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雨夜車禍與腦中的聲音
雨都的雨從來不是用下這個字可以形容的。
它比較像是一種滲透。從天空的毛細孔裡一點一點滲出來,滲進外套的縫線,滲進機車坐墊的海綿,滲進人的骨頭裡,然後你就會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濕的,從裡到外都是。這座城市被這種濕氣養了三十年,養得發霉,養得霓虹燈都帶著一點水氣暈開的光。我住在萬華,靠近捷運龍山寺站再往河邊走一點的那種老公寓,三樓,鐵窗鏽得像乾掉的血,樓下是二十四小時的檳榔攤跟一間永遠在整修的宮廟。我的徵信社就在那裡,招牌的燈管壞了一半,只剩下「沉」字還亮著,遠看像是什麼不吉利的預兆。
我叫紀沉,三十三歲,警校沒唸完就被退學,現在的職業是私家偵探,比較好聽的說法。難聽的說法就是幫人家跟監外遇、拍床照、然後在法庭上被對方的律師當成垃圾一樣問話。收費很便宜,因為我長得一副窮酸樣,委託人覺得我看起來就很好欺負,不會多收錢。
那天晚上的委託就是這樣。一個在信義區開醫美診所的太太,懷疑她老公跟診所的櫃檯妹在搞外遇,要我跟三天,預算兩萬八,還要含照片沖洗跟光碟。我接了,因為房租已經兩個月沒繳,房東太太每天都在樓下用那種親切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語氣問我什麼時候要匯款。
我跟著那個男人從大安區的診所跟到信義特區的餐酒館,又從餐酒館跟到萬華的汽車旅館。雨下得很大,捷運高架橋下的雨刷聲跟計程車的喇叭聲混在一起,整個城市像一台快要故障的除濕機。我把車停在汽車旅館對面的巷子裡,引擎沒熄,雨刷開到最快還是看不清楚。我點了一根菸,菸頭在潮濕的空氣裡很難點燃,指尖的菸疤被雨水弄得有點刺痛。
我在心裡自嘲,紀沉,你他媽的真是沒出息,三十三歲還在做這種偷拍人家上床的活。你當初在警校的時候不是說要抓什麼大案子,要當什麼正義的化身嗎?結果現在正義的化身在這裡等著拍人家老公的屁股。那個男人跟櫃檯妹進去已經四十分鐘了,我計算著時間,想著等等要怎麼從那個該死的氣窗拍到角度。雨聲很大,我的意識有點放空,那是一種長時間盯梢之後的鈍感,腦袋像是被雨水泡爛的吐司。
然後那台計程車就來了。
我沒有聽到聲音,真的。雨聲太大了,捷運剛好從高架上經過,轟隆轟隆的。我只看到一道黃色的光從後照鏡裡炸開,然後我的世界就被撞得粉碎。安全帶勒進我的胸口,方向盤撞上我的下巴,擋風玻璃裂成蜘蛛網,我的頭狠狠撞上側窗。我記得最後一個念頭居然不是好痛,而是操,我的相機還在副駕駛座,那台底片相機是我爸留給我的。接著就是黑色的海把我整個淹過去了。
再有意識的時候,是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濃到我以為自己被泡在福馬林裡。耳邊是儀器的嗶嗶聲,規律得讓人煩躁。我想動,發現自己的右手被固定住,手背上插著點滴。我睜開眼睛,天花板是市立醫院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燈管還在微微閃爍。
「醒了?」旁邊有個護理師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紀先生,你昏迷三天了,酒駕的計程車司機已經被扣住了,你的肋骨斷兩根,輕微腦震盪,運氣很好。」
三天。我盯著天花板,腦袋裡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我試著回想車禍的瞬間,卻發現記憶有點對不上。然後,一個聲音在我腦袋裡響起來。
不是透過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顱骨內側響起來的,像有人用冰塊在我的大腦皮層上寫字。
【寄生體徵甦醒。回溯系統「溯洄」已完成同步。】
我整個人僵住。點滴架的影子映在牆上,我的呼吸在口罩裡變得急促。
【偵測到宿主腦波穩定。說明協議:觸碰目標本體或其強烈情感殘留物,且目標處於睡眠、昏迷或精神鬆懈狀態,即可發動。將宿主意識拉入目標之淺意識劇場。代價:每次發動,將隨機抹除宿主一段真實記憶作為燃料。】
那個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冰冷,平穩,像捷運的到站廣播。我覺得自己一定是腦震盪太嚴重,出現幻聽了。我在心裡罵,幹,撞一下還撞出系統,這是什麼三流輕小說的劇情?我這種咖也配有金手指?
