是康定路一百九十五巷,還是覺得不對,好像門牌被換過一樣。」

她的手停了一下,眼鏡後的目光沉了下去,但語氣還是那種毒到不行的冷靜。「一百九十五巷三弄七號,你住了四年,房東叫周太太,每個月五號收租,你上個月還欠她半個月。現在想起來了沒?」

我點頭,血已經止住了,但那種空白感沒有消失,像腦子裡有塊拼圖被抽走,邊緣還留著鋸齒狀的缺口。我把染血的紗布丟進醫療廢棄桶,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的菸疤還在,卻忽然不確定這雙手上一次握筆是什麼時候。溯洄燒掉的不只是名字,有時候是一段路,有時候是一個習慣,我開始害怕哪天醒來,連怎麼點菸都不會了。

實驗室的門在這時被敲了三下,節奏很慢,是陸九那種永遠不急不徐的敲法。顏以璇沒好氣地去開門,門外站著的男人穿著一件舊軍外套,裡面搭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山羊鬍修剪得很隨意,長髮紮成一把,手指間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手捲菸,身上帶著雨味跟咖啡味,還有一點淡淡的菸草香。

「哎呀,兩位深夜還在解剖夢境,真是勤勞。」陸九把菸夾到耳後,晃進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跟一個牛皮紙袋。「我要是再不來,某人大概就要在這裡流血流到貧血,然後忘記自己叫什麼,直接在地板上睡著了。」

我沒好氣地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這座雨都,只要有人在談論舊案,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他把保溫壺放在實驗室的流理台上,擰開蓋子,一股奇特的香味飄出來,不是咖啡,也不是茶,有點像肉桂混著薄荷,還有一點點像是金屬的腥味。「清醒夢特調,給你穩定意識用的。我用雨都地下那家漢方行抓的白芍跟酸棗仁,加上我自己調的電解質跟一點點葡萄糖,喝下去會讓你的腦波不要像現在這樣亂竄,至少能讓你在別人的夢裡多待五分鐘而不會直接吐出來。當然,味道很難喝,你就當作喝符水。」

他把深褐色的液體倒進一個鋼杯裡推給我,我接過來,液體表面還浮著細小的泡沫,聞起來確實有點苦。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仰頭灌下去,味道比想像中更苦,苦到舌尖發麻,但喝下去之後,後頸那種一直緊繃的暈眩感真的鬆了一點,像有人把腦子裡那根一直拉緊的橡皮筋稍微放鬆了半圈。

顏以璇抱著手臂看著我們,眉頭沒有鬆開。「陸九,你來不只是為了送飲料吧。」

「還是顏法醫了解我。」陸九把牛皮紙袋打開,裡面倒出來的不是照片,是三張手繪的地圖,紙張很舊,邊緣泛黃,用鉛筆跟紅筆標記著不同的地點。「這是我花了兩天,從一個已經退休的清潔隊老司機那裡買來的。他當年負責開垃圾車收北美館那一帶的夜間垃圾,二十年前的雨夜,他記得有三個地點,半夜忽然被通知不用去收,說是基金會的人會自己處理。他覺得奇怪,就偷偷用筆記了一下。」

他把三張圖攤開,第一張是北美館後方的卸貨巷道,第二張是陽明山舊工寮附近的一處廢棄蓄水池,第三張則是萬華河堤外一處現在已經被填平的預定地。三個地點都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同一個詞,作品。

「嚴成嶺那個自戀狂,從來不覺得棄屍是丟垃圾。」陸九的語氣收起了玩笑,變得很淡。「他覺得那是展示。北美館那個被發現的,只是他願意讓警方發現的,另外兩個,是他藏起來的,從來沒有被登記在任何卷宗裡的展示點。警方當年只找到一具,被他引導成隨機分屍,就結案了。另外兩具,還在土裡,還在水泥裡,等著有人去看。」

實驗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抽風櫃的嗡鳴聲都顯得刺耳。顏以璇拿起那三張圖,對著燈光仔細看,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著。「如果有兩具未被發現的遺體,就能證明這是連環犯罪,陳國正那套程序瑕疵自然死亡的說法就站不住腳,檢方必須重啟調查。」

「前提是有人能找到它們,並且證明它們跟嚴成嶺有關。」陸九看向我,眼神裡有種少見的認真。「光靠現實世界的挖掘太慢了,嚴成嶺的人脈會在你挖到之前就把地買走,把土換掉。你得從夢裡找。夾縫快要開了,那些被藏起來的作品,在所有人的潛意識裡都會留下影子,尤其是執行者的夢裡。」

我明白他的意思。蔡承勳,那個把分屍當成工藝的掮客,他的夢裡一定有那三個地點的完整路徑。只要我能再進去一次,抓住那個記憶錨點,就能把現實世界的座標也一起帶出來。但我也記得上一次在無聲酒吧的屠宰場裡,那種被當成豬肉掛起來的恐懼感,還有離開時那種被野獸盯上的視線。

顏以璇顯然也在想同一件事,她轉身打開一旁的醫療推車,拿出一套可攜式的腦波監測器跟點滴架。「要進去可以,但這次不能像之前那樣亂來。我會在這裡全程監控你的心跳跟血氧,一旦超過閾值,我就強行把你拉出來。陸九,你負責看著門口,任何人來都說這裡在進行夜間消毒,誰都不准進來。」

陸九挑眉,把那根沒點的菸重新夾回指間。「妳這是把我當警衛用啊,顏法醫,我的鐘點費很貴的。」

「我會在報告上加註,感謝清醒夢酒吧提供場地協助,讓你的酒吧下次被臨檢時可以少被刁難一點。」顏以璇頭也不抬地把電極貼片遞給我。「少廢話,過來躺著。」

我把外套脫掉,躺在實驗室那張平常拿來放檢體的移動床上,不鏽鋼的床面冰得讓背脊發涼。顏以璇把電極貼在我太陽穴跟胸口,冰涼的凝膠讓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儀器發出穩定的滴滴聲。陸九把那個裝著蔡承勳外套殘片的證物袋拿出來,那是我上次從無聲酒吧帶回來的,上面還沾著淡淡的菸味跟皮革味,是發動溯洄需要的強烈情感殘留物。

「紀沉。」顏以璇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我,細框眼鏡反射著儀器的綠光,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有點模糊。「記住,你這次不是去找真相,你是去找門。那個夾縫的入口可能長得跟任何東西一樣,一扇門,一面鏡子,一個被雨水淹沒的舞台,看到就回來,不要貪心。聽見我叫你的名字,就立刻回來,知道嗎?」

我點頭,把那塊外套殘片握在手心裡,皮革的觸感粗糙而冰冷。溯洄在我腦中震了一下,像是一直在等待這個指令。我閉上眼睛,對自己說,這只是再一次潛入,像之前每一次一樣,找到違和點就離開。可是心裡有個聲音很清楚,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要主動走進那個所有人夢境拼起來的大迷宮裡,門的另一邊,可能就沒有回頭路了。

冰冷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蓋過儀器的滴滴聲,也蓋過顏以璇的呼吸聲。我感覺自己往下墜,不是掉進水裡,是掉進一條很長的、鋪著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全是門,每一扇門後都透出不同的光。

我推開其中一扇,裡面是洪心妍那座金碧輝煌的頒獎台,但台上的獎座全部融化了,紅地毯被雨水泡得發黑,高跟鞋陷在泥濘裡。另一扇門後是蔡承勳的屠宰場,掛鉤上空空如也,但地板上用紅筆畫著三個圈,圈裡寫著地址,字跡跟保全排班表上的一模一樣。第三扇門後,我看見陽明山豪宅那個純白的展廳,但牆上掛的不再是抽象畫,而是一幅幅被雨水暈開的尋人啟事。

所有的碎片都像被風吹起的拼圖,在黑暗中漂浮,旋轉,碰撞,然後慢慢拼向走廊盡頭那扇最大的門。那扇門是北美館舊館的大門,門縫底下不斷滲出黑色的雨水,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古董袖釦,在黑暗中發著暗金色的光,門後傳來童謠的合唱,這一次不是一個人哼,是很多人一起唱,聲音重疊在一起,像一場潮濕的獻祭。

門,正在開啟。

而我,就站在門前,手已經碰到了冰冷的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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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被抹除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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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是冰的。

不是那種金屬被冷氣吹久的冰,是像把手伸進解剖台底下那個裝碎冰的不鏽鋼盆裡,整隻手掌瞬間被凍到失去知覺的冰。我明明只是握著蔡承勳那塊皮外套的殘片躺在顏以璇實驗室的移動床上,腦波儀的滴滴聲還在耳膜旁邊規律地跳,可是觸感卻無比真實,真實到我能感覺到古董袖釦在掌心裡硌著指紋的凹凸,還有門縫底下滲出來的黑水漫過我的鞋面,帶著鐵鏽跟福馬林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童謠變了。

在洪心妍的劇場裡它是甜的,在蔡承勳的屠宰場裡它是從通風管漏出來的,在嚴成嶺的錄音空白處它是淡淡的指紋,現在,門後面是很多人一起唱,男女老幼的聲音全部疊在一起,音準故意唱得歪掉,節奏卻整齊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最後一句被拉得特別長,長到像指甲在黑板上刮。

我應該要退回去的。顏以璇在現實世界裡一定正盯著螢幕,手指已經放在強制喚醒的按鈕上,她說過看到門就回來,不要貪心。可是溯洄在我腦子裡輕輕震了一下,像一條飢餓的魚聞到血味,門後面有東西在呼喚我,不是嚴成嶺那種優雅的邀請,是更原始的、更絕望的東西,像是被埋在水泥跟泥土裡二十年、從來沒有被登記在卷宗上的那兩個名字,正隔著門板用指甲敲著。

我推開了門。

沒有強光,沒有爆炸,只有雨。

比雨都任何一場雨都大的雨,整座北美館的舊館被泡在雨裡,大廳的白色大理石地板全部變成黑色的水面,水面上漂浮著三個劇場的碎片。洪心妍的頒獎台只剩下一個融化的獎座底座,紅地毯泡爛了,露出金屬的龍骨。蔡承勳的屠宰場掛鉤空蕩蕩地晃,地上用紅色粉筆畫了三個圈,圈裡潦草地寫著地址,字跡跟陸九給的保全排班表影本上一模一樣,北美館後巷、陽明山蓄水池、萬華河堤預定地。嚴成嶺的純白展廳牆上,掛的不再是他那些自以為是的抽象畫,而是一排排被雨水暈開、字跡糊掉的尋人啟事,照片上的人臉全都朝著我。

這就是夢境夾縫的入口。

我站在水面上,每走一步,腳下的水面就會盪開一圈漣漪,漣漪裡浮現出不屬於我的記憶。我看見洪心妍穿著那雙紅色高跟鞋在泥濘裡跌倒,一邊哭一邊把鞋子脫下來塞進草叢,嘴裡卻對著電話甜笑說我整晚都在攝影棚,怎麼可能去北美館。我看見蔡承勳在昏暗的地下室裡,一刀一刀地處理著什麼,動作虔誠得像在雕刻,旁邊有個穿深灰西裝的背影輕聲說,工藝需要安靜的觀眾,記得把袖釦收好,別留下指紋。我想抓住那些碎片,可是手一碰就碎成水光。

溯洄的聲音在我腦後響起,這次不是震動,是清晰的、像點鈔機數鈔票那樣的喀嚓聲。燃料不足,需要支付代價,需要錨定記憶。我還來不及反應,後腦杓就像被一把鈍刀硬生生挖掉一塊,熟悉的暈眩感猛地灌進來。

等我再睜開眼,已經回到實驗室。

顏以璇的臉離我只有三十公分近,她細框眼鏡後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白袍領口沾著一點褐色的血跡,不知道是我的還是誰的。儀器尖銳地叫著,血氧掉到八十七,心跳一百四十二。她一隻手按著我的胸口,一隻手直接把氧氣面罩扣在我臉上,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按回這具身體裡。

「紀沉!看著我!說出你的名字!」她的聲音又冷又抖,毒舌的外殼全碎了,剩下的是法醫對屍體才會有的那種絕對不容許失敗的執著。「你叫紀沉,今年三十三歲,住在康定路一百九十五巷三弄七號,房東周太太,你欠她半個月房租,你養的那盆仙人掌已經死了三個月你還沒丟,說!」

我張嘴,氧氣面罩裡全是我的哈氣跟血的鐵鏽味。我想說話,卻發現舌頭不聽使喚,腦子裡有個聲音用蔡承勳那種毫無起伏的、像在報菜名的口吻低聲說,處理乾淨一點,別留下指紋。我嚇得渾身一顫,那不是我的語氣。

「紀……紀沉……」我終於擠出聲音,喉嚨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我剛剛……看到三個圈……」

顏以璇沒有放鬆,她把面罩拿開,換成一杯溫水抵在我嘴唇上。「喝下去,慢慢呼吸。陸九的特調只能穩定五分鐘,你剛剛在裡面待了十一分鐘,你知道嗎?十一分鐘!你的腦波差點跟那個夾縫同步到回不來,我叫了你三次名字你都沒有反應。」

我靠在冰冷的床頭,後背全是冷汗,風衣內襯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陸九站在門口,手裡夾著那根一直沒點燃的手捲菸,臉色是少見的凝重,他把門反鎖了,窗簾也全部拉上,外面的雨聲被隔絕成一種沉悶的嗡鳴。

「你這次玩太大了。」陸九把牛皮紙袋裡的地圖收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我以為你會乖乖看一眼就回來,結果你直接把門推開了。夾縫一旦被你從裡面標記,它就會記住你的味道,下次你就算不想進去,它也會拉你進去。」

我沒有力氣回嘴。我想抬手擦掉鼻子底下又流出來的血,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有段記憶不見了。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那條舊手鍊,那是我父親過世前留給我的,一條很普通的黑繩編織手鍊,中間串著一顆已經磨得發亮的木珠。我每天都會摸它,像是一種確認自己還活著的儀式。可是現在,我看著它,腦子裡卻浮現出一片空白。

我記得我有父親。我記得他很早就走了,記得他笑起來眼角有很多皺紋,記得他喜歡在雨天聽收音機。可是他的臉呢?他的聲音呢?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是什麼語調?他最後一次跟我說話是在哪裡?全部模糊了,像一張泡過水的底片,人臉的部分全部暈開,只剩下一團灰色的輪廓。

恐慌比暈眩更猛烈地攫住我。我猛地從床上翻下來,踉蹌著衝向實驗室角落那個我自己的帆布背包,背包裡有我的底片相機。那台 FM2 是我大學時打工半年才買的,父親還在的時候,他最喜歡看我拿著相機對著窗外的雨拍照,說雨都的雨有層次。我顫抖著打開相機背蓋,裡面有一卷已經拍完卻一直捨不得去沖洗的底片,還有一張我一直夾在相機夾層裡的、護貝過的小照片。

照片上是我跟父親在陽明山舊家門口的合照,我那時大概國小六年級,穿著不合身的制服,父親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兩個人都笑得很僵硬,因為不常拍照。可是現在,照片上父親的臉,像被橡皮擦用力擦過一樣,五官全部淡掉了,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影子。我的手指死死掐著照片邊緣,指節發白,塑膠護貝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吱聲。

「不……不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抖到像有另一個人在替我說話,聲音尖細了一點,帶著一點洪心妍那種刻意甜膩的、上節目時的腔調。「怎麼會這樣……這張照片……我明明……我明明記得……」

顏以璇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吃痛。「紀沉!看著我!不要看照片!」她把照片從我手裡抽走,動作很快,卻很輕,像對待檢體一樣輕,然後把一疊東西重重拍在我面前的桌上。那是她的解剖筆記、這幾天我們一起整理的時間軸、還有那張被紅筆圈了又圈的白板照片,最上面是她手寫的三個字,紀沉,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寫著錨點。「你給我聽好,你現在被污染了,你的語氣,你的用詞,都不是你的。剛剛那句話不是你會說的,你從來不會用那種噁心的疊字跟那種假笑的語調說話,那是洪心妍的。還有你剛剛在床上無意識說的那句處理乾淨一點,是蔡承勳的。你的人格正在滲漏,他們的恐懼跟虛榮正流進你的腦子裡!」

她罵得很兇,眼圈卻紅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顏以璇露出這種表情,冷靜毒舌的法醫外殼底下,是對活人刻薄、對屍體溫柔的那個人,此刻卻對著我這個還活著的、卻正在一點一點變成空殼的人,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色。她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本很舊的、封面已經捲起的黑色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拍在我眼前。

那是我自己的字跡。潦草、焦躁,筆壓重到劃破紙背,日期是三天前,我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寫過。上面只有一行字,被我用紅筆重重地框起來,旁邊還加了三個驚嘆號。

