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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刻之人

蘇菲亞 暗黑奇幻・存在主義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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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刻之人 封面
三十年前的「大顯現」後,人人頭頂皆懸浮著猩紅的死亡倒數,唯獨古老鐘樓中孤獨的鐘錶匠伊凡・寇爾頭頂一片虛無,且他天生無法看見任何人的數字。他成了被世界放逐的盲者,既無法被衡量,也無法被愛。當所有人都在倒數的恐懼中逃避死亡,伊凡卻成了唯一主動走向將死者的人,為他們擦拭身體、校準最後的遺言、傾聽臨終的懺悔。他修理的不再是齒輪,而是死亡本身。直到他發現,那虛無並非豁免,而是一場更殘酷的任命——他生來就是死亡在人間預留的追隨者與容器。

第 1 章 — 無刻之人

本章登場

酸雨敲在第七鐘樓的銅皮屋頂上,聲音像是無數細小的鐵釘同時墜落。鏽都的夜色從來沒有真正的黑,只有被煤煙染透的鉛灰,厚重地壓在每一座尖塔與每一座早已停擺的機械鐘樓之上,海風從港灣捲來,帶著鹽分與鐵鏽混雜的腥味,刮過漏刻區層層疊疊的鐵皮屋頂與外露的管線,在縫隙間發出低沉的哨音。這座垂直的城市像一具生鏽的巨大機械,鐘樓是它壞死的心臟,上城光冕區的無菌溫室在高處透出蒼白的光,下城漏刻區則在酸雨的沖刷下不斷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斑。雨水落在裸露的鋼樑上,滋滋作響,腐蝕出細小的白煙,整座城市都在緩慢地溶解。

第七鐘樓的最頂層,伊凡・寇爾坐在齒輪堆裡。頂樓的報時機心已經三十年沒有準確敲響過了,自從大顯現那個夜晚之後,再也沒有人需要鐘聲。所有人都抬頭就能看見自己與他人頭頂那串猩紅的倒數,日、時、分、秒,無聲地跳動,比任何鐘錶都更精準,比法律更具有強制力。但伊凡仍然每天夜裡上來校準。他穿著磨到發白的皮圍裙,外頭罩著一件炭灰色的大衣,指節修長,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指腹與指甲縫裡永遠卡著洗不掉的黑色機油。黑髮有些過長,遮住凹陷的眼窩,燈光從側面打來,他的臉像一張被雨水泡久的紙。

工作台上散著上百枚零件,黃銅齒輪、游絲、擒縱叉、發條盒,每一枚都用絨布仔細擦拭過。伊凡手中的鑷子極細,尖端在燈泡下反射出冷光。他夾起一枚直徑不到一公分的擒縱輪,對著光檢視齒尖的磨損,然後用一根更細的油筆,為軸心點上一滴琥珀色的鐘油。他的動作極其緩慢,帶著一種近乎祈禱的專注。頂樓四周掛滿了古董鐘,落地鐘、航海鐘、懷錶、甚至有從廢棄造船廠搬來的蒸汽壓力計,每一座鐘的指針都在走動,滴答聲交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循環的、可以被修復的、可以逆轉的時間。這與這個世界頭頂那種線性的、不可逆的、筆直墜向虛無的猩紅倒數完全相反。伊凡喜歡這種對立,這讓他的鋪子成為全城最後一個庇護所,讓那些被數字追趕的人偶爾能想起,時間曾經是圓的。

大顯現發生時,伊凡剛出生。那一夜的酸雨比任何時候都更猛烈,天幕在無聲中裂開一道看不見的縫隙,之後每個人醒來,頭頂都多了一串只有他人可見的數字。母親抱著襁褓中的他,尖叫著後退,因為他的頭頂什麼也沒有,一片乾淨的虛無,像被刻意挖掉的一塊天空。而伊凡的眼睛,也看不見任何人的數字。對他人而言,猩紅的數字比五官更清晰,是辨認一個人價值的第一眼;對伊凡而言,世界是一片沒有標價的霧。他無法被評價,無法被分級,無法被僱用,也無法被愛。漏刻區的孩子們在巷口踢著用鐵罐做成的球,看見他走過便會壓低聲音喊,盲眼幽靈來了,那個沒有時間的人來了,然後一鬨而散。大人們則更安靜,他們只是迅速移開視線,拉緊外套,加快腳步,像是經過一處被輻射污染的空地。教會的校時修會曾派人來記錄過他,用儀器對著他的頭頂照射,什麼也沒有映出來,修士們在筆記本上寫下系統錯誤四個字,便不再來了。

伊凡早已習慣這種迴避。三十四年的生命裡,他學會把孤獨磨成一種手藝。白天,他在鐘樓一樓的鋪面修理那些被酸雨腐蝕的鐘,為漏刻區的居民更換被雨水鏽死的發條,偶爾也為上城光冕區偷偷下來的人校準他們從不離身的懷錶。那些人頭頂的數字還有四五十年,他們說話時會刻意抬高下巴,讓數字顯得更長,伊凡看不見,卻能從他們語氣裡聽出那種溫室裡養出來的傲慢。到了夜裡,店門關上,他便回到頂樓,與上百座滴答作響的鐘待在一起。只有在齒輪咬合的聲音裡,他才感覺自己不是被世界遺忘的錯誤,而是某種精密結構中仍然有用的一枚零件。

他能聽見另一種聲音。那不是鐘的聲音,而是人。在某個人的倒數即將歸零前的數十分鐘裡,他的靈魂深處會發出一種極細、極尖銳的哀鳴,像是一枚老舊發條在徹底崩斷前,鋼片相互摩擦、扭曲、發出的悲鳴。這個聲音只有伊凡能聽見,越靠近終點,聲音就越清晰,有時像是金屬被強行拉長,有時又像是骨頭在無聲地裂開。喬瑟夫曾經告訴他,那是齒輪錯位的聲音,是生命最後的擺盪脫離了原本的軌道。伊凡靠著這個聲音,在漏刻區的發霉巷弄裡找到那些被家人與鄰居放棄的歸零者。

今夜的雨比往常更冷。十一點過後,滴答聲中混進了另一種聲響。起初很輕,像是被雨聲蓋住的呼吸,隨後逐漸變得破碎,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喉音與痰鳴,從樓下傳來。伊凡放下鑷子,側耳傾聽。那哀鳴已經出現了,非常微弱,卻極其穩定,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他的手指在工作台邊緣輕輕收緊。樓下住著一位獨居的老婦人,姓林,在碼頭的包裝廠折了三十年的紙箱,丈夫早逝,兒子在上城的工廠做事,已經兩年沒有回來。她的門牌號是七號鐵梯間的三樓,平時會在門口放一盆被酸雨打得只剩枝梗的薄荷。

伊凡站起身,披上大衣,從牆角取下那只用了多年的舊工具箱。木製的箱子邊角被磨得發亮,裡面分門別類放著螺絲起子、尖嘴鉗、拭鏡布、備用的游絲,還有一小瓶薄荷油。箱子的最上層,他放進一隻保溫壺,裡面是剛煮好的熱茶,用的是最便宜的紅茶葉,加了一點點蜂蜜。那是他為歸零者準備的儀式的一部分。熱茶的溫度、擦拭身體的動作、傾聽最後的話語,這些都是喬瑟夫教他的手藝。送終不是法術,只是一種讓最後幾分鐘變得平穩的陪伴,能讓倒數的流速在極小的範圍內變得溫和,讓痛苦減少一些。

他推開鐘樓頂層的鐵門,酸雨立刻打在他的帽沿上。鐵梯間的燈已經壞了很久,只有每層樓的住戶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越往下走,老婦人的嗚咽就越清楚。那不是大聲的哭喊,而是一種被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斷斷續續的抽氣,像是想把肺裡最後一點空氣都抓住。下城的隔音極差,但此刻每一扇門都緊緊關著。伊凡經過二樓時,看見對門的年輕夫婦透過貓眼向外張望,他們頭頂的數字在伊凡眼中是虛無,但在鄰居眼中,卻是鮮紅的、正在快速跳動的警告。三十日以下的歸零者,依法不得簽署契約,不得搭乘長途交通工具,必須遷入隔離收容區。這是法律,也是禮儀。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開門,因為直視將死者的倒數被視為不吉利,更因為溫柔在此刻會被當成一種徒勞的投資。

三樓的鐵門沒有鎖。伊凡輕輕敲了兩下,門內沒有回應,只有更急促的呼吸聲。他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與藥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房間很小,一張鐵床靠在窗邊,窗戶用塑膠布封著,雨水從破口滲進來,在水泥地上積成一小灘。老婦人蜷縮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臉色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灰白,嘴唇乾裂,額頭上沁著冷汗。她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疊被雨水浸濕的信,信封上的字跡已經暈開。她看見伊凡,混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驚恐,隨後是一種更深的羞恥,下意識想把毯子拉高,遮住自己。

伊凡沒有立刻說話。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擰開保溫壺,倒出一杯熱茶,蒸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升起,帶著淡淡的紅茶香氣。他把杯子遞過去,輕聲說,林奶奶,是我,鐘樓的伊凡。雨很大,我聽見聲音,想來看看妳。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老婦人的手顫抖得厲害,接不住杯子,伊凡便用雙手托著她的手,幫她捧住。熱度透過搪瓷杯傳到她冰冷的指尖,讓她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動了一點。

妳別怕,我在這裡。伊凡拉過一張矮凳,坐在床邊,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用保溫壺裡的熱水沾濕,擰乾,然後輕輕為她擦拭額頭與頸間的汗水。他的動作和修理鐘錶時一樣耐心,一寸一寸,像是在擦拭一枚珍貴卻蒙塵的零件。老婦人的呼吸漸漸沒有那麼急促,她的視線落在伊凡頭頂那片虛無上,那裡本該有數字的地方空空如也,這反而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因為他看不見,所以她不需要在他面前表演堅強或值得被拯救的樣子。

我兒子,他上個月有回來過。老婦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氣,妳看,我把信都留著。他說上城的工作很忙,等忙完這陣就接我上去住,說我頭頂的時間還長著呢,還能抱孫子。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根本沒有回來,這些信是我自己寫的,我模仿他的字,寫給自己看的。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毯子,指節發白,眼角有淚水滑落,混著汗水,我只是不想讓人覺得我是被丟掉的。我這輩子折了那麼多紙箱,每一個都折得整整齊齊,從來沒有偷懶過,為什麼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伊凡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安慰。他只是握住她另一隻手,用拇指輕輕摩挲她粗糙的手背。那雙手佈滿老繭與裂口,是長年勞動留下的痕跡。他聽見那個齒輪崩裂的哀鳴越來越清晰,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倒數已經進入最後的幾分鐘。他知道,說謊與懺悔在本質上是同一件事,都是人在終點前想為自己的一生再做一次校準,想讓那段被數字判定的生命看起來更完整一些。

老婦人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壓了幾十年的石頭終於搬開。她的眼神變得柔和,看著伊凡,輕聲說,你是個好孩子,他們都說你是幽靈,可是只有你會來。他們都怕我,只有你不怕。伊凡微微低下頭,將額頭輕輕貼上她的額頭。這是喬瑟夫教他的最後一步,臨終校準。他的掌心覆在她的太陽穴上,低聲念出那段沒有宗教含義、只是讓呼吸同步的禱文,聲音與房間裡所有滴答作響的幻聽重疊在一起。掌下的皮膚燙得驚人,隨後慢慢回落。

哀鳴在最高點忽然斷裂,像一根繃緊的發條徹底崩斷,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老婦人的身體抽動了一下,隨後完全鬆軟下來,她的呼吸停止了,眼睛仍然半睜著,卻已經沒有了光,嘴角甚至帶著一點點釋然的弧線。猩紅的倒數在他人眼中此刻已經歸零,但在伊凡的世界裡,只是那個刺耳的聲音消失了,房間重新變得安靜,只剩下窗外的雨聲與他自己的心跳。他為她闔上眼睛,將毯子整理好,把那幾封被暈開的信整齊地疊放在她的胸口。

走廊上依然沒有人出來。只有對門的貓眼閃了一下,隨後又暗去。伊凡收拾好毛巾與杯子,提著工具箱走回鐵梯間。酸雨還在敲打鐘樓,他一步一步走回頂樓,每一步都聽見自己的鞋底與鐵梯摩擦的聲音。頂樓的鐘還在走動,數百個圓形的時間相互追逐,他站在鐘群中央,頭頂的虛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他想起老婦人最後那句話,只有你會來。他為她倒了熱茶,聽完了她的謊言,讓她在最後一刻沒有被當成一串即將歸零的數字,而是被當成一個人。而他自己,也只有在死亡絕對平等的注視下,才能感覺自己並非被世界刪除的錯誤,而是被死亡允許停留的、一個有用的存在。這種溫柔的歸屬感,比任何恐懼都更讓他離不開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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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七日竊賊

本章登場

酸雨在清晨六點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雨勢轉成細密的針尖,刺在鏽都的鐵皮與銅板上不再發出敲擊聲,只剩下一種持續的嘶嘶腐蝕,像無數細小的舌頭舔著城市的骨架。鉛灰色的天幕依舊低垂,厚重的雲層被港灣吹來的煤煙染成暗赭色,海風帶著鹽與鐵鏽的腥氣,從漏刻區層層疊疊的外露管線間擠過去,捲起地面積水的油光。第七鐘樓的銅皮屋頂積了一夜的酸水,沿著排水溝緩慢流下,在鐘樓外牆蝕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跡,像眼淚乾掉後的紋路。

伊凡・寇爾醒來的時候,頂樓的所有鐘都還在走。數百座古董鐘的滴答聲交疊成一張密實的網,循環的、可以逆轉的、能夠被修理的時間在這個房間裡仍然活著,與外頭那種筆直墜向終點的猩紅倒數截然不同。他穿著昨夜未脫的炭灰大衣,皮圍裙掛在椅背上,指尖殘留的機油在晨光下顯得更深。他的黑髮有些凌亂,遮住眼窩,臉色在冷光裡比平時更蒼白。昨夜為林姓老婦送終後的疲憊還卡在肩胛之間,那種齒輪崩斷後的寂靜仍殘留在耳膜深處,讓他有片刻分不清自己是在鐘樓還是仍坐在那間發霉的小房間裡,握著一雙逐漸失去溫度的手。

他站起身,照例繞著工作台巡視。這是喬瑟夫教他的習慣,每日起床先校準一座鐘,讓手感保持穩定,也讓心思從夢的殘餘裡脫離。工作台上鋪著深綠色的絨布,上面散置著分解到一半的航海鐘機心,黃銅齒輪與藍鋼游絲在燈下反射出細碎的光。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工作台最內側那只木盒時,動作停住了。

那只木盒是老鐘錶匠留下的,胡桃木的盒身四角包著已經磨平的銅片,盒蓋內側刻著一行幾乎被指腹磨去的手寫字。裡面原本安放著一枚懷錶。不是店裡待修的委託物,也不是從造船廠廢料堆裡撿回的零件錶,是喬瑟夫的父親、也是收養伊凡的那位老人在大顯現之前就帶在身上的東西。錶殼是厚實的銀,表面有細密的錘紋,錶面是泛黃的琺瑯,羅馬數字已經有些剝落,指針是烤藍的柳葉形,背面刻著一枚小小的錨與一圈纏繞的繩結。發條早已鬆弛,走得不準,每日要慢上三分鐘,卻是整座鐘樓裡唯一一枚從舊時代活到現在、沒有被猩紅數字取代過的私人時間。它代表的不是精準,而是被允許誤差、被允許重來的那種時間。

現在,盒子是空的。絨布的凹陷還在,懷錶壓出的圓形痕跡清晰可見,旁邊甚至還留著一點點錶油的氣味。伊凡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空位,指腹沾起一點灰塵。他沒有立刻感到憤怒,只有一種被掏空的錯覺,像是鐘樓的心臟被摘走了一枚齒輪,整個滴答聲的網都出現了一個細微卻無法忽視的破洞。他環視頂樓,鐵門依舊從內部鎖著,窗戶的插銷沒有被撬動的痕跡,但靠窗那堆廢棄鐘殼的灰塵上,有一道很細的拖痕,還有半枚殘缺的腳印,鞋底紋路是漏刻區常見的再生膠底,尺寸很小。

他沒有猶豫,披上大衣,將那只空木盒輕輕闔上,拿起牆角的舊工具箱便往樓下走。鐵梯間還殘留著夜裡的潮氣,扶手上的水珠凝成細線往下滴。漏刻區的清晨是被迫提早開始的,酸雨剛轉小,巷弄裡就已經擠滿了人。頭頂的猩紅數字在每個人的頭頂跳動,伊凡看不見,卻能感覺到人群那種無形的推擠與閃避。人們在擦肩而過時會刻意偏開視線,不去直視他頭頂的虛無,那片乾淨得令人不安的空白比任何猩紅的數字都更讓人想逃開。有個提著菜籃的婦人看見他,立刻將孩子往身後拉,孩子好奇地抬頭盯著他的頭頂,婦人低聲斥了一句,快走,那是無刻的。

伊凡沒有停留,他的注意力落在地面。薄薄的泥濘裡,那半枚腳印斷斷續續地延伸,從鐘樓後門的廢料堆,穿過堆放生鏽錨鍊的空地,鑽進兩棟鐵皮屋之間僅容一人側身的縫隙。那縫隙裡塞滿了發霉的紙箱與被酸雨泡脹的木板,空氣渾濁,混著海鹽、機油與下水道溢出的腥味。腳印在這裡變得清晰,步伐急促而踉蹌,像是抱著什麼東西跑得太快。他聽見前方的巷弄深處傳來細微的喘息與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一種更深、更尖銳的東西,正從那個方向滲出來。

那是齒輪錯位的哀鳴。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不是昨夜那種即將歸零前的尖嘯,而是一種更早期的、持續的、細如髮絲的金屬扭曲聲,像一枚發條被強行擰緊,鋼片之間相互擠壓,發出低低的悲鳴。這聲音代表那個人的倒數已經進入最後的週期,時間不多了,但還有幾日。聲音的源頭就在前方轉角後的一處廢棄配電箱後方。

伊凡放慢腳步,轉過那個長滿鐵鏽的轉角。一個身影正蹲在配電箱與牆壁的夾縫裡,背對著他,亞麻金髮紮成有些鬆散的馬尾,髮尾被酸雨打得發黏,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拼布外套,袖口與肘部都打著補丁,底下是磨損嚴重的工裝褲,褲腳沾滿泥濘。她抱著膝蓋,懷裡緊緊護著什麼,肩膀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從背影看,她纖細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蘆葦,卻在聽見腳步聲的瞬間,整個人像野貓般彈起,轉身面向他。

那是個十九歲左右的少女,臉頰蒼白,雀斑在鼻樑上顯得格外清晰,眼睛很大,眼底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倔強與戒備。她的懷裡,緊緊攥著那枚錘紋銀殼的懷錶,錶鍊從指縫間垂落,晃動著。她看見伊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將懷錶更用力地按向胸口,嘴角扯出一個帶刺的笑。

「別過來。」她的聲音清亮,卻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帶著漏刻區少女特有的那種尖銳的保護色,「這是我的了。我撿到的,撿到的東西就是我的。鐘樓那麼多破銅爛鐵,少一個也不會死人吧?」

伊凡站在原地,沒有向前,也沒有伸手。他蒼白的臉在陰冷的晨光裡顯得空洞,眼窩微陷,黑髮遮住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的情緒。他的大衣下襬還滴著水,指節修長,手中提著的工具箱顯得有些突兀。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或者說,安靜地聽著她。那個齒輪扭曲的哀鳴從她身軀深處傳來,比他預想的還要清晰,帶著一種年輕生命被強行壓縮的顫抖。他無法看見她頭頂那串猩紅的數字,卻能精確地聽出她的餘命正在以日為單位快速流逝。

「妳叫什麼名字?」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巷弄裡迴盪的滴水聲。

少女皺起眉,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問。她預想的是斥罵、威脅,或者像漏刻區其他大人那樣,一看見她頭頂的數字就露出那種混合著同情與嫌棄的眼神,然後報警讓收容隊來帶人。但眼前這個男人頭頂一片虛無,乾淨得讓她不自在。他看不見她的數字,這件事她聽說過,漏刻區有個傳聞,鐘樓裡住著一個幽靈,沒有時間的人。

「關你什麼事。」她把懷錶塞進外套內袋,拉鍊用力拉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你就是那個無刻的怪人對吧?看不見數字的瞎子。我告訴你,別多管閒事,這錶我有用,我要拿去典當所換藥。黑市的延命藥,很貴的,一顆就要我這種人半條命。你懂什麼,你這種沒有數字的人,根本不會明白我們每天都在被倒數追著跑是什麼感覺。」

她的語速很快,像是要用話語把恐懼推出去。伊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顫抖,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油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枚懷錶對她而言顯然不是普通的財物,而是某種最後的籌碼。

「我確實看不見。」伊凡低聲說,他將工具箱輕輕放在腳邊,示意自己沒有威脅性,「但我能聽見。妳很不舒服,對嗎?這幾天睡不好,胸口像有東西壓著,呼吸的時候會有一種拉扯的感覺。」

莉亞娜・薇爾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被說中了最隱蔽的痛處。她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外表那層尖銳的殼出現了一絲裂縫。她的頭頂那串猩紅的數字,在他人眼中正以七日、六日、五日的速度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像一次審判。她從小就活在這種審判裡。出生在造船廠工人家庭,她的數字從出生起就比同齡的孩子短,父母起初還抱著希望,帶她去教會求校時修會的祝福,去典當所詢問延命的價格,但當數字始終停留在短短的十幾年後,家人的眼神就變了。愛被量化了,關心被計算了,餐桌上的對話變成輕聲的嘆息與比較,鄰居的孩子頭頂還有四十年,而她只有十年。後來,她被判定為歸零者,依法必須遷入收容區,家人沒有挽留,只是將她的行李打包好,放在門口,說那裡有專業的照護。她逃了出來,在漏刻區的夾縫裡流浪,靠著對地形的熟悉與黑市的零工活下來,卻始終無法擺脫那種被遺忘的恐懼。她偷東西、撒謊、尖銳地對抗每一個試圖同情她的人,因為同情比厭惡更讓她感到自己已經被當成死人。

「你不要裝作很懂的樣子。」她的聲音忽然提高,帶著一點哭腔,卻又立刻被她壓回去,轉成嘲諷,「你沒有數字,你不會被量價格,你不會被爸媽用看廢品的眼神看,你不會被同學當成倒數計時器笑。你站在時間外面,當然可以說些漂亮話。你這種人,憑什麼來管我?」

伊凡沉默了片刻,巷弄裡只有水滴從鐵皮上落下的聲音。他的目光落在她緊緊護住外套的手上,那裡還在傳來齒輪扭曲的哀鳴,越來越清晰,像一根細弦被越繃越緊。他想起昨夜那位老婦人,想起她編造的謊言與最後的釋然。死亡對每個人都是不同的,但孤獨是相同的。

「我不是來要回懷錶的。」他緩緩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這個動作讓他顯得不那麼高大與壓迫,「如果妳需要藥,我可以帶妳去一個地方。那裡有醫生,她不會問妳的數字,也不會把妳當成數字。懷錶,妳可以先留著。」

莉亞娜愣住了。她預想過對方會搶、會罵、會報警,卻沒料到會聽見這樣的話。她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一點,外套內那枚懷錶的輪廓透過布料顯現出來。她看著眼前這個蒼白清瘦的男人,他的眼窩深陷,卻沒有她在別人眼中常見的那種閃躲與計算。他的頭頂虛無,反而讓他的注視變得純粹,不帶任何評價。

「你……你有病嗎?」她低聲咕噥,卻沒有再後退,「那個懷錶很值錢的,拿到典當所至少能換三顆黑市的緩釋劑,能讓數字慢一點,慢個幾天也是賺到。你就這樣讓我留著?」

「它本來就不準。」伊凡輕聲說,嘴角有一絲很淡、近乎無奈的笑意,「每天慢三分鐘,修不好了。它的價值不在於準確,在於它記得一種不同的時間。有人需要它的時候,它就該在那個人手裡。」

這句話讓莉亞娜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卻倔強地別過頭去,不讓對方看見。她的餘命僅剩七日,這件事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她的意識裡,讓她每一個清晨醒來都感到一種被追趕的窒息。她偷懷錶的動機其實很可笑,她聽說漏刻區的典當所會收古董鐘,能換的錢比她在黑市搬貨一個月還多,她想用那筆錢去買那種據說能讓倒數暫時停滯的藥,不是因為她怕死,而是她極度恐懼在死了之後,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痕跡證明她曾經活過。她想活得比那些頭頂有四五十年的光冕區人更用力,更響亮,哪怕只有七天,她也想讓這七天發出聲音。

「我才不需要同情。」她硬邦邦地說,聲音卻小了許多,「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就這樣被收容,被關起來等死。我想自己決定怎麼用完剩下的時間。」

伊凡沒有回應她的逞強,他只是從工具箱裡取出保溫壺。那是他為歸零者準備的習慣,昨夜才為老婦人倒過熱茶。壺身還有些餘溫,他擰開蓋子,倒出一杯淡淡的紅茶,蒸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升起,帶著一點點蜂蜜的甜味。他將搪瓷杯遞過去,杯緣還留著他指腹的溫度。

「先喝點熱的,巷子裡很冷。」他說,「我叫伊凡・寇爾,住在第七鐘樓。如果妳願意,可以跟我回去,喝完這杯茶再決定要不要把錶還我。或者,妳帶著錶走,我不會攔妳。」

莉亞娜盯著那杯茶,蒸氣模糊了她的視線。沒有人這樣對過她。在漏刻區,人們對歸零者的溫柔都帶著一種投資的計算,或是施捨的優越感,會在遞出東西時順便瞥一眼對方頭頂的數字,估算這份溫柔是否值得。但這個男人看不見,他遞出的茶因此沒有任何附加的價格,只是單純的熱度。她的手顫抖著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一股暖意從指腹傳到胸口,讓那種被齒輪擠壓的窒息感稍微鬆動了一點。她小口喝了一口,紅茶的苦澀與蜂蜜的甜意在舌尖化開,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卻被她用力忍住,只讓聲音變得更啞。

「我叫莉亞娜・薇爾。」她終於低聲說,捧著杯子,像捧著某種久違的、被當成人對待的證明,「十九歲,頭頂還有七天。你真的看不見嗎?」

「看不見。」伊凡點頭,聲音平靜,「但我聽得見妳還在這裡。七天很短,但也足夠做很多事。我認識一個醫生,她能讓這幾天不那麼難受。我也認識一個老人,他會告訴妳,送終不是等死,而是一種手藝。」

莉亞娜抬起頭,雀斑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神不再那麼尖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帶著恐懼卻又倔強的光。她看著伊凡頭頂那片虛無,忽然覺得那片空白不再可怕,反而像一面乾淨的鏡子,第一次沒有映出她的倒數,只映出她這個人。

巷弄的另一頭,傳來遠處鐘樓整點的幻聽,其實沒有鐘聲,只是風穿過廢棄鐘樓的破洞發出的嗚咽。但在這個瞬間,莉亞娜覺得那聲音像是為她而響。

她沒有把懷錶還回去,也沒有立刻跟他走。她只是捧著那杯熱茶,站在發霉的巷弄裡,任由蒸氣模糊視線,輕聲說,「那……那我能先跟你回去看看嗎?就看看,那些會走的鐘。我從小就覺得,頭頂的數字像是一把鎖,把所有人都鎖在直線上。如果你的鐘真的能往回走,我想看一眼。」

伊凡站起身,提起工具箱,向她伸出手。他的手掌修長,指節沾著機油,卻異常溫暖。莉亞娜猶豫了一下,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很小,很冷,指甲修剪得很短。兩人的手相握的瞬間,那個齒輪扭曲的哀鳴似乎輕了一些,像是被某種溫柔的共鳴稍微撫平。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巷弄,酸雨的細針落在他們的大衣與外套上,發出細微的嘶聲。漏刻區的人群依舊匆忙,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手牽著手的身影,一個頭頂虛無,一個頭頂僅剩七日,在這個被數字統治的城市裡,他們的相遇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也是某種被遺忘的校準的開始。

第七鐘樓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闔上時,莉亞娜回頭望了一眼巷口。她沒有看見,在對街一棟廢棄鐘樓的陰影裡,一個穿著防酸雨寬沿帽的身影正透過改裝過的機械望遠鏡,靜靜記錄著這一幕。鏡片後,護目鏡反射出鉛灰色的天光,那人袖口露出的機械義手輕輕轉動著一枚銅製齒輪,發出極輕的喀嚓聲,隨後將一張寫有無刻之人與七日歸零者接觸的紙條,塞進了防水風衣的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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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送終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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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鐘樓的中午,沒有鐘聲。

酸雨在午後轉成極細的霧針,不再敲擊鐵皮,而是附著在每一寸裸露的鋼材上,緩慢地蝕出暗紅的痕跡。鉛灰色的天光透過頂樓那扇常年沒有擦拭的圓窗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旋轉,落在數百座古董鐘的玻璃錶面上。這些鐘依舊各自走著,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早已停擺卻被伊凡・寇爾用鑷子與機油強行喚回擺盪,滴答聲層層疊疊,像一座不肯屈服於直線的森林。

莉亞娜・薇爾坐在工作台邊的高腳椅上,雙腳懸空,輕輕晃著。那枚錘紋銀殼的懷錶已經被她從外套內袋取出,放在絨布上,指尖卻沒有離開錶鍊,像是還在確認它的溫度。她的亞麻金髮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更淡,雀斑被光照得清晰,工裝褲膝蓋處的磨損露出一小塊蒼白的皮膚。她頭頂那串猩紅的數字依舊在倒數,伊凡看不見,但他能聽見那種細微的金屬扭絞聲,比清晨在巷弄裡聽見時稍微鬆了一點,或許是因為熱茶的溫度,或許是因為鐘樓裡循環的時間讓那根被強行拉緊的發條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妳說想看會往回走的鐘。」伊凡・寇爾站在工作台的另一側,炭灰大衣已經脫下,只剩下磨舊的皮圍裙,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沾染機油的小臂。他正用一塊麂皮擦拭一枚航海鐘的黃銅夾板,動作極輕,像是在安撫某個睡著的孩子。「這裡的每一座鐘都能往回走。發條鬆了就重上,齒輪歪了就校正,指針錯了就撥回去。這是舊時間的作法,跟外頭天上的那種不一樣。」

莉亞娜抬起頭,盯著他凹陷的眼窩與過長的黑髮。「外頭的時間不能往回走嗎?就算是用錢也買不回來?」

「能買到的只是讓它走得慢一點。」伊凡將夾板放回機心,銅製的齒輪在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澤。「漏刻區的人用健康去換,典當所會抽走妳的牙齒、肝臟的一小塊、或是幾年的造血能力,然後把數字往後撥幾個月。光冕區的人用更精密的方法,無菌室、基因篩選、替換器官,讓齒輪轉得更順。但沒有人能讓它逆轉。猩紅的數字從出生就決定了方向,只會往零走。」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只有這裡的鐘,能假裝時間是圓的。」

莉亞娜沒有說話,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懷錶的錶冠,懷錶的指針抖動了一下,依舊慢三分鐘。她忽然覺得那三分鐘的誤差異常溫柔,像是一種被允許的遲到,一種不必精準的慈悲。

午後的鐘樓頂層,滴答聲忽然被樓下傳來的敲門聲打斷。敲門聲很輕,兩下,停頓,再兩下,是約定好的暗號。伊凡放下手中的鑷子,眼神微微一動。莉亞娜立刻繃緊肩膀,手下意識地護住懷錶。

「是喬瑟夫嗎?」她小聲問。這兩個小時裡,伊凡已經對她提過這個名字不只一次,語氣裡有一種她從未在漏刻區大人身上聽見過的信賴。

「不是他來,是我們去找他。」伊凡將懷錶放回木盒,闔上盒蓋,推到她面前。「這枚錶妳先收著。我帶妳去見他,還有一個人。妳想學怎麼跟死亡相處,只看鐘是不夠的,要去看人。」

鏽都的午後街道,酸霧將所有輪廓都暈染得模糊。兩人沿著第七鐘樓後方的廢棄軌道往下走,軌道早已長滿鐵鏽,枕木間積著黑色的油水。漏刻區的建築像層層堆疊的鐵盒,彼此之間以裸露的管線與臨時搭設的鐵梯相連,晾曬的衣物在霧氣中滴水,孩子們在積水裡奔跑,他們頭頂的數字被父母用寬大的帽子刻意遮擋,卻還是從帽沿下透出微弱的紅光。莉亞娜走得很熟練,她對每一條捷徑、每一個可以躲避收容隊巡邏的轉角都瞭若指掌,伊凡則跟在她身後半步,聽著她頭頂那種持續的發條扭動聲,以及整條街道無數齒輪疊加起來的低鳴。