【是否需要重複說明?宿主紀沉,初次同步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我閉上眼睛,想把它當成耳鳴。可是那個自稱溯洄的東西又補了一句。
【提醒:意識暈眩與人格滲透為常見副作用。請謹慎使用。】
我沒有回答。我怕我一回答,就真的瘋了。
下午的時候,陸九來了。
他推開病房的門,身上還帶著雨水的味道跟淡淡的手捲菸味。他穿著那件舊軍外套,裡面搭著一件一看就很貴的選物店襯衫,山羊鬍修剪得很隨意,長髮紮成一小撮辮子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那種在萬華跟大安區都能混得開的傢伙。
「唷,死了沒?」他一開口就是這種欠揍的招呼,把一袋便利商店的麵包丟在我床尾。「聽說你被計程車撞飛五公尺,沒死算你命大。醫生說你腦袋沒壞吧?我看你眼神有點呆。」
陸九是「清醒夢」酒吧的老闆,在西門町後巷那條沒人會注意的巷子裡。表面上是酒吧,實際上是整個雨都舊城區的情報中介。檢警、黑道、媒體的線他都有,只要你付得起錢,或者付得起他想要的東西。他跟我的交情很奇怪,說是朋友太肉麻,說是合作夥伴又太冷。大概就是那種會互相嘲諷但不會把對方賣掉的關係。
「沒死。」我的聲音很啞。「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你的房東太太打給我的,說你三天沒回來,怕你死在屋子裡變成凶宅。」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腳,從口袋掏出一個小鐵盒,開始捲菸。「她還說你的信箱被塞爆了,都是法院的催繳單。紀沉,你真的混得很慘。」
我沒力氣跟他鬥嘴。我的頭還在抽痛,那個冰冷的聲音還在。我猶豫了一下,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語氣說:「陸九,我腦袋裡有個聲音。」
他捲菸的手沒停,挑起一邊眉毛看我。「什麼聲音?叫你去死的那種?那要去看身心科,我認識一個醫生可以打折。」
「不是。」我把那個系統的說明,用最精簡的方式講了一遍。觸碰、淺意識劇場、代價是記憶。我講完之後自己都覺得荒謬,等待他的嘲笑。
結果陸九沉默了。他把捲好的菸夾在指間,沒有點燃。他的眼神變了,那種平常的慵懶跟玩世不恭收了起來,變得很透,很利。
「溯洄?」他低聲重複這個名字。「你確定它叫這個名字?」
「對。」我愣住。「你聽過?」
「聽過一點風聲。」他把菸放回鐵盒,站起身。「分歧點之後的東西。三十年前那場腦神經革命,檯面上的說法是醫療突破,檯面下搞了很多見不得光的實驗。意識科技,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纪沉,你最好把它當成幻覺。」
他的語氣很認真,這讓我更毛。陸九這種人,平常越不正經的時候越可靠,他認真的時候,代表事情真的很麻煩。
他幫我辦了出院,堅持要把我接回他的酒吧。我的公寓在三樓沒電梯,他說我現在這個樣子爬上去會死在樓梯間。
清醒夢酒吧跟它的名字一樣,有一種不真實感。白天不營業,裡面昏暗,只有吧台後面的酒櫃亮著一排琥珀色的光。空氣裡有舊木頭、菸草跟威士忌的味道,雨聲被厚厚的隔音牆擋在外面,變得很遙遠。吧台是用整塊的檜木做的,摸起來很溫潤。
陸九把我按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倒了一杯溫熱的威士忌給我。不是加冰的那種,是加了一點蜂蜜跟熱水,喝起來很順,暖到胃裡。
「喝點,壓壓驚。」他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吧台上看我。「說真的,你剛剛講的那個什麼劇場,我勸你別試。人的記憶比你想的還要噁心,你進去看了,搞不好會吐。」