「不要相信夢裡的自己。」

我盯著那行字,胃裡一陣翻攪。夢裡的自己是什麼?是那個在洪心妍劇場裡差點為她的甜言蜜語動搖的自己?是那個在蔡承勳屠宰場裡,看著他精準下刀竟然感到一絲病態欣賞的自己?還是那個在夾縫門前,推開門時心裡竟然有一絲隱秘快感的自己?溯洄燒掉的是記憶,滲透進來的卻是他們的人格碎片,我開始分不清哪些執著是我的正義感,哪些是蔡承勳的盲從,哪些是洪心妍的虛榮。

「想起來了嗎?」顏以璇的聲音放輕了,她把手覆在我冰冷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總是帶著消毒水味,此刻卻溫暖得讓人想哭。「這是你第一次從洪心妍夢裡回來後,半夜在清醒夢酒吧寫的。你當時流著鼻血跟我說,你在夢裡聽見自己用她的口吻說了一句好想得獎,我好害怕。然後你就寫了這句話,叫我如果看到你不對勁,就用這句話把你打醒。紀沉,你現在就在不對勁,你正在把自己活成下一樁懸案的主角,清醒夢的盡頭就是永遠醒不來,你懂不懂!」

陸九在門口嘆了一口氣,把那根手捲菸點燃了,卻沒有抽,只是讓它在指間慢慢燃燒,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緩緩上升。「顏法醫說得對。你這次付的代價太大了,不是童年片段,不是朋友名字,是你父親。你父親是你當偵探的錨點之一,你跟我說過,你父親是基層員警,一輩子沒升過官,卻堅持每個無名屍都要有名字,你就是因為他才去考警校的。溯洄挑最痛的地方燒,因為最痛的記憶燃料最純。」

我父親……基層員警……無名屍要有名字……這些字句像碎掉的拼圖,慢慢在我腦中拼回一點點輪廓,可是臉還是模糊的,聲音還是聽不見。我抱著頭,蹲在地上,顏以璇筆記本上那句不要相信夢裡的自己像針一樣扎著我。可是另一個聲音,那個更偏執、更像我自己的聲音,卻在尖叫。

如果我不燒掉自己,誰來記得那些被埋在水泥跟泥土裡二十年、連名字都沒有被寫進卷宗的女孩子?她們的照片也被雨水暈開了,她們的聲音也被童謠蓋掉了,她們的家人等了二十年,等到連忌日都快忘了。如果我的記憶是燃料,那至少,讓她們的真相被換回來啊。

我抬起頭,眼睛一定很紅,充滿血絲,像個瘋子。我看著顏以璇,看著她眼裡的淚光跟怒火,看著她為我這個不斷把自己掏空的混蛋擔心的樣子,心裡有一塊地方痛得發酸,可是嘴巴說出來的話,卻又帶上了那種刻薄自嘲的、屬於紀沉的調調。

「顏以璇,妳少在那邊給我演什麼溫情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變回來了,卻啞得厲害。「妳是法醫,妳比誰都清楚,屍體不會說謊,記憶會。我的記憶本來就不值錢,燒掉一點又怎麼樣?用我那個早就模糊掉的老爸的臉,去換兩個被封在水泥裡、連屍檢報告都沒有的女孩子的臉,這買賣很划算啊。妳不是最講邏輯的嗎?這就是等價交換。」

顏以璇氣得渾身發抖,她揚起手,看起來像要給我一巴掌,最後卻只是重重地把那本筆記本砸在我胸口。「紀沉你這個自私的混蛋!你以為你犧牲得很偉大嗎?你把自己燒成空殼,以後誰來幫她們出庭作證?誰來記得她們的案子是怎麼破的?到時候站在法庭上的不是紀沉,是披著紀沉皮的蔡承勳跟洪心妍!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還追什麼真相!」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我抱著那本筆記本,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圍是腦波儀的滴滴聲,是福馬林的味道,是陸九指間那點菸頭微弱的光。我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看著那張父親臉孔模糊的照片,看著筆記本上那句我親手寫下的警告。悲傷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悲傷,是更深的、更黑暗的、像雨都的雨一樣永遠不會停的、緩慢滲透進骨頭裡的悲傷。我正在失去自己,而我明明知道,卻還是想往那扇門後面走。

因為門後面,有答案。

也因為,我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我把照片小心地收回相機夾層,把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最後一塊浮木。我對顏以璇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下濃重的黑眼圈讓這個笑看起來疲憊又瘋狂。

「所以,顏法醫,妳得把我看緊一點。」我說,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發誓。「在我燒光之前,把我從夢裡拉回來。一次,又一次。直到我把她們全部帶回來為止。」

實驗室的燈光慘白地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窗外的雨,在這一刻,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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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清醒夢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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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康定路一百九十五巷的巷口,盯著那扇熟悉的鐵門發呆了整整三分鐘。

雨沒有停,雨都的雨從來不會真的停,只是從傾盆變成綿密的針,扎在外套上,扎進領口。鐵門上的密碼鎖是那種老式的四位數滾輪,我的手指已經放在上面,卻怎麼也轉不出組合。我記得房東周太太上個月才換了密碼,說是隔壁巷子遭小偷,她還特地用紅筆寫了張紙條貼在我的冰箱上,字跡潦草,提醒我別再忘記。可是現在冰箱上的紙條在腦海裡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紅色,數字像是被水暈開的墨,完全拼不起來。

該死。

我不是第一次忘記事情,溯洄這東西燒記憶本來就是隨機的,上次燒掉的是我媽的忌日,再上次是大學時那個總借我筆記的死黨的名字,那些都還能騙自己說是無關緊要的邊角料。可是門鎖密碼這種每天都要用的東西也能被燒掉,這就不是邊角料了,這是開始動到承重牆了。

我掏出手機,想翻通訊錄找周太太的電話,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兩下,忽然又停住。我連周太太長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她有點胖,講話很大聲,會在收租時順便罵我房間像垃圾場。那張臉,模糊得像顏以璇解剖室裡那張被雨水泡爛的尋人啟事。

鼻子有點癢,我用手背一抹,指腹上是一點暗紅。最近流鼻血的頻率越來越高,顏以璇說那是微血管在抗議,是意識暈眩的前兆,叫我這幾天絕對不能再進去。可是不進去,門後的兩個名字怎麼辦。

我放棄開門,轉身把風衣領子豎起來,直接往萬華的方向走。與其在這裡跟密碼鎖大眼瞪小眼,不如去找那個唯一還會賒帳給我的人。

清醒夢酒吧在下午四點的時候是最安靜的,鐵捲門拉下一半,裡面只亮著一盞鎢絲燈。陸九坐在吧台後面擦杯子,他那件舊軍外套掛在椅背上,手捲菸沒點,就夾在耳後,長髮還是隨意紮著,看起來慵懶得像是剛睡醒,可是我知道他從我推開門的那一刻就在打量我。

「密碼又忘了?」他頭也沒抬,把一個擦得發亮的威士忌杯放到燈下照。「你這臉色跟上次從洪心妍那個金箔馬桶劇場回來的時候一樣,難看得像剛被水鬼拖過。」

我沒理他的嘲諷,直接拉開高腳椅坐下,吧台的木頭表面涼涼的,帶著淡淡的松木與菸草混合的味道,這味道總能讓我稍微清醒一點。「給我一杯特調,跟上次一樣,不加冰。」

陸九挑眉,把杯子放下,雙手撐在吧台上,山羊鬍下的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上次那杯是看在顏法醫的面子上,這次可不行。紀沉,我們這裡的規矩你懂的,等價交換,不問立場,但也不做賠本生意。你已經欠我一次保全排班表,一次棄屍地圖,還有三次把你從夢裡硬拖回來的加班費。情報這種東西,放久了會餿,你的信用額度也快餿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陸九這個人,嘴上永遠刻薄,實則有他的底線,他不賣會害死無辜者的情報,但也絕不會讓人無限白嫖。以前我還能拿現金或委託金跟他換,現在我口袋裡只剩下五十萬懸案委託金的一半尾款,還被陳國正那個老狐狸扣著,根本拿不出像樣的籌碼。

「我要嚴成嶺二十年前的東西,」我把聲音壓低,雨打在鐵捲門上的嗒嗒聲成了最好的掩護。「不是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策展手冊,是他催眠關鍵證人的錄音檔。我知道你有,當年分歧點腦神經實驗的原始檔案,全雨都只有你這個活著的受試者還留著備份。」

陸九擦杯子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精明的眼睛在鎢絲燈下顯得特別亮,帶著一種我很少見的審視。過了幾秒,他輕笑一聲,把耳後的菸拿下來,也不點,就放在指間慢慢轉。

「消息挺靈的嘛,顏法醫告訴你的?」他往後靠在酒櫃上,從最底層抽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盒,鐵盒上貼著已經泛黃的標籤,寫著一串編號跟日期,日期是三十年前。「沒錯,溯洄不是什麼天賜神力,也不是你那場車禍撞出來的奇蹟。它是分歧點計畫的遺留物,當年一群瘋子科學家想證明人的意識可以像硬碟一樣被讀寫、被備份,嚴成嶺就是第一批拿錢出來的投資人之一。他投的不是藝術,是永生,是控制。他想要一座永遠不會忘記他、永遠照他美學運轉的城市。」

我盯著那個鐵盒,後頸有點發麻。難怪嚴成嶺在陽明山豪宅一眼就看穿我的能力,難怪他連我車禍後遺忘的細節都能精準說出來。他不是猜的,他是看著這套系統長大的。

「那你的酒吧呢?」我忍不住問,環顧這間堆滿黑膠唱片與舊書的地下空間,霓虹燈管滋滋作響。「別告訴我這裡真的只是賣酒。」

「觀測站。」陸九很乾脆地承認,指尖在吧台上敲了兩下。「當年實驗失敗,我成了副作用,睡不著,也做不了夢。所以我反而能清醒地站在現實跟夢的縫隙中間,看著你們這些會做夢的人怎麼被自己的夢淹死。這間酒吧從一開始就是用來記錄意識邊界波動的,每一杯清醒夢特調,都是微量的神經穩定劑,幫你這種半吊子潛行者別那麼快散掉。紀沉,你以為你在調查懸案,其實你是在幫我收集數據。」

他說得雲淡風輕,我卻聽得背後發涼。這就是陸九的代價,他用永遠無法做夢換來了清醒,而我用不斷失去記憶換來了窺探。他把鐵盒往我面前推了一寸,卻沒有打開。

「錄音檔可以給你,」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不再是玩世不恭的調笑。「但是規矩就是規矩。你已經沒有錢,也沒有等價的情報可以換。我要的東西,你身上只剩下一樣還算值錢。」

「什麼?」

陸九的視線落在我的胸口,不是看我的外套,而是看更裡面的地方。「記憶。最純的那種,還沒被溯洄燒過、也沒被別人的恐懼污染過的,屬於你自己的錨點記憶。把那個給我當抵押,錄音檔就是你的。等你哪天不想當偵探了,拿等值的東西來贖回去。」

我愣住,隨即自嘲地笑了一下。錨點記憶,我還剩下多少?父親的臉已經糊了,母親的忌日沒了,大學死黨的名字也沒了。顏以璇說我的錨點正在一個個被燒斷,再燒下去,我就會連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都忘記。

「你要哪一段?」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陸九沒有馬上回答,他打開鐵盒,裡面沒有什麼高科技的晶片,只有一卷老式的卡式錄音帶,跟一張手寫的借據。借據上已經有幾個名字被劃掉了,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抵押的記憶,初吻、當兵退伍那天、女兒第一次叫爸爸。看得我心頭一緊。

「你初戀那段,」陸九輕聲說,眼神沒有閃躲,直直看著我。「別急著否認,你上次喝醉跟我說過,在捷運上。你說你在雨都捷運中山站的月台,跟一個綁馬尾的女孩道別,外面下著大雨,她把一把透明的雨傘塞給你,說以後不要再見了。那把傘你到現在還留著,就放在你事務所那個漏水的窗邊。你說那是你最後一次相信有人會等你。」

轟的一聲,我腦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敲了一下。那段記憶瞬間清晰得刺眼,甚至蓋過了酒吧昏黃的燈光。

是二十二歲的夏天,我剛被警校退學,穿著不合身的襯衫,站在中山站往淡水線的月台。大雨把整個地下街的出口都堵住了,廣播反覆提醒列車延遲。學姊穿著白色的洋裝,馬尾被雨水打濕,她把傘塞給我時,指尖是冰的,眼眶卻是紅的。她說,紀沉,你總想追著那些沒人要的真相跑,可是這個城市不會給你答案的,你會把自己弄丟的。我當時嘴硬,說我才不會,結果列車進站,她頭也不回地上了車,透明傘面上還留著她的指紋。從此以後,我每次經過中山站,都會下意識看一眼那個月台的位置。

那是我為數不多、還帶著溫度的記憶,沒有血,沒有屍檢報告,沒有童謠,只有雨聲跟一個女孩的嘆息。是我還願意相信人會為彼此停留的證明。

陸九要這個。

「你他媽的還真會挑。」我低聲罵了一句,卻沒有多少怒氣,更多的是悲傷。那種鈍鈍的、像把舊傷口重新撕開的悲傷。「那段沒了,我以後經過中山站,就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所以它才值錢,」陸九把借據跟筆推到我面前。「燃料越純,越能穩定夾縫的波動。紀沉,你想清楚,你是要用這段去換兩個被水泥封了二十年的女孩的真相,還是要留著它,繼續騙自己還是一個會被等待的人。選吧。」

酒吧裡只剩下雨聲跟冰箱低沉的嗡鳴。我盯著那張借據,手指在發抖。溯洄在我腦後輕輕震動,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飢餓。我想起顏以璇在實驗室裡紅著眼圈罵我自私,想起父親那張糊掉的照片,想起夾縫裡那三個用紅粉筆畫的圈。那兩個女孩,連被等待的機會都沒有。

我抓起筆,在借據上簽下名字,字跡潦草得像在簽自己的死亡證明。在抵押物那一欄,我寫下:中山站,雨傘,道別。

陸九看了一眼,點點頭,把那卷錄音帶推給我,同時從吧台底下拿出一個小小的、像是隨身聽的解碼器。「這是備份,原檔還在基金會的保險庫。裡面是嚴成嶺當年對保全跟清潔工催眠誘導的完整錄音,他用了分歧點的技術,讓他們在筆錄上集體失憶,堅稱當晚沒看到任何可疑人士。你拿去給顏以璇,她會知道怎麼轉成法庭能用的證據。」

我把錄音帶緊緊握在手心,塑膠殼還殘留著鐵盒裡的鐵鏽味。就在這時,酒吧那半掩的鐵捲門外,傳來一陣不屬於雨聲的腳步聲。

很沉,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精準計算過距離,軍靴踩在積水上,卻沒有濺起多餘的水花。

陸九的臉色瞬間變了,他迅速把鐵盒收回酒櫃深處,對我使了個眼色。我轉過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半邊身體還在雨裡,半邊已經在燈光下。

蔡承勳。

他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皮衣,領口的刺青露出一角,寸頭上沾著雨水,順著方正的臉頰往下滴。他沒有撐傘,也沒有表情,那雙野獸般陰冷的眼睛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準確地說,是看著我手裡那卷錄音帶。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我明明是繞了三條巷子才過來的,而且陸九的酒吧從來不在任何地圖上標記。唯一的解釋是,從我在無聲酒吧觸碰他外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反向標記了我。屠夫對於被獵物的氣味,永遠比獵人更敏感。

酒吧裡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連鎢絲燈的滋滋聲都顯得刺耳。

「紀沉。」蔡承勳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屠宰場裡報重量。「你最近,很關心北美館。」

我把錄音帶不動聲色地塞進風衣內袋,心跳卻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內心有個刻薄的聲音在嘲笑自己,看吧,紀沉,你每次自以為偷偷潛進別人的夢裡很聰明,結果人家早就站在你的現實門口等你了。這就是代價,窺探的人終究會被窺探。

陸九打破沉默,他懶洋洋地站起身,擋在我跟蔡承勳之間,臉上又掛回那個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眼神已經冷了下來。「喲,這不是蔡老闆嗎?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這裡今天不做掮客生意,只賣酒,想喝什麼自己看酒單。」

蔡承勳沒有看陸九,他的視線始終鎖在我身上,那種被猛獸盯住的壓迫感讓我後背的汗毛全部豎起。他往前走了一步,軍靴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皮衣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卷帶子,不屬於你。」他說,伸出一隻布滿厚繭的手,掌心向上,是一個沉默卻不容拒絕的索討姿勢。「嚴先生說,有些藝術品,不適合被不懂的人拿出來展覽。會弄髒的。」

又是嚴成嶺。那個優雅的審判者,連收回證據都要用展覽來比喻。我看著那隻手,腦中不由得浮現他在夢境屠宰場裡那雙精準得分毫不差的手,一刀一刀,像雕刻一樣處理著血肉。胃裡一陣翻攪。

「不好意思,」我強迫自己扯出一個同樣難看的笑,學著陸九的語氣,雖然聲音有點抖。「先來後到,這是我用很貴的東西換來的。想展覽,叫嚴先生自己來跟我談。」

蔡承勳的眼神沉了一下,殺意一閃而過,卻沒有立刻動手。這裡是陸九的地盤,是雨都舊城區所有情報販子默認的中立區,誰在這裡動手,就是跟整條街的地下規則作對。即使是嚴成嶺的屠夫,也得掂量一下。