「妳害怕去診所嗎?」伊凡忽然問。

莉亞娜踢開一塊擋路的碎磚,馬尾晃了一下。「才不怕。我在黑市搬貨的時候什麼沒看過。斷指、咳血、被機器捲進去的工人,多的是。診所就是縫縫補補的地方。」她的語氣尖銳,卻在下一句洩漏了真實的情緒,「只是……我不喜歡那種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跟收容所一樣。他們說餘命低於三十日就不能簽契約,不能搭長途車,要被送進去集中管理。消毒水的味道就代表妳快被歸零了。」

伊凡沒有糾正她,他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頭。「那個地方不一樣。那裡的消毒水,是為了讓人活著的時候少痛一點。」

地下診所位於漏刻區最深處的一條舊船渠旁,外表看起來像是一間廢棄的零件倉庫,鐵門上用紅漆噴著已經剝落的船錨標誌。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寫著修補站,字跡潦草。伊凡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一股溫暖的、混雜著藥水、熱水與舊棉被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頭酸雨的冷冽形成鮮明的對比。室內的光線是柔和的鵝黃色,來自幾盞用船用燈改裝的壁燈,牆上掛著手繪的人體圖與過期的藥品海報,角落裡堆著整齊的繃帶與玻璃瓶。

房間中央,一位穿著舊式三件式西裝的老者正坐在矮凳上,替一名躺在行軍床上的中年男人調整繃帶。老者駝背清瘦,白鬍修剪得整齊,銅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溫和而專注,手雖然有些顫抖,卻異常穩定。他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看見伊凡,臉上立刻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你來了。」喬瑟夫・莫爾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房間的滴答聲都安靜了一點。「我算著你今晚會來,畢竟風向變了,酸雨會把很多舊傷口泡開。」他的目光落在伊凡身後的莉亞娜身上,沒有去看她頭頂的數字,只是對她點了點頭。「這位就是妳說的那位客人吧?歡迎來到我們這個不怎麼像診所的診所。」

莉亞娜有些局促地往伊凡身後縮了半步,她見過太多漏刻區的大人,那種一見面就先估算她餘命長短的眼神,讓她習慣性地豎起防備。但老者的眼神沒有計算,只有接待,像是迎接一個單純的訪客。

「喬瑟夫,這是莉亞娜・薇爾。」伊凡輕聲介紹,順手將門掩上,隔絕外頭的霧氣。「她暫時住在鐘樓。我想讓她看看,送終是怎麼一回事。」

「好。」喬瑟夫放下手中的繃帶,示意兩人坐下。他從桌下取出一個保溫壺,倒出兩杯顏色很淡的熱水,推到他們面前。「送終不是什麼神聖的事,孩子。別聽校時修會那套說詞,他們喜歡把倒數說成神諭,把死亡說成審判。對我們而言,送終是一門手藝,跟修鐘錶一樣。」他伸出佈滿老人斑的手,指節粗大,卻靈巧地比劃著。「一座鐘走不準了,你要先聽,聽是哪個齒輪咬合錯了,是游絲糾纏了,還是發條的力矩不均。人也一樣,餘命走到最後幾分鐘,流速會變得非常不穩定,恐懼會讓它走得更快,痛苦會讓齒輪卡死。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那段時間裡,陪在旁邊,給他一個穩定的節奏。」

莉亞娜捧著熱水,忍不住問:「怎麼給?用說話嗎?還是念那種教會的禱文?」

喬瑟夫笑了笑,從口袋裡取出一枚已經磨得發亮的舊懷錶,打開錶蓋,裡面的指針早已停擺。「禱文只是節拍器。真正有用的是陪伴的時間。你必須在那個人身邊待得夠久,久到他的呼吸能跟上你的呼吸,久到他的心跳能聽見你的聲音。校時修會的修士們只會在最後一刻出現,念一段經文就走,那對齒輪沒有用。我們是要在最後的十分鐘裡,用手握著手,用額頭貼著額頭,讓那個即將崩斷的發條,稍微鬆一點,斷得慢一點,平靜一點。」他看向伊凡,眼神帶著期許。「伊凡,你上次為那位老婦人做的額觸,就是最基礎的校準。你聽見了她的哀鳴,所以你沒有逃開。」

伊凡微微低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皮圍裙的邊緣。「我只是聽見她很吵,很痛苦。那個聲音比鐘樓裡任何一座壞掉的鐘都尖。」

「那不是吵,那是人還活著的證明。」喬瑟夫溫和地糾正,「能聽見,就代表你還願意聽。這是手藝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很多人一輩子都學不會,因為他們太害怕聽見。」

就在此時,診所內側的布簾被用力掀開,一個高挑的身影端著不鏽鋼托盤快步走出來。她穿著改良過的軍用醫療外套,袖口捲起,露出一截纖細卻有力的手臂,短髮染成深褐色,髮尾有些凌亂,臉上沒有妝容,只有長期熬夜留下的淡青色。她看見伊凡與陌生少女,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伊凡,你又撿人回來了?」艾蜜莉・唐恩的語氣直接而銳利,帶著一種習慣性的疲憊與防備。她將托盤重重放在工作台上,裡面是幾支已經填充好藥液的針筒與一捲新的繃帶。「這裡是診所,不是收容所。我剛把上一個咳血的送走,床位才空出來。」

伊凡對她的尖銳似乎早已習慣,他只是平靜地說:「她不是病人,她是想學的人。這是莉亞娜。」

艾蜜莉的目光轉向莉亞娜,上下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她頭頂停留了半秒。那個猩紅的數字在診所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百日左右的光芒,對於十九歲的少女而言,短得殘酷。艾蜜莉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隨即又被職業性的冷靜覆蓋。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語氣稍微放緩,卻依舊帶刺。

「想學?學什麼?學怎麼給人打止痛針,還是學怎麼看著人死?」她拿起一支針筒,對著燈光檢查藥液,「我告訴妳,漏刻區的規矩是餘命決定一切。餘命長的人值得用好藥,餘命短的人就配用過期的。上城的醫院甚至會先掃描妳頭頂的數字,再決定要不要推妳進手術室。我從光冕區被趕下來,就是因為我的數字只剩十五年,他們說我不值得佔用教學資源。從那之後我就明白,這個世界的醫療早就爛透了,所謂的時間保險、基因療程,全是把窮人的健康抽去補給富人的把戲。」她將針筒放回托盤,聲音裡壓抑著怒意,「我留在這裡,不是要當什麼神父,我只是想讓人在死的時侯少痛一點。止痛劑、鎮定劑、這些管制藥物,才是真正在最後幾分鐘能讓齒輪不卡死的東西。喬瑟夫的禱文能讓心安靜,我的藥能讓身體安靜,兩樣加起來,才有那麼一點點用。」

莉亞娜被這番話震住了,她從未聽過有人這樣直白地痛罵這個以數字為法律的世界。在漏刻區,所有人對制度的怨恨都是低聲的、私下的,像霉菌一樣在角落滋生,卻沒有人敢這樣大聲說出來。她看著艾蜜莉冷靜銳利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疲憊的女醫師比任何修士都更像一個反抗者。

「我……我想學怎麼讓人不那麼害怕。」莉亞娜小聲說,手指緊緊扣著熱水杯。「我頭頂的數字也很短,我不想……不想只是被當成等待歸零的人。」

艾蜜莉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嘆了一口氣,語氣軟化下來。「害怕是正常的。沒有人不怕。重點是,害怕的時候身邊有沒有人握著妳的手。」她轉頭看向喬瑟夫,「老師,今晚那個車禍的工人怎麼樣了?家屬還在鬧嗎?」

喬瑟夫的表情沉了下來,他放下手中的懷錶,緩緩說:「剛送來的,在內間。碼頭的吊臂斷了,鋼纜掃到他,胸口與腹部都有撕裂傷。醫院掃了他的數字,剩下不到兩小時,直接拒收,說時間保險已經過期,救回來也不划算。家屬付不起典當所的價格,只能把人抬來我們這裡。艾蜜莉已經給他做了緊急止血,但內出血止不住,時間不多了。」

診所內間的布簾後,傳來壓抑的呻吟與家屬低低的啜泣。伊凡的耳膜忽然捕捉到一種新的聲音,比莉亞娜的扭絞聲更急促、更尖銳,像是一枚已經出現裂紋的齒輪在高速空轉,隨時會碎裂。那是死亡齒輪錯位前的最後哀鳴,距離歸零已經非常近。

喬瑟夫站起身,雖然駝背,卻有一種安定的力量。他看向伊凡,眼神溫和而鄭重。「伊凡,你來得正好。這是你第一次完整的臨終校準。不是在那個老婦人的房間裡短暫的安撫,而是一整套手藝。艾蜜莉會負責讓他的身體不那麼痛苦,你負責讓他的時間走得平穩。莉亞娜,妳願意的話,就留在旁邊看著,或者握住他的另一隻手。人多的時候,齒輪會比較不那麼害怕孤單。」

伊凡點了點頭,脫下皮圍裙,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襯衫。他的表情恢復了那種沉靜空洞的專注,像一座即將開始工作的鐘。莉亞娜有些緊張地跟在他身後,艾蜜莉則已經端起托盤,率先掀開布簾。

內間很小,只有一張行軍床與一盞無影燈。床上躺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工人,皮膚被海風與機油染成古銅色,此刻卻因失血而慘白,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仍不斷滲出暗紅。他的頭頂,那串猩紅的數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時、分、秒瘋狂地流逝,已經進入最後一個小時的範圍。床邊站著他的妻子與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妻子捂著嘴無聲哭泣,男孩則死死盯著父親頭頂的數字,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已經被恐懼凍結。

艾蜜莉迅速檢查了工人的瞳孔與脈搏,低聲對伊凡說:「血壓在掉,呼吸很淺,我剛推了小劑量的嗎啡與鎮定劑,能讓他肌肉鬆一點,但時間不多了,最多二十分鐘。你開始吧,別讓家屬盯著數字看。」她轉身對那對母子溫和卻堅定地說,「來,到這邊,握住他的手,輕聲跟他說話,說你們在家裡的事,說晚餐想吃什麼。不要看上面,看著他的眼睛。」

工人艱難地睜開眼睛,他的視線渙散,卻在看見伊凡時稍微聚焦。伊凡沒有說話,他搬來一張矮凳,坐在床邊,像對待一座精密的鐘那樣,輕輕托起工人粗糙而冰冷的手。工人的手上佈滿厚繭與細小的傷口,是常年拉拽鋼纜留下的痕跡。伊凡用雙手包裹住那隻手,將自己的額頭緩緩貼上對方的額頭。他的黑髮垂落,遮住了兩人的臉,在外人看來,這個姿勢近乎虔誠的祈禱。

「聽著。」伊凡的聲音很輕,只有床邊的人能聽見。「不用數數字,不用算還剩多少。聽我的呼吸就好。」

他開始緩慢地呼吸,吸氣四秒,停頓一秒,呼氣六秒,節奏穩定得像鐘擺。喬瑟夫站在他身後,低聲誦唸起那段古老的安魂禱文,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不是教會那種華麗的詠唱,而像是老鐘錶匠在工作時無意識的哼鳴,單調、重複、卻能讓人莫名安心。艾蜜莉則在一旁持續監測著,用棉球輕輕擦去工人額頭的冷汗,適時地調整點滴的速度。

莉亞娜站在床尾,起初不敢靠近,但當她看見伊凡與工人額頭相貼、呼吸逐漸同步的景象時,她胸口那種被數字追趕的窒息感忽然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感受取代。那是一種共鳴,她頭頂短暫的餘命讓她對死亡的恐懼異常敏銳,此刻,這份恐懼竟與床上工人的痛苦產生了奇異的共振。她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工人另一隻垂在床沿的手。少女的手很小,很冷,卻在握住的瞬間,讓工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伊凡的耳中,那個尖銳的齒輪哀鳴開始出現變化。原本高速空轉的雜音,在穩定的呼吸與禱文的節奏中,逐漸被拉長、被撫平,像一根緊繃的弦被溫柔的手指慢慢鬆開。喬瑟夫的禱文與艾蜜莉的藥物,像是兩個不同頻率的擺輪,正在協助那枚即將崩裂的主發條找回最後的平衡。莉亞娜無意識的共鳴,更是讓這種干擾變得更明顯,整個房間的空氣似乎都隨著四個人的呼吸而輕輕擺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頭頂的猩紅數字依舊在跳動,但流速似乎不再那麼瘋狂。工人的呼吸從急促的喘息變得深長,皺緊的眉頭緩緩鬆開,他渙散的視線重新聚焦,看向床邊的妻子與孩子,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別……別看那個。」他用盡力氣說,聲音沙啞卻清晰,「看著我。晚餐……想吃魚湯,妳煮的魚湯……」

妻子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他的肩膀,男孩則大哭起來,卻不再是凍結的恐懼,而是被允許釋放的悲傷。伊凡依舊保持著額頭相貼的姿勢,他的聲音混在喬瑟夫的禱文裡,輕聲重複著同一句話,「我在這裡,我聽著,你慢慢說。」

大約十分鐘後,工人的手逐漸失去溫度,但他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他頭頂的數字在最後幾秒內,以一種異常柔和的速度歸零,沒有劇烈的閃爍,沒有刺耳的警報,就像一座被細心保養的老鐘,在發條徹底鬆開後,自然地停擺。伊凡耳中的哀鳴,在那一刻化成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般的金屬輕響,隨後徹底消失。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家屬壓抑的哭聲與點滴瓶裡氣泡上升的細微聲響。艾蜜莉輕輕拔掉針頭,用白布覆蓋住工人的臉,動作專業而溫柔。喬瑟夫停止了誦唸,拍了拍伊凡的肩膀。伊凡緩緩直起身,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窩下的陰影更深,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像是剛剛完成了一件極其精密的修復工作。

莉亞娜依舊握著那隻已經冰冷的手,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第一次看見,死亡可以不是被數字追趕的狼狽逃竄,而是一次被陪伴著走完的、平靜的停擺。她頭頂的數字依舊在倒數,但此刻,她不再覺得那串數字是鎖鍊。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診所的燈光在酸霧中暈成一團溫暖的光暈。喬瑟夫為母子倆倒了熱水,艾蜜莉在一旁整理器械,低聲交代後續的收殮手續。伊凡走到莉亞娜身邊,遞給她一塊乾淨的手帕。

「妳做得很好。」他輕聲說,「剛才如果沒有妳握著他的手,流速不會那麼平穩。妳的害怕,幫了他。」

莉亞娜接過手帕,擦去眼淚,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倔強地揚起嘴角。「我才沒有害怕,我只是……只是覺得,原來手藝是這麼一回事。」她看著伊凡沾著機油與藥水味的手,忽然伸出自己的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你修理的不只是鐘,對吧?」

伊凡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讓他空洞的氣質多了一點人味。「嗯。不只是齒輪。」他說,聲音裡有一種剛剛確認了自身存在的、微弱卻確切的暖意。「還有讓齒輪敢於停下來的勇氣。」

診所的鐵門外,酸雨再次細細落下,敲在鐵皮上發出輕柔的嘶聲。遠處第七鐘樓的輪廓在霧氣中沉默矗立,數百座古董鐘依舊在頂樓滴答作響,循環的時間與線性的倒數,在這個溫暖而狹小的房間裡,第一次達成了短暫的和解。喬瑟夫將那枚停擺的舊懷錶重新放回口袋,對艾蜜莉使了個眼色,兩位長者相視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讓兩個年輕人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彼此的呼吸,聽著窗外雨聲,聽著這個被詛咒的世界裡,難得一見的、平靜日常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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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餘命交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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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鐘樓的清晨是從鐵鏽味開始的。

酸雨停了不到四個小時,天光仍舊是那種洗不乾淨的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塊浸透煤煙的濕布覆蓋在鏽都正上方。風從港灣的方向吹來,帶著海鹽與機油混合的腥氣,掠過上百座失靈鐘樓的尖頂時會發出空洞的嗚咽。頂樓的數百座古董鐘依舊在走,滴答聲交錯重疊,卻掩不住一種更細微的、只有伊凡・寇爾能捕捉的聲響自樓下的閣室傳來。

那是一種發條被過度旋緊後,金屬疲勞發出的細碎扭絞聲。伊凡・寇爾坐在工作檯前的木凳上,手中捏著一枚鑷子,正在為一座航海天文鐘校正擒縱叉。他的黑髮遮住凹陷的眼窩,磨舊的皮圍裙上沾著新上的油漬,神情沉靜。聲音是從閣室的門縫後傳來的,屬於莉亞娜・薇爾。前一夜她還握著工人的手一同完成臨終校準時,那聲音曾經鬆弛過片刻,如今卻又繃緊了,而且比前幾日更快、更尖。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將鑷子放回絨布,聽著那聲音在滴答聲的縫隙裡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像是有一枚看不見的齒輪在少女的胸腔裡強行往前撥了一格。

閣室內,莉亞娜・薇爾背對著門坐在窄小的行軍床沿,手中緊緊攥著那只錘紋銀殼懷錶。她的亞麻金髮沒有紮起,散在肩頭,拼布外套隨意披著,工裝褲的膝蓋處露出蒼白的皮膚。她低著頭,盯著懷錶的錶面,錶面上的指針依舊慢三分鐘,可她頭頂那串只有他人能看見的猩紅數字,此刻在她自己的視線盲區之外,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流逝。前天還是百日餘命,今晨醒來時,她偷偷用診所帶回來的小鏡子反射天花板的金屬片,瞥見的那一瞬,數字已經跌進了六十日以內,而且秒針的跳動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撥快了半拍。

她不敢讓伊凡聽見自己的呼吸。她將懷錶貼在胸口,試圖用那三分鐘的誤差安慰自己。循環的時間是溫柔的,可線性的倒數卻從不等待。恐懼像潮濕的霉菌自腳底往上蔓延,她想起黑市巷口那些販賣延命藥的販子說過的話,光冕區有辦法讓數字走慢一點,只要付得起代價。她不想死,更不想在伊凡面前以一種被同情的將死者姿態歸零。她想要活得更用力一點,哪怕是用別的東西去換。

當伊凡敲了兩下閣室的門,輕聲喚她吃早餐時,莉亞娜迅速將懷錶塞回外套內袋,揚起聲音回應,語調刻意輕快。

「來了!我只是賴床一下!」

她推開門時,臉上的雀斑被刻意擠出的笑意牽動,眼神卻不敢與伊凡對視。伊凡看不見她頭頂的數字,卻能聽見那根發條越絞越緊的哀鳴,他溫和地遞給她一杯熱水,沒有多問。少女接過杯子,指尖冰涼,匆匆喝了一口便說要去漏刻區的舊市集幫艾蜜莉帶藥,轉身就往鐘樓外走。伊凡站在原地,看著她幾乎是小跑的背影消失在酸霧裡,滴答聲中,那份哀鳴也跟著她一同遠去了。

漏刻區的舊市集並不在莉亞娜的路線上。她在廢棄軌道的分岔口轉向,沒有往診所的方向,而是沿著一條被管線遮掩的暗巷往港灣燈塔的方向走。那裡是瑪洛・奎因的地盤。整座鏽都的人都知道,若想在光冕與漏刻之間搬運不能見光的東西,或打聽不該打聽的消息,就去找那個戴著防酸雨寬沿帽的男人。

燈塔早已熄滅,外牆被酸雨蝕出斑駁的鐵鏽,內部的旋轉樓梯堆滿廢棄的通訊線圈與機械零件。莉亞娜推開底層的鐵門時,瑪洛・奎因正坐在由舊電台改裝的工作桌前,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口罩掛在一側,露出一張帶著輕佻笑意的臉。他的防水風衣口袋鼓脹,袖口露出一截改裝的機械義手,義手的指節正靈巧地轉著一枚生鏽的齒輪。

「稀客。」瑪洛・奎因抬眼打量她,視線在她頭頂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移開。那種禮貌性的不直視,是鏽都人共通的虛偽禮儀。「第七鐘樓的小學徒,怎麼有空來我這個不選邊站的情報屋?伊凡捨得放妳出來放風?」

莉亞娜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壓得有些啞。「我不是來找伊凡的。我是來找你做交易的。聽說你能引介人去上城的光冕區,去那個餘命交易所。」

瑪洛・奎因轉動齒輪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消息倒是靈通。維克多・克萊恩的地盤,可不是漏刻區的孩子隨便能進去的。那裡的空氣是過濾過的,連呼吸都要付費。妳確定妳想去?那地方會先把妳從頭到腳估價,然後告訴妳,妳身上哪一塊還能賣。」

「我付得起。」莉亞娜抬起頭,倔強地盯著他,清澈的眼底有恐懼,也有不肯被憐憫的硬氣。「我聽黑市的人說,交易所有辦法讓數字走慢一點。我不要那種來路不明的延命藥,我要正經的契約,典當所的那種。我還有健康,我可以換。」

瑪洛・奎因沉默了幾秒,機械義手發出細微的嗡鳴。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壓著銅印的硬卡,卡面上印著金色的齒輪與天平標誌,那是餘命交易所的臨時通行證。

「等價交換,不介入,是我的規矩。」他將卡片推到桌沿,語氣依舊輕佻,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我可以帶妳進去,引介給維克多。但進去之後,妳簽什麼、換什麼,都跟我無關。我只負責開門,不負責把妳拉回來。懂嗎?」

莉亞娜一把抓起卡片,像抓住一塊浮木。「懂。」

酸雨的霧氣在通往上城的升降梯口變得稀薄。當那座由舊貨運電梯改裝的升降梯以沉重的鋼纜聲將兩人往上拉升時,城市的垂直階級在視野中被殘酷地切開。下方的漏刻區是層疊的鐵皮與管線,積水在巷弄裡反射著猩紅數字的微光,擁擠的人群頭頂大多只剩下幾年甚至幾個月的光。越往上,建築的材質便從生鏽的鐵板過渡為混凝土與玻璃,最終在光冕區的穹頂之下,化為成片的無菌溫室與拋光金屬外牆。這裡的空氣經過多重過濾,聞起來沒有鐵鏽味,只有一種近似消毒水與新紙張的乾淨氣息,連光線都像是被均勻調節過的,柔和而沒有陰影。

餘命交易所位於光冕區中央的環形大樓,外觀如同放大的懷錶錶盤,玻璃帷幕後透出溫暖的鵝黃色燈光。門口站著兩名穿著炭黑制服的守衛,他們頭頂的數字動輒還有四、五十年,神情平靜而疏離。大廳內地面光可鑑人,挑高的空間裡懸掛著一座巨大的機械天平,天平的兩端分別懸著象徵時間的沙漏與象徵器官的心臟模型,緩緩擺動。穿著整齊套裝的職員們低聲交談,手中捧著平板,顯示著不斷跳動的曲線與報價。

維克多・克萊恩就站在天平正下方的接待台後。他四十五歲左右,油頭梳得一絲不苟,體態富態卻被剪裁俐落的炭黑西裝修飾得恰到好處,手指上戴著多枚鑲嵌懷錶機芯的戒指,每一次抬手,戒面上的微小齒輪都會反射光線。他看見瑪洛・奎因與莉亞娜走近,立刻綻開那種經過精確計算的、油膩而優雅的笑容。

「瑪洛,我的朋友,總是為我帶來驚喜。」維克多・克萊恩的聲音低沉而圓潤,像是經過拋光的金屬。「這位就是妳提過的、對時間很有企圖心的年輕女士吧?歡迎來到餘命交易所,這裡是全鏽都最誠實的地方,因為我們從不談感情,只談價值。」

他的目光落在莉亞娜身上,沒有掩飾地掃過她頭頂的數字。莉亞娜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卻強迫自己站直。

「別緊張,孩子。」維克多・克萊恩繞過接待台,示意她跟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漏刻區,時間是詛咒,是每天睜眼就要計算的恐懼。在這裡,時間是資產,是可以管理、可以投資、可以典當的貨幣。來,我帶妳看看我們的典當所如何運作。」

他推開一側的玻璃門,門後是一排排半開放的隔間。每個隔間裡都坐著一名面容憔悴的漏刻區居民,面前是一名穿著白袍的評估師。評估師手中的儀器掃過居民的身體,螢幕上立刻顯示出對應的估價:肝臟部分組織可換取四十七日,單側腎臟可換取一百二十日,五年造血能力可換取九十日。居民們低聲簽下契約,隨後被引向更深處的手術室,空氣裡除了消毒水的乾淨氣息,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被壓抑的血腥味。

「看見了嗎?這就是等價交換的真諦。」維克多・克萊恩張開雙臂,像在展示一座美術館。「窮人擁有過剩的健康,卻缺乏時間。富人擁有過剩的時間,卻需要更健康的器官與基因來讓數字走得更慢。我們只是提供一個平台,讓需求與供給完美對接。沒有強迫,全是自願,契約精神是這個城市最後的秩序。」

莉亞娜的臉色有些發白,她看著一名年輕母親按著手印,將自己未來十年的視力健康典當出去,換取孩子頭頂數字增加的兩個月。她的胃部翻攪,卻又移不開目光,因為她在那些跳動的數字裡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維克多・克萊恩捕捉到她的動搖,笑意更深。他從職員手中接過一份燙金封面的契約,輕輕放在莉亞娜面前。

「妳的情況,我已經從瑪洛那裡略有耳聞。十九歲,餘命六十日左右,正是最需要規劃的年紀。漏刻區的延命藥只能讓數字在表面上多跳幾下,治標不治本。我們的基因療程與時間保險,才是真正能讓流速放緩的紳士作法。」他翻開契約,內頁的條款以極小的字體印刷,密密麻麻。「這是一份很受年輕人歡迎的方案,十年健康,包含妳未來十年的骨密度、部分免疫功能與生育能力,換取三個月的餘命增長。三個月,足夠妳做很多事了,足夠妳學會一門手藝,足夠妳讓那個鐘樓裡的無刻之人多看妳一眼。健康是可以再養的,時間卻不行。妳覺得呢?」

他的語氣溫柔得像在勸誘孩子吃藥,每一個字都標好了價格。莉亞娜的手指顫抖著接過那份契約,紙張厚實而冰冷。她看著條款末尾那個需要簽名的空白處,腦中閃過伊凡為工人做額觸時的平靜,閃過喬瑟夫說過的陪伴手藝,也閃過自己在鏡子裡瞥見的、飛速跳動的猩紅。她不想被遺忘,不想在第七鐘樓的滴答聲中無聲消失。她需要這三個月。

瑪洛・奎因靠在門框邊,寬沿帽的陰影遮住大半張臉,機械義手無意識地敲著門框,發出規律的輕響。他沒有阻止,也沒有勸說,只是冷眼看著這場交易。他的中立是一種精密的計算,不選邊站,才能在所有陣營之間販賣資訊。

就在莉亞娜拿起筆,筆尖即將觸及紙面的瞬間,交易所大廳的玻璃門被從外推開,一陣夾帶著下城鐵鏽味的風不合時宜地灌了進來。

伊凡・寇爾站在門口。他的炭灰大衣上還沾著鐘樓的灰塵,黑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凹陷的眼窩在光冕區過於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他手中緊握著那枚錘紋銀殼懷錶,氣息有些急促,顯然是一路追來的。他看不見大廳裡任何人頭頂的數字,也看不見莉亞娜頭頂那串正加速流逝的光,但他聽見了,那種發條瀕臨崩斷的哀鳴在這座過於安靜、過於乾淨的大樓裡顯得格外刺耳,而且正從莉亞娜的方向傳來。

「莉亞娜。」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職員都下意識地轉過頭來。那是一種不屬於光冕區的、帶著漏刻區潮濕與機油味的聲音。「不要簽。」

莉亞娜的手猛地一顫,筆尖在契約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她轉過頭,看見伊凡,眼中的倔強與恐懼同時炸開。

「你怎麼會來?」她的聲音拔高,帶著被撞破秘密的慌亂與羞憤。「誰讓你來的?這是我自己的事!」

維克多・克萊恩挑起眉毛,戒指上的齒輪反射出冷光。他認得眼前這個男人,整個鏽都唯一無法被定價的異常,頭頂虛無的無刻之人。他的笑容沒有收斂,反而多了一絲興味,像商人看見了一件無法估價卻可能顛覆市場的奇貨。

「這不是那位鐘樓的伊凡先生嗎?久仰大名。」維克多優雅地伸出手,卻沒有得到回應。「別這麼緊張,這只是一場合法的諮詢。莉亞娜小姐自願前來,了解如何讓自己的資產更有效率。我們交易所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就像尊重時間本身一樣。」

伊凡沒有看維克多,他的注意力全在莉亞娜身上。他走上前幾步,將懷錶放在契約旁,錶蓋打開,裡面慢三分鐘的指針依舊在走。他輕聲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那種一貫的、近乎執拗的耐心。「妳跟我說過,妳不想被當成等待歸零的人。妳想活得更自由,不是用健康去換數字的增長。這份契約會拿走妳十年,十年裡妳會一直生病,一直虛弱,妳換來的三個月,會是在病床上度過的三個月。」

「那也比現在就死掉好!」莉亞娜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雀斑滑落。「你憑什麼替我決定怎麼活?你看不見我的數字,你根本不知道它跳得有多快!你每天跟那些快死的人在一起,你覺得死亡很平靜、很平等,可我不想平靜!我想活下去!我想被記得!就算要用健康去換,就算要生病,我也想多活三個月,多看三個月的鐘樓,多聽三個月的滴答聲!你根本不懂,你頭頂什麼都沒有,你不會明白每天醒來發現自己又少了一天的恐懼!」

她的哭聲在大廳裡迴盪,清澈而尖銳,像一枚被強行敲響的、音準錯誤的鐘。周圍的職員與顧客紛紛投來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那種目光比酸雨更刺人。莉亞娜將契約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最後的救生圈,肩膀劇烈起伏。

瑪洛・奎因在此時動了。他從陰影中走出來,沒有走向爭執的兩人,而是繞到伊凡身側,機械義手看似隨意地碰了一下伊凡的大衣口袋。一個極輕的、紙張摩擦的觸感傳來。伊凡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一張摺疊整齊的薄紙,那是契約的副本,上面用紅筆圈出了最苛刻的幾條隱藏條款,以及維克多・克萊恩近期對無刻之人進行估價的內部備忘錄摘要。

瑪洛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伊凡能聽見,依舊帶著那種玩世不恭的輕佻,卻藏著一絲警告的重量。

「別在他的地盤吵。」他目不斜視,嘴唇幾乎沒有動。「維克多早就在找你這種無法被定價的東西。他覺得你這種虛無是系統的漏洞,是還沒被開發的商品。帶她走,現在。契約我已經幫你複印了,想救她,就別讓她在這裡簽字。」

伊凡握緊了口袋裡的紙張,冰冷的紙面讓他的指節發白。他看著眼前哭泣的少女,聽著她頭頂那根發條因激動而更加尖銳的哀鳴,也聽見了維克多・克萊恩戒指齒輪轉動的、代表貪婪的細碎聲響。維克多依舊笑著,那笑容在光冕區無影燈的照射下,像一層拋光的面具,底下是對一切皆可標價的、徹底的物化。

大廳的機械天平依舊緩慢擺動,沙漏與心臟在溫暖的燈光下投下對稱的陰影。時間在這裡被明碼標價,被切割、被典當、被交易,而兩個來自漏刻區的年輕人,正站在這座巨大天平的中央,為了該如何活下去、該如何面對死亡,爆發了自相識以來第一次最徹底的衝突。門外的鉛灰色天空依舊低垂,酸雨似乎又要落下,而第七鐘樓的滴答聲,遠在下城的霧氣之外,此刻聽來竟有些遙遠得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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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一次校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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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冕區的燈光被拋在身後的時候,酸雨又落了下來。

那不是傾盆的暴雨,而是鏽都最常見的那種細密針雨,無聲無息地從鉛灰色的雲層裡滲出來,打在光冕區拋光的玻璃帷幕上會立刻被蒸發系統化為乾淨的水霧,打在漏刻區生鏽的鐵皮屋頂上卻會發出細碎而綿長的嘶嘶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蝕金屬。升降梯的鋼纜在雨中緩緩下降,將兩個身影從過濾過的潔淨世界重新拋回鐵鏽與機油的氣味裡。