「我沒說我要試。」我捧著杯子,手還在抖。車禍的後遺症,或者是恐懼。「我只是覺得很煩,腦袋裡多一個房客,還不付房租。」
陸九笑了,那個笑容有點苦。「房租會付的,用你的腦子付。我認識一個傢伙,當年也是實驗的受試者,他現在已經無法做夢了。清醒地活著,但晚上閉上眼睛就是一片黑,什麼都沒有。那比做惡夢還可怕。」
我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酒吧的門被风鈴聲推開,一個壯得像熊的男人踉蹌著走進來,渾身酒氣,倒在角落的沙發上就打起呼。這是阿泰,萬華一帶的討債打手,陸九這裡的常客,專門幫地下錢莊收帳的,據說手很黑。
「又喝死了。」陸九皺眉,走過去踢了踢他。「喂,阿泰,起來,別死在我店裡。」
阿泰沒反應,只是翻了個身,一隻手垂下來,手腕上戴著一隻很舊的鋼帶手錶,錶面都刮花了,錶帶內側被汗水浸得發黑。那種貼身戴了很久的東西。
我的視線落在那隻手錶上。然後,那個冰冷的聲音又響了。
【偵測到強烈情感殘留物。錶帶纖維中殘留長期配戴者的皮脂與情緒波動。目標處於深度睡眠,精神鬆懈。符合發動條件。是否發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盯著那隻手錶,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我在心裡對自己說,紀沉,你他媽的瘋了嗎?那個聲音叫你跳樓你就跳嗎?這只是腦震盪的幻覺。
可是另一部分的我,那個對真相有病態執著的、刻薄的、永遠不相信別人只相信自己挖出來東西的我,卻在蠢蠢欲動。淺意識劇場,記憶會說謊。那是什麼意思?人的記憶真的會騙人嗎?
陸九還在跟阿泰說話,背對著我。我看著那隻手錶,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
我的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鋼帶。
就在接觸的瞬間,世界被抽掉了。
不是暈倒。那是一種被強行拖拽的感覺,像是有人抓住我的後領,把我整個人從吧台的高腳椅上往後拽進一個看不見的漩渦。溫熱的威士忌的味道、酒吧昏暗的光、陸九的聲音,全部被拉成細細的線,然後啪的一聲斷掉。
我墜入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賭場。不,是阿泰記憶中的賭場。不是真的賭場,是那種地下賭場改裝的樣子,天花板很低,日光燈嗡嗡作響,空氣裡全是菸味跟汗味。牌桌是綠絨的,籌碼堆得很高。我以旁觀者的身分站在角落,沒有人看見我。
可是這個賭場很奇怪。所有的客人,臉都是模糊的,像打了馬賽克,只有阿泰一個人的臉是清晰的。他坐在牌桌前,面前堆著很多錢,笑得很得意。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穿著套裝的女人,臉也是模糊的,但手腕上戴著一條很細的金鍊子。
賭局在進行,阿泰一直在贏。他大笑,把籌碼往自己這邊撥。然後,畫面開始閃爍,像接觸不良的影片。背景的牆壁滲出暗紅色的水漬,籌碼變成了染血的借據。阿泰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守衛出現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由借據跟本票堆疊成的人形怪物,沒有臉,只有無數隻手,每隻手都拿著一支筆,逼他簽字。阿泰開始發抖,他最恐懼的東西不是輸錢,是還不出錢被剁手?或者是他討債時逼別人簽下的那些東西?