他收回手,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的警告比任何言語都清晰。你跑不掉,你的地址,你的事務所,你每天經過的路,我都已經知道了。

然後他轉身,再次走進雨裡,身影很快被綿密的雨絲吞沒,只留下門口一灘慢慢暈開的水漬,跟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著鐵鏽的味道。

直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陸九才重重吐出一口氣,把鐵捲門徹底拉下來鎖死。他轉過身看著我,臉上的慵懶徹底不見,只剩下凝重。

「他盯上你了,」陸九把那張借據收好,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紀沉,你聽好,從你抵押記憶的那一刻起,你跟嚴成嶺之間的線就已經連上了。溯洄是雙向的,你能進去看他,他也能順著線找到你。清醒夢這種東西,喝多了是會醒不來的,你每一次進去,都是在把自己活成下一樁懸案的主角。到時候櫃子裡多一卷錄音帶,標籤上寫的就是你的名字,你的記憶就是下一個人要抵押的東西。」

我握著內袋裡的錄音帶,指尖能感覺到它的稜角,卻感覺不到中山站那把透明雨傘的溫度了。好像有什麼東西,真的被輕輕抽走了,腦中關於那個雨天的細節,開始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一點點變淡。

悲傷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不是劇烈的痛,是那種發現自己口袋破了一個洞、最重要的東西不知何時掉在路上、卻再也找不回來的空茫。

「那就讓他來吧。」我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陸九說,還是在對自己說。風衣內袋裡的錄音帶硌著胸口,像一塊剛從水泥裡挖出來的、還帶著體溫的骨頭。「反正,我已經沒有什麼好弄丟的了,除了真相。」

陸九看著我,沒有再嘲諷,只是把一杯剛調好的、顏色清澈的特調推到我面前,杯墊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

歡迎回來,但別忘了回來的路。

窗外的雨,在這一刻,下得像是永遠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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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第二具無名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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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卷卡式錄音帶塞進風衣內袋最裡層的時候,指尖還在抖。

不是因為冷,陽明山上的雨雖然細得像針,但清醒夢酒吧裡的暖氣其實開得很足,鎢絲燈泡烤得整間地下室都帶著一點松木的焦味。抖的是另一種東西,是那種把自己口袋裡最後一枚硬幣投進去之後,發現投幣箱根本是無底洞的感覺。陸九把鐵盒收回酒櫃最底層,卡榫扣上的聲音很輕,卻像直接扣在我的腦門上。

中山站,雨傘,道別。那八個字被我親手寫在借據上的時候,腦子裡那個穿白洋裝的馬尾女孩還很清晰,甚至連她把傘塞給我時指尖的涼意都還在。可是當蔡承勳的軍靴聲消失在雨裡,當我把錄音帶的塑膠殼握得死緊再鬆開,那個畫面就開始褪色了。不是慢慢變模糊,是像有人拿著橡皮擦,從邊緣開始往中間擦,先是捷運廣播的聲音不見了,再來是月台磁磚的反光,最後連那把透明傘面上殘留的指紋都淡成一團水痕。我試著去抓,卻什麼都抓不住。

這就是抵押的感覺。溯洄燒記憶的時候是強行掠奪,燒完會流鼻血會頭痛,會讓你明確知道自己少了一塊。而抵押是自願的,是你親手把東西捧出去,交到別人手上,然後看著它在你眼前被收走。更惡劣的是,你還會記得自己曾經擁有過,卻再也想不起擁有的細節。

「別在那邊發呆,」陸九把鐵捲門的內鎖又多轉了半圈,轉身把一杯沒有冰塊的清醒夢特調推到我面前,液體是淡淡的琥珀色,聞起來有點像藥水混著萊姆。「那傢伙只是來打招呼,下次就不是用看的了。你抵押的那段記憶,我會幫你封在觀測站的頻率裡,不會讓溯洄隨便拿去當燃料。但你最好快點把這卷帶子交給顏法醫,她那邊已經在動了。」

我愣了一下。「動了?什麼動了?」

陸九從吧台底下抽出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用潦草的字寫著兩個座標跟一個地名,字跡被水暈開了一半。「陽明山,竹子湖往小油坑的舊工寮。你上次給我的棄屍地圖,我把其中一個點賣給顏以璇了。別那樣看我,這是賒帳的利息。她說如果再不挖,第二具就真的要跟水泥地長在一起了。她兩個小時前就帶著分局的鑑識跟地檢署的人上山了,你現在趕過去,說不定還能趕上開棺。」

我沒有再問為什麼要賣給顏以璇,陸九做事從來不需要向我解釋等價交換的流向。他把借據收進一個貼著封條的木盒裡,木盒上已經有十幾個名字,我的名字被寫在最新的一格,墨水還沒乾。

我把特調一口喝乾,藥味讓舌根發苦,卻讓腦後的嗡鳴稍微安靜了一點,然後拉開鐵捲門衝進雨裡。

雨都的雨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要趕路的人。從萬華搭計程車往陽明山,司機在後照鏡裡看了我好幾次,大概是覺得這個穿著發皺風衣、臉色發白、內袋還鼓鼓的像是藏了什麼贓物的男人不太對勁。我沒有理他,只是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霓虹一條條往後退。腦中不斷重播蔡承勳臨走前那個眼神,還有陸九那句話,清醒夢喝多了是會醒不來的。我的內心有個刻薄的聲音在冷笑,紀沉,你以為你是在追查嚴成嶺,其實你只是在把自己慢慢活成下一卷錄音帶,標籤上寫著無名男屍,死因是記憶衰竭。

計程車在陽明山仰德大道被管制哨攔了下來,前面停著兩輛鑑識廂型車跟一輛地檢署的公務車,紅藍警示燈在雨霧裡轉得很無力。我付錢下車,雨立刻把風衣的肩膀打濕。我順著泥濘的小路上坡,遠遠就聞到一股很複雜的味道,是雨水混著泥土,再混著水泥被重機械敲開後的粉塵味,還有一種更深、更悶的、像是被封存了二十年的屍臭味,淡淡的,卻穿透雨幕直鑽鼻腔。

舊工寮比我想像中更破,根本就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硫磺工寮改建的,屋頂的鐵皮鏽蝕得只剩骨架,四面牆有一半已經倒塌,只剩下一塊大約三坪大小的水泥地,像一塊難看的補丁蓋在泥地上。水泥地的中央,鑑識人員已經用切割機切出了一個長方形的開口,週邊拉起了封鎖線,幾個穿著雨衣的員警正在拍照,閃光燈在昏暗的工寮裡一下一下地亮起。

顏以璇就站在那個開口旁邊。

她今天沒有穿白袍,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機能風衣,拉鍊拉到頂,細框眼鏡上沾著細小的雨珠,鮑伯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她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登山靴,手上戴著兩層手套,正拿著一把小鑷子,小心翼翼地從水泥碎塊中夾起一小片已經發黑的布料,旁邊的助理立刻用證物袋接住。她的側臉在切割機的探照燈下顯得蒼白而專注,帶著那種只有在面對屍體時才會出現的、近乎溫柔的神情。看到我來,她只是抬頭瞥了一眼,眼神冷淡,卻朝我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我不要出聲。

我走到封鎖線外,低聲問旁邊一個年輕的鑑識小哥。「挖到什麼了?」

小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把我當成地檢署的什麼顧問,壓低聲音說,「顏法醫堅持要開的,說是接獲線報,這塊水泥地是後來才灌的,厚度跟週邊不一樣。剛剛切開,底下真的有東西,用兩層防水帆布包著,帆布裡面還有石灰。味道很重,應該有段時間了。」

話剛說完,切割機的聲音停了,換成鐵鏟跟刷子細細刮除的聲音。工寮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打在鐵皮上的嗒嗒聲跟所有人壓抑的呼吸聲。顏以璇半跪在開口邊緣,親手用毛刷掃開最上層的泥漿,水柱沖刷過後,露出來的不再是泥土,而是一塊已經鈣化的、呈現暗黃色的頭骨一角。

現場有個女警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立刻被旁邊的學長瞪回去。

顏以璇的動作沒有停,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冷靜得像在解剖室裡報數據。「通知地檢署檢察官,確認為人類遺骸,現場改為命案現場,所有非必要人員退出三公尺。準備引橋跟擔架,屍體跟水泥沾黏,需要整塊切割搬運回殯儀館。還有,叫市警局鑑識中心把當年北美館那具的照片跟X光全部調出來,我要現場比對。」

她的專業像一把手術刀,瞬間把慌亂的現場切回秩序。我站在雨裡看著她,那種冷靜跟毒舌底下的可靠感,讓我腦後那股一直嗡嗡作響的暈眩感稍微被壓下去一點。她是我的錨點,顏以璇這個名字本身就是錨點,只要她還在這裡用那種不耐煩的語氣指揮現場,我就還知道自己是誰,是來幹嘛的。

就在擔架準備抬進來的時候,工寮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刻意的咳嗽聲。

「顏法醫,顏法醫,先等一下!」

陳國正來了。

他穿著那件我看了二十年的舊式警察夾克,外面勉強套了一件透明輕便雨衣,雨衣太小,肚子那邊繃得緊緊的,頭頂的稀疏頭髮被雨水貼在頭皮上,看起來有點狼狽,卻還是堆滿了那種和藹的、學長式的笑容。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制服的員警,手裡還拿著一疊文件,腳步匆匆地擠進封鎖線,臉上的皺紋在探照燈下顯得更深。

我一看到他,心裡那股剛被壓下去的煩躁又冒了上來。陳國正這個人,從我在警校被退學後就一直以照顧我的名義出現,介紹一些外遇蒐證的案子給我,讓我不至於餓死,但每次關鍵時刻,他給的都是那種看似關心、實則要你閉嘴的建議。上次在事務所,他把那份程序瑕疵的結案報告拍在我桌上,說見好就收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學長,你怎麼來了?」我往前站了一步,擋在他跟顏以璇之間,刻意把聲音放得很大,讓在場的鑑識跟檢察官都聽見。「這裡是命案現場,檢察官已經在裡面了。」

陳國正像是沒聽見我的刺,還是笑著,先對著在場的檢察官點頭哈腰,然後轉向顏以璇,語氣帶著長輩的關切。「以璇啊,不是我要潑冷水,這個地方,這個工寮,二十年前就是列管的違建,土地產權到現在都還在跟陽明山管理局打官司。你們這樣沒有搜索票就直接開挖,程序上是有問題的。萬一等一下家屬或是地主出來抗議,說我們違法搜索,那挖出來的東西,到了法院都會變成毒樹果實,不能當證據的。這樣不是白忙一場嗎?要不要先暫停,等我回去幫你們把票補齊再動?」

他說得合情合理,每一個字都站在程序正義的立場上,甚至有點為我們著想的味道。在場有幾個年輕員警已經露出猶豫的表情,下意識看向檢察官。

這就是陳國正最厲害的地方。他從來不直接說不准查,他只說程序不符,說要補件,說要等公文。一等就是二十年,等到證據自然風化,等到證人自然死亡,等到所有人的記憶都模糊了,案子就自然死了。當年北美館的案子,他就是這樣讓它變成懸案的。

顏以璇慢慢站起身,她摘掉外層已經沾滿泥巴的手套,露出一層乾淨的內層手套,然後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張折疊起來的A4紙,直接拍在陳國正手裡那疊文件上。她的動作不重,但聲音在安靜的工寮裡卻很響。

「陳分局長,」她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解剖室的燈。「第一,這張是士林地檢署今天下午三點核發的搜索票,案由是偵辦二十年前北美館分屍案之關聯案件,搜索範圍包含此工寮座標方圓五十公尺,票號在這裡,你可以慢慢看。第二,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三十一條,急迫情形下得逕行搜索,現場已發現疑似人類遺骸,屬於急迫情形,即使無票亦屬合法。第三,你口中的程序問題,當年北美館案的現場保全排班表,就是被你用同樣的理由,以程序瑕疵為由扣在分局保險櫃裡二十年,最後以保管不當遺失結案的。你要不要先解釋一下,那份排班表是怎麼遺失的,再來跟我談程序?」

她每說一句,陳國正臉上的笑容就僵一分,說到最後一句時,那個和藹的學長面具已經徹底裂開,露出一絲被戳穿的難堪跟陰沉。他拿著搜索票的手有點用力,指節發白,卻還是擠出笑容。「以璇,你這話就嚴重了,當年的事……當年是人手不足,檔案管理哪有現在這麼嚴謹。再說,我也是為你們好,怕你們辛苦挖出來的東西最後不能用……」

「能不能用,是法官的事,」顏以璇毫不退讓,她轉身對著檢察官說,「檢座,遺體狀況跟當年北美館那具高度相似,疑似為同一手法所為,建議立刻全案併案偵辦,並對外封鎖消息,避免打草驚蛇。至於程序問題,我會在鑑定報告裡連同搜索票影本一併附上,保證合法。」

年輕的檢察官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法醫這樣直接頂撞退休分局長,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就照顏法醫說的做,現場證物全部帶回,陳分局長,麻煩你先到封鎖線外等候,不要妨礙採證。」

陳國正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學長的關心,只有一種被晚輩背叛的警告跟一種更深的恐慌,好像他藏了二十年的東西,終於被人從水泥地裡撬起來了。他沒有再說話,默默退到封鎖線外,拿出手機走到雨裡去講電話,背影在雨霧裡顯得有點佝僂,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我看著他,心裡那個刻薄的聲音又在說,看吧,紀沉,你早就知道他是守門人,現在門被撞開了,守門人當然要去通知他的主人。這個主人是誰,你跟我都心知肚明。

現場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具遺骸上。鑑識人員用小型的電鋸將沾黏的水泥塊整片切下,帆布被一層層掀開,石灰粉在雨水的沖刷下化成白色的泥漿。當最後一層帆布被顏以璇親手掀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具蜷曲的女性遺骸,身高跟北美館那具相仿,骨骼已經完全白骨化,但關節處還殘留著一些黑褐色的乾枯組織。最駭人的是她的四肢,切口平整得不像是分屍,更像是被某種極其精密的工具,像處理藝術品一樣被拆解後,又被刻意擺回一個像是沉睡的姿勢。頭骨完整,但胸口的肋骨有幾根呈現不自然的斷裂,斷面跟北美館那具照片裡的一模一樣,都是由內而外,像是被某種儀式性的力量由內部撐開。

顏以璇戴著口罩,卻還是湊近聞了一下,然後用鑷子從遺骸的指縫中夾出一小片已經褪色的、像是絲綢的碎片。

「手法一致,」她聲音很輕,只有我跟旁邊的檢察官聽得見。「兇手有外科背景,工具是同一套,甚至連擺放的強迫症都一樣。這不是模仿,是連環。」

連環兩個字,像一把冰錐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北美館那起被定義為單一情殺的懸案,在這一刻,被這具從水泥地裡長出來的屍體,硬生生撕開了一個更大的口子。二十年來,體制用單一案件來掩蓋,用懸案來結案,現在,第二個受害者出現了,證明這從來不是意外,是系統性的、有美學支撐的狩獵。

擔架把遺體抬上車的時候,雨勢忽然變大了,豆大的雨點打在工寮的鐵皮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顏以璇脫下手套,走到我身邊,她的眼鏡上全是水霧,卻還是盯著我看。

「紀沉,你臉色很差,」她低聲說,語氣裡的毒舌不見了,只剩下專業的擔憂。「你的意識波動又亂了,是不是又想進去?」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擔架上那具被防水布蓋住的遺骸。布的一角被風吹起,露出一段已經發黑的指骨,指骨上還戴著一個已經鏽蝕的、細細的銀戒。我腦後的溯洄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像是聞到血味的野獸,飢餓而興奮。

「讓我碰一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就一下,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顏以璇皺眉,「這裡不行,你現在的狀況進去會被反噬。而且現場這麼多人……」

「就碰一下戒指,」我打斷她,眼睛沒有離開那段指骨。「我不會深潛,我只想聽聽她最後聽見了什麼。如果這真的是嚴成嶺的第二件作品,她的劇場裡一定有他致詞的聲音。拜託。」

顏以璇看了我幾秒,又看了看四周忙碌的鑑識人員跟站在遠處講電話的陳國正,最後像是妥協般嘆了口氣,走到擔架邊,假裝幫忙整理防水布,然後不著痕跡地將那隻戴戒指的手往我的方向挪了一點。

我伸出手,指尖在雨水中顫抖著,輕輕碰觸到那枚冰冷的、鏽蝕的銀戒。

接觸的瞬間,世界沒有像以往那樣天旋地轉,也沒有出現什麼華麗的劇場。我墜入的是一片絕對的漆黑。

沒有北美館的展廳,沒有洪心妍的頒獎台,也沒有蔡承勳的屠宰場。什麼都沒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像被封在水泥裡二十年的視線。空氣是悶的,帶著石灰跟鐵鏽的味道,耳邊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得像被水泥堵住。