伊凡・寇爾沒有撐傘。他的炭灰色大衣已經濕透,黑髮貼在額前,凹陷的眼窩在濕氣中顯得更深。他的口袋裡塞著那張被雨水浸得微微發皺的契約副本,瑪洛・奎因用紅筆圈起的條款在紙面上暈開,像是一道道細小的血痕。他走在前頭半步,沒有回頭,卻能聽見身後那個急促而紊亂的腳步聲,以及那根在少女胸腔裡越絞越緊的發條哀鳴。

莉亞娜・薇爾跟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攥著那份燙金封面的正式契約,紙張已經被她手心的汗水與雨水弄得捲曲。她沒有再哭,雀斑覆蓋的臉頰被雨水沖刷得蒼白,亞麻金髮濕漉漉地貼在頸側,拼布外套沉重地垂著。她頭頂那串猩紅的數字在雨幕中劇烈跳動,秒針的每一次進位都像是一次細小的抽搐。方才在交易所大廳裡吼出的那些話仍舊卡在喉嚨裡,她說伊凡不懂恐懼,說他頭頂虛無所以無法體會。她知道那句話傷人,可她收不回來,也不知道該怎麼道歉。

整條通往第七鐘樓的廢棄軌道上只有雨聲與兩人的呼吸。遠處上百座失靈的機械鐘樓在雨中沉默地矗立,錶盤上的指針大多停在不同的時刻,像是一群被遺忘的哨兵。伊凡聽著那些停滯的鐘,也聽著少女胸口那根快要崩斷的弦,終於在軌道分岔口停下腳步。他沒有轉身,只是輕聲開口,聲音被雨聲磨得有些啞。

「那份契約,十年換三個月,條款裡寫著如果中途健康指數跌破門檻,交易所會收回已經增長的餘命。還有最後一頁的附則,典當的健康包含未來所有由交易所指定的療程優先配合權,等於妳把身體的處置權也交出去了。」

莉亞娜的肩膀顫了一下,握著契約的手指收得更緊。她低著頭,看著積水裡倒映的自己,那個倒影頭頂的猩紅數字模糊而刺眼。「我知道。我看了。我只是覺得,三個月也好,三個月就可以多學一點東西,多記一點東西。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每天醒來都覺得自己正在被橡皮擦一點一點擦掉。」

伊凡這才轉過身來。他看不見她頭頂的光,卻能看見她被雨水淋濕後微微發抖的身體,能看見她倔強地抿起的嘴角,能看見她眼底那種害怕被遺忘的、比死亡本身更深的恐懼。他伸出手,沒有去拿她手中的契約,而是將自己口袋裡那張被雨水浸濕的副本遞過去,最後還是收回,摺好放回自己的大衣內袋。他的動作緩慢而耐心,像是在校準一枚極細的齒輪。

「想被記得,不是靠把自己賣掉換來的。」他說,語氣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如果妳願意,今晚回鐘樓,我把懷錶的機芯拆給妳看。循環的時間可以修,可以重來。妳想被記得,就讓我們一起記住一些東西。」

莉亞娜抬起頭,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滴落,她的眼眶又有點發熱,卻硬是忍住了。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將那份燙金契約用力揉成一團,狠狠砸進一旁積滿鐵鏽水的廢棄油桶裡。紙團落水,發出沉悶的噗通聲,迅速被暗紅色的鏽水吞沒。她做完這個動作,像是用盡了力氣,站在原地喘息。

伊凡沒有說話,只是脫下自己相對乾燥的內層圍裙,輕輕披在她顫抖的肩上。兩人重新往鐘樓的方向走去,雨仍舊在下,但步伐比來時靠近了一些。

第七鐘樓的底層工作間裡,數百座古董鐘依舊滴答作響,暖黃色的燈光在潮濕的空氣裡暈開。伊凡將壁爐的火升起,把濕透的外套掛在鐘擺旁烘烤,莉亞娜坐在工作檯前,捧著一杯重新熱過的熱水,手心一點一點回暖。那只錘紋銀殼懷錶被她從外套內袋拿出來,放在檯面上,指針仍舊慢三分鐘,卻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安定。兩人之間那種方才在交易所門口炸開的緊繃,正在被火光與鐘聲慢慢泡軟,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牆角那台由舊軍用通訊器改裝的機械傳聲筒卻忽然響了起來。

那是一種尖銳而急促的銅鈴聲,連續敲了七下,是艾蜜莉・唐恩的緊急呼叫暗號。伊凡立刻走過去,轉動旋鈕,接起聽筒。聽筒那頭傳來艾蜜莉壓得極低卻無法掩飾焦急的聲音,背景裡還夾雜著器械碰撞與細微的哭聲。

「伊凡,你現在能來診所嗎?馬上。漏刻區東側造船廠宿舍那邊送來一個女孩,八歲,肺病末期,已經被市立醫院拒收了。家屬說她的餘命只剩下兩個小時,醫院說低於三十日不得收治,連急診都不讓進,直接叫他們去收容區報到。女孩的母親抱著她在雨裡走了兩公里,現在在我這裡,呼吸很糟,我已經上了氧氣,但倒數跳得太快了。」

伊凡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沾染機油的指節泛白。他能想像那個畫面,母親抱著孩子在酸雨裡奔走,醫院潔白的櫃檯後職員面無表情地指著法條。他的視線落在工作檯前的莉亞娜身上,少女也正抬頭看他,眼神裡的倔強已經被擔憂取代。

「我們馬上過去。」伊凡說。

莉亞娜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將懷錶小心地收進抽屜,披上那件還帶著伊凡體溫的圍裙外套。「我也去。」她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我可以幫忙。」

兩人沒有再耽擱,提著伊凡那只裝滿工具與禱文抄本的舊皮箱,衝進了雨幕。酸雨打在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漏刻區的巷弄在雨夜裡更加泥濘難行,空氣裡混雜著海鹽、鐵鏽與底層住戶燃燒劣質煤塊的嗆味。診所位於一條被廢棄管線覆蓋的暗巷深處,外表看起來只是一間普通的雜貨倉庫,門口掛著褪色的紅十字燈箱,燈箱因為電壓不穩而不斷閃爍。

推開厚重的鐵門,裡頭的景象比鐘樓更加擁擠而溫暖。艾蜜莉・唐恩穿著那件改良的軍用醫療外套,袖子挽到手肘,俐落的深褐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她正半跪在一張由手術推車改裝的病床前,床上躺著一個極其瘦小的女孩。女孩穿著洗到發白的連身裙,臉頰因為高燒而呈現不正常的潮紅,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會發出細微的哮鳴,像是破舊風箱在漏氣。她的母親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三十出頭卻已經滿臉皺紋的女人,跪在床邊,雙手緊緊握著女兒的手,頭頂的猩紅數字還有十二年,而她女兒頭頂的數字,此刻在艾蜜莉的眼中,只剩下最後一小時四十七分鐘,並且正以一種令人心慌的速度往下跳動。

診所裡沒有其他病患,只有喬瑟夫・莫爾留下的那盞煤油燈在角落散發微光,牆上掛滿了手寫的藥品清單與過期的解剖圖。艾蜜莉抬頭看見伊凡與莉亞娜,眼中閃過一絲放鬆,隨即又恢復冷靜銳利的專業神情。

「肺纖維化末期,合併感染,血氧只有七十八。我給了低劑量的嗎啡與支氣管擴張劑,暫時壓住了最尖銳的痛,但她的倒數流速太快了,生理的痛苦會讓恐懼疊加,流速只會更快。」艾蜜莉快速地說,一邊為女孩調整氧氣面罩。「醫院那邊我已經試過了,他們連床位都不給,說是規定,餘命低於三十日者不得佔用醫療資源,建議直接轉收容區。我把他們擋回去了,說這裡是地下診所,不受他們的餘命審查管。」

女孩的母親聽見收容區三個字,身體猛地一顫,發出壓抑的嗚咽。女孩卻在這時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非常清澈的眼睛,因為病痛而顯得格外大,她看著圍在床邊的三個陌生人,沒有哭,只是輕輕地問。

「媽媽,我是不是要去鐘樓了?學校老師說,時間到了就要去鐘樓報到。」她的聲音細小而破碎,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下。「可是我還沒把圖畫完。」

病床旁的小凳上,果然放著一張被雨水浸濕一半的圖畫紙,上面用蠟筆畫著一座歪歪扭扭的鐘樓,鐘樓旁邊畫著三個手牽手的小人,色彩稚嫩而用力。莉亞娜的視線落在那張畫上,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交易所裡抓住那張契約時的感覺,想起自己害怕被遺忘所以想用健康去換時間的瘋狂,而眼前這個孩子想的卻只是把一幅畫完成。

伊凡將皮箱放在地上,打開,裡面沒有手術刀,只有幾樣被擦拭得發亮的舊工具,一本手抄的禱文,一小瓶薰衣草油,以及一枚喬瑟夫・莫爾留下的、刻滿逆禱文的舊齒輪。他看不見女孩頭頂的數字,卻能聽見那種比先前在莉亞娜身上聽見的更加細小、更加急促的崩裂聲,像是一枚過度上緊的髮條已經出現了裂紋,即將斷開。他知道,這就是喬瑟夫說過的,最後的兩個小時。

他半跪下來,與女孩平視,聲音放得極輕、極慢,如同在對一座即將停擺的鐘說話。「不是去鐘樓報到,是鐘樓來找妳了。」他從皮箱裡取出那枚舊齒輪,放在女孩冰涼的手心,齒輪在煤油燈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妳叫什麼名字?」

「曉星。」女孩輕聲回答,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枚溫暖的齒輪。「林曉星。」

「曉星,妳願意讓我們陪妳把時間走完嗎?不是一個人,是我們一起。」伊凡的指節修長而溫暖,輕輕覆在女孩的手背上。他的另一隻手翻開禱文,那上面的文字不是教會那種冰冷的審判詞,而是喬瑟夫用極細的筆跡寫下的,關於陪伴與傾聽的句子。「我會在這裡,艾蜜莉醫師會讓妳不那麼痛,這位姊姊會握著妳的手。妳想畫畫,我們就陪妳畫,妳想說話,我們就聽妳說。」

艾蜜莉已經準備好了第二劑緩和藥物,她的動作精準而快速,將藥液緩緩推入女孩手臂的靜脈,同時低聲對女孩的母親解釋藥物的作用,讓母親的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一些。她的眼神與伊凡交會,兩人都明白,藥物只能緩解肉體的痛,而倒數最後幾分鐘那種靈魂被強行拖拽的恐慌,需要另一種手藝來安撫。

莉亞娜站在床尾,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一幕。她頭頂的數字還有大約六十日,對於這個只有兩小時的孩子來說,她已經算是長壽者。她忽然覺得自己的那份恐懼在這個孩子面前顯得有些自私,又有些羞愧。當伊凡開始低聲誦唸禱文時,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輕輕擠到女孩的身側,伸手握住了女孩的另一隻手。

「我陪妳。」她的聲音有點抖,卻很用力。「我叫莉亞娜,我頭頂的時間也快用完了,所以我知道有點害怕是什麼感覺。但是妳看,我們現在有三個人,還有醫師姊姊,還有妳媽媽,我們這麼多人陪妳,時間好像就沒有那麼可怕了。妳想畫什麼?我幫妳扶著紙。」

女孩的母親原本緊繃的臉上滑落兩行淚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更用力地握住女兒的腳踝,像是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伊凡的禱文聲很低,是一種古老的、帶著韻律的低吟,不是祈求神明延長倒數,而是承認倒數的不可逆,並在承認中給予平靜。他的額頭輕輕貼上女孩的額頭,這是送終人最核心的額觸儀式,透過長時間的皮膚接觸與情感共鳴,去干擾那最後幾分鐘的流速。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曉星的呼吸依舊急促,胸口的起伏帶著雜音,頭頂那串猩紅的數字在艾蜜莉的視野裡仍舊飛快地跳動,已經跌進了一小時以內。伊凡能聽見那根發條的哀鳴越來越尖,幾乎要刺破他的耳膜,他的額頭抵著女孩滾燙的額頭,禱文的聲音也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艾蜜莉的手緊緊按在女孩的脈搏上,隨時準備再給藥,她的眼神緊張地在女孩與伊凡之間來回移動。

就在這時,莉亞娜握著女孩的手忽然收緊了。她沒有學過任何禱文,也沒有受過送終人的訓練,但她心中那股對被遺忘的強烈恐懼,以及方才在雨中決定砸掉契約後那種想要抓住什麼的求生意志,在這一刻與女孩對死亡的恐懼產生了劇烈的共振。她的恐懼不再是向內的自憐,而是向外的、想要保護這個更小的生命不要孤單離去的渴望。那種情緒像是一股無形的熱流,從她掌心湧入女孩的手心。

伊凡猛地感覺到,原本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安撫力量,忽然被放大了數倍。他額間的觸感變得溫熱,禱文的韻律像是被什麼東西接住,開始產生回音。曉星胸口那根瀕臨崩斷的發條聲,尖銳的哀鳴竟慢慢變得平緩,從刺耳的扭絞聲化為一種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艾蜜莉驚訝地睜大眼睛,她看見女孩頭頂那串原本瘋狂跳動的猩紅數字,最後十分鐘的流速竟真的放慢了下來,不再是恐慌地飛奔,而是像一條被溫柔的手托住的溪流,平穩地、安靜地一秒一秒往下走。

「有效。」艾蜜莉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流速穩定了,她的心跳也平了。」

曉星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綿長起來,臉上的潮紅慢慢退去,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她看著莉亞娜,又看看伊凡,輕聲說。

「姊姊,妳的手好暖。」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被莉亞娜扶起的圖畫紙上。「可以幫我在鐘樓旁邊,再畫一顆星星嗎?我的名字有星星。」

莉亞娜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著雀斑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是笑著的。她用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黃色蠟筆,因為手抖,畫出的星星歪歪扭扭,卻很亮。她一邊畫一邊輕聲對曉星說話,說鐘樓的燈光很溫暖,說星星會一直在那裡,說她畫的這幅畫會被很多人記得。

伊凡的禱文聲與莉亞娜的絮語交織在一起,艾蜜莉則在一旁安靜地守著藥物與氧氣,女孩的母親將臉埋在女兒的腳邊,肩膀不再劇烈地顫抖。診所狹小的空間裡,滴答聲、雨聲、呼吸聲與低吟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安詳的韻律。曉星握著齒輪與莉亞娜的手,眼皮越來越重,卻沒有恐懼,她的視線最後停留在那顆剛畫好的、歪扭卻明亮的星星上,嘴角帶著笑意,慢慢地、平穩地閉上了眼睛。

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艾蜜莉看見她頭頂那串猩紅的數字安靜地歸零,沒有閃爍,沒有炸開,只是像一盞被輕輕吹熄的燈,溫柔地暗了下去。與此同時,伊凡聽見那根發條發出一聲極輕、極柔的嘆息,像是終於走完了最後一圈,然後歸於寂靜。整個過程沒有掙扎,沒有尖叫,只有三雙手的溫度與一顆星星的亮光。

煤油燈的光在診所裡輕輕晃了一下,雨聲依舊在門外持續,卻不再顯得冰冷。莉亞娜仍舊握著曉星已經慢慢變涼的手,淚水不斷滑落,卻不再是因為恐懼被遺忘,而是因為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個被判定為只剩下六十日的、短暫而焦慮的餘命,竟然也能成為別人的力量。她六十日的恐懼與求生意志,在方才那十分鐘裡化為了讓另一個靈魂安穩離去的溫暖。這比用健康去換三個月的契約,更讓她覺得自己確實活過,也確實被需要。

艾蜜莉輕輕為曉星整理好被角,將氧氣面罩拿開,她的動作比平時更加輕柔,眼角也有著薄薄的水光。她轉頭看向伊凡與莉亞娜,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對儀式與陪伴的認同。「做得很好。你們兩個,做得很好。」

伊凡慢慢直起身,額頭離開女孩已經平靜的額間。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長時間的共鳴讓他感到些微的暈眩,但他的眼窩深處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光亮。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虛無是一種詛咒,是被世界遺忘的證明,是只能走向死亡才能感覺存在的孤獨。可在剛才那十分鐘裡,當莉亞娜的共鳴放大了他的禱文,當女孩在三人的圍繞中帶著微笑離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頭頂的虛無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可以成為一個容器,去承接那些無法被數字量化的、關於陪伴與記憶的重量。他的存在,不是在死亡的平等中才被確認,而是在讓死亡變得不那麼孤單的過程中被確認。

女孩的母親在這時抬起頭,淚流滿面,卻對著伊凡、莉亞娜與艾蜜莉深深地低下頭去。她的哭聲不再是絕望的嗚咽,而是一種混雜著悲傷與感激的、終於被允許釋放的哭泣。莉亞娜將那張畫著鐘樓與星星的圖畫紙輕輕放在曉星的胸口,紙面上的黃色星星在煤油燈光下溫柔地發亮。

診所的鐵門外,酸雨仍在敲打著鏽都的鐵皮屋頂,遠處鐘樓的滴答聲透過雨幕隱隱傳來。艾蜜莉為母女倒來兩杯熱水,蒸氣在冷冽的空氣裡裊裊上升。伊凡重新將那枚舊齒輪放回皮箱,卻將女孩手心殘留的溫度記在了自己的掌心。莉亞娜靠在病床邊,看著那張畫,眼神清澈而堅定,不再躲避自己頭頂那串終將歸零的數字。

火光晃動中,三個來自不同餘命階級的人,與一個已經走完自己時間的孩子,在這個被倒數統治的城市最底層,完成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校準。不是校準齒輪,而是校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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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校時修會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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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時候,天光並沒有亮起來。

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低地壓在鏽都上空,像一塊吸飽了酸液卻始終不肯擰乾的厚氈。酸雨在凌晨三點左右收住了細針般的落勢,只在第七鐘樓的銅製屋簷與生鏽的鐵皮屋頂上殘留下一層薄薄的水膜,折射出上城光冕區那種被過濾過的、死白色的天光。下城漏刻區的空氣依舊冷冽,混雜著海鹽受潮後的鹹腥、廢棄造船廠深處經年不散的機油味,以及雨後磚縫間滋生的霉味,所有的氣味都被低溫凝住,貼在皮膚上像是第二層濕衣。

伊凡・寇爾推開地下診所那扇厚重的鐵門時,晨霧正從巷弄的排水溝裡緩緩漫出來。

他的炭灰色大衣還帶著昨夜的濕氣,皮圍裙的口袋裡塞著那枚刻滿逆禱文的舊齒輪,齒輪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摩挲得發亮。莉亞娜・薇爾跟在他身側半步,拼布外套的下襬還沾著泥漬,亞麻金髮被霧氣沾濕,軟軟地貼在頸後。她昨夜握著林曉星的手直到最後一刻,眼底的紅還未完全退去,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清醒。她頭頂那串僅剩六十日不到的猩紅數字在霧氣裡安靜地跳動,像一盞不再劇烈搖晃的燈。

艾蜜莉・唐恩沒有跟出來。她留在診所裡陪著那位母親,為林曉星做最後的清理,並在餘命登記冊上以地下診所的名義偽造了一筆自然病逝的紀錄,避開校時修會的例行稽查。臨走前她只對伊凡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今晚的事不要對外張揚,修會最近在清查漏刻區所有未經報備的歸零案例。伊凡當時只是沉默地頷首,他並不明白那句叮囑背後的重量,直到他轉過最後一道由廢棄管線搭成的彎巷,看見第七鐘樓前的景象。

鐘樓前的那片空地,平時只堆著廢棄的齒輪箱與被酸雨腐蝕得只剩骨架的腳手架,此刻卻被一群穿著深灰色防雨斗篷的人圍住了。

他們站得極為整齊,斗篷下襬一絲不苟地垂到腳踝,胸口繡著金色的齒輪與猩紅數字的徽記,那是校時修會的低階教士。每個人頭頂的猩紅數字都在二十年以上,在漏刻區的晨霧裡顯得異常刺眼,與周遭居民頭頂大多在十年內便會歸零的短促光暈形成了殘酷的對比。他們沒有出聲,只是沉默地排成半弧,將鐘樓那扇常年半掩的木門堵住,手中提著的並非武器,而是教會用來記錄餘命的黃銅觀測儀與一本本封皮燙金的校時手冊。霧氣讓那些儀器的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映著鐘樓外牆剝落的磚石,顯得冰冷而非神聖。

而在那道半弧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不需要任何徽記就能讓人立即辨認出階級的人。

塞拉斯・奧菲斯穿著一身繡滿金線與暗紅經文的華麗法袍,外層罩著一件以防水綢緞製成的銀灰色大氅,大氅的領口以純白的毛皮滾邊,在鏽都這種地方,這種乾淨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展示。他的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俊美得近乎雕刻,卻沒有任何表情,雙眼是與天空同一色系的鉛灰,瞳孔深處彷彿映著無數跳動的猩紅數字。他的頭頂同樣懸浮著一串數字,那串數字長達四十七年又三個月,在晨霧裡穩定得像一座燈塔,與伊凡頭頂那片徹底的虛無形成了最露骨的對照。他身後跟著兩名手持封印卷軸的高階執事,卷軸上蓋著校時修會與市政廳聯合簽署的硃紅印章。

伊凡的腳步在巷口停住了。

他看不見那些猩紅的數字,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被集體凝視的重量。漏刻區的居民向來被教導不可直視他人的倒數,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偷瞄,而此刻,十餘道經過訓練的、帶著審視與度量意味的視線,正同時落在他與莉亞娜身上。莉亞娜下意識地往伊凡身後縮了半步,她能看見那些教士頭頂的長長餘命,也能看見塞拉斯頭頂那座幾乎等同永生的數字,那種被長時間餘命者俯視的壓迫感讓她的肩膀瞬間繃緊,拼布外套下的手指悄悄抓住了伊凡大衣的後襬。

塞拉斯的視線越過那些教士,精準地落在伊凡身上。他的目光並非落在臉上,而是落在伊凡頭頂那片本該懸浮著猩紅數字的位置。那裡空無一物,只有被霧氣沾濕的黑髮,以及更深處的、彷彿連光線都會被吞沒的虛空。他的嘴唇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預知的座標,隨後他抬起手,示意身後的教士退後半步,讓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通道。

「伊凡・寇爾。」塞拉斯開口,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經過鐘樓共鳴放大的、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尺規量過後才吐出。「第七鐘樓的繼承人,喬瑟夫・莫爾的養子。三十年前大顯現之夜誕生,至今未曾在任何一次校時觀測中顯現倒數。你比紀錄上描述的更加……安靜。」

伊凡沒有回答。他蒼白清瘦的臉在晨霧裡顯得更加凹陷,黑髮下的眼窩深深陷進去,指節修長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皮圍裙的繫帶。他聽見了塞拉斯聲音裡那種將人徹底物化為數據的冰冷,也聽見了更深處那種齒輪錯位的細微聲響,那不是來自某個將死者的胸口,而是來自眼前這個男人法袍下,某種更為龐大、更為精密的機械運轉的聲音。

塞拉斯像是沒有期待回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平穩,卻讓周圍的教士們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昨夜東側造船廠宿舍,一名八歲女童林曉星,餘命一小時四十七分,於地下診所接受未經報備的臨終儀式。觀測儀顯示,她最後十分鐘的流速偏離了校時修會公布的標準曲線,誤差百分之十二,呈現出非自然的平穩。那不是藥物可以達成的效果,也不是自然的情緒穩定。」他的視線從伊凡頭頂的虛無慢慢移到莉亞娜身上,在她頭頂那串僅剩六十日的猩紅數字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沒有憐憫,只有純粹的計算。「而誤差的源頭,指向這座從未被納入校時網絡的鐘樓,以及你,伊凡・寇爾。一個無法被看見,也看不見他人的盲點。」

莉亞娜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想要開口反駁,卻被伊凡用手背輕輕擋住。伊凡的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

「她走得很平靜。」伊凡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卻沒有畏縮。「沒有恐懼,沒有掙扎。她畫了一顆星星,握著家人的手睡著的。這有什麼錯。」

「錯在你讓一個本該被精準度量的過程,產生了無法被度量的變數。」塞拉斯的語調沒有提高,卻讓周圍的空氣彷彿又冷了幾度。「猩紅倒數是神諭,是法則,是文明被校準後唯一的真理。它賦予每個人平等的有限,讓階級、契約、救治順序都有了依據。你頭頂的虛無,你對他人倒數的目盲,並非豁免,而是一種錯誤。一個系統在運行三十年後,偶爾會出現的、必須被修正的排版錯誤。你讓歸零變得溫暖,讓恐懼被慰藉,這會讓人們誤以為餘命可以被溫情干擾,進而質疑校時、質疑交易所、質疑我們用三十年建立的秩序。」

他往前踏了一步,法袍下襬掃過積滿薄薄酸水的地面,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兩名執事立刻展開手中的卷軸,卷軸上密密麻麻的條文在霧氣裡泛著油墨的光。

「根據校時修會第七號教令與市政餘命管理法第三條,任何無法被觀測、無法被記錄的餘命狀態,均視為潛在的時間瘟疫載體,必須接受隔離與校正。伊凡・寇爾,你被判定為系統錯誤,第七鐘樓即刻起由修會接管,所有未經校準的古董鐘錶將作為干擾源予以封存。」

「你們不能這樣!」莉亞娜終於忍不住,從伊凡身後衝出半步,雀斑覆蓋的臉頰因為憤怒而漲紅,聲音尖銳地劃破晨霧。「曉星是自己想平靜地走的!伊凡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陪著她,握著她的手!你們所謂的校準,除了把人趕進收容區等死,還做過什麼!」

塞拉斯連眼角都沒有移向她,彷彿她的憤怒與她頭頂那串短促的數字一樣,不值得被納入計算。他的目光始終鎖在伊凡身上,那種極端理性的凝視比任何咒罵都更讓人感到寒冷。

就在那卷封印卷軸即將被按上鐘樓木門的瞬間,鐘樓內部那扇常年緊閉、通往機械核心的內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喬瑟夫・莫爾的身影出現在門後的陰影裡。

老人穿著那套舊式三件式西裝,外頭披著一件被機油浸得發暗的毛呢外套,白鬍修剪得依舊整齊,銅框眼鏡後的雙眼卻比平時更加銳利。他駝背的身形在清晨的冷光裡顯得更加瘦小,卻在推開門的瞬間,讓所有教士的視線都不自覺地轉向他。他的頭頂懸浮著一串僅剩一年又四個月的猩紅數字,在修會教士們那一排長長的光暈裡顯得短促而黯淡,卻異常穩定,沒有絲毫閃爍。他的手中捧著一本以鉛板裝訂、邊角已經被翻得捲起的厚重手冊,手冊的封面上沒有任何燙金,只有用刻刀深深鑿出的一個逆時針齒輪符號。

「塞拉斯主教。」喬瑟夫的聲音溫和卻清晰,帶著一種年長鐘錶匠特有的、對精密事物保持敬意的節制。「如果你要以錯誤之名封存這座鐘樓,至少該讓錯誤本身聽聽,錯誤究竟是什麼。」

塞拉斯的眉心極細微地動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出現類似情緒波動的表情。「喬瑟夫・莫爾。前任送終人,前任校時修會見習修士,因私自篡改安魂禱文、拒絕執行餘命低於三十日者不得施以慰藉的教令,於十二年前被革除教籍,流放至漏刻區。你還保留著那本禁書。」

「我保留的是手藝,不是教令。」喬瑟夫緩緩走到伊凡身前,用自己瘦小的背影將養子與莉亞娜擋在身後。他的雙手因為年老而有輕微的顫抖,卻穩穩地托著那本鉛板手冊,翻開其中一頁,泛黃的紙面上以古老的墨水繪滿了齒輪與星圖,夾雜著一行行手寫的註記。「這本《逆時手札》不是修會的禁書,它是大顯現之前,由第一代鐘錶匠與禮儀師共同記錄的觀測筆記。裡面記載的不是神諭,是規律。每隔二十七年至三十三年,鏽都會誕生一名頭頂虛無、且目盲於猩紅倒數的孩子。紀錄中稱他們為無刻之人,盲者。」

晨霧似乎在這一刻凝結了。所有的教士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連莉亞娜也睜大了眼睛,緊緊抓住伊凡的衣襬。伊凡蒼白的臉上沒有血色,他看不見喬瑟夫翻開的書頁,卻能聽見老人聲音裡那種壓抑了數十年的、終於被迫宣之於口的沉重。

「他們不是豁免者,伊凡。」喬瑟夫沒有回頭,聲音卻是對著身後的養子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校準一枚即將崩裂的齒輪。「他們從來不是被神遺忘的人。他們是死亡在人間預先留下的容器。因為他們看不見倒數,所以不會對死亡產生恐懼與抗拒;因為他們頭頂虛無,所以死亡的裂痕可以直接灌入,而不會被猩紅的光所污染。修會稱之為盲者,舊時的禮儀師稱之為……追隨者。當容器成熟,當虛無足夠深,死亡便會透過他們,親手將指針撥向終點。不再是送行,不再是安撫,是收割。」

「夠了。」塞拉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冷意,他打斷了喬瑟夫的話,法袍的袖口無風自動。「散播未經校時的異端知識,私藏禁書,煽動系統錯誤對抗校正,此為一罪。包庇無刻之人,干擾歸零者標準化進程,此為二罪。喬瑟夫・莫爾,你以為你十二年前的流放是仁慈?那是觀察。我們一直在觀察容器如何成長,觀察虛無何時會學會聽見齒輪崩裂的聲音。」

他抬起手,身後的兩名執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喬瑟夫的手臂。老人沒有掙扎,只是將那本鉛板手冊緊緊抱在胸口,銅框眼鏡在晨霧裡反射出冰冷的光。他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伊凡,那眼神溫和而悲憫,像是一位老匠人看著自己親手修復多年、卻終究無法逃過被熔毀命運的鐘。

「伊凡,記住。」喬瑟夫被架著往後退,聲音卻依舊穩定,穿透霧氣直抵伊凡的耳膜。「送終是手藝,不是神蹟。手藝的本質是記得,記得每一個被你送走的人的溫度、謊言與懺悔。只要你還記得,你就還是人。不要讓虛無替你記得,不要讓它替你決定何時該讓齒輪停下。」

「帶走。」塞拉斯淡漠地下令,彷彿只是在處理一件需要重新校準的儀器。「以異端與妨礙校時罪,收押至光冕區懺悔牢。第七鐘樓的封存暫緩,留待容器自行抉擇。」

教士們的隊列立刻分開,讓出一條通往上城升降梯的通道。喬瑟夫被押著往外走,瘦小的背影在銀灰色斗篷的簇擁下顯得格外單薄,卻沒有回頭。莉亞娜想要衝上去,卻被伊凡死死拉住,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雀斑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巷弄深處有早起的漏刻區居民探出頭來,看到校時修會的徽記與那串長達四十七年的數字,又迅速地縮了回去,關緊了門窗,沒有人敢為一個僅剩一年餘命的老匠人與一個頭頂虛無的盲者出頭。

人潮散去後,空地上只剩下伊凡、莉亞娜與塞拉斯・奧菲斯。

塞拉斯並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鐘樓門前,鉛灰色的雙眼最後一次仔細地端詳伊凡頭頂的虛無,那種凝視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只有純粹的、等待系統自行報錯的耐心。他從法袍的內袋裡取出一枚極小的、由純粹的黑曜石打磨而成的齒輪,輕輕放在鐘樓門前的石階上。齒輪在薄薄的酸水膜上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彷彿它本身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

「虛無是會生長的,伊凡・寇爾。」塞拉斯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神聖而壓迫的平靜,他微微俯身,靠近伊凡的耳側,確保只有他能聽見接下來的話語。「你以為你聽見的是靈魂齒輪崩裂的哀鳴?那是你自己的容器在擴張的聲音。三十年前的雨夜,裂痕在天幕上撕開時,就已經為你預留了位置。你越是溫柔地送走他人,越是渴望在死亡的平等中確認自己的存在,那個位置就越深。總有一天,你會發現熱茶與傾聽再也無法填補它,你會渴望更直接的方式,去讓那些吵鬧的、恐懼的倒數安靜下來。到那時,你會自願張開雙臂,迎接任命,成為最慈悲的收割者。我們在舊教堂為你留著燈。」

他直起身,不再看伊凡的反應,轉身朝升降梯的方向走去。銀灰色的大氅在霧氣裡劃出一道乾淨而冰冷的弧線,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光冕區的鋼纜盡頭。晨霧重新漫回空地,將那枚黑曜石齒輪半掩在薄薄的水膜下,像一顆尚未孵化的、屬於死亡的眼瞳。