「不關我的事!是老大叫我去潑漆的!我只是拿錢辦事!」阿泰在夢裡大叫,聲音尖銳,跟現實中那個兇悍的打手完全不同。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我發現這個劇場的記憶錨點就是他手腕上的那隻錶。在夢裡,那隻錶被放大了,掛在賭場的牆壁中央,像一個時鐘,秒針瘋狂地逆轉。錶面的玻璃裂開了,裡面不是機芯,是血。
這就是違和點。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個賭場太乾淨了,太得意了,真正的阿泰怎麼可能在賭場裡一直贏?這是他美化過的記憶。他把自己討債的恐懼跟愧疚,包裝成賭場得意的幻覺。
我想再靠近一點,看清楚那個戴金鍊子女人的臉。可是那個借據怪物突然轉向我。它發現我了。它的無數隻手朝我伸過來。
【警告:夢境守衛已鎖定入侵者。建議立刻脫離。】
溯洄的聲音帶著一點急促。
我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暈眩襲來,那不是頭暈,是整個自我被攪拌的感覺。阿泰的恐懼、他的得意、他對錢的渴望,全部像潮水一樣灌進我的腦袋裡,讓我分不清我到底是紀沉還是阿泰。我想吐。
我猛地被彈了出來。
現實的酒吧,溫熱的威士忌還在我手裡,但已經灑了一半。陸九驚訝地看著我,阿泰還在沙發上打呼,什麼都沒發生。我的額頭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你怎麼了?」陸九走過來,扶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穩。「臉色白得像鬼。」
「沒事……」我大口喘氣,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有點暈,可能是腦震盪。」
我不敢說我剛剛看到了什麼。那太瘋狂了。
陸九沒多問,只是把我的杯子拿走,換了一杯溫開水。「叫你別喝那麼急。」
我坐在高腳椅上,試圖平復呼吸。暈眩感慢慢退去,但另一種更可怕的感覺浮了上來。像是腦袋裡有一塊拼圖被硬生生抽掉,留下一個空洞,還有風在裡面吹。
我摸出手機,想看一下日期。手機螢幕亮起,顯示今天是五月十七號。我看著這個日期,愣住了。
五月十七號……有什麼事嗎?我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事被我忘了。是繳房租?不對,房租是月底。是什麼?
我拼命去想,頭開始痛。那個空洞越來越大。我拿起手機,點開行事曆。五月十七號那一格,我明明記得我有用紅字標記過什麼,現在卻是一片空白。
陸九看我一直盯著手機,隨口問:「幹嘛?看你那個死人行事曆?」
「我媽的忌日……」我喃喃地說,聲音輕到自己都聽不見。「我媽的忌日是不是五月……」
我說不下去了。我真的忘了。
我母親三年前過世,肺腺癌。我每年都會去陽明山上的靈骨塔看她,會帶她最喜歡的茉莉花,會在那裡坐一個下午。那個日期我怎麼可能忘記?我甚至記得她走的時候,雨也是這樣下個不停。
可是現在,我想不起來是幾號了。不是模糊,是徹底的空白。就像那一頁日曆被人用立可白整個塗掉了。
那個冰冷的聲音在我腦中,用毫無波動的語氣宣告。
【本次回溯代價已扣除。隨機抹除:宿主關於母親忌日的記憶。交易完成。】
我的手一抖,溫開水潑在吧台上。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瘦削,疲憊,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鬍渣沒刮,活像個從水溝裡撈出來的醉漢。我的眼神很銳利,但現在,那份銳利裡面多了一種我從來沒有過的恐懼。
我用一段記憶,換了一場虛假的賭局。
而這,只是一個討債打手的夢。
陸九似乎察覺到什麼,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紀沉?你他媽的別嚇我。到底看到什麼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唯一還會在我被計程車撞飛之後來接我的傢伙。我想告訴他,我好像真的能看見別人的夢,而代價是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忘掉。
但我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因為我突然想不起,我母親墓前的那束茉莉花,是什麼顏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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