我試著想以旁觀者的身份往前走,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身體,我只是一團被困在黑暗裡的意識。恐懼後知後覺地湧上來,這比任何血腥的劇場都更恐怖,因為這是真正的、被活埋的記憶,是受害者在被封入水泥前最後的感官殘留。她沒有美化,沒有恐懼的化身,只有無邊的黑暗跟等待死亡的窒息。

就在我以為這次回溯會就這樣被黑暗吞沒時,黑暗的盡頭,忽然亮起了一束追光燈。

光束下,出現了一個我無比熟悉的身影。嚴成嶺。

他穿著那套深灰色的訂製西裝,圍著絲質圍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杯紅酒,優雅得像剛從陽明山豪宅的晚宴上走下來。他站在黑暗的中央,對著虛空舉杯,臉上是那種悲天憫人的、審判者的微笑,好像他不是在工寮的水泥地上,而是在北美館最完美的展廳裡,對著他最得意的作品致詞。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沒有透過任何音響,卻清晰得像直接刻在我的腦迴裡,溫柔,優雅,卻讓人從骨髓裡發冷。

「不完美的城市,需要用血來重新上色。」

他說完,輕輕啜了一口紅酒,然後對著黑暗中那個看不見的、蜷曲的軀體,微微鞠躬,像一個藝術家對著自己的作品致謝。

下一秒,黑暗像潮水一樣反撲回來,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出去。

我猛地收回手,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要不是顏以璇及時扶住,我可能就直接跌進泥濘裡。雨水冰冷地打在臉上,我大口喘氣,發現自己的額頭全是冷汗,後背的風衣已經被汗水浸透。指尖還殘留著那枚戒指的鏽蝕感跟石灰的粗糙感。

「你聽見什麼了?」顏以璇扶著我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抖。

我看著她,又看著遠處還在講電話、眼神卻一直往這裡飄的陳國正,再看向那輛即將關上後門的鑑識廂型車。車門關上的瞬間,我彷彿還能看見那束追光燈下嚴成嶺的微笑。

「藝術品,」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喉嚨乾得像吞了水泥粉。「顏以璇,這不是分屍,這是創作。第二具,第三具,甚至更多……他把她們當成顏料,二十年來一直在給這座城市上色。而我們所有人,包括檢警,包括媒體,包括陳國正,都只是幫他蓋上畫布的人。」

顏以璇的臉色在雨中白得像紙,她沒有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握緊我的手臂,像是要用現實的溫度把我從那片黑暗裡徹底拉回來。

工寮外,陳國正終於講完電話,他收起手機,沒有再走進來,只是遠遠地看了我們一眼,然後轉身鑽進他那輛老舊的公務車,車燈在雨霧裡亮起,很快消失在下山的路上。

我知道,他不是放棄了,他是去通風報信了。第二具屍體的出現,已經讓這起被埋了二十年的案子,再也無法用程序兩個字蓋回去。體制的遮羞布被撕開了,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那個躲在美術館裡的審判者本人,以及他那座用血漆成的、完美的城市模型。

雨還在下,水泥地被切開的缺口像一個張開的、黑洞洞的嘴,無聲地對著雨都的天空。而在那個缺口底下,還有多少沒被發現的顏色,正等著我們去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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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夾縫之門

本章登場

雨還沒有停,從陽明山下來之後就一直沒有停過。我坐在顏以璇那輛老舊速霸陸的副駕駛座上,安全帶勒得胸口發疼,風衣口袋裡那卷卡式錄音帶隔著布料頂著肋骨,每一次車子壓過積水坑洞,它就會輕輕撞我一下,像是在提醒我它還在。後座的保冷箱裡,放著從工寮水泥地裡切出來的那塊標本,雖然已經用三層證物袋封死,消毒水的味道還是壓不住那股淡淡的石灰混著屍臭的甜膩感。顏以璇開車很穩,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規律的唧唧聲,車內只有這兩個聲音,還有我腦後那種低沉的嗡鳴。

「你的鼻血滴到衣領了。」她忽然開口,眼睛沒有離開路面,語氣是她慣常的那種冷淡,帶一點不耐煩的銳利。「後座有面紙,自己擦。還有,把你那卷帶子收好,不要一直用手去摸,靜電會讓磁粉脫落。」

我這才發現下唇有點鹹,用手背一抹,指節上果然沾了一點暗紅。我從口袋抽出面紙隨便按住鼻孔,聲音悶在紙團裡。「在工寮碰那個戒指的時候,溯洄的反應不太一樣。以前是被拉進別人的劇場,這次像是掉進一個沒有佈景的黑盒子。嚴成嶺在裡面致詞,說什麼要用血來重新上色,那句話不像是對死者說的,比較像對著觀眾。」

顏以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那就表示那不是單一受害者的淺意識劇場。你碰到的不是她的記憶,是那個空間本身殘留的情緒刻痕。第二具屍體被封在水泥裡二十年,她的恐懼沒有出口,全部沉澱在那個工寮裡。當你用溯洄去碰,就等於用一根針去戳一個發炎二十年的膿包。」她頓了頓,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鏡片後的眼睛在路燈一閃而過的光裡顯得很亮。「紀沉,你現在的狀態很差。剛剛在山上,你碰完戒指之後有三秒鐘叫不出我的名字,你自己有發現嗎?」

我沒有回答。我的確沒有發現。記憶被當成燃料燒掉的時候,不會痛,也不會有提示,只是某天你想去翻一個抽屜,才發現抽屜裡是空的。我抵押給陸九的那段中山站雨傘的記憶,現在想起來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我記得我曾經很珍惜那把傘,卻想不起傘是誰給的,連那個女孩的臉都淡成一團霧。這種空洞感比暈眩更讓人恐慌,因為你不知道下一次被拿走的是什麼。也許是顏以璇的名字,也許是我為什麼要當偵探的理由。

車子開回殯儀館地下樓的解剖室,外面的雨聲被厚重的水泥牆隔開,變成一種沉悶的鼓點。解剖台上已經鋪好無菌布,兩具遺骸的照片並排貼在燈箱上,左邊是北美館那具,右邊是今天剛挖出來的。切口的角度、骨骼的擺放方式,連肋骨那幾處由內而外的斷裂都一模一樣。顏以璇把口罩戴好,指尖劃過照片。「我對比過了,工具是同一把,手法是同一個人。更麻煩的是,石灰的成分也一樣,都是陽明山那一帶早年工地用的特規混合料。這不是模仿,是同一個工匠在二十年內重複他的作品。媒體如果知道,馬上會把北美館那個懸案從情殺改成連環儀式殺人,嚴成嶺那邊一定會動。」

我靠在冰冷的器械櫃上,腦後的嗡鳴越來越大聲。溯洄在我腦裡躁動,像一隻聞到血味的狗,不斷用頭去撞籠子。從我觸碰第二具遺骸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共振,不只是那個漆黑的劇場,還有更早之前,洪心妍那個金碧輝煌的頒獎台,蔡承勳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屠宰場,甚至是在嚴成嶺豪宅裡聞到的那股淡淡的松木精油味,全部都開始發出同一個頻率的低鳴。夢境夾縫要成形了,陸九說過,當多個相關者的淺意識因為同一樁慘案而互相牽連,就會在最底層形成一個巨大的集體空間,那裡沒有單一主人的邏輯,只有所有謊言跟創傷堆疊出來的迷宮。

「顏以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我想去北美館。」

她正在調顯微鏡的手停住,抬頭看我,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嚴厲。「你瘋了?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舊館那邊十年前就封館了,保全系統是連到中正一分局的。你現在的意識波動比早上更亂,再進去一次,你可能會直接迷路在裡面。」

「就是要趁現在亂。」我把鼻血擦乾淨,走到燈箱前,指著兩張照片中間那片空白。「第二具被挖出來,所有人的潛意識都會震動。洪心妍一定睡不著,蔡承勳會開始回味他的工藝,嚴成嶺會忙著擦掉指紋。他們三個人的劇場現在是最不穩定的時候,也是最靠近彼此的時候。如果我現在去碰當年真正的第一現場,那塊還留在舊館庫房裡的大理石地板,我有機會把三個人同時拉進同一個夾縫。與其一個一個去戳破他們的美化,不如讓他們在同一個空間裡撞在一起,讓謊言自己去撞謊言。」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細框眼鏡後的眼睛裡有憤怒,有擔心,還有一種科學家面對不可控實驗時的焦躁。最後她重重嘆了一口氣,把手套脫下來摔在台面上。「我就知道跟你這種偏執狂講邏輯是浪費口水。去可以,但我要在場。我會帶腦波監測儀跟強心劑,你要是超過十五分鐘沒有回應,我會直接用電擊把你拉回來。還有,不管在裡面看到什麼,記住你自己的名字,紀沉,你是私家偵探,不是屠夫也不是主持人。」

凌晨一點十七分,雨都的舊城區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北美館舊館隱在中山北路的林蔭後面,整棟建築像是被雨水泡發的巨大箱子,外牆的磁磚剝落,鐵門上貼著文化局的封條,封條早就被雨水暈得字跡模糊。顏以璇用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工作證刷開側門的電子鎖,低聲說這是陸九給的,效期只到今晚。走廊裡沒有燈,只有我們的腳步聲跟外面雨打在玻璃帷幕上的聲音,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油漆跟樟腦丸混合的味道。

我們繞過一樓的展廳,來到最底層的庫房。這裡就是二十年前分屍案的第一現場,當年警方為了保留現場,整塊沾血的大理石地板都沒有敲掉,只是用木板蓋住,後來封館就一直留在原地。顏以璇掀開木板,一股更濃的、帶著鐵鏽的霉味衝出來。地板上有暗褐色的痕跡,像乾掉的茶漬,沿著磁磚縫隙蜿蜒,那是血滲進石材裡二十年後留下的刻痕,無論怎麼刷都刷不掉。

我蹲下來,手指懸在那片痕跡上方,溯洄的嗡鳴已經變成尖銳的耳鳴。我轉頭看顏以璇,她把攜帶型的腦波儀貼在我的太陽穴,冰涼的貼片讓我稍微清醒一點。「記住,十五分鐘。」她低聲說,聲音在空蕩的庫房裡有回音。「不要逞強,看到錨點就回來。」

我點頭,然後把整個手掌按在那片冰冷的大理石上。

接觸的瞬間,沒有往常那種墜落感,而是整個世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內吸。我像是被那塊地板吞進去,耳邊的雨聲、顏以璇的呼吸聲、腦波儀的滴滴聲全部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多重聲軌疊加的混亂。等我再張開眼睛,已經不在庫房了。

我站在一個不可能存在的空間裡。這裡同時是北美館的挑高展廳、電視台的攝影棚,還有蔡承勳那個屠宰場,三個場景被硬生生拼接在一起,像一個被打碎後又隨便黏起來的模型。天花板一半是美術館的軌道燈,一半是攝影棚的柔光罩,地板一半是大理石,一半是積著血水的排水溝。牆壁上掛著的畫框裡,有的是嚴成嶺那些扭曲的雕塑照片,有的卻是洪心妍在節目上甜笑的截圖,畫框的邊緣還在不斷滴落暗紅色的顏料。時間在這裡是混亂的,牆上的時鐘有的指著二十年前的雨夜,有的指著現在,秒針以不同的速度亂走。

這就是夢境夾縫,所有相關者的淺意識被第二具屍體的發現震盪後,強行共振出來的集體潛意識空間。

「不……不要過來!我沒有!我沒有帶她去!」一個尖銳的女聲從攝影棚的那一頭傳來。我轉頭,看見洪心妍跌坐在攝影棚的中央,她身上穿的還是那套高級套裝跟紅底高跟鞋,但妝全花了,頭髮散亂,臉上滿是淚痕。她周圍那個原本金碧輝煌的頒獎台正在崩塌,金粉剝落,露出底下用紙箱跟膠帶黏起來的醜陋結構。她的夢境守衛,那個原本高大英俊的頒獎人,此刻變成一個沒有臉的黑影,正慢慢朝她逼近。她抱著頭尖叫,聲音不再是節目上那種甜美,而是被恐懼撕裂的嘶啞。「是她自己要去的!嚴老師說可以讓她去巴黎參展,我只是幫她介紹!我只是想讓節目有話題……我不是故意的!」

我往她走近一步,想以介入者的身份提問,卻發現我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會引起回聲。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就會變換,從大理石變成攝影棚的地毯,再變成屠宰場的鐵板。洪心妍的記憶正在失控,她那個華麗的謊言外殼被夾縫的共振徹底撕碎,露出了最原始的片段。我看見一個更年輕的洪心妍,穿著便宜的洋裝,拉著一個綁馬尾、手腕有半月刺青的女孩走向一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後座坐著微笑的嚴成嶺。洪心妍的臉上是諂媚跟嫉妒交織的表情,她把女孩往前推了一下,嘴裡說著什麼「老師很欣賞妳的作品」,女孩有點猶豫,卻還是被那個出國機會打動,坐了進去。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夾縫裡被放大成沉重的撞鐘聲。

「所以妳是掮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不像自己,帶著溯洄反噬後的混濁。「妳不是被牽連,妳是主動把她送過去的,為了一個參展名額跟上節目的機會。」

洪心妍猛地抬頭看我,眼神空洞,像是才發現這個空間裡還有別人。「你……你是那個偵探?你怎麼會在這裡?這是我的夢……你出去!你出去啊!」她的恐懼讓整個攝影棚的燈光開始閃爍,道具跟布景紛紛倒塌,露出後面屠宰場那面佈滿血手印的牆。

我沒有理會她的驅逐,因為夾縫的深處傳來另一個聲音,一個優雅、穩定、完全不受混亂影響的聲音。

「真是失禮的客人,不請自來,還嚇到我的來賓。」

我轉身,看見夾縫的最深處,原本應該是屠宰場的血池位置,此刻變成一個純白、無邊無際的展廳。嚴成嶺就站在那裡。他穿著那套深灰訂製西裝,絲質圍巾一絲不亂,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腳下是乾淨得發亮的大理石,彷彿整個夾縫的混亂都繞著他走。他的身後,是一整面牆的白色展台,每個展台上都用玻璃罩蓋著一件件看不見的作品,但玻璃上映出的是無數雙眼睛的倒影。他的劇場最為穩定,穩定到可怕,顯示他的意志對這個集體空間有著絕對的控制力。他看著我,微笑著舉杯,像在迎接一個期待已久的觀眾。「紀先生,我們又見面了。在別人的夢裡追查真相,很辛苦吧?尤其是當真相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被犧牲才能完成的藝術品時。」

他的聲音溫和,卻讓整個夾縫的空氣都變得沉重。我感覺到溯洄在我腦裡發出警告的刺痛,人格滲透的感覺又來了,我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一部分是我,一部分像是蔡承勳那種嗜血的冰冷。嚴成嶺輕輕踱步,每一步都讓他腳下的純白區域擴大一點,逐漸侵蝕旁邊崩塌的攝影棚。「妳看,洪小姐的記憶多麼誠實,她總是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卻忘了自己才是遞刀的人。而蔡先生的記憶就更純粹了,他只記得刀鋒劃開肌肉的觸感,那是一種對完美的信仰。可惜,你們這些外人,只會用道德去評判,從來不懂,不完美的城市,需要用血來重新上色。」

洪心妍的尖叫聲更大了,她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她的劇場已經完全崩潰,那雙紅色高跟鞋陷在血水裡,怎麼拔都拔不出來。嚴成嶺卻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件失敗的草稿。「噓,安靜點,洪小姐,妳的戲份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是屬於創作者跟鑑賞者的時間。」他轉向我,眼神深處有一種近乎慈悲的殘忍。「紀沉,你其實跟我很像。我們都在別人的記憶裡尋找永恆,只不過我用刀,你用你的系統。代價都一樣,都要用自己的過去去換。你已經忘了中山站的傘,很快,你也會忘了為什麼要來這裡。不如留下來,成為我這個展覽的一部分,我會讓你永遠記得此刻的感動。」

我咬緊牙關,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腕,讓現實的痛感把我從他的誘導裡拉出來。我不能被他的節奏帶走,夾縫會崩潰,我必須在這之前找到最原始的真相碎片。我環顧四周,在純白展廳跟崩塌攝影棚的交界處,有一塊地方特別不穩定,時空的裂縫在那裡不斷開合,隱約可以看見二十年前那個雨夜的庫房原貌,一個年輕女孩被按在那塊大理石地板上,旁邊站著的不只是蔡承勳跟洪心妍,還有一個模糊的、穿著舊式警察夾克的身影。那個身影背對著我,卻讓我感到無比熟悉。

那是錨點。整個夾縫的記憶錨點,藏在所有人都不願意回想的角落。

我不再理會嚴成嶺的低語,朝那道裂縫衝過去。洪心妍的哭喊跟嚴成嶺的輕笑在身後被拉長、扭曲,整個夾縫開始劇烈震動,像是要把所有入侵者都碾碎。我伸出手,指尖已經碰到那片震盪的時空薄膜,薄膜後面,那個穿警察夾克的身影慢慢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臉。