直到塞拉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莉亞娜才猛地轉身,用力抓住伊凡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伊凡,你不要聽他胡說!喬瑟夫爺爺說的容器什麼的,一定是他們為了控制你編出來的!你不是容器,你是送終人,你讓曉星走得那麼平靜,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她看見了伊凡的表情。

伊凡・寇爾依舊站在原地,蒼白清瘦的臉在晨霧裡沒有任何血色,黑髮下的眼窝空洞地望著頭頂那片虛無。那是他三十四年來第一次,真正對那片虛無感到恐懼。過去,他以為那是被世界遺忘的證明,是孤獨的源頭,卻也是他得以走向死亡、得以在歸零者的門前找到歸屬的通行證。他曾以為虛無是空的,是可以被熱茶、被傾聽、被一顆歪扭的星星填滿的。可現在,塞拉斯與喬瑟夫用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沉重的方式告訴他,那片虛無不是空的,它是被預留的,是會生長的,是死亡為自己在人間留下的王座。

他緩緩抬起手,想要觸碰自己頭頂那片看不見的虛空,指節卻在半空中顫抖起來,怎麼也無法再向前一寸。他聽見了,聽見了自己胸口深處,那個一直被他誤認為是他人靈魂哀鳴的聲音,此刻正從他自己的胸腔最深處傳來。那是一種極輕、極細、卻無比清晰的齒輪錯位聲,像是一枚從未被上過發條的鐘,第一次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

寒意從他的指尖一直竄到脊背,讓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莉亞娜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他的手掌正在不受控制地變得冰涼,那種冷不是雨後的濕冷,而是某種更深、更空的冷,像是觸碰到了鐘樓最底層、從未被點亮過的機械核心。

第七鐘樓的木門在霧氣裡半掩著,門後數百座古董鐘依舊滴答作響,那種循環、可逆、可修復的舊時間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種無力的、即將被更宏大的線性倒數所吞沒的垂死合奏。黑曜石齒輪在石階的水膜裡靜靜躺著,映著鉛灰色的天空,無聲地等待著被拾起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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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漏刻區的地下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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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散去之後,第七鐘樓像是被剝去了一層薄紗,重新裸露在鉛灰色的天空底下。

酸雨停歇後的漏刻區並沒有迎來任何明亮,雲層依舊厚重得像是壓在屋頂上的生鐵,只有從光冕區過濾下來的死白天光,勉強穿過煤煙與水氣,在鐘樓斑駁的外牆上切出一道道冷淡的白痕。石階上那枚黑曜石齒輪還躺在薄薄的水膜裡,沒有人去碰它,彷彿只要不去拾起,就能假裝塞拉斯・奧菲斯從未來過,喬瑟夫・莫爾也從未被那兩名執事架走一般。

伊凡・寇爾站在門前許久,直到莉亞娜・薇爾的手從他冰冷的手背上滑落,他才像是從某種深層的耳鳴裡被拉回來。

胸口深處那細微的齒輪錯位聲還在,極輕,卻不再像是幻聽。它不再是他過去二十年裡偶爾在歸零者床前捕捉到的、他人靈魂發條崩斷前的哀鳴,而是從他自己的胸腔最內側傳來,一下,又一下,節奏不穩,像是一座從未被啟動過的鐘,內部的擒縱器第一次被無形的手指撥動,發出試探性的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讓他頭頂那片虛無往更深的地方陷落一點。

「伊凡。」莉亞娜的聲音帶著剛哭過後的沙啞,她蹲下身,卻沒有去撿那枚黑曜石齒輪,而是仰頭看著他。「他們把喬瑟夫爺爺帶去哪裡了?光冕區的懺悔牢?那是什麼地方?」

伊凡沒有立刻回答。他彎下腰,用沾著機油的指節將那枚黑曜石齒輪從水膜裡拾起。齒輪入手出乎意料地沉重,表面光滑冰冷,沒有任何溫度,內部卻像封存著細小的星光,當他將其握緊時,那種胸口的錯位聲竟短暫地與掌心產生了共鳴。他將齒輪收進皮圍裙最內層的暗袋,沒有讓莉亞娜看見。

「懺悔牢不是牢房。」他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鐘樓前顯得有些散。「喬瑟夫以前提過,校時修會在光冕區的聖骸教堂地下有一座用來校正錯誤餘命的靜室。被送進去的人,不會被審判,也不會被刑求,他們會被要求長時間注視自己的倒數,在教士的禱文裡反覆懺悔對時間的浪費,直到餘命的流速被認為重新回到標準曲線。對於餘命只剩一年的人來說,那種地方比任何刑罰都更殘忍。」

莉亞娜的臉色在冷光裡更白了幾分。她的亞麻金髮還沾著霧氣,雀斑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清晰,頭頂那串僅剩不到六十日的猩紅數字跳動得比清晨更急促一些,顯然情緒的波動已經影響了流速。她握緊了拼布外套的衣角,指節發白。

「那我們去要人。去教堂,去市政廳,去任何能把他要回來的地方。我去跪,去求,去把我的時間給他們——」

「沒有用的。」一道帶著輕佻笑意的聲音從鐘樓側面的陰影裡傳來,打斷了她的話。

瑪洛・奎因靠在廢棄的齒輪箱上,寬沿帽的帽簷壓得很低,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底下一雙總是帶著算計卻又顯得疲憊的眼睛。他的多口袋防水風衣在霧氣裡沾滿了水珠,袖口露出的機械義手正發出細微的嗡鳴,顯然剛完成了一次長距離的潛行。他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就像漏刻區的霧氣本身,總是在人不注意時就已經站在身後。

「校時修會要的人,市政廳不會過問。市政廳要關的人,教會更不會放。喬瑟夫那種等級的異端,想要透過正規管道撈出來,只有一條路。」瑪洛屈起機械義手的指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發出空洞的金屬聲。「保證金。」

伊凡抬起眼,眼窩深陷,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專注。莉亞娜則猛地轉向瑪洛,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多少?」伊凡問。

瑪洛沒有立刻回答,他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極緊的紙卷,拋給伊凡。伊凡接住,展開,紙卷上是校時修會與市政餘命管理局聯合簽署的羈押移送單複本,底下用紅墨水蓋著一個醒目的印章,旁邊手寫著一行字。莉亞娜湊過去,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住了。

「時間保證金,七千兩百日。」瑪洛的語氣依舊輕佻,卻少了平時的玩笑成分。「將近二十年。教會的邏輯很簡單,喬瑟夫頭頂還有一年四個月,他們認為他的思想具有傳染性,要放他出來,就必須有人用等值的、被教會認可的餘命作為擔保,證明他的錯誤不會繼續擴散。二十年,足夠讓一個漏刻區的家庭三代人都被抽乾。」

「這根本是勒索。」莉亞娜的聲音在顫抖,憤怒與無力混雜在一起。「他們明知道漏刻區沒有人能拿出二十年。」

「所以他們才開這個價。」瑪洛聳肩,機械義手發出輕微的伸縮聲。「教會從來不做虧本生意,保證金收上去之後,會被轉入校時修會的聖庫,用來延長那些光冕區永生階級的醫療配給。喬瑟夫在裡面多待一天,他們就多一天理由向上面申請經費。這就是時間的金融化,親愛的,比你們在餘命交易所看到的還要乾淨,還要合法。」

伊凡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卷邊緣,紙張因酸雨的濕氣而有些發軟。他頭頂的虛無讓他無法被定價,卻也讓他無法提供任何保證金。莉亞娜頭頂只剩不到六十日,就算把她全部典當,也遠遠不夠。鐘樓裡那些古董鐘錶在這個體制裡一文不值,地下診所的艾蜜莉能提供的藥物也換不來二十年。

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只有鐘樓內部數百座古董鐘的滴答聲,透過半掩的木門傳出來,那種循環往復的舊時間節奏,在以線性倒數為唯一真理的城市裡,顯得格外不合時宜,卻也格外堅定。

許久,瑪洛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風衣的另一側口袋掏出第二張紙。這張紙更小,更皺,是用廢棄的航海圖背面寫成的,上面用只有漏刻區黑市才流通的暗號,寫著一個地址與一個時間。

「今晚,午夜,廢棄造船廠三號船塢。」瑪洛將紙條按在齒輪箱上,推到兩人面前。「維克多・克萊恩的私人拍賣會。不在餘命交易所的公開清單上,是只對光冕區頂層那群人開放的餘命期貨夜場。他會把這一個月從漏刻區收上來的、還沒來得及走完正規典當程序的歸零者契約,全部拿出來拍。那些人大多還剩下三天到十五天不等,維克多用最低價從他們家人手裡收來,再用十倍的價格包裝成帶有年輕器官保證的期貨,賣給那些頭頂數字開始焦慮的中年富人。」

莉亞娜的瞳孔縮了一下。「你是說,他把將死者的最後幾天,當成貨物在賣?」

「不然呢?時間是唯一的貨幣,死亡是最穩定的剛需。」瑪洛的笑意更淡了。「今晚的拍品裡,有幾份是還沒被註銷的活契,也就是說,只要在拍賣槌落下前把契約原件搶回來,那份時間就不會被交易,保證金制度裡,那份時間會被視為無主餘命,可以被申請凍結,轉為司法擔保。我算過,只要能拿回三到四份十日以上的活契,加上我在黑市替你們偽造的擔保文書,勉強能湊出七千日的帳面價值,足夠讓教會在程序上放人。至於之後怎麼把這些時間還回去,那是後話。」

伊凡盯著那張航海圖紙條,黑髮下的眼神空洞卻異常清明。他聽見了自己胸口那齒輪錯位的聲音又響了一下,這一次更清晰,像是對某個即將到來的、與死亡有關的聚集地產生了感應。

「風險呢?」他問。

「風險就是你們兩個會被當場發現,然後頭頂的數字會被維克多的人直接標上價格。」瑪洛毫不避諱,直視著伊凡頭頂的虛無與莉亞娜頭頂短促的猩紅。「三號船塢是維克多的地盤,裡面全是交易所的武裝保全與光冕區來的買家,每個人頭頂的數字都長得足以買下你們的命。我的角色是情報販子,不是保鑣,我只負責把你們送進去,在外圍替你們製造一次大約七分鐘的斷電,讓你們有機會動手。七分鐘之後,備用發電機會啟動,到時候還沒出來,就準備被探照燈當成餘命小偷打成篩子。我說得夠清楚嗎?」

莉亞娜抓緊了伊凡的大衣後襬,卻沒有退縮。她的恐懼依舊在,卻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了,那是對於喬瑟夫被帶走時的無力感的憤怒,對於自己只能站在鐘樓前哭泣的羞恥。她的餘命只剩六十日不到,卻在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想證明自己不是只能被送走的歸零者。

「我們去。」她抬起頭,亞麻金髮下的眼睛倔強得發亮。「伊凡,我們去把喬瑟夫爺爺換回來。」

伊凡看著她,又看向瑪洛,最後點了點頭。他將那張羈押移送單複本摺好,放進皮圍裙口袋,與那枚黑曜石齒輪放在一起。沉重的虛無感依舊壓在頭頂,卻在做出決定的瞬間,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無法看見餘命,卻能聽見死亡齒輪的聲音,而今晚,那聲音將在三號船塢裡格外吵雜。

夜色降臨得比平時更早。

漏刻區的酸雨在傍晚時分又開始落下,細細的雨絲帶著淡淡的鐵鏽味,敲打在廢棄造船廠高聳的龍門吊與腐蝕的船體鋼板上,發出密集而冰冷的敲擊聲。三號船塢位於造船廠最深處,原本是用來建造遠洋貨輪的巨型凹槽,如今積滿了半人深的黑色雨水,水面上漂浮著油污與破碎的保麗龍,兩側高聳的鋼架上掛滿了早已失靈的探照燈與纜線,唯一的入口是一扇被鐵鍊纏繞的滑軌鐵門,門口站著四名穿著炭黑西裝、戴著防酸雨面罩的保全,每個人頭頂的猩紅數字都在十五年以上,在雨夜裡像是四盞冷漠的燈。

伊凡與莉亞娜偽裝成一對來自下城新興作坊的買家。瑪洛為他們準備了兩套剪裁過於寬大的二手西裝與一套帶有偽造餘命晶片的禮服長裙,晶片會在被掃描時短暫顯示出十五年的虛假餘命,足以騙過門口的初級觀測儀。莉亞娜將亞麻金髮盤起,戴上了一頂鑲有廉價人造珍珠的帽子,拼布外套被收進了防水袋,藏在船塢外的廢棄貨櫃裡。她頭頂真實的猩紅數字被一層薄薄的鉛箔貼片暫時遮蔽,那是瑪洛從港務局偷來的舊式屏蔽技術,只能維持兩個小時,且會讓皮膚產生灼熱感。伊凡則依舊穿著他的炭灰大衣,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過大的西裝外套,皮圍裙被留在鐘樓,他的手中提著一個看似裝著文件的黑色工具箱,裡面實際上只有一把用來撬開契約保險櫃的舊式鐘錶鑷子與一捲用來錄音的微型鋼絲錄音機。

「記住,進去之後不要直視任何人的數字。」瑪洛在將他們送到距離鐵門五十公尺的陰影處時,最後一次低聲叮囑。他的防水風衣在雨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機械義手已經接上了一條從廢棄燈塔拉來的舊式銅線,線的另一端連接著船塢的外部配電箱。「維克多喜歡在開場前讓買家互相打量,那是他定價的一部分。莉亞娜,你負責用鋼絲錄音機錄下他敲槌的每一次報價,尤其是他提到活契來源時的描述,那是日後向市政廳舉證他非法抽取的關鍵。伊凡,你的目標是後台左側第二個保險櫃,我打聽到今晚的活契原件都在那裡,維克多的鑰匙在他西裝內袋,但他習慣在拍賣到一半時離開主槌位去後台抽雪茄,那是唯一的空檔。斷電後你們只有七分鐘,我會在鐵門外的老貨車上等你們,引擎不會熄火。」

雨水順著伊凡的黑髮流進領口,冰冷刺骨。他點頭,沒有多餘的話。莉亞娜則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暫時忘記了鉛箔貼片帶來的灼痛。

觀測儀的綠燈在掃過兩人頭頂時閃爍了一下,隨後穩定地亮起,顯示出十五年的虛假餘命。保全面無表情地拉開鐵門,示意他們進入。

船塢內部的景象,比從外部想像的更加奢靡,也更加令人作嘔。

原本用來支撐船體的巨型鋼架被改裝成了階梯式的觀眾席,鋪上了暗紅色的絨布與柔軟的皮椅,每個座位前都配有一個小型的黃銅餘命觀測盤與一杯盛著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中央的拍賣台是由一艘被切割開的船體底艙改造而成,台面上鋪著黑色天鵝絨,一盞巨大的、由無數細小齒輪組成的吊燈懸在正上方,燈光透過齒輪的縫隙灑下來,在每個人頭頂的猩紅數字上折射出妖異的光。空氣裡沒有了漏刻區的霉味與機油味,取而代之的是雪茄、古龍水與淡淡的臭氧味,那是大量餘命晶片同時運作時產生的氣味。

觀眾席上坐著約莫二十餘人,無一例外都穿著光冕區最時興的剪裁西裝或高訂禮服,每個人頭頂的數字都長得令人目眩,動輒三十年起跳,最中央的一位老者甚至還有五十二年。這些人交頭接耳,語氣優雅,卻在談論著最赤裸的生死。他們的身後站著更多穿著制服的交易所職員,手中捧著一疊疊封存在透明晶片盒中的契約,每個盒子上都貼著標籤,標示著餘命天數、年齡、健康狀況與起拍價。

維克多・克萊恩就站在拍賣台的正中央。

他今晚穿著一套比在交易所時更加考究的炭黑三件式西裝,油頭梳理得一絲不苟,手指上那些鑲嵌著懷錶的戒指在燈光下閃爍,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展示時間本身。他的笑容依舊油膩而精明,卻在吊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加立體,眼神永遠在計算價值。他手中握著一柄由象牙與黃銅製成的拍賣槌,槌頭雕刻成一個微型的沙漏,沙漏裡的細沙並非真的沙,而是某種會發光的餘命粉末。

「各位尊貴的永生預備役,歡迎來到三號船塢的夜間特場。」維克多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船塢,語調優雅卻句句標價。「今晚我們不談保險,不談基因療程,我們談點更本質的東西——別人的時間。各位都知道,時間保險的本質是對未來的期權,而餘命期貨,則是對當下的現貨。漏刻區那些可愛的歸零者們,總是在最後幾天才意識到自己的時間原來這麼值錢,可惜他們已經沒有能力自己使用了,與其讓那最後幾天在收容區的消毒水味裡白白流掉,不如讓它在各位的血液裡繼續跳動,這才是對時間最大的尊重。」

觀眾席傳來低低的笑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對死亡的敬畏,只有對交易達成的期待。莉亞娜坐在倒數第二排的角落,雙手放在膝上,指尖悄悄打開了藏在袖口裡的鋼絲錄音機的開關,細微的磁帶轉動聲被船塢外的雨聲完美掩蓋。伊凡坐在她身側,目光卻沒有落在維克多身上,而是越過拍賣台,看向後台左側那扇被兩名保全守著的鐵灰色保險櫃。他的耳膜深處,那種齒輪錯位的哀鳴在這個充滿將死者契約的空間裡變得格外清晰,數十份活契像是數十座即將崩裂的小鐘,同時在他腦海裡發出細微的尖鳴。

拍賣開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名六十七歲老船工的最後九日,起拍價三百日保證金。維克多用一種介紹古董的口吻描述著老船工的肺部如何被煤煙浸透,卻因此獲得了對尼古丁的絕對抗性,適合那些需要長期熬夜的光冕區管理層。槌聲落下,九日被一名頭頂還有三十八年的中年女士以四百二十日拍走,她滿意地將晶片盒收進手提包,像是剛買下了一件限量皮草。

第二件,第三件……每一件拍品都是一段被明碼標價的人生最後時光,維克多的言語將貧窮、疾病與絕望包裝成稀缺性與投資價值,觀眾席的競價聲此起彼伏,猩紅數字在燈光下跳動,映照著一張張優雅而貪婪的臉。莉亞娜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她必須用盡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站起來尖叫,鋼絲錄音機的磁帶在袖口裡無聲地轉動,記錄下每一句將人命徹底物化的台詞。

就在第四件拍品被推上台時,伊凡的身體忽然僵了一下。

那是一個透明的晶片盒,盒中封存的不是晶片,而是一張泛黃的、帶著手工摺痕的紙質契約原件。契約的抬頭印著餘命交易所的徽記,底下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典當人的名字,旁邊貼著一張被雨水暈開過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少女亞麻金髮紮成馬尾,雀斑點綴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清澈倔強,卻帶著一種被世界拋棄後的尖銳。

那是莉亞娜・薇爾的契約。

維克多的聲音在這時恰到好處地響起,帶著一種發現珍品後的愉悅。「接下來這件,算是今晚的小小驚喜。一份來自漏刻區的活契,典當人,莉亞娜・薇爾,十九歲,造船廠工人家庭出身,餘命在典當時還有六十八日,現在嘛,」他瞥了一眼手中的觀測盤,笑意更深,「大概還有五十五日左右。典當條件是用十年健康換三個月壽命,很經典的絕望交易,可惜我們的典當人似乎還沒想好要不要履約,契約原件一直被她帶在身上,直到前幾天才被我們的回收員在漏刻區的巷弄裡意外尋獲。各位,這可是一份還帶著體溫的新鮮期貨,十九歲的健康,六十日的現貨,起拍價,五百日,有沒有人想為自己的孩子預存一點青春?」

觀眾席傳來更熱烈的騷動,幾名光冕區的婦人已經舉起了手中的號碼牌。莉亞娜的血液在瞬間變得冰涼,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外套的內袋,那裡本該存放著她那份十年換三月的契約複本,此刻卻空無一物。她想起那天在交易所門口與伊凡爭執後,她在雨中奔跑,契約可能就是在那時從口袋裡滑落,被交易所的人撿走。她頭頂鉛箔貼片下的皮膚傳來更強烈的灼痛,那串被遮蔽的真實餘命像是被這句話直接點燃,瘋狂地跳動起來。

伊凡的手在桌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他無法看見那張契約,卻在維克多念出莉亞娜名字的瞬間,聽見了身側少女胸口深處傳來的、比任何一份活契都要尖銳的齒輪哀鳴。那哀鳴不再是平穩的滴答,而是瀕臨崩斷前的尖銳顫音,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發條。

「別動。」伊凡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黑髮下的眼睛直視著拍賣台,空洞卻燃燒著某種第一次出現的、近乎憤怒的情緒。「錄好,別讓他發現。」

莉亞娜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強行忍住,鋼絲錄音機依舊在轉動。她明白,此刻的任何異動都會讓兩人頭頂的偽裝暴露,讓瑪洛的計畫徹底失敗。

維克多的槌子已經舉起,正準備落下,後台卻在此時傳來一陣騷動。一名交易所的職員匆匆跑到維克多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維克多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後對著觀眾席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各位請稍候,我去後台確認一下下一件拍品的成色,畢竟活契這種東西,成色比年份更重要。」他將拍賣槌交給身旁的助手,轉身朝後台左側的保險櫃走去,西裝內袋裡露出一截黃銅鑰匙的輪廓。

機會來了。

幾乎在維克多身影消失在後台布幕後的同一秒,整個三號船塢的燈光猛地熄滅。

瑪洛・奎因的斷電準時到來。

巨大的齒輪吊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觀眾席的驚呼聲在黑暗中炸開,餘命觀測盤的微光與頭頂猩紅數字的光暈成了唯一的照明,卻讓整個船塢顯得更加詭異。備用發電機的嗡鳴從船塢深處傳來,但按照瑪洛的計算,它需要整整七分鐘才能完成啟動。

「走!」伊凡在黑暗中拉起莉亞娜,手中的工具箱已經打開,鐘錶鑷子在指尖翻轉。兩人借著猩紅數字的微光,朝後台左側的保險櫃衝去。守在櫃前的兩名保全顯然也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弄得措手不及,正用手中的手電筒胡亂照射,口中用對講機呼叫著外部配電箱。

伊凡的動作比他們更快。他無法看見保全頭頂的數字,卻能精準地聽見他們因緊張而加速的心跳與齒輪錯位的雜音。在一名保全轉身的瞬間,他用鑷子精準地卡住對方手腕的麻筋,另一隻手則將一小瓶艾蜜莉提供的、帶有輕微麻醉效果的噴霧按在對方的口鼻上。另一名保全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隨後跟上的莉亞娜用藏在帽子裡的金屬髮簪狠狠砸在後頸,悶哼一聲倒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安靜得像是鐘錶內部的一次微調。

保險櫃是舊式的機械轉盤鎖,對於從小與數百座古董鐘為伴的伊凡來說,這種鎖的結構就像是透明的。他將耳朵貼近櫃門,指尖撥動轉盤,聆聽著內部齒輪碰撞的聲音。黑暗中,他的世界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沒有猩紅數字的干擾,只有純粹的機械聲響。一圈,兩圈,第三圈時,一聲輕微的咔嗒聲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櫃門彈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十餘個透明晶片盒,以及最底層那一疊用牛皮紙捆紮的紙質契約原件。伊凡沒有時間細看,一把將所有的契約都塞進工具箱,莉亞娜則眼疾手快地從最上方拿起那個標示著莉亞娜・薇爾的晶片盒,將裡面的紙質原件抽出,緊緊抱在懷裡。那一刻,她聽見自己胸口的哀鳴聲竟短暫地平息了一下,像是某個被典當出去的、屬於自己的部分,重新回到了身體裡。

「夠了,快走!」莉亞娜低聲催促,拉著伊凡往來時的通道退去。

然而,就在兩人轉身的瞬間,後台的布幕被猛地掀開。

維克多・克萊恩去而復返,手中舉著一盞備用的煤油燈,燈光將他油膩而精明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身後跟著四名手持電擊棍的武裝保全,顯然他並沒有真的離開,而是在布幕後觀察著會場的動向。斷電沒有讓他慌亂,反而讓他捕捉到了這兩隻混入羊群的、頭頂虛假餘命的老鼠。

「我就知道,今晚的餘命成色不太對。」維克多的聲音在黑暗中依舊優雅,卻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冰冷與貪婪。「一個頭頂虛無的盲者,一個餘命只剩五十幾天的歸零者,居然敢偽裝成買家,潛入我的夜場。我該說你們勇敢呢,還是該說你們愚蠢?瑪洛那個永遠不選邊站的中間人,這次倒是選了一條很有趣的邊。」

他手中的煤油燈往前一照,燈光恰好落在莉亞娜懷中那份契約原件上,也照亮了伊凡手中那個塞滿契約的工具箱。觀眾席的騷動已經演變成恐慌,許多光冕區的買家正試圖在黑暗中尋找出口,保全的呼喝聲與對講機的雜音混雜在一起。

「把東西放下。」維克多敲了敲手中的煤油燈,戒指上的懷錶發出輕微的滴答聲。「那份十九歲的活契,我本來打算留給自己,畢竟年輕的健康在黑市上可是硬通貨。你們想要用它去換那個老鐘錶匠?別做夢了,教會要的二十年,你們就算把整個漏刻區的歸零者都打包,也湊不齊。不如把契約還給我,我可以考慮讓你們兩個死得稍微有尊嚴一點,至少不會被當成餘命小偷吊在船塢的龍門吊上。」

莉亞娜將契約死死抱在胸前,後退一步,靠在伊凡身側。她的恐懼在這一刻達到頂點,卻也讓她頭頂被鉛箔遮蔽的猩紅數字跳動得更加劇烈,甚至隱隱透出鉛箔,發出微弱的紅光。伊凡站在她身前,蒼白清瘦的臉在煤油燈光裡顯得更加空洞,他手中的鑷子還沾著機油,卻在黑暗中反射出冷冽的光。

「時間不是貨物。」伊凡的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船塢裡異常清晰。「也不是貨幣。它是他們的人生,最後的人生。」

維克多像是聽見了什麼極為可笑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正要示意身後的保全上前,整個船塢的備用發電機卻在此時發出一聲沉重的嗡鳴,隨後,數盞刺眼的探照燈同時亮起,將整個三號船塢照得如同白晝。

七分鐘到了。

強光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眼,維克多的煤油燈在探照燈面前瞬間失去光芒。就在這光與暗交替的瞬間,船塢那扇被鐵鍊纏繞的滑軌鐵門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屬於老舊柴油引擎的全力咆哮。

一輛鏽跡斑斑、車頭被加焊了厚重鋼板的舊式貨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鐵獸,以完全不符合其外表的速度衝破了鐵門的封鎖。鐵鍊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崩斷,鐵門被撞得向內凹陷,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門口的兩名保全被氣浪掀翻在地。貨車的駕駛座上,瑪洛・奎因的寬沿帽早已被風吹落,護目鏡死死扣在臉上,機械義手緊握著方向盤,防水風衣在灌進來的酸雨與氣流中狂舞。

「上車!別他媽的在那裡跟資本家談哲學!」瑪洛的聲音透過被撞開的車窗吼出來,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粗口。

伊凡幾乎是本能地將莉亞娜推向貨車的方向,自己則將手中的工具箱朝維克多所在的位置用力砸去。工具箱在半空中散開,十餘份契約如雪片般飛舞,維克多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那些代表著巨額時間的紙張,身後的保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紙雨擾亂了視線。

兩人趁亂衝向貨車,莉亞娜先被伊凡托上副駕駛座,自己則翻上後車廂,緊緊抓住車廂邊緣的欄杆。貨車沒有任何停留,在撞開鐵門後立刻調頭,朝著造船廠外那條被酸雨浸透的、通往漏刻區深處的狹窄巷弄衝去。

探照燈的光柱立刻追了過來,維克多的咆哮聲在身後響起,伴隨著電擊棍的嗡鳴與對講機裡瘋狂的呼叫。「抓住他們!別讓那個虛無的傢伙跑了!他的時間沒有價格,但他的身體有!」

子彈沒有射來,維克多顯然不想損壞這兩件活體商品,但數道探照燈的光柱與保全的追擊腳步聲,依舊死死咬在貨車後方。酸雨再次變得密集,敲打在貨車的鐵皮車頂上,發出如同鼓點般的密集聲響。莉亞娜在副駕駛座上緊緊抱著那份屬於自己的契約,雨水透過破碎的車窗濺在她臉上,與淚水混在一起。伊凡在後車廂的雨中,黑髮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手中緊握著那枚從保險櫃裡一同帶出的、屬於某位無名歸零者的最後三日契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貨車在漏刻區錯綜複雜的巷弄裡亡命穿梭,瑪洛的車技在這種時候顯露出港務局前工程師的底色,每一次轉彎都精準地卡在探照燈的死角。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車廂裡那個頭頂依舊虛無的青年,以及副駕駛座上那個緊抱契約的少女,機械義手猛地將油門踩到底,朝著第七鐘樓的方向,也是朝著整個鏽都最深的、尚未被餘命交易所與校時修會完全掌控的黑暗深處,疾馳而去。

而在三號船塢的廢墟中,維克多・克萊恩站在被撞開的鐵門前,手中撿起一張被雨水浸濕的契約,臉上的油膩笑容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被奪走商品後的、純粹的、冰冷的貪婪。他掏出懷中的通訊器,按下一個只有教會高層才知道的頻率。

「塞拉斯主教,您的容器剛剛在我這裡搶走了一批貨。」他的聲音在雨聲與探照燈的嗡鳴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建議,您那邊關於保證金的程序,可以稍微加快一點了。虛無這種東西,一旦學會了搶劫,就離收割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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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盲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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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撞開三號船塢鐵門的巨響還在耳膜裡殘留,像是一枚生鏽的鉚釘被硬生生敲進骨頭深處。

瑪洛的貨車在漏刻區錯綜的巷弄裡狂奔,酸雨被輪胎捲起,砸在擋風玻璃上又被老舊的雨刷粗暴地掃開。伊凡・寇爾趴在後車斗的欄杆上,炭灰大衣徹底濕透,黑髮貼在蒼白的額頭,雨水順著凹陷的眼窩往下流。工具箱被他死死抱在懷裡,裡面塞著從保險櫃搶出的十幾份紙質活契,每一次顛簸,那些契約就像活物的鱗片那樣相互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副駕駛座上的莉亞娜・薇爾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契約緊緊按在胸口,鉛箔貼片底下的皮膚已經被灼得發紅,她的亞麻金髮全濕了,卻沒有伸手去擦,只是透過後視鏡看著後斗裡的伊凡,兩人的視線在雨中短暫交會,沒有言語。

瑪洛沒有把車直接開回第七鐘樓正門。他在距離鐘樓兩個街區外的廢棄紡織廠巷口猛地踩下煞車,機械義手拉起手煞車的動作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只能到這裡。」瑪洛推開車門,護目鏡上全是水珠,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維克多的探照燈已經把船塢那區封了,交易所的武裝保全正在沿著雨水管道往漏刻區搜,校時修會的執事已經在路上。你們從紡織廠的地下水道繞回去,鐘樓後方的維修豎井我上次幫喬瑟夫留的暗鎖還沒換。記住,別開大燈,別敲鐘。」

莉亞娜跳下車,踉蹌了一下,被伊凡扶住。伊凡將工具箱遞給她,自己則從後斗翻下,動作因為寒冷而顯得僵硬。他朝瑪洛點了一下頭,算是道謝。

瑪洛看著他頭頂那片在雨夜裡依舊空無一物的虛無,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用機械義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那是港務局舊時的暗號,意思是活著回來。隨後他重新鑽進駕駛座,沒有再停留,貨車的尾燈在酸雨的霧氣裡劃出兩道模糊的紅痕,很快就被黑暗吞沒。

兩人彎腰鑽進紡織廠半塌的圍牆,沿著長滿青苔的水泥水道往鐘樓的方向移動。漏刻區的地下水道是鏽都最古老的部分,磚壁上殘留著大顯現之前的手繪航線圖,如今被酸蝕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空氣冷冽,混雜著海鹽、鐵鏽與長年未乾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細小的鐵屑。頭頂偶爾傳來巡邏無人機的嗡鳴,探照燈的光柱從水道頂部的破口掃過,兩人便立刻貼緊牆壁,屏住呼吸,直到光柱移開。

第七鐘樓的輪廓在雨幕裡逐漸清晰。鉛灰色的天空下,那座由廢棄造船廠與哥德式尖塔拼湊而成的垂直建築,像一具被釘在港灣邊緣的巨大骸骨,上百座失靈的機械鐘樓層層疊疊,卻沒有一座仍在報時,只有伊凡修復的那幾座古董鐘在內部發出微弱而頑固的滴答聲。鐘樓後方的維修豎井被一塊長滿藤蔓的鐵板封住,伊凡用鑷子撬開暗鎖,鐵板後面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牆壁上掛滿了喬瑟夫・莫爾這些年留下的手寫標籤,標示著每一條齒輪傳動軸的走向。