就在指尖即將穿透薄膜的瞬間,現實世界裡,顏以璇的聲音穿透夾縫,帶著電流的雜訊,焦急地喊著我的名字。「紀沉!腦波過載了!快回來!紀沉!」

夾縫的白光跟黑暗同時朝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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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儀式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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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以璇的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帶著電流的雜音,一次又一次喊著我的名字。腦波監測儀的滴滴聲在現實世界裡變成尖銳的警報,但在這個夾縫裡,它聽起來像是展廳天花板上某顆接觸不良的燈泡,滋滋地閃爍。我沒有退,我知道只要我現在鬆開按在大理石上的手,我就會被直接彈回解剖室的冰冷地板上,然後什麼都拿不回去。那個在時空裂縫後轉過頭來的警察身影,那張模糊卻 familiarity 過頭的臉,是這整樁二十年懸案裡唯一一塊沒有被任何人記憶美化過的拼圖。

我咬著牙把手指往那道震盪的薄膜裡再推進一寸。溯洄在我腦子裡發出像是金屬刮擦的尖叫,代價正在燃燒,我能感覺到某個抽屜又被打開,然後被抽空。我想不起大一那間租在汀州路的雅房門牌號碼了,那是我跟林浩一起合租的地方,牆壁發霉,夏天熱得像蒸籠,我們總在陽台抽菸聊到半夜。現在,陽台的磁磚顏色還在,林浩的臉卻淡掉了。這就是燃料,我為了往前看一眼,就得把後面的人生燒掉一點。管他的。

「紀沉,你以為用蠻力就能撕開別人的記憶嗎?」嚴成嶺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依舊是那種修剪盆栽時的優雅語調,不急不徐。他站在他那片不斷擴張的純白展廳中央,雙手背在身後,像個正在導覽的館長。他的意志在這個夾縫裡太穩定了,穩定到整個集體潛意識都在配合他的節奏。洪心妍崩潰的哭聲、蔡承勳屠宰場裡滴血的水聲,全部被他的展廳吸過去,變成他作品的一部分。「這個夾縫不是蠻力可以打開的,它是共識,是所有參與者共同同意遺忘的東西。你越想看清楚,它就越會抵抗你。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希望那個晚上被完整記得。」

我沒有回頭,眼睛死死盯著裂縫後的身影。那個人穿著舊式的深藍色警察夾克,肩線有點塌,頭髮稀疏,體型微胖,是二十年前的版本,臉上的皺紋還沒現在這麼深。那個人像是感覺到我的注視,慢慢地、慢慢地把頭完全轉了過來。

「不要看!」洪心妍尖叫起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爬了起來,紅色高跟鞋的一隻跟已經斷掉,她光著一隻腳,妝花得像鬼,雙手死命想去遮住那道裂縫。「不要看那裡!那裡什麼都沒有!那天晚上只有我們三個人!只有老師、我、還有那個……那個動手的人!沒有別人!我沒有看到警察!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她的恐懼是真的,恐懼到整個攝影棚的場景都在跟著她扭曲。原本金碧輝煌的頒獎台徹底垮了,露出底下用保麗龍跟廁所用衛生紙黏起來的骨架,那些她用來包裝自己的謊言,那些什麼「我也是受害者」「我被權勢威脅」的劇本,在這個所有人潛意識碰撞的空間裡,一張都貼不住。她的夢境守衛,那個沒有臉的頒獎人,已經碎成一地的玻璃渣,每一片玻璃裡都映著她二十年前那張更年輕、更諂媚、也更殘忍的臉。

「洪心妍。」我開口,聲音因為溯洄的反噬而沙啞,帶著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妳還要演到什麼時候?妳的劇場已經垮了,觀眾都走光了。這裡沒有攝影機,沒有按讚數。我只問一次,二十年前那個雨夜,是誰帶她去北美館的?」

她像是被我的問題燙到,整個人縮了一下,然後爆發出更刺耳的哭腔,那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連謊言都編不下去的崩潰。「是她自己要去的!她一直說想出國,想得獎!嚴老師說有一個私人藏家的預展,會有巴黎的策展人來看,她自己眼睛發亮,拜託我帶她去的!我只是……我只是幫她引薦!我只是想讓我的節目有獨家!我不知道老師會……會那樣對她!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已經躺在那塊大理石上了!我嚇死了,我真的嚇死了!」

說謊。她的潛意識在說謊的同時,夾縫自動把真實的片段投了出來。就在她身後的牆上,像幻燈片一樣開始播放。那個雨夜,北美館的側門,年輕的洪心妍撐著一把透明雨傘,親暱地挽著那個綁馬尾、手腕有半月刺青的女孩。女孩有點猶豫,看著黑漆漆的庫房門口說是不是太晚了。洪心妍笑得甜美,嘴型我看得一清二楚,她說的是:「老師特別為妳留的,妳是今晚唯一的主角。」然後她輕輕推了女孩一把,推向門內那個打著暖黃燈光、卻像深淵一樣的展廳。門關上後,洪心妍臉上的甜美瞬間消失,只剩下嫉妒跟鬆了一口氣的算計,她把雨傘收起來,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積水上的聲音,清脆得像在數鈔票。

「妳負責把祭品帶進來。」我替她把話說完,胃裡一陣翻攪。這就是她的角色,掮客,用甜美的聲線跟未來的承諾,把信任她的人送進屠宰場。難怪她的劇場是頒獎台,她一直把自己想成頒獎的人,而不是遞刀的人。

「夠了。」一個低沉、沙啞、像是刀子劃過鐵板的聲音插了進來。夾縫的另一側,那片由血水跟鐵鏽構成的屠宰場區域,開始劇烈震動。蔡承勳走了出來。

他跟現實中的樣子幾乎一樣,寸頭,脖子上的刺青一路蔓延到領口,穿著黑色皮衣跟軍靴,只是他的眼睛更紅,眼神更空。他的劇場跟別人不同,沒有美化,沒有辯解,只有純粹的、冰冷的工藝。他的身後是一張巨大的不鏽鋼解剖台,台面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牆上掛滿了各種尺寸的手術刀、骨鋸跟鐵鎚,每一把都擦得發亮,像藝術家的畫筆。他的夢境守衛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一個更年輕、穿著特種部隊制服、眼神狂熱的自己。

他看著我,沒有看洪心妍,也沒有看嚴成嶺。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像在評估一塊肉的紋理。

「你不該進來。」他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屠宰場的溫度都降了下去。「老師的作品,不需要不相干的觀眾。」

嚴成嶺在純白展廳裡輕輕鼓起掌來,慢條斯理,一下,兩下,清脆的掌聲在混亂的夾縫裡顯得格外刺耳。「蔡先生還是這麼純粹。洪小姐負責邀請,蔡先生負責雕琢,我負責賦予意義。二十年前那個雨夜,我們三個人完成了一件多麼完整的作品。」他踱步到展廳的邊緣,看著屠宰場的方向,眼神裡是一種近乎慈愛的欣賞。「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瞬間,北美館挑高的庫房,外面的雨打在玻璃上,像鼓點。蔡承勳的刀法比我想像中還要精準,每一刀都沿著肌肉的紋理,沒有多餘的破壞,那是一種對人體的尊重。他把不完美的部分切除,留下最純粹的線條。洪小姐則在第二天,用她那把好嗓子,對著鏡頭說這是一起隨機的變態殺人,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街頭的遊民身上。警方的注意力被她牽著走,我們才有時間把作品展示在城市裡,對吧?」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回憶一場成功的聯展。洪心妍聽到這裡,發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嗚咽,她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嚴成嶺說的都是真的,她的潛意識無法反駁。而蔡承勳,在聽到嚴成嶺的稱讚時,那張如野獸般陰冷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被認可的、扭曲的滿足感。他挺直了背,像個等待老師打分數的學生。

這就是儀式的全貌。我終於看懂了。嚴成嶺是自詡為城市美學審判者的策展人,他認為雨都太過混亂、太過醜陋,需要用極端的「獻祭」來重塑美學。他利用洪心妍對名利的虛榮,渴望成為被看見的主持人,讓她去誘騙那些有才華卻渴求機會的年輕女孩;他利用蔡承勳對認同的渴望,這個從小被他資助、灌輸暴力即藝術的孤兒,把分屍當成一種需要被讚美的精密工藝。一個負責找素材,一個負責執行,一個負責定義。三個人,三個劇場,在二十年前的雨夜裡合而為一,完成了一場以活人為材料的展覽。而事後,洪心妍用媒體話術把事件導向隨機殺人,蔡承勳用反偵查手法處理現場,嚴成嶺則用權勢讓檢警的調查自然死亡。

「所以你們三個就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我感覺到鼻血又流了下來,溫熱的液體滑過人中,滴在這個由記憶構成的地板上,竟然沒有暈開,而是像一顆紅色的珠子滾動。「你們以為把她切開、封進水泥、再用謊言蓋起來,這座城市就會變得完美?」

「不完美才需要被修正。」嚴成嶺微笑著糾正我,他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惋惜,像在對一個資質不錯卻走偏的學生說話。「紀沉,你跟我其實很像。你窺探別人的記憶,不也是想修正這個世界的錯誤嗎?你每一次發動溯洄,不也是在進行一場小型的儀式?用你自己的記憶作為祭品,去換取真相。我們都是在用犧牲換取永恆的人。你應該要理解我。」

「我跟你不一樣。」我低吼,溯洄帶來的暈眩讓我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我的聲音裡混進了一絲不屬於我的、屬於蔡承勳的冰冷。「我不會把人當成材料。」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那個語氣,那個用詞,是蔡承勳的。人格滲透已經開始了,我在這個夾縫裡待得太久,他們的情緒、他們的邏輯,正在往我身上爬。顏以璇的警告在腦海中響起,不要迷失。這讓我更用力地去抓住那道裂縫。不能被嚴成嶺牽著走,他的純白展廳是一種催眠,會讓人自願遺忘。

我猛地轉身,不再看嚴成嶺,而是直接衝向蔡承勳。我要激怒他,只有當他的劇場失控,我才能看到被他那套「工藝」邏輯壓在最底下的東西。

「蔡承勳!你他媽的根本不是什麼工匠!」我對著他大喊,用的是最刻薄、最挑釁的語氣,那是我對付外遇委託人時最擅長的口吻。「你只是嚴成嶺養的一條狗!他說什麼是藝術,你就信什麼!他叫你切哪裡你就切哪裡!你連自己在切的是人還是豬都分不清楚!你那把刀,根本不是什麼藝術家的筆,就是一把殺豬刀!」

蔡承勳的瞳孔瞬間縮小。那句「狗」像是觸動了他潛意識裡最深的逆鱗。他對嚴成嶺是宗教般的盲從,絕不容許任何人質疑這份關係的純粹性。他的屠宰場劇場轟然震動,牆上的手術刀全部開始嗡嗡作響,不鏽鋼台面上的血跡像是重新變得新鮮,開始往下滴。

「你找死。」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下一秒,整個人已經像一頭熊一樣朝我撲了過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在夢裡,皮衣帶起的風裡全是血腥味。我根本來不及躲,被他一拳重重砸在胸口。

劇痛。不是現實的痛,是意識直接被撕裂的痛。溯洄的保護機制讓我在夢境中受傷也會反饋到精神上。我被砸飛出去,撞在洪心妍那堆垮掉的頒獎台廢墟上,木板跟金粉刺進我的背裡。我聽見自己發出一聲悶哼,嘴裡全是鐵鏽味。

「紀沉!」顏以璇的聲音再次尖銳地穿透進來,這一次帶著哭腔。「你的心跳一百四了!快回來!不要跟他在裡面打!那是他的主場!」

但我不能退。蔡承勳這一動,他那個絕對理性、絕對服從的劇場出現了裂縫。在他撲過來的瞬間,他身後的屠宰場牆壁上,有一塊地方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螢幕,閃爍了一下,露出二十年前庫房更真實的角落。那個角落裡,除了被按在地上的女孩、拿刀的蔡承勳、站在門口把風的洪心妍、以及在純白展廳裡遠遠觀看的嚴成嶺之外,還有第四個人。

第四個人站在庫房最暗的陰影裡,穿著那件舊式警察夾克,手裡拿著一支當年很流行的強光手電筒,光束沒有照向被害者,也沒有照向兇手,而是照在自己的腳尖,彷彿在猶豫要不要踏進來。他的臉在光線下被照得很清楚,不是別人,就是年輕了二十歲的陳國正。

時間在那一刻像是被按了暫停。蔡承勳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洪心妍的哭聲卡在喉嚨裡,連嚴成嶺那永遠優雅的鼓掌聲都停了。所有人的潛意識,都在同時迴避這個身影。洪心妍是因為恐懼,蔡承勳是因為服從命令不能讓外人看見,嚴成嶺則是因為這個變數破壞了他完美的構圖。

陳國正。我的學長,那個帶著五十萬委託金來找我,口口聲聲說要重啟調查,卻又暗示我見好就收的男人。那個在陽明山工寮想用程序瑕疵阻止顏以璇開挖的男人。他不是事後才被收買來吃案的,他當晚就在現場。他是第一個到場的目擊者,是那個可以立刻拉起封鎖線、呼叫支援的人。但他選擇把手電筒的光束移開,選擇轉身走出庫房,選擇讓那場儀式完整地進行完。

代價是什麼?升遷?退休金?還是一個分局長的位置?

我躺在廢墟裡,看著那個閃爍的畫面,終於明白為什麼陳國正的劇場我從來沒有進去過,因為他的潛意識根本不敢搭建劇場,他把那晚的記憶直接埋進了最深的夾縫底層,用二十年的「和藹學長」人設把它蓋得死死的。

嚴成嶺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不再那麼穩定,那麼純白。「看來,我們的觀眾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看著我,眼神裡的慈悲徹底消失,只剩下被冒犯的冰冷與殺意。他的純白展廳開始向我壓過來,想把我跟那個第四人的影像一起碾碎。「蔡先生,還愣著做什麼?把不完美的觀眾,清出場。」

蔡承勳低吼一聲,再次舉起拳頭,這一次,他的拳頭上竟然浮現出一把手術刀的虛影,那是他潛意識裡最兇的武器。洪心妍則像是被這股殺意嚇瘋了,她尖叫著想往嚴成嶺的展廳裡跑,卻被純白的地板彈開,她的謊言連嚴成嶺的領域都進不去。

我知道我必須現在就走,再不走,我的意識會被蔡承勳在這裡直接撕碎。但我已經拿到了最關鍵的東西。我用盡最後的力氣,不是去擋蔡承勳的刀,而是伸手去抓住那道裂縫中,陳國正手電筒光束裡,一個掉在地上的、微小的、閃著光的東西。那是陳國正當年別在夾克上的,市警局重案組的圓形臂章,掉在血泊的邊緣,沾了一點暗紅。

指尖碰到臂章的瞬間,整個夾縫發出玻璃碎裂般的巨響。嚴成嶺的純白展廳、洪心妍的頒獎台廢墟、蔡承勳的屠宰場,三個空間同時崩塌,朝著中心擠壓。顏以璇的聲音變得無比清晰,近在耳邊,伴隨著一陣強烈的電流竄過我的太陽穴。

「紀沉!回來!」

黑暗吞沒了我,但在被拉回現實的前一秒,我清楚地看見,嚴成嶺站在崩塌的中心,沒有動,沒有慌張,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絲質圍巾,對著我被拉走的方向,露出一個極其優雅、也極其殘忍的微笑,然後用口型對我說了兩個字。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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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溯洄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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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都的雨從來沒有停過,只是在夢境夾縫裡聽起來像碎玻璃互相敲擊,回到現實就變回那種黏在皮膚上的濕冷。我是被顏以璇硬生生從那塊大理石上拽回來的,後腦杓撞在北美館舊館庫房的水泥地上,力道不大,卻讓我整個後腦像被鑿開一樣。腦袋裡那個叫溯洄的東西還在尖叫,聲音不像機器,比較像是用指甲去刮黑板,一路從太陽穴刮到後頸。

我張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有兩層影像重疊。一層是顏以璇的臉,她那頂細框眼鏡上全是水氣,瀏海被雨水黏在額頭,臉白得像解剖室的燈管。另一層卻是屠宰場的不鏽鋼台面,暗紅的血正沿著檯面邊緣往下滴,滴在我自己的軍靴上。我聞到消毒水味,也聞到鐵鏽味,兩種味道在我鼻腔裡打架,讓我想吐。

「紀沉!看著我!」顏以璇的手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讓我下顎骨發疼。她的指尖很冰,帶著長期碰福馬林的粗糙感。「報你的名字,現在,立刻。」

我看著她,想說話,喉嚨卻發出我自己都陌生的聲音。那是一種刻意壓低的、像是蔡承勳那樣的語調,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磨出來的。

「……這具材料處理得不乾淨。」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沙啞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欣賞的意味。「刀口太亂,肌肉紋理沒有順著切。老師會不滿意。」

話一出口,顏以璇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的手抖了一下,但沒有鬆開,反而更用力地捏緊我。

「不是蔡承勳,你是紀沉。」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手術刀一樣直接切進我混亂的腦袋裡。「給我回來,紀沉。這裡是北美館舊館的庫房,現在是凌晨一點十七分,外面在下雨,你剛才去夾縫裡拿了一個臂章。你不是那個拿刀的人,你是那個要把拿刀的人送進去的人。」

我眨了一下眼睛,想把那層屠宰場的影像眨掉。它很頑固,蔡承勳的情緒還黏在我身上,那種對嚴成嶺近乎宗教的盲從,那種把人體當成木料的冰冷專注,正在我的胸口裡緩慢地取代我原本的噁心與憤怒。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不自覺地挺直,像蔡承勳被嚴成嶺誇獎時那樣,渴望被認可。我他媽的在模仿一個殺人犯。

「顏……以璇?」我終於擠出她的名字,聲音回到了一點我自己的沙啞。「妳的……眼鏡起霧了。」

她沒有回應我的廢話,直接從隨身的防水背包裡掏出那本被我寫得亂七八糟的追查筆記,啪地一聲摔在我胸口。筆記本被雨水浸濕了一半,紙張皺爛,上面全是我自己潦草的字跟紅筆圈起來的違和點。

「念。」她命令我,語氣完全是法醫在解剖台上的口吻,不容拒絕。「念第一頁,你自己寫的第一行字。」

我顫抖著撿起筆記本,指尖碰到紙張的觸感讓我稍微回神。第一頁,是我用最便宜的原子筆寫的,字很用力,幾乎劃破紙背。

「……委託人陳國正,五十萬,要我查北美館雨夜分屍案。死者手腕,半月刺青……」我念著,聲音越來越小。半月刺青?我記得那個刺青,在照片上,在洪心妍推那個女孩進門時,女孩的手腕上晃了一下。可是我為什麼要查她?我看著那行字,腦袋裡像是有一塊被挖空的洞。五十萬,很多錢,我是為了錢嗎?我不是那種會為了錢去燒掉自己記憶的人啊。

「為什麼?」我抬起頭看顏以璇,眼神是真的迷茫,混雜著蔡承勳殘留的陰冷。「我為什麼要查這個……我他媽的到底為什麼要躺在這裡?」

顏以璇的眼眶有點紅,但她沒有讓情緒潰堤。她一把搶回筆記本,翻到中間,用力指著其中一頁被反覆描黑的地方。

「因為你他媽的正義感過剩,紀沉。」她罵我,毒舌得毫不留情,卻是我現在唯一能抓住的錨點。「你忘了?兩個禮拜前你在清醒夢酒吧跟我說,你受夠了那些被做成程序瑕疵的結案報告。你說那個女孩不能就這樣被封在水泥裡當成沒人要的無名屍。你說你要當潛意識的驗屍官,幫死人把話說完。這是你自己說的,你現在想賴掉?」

潛意識驗屍官。這五個字像一根針,刺進我那團混亂的漿糊裡。我記得解剖室的燈,記得顏以璇戴著手套拿著骨鋸的樣子,記得她說每一道切口都在說謊。我記得她,記得她總是罵我又笨又愛逞強,卻會在我意識暈眩的時候把我拉回來。可是更前面的東西呢?我大學住哪?我母親的臉?我為什麼會在警校肄業?那些東西像是被水洗過的照片,顏色還在,人臉卻糊了。

溯洄的代價。我為了看見陳國正站在陰影裡的那一秒,燒掉了一整段大學的記憶。那個圓形的臂章還被我死死攥在手心裡,金屬的邊緣割進掌心,滲出血來,溫熱的血跟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就在我試圖把名字跟臉重新對起來的時候,庫房那扇生鏽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幾道強力的手電筒光束直接打進來,晃得我睜不開眼睛。

「都不准動!警察!」一個熟悉又讓人反胃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威嚴響起。

我瞇著眼,看見陳國正挺著他那個微胖的肚子走在最前面,身上穿的不是便服,而是那套舊式的警察夾克,跟我在夾縫裡看到的年輕版一模一樣,只是現在這件更舊,肩線更塌。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制服的年輕員警,還有一個穿著市府衛生局背心的男人,手裡提著一個醫療箱。

陳國正的臉上堆著那種我看了二十年的、憨厚學長的笑容,眼角的皺褶擠在一起,卻完全沒有笑意。他的目光先掃過顏以璇,最後落在躺在地上的我身上,特別是落在我手裡那個沾血的臂章上,他的瞳孔很明顯地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種和藹的模樣。

「以璇啊,紀沉啊,你們怎麼搞成這樣?」他語氣裡全是擔憂,快步走過來,像是真的關心。「我接到民眾線報,說舊館這邊有人非法入侵,還聽到有人在裡面大吼大叫,精神好像不太穩定。我擔心你們出事,趕緊帶人來看看。哎呀紀沉,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又發病了?」

他一邊說,一邊對身後那個衛生局的人使了個眼色。那個人立刻上前一步,打開醫療箱,拿出一張表格。

「紀先生,我們是衛生局心理衛生科的,接到通報說你有嚴重的幻覺跟自傷傾向,現在要依精神衛生法對你進行緊急護送就醫。這是為了你好。」那人的語調平板得像在念法條。

緊急護送就醫。強制送醫。說得好聽,就是要把我關起來,讓我閉嘴。我看著陳國正那張臉,胃裡那股屬於蔡承勳的冰冷瞬間被屬於我自己的、更純粹的憤怒取代。就是這張臉,在二十年前的雨夜裡,拿著手電筒站在陰影裡,看著一個女孩被推進屠宰場,然後轉身走掉,用沉默換了一個分局長的位置。現在他又想用同樣的手法,把我推進另一個封閉的病房,把真相再埋二十年。

「學長。」我扶著顏以璇的手臂慢慢坐起來,聲音還很虛,卻讓陳國正停下了腳步。「你……還記得你那個臂章嗎?舊式的那種,圓形的,重案組。」

我攤開手心,那個沾著暗紅血跡的金屬臂章在手電筒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陳國正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後的兩個年輕員警也愣住,他們不明白一個私家偵探手裡為什麼會有這種早已停發的舊式警用臂章。

「你說什麼胡話,什麼臂章?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陳國正的反應很快,立刻把臉板起來,對著顏以璇說。「以璇,妳是法醫,妳應該最清楚,紀沉現在意識不清,有嚴重的妄想症狀。妳看他,滿手是血,還在說什麼臂章、屠宰場的,這已經是典型的思覺失調急性發作。讓專業的來,不要耽誤他的病情。」

他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踩在程序正義的線上。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真的會被他這套體制內的說辭唬住。但現在,我腦袋裡還殘留著洪心妍崩潰的哭聲、蔡承勳刀鋒的寒氣、嚴成嶺那句下一個的口型。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記憶,哪些是他們的,但我唯一清楚的是,我不能被帶走。

顏以璇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她沒有去看陳國正,而是先把我往她身後拉了一下,這個動作很小,卻讓我鼻子一酸。然後她脫下自己那件黑色機能風衣,直接蓋在我發抖的身上,風衣上還有她淡淡的消毒水味。

「陳分局長。」顏以璇推了一下眼鏡,聲音恢復成那個在解剖室裡讓所有人都閉嘴的法醫語調,冷靜,精準,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第一,我是市立殯儀館特聘法醫兼腦神經科學顧問,紀沉是我的研究協同受試者,他現在的狀態是可控的意識實驗後反應,不是你說的精神異常。第二,你說的非法入侵,我們持有檢方核發的搜索票影本,針對北美館舊館涉及第二具無名女屍的現場勘查,地檢署上週就已經核准,程序完全合法。」

她從背包裡掏出兩份用防水袋裝著的文件,直接甩在陳國正身前的地上。一份是搜索票的影本,一份是她親手做的鑑定報告初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顏以璇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在空曠的庫房裡產生回音。「陽明山舊工寮那具水泥封存的女屍,初步鑑定已經出來了。分屍手法、骨骼切面的儀器痕跡、還有捆綁用的尼龍繩結,跟二十年前北美館這具完全一致。這已經不是單一的懸案,是連續殺人。這份報告我今天下午就已經同步給地檢署的承辦檢察官了,陳分局長,你現在要用精神異常的理由把關鍵證人強制送醫,是想讓檢察官明天一早親自來請你去說明嗎?」

陳國正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顏以璇動作這麼快,更沒想到她敢直接把地檢署搬出來壓他。他那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義是有價碼的哲學,在顏以璇這種只認跡證跟法條的人面前,完全失效。他帶來的兩個年輕員警面面相覷,原本要上前架人的手也縮了回去。衛生局的人更是尷尬地站在原地,手裡的表格遞也不是,收也不是。

「以璇,妳這是……何必把事情鬧大呢?」陳國正的語氣軟了下來,又換回那個提攜後輩的學長口吻。「我也是為你們好,紀沉這個樣子,再查下去,他會垮掉的。妳看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他會不會垮掉,不用你來判斷。」顏以璇寸步不讓,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逼得陳國正後退半步。「由我這個法醫來判斷。現在,請你帶著你的人離開我的現場。不要妨礙我們保全證據,不然我現在就打給檢察官,說有人試圖湮滅連續殺人案的關鍵物證。」

現場陷入一種難堪的僵持。雨聲打在舊館的鐵皮屋頂上,滴滴答答,像時鐘在倒數。陳國正死死盯著我手裡的臂章,又看了看顏以璇那張毫無轉圜餘地的臉,最後,他像是下了一個決定,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好,既然有搜索票,那就是合法的公務,我當然不能妨礙。」他舉起雙手,示意身後的人後退。「那你們小心一點,這地方老舊,地板很滑。紀沉啊,好好休息,學長改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要走,但在跨出門口前,他又回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憨厚,沒有和藹,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陰冷的警告。然後他帶著那群人,消失在雨夜裡,手電筒的光束很快就被大雨吞沒。

鐵門重新被風吹得關上,庫房裡只剩下我跟顏以璇,還有那盞接觸不良、不斷閃爍的燈泡。我緊繃的身體一鬆,直接癱軟在顏以璇身上,她的風衣很暖,但我的手腳還是冰的。

「走了……」我低聲說,聲音又開始混亂。「陳國正……他當時就在……就在門後面……他看著……」

「我知道。」顏以璇蹲下來,讓我靠在她肩上,她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在安撫一個發惡夢的小孩。「我知道,你拿到了。那個臂章就是證據。檢察官會懂的。」

我靠在她肩上,聞著她身上的消毒水味,試圖把自己從蔡承勳的陰影裡拔出來。可是另一種更深的恐慌正在浮現,比人格滲透更可怕。我看著手裡的筆記本,看著那個臂章,我知道它們很重要,我知道我要用它們去對付嚴成嶺,可我卻想不起來,我最初是為了誰才要追這整件事。那個半月刺青的女孩,她叫什麼名字?她長什麼樣子?我的腦袋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被雨水暈開的墨水。

「顏以璇……」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皺眉。「我……我為什麼要查她?我是不是……是不是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顏以璇看著我,眼神裡的毒舌跟冷靜終於碎裂,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心疼。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更用力地握緊我的手,把那個臂章連同我的拳頭一起包住。

「沒關係,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她低聲說,聲音有點抖。「你忘了,我幫你記得。你只要記得你是紀沉,是那個很討人厭但又很執著的私家偵探就好。其他的,我幫你記在報告裡,記在筆記本裡。」

我點點頭,想把她的話刻進腦子裡,可是溯洄的暈眩又一波襲來,眼前的庫房開始旋轉,顏以璇的臉也變得有點模糊。我知道,我剩下的時間跟記憶,真的不多了。嚴成嶺還在他的純白展廳裡等著,而我,已經快要想不起來自己是誰。

庫房外,雨越下越大,一輛黑色的廂型車靜靜地停在對街的暗巷裡,沒有開燈,像一隻閉著眼睛的野獸。車窗後,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雨刷的間隙,靜靜地看著舊館那盞閃爍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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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審判者的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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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都的雨從來不是用下這個字可以形容的,它比較像是整座城市被倒扣在一個潮濕的玻璃罩裡,水氣滲進牆壁,滲進骨頭,滲進記憶的縫隙。我醒來的時候,嘴裡有鐵鏽味,後腦杓像是被人用鈍器反覆敲過,顏以璇那件黑色機能風衣還蓋在我身上,消毒水混雜著淡淡的菸味,我一時間分不出自己是在北美館舊館的庫房地板上,還是又掉進了某個人的劇場。

我動了一下手指,掌心傳來刺痛。那個圓形的舊式臂章還被我攥在手心裡,邊緣割進肉裡,血已經乾掉,凝成暗褐色的薄膜。我把它舉到眼前看,很普通的金屬製品,烤漆都剝落了,背後別針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綠色的銅鏽。這東西在二十年前代表的是公權力,是可以在雨夜裡把手電筒的光隨意照向黑暗的權力,現在卻只是我這個快要連自己名字都想不起來的私家偵探,用一段大學記憶換回來的唯一證據。

顏以璇坐在我旁邊的鐵桶上,手裡拿著一台攜帶型的腦波監測儀,細框眼鏡反射著儀器螢幕的綠光。她的臉色比在解剖室時更難看,眼下的青痕很重,顯然整晚沒睡。

「你剛才又在說夢話。」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是一種長時間熬夜後的沙啞。「你用蔡承勳的語氣說刀要順著肌肉紋理走,然後又用洪心妍的腔調說觀眾喜歡悲傷的結局。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紀沉,你的人格滲透已經不是暈眩等級,是快要被覆寫了。」

我把臂章放進風衣口袋,用舌頭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屬於蔡承勳的那種冰冷專注感還黏在我的肩胛骨上,讓我坐姿都不自覺挺直。

「所以呢?要我現在去掛精神科,領藥回家睡覺?」我試圖用刻薄來蓋住恐慌,卻發現聲音抖得厲害。「顏法醫,妳把第二具屍體挖出來,把報告送進地檢署,陳國正暫時不敢動我們。但光靠一個臂章跟兩具手法相同的屍體,檢察官最多只能證明這是連續案件,沒辦法把嚴成嶺釘死在主謀的位置。洪心妍會說她只是被騙,蔡承勳會保持沉默,陳國正會說他當年只是行政疏失。我們缺最後一塊拼圖,就是嚴成嶺親口承認他在策劃儀式。」

「所以你想幹什麼?」顏以璇把監測儀的探頭用力貼在我太陽穴上,動作稱不上溫柔。「你現在這個狀態,再進任何一個人的劇場都可能回不來,更別說是嚴成嶺那種人。他的意志力比水泥還硬,你在夾縫裡也看到了,他的純白展廳完全不受共振影響,甚至還能反過來壓制洪心妍跟蔡承勳。你進去等於是把自己的腦袋送進絞肉機。」

我沒有立刻回答。庫房外的雨打在鐵皮屋頂上,規律而沉悶,像倒數計時。我從口袋裡掏出那本被雨水泡皺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我在意識還清醒時寫給自己的警告,字跡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識:不要忘記妳,顏以璇。不要忘記為什麼要查。我已經忘了前半句是寫給誰,後半句的為什麼也正在快速褪色。

「我得直接進去嚴成嶺的腦袋。」我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只有他的劇場才有原始的檔案。洪心妍美化過,蔡承勳只記得刀法跟命令,陳國正把記憶鎖在抽屜最深處。只有嚴成嶺,他以自己的審美為榮,他不會刪除,他會把那個雨夜當成得意之作反覆欣賞。他的劇場一定有完整的錄像。」

顏以璇盯著我,眼神裡的冷靜出現裂痕。那不是科學家的評估,是一個夥伴看著另一個人往懸崖跳的憤怒。

「你瘋了。」她把監測儀摔在鐵桶上,發出很大的聲響。「你知不知道溯洄的代價是隨機抹除?你已經忘了你大學同學的名字,忘了你父親的長相,下一次可能是我,可能是你怎麼學會當偵探的理由。你為了看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真相,要把自己燒成白紙?」

「如果不燒,我這張白紙本來就會被他們塗成他們想要的顏色。」我把風衣拉緊,站了起來,腿還有點軟。「陳國正今天敢帶衛生局的人來,明天就敢讓嚴成嶺的律師團把我鑑定成精神喪失。與其在現實裡被程序玩死,不如在夢裡賭一次。至少在夢裡,說謊會有破綻。」

顏以璇沒有再罵我。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支針劑跟一條綁帶。

「基金會今晚在信義的私人美術館有晚宴,嚴成嶺為了慶祝第二期文化補助審核通過,邀請所有評審跟媒體。」她把針劑遞給我,語氣恢復成法醫的專業口吻,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弄到兩張遞補的醫顧問邀請函。現實時間我們最多只有十分鐘,不管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十分鐘後我會強行用電刺激把你拉出來。如果你沒有回應,我會直接叫救護車,宣告你腦部異常放電。聽懂了嗎?十分鐘。」