進入鐘樓內部,溫暖的機油味與木頭受潮的氣味撲面而來,與外面的酸雨冰冷形成強烈的對比。數百座古董鐘擺在木架上,滴答聲匯聚成一片細密的雨,與屋外的真實酸雨相互呼應,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時間質地。這裡的時間是循環的、可逆的、可修復的,而外面的世界,頭頂的猩紅數字卻是線性的、不可逆的、通往虛無的。

莉亞娜將工具箱放在工作檯上,急忙撕下額頭上的鉛箔貼片,貼片底下的皮膚已經起了小片水泡,她痛得吸氣,卻還是先把自己的契約小心地攤開,用乾布按壓吸水。伊凡沒有開主燈,只點亮了工作檯上一盞罩著黃銅燈罩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圓一公尺,之外皆是沉沉的黑暗與鐘擺的影子。

「喬瑟夫爺爺如果回來,看到這些契約,應該就能換他出來了嗎?」莉亞娜的聲音在鐘聲裡顯得格外細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她將十幾份契約一份份鋪開,上面潦草的簽名、指印、還有餘命典當所的紅色印章,在燈光下像是某種血跡。「這些加起來,真的有七千日嗎?」

伊凡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並不在那些契約上。自從踏進鐘樓,他胸口深處那種齒輪錯位的聲響就變得更加清晰,與平時在歸零者床前聽見的、他人靈魂發條崩斷前的哀鳴不同,這一次,那聲音像是從鐘樓本身的最深處傳來,與他體內某個從未啟動過的部位產生共鳴。他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皮圍裙內袋,那枚從塞拉斯手中得來的黑曜石齒輪還在那裡,冰冷沉重,此刻竟微微發熱。

他繞過工作檯,走向鐘樓最底層的機械核心。那裡是整座鐘樓的心臟,一座高達三層樓的黃銅擒縱機組,早已停止運轉,巨大的鐘擺像一具被懸吊的屍體靜止在半空。喬瑟夫・莫爾曾告訴他,這座核心在三十年前大顯現當晚就停了,因為從那一刻起,城市不再需要鐘聲。喬瑟夫卻堅持留下它,並且在核心底座的陰影裡,用一塊與牆壁同色的木板隔出了一個僅容一人蹲下的密室。

伊凡記得那個密室。童年時,喬瑟夫會在那裡教他辨認每一枚齒輪的咬合聲,會在那裡用顫抖卻溫暖的手握住他沾滿機油的小手,告訴他送終是手藝,不是神蹟。那裡曾是他唯一感到被允許存在的地方。

他推開木板,煤油燈的光探進去,照出了密室內部的景象。空間比記憶中更狹小,牆壁上釘滿了手稿,全部是用防水油墨寫在航海圖背面、日曆紙甚至是藥袋上的文字,字跡從最初的工整到後來的潦草,顯然寫作橫跨了許多年。最中央的木箱上,放著一本用厚重皮革裝訂的手稿,封面沒有書名,只烙印著一個與鐘樓核心相同的擒縱器圖騰。

伊凡伸手拿起手稿,指尖觸到皮革的瞬間,胸口的錯位聲猛地跳了一下。手稿很沉,封面已經被翻得捲邊,內頁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與藥草味,那是喬瑟夫長期在地下診所與鐘錶油混合的氣味。

他翻開第一頁,喬瑟夫那熟悉的、節制而精準的字跡映入眼簾。

「致後來的無刻之人,當你讀到此處,表示我已無法親口告訴你真相。原諒我以手稿代替擁抱,因為擁抱在倒數的世界裡,總是太短。」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伊凡的黑髮在光暈邊緣投下細長的影子。他繼續往下讀,越讀,指節越是收緊。

手稿裡詳細記載了校時修會塵封的禁書內容。每一代無刻之人,並非神的遺忘,而是校時修會稱之為容器的存在。大顯現撕開的那道裂痕,並非一次性事件,而是一個持續三十年的、緩慢擴張的傷口。為了校準這個傷口,世界需要一個不會被倒數污染的空白座標,作為死亡在人間的錨點。無刻之人頭頂的虛無,正是那個錨點預留的王座。而收割者,則是容器完成校準後的最終形態,不再是傾聽死亡,而是執行死亡。手稿的後半部,甚至用紅墨水畫出了轉化儀式的法陣,與塞拉斯留下的黑曜石齒輪內部結構完全一致。

「他們會告訴你,看不見倒數是缺陷,是為了讓你在成為容器時不被恐懼污染。這是謊言。看不見,是為了讓你學會用另一種方式去看見,去聽見,去記得。伊凡,千萬不要讓他們教你忘記如何傾聽。傾聽是手藝,是痛苦,也是你之所以為人的唯一證明。一旦你接受了那個擁抱,你將不再需要傾聽,因為你本身就成了那個讓別人無法再被聽見的寂靜。」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頁的墨跡暈開,像是書寫者在極度虛弱中匆匆收筆。紙張的角落,還沾著幾點已經氧化成暗褐色的血跡。

就在伊凡的手指撫過那幾點血跡時,身後的鐘樓大門,傳來了極輕的、像是雨滴落在絨布上的敲門聲。

不是暴力撞擊,不是執事的喝令,而是三下,間隔完全相等,輕柔得近乎溫柔的叩擊。

莉亞娜在工作檯邊猛地抬頭,臉色煞白,手下意識地護住剛鋪開的契約。伊凡緩緩合上手稿,將它貼在胸口,轉過身。

煤油燈的光暈之外,鐘樓那扇常年半掩的木門不知何時已被推開一道縫隙。酸雨的冷氣與外面的鉛灰色天光一同滲進來,一個身影站在門檻上,沒有撐傘,雨水順著她的黑色長髮與破損的白色修女服往下流,卻沒有在她腳下積成水窪,像是雨水本身在迴避她。

黛芬妮・諾克斯。

她看起來比任何一次在傳聞中被描述的都要更接近人,也更遠離人。面容絕美而蒼白,黑色長髮如瀑布般貼在肩頭,白色修女服的下襬破爛,沾滿泥濘,卻掩不住她修長的身形。最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是她的頭頂,那裡同樣是一片虛無,沒有任何猩紅數字的跳動,與伊凡如出一轍。但她的眼瞳深處,隱隱有猩紅的微光在流轉,像是將他人的倒數全部吸入了眼底,又在更深處徹底燃盡。

她沒有立刻走進來,只是站在門縫裡,歪頭看著伊凡,眼神溫柔得令人不安,彷彿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屬於自己的物品。

「你終於讀到那本手稿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每一個字都裹著溫暖的霧氣。「喬瑟夫總是這樣,喜歡把最重要的話寫在最潮濕的紙上,以為這樣就能讓時間慢一點腐蝕它。」

莉亞娜像是被凍住,手指掐進掌心,卻發不出聲音。她認得這個女人,在喬瑟夫口中那個早已失蹤的天才學徒,在校時修會禁書裡被標記為第一個成功異變的收割者。

伊凡站在密室門口,手中還捧著那本手稿,蒼白的臉在煤油燈光裡沒有表情,凹陷的眼窩裡映著黛芬妮的身影。

黛芬妮輕輕提起裙襬,赤足踏進鐘樓。她的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間的縫隙裡。數百座古董鐘的滴答聲在她進入的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紊亂,隨後又恢復原狀,卻像是被某種更巨大的、無聲的鐘擺重新校準過。

「不要怕。」她對著莉亞娜微笑,那笑容慈悲而殘忍,沒有任何敵意,卻比任何敵意都更讓人寒冷。「我不是來帶走她的。她的時間還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時,雖然短,卻還沒有到需要被慈悲對待的地步。真正需要被慈悲對待的,是他。」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伊凡身上,緩步朝他走來。雨水從她的髮梢滴落在木地板上,卻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就無聲蒸發。

「伊凡・寇爾,三十四歲,無刻之人,第七鐘樓的看守者。」她如數家珍,每念出一個詞,就更靠近一步。「你從出生就沒有數字,所以你從來沒有學會恐懼。你聽見齒輪哀鳴,卻以為那是別人的痛苦。你為歸零者倒熱茶,聽他們說謊與懺悔,以為那是救贖。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只有你能聽見那個聲音?為什麼只有你,能在所有人逃離死亡時,走向死亡?」

她已經走到伊凡面前,兩人頭頂同樣虛無的空白在此刻相互映照,像是兩面相對的鏡子,照出的都是無盡的深淵。黛芬妮抬起手,指尖冰涼,輕輕撫上伊凡蒼白清瘦的臉頰。她的指節同樣修長,卻沒有沾染機油,只有修女服袖口露出的、一截如陶瓷般光滑的手腕。

伊凡沒有躲開。他的身體僵硬,黑髮下的眼神空洞,卻在那指尖觸碰的瞬間,聽見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哀鳴。那不是來自黛芬妮,也不是來自莉亞娜,而是來自他自己胸口深處,那座從未啟動過的鐘,其內部的發條正在被一隻溫柔的手緩緩撥動。

「看不見倒數,不是缺陷。」黛芬妮的聲音貼在他的耳邊,溫柔得像是一首搖籃曲。「是為了讓你在轉化為容器時,不會被恐懼污染。恐懼會讓倒數變得渾濁,會讓死亡的口感變差。校時修會那些老男人不懂,他們以為要用痛苦與懺悔來提純容器,其實最純淨的容器,是像你這樣,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數字教導過如何去恨、如何去計算得失的人。你天生就是空的,所以你才能裝下所有。」

她的另一隻手輕輕按在伊凡的胸口,隔著濕透的大衣與皮圍裙,精準地按在他心臟的位置。

「我來示範給你看,什麼是真正的慈悲。」

話音落下,黛芬妮微微側頭,看向工作檯邊那盞煤油燈。燈光的火苗原本穩定地燃燒,在她視線落下的瞬間,火苗竟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掐住,瞬間凝固,連同周圍的空氣、鐘擺的滴答、莉亞娜急促的呼吸,一同陷入一種絕對的寂靜。

那不是安靜,而是被徹底抹除後的空白。

伊凡的眼前閃過一個畫面,那不是幻覺,而是黛芬妮直接將自己的記憶按進了他的腦海。他看見一個漏刻區的閣樓,一名頭頂僅剩三分鐘的老者躺在床上,周圍沒有家人,只有黛芬妮坐在床邊,握著老者的手。老者的眼中充滿恐懼,猩紅的數字在最後一分鐘瘋狂跳動,齒輪哀鳴尖銳刺耳。黛芬妮只是溫柔地俯身,在老者額頭印下一個輕吻。吻落下的瞬間,老者頭頂的數字並非歸零,而是像被橡皮擦直接抹去,連同他的恐懼、他的記憶、他最後想要說出的、關於年輕時在港灣錯過的一艘船的遺憾,一同被抹得乾乾淨淨。老者的表情在最後一秒變得極致平靜,平靜到空洞,隨後呼吸停止,沒有任何掙扎,沒有任何重量,像是一張被風吹散的紙。

「看見了嗎?」黛芬妮的聲音將伊凡拉回現實,火苗重新跳動,鐘擺恢復滴答,莉亞娜的呼吸聲也重新響起,卻帶上了哭腔。「沒有痛苦,沒有掙扎,沒有那些冗長而虛偽的懺悔與傾聽。死亡本身就是最溫柔的解脫,為什麼要讓他們在最後十分鐘裡還要承受傾聽的負擔?讓他們以為自己被記得了,然後再帶著這種虛假的溫暖離開,那不是更殘忍嗎?真正的慈悲,是讓他們在最平靜的空白裡被徹底抹除,不留任何痕跡,也不留任何被辜負的期待。」

莉亞娜終於找回聲音,尖叫著衝過來,卻在距離黛芬妮兩步之外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擋住,無法再前進。她只能隔空對著伊凡大喊,亞麻金髮因奔跑而散開,眼淚混著雨水流滿臉頰。

「伊凡!不要聽她!不要碰她!她是收割者!她會把你變成和她一樣!」

黛芬妮沒有看莉亞娜,只是依舊輕撫著伊凡的臉頰,眼瞳深處的猩紅微光流轉得更快了一些。

「和我一樣,不好嗎?」她輕聲問,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後的委屈。「不再孤獨,不再需要用熱茶與謊言去換取短暫的陪伴,不再因為無法被看見而恐懼。你頭頂的虛無,不再是被世界遺忘的證明,而是死亡為自己預留的王座。你將成為絕對平等的本身,無論是光冕區還有五十年的永生者,還是漏刻區只剩三天的歸零者,在你面前,都只有同一個結局。那才是真正的公平,不是嗎?喬瑟夫沒有教會你的,我來教你。」

她張開雙臂,那件破損的白色修女服在昏黃燈光下張開,像一對等待擁抱的、殘破的翅膀。她的懷抱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溫暖,那溫暖並非來自體溫,而是來自一種徹底的、無需再做任何選擇的安寧。只要走進去,就再也不用承受傾聽的重量,再也不用在每一個歸零者的最後謊言裡尋找自己存在的證明。

伊凡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那個懷抱所吸引。他胸口的錯位聲此刻變得又重又緩,每一次跳動都讓他頭頂的虛無更深一分,也讓他指尖那本手稿的重量變得更加清晰。手稿裡喬瑟夫最後那句話,像一枚細小的齒輪卡在了他即將被撥動的發條之間。

就在他的額頭即將觸到黛芬妮肩頭的瞬間,鐘樓的後方維修豎井,傳來了一聲沉重的、像是重物倒地的悶響,隨後是鐵板被用力推開的摩擦聲,以及一個蒼老卻頑強的、帶著濃重喘息的聲音。

「離他……遠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

喬瑟夫・莫爾站在豎井的入口,駝背的身形比以往更加佝僂,白鬍上沾滿暗紅的血跡與泥濘,舊式三件式西裝被撕開多道口子,銅框眼鏡只剩下一邊鏡片,另一邊空洞地映著煤油燈光。他的雙手顫抖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卻死死護在胸前,手中緊握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刻滿細密逆禱文的黃銅齒輪。齒輪的每一個齒牙上都刻著校時修會視為異端的、倒轉的禱文,那是送終人真正的、從未被教會承認過的核心。

他的頭頂,原本還有一年四個月的猩紅數字,此刻只剩下不到三日,且跳動得極其紊亂,時快時慢,像是一座即將徹底停擺的鐘。顯然,懺悔牢的靜室與逃亡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時間。

「喬瑟夫爺爺!」莉亞娜哭喊著想要衝過去,卻依舊被那無形的力量擋住,只能眼睜睜看著老人一步步踉蹌著走向伊凡與黛芬妮。

黛芬妮看到喬瑟夫,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懷念的波動,但很快就被那空無的溫柔重新覆蓋。她微微歪頭,輕聲說:「老師,你還是和當年一樣,喜歡在最後一刻趕來,試圖用一枚齒輪去擋住已經開始轉動的鐘。」

喬瑟夫沒有理會她。他的目光只落在伊凡身上,那雙總是溫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充滿血絲,卻依舊精準而節制。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枚刻滿逆禱文的舊齒輪塞進伊凡手中,齒輪入手溫熱,顯然被老人用體溫護了一路。

「伊凡……聽我說……」喬瑟夫的聲音破碎,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有血沫溢出,滴在伊凡沾滿機油的指節上。「這是……逆禱文齒輪……不是用來……校準死亡……是用來……提醒你……怎麼當一個人……」

他猛地抓住伊凡的手,將那枚齒輪按在伊凡胸口,那個錯位聲最劇烈的地方。齒輪上的逆禱文在接觸伊凡體溫的瞬間,竟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是無數細小鐘擺同時倒轉的嗡鳴,與伊凡體內那座即將被啟動的鐘產生了尖銳的對抗。

「一旦……你接受她的擁抱……」喬瑟夫的額頭抵住伊凡的額頭,這是送終人最完整的、傾聽與陪伴的姿勢,也是他教給伊凡的第一個儀式。此刻,這個儀式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你就……再也無法……以人的身份……去愛……去傾聽……你會忘記……熱茶的溫度……會忘記……謊言背後的……顫抖……你會成為……一個完美的……空洞……不要……變成……那樣……」

伊凡抱住喬瑟夫下墜的身體,老人輕得像一捆被雨水浸透的舊紙張。他能感覺到喬瑟夫頭頂那串僅剩三日的猩紅數字,在此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平穩而溫暖的節奏跳動著,像是終於從懺悔牢那種被迫注視倒數的酷刑中解脫,重新回到了屬於人的、會因為愛與痛苦而波動的時間。

黛芬妮站在一步之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也沒有上前。她的懷抱依舊張開,卻不再散發那種誘人的溫暖,而是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等待對方自己做出選擇的空白。

「喬瑟夫……」伊凡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再是沉靜空洞,而是帶著被世界遺忘三十四年後,第一次因為即將失去而產生的、真實的恐懼與悲傷。他將那枚逆禱文齒輪緊緊按在老人胸口,試圖用自己那微弱的、只能讓死亡變得平靜一點點的力量,去穩定老人最後的流速,就像過去他為無數歸零者做的那樣。

喬瑟夫卻輕輕搖頭,用最後的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撫摸了一下伊凡微長的黑髮,像多年前在鐘樓密室裡那樣。

「做得很好……伊凡……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老人頭頂那串猩紅數字的跳動,終於在一次平穩的滴答後,徹底歸零。沒有尖銳的哀鳴,沒有齒輪崩斷的巨響,只有像一座被細心保養了七十一年的老鐘,在完成最後一次擺盪後,自然而安靜地停下。他的眼睛緩緩閉上,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像是終於放下重擔後的笑意。

伊凡抱著喬瑟夫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跪在數百座古董鐘的滴答聲中,頭頂的虛無第一次滲出了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不再是空洞,而是有暗金色的光,像是被逆禱文齒輪重新點燃的、屬於人的時間,正在試圖從那個被預留的王座裡,長出來。

黛芬妮看著他懷中已經不再跳動的老人,又看著他手中那枚仍在發出微弱嗡鳴的齒輪,眼瞳深處的猩紅微光,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顫動。

「你看,」她輕聲說,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的顫抖。「即使有逆禱文,也無法讓時間倒流。他還是走了,而且,是以人的方式,帶著痛苦與牽掛走的。這樣的離開,真的比被溫柔地抹除,更好嗎?」

鐘樓之外,酸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鉛灰色的天幕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像是裂痕被觸動後的微光。而鐘樓之內,煤油燈的火苗在老人歸零的瞬間,猛地竄高,隨後又緩緩穩定,將三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佈滿齒輪的牆壁上,一個跪著抱著逝者,一個被無形力量阻擋哭泣,一個張開雙臂卻無人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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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歸零收容區的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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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後的鏽都,沒有變得乾淨,反而更像一具剛被從酸液池裡撈起來的屍體。

第七鐘樓裡,煤油燈已經燃到燈芯發焦,黃銅燈罩被烤得燙手。伊凡・寇爾依舊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懷裡的喬瑟夫・莫爾已經徹底冷卻。老人白鬍上暗紅的血塊凝固在皺紋裡,銅框眼鏡歪斜地掛在耳後,只剩一邊鏡片映著燈火,另一邊是空的。伊凡的手還按在喬瑟夫胸口,那枚逆禱文齒輪貼著老人的心口,細密倒轉的禱文刻痕已經不再嗡鳴,變得和老人的體溫一樣,安靜地涼下去。他頭頂的虛無裡,那道暗金色的裂紋在燈光下極細地 pulsating,像是某種活物剛學會呼吸,每一次明滅都牽扯著伊凡胸腔深處那座從未真正啟動過的鐘。

莉亞娜・薇爾靠在工作檯邊,雙膝蜷起,亞麻金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淚痕被風乾成兩道灰白的鹽線。她已經哭不出聲音,只有肩膀間歇地抽動。她頭頂的猩紅數字在昏暗中跳動,數字從昨夜的五十幾日,在喬瑟夫歸零的瞬間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猛地往下掉了一截,現在停在二十七日又十一小時的位置,紅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像是一道即將燒穿皮膚的烙印。

黛芬妮・諾克斯已經不在了。她沒有在喬瑟夫斷氣後多做停留,只是在伊凡抱著屍體抬頭看她時,輕輕頷首,像是完成了一次探視。她的白色修女服下襬掃過門檻,雨水蒸發的痕跡還殘留在木紋裡,人卻已經融進黎明前最濃的霧氣。她離開前留下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對伊凡一個人說,又像是對鐘樓裡所有不再走動的鐘說。

「他用人的方式走了,你看見裂紋了嗎?那就是你還沒有成為容器的證明。但裂紋不會自己癒合,伊凡,下一次鐘響時,你要自己決定讓它裂得更深,還是讓它被填平。」

門被風帶上,鉛灰色的天光從鐘樓高處的彩繪玻璃滲進來,鐵鏽色的雲層被撕開一道極淡的縫隙,久違的日光像生鏽的刀片切進來,照在數百座古董鐘的黃銅擺錘上,反射出細碎而冷冽的光。

伊凡沒有動。他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與鐘聲完全不同的聲音。不是鐘擺的滴答,也不是齒輪錯位的哀鳴,而是螺旋槳切割濕冷空氣的低沉轟鳴,由遠及近,伴隨著擴音器裡被刻意放慢、莊嚴得近乎殘忍的宣告。

那是校時修會的武裝直升機。

「鏽都全體市民請注意,此為校時修會最高級別衛生通報。」

塞拉斯・奧菲斯的聲音透過懸掛在漏刻區每一根電線桿上的舊式喇叭同時響起,語調平穩,帶著神父佈道時的節奏,卻讓每一個聽見的人頭頂的猩紅數字都下意識地跳快了半拍。「昨日午夜,第七鐘樓發生歸零異常事件,經聖骸檢驗確認,攜帶者喬瑟夫・莫爾因長期接觸無刻之人,體內時辰遭受污染,誘發時間瘟疫。該瘟疫具有潛伏傳染性,凡餘命低於三十日者,皆為高風險攜帶者。為保障光冕區與漏刻區全體市民之時辰純淨,修會依神聖刻度法第二十七條,宣布漏刻區進入臨時校準狀態。」

伊凡抬起頭,凹陷的眼窩裡映著窗外掠過的探照燈光柱。他的聽覺比任何人都要敏銳,他聽見那段宣告裡被刻意掩蓋的雜音,擴音器底噪之後,有細微的紙張翻動聲與維克多・克萊恩那種油膩的笑聲殘響。這不是突發的衛生事件,這是一場早就寫好的劇本,喬瑟夫的死只是剛好遞上了最合適的印章。

「自即刻起,所有頭頂餘命低於三十日之市民,請配合執事引導,前往東港舊檢疫所設立之歸零收容區接受集中觀察與淨化。拒絕配合者,將視為主動放棄法律人格,修會與交易所將不再提供任何醫療、契約與救濟保障。願刻度仁慈,願時間準確。」

廣播重複了三遍。每重複一遍,漏刻區的巷弄裡就多一陣騷動。伊凡聽見樓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執事靴子踢開木門的聲音、孩童被從被窩裡抱起的哭喊,以及那種被強行拖走時,指甲在鐵門上刮出的尖銳聲響。

莉亞娜猛地站起來,衝到窗邊,手指扣住佈滿鐵鏽的窗框。她看見兩架漆成象牙白、機腹烙印金色齒輪的直升機低空盤旋,探照燈的光柱像審判的指頭,一寸寸掃過漏刻區低矮的屋頂。街道上,穿著深灰色防護服、戴著白色面罩的校時修會衛隊正逐戶敲門,他們手持的不是武器,而是一種末端帶著掃描儀的長桿,掃描儀對著居民頭頂一照,猩紅數字便被投影到旁邊的牆面上,低於三十日的,立刻被兩個衛隊架起,戴上標有編號的灰色腕帶。

「時間瘟疫……騙人……」莉亞娜的聲音抖得厲害,她回頭看向伊凡,雀斑在慘白的臉上格外明顯。「喬瑟夫爺爺是被他們關進懺悔牢才加速歸零的,怎麼會是瘟疫……他們要把所有快死的人都抓走……伊凡,他們要把他們抓去哪裡?」

伊凡輕輕將喬瑟夫的身體平放在地板上,用自己的炭灰大衣蓋住老人的臉。他站起身,動作因為跪得太久而有些踉蹌,皮圍裙上的機油味混著血味,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鼻。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枚逆禱文齒輪,齒輪在掌心殘留著老人的餘溫,暗金裂紋在他頭頂的虛無裡又跳了一下。

「不是收容。」伊凡的聲音很低,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我聽見過那種聲音。三年前,交易所底下的活體抽取室,管線裡就是這種齒輪強行咬合的聲音。他們要的不是隔離,是餘命。」

幾乎同時,鐘樓外的巷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不是黛芬妮那種溫柔的叩擊,而是用拳頭砸門,伴隨著壓抑的呼喊。

「伊凡!開門!是我!」

是艾蜜莉・唐恩。

莉亞娜衝過去拉開門栓,門外的艾蜜莉・唐恩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火災裡逃出來。深褐色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改良軍用醫療外套的肩線被撕裂,露出底下纏著繃帶的小臂,長靴上沾滿泥濘與暗紅色的藥漬。她背著一個鼓脹的帆布醫療箱,箱子拉鍊沒有完全拉上,露出裡面成排的安瓿與止痛貼片,呼吸急促,冷靜銳利的眼神此刻佈滿血絲。

「地下診所被封了。」她一進門就快速說道,語速快得像在搶救大出血的傷患。「凌晨四點,衛隊直接用焊槍封了鐵門,說是配合瘟疫管制,所有無照醫療點一律查封,藥品全部充公。我把能藏的止痛劑和緩和藥物全塞進箱子裡,從後巷的排污口爬出來的。外面已經開始抓人了,東港那個舊檢疫所,我以前在醫學院實習時去過,那地方根本不是醫院,是三十年前大顯現時用來隔離輻射病患的廢棄收容所,通風系統早就壞了,牆壁裡全是黴菌,根本不具備收容條件。」

她看見地板上被大衣蓋住的喬瑟夫,腳步頓了一下,眼中的疲憊瞬間被更深的怒火取代,但她沒有停留,徑直走到伊凡面前,一把抓住他沾滿機油的手腕。

「我剛剛繞去檢疫所外圍看過,他們用貨櫃車把人一批批往裡運,窗戶全部用鉛板封死,外面架起高壓電網,門口停著交易所的冷鏈車。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那不是消毒,是抽取。他們要在裡面把那些只剩十幾二十天的人的餘命,用透析的方式強行抽出來,轉移到光冕區的富人身上。維克多那套典當機制已經不夠用了,他們現在直接搶。」

伊凡沒有抽回手。他的指節因為長時間握著齒輪而發白,黑髮遮住的眼窩裡,一片空洞的虛無與暗金裂紋交替閃現。他聽見了艾蜜莉頭頂的數字跳動聲,十五年,那個數字在她激動時跳得很快,卻依舊平穩,不像莉亞娜那樣隨時會墜落。他也聽見了遠處收容區方向傳來的、成百上千個齒輪同時錯位的哀鳴,那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一座巨大的、即將崩塌的鐘樓內部,所有發條同時繃斷前的尖嘯。

「我要進去。」艾蜜莉鬆開手,打開醫療箱,快速清點藥劑。「裡面至少有兩百人,很多是老人和孩子,他們被抓進去前根本沒拿到藥,現在一定在裡面痛到發瘋。沒有緩和藥物,他們會在恐懼裡活活疼死。我必須把這些藥送進去。」

「妳進不去。」莉亞娜急道,「外面全是衛隊,還有直升機……」

「所以我需要他。」艾蜜莉抬頭看向伊凡,目光第一次帶上了近乎請求的意味。「伊凡,你聽得見對不對?你能聽見他們什麼時候最痛,什麼時候最需要安撫。我一個人進去,只會被當成暴動者打出來。但如果你在,他們會安靜下來,至少十分鐘,十分鐘就夠我把藥打完。」

伊凡沉默了幾秒,隨後將逆禱文齒輪小心地放進皮圍裙的內袋,貼在胸口。他拿起工作檯上那把永遠無法校準精準的鑷子,又拿起那隻裝著熱茶的舊保溫瓶。這是他三十四年來,每一次走向歸零者時都會帶的兩樣東西。

「我和妳一起進去。」

東港舊檢疫所是一座建在港灣最外側的混凝土建築,灰白色的外牆被酸雨腐蝕得坑坑窪窪,原本用來隔離輻射病的鉛板窗戶如今全部被新的鐵板從外釘死,只在頂樓留下一排狹小的氣窗,氣窗後面隱約可見晃動的人影。外圍用三公尺高的鐵絲網與貨櫃臨時築起高牆,牆頭架著探照燈與高壓電線,每隔十公尺就有一名持掃描桿的衛隊來回巡邏。大門是兩扇厚重的鐵門,此刻緊閉,只有側面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門,門口停著兩輛印有餘命交易所標誌的白色冷鏈車,車廂後部的管線正嗡嗡作響,往建築內部輸送著什麼。

正午的鉛灰天空壓得極低,酸雨雖然停了,空氣裡卻依舊充斥著海鹽、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被強行遷入的歸零者們被集中在檢疫所內部的中央天井,那裡原本是讓病患透氣的中庭,現在卻成了露天的牢籠。兩百多人擠在不到半個籃球場大的空間裡,有頭髮花白、抱著膝蓋發抖的老婦,有頭頂數字只剩幾天的年輕工人,有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剃光頭髮接受化療的小女孩。每個人頭頂的猩紅數字在陰影裡明明滅滅,跳動的頻率因為恐懼而紊亂,像是一片即將同時熄滅的螢火。哭喊、低聲的祈禱、壓抑的咒罵混在一起,天井的鐵門被衛隊從外鎖死,只有高處的探照燈來回掃射。

暴動是從一個年輕父親試圖翻越內牆開始的。他的餘命顯示還有九日,懷裡的孩子只有四日,他無法忍受孩子被關在這種地方,趁衛隊換班的間隙,踩著堆疊的貨箱往牆頭爬。掃描儀立刻發出尖銳的警報,兩名衛隊衝過來,用電擊棍將他從半空擊落。人群瞬間炸開,恐懼轉化為憤怒,有人開始用石塊砸向鐵門,有人試圖去搶衛隊手中的掃描桿,衛隊則舉起盾牌後退,同時用擴音器反覆播放塞拉斯的錄音,警告再有異動將啟動強制鎮靜。

就在盾牌與人群即將碰撞的瞬間,側門被從外推開了。

伊凡・寇爾與艾蜜莉・唐恩出現在門口。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進來的。衛隊的注意力全在天井的暴動上,側門的守衛在看到伊凡頭頂那片絕對的虛無時,出現了短暫的遲疑。這種遲疑在漏刻區是本能,對於無法被評價、無法被分級的存在,人們的第一反應永遠是迴避。艾蜜莉趁著這半秒的縫隙,側身擠了進去,伊凡緊隨其後,順手將側門從內反鎖。

天井裡的喧鬧因為他們的出現而出現了詭異的 pause。數百道目光同時投向這個頭頂沒有數字、穿著炭灰大衣與磨舊皮圍裙的男人。恐懼的嘈雜裡,突然多了一種更深的、近乎迷信的騷動。有人認出了他,第七鐘樓的無刻之人,那個只會在人快死時才會出現、為人倒熱茶聽人說謊的幽靈。

艾蜜莉沒有浪費時間,她半跪在地上,打開醫療箱,拔開一支安瓿,將止痛劑推進注射器,動作俐落得像在戰地醫院。她抓住最近一名抱著肚子蜷縮在地的老者的手臂,快速消毒後將藥物推入靜脈。老者頭頂原本瘋狂跳動的數字,在藥物起效的幾秒內,出現了極其微弱的、趨於平穩的跡象。

「別怕,藥效需要兩分鐘。」艾蜜莉一邊注射一邊大聲說,聲音透過天井的混凝土牆壁產生回音。「我是醫師,這些是緩和藥物,能讓你們不那麼疼。不要去衝撞鐵門,保留力氣。」

但恐慌不是止痛劑能壓住的。更多的人圍過來,有人抓住艾蜜莉的手腕哀求,有人則因為無法立刻拿到藥而開始推擠,眼看剛被壓下的騷動又要復燃。

伊凡在天井中央停下腳步。他沒有像艾蜜莉那樣去分發藥物,也沒有去安撫具體的某個人。他只是緩慢地、極其鄭重地,將手中的舊保溫瓶擰開,熱茶的霧氣在冷冽的空氣裡升起,帶著淡淡的麥香。隨後,他將那把無法校準的鑷子輕輕放在保溫瓶口,讓金屬與陶瓷碰撞出清脆的一聲。

那一聲在天井的嘈雜裡,像是一滴水落進滾油,瞬間傳得很遠。

伊凡閉上眼睛,額頭微微低下,開始誦唸安魂禱文。那不是校時修會那種華麗的、充滿齒輪與刻度隱喻的神聖禱詞,而是喬瑟夫教給他的、最古老的送終手藝。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簡單的、重複的節奏,像鐘擺的擺盪,像呼吸的吐納,像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床邊,單純地告訴對方,我在這裡,我聽見你了。

「我在這裡……我聽見你了……時間會過去,痛苦會過去……你不是數字……你是……」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隨著禱文的節奏,他胸口那枚逆禱文齒輪開始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暗金色的裂紋在他頭頂的虛無裡緩緩擴張,與天井裡數百個猩紅數字產生了一種無形的共鳴。那些原本紊亂跳動的數字,在禱文的覆蓋下,跳動的間隔開始被拉長、被撫平,雖然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卻不再那麼尖銳地刺向每個人的神經。

最先安靜下來的是被母親抱著的小女孩,她頭頂的數字還有六日,卻因為高燒而跳得極快。伊凡的禱文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在她滾燙的額頭上,她停止了哭泣,睜著大眼睛看著這個沒有數字的叔叔,隨後將臉埋進母親懷裡,呼吸漸漸平穩。

接著是摔下來、被電擊得抽搐的年輕父親,他被人扶到牆邊,艾蜜莉趁機為他注射了第二支止痛劑,伊凡的禱文讓他在劇痛中找回了焦點,不再試圖去撞牆。

一個接一個,原本推擠的人群慢慢坐下,或靠在牆邊,或互相攙扶。哭喊變成了低低的啜泣與禱文的附和,天井裡的空氣雖然依舊充斥著消毒水與鐵鏽味,卻多了一絲熱茶霧氣帶來的、近乎奢侈的暖意。這是送終人的手藝,無法增加時間,卻能讓最後的時間,變得稍微像人一點。

艾蜜莉得以在這短暫的平靜裡,快速地為十幾名最痛苦的病患完成注射,她的額頭滲出汗珠,醫療箱裡的安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然而,這份由一個無刻之人強行撐起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天井頂部,探照燈的光柱突然被更強烈的、來自天空的光芒所取代。武裝直升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螺旋槳捲起的強風將天井裡的熱茶霧氣瞬間吹散,數張被風捲起的廢紙在空中狂舞。直升機懸停在檢疫所正上方,艙門打開,一道繩梯垂下,一個高大莊嚴的身影在兩名執事的護送下,緩緩降落到天井側面的高台上。

塞拉斯・奧菲斯。

他依舊穿著那件繡有金色齒輪與猩紅數字的華麗法袍,銀髮在螺旋槳的強風中紋絲不動,面容俊美卻沒有任何表情,雙眼如鉛灰天空般冰冷。高台上的擴音器將他的聲音放大到足以壓過所有禱文與哭聲。

「肅靜。」

僅僅兩個字,天井裡剛被安撫下來的人群便再次僵住。伊凡的禱文被迫中斷,逆禱文齒輪的嗡鳴也像是被更強大的力量壓制,暗淡下去。他頭頂的虛無在塞拉斯的注視下,裂紋深處的暗金光芒像是被寒風吹過,微微收縮。

塞拉斯俯視著天井裡擠在一起的兩百多名歸零者,目光掃過每一個頭頂跳動的猩紅數字,最後落在天井中央的伊凡與半跪在地的艾蜜莉身上。

「我以校時修會最高解讀者的身分,宣告此次集中觀察的必要性。」他的語調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神聖壓迫感。「時間瘟疫已確認具有精神傳染性,症狀為對餘命的過度執著與對刻度法則的質疑。諸位在此接受觀察,並非懲罰,而是淨化。諸位的餘命已低於三十日,依現行法律,諸位已不再具備完整的法律人格,不具備簽署契約、主張權利、接受常規醫療救治的資格。修會將為諸位提供最後的、符合刻度仁慈的照護。」

他抬手,指向天井角落那兩輛冷鏈車延伸進建築的管線,管線此刻正發出低沉的抽吸聲。

「至於兩位擅自闖入者,」塞拉斯的目光轉向伊凡與艾蜜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伊凡・寇爾,無刻之人,你的行為已被記錄為對校時秩序的干擾。你以未經認可的儀式,試圖穩定瘟疫攜帶者的情緒,這種行為本身即是對神聖刻度的褻瀆。艾蜜莉・唐恩,前醫學院學員,你非法持有管制藥物,並在封鎖區內擅自執行醫療行為,違反衛生管制條例。」

艾蜜莉站起身,將最後一支注射器護在身後,冷冷地回視高台。「褻瀆的是你們。把活人當成餘命倉庫,用抽取管線接在他們血管上,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淨化?」

塞拉斯沒有回答她的質問,只是輕輕揮手。兩名衛隊立刻上前,卻沒有直接逮捕,而是拿出兩枚灰色的腕帶,與天井裡歸零者手腕上的一模一樣,只是腕帶內側多了一道金色的齒輪紋路。

「依觀察程序,兩位將被列為特殊觀察對象,暫不收押,但需佩戴識別標記,限制離開漏刻區,並於每日正午前往第七鐘樓接受時辰校準。」塞拉斯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天井,也透過直升機上的轉播器,傳向整個鏽都。「此為仁慈,亦為秩序。鐘樓的鐘聲曾是這座城市的心臟,如今,它將再次為諸位而響,只是不再是報時,而是提醒,提醒諸位,時間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話音落下,直升機的擴音器裡,開始播放經過處理的、沉重而刺耳的鐘聲錄音。那鐘聲並非來自第七鐘樓任何一座古董鐘,而是用電子合成的、完美準確卻毫無溫度的撞擊聲,每一響都像是重錘砸在混凝土牆面上,徹底覆蓋了伊凡剛才那溫柔的禱文餘韻,也覆蓋了天井裡最後一絲屬於人的、微弱的滴答聲。

伊凡站在天井中央,手中還握著那把鑷子與保溫瓶,熱茶的霧氣早已被螺旋槳吹散。他抬頭看向高台上的塞拉斯,兩人之間隔著數十個猩紅跳動的數字與螺旋槳捲起的強風,一個頭頂虛無裂開暗金紋路,一個頭頂的數字穩定得像是被精心保養的儀器,長達四十餘年。

艾蜜莉被衛隊半強迫地戴上腕帶,金屬扣合的冰涼感讓她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反抗,只是死死盯著塞拉斯,眼中是身為醫者對這種將人徹底物化的制度最深的憎惡。

天井的鐵門在鐘聲中緩緩打開,但不是為了釋放,而是為了讓更多的衛隊進入,將剛被安撫的人群重新驅趕回更小的隔間。管線的抽吸聲在電子鐘聲的掩蓋下,變得更加清晰,隱約可聽見液體流動的聲響。

而在第七鐘樓的方向,原本因為酸雨停歇而微微透光的鉛灰天幕,不知何時又重新聚攏,鐵鏽色的雲層在武裝直升機的探照燈光柱裡翻滾,像是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正緩緩滲出新的、更濃稠的鏽水。

伊凡聽見自己胸口那座鐘,錯位的聲音在電子鐘聲的壓制下,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每一次跳動,都讓暗金裂紋更深一分,也讓他更清楚地明白,下一座需要被傾聽的鐘,已經不在漏刻區的某個閣樓,而在這座被高牆圍起、將活人當成礦物開採的收容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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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溫柔的收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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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是在他們離開東港舊檢疫所後第三個小時重新落下的。

不是那種傾盆的、帶著沖刷意味的雨,而是鏽都最典型的針狀酸雨,細密如霧,從鉛灰色的雲層裡無聲滲出來,落在皮膚上會留下輕微的刺痛,落在金屬上則立刻激起一點點白色的泡沫。伊凡・寇爾與莉亞娜・薇爾並肩走在連接漏刻區與舊城天橋的廢棄高架上,天橋的鐵板早已被腐蝕得坑洞遍布,每走一步都會發出空洞的回響。兩人的腕帶在雨霧裡泛著黯淡的灰光,那是塞拉斯・奧菲斯留給他們的標記,特殊觀察對象,限制離城,每日正午校準。腕帶內側的金色齒輪紋路緊貼著皮膚,像一道已經癒合卻仍在發燙的疤。

莉亞娜走在前頭半步,亞麻金髮被雨氣打濕,一綹一綹貼在蒼白的頸側。她穿著那件拼布外套,袖口與領口都沾著在收容區天井裡蹭到的暗紅藥漬與混凝土灰,工裝褲的膝蓋處磨破了一塊,露出底下被雨水浸得發白的皮膚。她頭頂的猩紅數字在雨幕裡顯得格外清晰, stabilizer 失效後的跳動變得急促而不規則,原本還有二十七日的數字,在收容區的集體恐慌與伊凡的安魂禱文對沖之後,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突然抽走了一大截,此刻只剩下二十三小時又四十七分,秒數以一種近乎焦慮的速度向下墜落,紅光映在她沾著雨水的睫毛上,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次微小的、無聲的爆炸。

伊凡跟在她身後半步,炭灰大衣的肩線已經被雨水浸透,雨滴順著磨舊皮圍裙的邊緣滴落,在鐵板上砸出細小的鏽痕。他頭頂的虛無在雨霧裡呈現出一種更深的黑,那道在喬瑟夫歸零時裂開的暗金紋路此刻並未消失,反而在濕冷的空氣裡緩慢地擴張,像是一條被雨水泡開的紙纖維裂縫,每當遠處有齒輪錯位的哀鳴傳來,裂紋就會極細地亮起一下。他的眼窩在雨影裡顯得更加凹陷,黑髮濕透貼在額前,遮住了大部分視線,但他的步伐依舊平穩,手中依舊提著那只舊保溫瓶與那把無法校準的鑷子,保溫瓶裡的熱茶早已在收容區的天井裡分給了那些歸零的孩子,現在只剩下半瓶溫涼的茶水,在瓶身裡輕輕晃動。

兩人都沒有說話。收容區裡的電子鐘聲還殘留在耳膜深處,那種完美準確卻毫無溫度的撞擊聲,像重錘一樣砸在記憶裡,蓋過了伊凡禱文的餘韻。莉亞娜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天橋生鏽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頭頂數字跳動時帶來的、生理性的眩暈。每一次大幅度的下跌,都會伴隨著胸口像是被細線勒緊的悶痛,這是餘命加速流逝時身體給出的警告,漏刻區的人稱之為墜時症。

伊凡在她身後停下,沒有伸手去扶她。他知道莉亞娜厭惡任何帶著同情意味的觸碰,尤其是來自他的、在收容區裡展現過那種近乎神蹟的安撫之力後的觸碰。那會讓她覺得自己正在被當成將死者對待。

「還有力氣走嗎?」他低聲問,聲音被雨聲切得很碎。「鐘樓還有兩條街,瑪洛說他在舊燈塔留了乾藥。」

莉亞娜沒有回頭,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欄杆上,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流進衣領。「我沒事。」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尖銳,像是用指甲去刮平一塊凸起的鐵鏽。「只是覺得很好笑,早上還在想二十七天夠不夠把那本偷來的星圖手冊看完,現在突然變成明天這個時候我就不在了。時間這種東西,果然跟交易所的匯率一樣,說崩就崩。」

她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佻,卻在尾音處洩露出極細的顫抖。伊凡聽見了那個顫抖,也聽見了她頭頂數字背後,那個比齒輪錯位更細微、更令他熟悉的聲音。那不是哀鳴,而是一種發條即將走到底前,游絲仍在徒勞擺盪的、輕而密集的顫音。十九歲的女孩,擁有過於強烈的求生意志,以至於她的餘命在燃燒時,聲音也比旁人更響。

就在這時,雨霧的前方,天橋的轉折處,出現了一把傘。

是一把很舊的、白色的蕾絲洋傘,傘面已經被酸雨腐蝕得發黃,邊緣脫線,卻依舊被撐得端正。撐傘的人站在天橋最窄的地方,雨水從她破損的白色修女服下襬滴落,黑色長髮如瀑布般濕透貼在背後,赤著足,黑色皮靴被她提在手裡,鞋跟輕輕敲擊著鐵板。她的頭頂同樣是一片虛無,沒有猩紅的跳動,只有在雨氣裡偶爾泛起的一點猩紅微光,像深海魚類在黑暗裡發出的誘惑之光。

黛芬妮・諾克斯。

她沒有像上次在鐘樓密室那樣帶著審視與宣告的意味出現。這一次,她的姿態近乎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僭越的、屬於修女的憐憫。她看見伊凡與莉亞娜停下腳步,便微微偏頭,露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空洞卻不冰冷,像是對著兩隻在雨中迷路的幼獸。

「你們走得很慢。」她輕聲說,聲音在雨幕裡有種被水浸過的柔軟。「衛隊已經封鎖了通往鐘樓的主路,下一班巡邏車還有十一分鐘才會經過這座天橋。你們還有時間喝杯熱茶。」

伊凡的身體在看見她的瞬間繃緊了。胸口那枚逆禱文齒輪像是感應到同類,發出一聲極短促的、近乎悲鳴的嗡鳴,暗金裂紋在他頭頂的虛無裡猛地亮起一瞬,又迅速黯淡,像是被更深的虛無壓制。莉亞娜則是下意識地往伊凡身側靠了一步,手指緊緊抓住外套的下襬,頭頂二十三小時的數字在黛芬妮的注視下,跳動的速度竟詭異地放緩了一拍,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

黛芬妮沒有在意他們的戒備。她緩步走近,雨水在她身邊自動分開,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場排斥,她的修女服下襬始終保持著乾燥。走到莉亞娜面前時,她停下,空出一隻手,從袖口抽出一條折得整齊的、白色亞麻手帕。手帕邊緣繡著一枚極小的、倒轉的齒輪,那是喬瑟夫那一派送終人早已廢棄的標記。

「臉上有血。」她說,語氣像是在對一個打翻顏料的孩子說話。

莉亞娜的顴骨上確實有一道已經半乾的血痕,是在收容區天井裡被推擠時,被某個慌亂的歸零者指甲劃破的,她自己沒有察覺,血與雨水混在一起,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莉亞娜本能地想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腳像是被雨水黏在了鐵板上,黛芬妮的眼瞳深處那點猩紅微光有種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引力。

黛芬妮的動作很輕,近乎虔誠。她用手帕的角,輕輕拭去莉亞娜臉頰上的血污。手帕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暖意從接觸點擴散開來,莉亞娜頭頂那串瘋狂跳動的猩紅數字,竟在那一秒徹底靜止了,秒數不再跳動,分針也不再顫抖,整個數字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二十三小時四十一分零九秒的位置。莉亞娜的呼吸也隨之停頓了一拍,胸口那種墜時症的勒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絕對的平靜,像是被溫水包裹,像是回到母體。

「你看。」黛芬妮輕聲對伊凡說,卻依舊看著莉亞娜的眼睛。「這就是收割的慈悲。不是喬瑟夫那種用禱文與陪伴去撫平最後十分鐘的手藝,那太辛苦了,太像用手去接住不斷掉落的沙子。收割是讓沙子從未掉落,是讓時間在最溫柔的地方停下來。她不會痛,不會恐懼,不會在最後一秒還在想著自己會被遺忘。」

伊凡的喉結動了一下,皮圍裙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沾染的機油在雨水裡暈開。「放開她。」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懇求的顫抖。他聽見了莉亞娜靈魂深處那根游絲的顫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外力強行撫平後的、死寂的平滑。那平滑比哀鳴更令他恐懼。

黛芬妮終於抬眼看向伊凡,黑色的長髮濕透貼在她蒼白的臉側,讓她的美顯得更加非人。「我沒有抓住她,伊凡。我只是讓她提前感受一下,你未來會給予所有人的東西。你頭頂的裂紋已經張開了,你聽見的哀鳴越來越多了,對不對?在收容區,你用了逆禱文去對抗兩百人的恐慌,你以為那是救贖,但你每安撫一個人,裂紋就深一分。等到裂紋貫穿整個虛無,你就不再需要禱文,不再需要熱茶,不再需要傾聽。你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讓所有齒輪同時停下來。」

她收回手帕,莉亞娜頭頂的數字在手帕離開皮膚的瞬間,重新開始跳動,但跳動的節奏明顯變慢了,像是被塗上了一層薄薄的蜜。莉亞娜像是剛從深水裡浮上來,大口喘了一口氣,隨即猛地後退一步,撞在欄杆上,眼中充滿了驚怒與後怕。她抬手用力擦去臉頰上殘留的暖意,像是要擦掉某種黏稠的糖漿。

「別碰我!」莉亞娜的聲音尖銳起來,雀斑在雨水的沖刷下格外明顯,十九歲的倔強在此刻像是一層被雨水打濕卻依舊燃燒的薄紙。「誰要你的慈悲!誰要你那種把人變成標本的溫柔!我寧願疼死,寧願在最後一秒還在害怕,寧願被所有人記得我是那個偷懷錶的、討人厭的丫頭,也不要變成你手帕上那種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的東西!」

她的吼聲在天橋上迴盪,驚起了一群棲息在橋墩下的、被酸雨染成鐵鏽色的海鷗。頭頂的數字因為情緒的激動,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二十三小時的紅光映得她整張臉都在發燙。

黛芬妮看著她,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近乎人性的、極淡的困惑,隨即又被更深的虛無覆蓋。她轉向伊凡,語氣依舊溫柔,卻帶上了更深的誘惑。

「她還不懂,伊凡。但你懂。你從小就沒有數字,你從未被愛過,也從未被恨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被世界遺忘是什麼滋味。成為收割者,你就不再孤獨了。你會成為所有歸零者最後看見的人,你會以絕對平等的姿態帶走他們,無論是光冕區活了五十年的富人,還是漏刻區只活了六天的孩子,在你手裡,他們都只是一次平等的、安靜的停擺。你不會再需要敲開別人的門,等待別人施捨一點點陪伴,你本身就是歸宿。」

她向前半步,赤足踩在積水的鐵板上,水面倒映出她修女服下襬與伊凡大衣的影子,兩個同樣頭頂虛無的人,在雨幕裡像是鏡像的兩端。

「我可以讓她毫無痛苦地歸零。」黛芬妮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一個秘密的分享。「就在今晚,就在這座天橋上,我可以讓她的二十三小時變成一瞬間的、溫暖的金色光點,沒有墜時症,沒有恐慌,只有你握著她的手,聽她說完最後一句話,然後我接手。這是送終人永遠做不到的完美告別,伊凡。這是你能給她的,最後的浪漫。」

雨變大了,針狀的雨滴敲在鐵板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像是無數座小鐘同時在敲響。伊凡站在原地,黑髮下的眼窩深處,暗金裂紋與虛無正在激烈地交戰。他聽見了黛芬妮話語背後那個巨大的、空洞的承諾,那承諾確實甜美,甜美到足以讓一個被孤獨折磨了三十四年的人動搖。他想起自己在第七鐘樓裡,守著數百座不再走動的古董鐘,每一次為歸零者倒熱茶、每一次傾聽那些謊言與懺悔,歸根究柢,是不是都在等待一個能讓他不再是旁觀者、而是真正被需要、被記住的時刻?成為收割者,就能永遠不再是無刻之人,就能擁有一個被所有死亡共同承認的身分。

可是,莉亞娜的吼聲還殘留在雨裡。

伊凡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接黛芬妮遞來的、象徵收割的虛無,而是將手中那只舊保溫瓶的瓶蓋擰開。瓶裡殘存的半瓶溫茶,麥香在酸雨的鐵鏽味裡顯得格外微弱,卻真實。他將保溫瓶遞向莉亞娜,瓶身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她說得不對。」伊凡的聲音在雨聲裡不大,卻讓莉亞娜與黛芬妮都同時看向他。他的目光越過黛芬妮,落在莉亞娜被雨水打濕的、倔強而清澈的眼睛上。「痛苦不是需要被抹去的錯誤,恐懼也不是需要被停擺的雜音。它們是活過的證明。如果死亡是一座鐘,送終人的工作不是讓鐘永遠不響,而是讓它在最後一下擺盪時,聲音是屬於她自己的,而不是被別人按住的。」

莉亞娜怔了一下,隨即伸手接過保溫瓶,指尖與伊凡的指尖在冰冷的雨氣裡短暫相觸。溫茶的熱度透過金屬傳來,她低下頭,小口喝了一口,麥香混著雨水滑進喉嚨,讓她劇烈跳動的數字竟也像是被這口熱茶燙得放緩了一瞬。她沒有說謝謝,只是將保溫瓶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一個小小的、會發熱的錨點。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像是一種回答,一種在二十三小時的倒數面前,依然選擇滾燙地活著的回答。

黛芬妮看著這一幕,修女服袖口下的手指輕輕收攏,手帕被雨水浸透,卻沒有滴下一滴水。她眼瞳深處的猩紅微光暗了一下,像是某種期待落空後的、極細的波動。

「你還是選擇了那條更辛苦的路。」她輕聲說,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更深的、近乎悲憫的空洞。「沒關係,伊凡。每一代盲者都會這樣,第一次拒絕,第二次猶豫,第三次就會自己走過來。因為孤獨比慈悲更難忍受。」

她重新撐起那把發黃的蕾絲洋傘,轉身,赤足向天橋的另一端走去。雨水在她身後自動分開,又在她走過後重新合攏,像是一條白色的、短暫的真空隧道。走到轉折處時,她停下,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被雨聲拉得很長的話。

「舊教堂的地下洗禮池,塞拉斯已經把逆禱文齒輪的母版放進去了。今晚子時,天幕裂痕正下方,潮汐最高時,他會用整座鏽都的鐘聲作為引子,強行把裂痕灌進你的虛無。到時候,你不想成為容器,也會成為容器。來不來,隨你。」

白色的傘影消失在雨霧與鐵鏽色的雲層交界處,像是被天空本身回收。

天橋上只剩下雨聲與兩個人的呼吸。莉亞娜抱著保溫瓶,忽然覺得手腕上的灰色腕帶變得格外沉重,她低頭看著自己頭頂那串只剩二十三小時的數字,聲音悶在瓶口後面。

「我剛剛是不是很蠢?對著一個能讓我不疼的傢伙大吼大叫。」

伊凡站在她身側,雨水順著他的大衣下襬滴落,他伸手,不是去觸碰她的數字,而是輕輕將她被雨水黏在臉頰上的那綹亞麻金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笨拙而緩慢,帶著機油與熱茶的氣味,卻讓莉亞娜的肩膀在雨裡第一次徹底放鬆下來。

「不蠢。」伊凡說,凹陷的眼窩裡,那道暗金裂紋在雨光的映照下,像是一道被雨水洗過的、細細的金線。「妳讓我記住了,活著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就在兩人指尖的溫度還未散去時,天橋下方廢棄的電車軌道上,傳來一陣刻意壓低、卻依舊帶著輕佻節奏的口哨聲。一盞防風煤油燈在雨霧裡晃了三下,這是瑪洛・奎因的信號。

戴著寬沿帽與護目鏡、臉部被口罩遮掩大半的男人從橋墩的陰影裡滑出來,防水風衣的多口袋裡鼓鼓囊囊,袖口露出的機械義手在雨裡泛著冷光。他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在雨夜裡依舊顯得過於清醒的眼睛,看了一眼莉亞娜頭頂的數字,又看了一眼伊凡頭頂的虛無,吹了一聲無聲的口哨。

「哇喔,看來我錯過了一場很溫柔的告白。」瑪洛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卻依舊玩世不恭。「不過兩位,甜蜜的時間得先暫停一下。我剛從舊教堂那邊的排污口爬回來,塞拉斯的人已經把整座教堂圍起來了,裡面在調試那個從大顯現那晚就沒再啟動過的舊天文鐘,齒輪聲大得連漏刻區的下水道都在震。維克多的冷鏈車也在往那邊運東西,不是餘命,是某種……更重的東西,像是被封在鉛盒裡的鐘擺。」

他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張被油紙包裹的、手工繪製的地圖,雨水在油紙上聚成水珠,卻沒有滲透進去。地圖上用紅筆標記出舊教堂地下洗禮池的位置,以及天幕裂痕在鏽都正上方的投影點,兩點連成一線,正好垂直穿過教堂的尖頂十字架。

「子時,潮汐最高,天幕最薄。」瑪洛將地圖塞進伊凡手中,機械義手的指節輕輕敲了一下伊凡腕帶上的金色齒輪紋路,發出清脆的一響。「塞拉斯要的不是你的同意,是你的在場。只要你在那個洗禮池裡站滿十分鐘,裂痕自己會找上你這唯一的盲點。到時候,妳這位小學徒的二十三小時,恐怕就不是倒數的問題,而是會被直接當成祭品的餘燼,一起填進那個虛無裡。」

酸雨敲在天橋的鐵板上,聲音越來越密,像是有一座看不見的鐘,正在為子時的儀式提前校準。遠處,鏽都上城光冕區的無菌玻璃溫室在雨霧裡透出柔和而冰冷的光,與漏刻區低矮屋頂上搖晃的煤油燈光,形成一道永不相交的、垂直的鴻溝。而在兩者之間,這座廢棄的天橋上,伊凡握著那張還帶著瑪洛體溫的地圖,另一隻手依舊殘留著莉亞娜髮梢的觸感與保溫瓶的餘溫,身後是黛芬妮消失的方向,前方是舊教堂尖頂在鉛灰雲層裡若隱若現的、哥德式的陰影。

莉亞娜將保溫瓶抱得更緊,抬頭看向伊凡,雀斑在雨光裡像是被星光點亮。「我們去嗎?」她問,聲音不再尖銳,而是帶著一種將二十三小時全部押上的、近乎甜蜜的決絕。「如果那裡是他們想把你變成怪物的地方,我們就去把那個池子砸了,怎麼樣?」

伊凡沒有立刻回答。他聽見了雨聲深處,那座舊天文鐘齒輪轉動的聲音,沉重而緩慢,每一次咬合都讓他頭頂的裂紋更深一分,也讓他更清楚地聽見,在那齒輪聲的背後,還有一個更輕、更執著的擺盪聲,那是莉亞娜的二十三小時,是艾蜜莉診所裡那些尚未送達的藥,是喬瑟夫留下的、提醒他保持為人的痛苦的禱文。

他將地圖折好,放進皮圍裙最內層的口袋,貼在逆禱文齒輪旁邊,然後伸手,輕輕握住了莉亞娜抱著保溫瓶的手。兩人的腕帶在雨裡輕輕碰撞,發出一聲細微的、屬於活人的、笨拙的金屬聲。

「去。」他說。

子時的鐘聲,尚未敲響,卻已經在雨裡,提前為他們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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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時間保險的崩盤

本章登場

酸雨在天橋分別後並沒有停歇,反而隨著夜色加深變得更加稠密。

從漏刻區往光冕區的方向望去,整座鏽都像是被浸泡在一口巨大的、已經冷卻的熔爐裡。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雲底拖曳著細細的雨絲,像是無數根生鏽的鋼針,持續刺向城市垂直堆疊的屋頂與外牆。雨水砸在廢棄造船廠裸露的龍骨上,激起白色的泡沫與輕微的嘶嘶聲,隨即順著鋼樑的鏽蝕紋路往下流,匯進街道兩側發黑的水溝,帶著海鹽、焦油與腐敗機油的氣味一起湧動。上城光冕區的無菌玻璃溫室在雨幕後方透出穩定的冷白色光暈,像是懸浮在雲層裡的燈塔,與下城漏刻區那些搖晃的煤油燈火形成一種殘酷的對照,兩者之間隔著的不只是海拔與資產,還有頭頂那串猩紅數字的長度。

第七鐘樓的底層工作間裡,煤油燈的光被調到最暗,只夠照亮那張由兩張舊工作檯併成的桌面。瑪洛・奎因將油紙地圖攤開時,雨水順著他寬沿帽的帽簷滴在紙面上,暈開一小片暗痕。地圖上以紅墨標示的舊教堂洗禮池與餘命交易所的地下金庫,兩者在紙面上形成了兩個彼此牽引的節點。

「子時還有四小時十七分。」瑪洛的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有些悶,機械義手的指節輕輕敲擊桌面,發出規律的金屬輕響。「塞拉斯的人已經把教堂內部的舊天文鐘重新上鍊,那東西上一次轉動是三十年前大顯現的當晚。齒輪咬合的聲音透過排污管傳上來,整條下水道都在震。維克多的冷鏈車隊在一個小時前進駐教堂側門,運的是鉛盒,裡面裝的不是藥,是鐘擺。看樣子他們打算用餘命交易所的儲備作為燃料,把裂痕直接灌進盲者的虛無。」

莉亞娜・薇爾抱著那只已經空了一半的保溫瓶,指尖因為寒冷而泛白。她頭頂的猩紅數字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刺眼,二十三小時的倒數在剛才天橋上被黛芬妮短暫凍結之後,雖然恢復了跳動,卻多了一種不穩定的顫抖,每一次跳動都像是游絲在失速前最後的掙扎。她將外套的領口拉高,遮住頸側被雨水浸濕的皮膚,語氣依舊帶著那種尖銳的倔強。

「所以我們要先砸哪一邊?教堂還是交易所?」她問,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標記為金庫的方塊。「維克多的地方防守比較鬆?」

伊凡・寇爾站在工作檯的另一側,炭灰大衣還滴著水,皮圍裙上沾滿了細小的鐵鏽顆粒。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輕輕碰觸胸口內袋的位置,那裡放著喬瑟夫留下的逆禱文齒輪與瑪洛剛給的地圖。齒輪在布料底下傳來微弱的震動,像是一個被壓住的心跳。頭頂的虛無在室內煤油燈的映照下更顯深邃,那道暗金色的裂紋在黛芬妮接觸莉亞娜之後又擴張了些許,細如髮絲的光痕在黑暗裡緩慢游動,每當遠處舊天文鐘的齒輪轉動一格,裂紋便會跟著亮起一下,同時伴隨著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極細的崩裂聲。

「交易所。」伊凡低聲說,聲音在滿是鐘擺擺動聲的工作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塞拉斯的儀式需要燃料。維克多這些年把漏刻區窮人的健康與器官轉化成數字,儲存在金庫裡的時間保險與基因療程,就是他準備獻給裂痕的祭品。摧毀金庫,等於抽掉儀式的地基。」

艾蜜莉・唐恩一直靠在藥櫃旁,軍用醫療外套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常年接觸消毒藥水而顯得蒼白的手腕。她腕上的觀察腕帶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灰色光澤,內側的齒輪紋路緊貼皮膚,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烙印。聽見伊凡的話,她將手中的一疊手寫病例與一台改裝過的舊式平板終端機放在桌上,終端機的螢幕以綠色的字元跳動,顯示著她從地下診所被查封前搶救出來的資料備份。

「我早該想到。」艾蜜莉的語氣冷靜,帶著醫者特有的、壓抑憤怒後的疲憊。「光冕區近五年所謂的基因延命療程,成功率曲線與漏刻區腎臟衰竭、肺纖維化的病例曲線完全重合。時間保險的條款裡有一條隱藏附則,投保人一旦在三十日內歸零,其名下健康資產將自動轉移至配對帳戶。我比對了三百份轉移紀錄,配對帳戶全部指向維克多名下的控股公司。他不是在賣保險,他是在做活體提款。」

她將終端機轉向眾人,螢幕上跳出一張張掃描的契約影像。契約的紙張邊緣印著餘命交易所的金色齒輪徽記,條款以極小的字體寫著投保人自願以十年健康換取三個月餘命的字樣,簽名欄下方則蓋著維克多・克萊恩那枚鑲嵌懷錶戒指的印記。每一份契約背後,都對應著一個漏刻區居民的醫療紀錄,有人失去了半個肺,有人被摘除了角膜,有人的骨髓在短時間內被抽取了三次。

莉亞娜看著那些名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她認得其中幾個,那是她在黑市排隊等待延命藥時見過的面孔,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曾告訴她,只要簽了這份契約,就能讓孩子多上一年學。

「這些人頭頂的數字增加了嗎?」莉亞娜問,聲音有些發澀。

「增加了。」艾蜜莉點頭,眼神銳利如手術刀。「平均增加四十七天。但他們的生理年齡在契約生效後加速衰老,五年內死亡率是對照組的三倍。維克多用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把一個人的生理儲備時間切割、封裝,再貼上標籤賣給另一個人。光冕區那些動輒還有四、五十年的人,很多人的餘命裡都混著別人的骨髓與呼吸。」