我接過針劑,冰涼的玻璃觸感讓我稍微清醒。十分鐘,在嚴成嶺那種人的劇場裡,可能相當於一輩子。

晚宴的地點不在陽明山豪宅,而是在信義計畫區一棟新落成的私人美術館頂樓。整棟建築都是玻璃帷幕,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霓虹燈在水痕裡被拉長成扭曲的光條。門口停滿黑色轎車,穿著套裝的策展人跟拿著香檳的媒體人低聲交談,空氣裡有昂貴香水與除濕機運轉的味道。

我穿著唯一一套還算體面的深色襯衫,刮了鬍子,卻還是掩不住眼下的黑眼圈。顏以璇換下機能風衣,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長洋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真正受邀的學者。我們把邀請函遞給門口的保全,保全掃描後點頭放行,沒有多問。在這種場合,臉色疲憊的中年男子跟氣質冷淡的女法醫,組合並不突兀。

嚴成嶺站在大廳中央,像一尊被精準擺放的雕塑。他穿著深灰色訂製西裝,絲質圍巾整齊地折在領口,銀灰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那只古董腕錶在燈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他正在跟幾位企業董事說話,笑容斯文,語氣緩慢,談的是城市美學與空間留白,每一個詞都像是經過排練。我看著他,就想起夾縫裡那座純白展廳,那種窒息的完美感。

顏以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肘。「他的酒杯從來不離手,也不跟人握手,上次你失敗了。」她低聲說。「待會我會假裝不適打翻香檳塔,你趁亂接近。」

我點頭,手心全是汗。溯洄的發動需要身體接觸或強烈情感殘留物,嚴成嶺這種控制狂,連酒杯把手都會避開指紋。我必須製造一次他無法閃避的觸碰。

機會來得很快。顏以璇端起一杯香檳,經過香檳塔時步伐一個踉蹌,手肘撞向塔身。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巨大,金黃色的酒液潑灑出來,幾位賓客發出輕呼,服務生急忙上前處理。就在那片刻的混亂裡,我假裝要攙扶顏以璇,整個人往嚴成嶺的方向倒去,手掌直直按向他端著酒杯的手背。

嚴成嶺的反應極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試圖後撤。但我用的是蔡承勳殘留的那股狠勁,動作又快又硬,指尖硬生生擦過他冰涼的手背皮膚。

接觸成立。

腦袋裡那個叫溯洄的東西發出尖銳的嗡鳴,像有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杏仁核。我感覺到顏以璇在現實裡抓住我的手臂喊我的名字,聲音迅速被拉遠,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絕對的寂靜。

我墜進去。

沒有雨聲,沒有霓虹,沒有香檳的甜味。只有白,無邊無際的白。

這就是嚴成嶺的淺意識劇場。

和洪心妍那種堆滿水晶燈與頒獎台的虛榮劇場不同,也和蔡承勳充滿血腥味的屠宰場不同,這裡干净到讓人反胃。腳下是拋光到可以映出人影的純白大理石,天花板高到看不見,四周是無限延伸的白牆,牆上掛著畫,但所有畫都被白布覆蓋,看不出內容。空氣裡沒有灰塵,沒有氣味,連溫度都像是被恆溫控制在最舒適的二十一度。這是一種被徹底消毒過的美,任何不完美都被提前抹去。

我站在大廳中央,腳步聲有清晰的回音。我試著往前走,發現每走一步,牆上的白布就會輕微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布後面呼吸。

「你終於來了,紀沉。」

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抬頭,看見嚴成嶺站在二樓的迴廊上,俯視著我。他在這裡穿的不是西裝,而是一件類似策展人工作服的純白長袍,雙手背在身後,姿態像神在俯視自己的造物。他的臉在這片白光裡顯得更年輕,眼神裡的優雅壓迫感被放大成一種純粹的自戀。

「我等你很久了。」他緩慢地走下樓梯,每一步都沒有聲音。「從你在北美館觸碰那件血衣開始,從你在清醒夢酒吧跟陸九討價還價開始,從你以為自己在洪心妍跟蔡承勳的腦袋裡找到破綻開始。我都在看。」

我站在原地,指尖發麻。守衛沒有出現,這個劇場沒有守衛,因為整個劇場本身就是守衛。

「你知道溯洄。」我說,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乾澀。

「我投資了它。」嚴成嶺走到我面前,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那是現實裡他修剪盆栽時會有的味道。「三十年前的分歧點實驗,腦神經意識介面,我的基金會是第二大資助者。陸九那種失敗品以為自己逃出來了,其實他只是幫我們測試了副作用。記憶燃料,人格滲透,意識暈眩,這些名詞都是我們在實驗室裡寫在白板上的。你以為你寄生的是什麼神秘系統?那是我們放出去的魚鉤,專門釣你這種自以為正義的魚。」

他輕輕揮手,兩側的白牆無聲滑開,露出牆後的景象。我倒抽一口氣。

白牆後不是牆,是深不見底的地下室。無數被封存的作品堆在黑暗裡,有些用黑布蓋著,有些直接被砸碎,碎片散落一地。我認出其中一幅是二十年前得獎的年輕藝術家作品,畫面上原本鮮豔的色彩被潑上黑漆,畫布被刀片劃開。這裡是他所謂不完美的墳場。

「美是需要篩選的。」嚴成嶺的語氣帶著悲憫,像在教育無知的學生。「雨都太雜亂了,太多無用的記憶,無用的情緒,無用的人。分屍不是殺人,是策展。我把不協調的色塊切掉,把多餘的線條抹去,城市才會變得和諧。那個女孩,那個有半月刺青的女孩,她的線條就很不和諧,她太想出頭,太想被看見,所以我讓她永恆。」

他的話讓我胃部翻攪。這不是瘋子的胡言亂語,是經過美學包裝的殺人邏輯。

「陳國正,洪心妍,蔡承勳,都是你的畫筆。」我逼自己開口,試圖找到錨點。「你讓洪心妍誘騙她進來,讓蔡承勳動刀,讓陳國正把門關上。」

「他們是自願的。」嚴成嶺微笑,笑容在純白背景下顯得異常清晰。「洪心妍渴望鎂光燈,蔡承勳渴望被認可,陳國正渴望安穩的退休金。我只是給他們一個成為藝術一部分的機會。你不也一樣嗎?紀沉,你渴望真相,渴望當那個揭開幕布的人。我一直在等一個能理解我作品的觀眾,你就是最完美的觀眾。」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向我的額頭。他的指尖很冰,像大理石。

「你已經忘了很多吧?母親的忌日,大學朋友的名字,父親的臉。溯洄正在把你變成一張白紙,這不是代價,是禮物。」他的聲音變得柔和,帶著催眠的節奏。「忘掉那些沉重的、讓你痛苦的正義感吧。忘掉那個要你去追查的女孩,忘掉顏以璇在你耳邊喊你名字的焦慮。留下來,在這個純白的地方,你不需要再當落魄的私家偵探,你可以成為我的助手,跟蔡承勳一樣,幫我完成下一個更完美的展覽。把記憶交出來,我會幫你填上更美的東西。」

隨著他的話語,整個純白空間開始輕微震動,牆上的白布一張一張自動掀開,露出底下空白的畫布。畫布上慢慢浮現出我的臉,但眼神空洞,像被洗掉顏色的照片。一股溫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我的腦袋,像溫水漫過頭頂,讓人想就此閉上眼睛。意識洗腦。這不是暴力驅逐,是誘導,是讓你自願放棄抵抗。

現實裡,顏以璇的聲音正透過某種方式斷斷續續傳進來,變得極其遙遠而扭曲。「紀沉……聽見嗎……心跳一百四……血氧掉……回來……紀沉!」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劇場裡也開始變慢,眼前的白光越來越亮,嚴成嶺的臉在光裡變得像神像。我想起顏以璇把風衣蓋在我身上的觸感,想起她罵我正義感過剩時的表情,想起那本筆記本上潦草的不要忘記妳。那些東西正在被白光吞沒。

我咬住舌尖,鐵鏽味在嘴裡炸開。我不能在這裡變成空白。我是紀沉,雨都舊城區那個收五十萬也要把話說完的私家偵探。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手伸進口袋,握住那個還帶著體溫的圓形臂章。金屬邊緣再次割進掌心,刺痛讓白光出現一道裂縫。

嚴成嶺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變化,他皺眉,像看到畫布上的一滴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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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雨夜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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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刺痛把那片純白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我握著那枚舊式臂章,邊緣的銅鏽混著血陷進掌紋,尖銳的痛覺像一根釘子,把我從溫水一樣的安逸裡釘回現實。嚴成嶺的指尖還懸在我的額頭前不到三公分,松木香被消毒過的白光稀釋得近乎沒有,他的笑容第一次僵住,像看見自己精心調色的畫布上滴落了一點無法調和的髒汙。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那是很粗糙、很破風箱似的呼吸,在這個被恆溫控制的劇場裡顯得格外刺耳。我他媽的居然差點就答應了。我差點就把顏以璇、把陸九、把那本被雨水泡皺的筆記本全部交出去,換一個永遠不會犯錯的空白。那種被白光包裹的感覺太舒服了,舒服到讓我想起小時候發高燒時母親用酒精擦拭我額頭的涼意,什麼都不必想,什麼都不必記得,只要點頭就好。

但我不能點頭。溯洄在我腦袋裡嗡鳴,像一台老舊的放映機卡住了齒輪。代價已經付掉了,我大學時那個總愛在宿舍陽台抽菸、笑起來會露出虎牙的朋友名字已經被抽走,我父親在客廳看棒球轉播時罵裁判的臉也變成一塊模糊的馬賽克。如果在這裡點頭,那些被燒掉的東西就真的沒有意義了。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被洗成一張白紙,我是來驗屍的,來替那些被當成素材處理掉的死者驗他們被壓抑的記憶。

「紀沉!聽見嗎?心跳一百五十二,血氧九十一!你再不動我就直接電了!」

顏以璇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來,斷斷續續,卻帶著她一貫的毒舌和焦躁。現實裡的她一定正死死扣著那台攜帶型腦波監測儀,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熬得發紅。她上次就警告過我,嚴成嶺的劇場意志太強,進去等於把腦袋送進絞肉機,我偏不信邪,現在絞肉機已經開轉了。她的聲音是我唯一的繩索,我得抓住。

緊接著是另一個更痞、更懶散的聲音,混著手捲菸的焦味,即使透過顏以璇的耳機也能聽出來。「喂喂,小沉子,別睡了。你抵押給我的那段初戀記憶我還沒動呢,你現在睡著我很難做帳的。嚴老頭那個純白展廳不是給人睡的,是給死人躺的,你躺進去就真的變展品了。」是陸九。這個雨都舊城區最守規矩的情報販子,明明說好只做等價交換,卻還是在美術館外的轉角替我們把風。他當年是分歧點實驗的失敗品,無法做夢,所以才能清醒地站在夢與現實的縫隙看著我。

嚴成嶺緩緩收回手指,他的白色長袍沒有一絲皺褶。「疼痛錨定,很古典的技巧。」他輕聲說,語氣像在點評一件不夠成熟的學生習作。「用物理痛覺對抗意識誘導,你從蔡承勳那裡學來的?還是洪心妍?可惜,太粗糙了。在我的劇場裡,疼痛也是可以被美化的。」他抬手,整個純白空間輕微震動,牆上那些覆蓋畫布的白布無風自動,一張張掀開,露出底下空白的畫布。畫布上開始浮現影像,不是我的臉,是更早的、更完整的雨夜。

他想用他的邏輯覆蓋我,那就別怪我用我的方式掀桌。

我不再當旁觀者。從洪心妍華麗的謊言劇場到蔡承勳冰冷的屠宰場,我一直是小心翼翼的闖入者,怕驚動守衛,怕被發現。但溯洄從來不是讓人站在旁邊鼓掌的系統,它是讓人跳進去把發霉的底片搶出來的。我把臂章舉到眼前,血從指縫滴在拋光的大理石上,暗紅色的血點在純白裡顯得無比刺眼,像一塊無法被修正的色塊。

「嚴成嶺,你說美是需要篩選,我同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裡回盪,嘶啞卻清晰。「但你篩掉的不是色塊,是人命。你把不完美的作品砸碎丟進地下室,卻把不完美的人切碎了當顏料。你以為把牆刷白就叫完美?真正的瑕疵,是你不敢讓人看見的底層。」

我把沾血的臂章按在地上,用力一劃。金屬刮過大理石,發出尖銳到讓牙根發酸的聲音。那道血痕沒有被白光吞沒,反而像墨水滴進清水,以驚人的速度往四面八方蔓延。白牆、白布、空白畫布,全部被這道血痕感染,純白的恆溫開始失控,空氣裡第一次出現了鐵鏽與雨水的腥味。

整個劇場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結構斷裂的呻吟。嚴成嶺的眉頭終於皺緊。

「你想幹什麼?」

「重演。」我抬頭看他,眼下的黑眼圈在血光映照下更深。「你不是喜歡策展嗎?我幫你重演一次真正的開幕夜。二十年前的雨夜,北美館舊館,還沒被刷白的那個晚上。把你的觀眾都叫出來。」

血痕蔓延之處,純白大理石像是融化的蠟,露出底下潮濕的水泥地。無邊的白牆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老舊美術館的庫房,鐵架、帆布、未乾的油漆桶,還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我終於奪回了一點主導權,不再是被邀請的客人,而是強行破門的偵探。我把蔡承勳、洪心妍、陳國正這些被嚴成嶺分散收藏在不同劇場的碎片,用這枚臂章強行拉到同一個舞台。

雨聲變大了。不是劇場裡那種恆溫的白噪音,是二十年前真實的、敲在鐵皮屋頂上的嘈雜雨聲。庫房的日光燈管滋滋閃爍,一個穿著深藍色警察制服的年輕人影從陰影裡被拖了出來。他大概三十出頭,頭髮還沒謝頂,身形也還沒發福,制服的肩章上別著和我手裡一模一樣的圓形臂章,只是更新、更亮。他扶著帽簷,臉上是一種年輕、低階警員面對權貴時的惶恐與算計。

是陳國正。二十年前的陳國正。

他一出現,整個重演的氣壓就變了。我認得那張臉,即使年輕了二十歲,那種笑起來不達眼底的和藹還是一樣。

「嚴館長,都照您交代的,今晚的保全排班我已經調開了,監視器的錄影帶我晚點會去拿。」年輕的陳國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討好的顫抖。「只是……這件事鬧大了,上面問起來……」

「上面不會問。」嚴成嶺的聲音在重演裡變得更年輕,卻同樣優雅殘忍。他站在庫房中央,像導演在指揮走位。「一場藝術行為的意外,藥物過量,情緒失控。你只要把報告寫成程序瑕疵,證物鏈斷掉,地檢署就不會起訴。雨都每年有多少懸案,不差這一件。陳巡官,你很聰明,知道安穩的退休金比一時的正義感值錢。」他遞過去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紙袋口露出成疊的鈔票。

陳國正接過紙袋的手在抖,卻握得很緊。那一瞬間,我看見了他潛意識最深處的選擇,不是被脅迫,是交易。他目睹了一切,卻選擇把門關上,用吃案換取那條通往分局長位置的階梯。現實裡那個拍著我肩膀說見好就收的學長,原來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站在這裡,親手把鎖扣上。

「陳國正!你他媽的對得起你身上那套制服嗎!」我忍不住吼出來,聲音在雨聲裡被撕碎。年輕的陳國正像是聽見了什麼,茫然地朝我這個不該存在的介入者方向看了一眼,眼神空洞,隨即又被劇場的邏輯拉回。

第二個身影被血痕從另一側的畫布裡扯出。洪心妍,二十年前的洪心妍,還沒有高級套裝與紅底高跟鞋,穿著廉價的藝術系學生襯衫,長髮還是黑色,妝容青澀,眼神卻已經有了那種對鎂光燈的飢渴。她拉著一個女孩的手,女孩手腕上有半月形的刺青,笑得很靦腆,那是北美館分屍案的第一位死者,還活著的時候。

「以璇,妳看,我跟館長說好了,今晚是私人導覽,只有我們幾個,館長說很看好妳的創作,想讓妳在下一檔聯展有個小空間。」洪心妍的聲音甜美,卻在雨聲裡顯得黏膩。「我把資料都給館長看了,他說妳的線條很有靈性,就是缺一個被看見的機會。」

她把好友推向嚴成嶺,親手把資訊、把行程、把信任全部當成投名狀遞上去。她不是被騙的共犯,她是主動獻祭的主持人。為了那個出國參展的名額,為了那句館長的肯定,她把閨蜜領進屠宰場,事後還能把自己包裝成悲情的倖存者,在節目上用甜美的聲線消費死者的故事。華麗的謊言劇場在這裡被剝到只剩最難看的骨頭。

女孩有些猶豫,但還是跟著笑了,那種對未來的期待讓我胸口發痛。

最後一個身影不需要拉,他自己就從庫房最暗處走出來。蔡承勳,寸頭,皮衣,頸部的刺青還很新,眼神像剛被馴化的野獸,只看著嚴成嶺。他的手裡提著工具箱,箱子沒有打開,卻已經能聞到鐵器與消毒水的味道。

「館長,可以開始了嗎?」他的聲音寡言,卻帶著近乎宗教的虔誠。「線條已經畫好了,照您說的,順著肌肉紋理,這樣切下來最乾淨。」

嚴成嶺點頭,像在欣賞自己最得意的學生。「承勳,記住,這不是殺人,是移除雜質。城市就像一幅畫,太多不協調的色塊,就要切掉。妳的刀,就是我的筆。」

三個人的分工在雨聲裡被完整拼回來。嚴成嶺是策展人,用美學與權勢定下儀式的腳本;洪心妍是誘餌,用友情與嫉妒把受害者領進舞台;蔡承勳是執刀的手,用暴力把策展的理念變成血肉的現實;而陳國正,是那個站在門口、把所有求救聲關在門外的守門人。四個人的潛意識共同壓抑、共同美化的真相,此刻被我這個不速之客用蠻力撞開,血淋淋地攤在潮濕的庫房地板上。

顏以璇的呼喚在重演的雨聲裡變得更清晰,她像是把額頭貼在我的耳邊,用那種法醫對待屍體才有的溫柔與刻薄同時喊我。「紀沉,你抓到重點了對不對?把那段碎片抽出來,不要留在裡面!現實的檢察官需要的是物證轉化的證詞,不是夢裡的自白!你在流血,現實的血壓在掉!」

陸九的聲音也擠了進來,帶著罕見的急躁。「小子,別貪心!拿了就走!嚴老頭的劇場要垮了,你想被活埋在他的美學裡嗎?」

我知道他們說得對。重演的庫房已經開始崩塌,嚴成嶺純白展廳的白光與雨夜庫房的暗光激烈衝撞,牆壁出現巨大的裂縫,那些被藏在白牆後的失敗作品從裂縫裡掉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個被迫直視真相的角色都開始失控,洪心妍抱著頭尖叫,臉上的精緻妝容在雨水裡暈開;蔡承勳提著工具箱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發現血是熱的;而年輕的陳國正則死死抱著牛皮紙袋,想往門外逃,卻發現門已經被血痕封死。

嚴成嶺站在崩塌的中心,他的白色長袍被濺上暗紅色的雨漬,優雅的面具終於碎裂。他的自戀與控制慾在失控的劇場裡扭曲成歇斯底里的怒吼。

「夠了!這是我的展覽!我的作品!你們這些不完美的東西憑什麼用這種低劣的真相來污染它!」他朝我伸出手,想重新抓住劇場的控制權,白光在他掌心凝聚,卻被血痕不斷侵蝕。「紀沉!你以為你拿走碎片就能定我的罪?你每拿走一塊,就要用你自己的記憶去換!你已經忘了你父親的臉,下一步你會忘了你為什麼要當偵探,忘了顏以璇是誰,忘了你是誰!你會變成一具空殼,抱著真相的空殼!我詛咒你,你永遠找不到自己!」

他的詛咒像冰錐刺進我的太陽穴。我感覺到溯洄在劇烈運轉,抽離這段被四個人共同壓抑的集體記憶需要巨大的燃料,腦袋裡有無數細小的絲線被同時扯斷。那是更深的記憶在剝落,我想不起警校肄業那天雨有多大,想不起第一次接外遇蒐證時委託人哭泣的臉,甚至想不起我為什麼會在萬華那間破舊事務所裡貼滿懸案剪報。但我不能放手。

我撲向庫房中央,那個還在閃爍的日光燈管下,四個人視線交會的原點。那裡有一塊最亮的、由所有人視角拼湊而成的記憶碎片,像一塊燒紅的玻璃,映著女孩最後的笑、鈔票的厚度、刀鋒的光、還有那枚臂章的反光。我用還在流血的手一把抓住它,碎片燙得像要把掌心燒穿,卻無比真實。

「這不是你的作品,是證物。」我對著崩塌的嚴成嶺嘶聲說,轉身朝那道被血痕撕開的裂縫衝去。「而我,是來驗屍的。」

身後的純白展廳徹底垮塌,嚴成嶺的怒吼被雨聲與碎裂聲吞沒。我抱著那塊滾燙的碎片,朝著顏以璇與陸九聲音傳來的方向縱身一躍。白光、雨聲、血味在瞬間被抽離,窒息感像潮水一樣漫過頭頂。

最後一瞬間,我聽見顏以璇帶著哭腔的尖叫,還有陸九那句低低的「歡迎回來」的前奏。

意識被強行拉回現實之前,嚴成嶺的詛咒還在耳膜裡震動,提醒我這場勝利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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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醒來後,誰還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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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先醒過來。

比我的意識還早。它很乾淨,很冷,像一把薄薄的刀片直接貼在鼻腔內側,把雨都那種永遠帶著霉味的潮濕切開。我想睜眼,眼皮卻重得像是被泡過水的紙,睫毛沾在一起,每一次眨動都要用掉全身的力氣。我聽見了儀器的聲音,嗶,嗶,規律而單調,還有日光燈管輕微的嗡鳴。這個嗡鳴我很熟,殯儀館解剖室的燈就是這個頻率,舊了,啟動時會先閃兩下,才不甘願地亮起來。

我在哪裡?我記得我在一片白裡面,握著一塊很燙的東西往外衝,然後是雨聲,還有一個穿白袍的女人在罵我,罵我心跳太快不准睡。那個聲音很兇,可是很好聽。

然後我就試著動手指。指尖碰到了什麼,不是大理石的冰冷,也不是雨水泥濘的黏膩,是不鏽鋼。解剖台的不鏽鋼。涼意從指腹一路竄到肩胛骨,我整個人被冷醒了一半。

「醒了就別裝死。腦波從剛剛開始就亂得像心電圖,你再閉眼我就要拿針扎你了。」

這個聲音就在我頭頂。我費力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先看見的是慘白的天花板,再來是那盞老舊的無影燈,最後才對焦到一張臉。顏以璇。她低頭看著我,黑色鮑伯短髮有些凌亂,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全是血絲,白袍領口沾著一點暗褐色的痕跡,不知道是血還是碘酒。她的表情還是那種一貫的刻薄,嘴唇抿得很緊,可她的手卻很輕,輕輕覆在我的額頭上,確認我的溫度。

我張開嘴,喉嚨乾得像雨季發霉的牆壁,發出一個沙啞的單音。「……璇?」

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被我這個有點親暱的叫法惹惱了,推了推眼鏡。「還認得人,看來沒變成白癡。恭喜你,紀沉,你這次沒有死在別人的夢裡。」她的語氣很毒,可是聲音在抖。「你已經在這張台子上躺了快兩天了。再不醒,我就要把你當無名屍處理了,剛好最近缺一具來練習縫合。」

我試著笑,卻牽動了臉頰的肌肉,一陣鈍痛從太陽穴擴散開來。我的腦袋裡面像是被颱風掃過的資料室,文件櫃全倒了,紙張散落一地,有些還被水泡爛了,字跡糊成一團。我記得解剖台,記得雨都,記得溯洄,記得要找真相,可是中間有很多頁被直接撕掉了。

「兩天……」我的聲音破碎。「嚴成嶺呢?」

「在看守所。」回答我的不是顏以璇,是另一個從角落傳來的、帶著笑意的懶散聲音。

我轉動眼球,看見陸九靠在解剖室的置物櫃旁,山羊鬍比平常更長,舊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手裡沒有點菸,大概是這裡禁菸。他手裡拿著一個紙杯,杯口冒著微弱的熱氣。他看著我,眼神還是那種精明通透的痞,可那層慣常的嘲諷後面,有點別的東西,像是熬夜之後的疲憊。

「小沉子,你這次玩得有點大。」陸九走過來,把紙杯放在我身旁的推車上。「你從純白美術館裡搶出來的那塊東西,顏法醫把它轉譯成證詞了。加上陽明山舊工寮那具水泥裡的第二具遺骸,還有我那捲放了二十年、差點被我拿去墊桌腳的錄音檔,檢方說證據鏈已經齊了。前天凌晨,地檢署正式起訴了。嚴成嶺,連續殺人跟教唆殺人;蔡承勳,一樣;洪心妍,幫助犯跟湮滅證據;至於你那位和藹的學長陳國正,瀆職跟湮滅證據,現在被調職調查,退休金大概沒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報一串委託人的通聯紀錄,可是每一個名字落下來,我的胸口就震一下。起訴了。二十年,雨都的雨下了二十年,這個案子終於從懸案兩個字裡被拖了出來。我應該要感到痛快,感到巨大的、復仇般的快感,可是我的感覺很遲鈍,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我只記得我握著那枚臂章衝出去,記得嚴成嶺的詛咒,記得白光崩塌,卻不記得我為什麼要衝得那麼用力。

我為什麼要當偵探?我當初為什麼要接這個案子?是為了錢?還是為了什麼?

我試著在腦內翻找,溯洄留下的空洞卻像黑洞一樣,把所有試圖靠近的念頭都吸進去。我看著顏以璇,忽然發現我有點想不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是她把我從酒吧撿回來嗎?還是在警局的走廊?我記得她幫我把脈,記得她罵我別拿自己的腦子當燃料,可是更早的,更早的那個起點不見了。

「顏以璇……」我盯著她,試圖抓住她的臉。「我們……怎麼認識的?」

解剖室裡安靜了一瞬。儀器的嗶嗶聲顯得特別大聲。

顏以璇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我,那雙向來冷靜、只相信數據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層我從未見過的水光。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把手從我的額頭移開,轉身從旁邊的鐵櫃裡拿出了一本東西。

是我的筆記本。那本被我用膠帶纏了又纏、被雨水泡到紙張發黃捲曲、寫滿了潦草字跡跟箭頭的破舊筆記本。我以為它在美術館的混亂裡丟了。

她翻開第一頁,聲音盡量維持著平穩,卻還是洩漏了一點鼻音。「你又忘了。沒關係,我幫你記著。」她清了清喉嚨,開始念,語氣是法醫在念驗屍報告那樣,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第一頁,你寫的。雨都私家偵探紀沉,專接外遇蒐證,收費便宜,絕不外洩。第二頁,你貼了一張剪報,北美館分屍案,二十年懸案,你在旁邊用紅筆寫,死者手腕半月刺青,家屬還在等。第三頁,你寫,警校肄業,對不起老爸,但我不想當一個寫假報告的警察。」

她的聲音在冷硬的解剖室裡迴盪。我聽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卻又隨著每一個字,心口被輕輕地敲一下。老爸?警校?我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像,一個中年男人在客廳看著職棒轉播,因為誤判而對著電視大吼,然後轉頭對著年輕的我笑,露出一口被菸燻黃的牙。那個影像很淡,像曝光過度的照片,可隨著顏以璇的朗讀,它慢慢變得立體了一點。

「第七頁,你寫,第一次見到顏以璇,市立殯儀館,妳穿白袍,罵我把命案現場當成問事的宮廟,說我的回溯是對死者的不尊重。我回妳,妳連活人的謊都看不穿,憑什麼教我怎麼跟死者說話。妳氣得把解剖報告摔在我臉上。」她念到這裡,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居然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你還在旁邊註解,毒舌,但刀法很準,值得信任。」

我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我想起來了,一點點。殯儀館冰冷的燈光,她的白袍,還有她把報告摔過來時,紙張劃過空氣的聲音。我記得我當時覺得這個女人很難搞,可又莫名地覺得安心,因為她看屍體的眼神是溫柔的。

「第十五頁,你寫,陸九這個王八蛋又漲價了,一份保全排班表影本要收我三千,還得抵押一段記憶。但他說,他不賣會害死人的情報,所以可以賒帳一次。」陸九在旁邊聽到,嗤笑了一聲。「幹,寫得這麼難聽,我那是行情價好不好。」可他的眼睛卻看向別處,像是不想讓我看見他的表情。

顏以璇一頁一頁地念下去。她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刻意冷靜,慢慢變得柔和。她念著我如何從洪心妍華麗的謊言裡找到違和的香水味,如何在蔡承勳冰冷的屠宰場劇場裡忍著噁心數刀痕,如何被陳國正那個笑瞇瞇的學長騙了又騙,如何在陽明山工寮的水泥地前,第一次對著一具真正的、沉默了二十年的遺骸說對不起。每一頁都是我用自己的記憶換來的真相,每一頁都是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我躺在不鏽鋼台上,聽著她為我重建過去。消毒水的味道依舊刺鼻,可是不再那麼冷了。解剖室窗外,雨都的雨還在下,細細的雨絲敲在氣窗的玻璃上,是這個城市永恆的背景音。可是這一次,雨聲不再只是陰鬱的象徵,它像是把我們三個人關在同一個房間裡的、溫柔的簾幕。

「第二十七頁,最後一頁。」顏以璇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她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跡,工整而清晰,跟我潦草的字完全不同。「這是我幫你寫的。你進美術館前,叫我如果你的腦子又燒壞了,就把這段念給你聽。你說,顏以璇,如果我忘了自己是誰,妳就告訴我,我是紀沉,是雨都一個很爛但還算有用的私家偵探,我的工作是幫那些不能說話的人,把他們被藏起來的話帶回來。還有,幫我跟陸九說,那杯清醒夢的錢我還沒付,別想賴掉。」

我忍不住笑出來,笑聲扯動了胸口的肋骨,有點痛,卻很真實。眼前的霧氣終於散開了一點,我看見顏以璇的眼鏡有點起霧,她飛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陸九則把那個紙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喏,你的。」他說。「最後一杯清醒夢,我請的。不算在帳上。」

我費力地支起上半身,顏以璇立刻伸手扶住我的後背,她的手很穩,帶著一點消毒水的涼意。我拿起那個紙杯,杯子是溫熱的,杯墊是一張厚厚的牛皮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四個有點潦草的字。

歡迎回來。

字跡是陸九的,旁邊還畫了一個很醜的笑臉。我盯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鼻子很酸。溯洄帶走了很多東西,我父親的臉,我初戀道別時的雨,我為什麼要從警校退學的憤怒,甚至有一瞬間,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出來。那種空洞感比任何夢境裡的鬼怪都可怕,像是一個人被慢慢擦掉。可是現在,有兩個人坐在這張冰冷的解剖台旁邊,一個用她最不擅長的感性,一頁頁把我拼回來,一個用他最計較的等價交換,為我保留了一個不需要抵押的位置。

我沒有全部想起來。腦袋裡還是有很多黑洞,很多被當成燃料燒掉後只剩下灰燼的地方。但我記得消毒水的味道,記得顏以璇罵我時的語氣,記得陸九那杯永遠調得太苦的清醒夢。我記得我的工作。

「顏法醫。」我捧著那杯溫熱的飲料,聲音還是啞的,卻比剛醒來時多了一點力氣。「下一具……還有人在等嗎?」

顏以璇愣住,隨即明白我在說什麼。她把筆記本合起來,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很重要的證物。她看著我,這一次沒有毒舌,沒有嘲諷,只是很輕、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有。」她說。「永遠都有。這個城市從來不缺被遺忘的死者。只要你還想聽,他們的夢就會來找你。」

陸九在旁邊嘆了口氣,像是對我們這種自找麻煩的對話很無奈,卻還是把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先把這杯喝完再說啦,潛意識驗屍官。雨停了再出門,雨都的案子,永遠不會在晴天發生。」

我點點頭,靠在冰冷的解剖台上,喝了一口那杯苦澀卻溫暖的清醒夢。窗外的雨依舊下著,滴滴答答,像是在為下一個故事敲門。而我,雖然失去了一部分過去,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誰,要往哪裡去。

我不是一個人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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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沉
紀沉 主角

刻薄自嘲,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偏執而正義感過剩。對真相有病態執著,不信任體制與他人,卻在極度孤獨中渴望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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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以璇
顏以璇 夥伴

冷靜毒舌,絕對的邏輯至上主義者,厭惡情緒化判斷。對活人刻薄,對屍體卻極度溫柔,是唯一能在紀沉意識暈眩時拉回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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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成嶺
嚴成嶺 反派

極度自戀的完美主義者,自詡為城市美學的審判者。優雅殘忍,控制慾極強,信奉犧牲是成就永恆藝術的必要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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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心妍
洪心妍 反派

虛榮且極度恐懼被拋棄,為維持名聲可不擇手段。記憶長期自我美化,潛意識劇場最為華麗虛假,謊言連自己都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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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承勳
蔡承勳 反派

寡言殘忍,信奉暴力即真理,對嚴成嶺有近乎宗教般的盲從。無同理心,將分屍視為精密的工藝,享受掌控生死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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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正
陳國正 導師

表面是提攜後輩的和藹學長,實則世故圓滑、極度利己。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義是有價碼的績效與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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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
陸九 配角

玩世不恭的情報販子,信奉等價交換與不問立場。嘴上刻薄愛嘲諷紀沉,實則守著底層道義,從不販售會害死無辜者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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