工作間裡的鐘擺聲忽然變得整齊,像是被某種外力強行校準。伊凡抬起頭,看向窗外雨幕深處。舊教堂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鳴,雖然隔著數條街區與層層雨霧,聲音卻像直接敲在胸口。那是舊天文鐘試運轉的聲音,距離子時越近,聲音的間隔就越短。

「不能再等了。」伊凡將逆禱文齒輪握在掌心,齒輪邊緣的刻紋刺得皮膚有些疼。「艾蜜莉,妳能駭進交易所的醫療資料庫,把這些對照資料公開嗎?」

艾蜜莉將終端機的傳輸線接上瑪洛提供的舊式機械傳訊機,那台機器由純粹的齒輪與銅線構成,無法被校時修會的電子監聽捕捉。她快速敲擊鍵盤,綠色的字元在螢幕上如瀑布般刷新。

「交易所的主機在光冕區與漏刻區的交界處,那棟貼滿金色齒輪的玻璃大樓地下三層。資料庫有獨立的冷儲存,需要物理接觸才能讀取完整帳冊。但我可以先從診所的備份逆向植入一段廣播協議,透過瑪洛的地下電台,把已經整理好的對照表與契約掃描件向全城的舊式收音機頻段推送。只要有人還在聽那些被教會視為噪音的雜波頻道,就能收到。」

瑪洛吹了一聲口哨,機械義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與一張磁卡,磁卡的邊緣還殘留著維克多交易所的燙金標誌。

「這是上次拍賣會斷電時順手拓下來的。」他將磁卡拋給伊凡,義手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嗡鳴。「地下金庫的側門是機械鎖,電子系統在自毀模式下會先鎖死主通道,但側門的齒輪是獨立的,用這把鑰匙能直接擰開。裡面有兩名守衛,都是維克多養的佣兵,頭頂數字都在二十年以上,所以他們不怕死,怕的是丟工作。」

莉亞娜將保溫瓶塞回伊凡的工具箱,站起身來,將那件拼布外套的拉鍊一口氣拉到頂。她頭頂的數字在燈光下跳動,二十三小時的紅光映在她雀斑點綴的臉頰上,像是一團不肯熄滅的小火。

「我跟你一起去。」她對伊凡說,語氣沒有徵詢,只有決定。「妳說過送終是手藝,需要有人在旁邊共鳴。我的餘命現在是最響的游絲,不是嗎?」

伊凡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他將那把永遠無法校準的鑷子插回皮圍裙的工具袋,又將逆禱文齒輪小心地放回內袋。暗金裂紋在虛無深處再次亮起,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壓制,而是任由那道光痕與工作間裡數百座古董鐘的擺動重疊在一起。

雨勢在他們離開鐘樓時達到頂峰。酸雨砸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是無數細小的錘子在同時敲擊。

餘命交易所的大樓即使在雨夜也維持著光亮。與漏刻區破敗的街道不同,這棟大樓的外牆由整片的強化玻璃構成,玻璃後方是無菌的白色燈光與金色的齒輪裝飾,門口的電子看板以優雅的字體滾動著時間保險的匯率與基因療程的廣告。看板下方,一行小字寫著餘命有限,投資及時。進入大廳需要經過一道掃描門,掃描門會讀取來訪者頭頂數字的長度,並以此決定接待的樓層與服務的笑容。

伊凡、莉亞娜與艾蜜莉沒有走正門。瑪洛給的側門位於大樓背面的維修巷弄,巷弄裡堆滿了被雨水泡發的紙箱與廢棄的冷鏈保溫箱,空氣裡混雜著消毒水與腐敗的甜味。側門的鐵門上印著一個已經被雨水腐蝕一半的齒輪標誌,門後傳來低沉的冷氣運轉聲。

艾蜜莉將終端機連接在門旁的維修端口,螢幕的綠光映在她冷靜的臉上。她快速輸入指令,終端機發出輕微的蜂鳴,隨即顯示出一條條醫療資料的傳輸進度。莉亞娜則蹲在門前,用一根細鐵絲撥動鎖芯,鐵絲與鎖芯摩擦發出細微的刮擦聲,這是她在黑市學來的手藝。伊凡站在兩人身後,聆聽著大樓內部深處傳來的聲音。那不是腳步聲,也不是冷氣聲,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由無數細小齒輪同時錯位時發出的、近乎哀鳴的嗡鳴。金庫就在下方。

鎖芯發出喀嚓一聲輕響,側門向內彈開一條縫隙。門後是一條通往地下三層的維修樓梯,樓梯間的燈光是慘白的,牆壁上貼著餘命交易所的宣傳海報,海報上印著一個頭頂數字長達六十年的微笑家庭,標語寫著為您的未來投保時間。

三人迅速進入,艾蜜莉在最後將一枚小型的信號中繼器貼在門後的管道上,中繼器會將資料庫的內容持續向瑪洛的地下電台轉發。樓梯間的監視器在進入瞬間轉動了一下,隨即被艾蜜莉植入的干擾碼定格在上一幀畫面。

地下三層的金庫門比想像中更加厚重。門體由整塊的鋼板構成,表面沒有電子鎖,只有一枚巨大的、需要手動旋轉的機械齒輪盤,齒輪盤中央鑲嵌著維克多那枚懷錶戒指的浮雕。這是維克多刻意為之的設計,他相信機械比電子更可靠,因為機械的貪婪是可見的。

莉亞娜將磁卡插入齒輪盤下方的讀卡槽,齒輪盤開始緩慢轉動,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就在齒輪盤轉到第三圈時,金庫內部的燈光忽然亮起,冷白色的燈光透過門縫刺出,照亮了三人緊繃的臉。

金庫內部並非想像中堆滿金條的密室,而是一座巨大的、由無數透明培養槽與冷鏈櫃構成的檔案庫。每一個培養槽裡都漂浮著一份份契約原件,契約被浸泡在一種淡金色的保存液中,像是被封存的標本。培養槽之間的管道裡流動著暗紅色的液體,那是被抽取後、尚未分配的健康儲備。房間中央是一張黑檀木的辦公桌,桌後坐著一個人,油頭梳得一絲不苟,炭黑西裝的剪裁完美貼合他富態的身形,手指上戴著多枚鑲嵌懷錶的戒指,每一枚懷錶的指針都在以不同的速度走動。

維克多・克萊恩。

他並沒有因為入侵而驚慌,甚至帶著一種等待已久的、油膩的笑容。他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紅茶,紅茶的香氣在充滿消毒水味的金庫裡顯得格外突兀。他頭頂的猩紅數字長達三十九年又四個月,穩定而緩慢地跳動,像是一台保養良好的鐘。

「我一直在等無刻之人來參觀我的收藏。」維克多端起紅茶,輕輕吹開表面的熱氣,語氣優雅卻句句標價。「瑪洛那個中間人,總是喜歡把同一份情報賣兩次。側門的鑰匙是我讓他拓走的,否則你們怎麼會這麼順利找到這裡?伊凡・寇爾,艾蜜莉醫師,還有這位頭頂只剩二十三小時的小姐,歡迎來到時間的本質。」

艾蜜莉上前一步,將終端機的螢幕轉向維克多,螢幕上正是那些對照資料與契約影像。「你把漏刻區窮人的器官與健康當成期貨,切割後賣給光冕區。這不是保險,是掠奪。」

維克多發出一聲輕笑,笑聲在空曠的金庫裡帶起回音。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踱步到那些培養槽之間,手指輕輕敲擊玻璃,裡面的契約隨著震動輕輕晃動。

「掠奪?艾蜜莉醫師,妳在地下診所為歸零者注射止痛劑時,有問過他們頭頂的數字嗎?沒有數字的人,不配談道德。時間本身就是貨幣,健康就是面額,我只是提供了一個更高效的兌換場所。那些簽下契約的人,他們用十年健康換三個月壽命,是因為他們的十年在漏刻區一文不值,而三個月在光冕區可以完成一次基因篩選。這是等價交換,是市場的慈悲。至於器官,那只是健康的具象化,妳身為醫者,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個腎臟在黑市的價格,遠比它在主人體內的價值更高。」

莉亞娜的拳頭在身側握緊,指節發白。她想起自己曾差點簽下的那份典當契約,想起黑市裡那個婦人抱著孩子的眼神。

維克多走到伊凡面前,近距離打量他頭頂的虛無,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忌憚。

「至於你,無刻之人。」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商人評估稀有商品時的興奮。「你是唯一無法被定價的錯誤。你的虛無讓我的匯率失效,讓我的保險無法覆蓋。塞拉斯想把你變成容器,我想的則更實際,把你的虛無切片、封裝,或許能製造出永不磨損的鐘擺。當然,在那之前,我需要先處理掉一些不良資產。」

他退回辦公桌後,按下桌面下的一個紅色按鈕。按鈕按下瞬間,整個金庫的燈光轉為刺眼的紅色,警報聲以一種刻意設計過的、類似鐘聲的節奏響起。培養槽中的保存液開始沸騰,管道裡的暗紅色液體加速流動,天花板的噴淋裝置噴出的不是滅火劑,而是高溫的蒸氣,顯然是為了銷毀所有紙質契約。

「自毀程序。」維克多微笑著,端起紅茶,像是在欣賞一場焰火。「所有歸零者的契約將在三分鐘內化為灰燼,資料庫也會同步格式化。你們搶不到帳冊,外面的人也收不到廣播。至於你們,特殊觀察對象擅闖私人金庫,根據刻度法則,我有權現場執行資產保全。」

高溫蒸氣在金庫裡迅速瀰漫,契約的紙張在保存液中捲曲、焦黑。艾蜜莉的終端機發出急促的警報,傳輸進度被自毀程序干擾,信號變得斷斷續續。兩名佣兵從金庫後方的暗門衝出,抬手便要制伏三人。

伊凡在蒸氣與警報聲中閉上了眼。他沒有去看那些燃燒的契約,也沒有去看維克多頭頂那串穩定的數字。他聽見了,在火焰與蒸氣的嘶嘶聲背後,在維克多優雅的笑聲背後,有一個更細微、更真實的聲音。那是金庫最深處,一個被鎖在鉛盒裡的、巨大的鐘擺,在高溫中加速擺動的聲音。那鐘擺的每一次擺盪,都讓他頭頂的暗金裂紋跟著震顫,也讓他想起了第七鐘樓裡那些古董鐘,想起了喬瑟夫說過的話,送終是手藝,不是神蹟,手藝的本質是陪伴與記憶,而不是切割與販賣。

他睜開眼,將手伸進內袋,握住了那枚逆禱文齒輪。齒輪在高溫中變得燙手,卻也像是回應他的心跳,發出一聲清晰的嗡鳴。

「莉亞娜,幫我。」伊凡低聲說,同時將齒輪按在金庫中央那枚巨大的機械齒輪盤上。「艾蜜莉,保持傳輸,不要停。」

莉亞娜沒有猶豫,她衝到伊凡身側,將雙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兩人的手同時按住逆禱文齒輪,十九歲少女那串只剩二十三小時的、劇烈跳動的餘命,與三十四歲無刻之人虛無中那道暗金裂紋,在接觸的瞬間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共鳴不是光,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讓周圍空氣都為之凝固的、屬於時間本身的顫動。金庫裡那些正在燃燒的契約,在顫動中短暫地停止了捲曲,蒸氣的流動也為之一滯。

艾蜜莉咬牙將終端機的傳輸功率開到最大,螢幕的綠光在紅色警報中頑強地閃爍。中繼器透過維修管道,將最後的資料包以機械齒輪的節奏,一點點擠向瑪洛的地下電台。

維克多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看見那枚逆禱文齒輪在兩人手中發出暗金色的光,光芒順著金庫的機械結構蔓延,像是給生鏽的齒輪重新上了油。那些被他視為不良資產的契約,在光芒中不再是商品,而是重新變回了一張張寫著名字與指印的、屬於人的憑證。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維克多的話還未說完,金庫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裂聲。不是契約燃燒的聲音,而是那個鉛盒中的鐘擺,因為共鳴的干擾而失去了校準,鐘擺的軸承在高溫與震動中崩斷,整個鉛盒炸開,裡面儲存的、尚未分配的健康儲備液體噴湧而出,澆在高溫的蒸氣管道上,瞬間引發了更大規模的短路與火焰。

火焰不再是自毀程序控制下的、優雅的銷毀,而是失控的、吞噬一切的燃燒。培養槽的玻璃在高溫中炸裂,保存液與火焰混合在一起,像是一條條金色的火蛇在地面流竄。

伊凡趁著混亂,將逆禱文齒輪從齒輪盤上拔起,齒輪盤因為共鳴的能量而卡死,自毀程序的倒計時停在了最後四十七秒。他衝向離自己最近的那排培養槽,那裡存放著最核心的帳冊原件,那些記錄著每一筆健康轉移去向的、無法被電子格式化的手寫總帳。火焰已經舔上了帳冊的邊緣,伊凡不顧高溫,用皮圍裙裹住手,將整疊帳冊從沸騰的保存液中搶出,帳冊的封面被燙得發焦,卻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另一邊,艾蜜莉的終端機發出一聲長鳴,螢幕顯示傳輸完成。透過舊式收音機的雜波頻段,那份對照表與數百份契約的掃描件,已經隨著機械傳訊機的齒輪轉動,被推送到了鏽都每一個還在運轉的舊式收音機裡。漏刻區的棚屋裡,光冕區的玻璃溫室外,甚至東港舊檢疫所的隔離牆內,那些被刻度法則判定為噪音的頻道裡,忽然清晰地傳出了艾蜜莉事先錄製的、冷靜而清晰的聲音,逐條念出健康轉移的對照數據與維克多的控股關聯。

維克多站在燃燒的金庫中央,炭黑西裝的下襬已經被火焰燎焦,懷錶戒指因為高溫而燙得他不得不甩手。他看著自己經營多年的金庫在火焰中崩塌,看著那些被他明碼標價的時間在火焰中重新變得無法計算。更令他恐懼的是,他頭頂那串原本穩定在三十九年的猩紅數字,在帳冊被搶出、真相被廣播的瞬間,開始瘋狂地跳動。數字不再是緩慢的倒數,而是像失控的鐘擺一樣前後擺盪,時而暴增數年,時而驟減數月,最終在火焰的映照下,以一種近乎痙攣的速度向下墜落。

那是市場崩盤的具象化。當時間不再被信任為貨幣,當掠奪的機制被揭露,所有被他買賣、被他囤積的餘命,都以最原始的方式反噬其主。維克多發出一聲淒厲的、像是指甲刮過玻璃的尖叫,他伸手想抓住那些正在墜落的數字,卻只抓到一把灼熱的空氣。猩紅的數字在幾秒內從三十九年縮至三十日,再從三十日縮至三分鐘,最後在火焰最盛處,伴隨著一聲只有伊凡能聽見的、巨大的齒輪崩斷聲,歸零。

火焰吞沒了維克多最後的輪廓,他倒在那些燃燒的契約之間,手中還緊握著那杯已經冷卻的紅茶。餘命交易所的金庫,在酸雨與火焰的雙重沖刷下,發出結構崩塌的巨響,象徵時間貨幣體系的第一道裂痕,在今夜被硬生生撕開。

伊凡抱著焦黑的帳冊,莉亞娜攙扶著因為高溫與煙霧而有些眩暈的艾蜜莉,三人從側門衝回維修巷弄。雨水依舊稠密地落下,澆在他們被煙燻黑的臉上與外套上,發出嘶嘶的聲響。遠處,舊教堂的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鐘聲裡多了一絲紊亂的顫抖,像是有一枚齒輪,因為交易所的崩塌而失去了咬合。

艾蜜莉靠在巷弄的牆壁上,大口喘息,觀察腕帶因為高溫而出現了細小的裂痕。她看著伊凡懷中那本還在冒煙的帳冊,又看向雨幕中隱約可見的、舊教堂尖頂的輪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醫者的熱度。

「我們做到了。」她說,雨水順著她的短髮流進衣領。「但塞拉斯的儀式還沒有停止,子時還沒到。」

伊凡點頭,頭頂的暗金裂紋在雨夜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亮,像是一道被火焰映照的傷痕。他聽見了,在交易所崩塌的餘燼深處,在全城舊式收音機同時響起的雜波廣播聲中,有無數個原本被判定為歸零者的、微弱的齒輪聲,正在試圖重新擺動。

莉亞娜抬起頭,亞麻金髮被雨水與煙灰黏在一起,卻依舊倔強地紮成馬尾。她頭頂的數字在經歷了高溫與共鳴之後,穩定在了二十二小時又十一分,跳動的速度雖然依舊急促,卻不再是墜時症那種失控的顫抖,而是一種經歷過燃燒後、更加堅定的倒數。

「接下來去哪?」她問,握緊了伊凡工具箱的背帶。

伊凡將帳冊緊緊抱在胸前,望向舊教堂的方向。鉛灰色的雲層在子時將至的壓力下,裂開了一道極細的、暗紅色的縫隙,像是天幕本身也在為即將到來的灌注而顫抖。

「去鐘樓。」他說,聲音在雨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廣播回音中,顯得沉靜而滾燙。「把這本帳冊放進鐘樓的鐘擺底下,讓全城的鐘聲都記住,時間曾經被這樣販賣過。然後,我們去舊教堂,在裂痕灌下來之前,站在洗禮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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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鐘樓深處的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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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餘命交易所崩塌之後沒有減弱,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從天幕的裂縫裡擠出來一樣,變得更重,更冷,更密。

鏽都的鉛灰色雲層在子時之前壓到了最低,雨點不再是細針,而是一顆顆發亮的鐵珠,砸在漏刻區起伏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連綿不絕的鼓點聲,每一次敲擊都讓屋頂的鏽蝕凹陷裡積起一灘淡褐色的水,隨即又被下一波雨水沖刷下去,沿著廢棄造船廠龍骨的縫隙,沖進第七鐘樓底層那扇常年半掩的橡木門內。門後的世界與外面的雨聲隔著一層厚厚的霉味與機油味,空氣冷得像是被封存在齒輪箱裡多年,從未流通。

伊凡・寇爾推開門時,肩上還背著那本從金庫搶出的焦黑帳冊。帳冊的封面被高溫燎得捲起,外層的皮革已經碳化,露出底下淡黃的紙纖維,紙頁之間還夾雜著細小的玻璃碎屑,每走一步,碎屑便會從書脊的縫隙裡掉落,在布滿灰塵的木地板上留下細細的黑痕。炭灰大衣的下襬還在滴水,皮圍裙上的機油與煙灰混在一起,乾涸後結成暗色的硬塊,貼在指節與袖口。他頭頂的虛無在鐘樓內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顯得比在雨中更加深邃,那道暗金色的裂紋在交易所共鳴之後已經從髮絲粗細擴張成枝杈狀,像是一道被強行撐開的傷口,每一次塔外舊天文鐘試運轉的悶響傳來,裂紋便會跟著亮起,伴隨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細小而尖銳的崩裂聲。

他沒有讓莉亞娜與艾蜜莉跟來。

在維修巷弄分別時,艾蜜莉靠在牆邊,將終端機的餘電全部轉給了瑪洛的機械傳訊機,聲音沙啞卻清晰,她說帳冊必須先讓鐘樓的鐘擺記住,否則就算廣播出去,那些被掠奪的數字依舊會被新的謊言覆蓋。莉亞娜想跟上來,卻在站起時晃了一下,頭頂那串猩紅數字穩定在二十二小時又七分,紅光映在她被雨水浸透的臉頰上,像一盞在風中勉強維持的燈芯。伊凡按住她的肩,低聲說這裡交給他,鐘樓的底層只有他能下去。莉亞娜沒有堅持,只是將那只保溫瓶塞回他的工具箱,瓶身還留有她的體溫。

第七鐘樓的最底層不是一般人印象中的鐘室,而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機械心臟。

順著螺旋石階往下,每往下一層,空氣便更冷一度,牆壁上的青苔與鐵鏽混在一起,形成大片暗綠與暗紅的斑駁。鐘樓的牆體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齒輪箱,上百根大小不一的傳動軸從牆壁裡伸出,彼此咬合,支撐著整座塔樓的重量。最底層是一個圓形的石室,地面中央嵌著一枚直徑超過三公尺的巨大擺輪,擺輪由黑鐵鑄成,表面刻滿了喬瑟夫那一代鐘錶匠留下的校準刻度,擺輪的上方懸吊著一根長達七公尺的鐘擺,鐘擺的擺錘是一塊未經打磨的鉛塊,鉛塊的表面因為長年受潮而 покры著白色的氧化層。石室四壁則鑲嵌著數十座早已停擺的古董鐘,每一座鐘的指針都停在不同的時刻,像是被強行凍結的記憶。平時這裡只有鐘擺輕微的擺動聲與齒輪間殘留的潤滑油味,今晚卻多了一種不屬於此地的東西。

一種活的、正在呼吸的陣式。

石室的地面被人用暗紅色的顏料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圓陣,圓陣的外環是由禁書中記載的逆禱文變體寫成,字體扭曲,像是鐘擺的軌跡被強行拉直後再折疊。圓陣的內環則放置著十二盞以保存液為燃料的玻璃燈,燈火不是黃色,而是與頭頂猩紅數字同源的血紅色,火光隨著鐘擺的每一次擺動而明滅。圓陣的正中央,原本應該是擺錘垂直投影的位置,被人用四根黑鐵釘固定住了一枚小小的齒輪。

那枚齒輪伊凡認得。

喬瑟夫・莫爾留下的逆禱文齒輪,邊緣的刻紋裡還殘留著老人指腹的油脂與體溫,在交易所的高溫與共鳴中曾發出暗金色的光,此刻卻被一層薄薄的血膜覆蓋,齒輪的每一個齒間都被填入了細小的鉛粉,暗金色的光被壓制得只剩下一絲游絲般的顫動。

塞拉斯・奧菲斯站在圓陣的邊緣。

他沒有穿平時那件繡有金色齒輪與猩紅數字的華麗法袍,而是換上了一件更為簡樸、卻更具壓迫感的深灰色長袍,長袍的領口與袖口以極細的銀線繡著鐘擺的軌跡,銀線在紅色燈火的映照下像是活的血管。銀髮在石室潮濕的空氣裡依舊一絲不亂,臉孔在半明半暗中顯得俊美而冰冷,雙眼像是兩塊被雨水長期沖刷的鉛板,沒有任何波動。他身後立著兩名校時修會的執事,執事的手中各持一盞以餘命抽取管線改裝的引導燈,燈內的液體緩緩流動,發出低沉的嗡鳴。石室頂部,那根巨大的鐘擺此刻被一條黑鐵鎖鏈強行拉至最高點,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隨時準備落下。

「你比預計早了十七分鐘,伊凡・寇爾。」塞拉斯的聲音在圓形石室裡產生了輕微的回音,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齒輪精準切割過,落在石壁上再彈回。「我以為你在交易所的火焰裡會多停留一會兒,畢竟那是時間貨幣第一次被證明可以燃燒。維克多的三十九年在一分鐘內歸零的景象,值得被多看幾眼,那是市場對不誠實者的校準。」

伊凡停在石階的最後一級,沒有踏入圓陣。他將懷中的帳冊抱得更緊,帳冊的焦味與石室裡的機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刺鼻的、像是舊紙張在密閉空間裡腐敗的氣味。他頭頂的虛無在紅色燈火的映照下,暗金裂紋的亮度明顯增強,裂紋的每一次閃爍都與圓陣外環的逆禱文字產生共振,像是兩塊磁石在彼此吸引。

「你動了喬瑟夫的東西。」伊凡的聲音很低,在滿是齒輪與鐘擺的空間裡,低語反而比喊叫更清晰。「那不是祭品。」

塞拉斯微微抬手,示意執事將引導燈的亮度調高。紅色的光在石室內流動,將那些古董鐘的玻璃鐘面映得通紅,每一面玻璃裡都映出伊凡蒼白而清瘦的臉,以及他頭頂那片無法被定義的虛無。

「喬瑟夫・莫爾是一名優秀的工匠,卻是一名不合格的信徒。」塞拉斯的語調沒有起伏,像是在誦讀一段早已寫好的審判詞。「他把送終當成手藝,以為用陪伴與記憶就能對抗倒數。他教你傾聽齒輪崩裂的聲音,教你用熱茶與禱文去延緩那不可逆的墜落,卻從未告訴你,手藝的盡頭是無能為力。你在漏刻區聽過多少哀鳴?那些聲音最終都歸於同一個結果,歸零。手藝只能讓墜落的姿態好看一些,卻無法阻止墜落本身。禁書裡記載的轉化,才是對虛無的真正使用方式。」

他向前踏出一步,皮靴踩在圓陣的外環上,外環的顏料在壓力下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三十年前大顯現之夜,天幕被撕開時,神留下了兩個例外。一個是黛芬妮,一個是你。你們頭頂沒有數字,並非神的遺忘,而是神為自己預留的容器。容器不需要會傾聽,不需要會修理鐘錶,容器的唯一職責是空。是絕對的空,這樣才能在子時潮汐最高時,讓裂痕完整地灌入,不再經過任何人的餘命過濾,直接成為人間的校準原點。從此,鏽都將不再有偷瞄與比較,不再有典當與保險,每個人的倒數都將由你來分配,你將成為活的鐘樓。」

伊凡的指節在帳冊的封面上收緊,焦黑的紙屑刺入指腹的紋路。他想起喬瑟夫在第七鐘樓的工作檯前,一邊用鑷子調整游絲,一邊對他說的話。老人當時戴著磨損的銅框眼鏡,雙手顫抖卻穩定,說送終不是讓死亡變得神聖,而是讓活著的人記得,死亡曾經是一個人的故事,而不是一串數字。那時工作間裡數百座古董鐘同時擺動,每一座鐘的滴答聲都不相同,卻奇妙地構成一種和諧,像是無數個不願被統一的心跳。

「你把人當成齒輪。」伊凡說,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在石室的地面,與圓陣的顏料混在一起,暈開一小片暗痕。「把餘命當成發條,擰緊,放鬆,買賣,丟棄。但人不是鐘。」

塞拉斯對他的反駁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露出了一種近似於憐憫的神情,那種神情比憤怒更讓人感到寒冷。他抬起手,兩名執事同時將引導燈對準圓陣中央那枚被固定的逆禱文齒輪,齒輪在強光的照射下發出一聲痛苦的嗡鳴,暗金色的光被徹底壓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污濁的暗紅。

「人當然是鐘。」塞拉斯輕聲說,同時伸手指向石室頂部那枚被鎖鏈拉住的巨大鐘擺。「只是大多數鐘都已經失準,需要校時。而你,是唯一一座從未走動過的鐘,所以你最準。喬瑟夫留給你的這枚齒輪,本是他為自己準備的逆禱文核心,作用是讓送終人在最後十分鐘裡,替歸零者承擔一部分崩裂的痛苦,讓記憶代替恐懼。但在我手中,它的作用相反,我會用它作為楔子,撬開你的虛無。當鐘擺落下,裂痕的重量會透過這枚齒輪,直接灌入你的頭頂。過程會有些痛,但痛之後,你將不再聽見那些無謂的哀鳴,你將成為哀鳴本身,成為所有倒數的起點。那是一種永恆的平靜,比任何送終儀式都更慈悲。」

話音落下,執事拉動了黑鐵鎖鏈的機關。

沉重的鐘擺在鎖鏈鬆脫的瞬間,帶著七公尺長度的勢能,向著圓陣中央擺去。空氣被擺錘撕開,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呼嘯,石室四壁的古董鐘在氣流的衝擊下同時晃動,鐘面玻璃發出細碎的震顫聲。伊凡本能地後退,卻發現石階的出口已被一道無形的力場封住,那是十二盞紅色玻璃燈共同構成的邊界,空氣在邊界處變得黏稠,像是被無數看不見的游絲纏住。

鐘擺沒有直接砸向他,而是在距離地面半公尺的高度驟然停住,擺錘的尖端正對著圓陣中央那枚逆禱文齒輪。與此同時,塞拉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不再是對伊凡說話,而是在誦讀禁書中的轉化禱詞。禱詞的語言並非鏽都通用的語種,而是一種由齒輪轉動聲與鐘聲混合而成的、近似於機械運轉的低吟,每一個音節都讓石室的溫度下降一度,讓那些古董鐘的指針不由自主地顫動。

暗紅色的光從圓陣外環升起,像潮水一樣向中央收束,最終全部集中在那枚被固定的齒輪上。齒輪在高壓下開始逆向旋轉,齒間的鉛粉被甩出,在空中劃出細小的銀色軌跡。伊凡感覺到頭頂的虛無產生了一種被強行拉扯的劇痛,那不是皮膚或骨骼的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靈魂的輪軸被硬生生撬開的痛。暗金裂紋在拉扯中瘋狂閃爍,裂紋的深處傳來無數細小的崩裂聲,那些聲音不再是他平時聽見的、來自他人的齒輪哀鳴,而是來自他自身,那些被喬瑟夫教導去傾聽、去記憶、去陪伴的每一份重量,此刻都被這股力量試圖抹去,試圖騰空。

「保持空。」塞拉斯的誦讀聲在痛楚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神聖而殘酷的誘惑。「忘記那些名字,忘記那個叫曉星的孩子,忘記莉亞娜・薇爾那串徒勞的二十三小時,忘記喬瑟夫在你懷裡歸零時的溫度。記住這些只會讓容器產生裂痕,而裂痕會讓灌注不純。空才是完美,空才是永恆。」

劇痛讓伊凡跪倒在圓陣的邊緣,雙手撐在冰冷的石面上,指腹下的顏料因為高溫而變得黏稠。他頭頂的虛無在拉扯中被撐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縫隙,縫隙裡不再是純粹的黑,而是透出一種鉛灰色天幕深處的、混濁的暗紅,像是裂痕本身透過他的頭頂在往下看。兩名執事的引導燈在這股力量的作用下爆裂,玻璃碎片四散,卻在半空中被無形的力場定住,像是被凍結的雨滴。

就在虛無即將被完全撐開、逆禱文齒輪即將被碾碎的瞬間,一個聲音在石室裡響了起來。

不是塞拉斯的機械低吟,也不是齒輪的崩裂聲。

那是一個老人的聲音,溫和,節制,帶著輕微的顫抖與銅框眼鏡反光時的細小碰撞聲,聲音的來源是那枚正在被碾壓的逆禱文齒輪本身。

齒輪的內部,不知何時被喬瑟夫刻入了一道極細的音槽,音槽裡藏著一段以鐘錶發條為載體的錄音,發條在被強行逆轉時,反而被觸發,像是一座被遺忘的音樂盒在壓力下自動演奏。

「伊凡,如果你聽見這段聲音,說明我已經歸零,而你正被要求忘記。」喬瑟夫・莫爾的聲音在劇痛與紅光中穩穩地流淌,沒有任何恐懼,只有那種一貫的、屬於工匠的耐心。「記住,送終從來不是讓逝者忘記痛苦,而是讓送行的人記住痛苦。我們之所以要在最後十分鐘握住他們的手,不是因為我們能改變倒數,而是因為我們願意在那十分鐘裡,和他們一起成為人。成為人,就意味著會痛,會記得,會因為一個名字而在多年後仍舊感到胸口發緊。不要為了永恆的平靜而放棄成為人的資格。永恆的平靜不需要傾聽,而傾聽,才是我們唯一能對抗虛無的方式。」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精準的鑷子,夾住了正在被強行撐開的虛無的邊緣。

伊凡在劇痛中抬起頭,視線模糊,卻清晰地看見那枚逆禱文齒輪在紅光與暗金光的交織中,齒間的鉛粉被一點點震落,露出底下原本的刻紋,刻紋裡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那是喬瑟夫用針尖刻下的,字很小,卻很深。

「保持為人的痛苦。」

那一瞬間,伊凡明白了。

塞拉斯所追求的永恆平靜,黛芬妮所展示的溫柔收割,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放棄記憶,放棄痛感,放棄那些因為陪伴而產生的、細小而沉重的牽絆,把自己變成一個光滑的、沒有摩擦力的容器,讓死亡可以毫無阻礙地流過。而喬瑟夫所說的手藝,恰恰相反,手藝要求你在每一次送別中都留下痕跡,讓每一次齒輪的崩裂都在你的指腹上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刻痕,那些刻痕會讓你更難過,卻也讓你更真實。

他不再試圖抵抗那股拉扯虛無的力量,而是將雙手從石面上抬起,用盡全力,握住了圓陣中央那枚正在逆轉的齒輪。

齒輪的邊緣在高溫與壓力下變得像刀鋒,瞬間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湧出,卻沒有滴落在地,而是被齒輪的旋轉帶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的圓弧。鮮血與齒輪內部喬瑟夫留下的發條聲產生了共鳴,暗金色的光不再是被壓制的游絲,而是順著鮮血的軌跡,逆著圓陣的光流,向外擴張。

「我不是容器。」伊凡的聲音在鮮血與齒輪的嗡鳴中響起,沙啞,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屬於活人的重量。「我是一個修鐘的人。修鐘的人不會把壞掉的齒輪丟掉,他會把它拆開,記住它壞掉的位置,然後試著讓它再走一會兒,哪怕只多走十分鐘。」

他將全部的重量壓在齒輪上,頭頂的虛無在這一壓之下,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像是鐘樓主樑斷裂時的轟鳴。暗金裂紋不再是被外力撐開的縫隙,而是從內部,由他的意志,由他掌心流出的血,由喬瑟夫那句保持為人的痛苦,自行裂開。

裂紋中滲出的不再是鉛灰色天幕的混濁暗紅,而是一種溫暖的、像是煤油燈火與舊鐘擺擺動聲混合在一起的金色。金色沿著裂紋的枝杈流淌,所過之處,圓陣外環那些扭曲的逆禱文字一個個熄滅,十二盞紅色玻璃燈同時爆裂,黏稠的力場邊界應聲碎裂。懸在半空的巨大鐘擺失去了外力的束縛,在金色光流的衝擊下,向著相反的方向猛地擺去,重重撞在石室的牆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牆壁上數十座古董鐘的指針在撞擊中同時跳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各自不同的、錯落的擺動。

塞拉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逆流震得後退一步,深灰色長袍的下襬被金色光流燎起,露出底下那雙從未沾染過漏刻區泥濘的皮靴。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波動,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精密儀器發現自身計算出現誤差時的、近乎茫然的凝滯。他伸手想要抓住那道正在滲出金光的虛無,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在觸及金光的瞬間,頭頂那串穩定而漫長的猩紅數字,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顫動,像是有一顆灰塵落在了完美的鐘面上。

「你選擇了記住。」塞拉斯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除理性之外的東西,那是一種被背叛的冰冷。「記住就意味著你將永遠聽見那些哀鳴,永遠為每一個歸零者疼痛。容器不該有痛覺。」

伊凡跪在圓陣的中央,掌心的血還在流,卻已經不再感到劇痛,只有齒輪在手中緩慢而堅定地順向旋轉的震動,震動透過指骨傳遍全身,像是與石室裡每一座古董鐘的擺動重新同步。他頭頂的虛無此刻不再是空無一物的黑,而是一道正在滲出金色的裂紋,裂紋的形狀像是一棵倒長的樹,根鬚深入虛無,枝葉卻向著人間伸展。

石室的頂部,因為鐘擺的撞擊而落下大量的灰塵,灰塵在金色光流中緩緩飄落,像是一場遲來的、溫暖的雪。

遠處,漏刻區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鐘聲,不是舊天文鐘那種被強行校準的悶響,而是第七鐘樓頂層,那座已經三十年未曾敲響的主鐘,在無人敲擊的情況下,因為底層機械核心的共鳴,自行發出的一聲輕輕的、試探性的鳴響。

鳴響很輕,卻穿透了暴雨與石壁,讓整個鏽都頭頂的猩紅倒數,都在同一瞬間,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塞拉斯抬頭看向石室頂部落下的灰塵,又看向伊凡頭頂那道滲金的裂紋,最終收回了手。他沒有再誦讀禱詞,也沒有再試圖修復圓陣,只是轉身,向著石階的出口走去,背影在紅色燈火熄滅後的黑暗裡,顯得比來時更加高大,也更加孤獨。

「子時還沒有結束。」他在黑暗中留下最後一句話,聲音恢復了那種被齒輪切割過的平靜。「你以為你掙脫的是法陣,實際上你只是把容器變成了篩子。篩子會漏,漏出來的東西,終究還是要回到天上去。我們在洗禮池見。」

腳步聲沿著螺旋石階遠去,兩名執事跟在身後,引導燈的碎片被留在原地,像是一地凍結的血滴。

石室裡只剩下伊凡一個人,以及那枚還在他掌心緩慢轉動的、染血的逆禱文齒輪,齒輪的嗡鳴與四壁古董鐘的滴答聲重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久違的、屬於手藝的和諧。雨水依舊從門縫裡滲入,在地面匯成細流,流過圓陣熄滅的痕跡,發出細微的流淌聲。

伊凡低下頭,看著掌心那道被齒輪割開的傷口,傷口的邊緣沾滿了鉛粉與血,卻在暗金裂紋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清晰。他忽然想起莉亞娜在交易所門口說的那句話,她說她的餘命是最響的游絲。而此刻,他頭頂的虛無第一次不再是沉默的空,而是發出了一種與游絲同頻的、細小而堅定的顫音。

那是屬於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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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最後的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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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只是換了一種落法。

從第七鐘樓那扇被撞開的橡木門往外看,漏刻區的雨不再是砸在鐵皮上的硬珠,而是變成無數細密的、帶著鐵鏽味的絲線,順著鐘樓外牆那些早已失靈的機械鐘面往下流。那些鐘面的玻璃大多已經龜裂,雨水滲進裂縫,在指針停擺的位置積成一面面渾濁的小鏡子,映出鉛灰色天幕深處那道永不癒合的裂痕。伊凡・寇爾站在門檻內,手中那枚染血的逆禱文齒輪還在緩慢轉動,齒間殘留的血已經半乾,暗金色的光從齒輪核心往外滲,與他頭頂那道新裂開的虛無互相呼應。

他將焦黑的帳冊重新塞回工具箱的夾層,齒輪則用一塊乾淨的麂皮包起,放進貼胸的口袋。掌心的割傷被雨水浸得發白,邊緣翻起,卻不再劇痛,只剩下一種持續的、像是游絲被拉到極限後的震顫。他沒有回頭看那座已經熄滅的圓陣,也沒有去撿散落在地的紅色玻璃燈碎片。鐘擺撞擊牆壁後留下的凹痕還在落灰,數十座古董鐘在撞擊的餘波裡各自走著錯亂的節奏,有的快,有的慢,像是一群剛被喚醒卻還記不起自己名字的老人。

石階外的風將更冷的氣味送進來,那是一種混雜著海鹽、煤煙與淡褐色酸雨的氣味,鏽都入夜後的標準味道。伊凡拉緊炭灰大衣的領口,皮圍裙上的機油塊在冷風中變得更硬,摩擦著指節。他跨出門檻,雨絲立刻落在他的黑髮與肩頭,順著髮梢流進領口。那道暗金裂紋在雨中變得更加明顯,像是一株倒生的樹根,根鬚扎在虛無深處,枝椏卻朝著人間伸展,每一次雨滴落在裂紋的光跡上,都會激起極細微的漣漪。

他原本應該感到一種掙脫後的鬆弛,卻沒有。相反,一種尖銳的、近似於老舊發條崩斷前的哀鳴,正從漏刻區更深處的巷弄裡傳來。不是來自鐘樓,不是來自天幕,而是來自某個他極為熟悉的人。那聲音細小,顫抖,卻異常清晰,穿透雨幕與機械的雜音,直抵他的耳膜。伊凡辨認出那個頻率,那是莉亞娜・薇爾的聲音,不是她說話的聲音,而是她靈魂深處那根最響的游絲,正在以超出常規的速度收縮。

他開始跑。

漏刻區的巷弄在雨夜裡比平時更加難行。廢棄造船廠的龍骨之間搭滿了臨時加蓋的鐵皮與塑膠布,雨水在布面上積成一個個鼓起的水囊,隨時會破裂潑下。地上滿是混著機油的泥濘,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個腳掌,再拔起來時帶起一串泥點。兩側的牆壁上貼滿了早已褪色的餘命保險廣告,紙張被酸雨腐蝕得只剩下殘缺的字塊,還有那些被刻意刮花的、標示餘命長短的塗鴉。伊凡在這些塗鴉之間穿行,頭頂的虛無讓路過的行人紛紛避開視線,卻又在擦肩而過時忍不住快速瞥一眼那道發光的裂紋,隨即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目光。

小閣樓在漏刻區最邊緣的舊宿舍頂層,那是一排原本為造船廠工人準備的臨時居所,樓體已經傾斜,牆面長滿黑綠色的霉斑,樓梯是外露的鐵架,每一階都鏽得發紅,踩上去會發出刺耳的呻吟。伊凡推開一樓那扇永遠關不緊的鐵門,鐵門後的走廊堆滿了廢棄的餘命抽取管線與空藥瓶,雨水從天花板的縫隙滴落,在地面匯成一條細小的溪流,流向牆角。

他爬上鐵梯,越往上,那哀鳴便越清晰。那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不甘、倔強與極度渴望被記住的震動。伊凡在三樓的轉角停了一下,扶著欄杆喘息,掌心的血在雨水的沖刷下重新滲出,沿著指縫滴在鏽蝕的扶手上,隨即被雨水沖淡。頭頂的暗金裂紋在接近哀鳴源頭時,光芒的跳動與哀鳴的節奏逐漸同步,像是兩座鐘終於對上了頻率。

閣樓的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門板是用造船廠的廢料拼成的,表面還留有鉚釘的痕跡,門縫裡透出微弱的、非煤油燈的暖黃光線,還有一種淡淡的、消毒藥水與乾燥薰衣草混合的氣味。伊凡推開門,雨與風跟著他灌入,吹動門內那盞懸掛的舊式燈泡,燈泡隨著晃動,在牆面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閣樓很小,大約只有六個榻榻米大小,屋頂是傾斜的鐵皮,雨點擊在上面發出密集的鼓點。房間中央放著一張用木箱與毛毯拼成的床,床頭堆著幾本從黑市淘來的舊書,書頁捲起,封面已經看不清字。床邊的窗戶用透明塑膠布釘死,塑膠布外是無盡的雨與鉛灰色的夜。床上躺著莉亞娜・薇爾。

她比幾個小時前在維修巷弄分別時更瘦了,亞麻金髮被汗水與雨水浸濕,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雀斑在失去血色的皮膚上顯得更加明顯。她身上蓋著一條拼布外套改成的薄被,磨損的工裝褲褲腳還沾著泥。她頭頂那串猩紅數字,此刻已經進入最後的十分鐘,數字跳動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極細微的紅光閃爍,映在閣樓低矮的天花板上,像是一顆即將燃盡的星。

床頭坐著黛芬妮・諾克斯。

她依舊穿著那件破損的白色修女服,黑色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肩頭,頭頂同樣是一片虛無,虛無深處隱有猩紅微光流轉。她的坐姿優雅而放鬆,一隻手輕輕搭在莉亞娜額頭,動作溫柔,指尖冰涼。她的臉在燈光下絕美而空洞,缺乏表情,唯有眼瞳深處那點微光在緩慢旋轉,像是被風吹動的灰燼。閣樓的角落裡,艾蜜莉・唐恩跪坐在藥箱旁,俐落的深褐色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前,改良軍用醫療外套的袖口捲起,露出一截戴著觀察腕帶的手腕,腕帶的指示燈因進入收容區而轉為持續的黃色。她手中的注射器已經推空,針頭旁的藥棉上有一點淡紅。

看見伊凡闖入,艾蜜莉抬起頭,眼神冷靜卻帶著血絲,長時間熬夜與連續的奔波讓她的疲憊感更加明顯。黛芬妮則只是微微側頭,看向門口的伊凡,臉上浮現一種近似於憐憫的平靜。

「你來得正好。」黛芬妮的聲音輕而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卻又清晰地落在閣樓的每一個角落。「她的游絲太響,太倔強,不肯自己停下來。強行撐到現在,痛會加倍。我已經為她準備好了最溫柔的收割,無需恐懼,無需記憶,像關掉一盞燈那樣,她不會感覺到任何墜落。」

莉亞娜聽見聲音,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門口的伊凡。她的呼吸已經變得淺而快,每一次吸氣,胸口的起伏都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頭頂的猩紅數字映在她清澈卻倔強的眼瞳裡,讓那雙眼睛看起來像是在燃燒。她看見伊凡頭頂那道暗金裂紋時,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因為藥物的作用而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艾蜜莉將注射器收回藥箱,動作精準而快速,聲音因為沙啞而顯得低沉。「我給她推了最後的緩和藥物,三倍劑量的嗎啡衍生物加上神經阻斷劑,生理性的痛已經壓到最低。但倒數的墜落不是藥物能阻止的,最後幾分鐘,靈魂的崩裂感會蓋過所有麻醉。」她看向伊凡,又看向黛芬妮,眉間有掩飾不住的掙扎。「我攔不住她,黛芬妮比我早到,她說她能讓歸零不痛。我不相信收割,但我也不想看著莉亞娜在恐慌裡被撕碎。」

黛芬妮輕聲誦唸起一種奇異的禱文,那不是校時修會那種以齒輪與鐘擺為節奏的機械低吟,而是一種更柔軟、更空洞的旋律,像是把所有聲音都抽離後剩下的白噪音。隨著禱文的流動,閣樓內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一些,雨點擊在鐵皮上的聲音變得遙遠,莉亞娜頭頂的猩紅數字跳動的紅光開始變得穩定,不再閃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住。黛芬妮的指尖在莉亞娜額頭畫出一個細小的圓,圓的軌跡與那枚逆禱文齒輪的刻紋隱隱相似,卻是反向的。

「不要怕。」黛芬妮對莉亞娜說,語調溫柔而殘忍。「被記住是一種負擔,活著的人會用你的名字去填補自己的空,那個名字會被一次次提起,一次次失真,最後變成與你無關的故事。忘記才是慈悲,空才是完整。倒數結束後,你不會被遺忘,因為你從未存在過的痕跡才是最乾淨的。」

莉亞娜的身體在禱文中輕微顫抖,原本倔強的眼神開始渙散,像是被那種空洞的溫柔慢慢覆蓋。她頭頂的數字還有七分二十秒,每一次跳動都比前一次更慢,卻更重。

伊凡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大衣下襬在門口積成一灘水漬。他看著這一幕,沒有像往常那樣驅趕黛芬妮,也沒有試圖打斷她的禱文。他只是將身後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與鐵梯的呻吟,然後走到床邊,跪了下來。

他的膝蓋壓在閣樓冰冷而潮濕的木地板上,地板因為年久失修而微微下陷,發出一聲輕響。他伸出那隻還在滲血的手,握住了莉亞娜露在薄被外的手。莉亞娜的手很小,指節因為長期替黑市搬運貨物而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淨的機油黑痕,此刻卻冰涼而僵硬。伊凡的掌心血沾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血與冰冷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艾蜜莉,燈。」伊凡低聲說,聲音在狹小的閣樓裡顯得異常沉靜。「幫我把那盞燈扶穩。」

艾蜜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起身扶住那盞搖晃的燈泡,讓光線穩定地落在床頭。黛芬妮的誦唸沒有停,但她抬起眼,看向跪在床前的伊凡,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一絲好奇,像是看見一個本應成為同類的人,卻選擇了相反的動作。

伊凡從懷中取出那枚用麂皮包著的逆禱文齒輪,將麂皮展開,露出那枚在鐘樓底層被鮮血激活的齒輪。齒輪此刻不再發出暗金光,而是呈現一種溫暖的、像是舊鐘擺在午後陽光下擺動時的淡金色。他將齒輪輕輕放在莉亞娜的胸口,齒輪的重量讓薄被微微下陷,齒輪的嗡鳴與莉亞娜急促的心跳逐漸同步。

「喬瑟夫教過我,送終不是把痛拿走,是陪著痛一起走完。」伊凡的聲音很輕,卻讓閣樓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楚。他低下頭,讓自己的額頭輕輕貼近莉亞娜的額頭,兩人頭頂的虛無與猩紅在極近的距離內形成對比,一個是滲著金光的空,一個是即將燃盡的紅。「莉亞娜,聽得見我嗎?」

莉亞娜的眼珠緩慢轉動,聚焦在伊凡蒼白而清瘦的臉上。她頭頂的數字還有五分十一秒,跳動的紅光映在伊凡的瞳孔裡。藥物讓她的舌頭有些不靈活,但求生的意志與對被遺忘的恐懼,讓她用盡力氣發出聲音,聲音破碎,卻倔強。

「伊凡……我不要……不要像……那些數字那樣……沒有……名字……」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沒有眼淚,像是所有水分都已經被恐懼蒸發。「我偷過你的錶……我想換藥……我想活得……比那些……有五十年的人……更用力……可是……我怕……怕最後……沒有人……記得……莉亞娜・薇爾……這個名字……」

伊凡握緊她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掌心的傷口再次滲出血,血順著兩人交握的手指縫隙流下,滴在齒輪上。齒輪在血的浸潤下,光芒變得更柔和,開始發出一種類似於搖籃曲的、極細微的滴答聲,那是喬瑟夫留下的發條禱文被再次觸發的聲音。

「我記得。」伊凡說,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屬於活人的、因為記住而產生的痛。「我記得你在巷弄裡堵住我時,說你要把懷錶典當換藥,說你不想被世界遺忘。我記得你在地下診所第一次看見曉星的樣子,你說她的十分鐘也可以是力量。我記得你在交易所撬開保險櫃時,手一直在抖,卻還是把契約塞進我懷裡。你說你的餘命是最響的游絲,我聽見了,莉亞娜,一直都聽見了。」

艾蜜莉站在燈泡旁,手扶著燈線,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泛紅,卻強行保持著醫者的冷靜,低聲報時,那是她作為見證者的職責。「還有三分四十秒,心率一百四,血氧在掉,但意識還在。」

黛芬妮的禱文在伊凡的傾聽中,不知不覺放慢了節奏。她的指尖還停在莉亞娜額頭,卻不再畫圓,而是靜靜地放在那裡,像是在聆聽另一種儀式。她頭頂的虛無深處,那點猩紅微光隨著齒輪的滴答聲輕微晃動,原本空洞的眼神裡,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波動。

莉亞娜在伊凡的聲音裡,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急促,卻不再是那種被恐懼撕扯的節奏。她頭頂的猩紅數字還有兩分零九秒,紅光的跳動開始與齒輪的滴答聲同步,每一次跳動,都像是被那滴答聲輕輕托住,不再墜落得那麼急。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另一隻手抬起,抓住伊凡的衣袖,聲音變得更加清晰,像是把所有剩餘的時間都壓縮進這幾句話裡。

「伊凡……如果……如果我走了……不要……把我……當成……歸零者……的數字……記得……記得我……是……偷錶的……莉亞娜……是……你的學徒……是……想活得……很用力的……十九歲……」她的眼中終於有淚光閃動,卻沒有落下,像是怕淚水會模糊了這個被記住的瞬間。「還有……幫我……把……拼布外套……還給……巷口的……老婆婆……那是……她借我的……」

伊凡點頭,额頭與她的额頭相抵,能感覺到她皮膚上細小的汗珠與藥物帶來的微涼。「我會記得,我會去還。我會告訴老婆婆,莉亞娜・薇爾把外套洗得很乾淨,還補好了袖口的破洞。我會告訴第七鐘樓的每一座鐘,有一個十九歲的女孩,曾經想用七天的餘命換一顆藥,卻最後用二十三小時教會了一個無刻之人,什麼是活著。」

艾蜜莉的報時聲已經帶上了鼻音,卻依舊精準。「一分十五秒,伊凡,她的痛感在下降,不是藥物,是……是共鳴。」

黛芬妮輕輕收回了手,不再誦唸收割的禱文,而是將雙手交握在胸前,像是一個真正的見證者那樣,靜靜地看著。她頭頂的虛無在閣樓暖黃燈光的映照下,第一次顯得不那麼冰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照亮了一角。

最後的六十秒,閣樓內的雨聲、鐘樓遠處隱約傳來的鐘擺聲、齒輪的滴答聲、莉亞娜的心跳聲,全部融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莉亞娜頭頂的猩紅數字不再是刺眼的紅,而是隨著伊凡與艾蜜莉的傾聽,隨著那枚逆禱文齒輪上喬瑟夫留下的保持為人的痛苦的刻痕,慢慢褪去血色,轉為一種溫暖的金色光點。每一個光點都像是被仔細擦亮的鐘面玻璃,反射著閣樓內三個人的臉,伊凡蒼白而專注的臉,艾蜜莉泛紅卻堅定的臉,黛芬妮空洞卻不再冰冷的臉,還有莉亞娜自己,那張在最後時刻終於不再恐懼被遺忘的、帶著雀斑的年輕臉龐。

「還有十秒。」艾蜜莉輕聲說,聲音已經哽住,卻還是完成了最後的報時。

莉亞娜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看著伊凡,眼神清澈而倔強,像是初見時在巷弄裡仰頭看他時的那樣。她的手指在伊凡的衣袖上輕輕收緊,然後慢慢鬆開。頭頂的金色光點在最後一次跳動後,沒有像以往歸零那樣瞬間熄滅,而是像蒲公英的種子那樣,一點點散開,飄向閣樓低矮的天花板,飄向那盞暖黃的燈泡,飄向窗外無盡的雨幕,每一點金光都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消逝。

閣樓內安靜下來,只有雨點擊在鐵皮上的聲音,以及那枚逆禱文齒輪在失去共鳴後,緩慢停止轉動的餘韻。莉亞娜的手還被伊凡握著,卻已經沒有了溫度,也沒有了脈搏。她的臉龐平靜,像是睡著了,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後的倦意。

伊凡保持著跪姿,沒有動,也沒有放開手。他頭頂那道暗金裂紋在金色光點散去後,光芒慢慢收斂,卻沒有回到最初的虛無,而是像一條細細的金線,穩穩地嵌在空的深處。艾蜜莉靠在牆邊,雙手捂住嘴,肩膀輕微顫抖,卻沒有發出聲音,眼淚終於沿著臉頰滑落,滴在醫療外套的袖口。黛芬妮站在床尾,看著那些消散的金光,眼瞳深處的猩紅微光第一次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間的、像是被什麼溫暖東西燙到後的茫然,隨即又恢復空洞,只是那空洞裡,多了一絲裂痕。

很久之後,伊凡才輕輕將莉亞娜的手放回薄被中,把那枚已經停止轉動的齒輪重新用麂皮包好,放回口袋。他伸手,將莉亞娜額前被汗水浸濕的亞麻金髮撥到耳後,動作輕柔,帶著修鐘人對待最精細游絲時的耐心。

「我記住了。」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只有他自己與那些還未完全散去的金光能聽見。「莉亞娜・薇爾,十九歲,偷過懷錶的學徒,最響的游絲。」

窗外的雨,在這一瞬間,似乎變得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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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成為死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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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燈光沒有熄滅,金色光點散去之後,雨點敲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反而變得異常清晰。

伊凡・寇爾依舊跪在那張由木箱與毛毯拼成的床前,手還覆在莉亞娜・薇爾已經失去溫度的手背上。那枚用麂皮包起的逆禱文齒輪被他重新收回貼胸的口袋,齒輪停止轉動後的餘溫透過布料傳來,像是一顆剛剛冷卻的炭。艾蜜莉・唐恩靠在傾斜的牆邊,醫療外套的袖口被淚水浸出一塊深色痕跡,她沒有去擦,只是將藥箱的扣帶一格格扣緊,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黛芬妮・諾克斯站在床尾,破損的白色修女服下襬被從門縫灌入的風微微掀動,她頭頂的虛無在此刻呈現一種罕見的平靜,猩紅微光像是被金色餘燼壓住,暫時不再流轉。

沒有人說話。漏刻區頂層的這間小閣樓,像是被從鏽都那套精密運轉的刻度法則中暫時切了出來。窗外塑膠布外的鉛灰色天幕依舊低垂,酸雨順著塑膠布的釘孔往內滲,滴在窗台那本封面已看不清字的舊書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伊凡低下頭,將莉亞娜額前那縷被汗水浸濕的亞麻金髮撥回耳後,指尖觸到她臉頰上那幾顆淡褐色的雀斑,冰涼而細緻。他記得她在第七鐘樓初次躲進鐘錶鋪時,也是這樣一頭亂髮,穿著過大的拼布外套,站在滿地齒輪與發條之間,仰頭對他說她不想被當成歸零者的數字。那時她的聲音尖銳,帶著防衛的刺,此刻卻只剩下安詳的輪廓。

「她走得很穩。」艾蜜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竭力維持著醫者報時的精準。「最後的血氧與心率是同步下來的,沒有掙扎,沒有痙攣。伊凡,你做的校準,讓她的十分鐘變成了真正的十分鐘,而不是被倒數拖著墜落的十分鐘。」她說完,將手腕上那條持續亮著黃燈的觀察腕帶取下,隨手丟進藥箱。腕帶在箱底輕輕彈了一下,黃燈閃了兩下,隨即熄滅,像是終於被允許停止監測。

黛芬妮沒有回應艾蜜莉,她的眼瞳深處那點被壓住的猩紅重新緩慢地轉動起來,卻不再是先前那種空洞的旋轉,而是帶著一種被觸動後的遲滯。她看向伊凡頭頂那道已經從暗金裂紋轉為穩定金線的虛無,輕聲說:「你讓金色留下來了。這不是收割,這是挽留。挽留比收割更痛,因為你必須記住每一個你留住又送走的名字。」她的語調依舊溫柔,卻不再帶著那種將一切抹除的慈悲,而是一種近似於羨慕的空。「我曾經也試過,在我還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時候。但我沒有握住,於是我學會了放手,放得很乾淨。」

伊凡沒有抬頭,只是將莉亞娜的手輕輕放回薄被之下,把被角掖好。拼布外套改成的薄被上,有一處袖口的破洞被細密的針腳補過,線頭是與外套顏色不同的深藍,那是莉亞娜自己補的。她曾在鐘錶鋪的燈下,一邊抱怨線太細,一邊笨拙地穿針,說這件外套是巷口老婆婆借她的,弄破了要還。伊凡記得那個午後,鐘樓裡數百座古董鐘同時滴答,雨水從鐘樓的裂縫滲入,在齒輪上凝成水珠,她坐在工作台邊,手指被針扎了一下,輕輕吸了一下指尖,隨即又倔強地繼續縫。那個畫面此刻與她最後那句要把外套還回去的叮嚀重疊,讓胸口那枚齒輪的餘溫變得有些發燙。

閣樓的鐵梯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節奏。一種沉穩、規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器上,皮靴與鏽蝕鐵架碰撞,發出鈍重的迴響。另一種則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樓梯扶手上的雨珠無風自動。艾蜜莉立刻站直身子,手按在藥箱的暗格,那裡藏著一支未用完的腎上腺素與一把手術剪。黛芬妮則側過身,面向閣樓那扇虛掩的門,臉上那絲剛剛出現的波動迅速收斂,重新覆上一層薄薄的、屬於同類的恭敬。

門被推開,風雨一同灌入,吹得那盞暖黃燈泡劇烈搖晃。塞拉斯・奧菲斯站在門口,高大莊嚴的身形將門框填滿,銀髮在鉛灰色的天光映襯下近乎發白,繡有金色齒輪與猩紅數字的華麗法袍下襬已經被酸雨浸濕,卻依舊保持著筆挺的線條。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深灰制服的校時修會執事,手中持著以黃銅與黑鐵製成的校時杖,杖頭的鐘擺在雨中靜止不動,像是被強行按住的舌頭。塞拉斯的雙眼如鉛灰天空般冰冷,掃過閣樓內的三人,最後落在跪在床前的伊凡身上,以及他頭頂那道穩定的金線上。

「第七鐘樓的鐘聲,三十年後第一次自行輕鳴。」塞拉斯開口,聲音在狹小的閣樓內產生一種教堂穹頂下的迴盪感,清晰而壓迫。「餘命交易所的金庫在自毀中崩塌,維克多・克萊恩囤積的時間在一夜之間蒸發,全城透過地下電台聽見了帳冊的真相。漏刻區的歸零者收容區在昨夜出現集體倒數顫動,而現在,一個十九歲的歸零者在沒有經過教會校準的情形下,以金色歸零。伊凡・寇爾,你頭頂的虛無已經裂開,你聽見了嗎?你體內那座被預留了三十年的王座,正在呼喚它的主人。」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碾過門口的水漬,雨水被壓出一圈細細的漣漪。「校時修會自大顯現以來,等待的就是這一刻。每一代無刻之人,都是系統為了修正自身錯誤而預留的容器。你不是被遺忘,你是被選中。」

伊凡緩慢地站起身,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在潮濕木地板上而有些麻木,炭灰大衣的下襬沾滿了泥點與血跡。他沒有去看塞拉斯法袍上那些象徵神聖意志的金色齒輪,也沒有去看那兩柄校時杖。他只是將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那枚齒輪的輪廓隔著布料硌著掌心。頭頂的金線在他起身時輕微地跳動了一下,像是被塞拉斯的聲音所牽引,發出一種只有他能聽見的、類似於舊鐘擺被強行撥動時的緊繃聲。

黛芬妮在此時向前半步,黑色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滑落肩頭,白色修女服的破損處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她張開雙臂,動作與在鐘樓密室中誘惑伊凡時一模一樣,卻不再帶著魅惑,而是一種徹底的敞開,像是邀請一個疲憊的旅人回到空無一物的家。「伊凡,你看見了挽留的代價。」她對伊凡說,聲音輕而空,卻讓艾蜜莉不自主地繃緊肩膀。「記住一個名字,就要背負一個名字的重量。莉亞娜會成為你記憶裡最響的游絲,日夜敲打你。喬瑟夫已經成為你記憶裡的另一個齒輪,你還想背負多少?你頭頂的裂縫已經打開,裡面沒有王座,只有風。和我一起走進去,那裡沒有記憶,沒有虧欠,沒有需要被歸還的外套。你可以把所有人的倒數都提前撥向終點,那是真正的慈悲,讓他們不必再在恐懼裡計算自己還剩幾日幾時。」她頭頂的虛無隨著她的話語微微擴張,猩紅微光向外滲出,像是一扇門在邀請。

塞拉斯看了一眼黛芬妮,眼中沒有責備,只有對工具的審視。「黛芬妮・諾克斯是上一代容器未能完成的形態,她選擇了墜落,卻也因此證明了容器的另一種用途。伊凡,你不必墜落。」他轉向伊凡,語氣轉為一種近似於任命的莊嚴。「成為教會的收割者。我們會為你加冕,為你制定新的校時儀式。你將不再是漏刻區那個被恐懼與排斥的無刻之人,你將是行走於光冕區與漏刻區之間的準繩。你以系統錯誤的身分,永久維護刻度法則,讓每一個猩紅數字都回到它應有的軌跡。時間需要秩序,而秩序需要一把不會被情感磨鈍的刀。」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像是等待伊凡將手放上去,完成一場授任。兩名執事同時將校時杖在地板上輕輕一頓,發出沉悶的鐘鳴,閣樓內所有古舊鐘錶的滴答聲在這一頓之下,竟出現短暫的同步。

艾蜜莉往前跨出一步,擋在伊凡與塞拉斯之間,俐落的深褐色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髮梢滴在醫療外套的肩章上。「夠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地下診所裡對抗過無數次餘命審判的堅硬。「你們把人分成值得救與不值得救,把三十日以下的活人關進檢疫所抽取餘命,現在又要把一個活人變成你們的工具。伊凡不是容器,他剛剛用一杯熱茶的時間,讓一個女孩記住了自己的名字。那不是系統錯誤,那是你們的系統從來不願意承認的人。」她回頭看向伊凡,眼神銳利卻帶著懇求。「伊凡,不要選他們的任何一邊。你不需要成為什麼,你只要留在這裡,繼續修你的鐘。」

伊凡看著艾蜜莉,又看向床上安詳的莉亞娜。莉亞娜的亞麻金髮在燈光下呈現一種柔和的光澤,雀斑依舊點綴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像是雨後天空裡殘留的星點。他想起喬瑟夫・莫爾在生命最後時刻,將那枚逆禱文齒輪交到他手中時說的話。老人駝背的身影在鐘樓底層的法陣光芒中顯得格外單薄,卻用顫抖而溫暖的手握住他,告訴他送終是手藝,不是神蹟,是承受為人的痛苦與記憶,而不是逃避。喬瑟夫歸零時的臉孔此刻與莉亞娜的重疊,還有更早之前,那個在臨終校準中平靜離去的林姓老婦,那個在車禍後被他安撫的工人,他們的臉孔一張張在記憶裡翻動,像是被風吹動的書頁。

頭頂的虛無在此刻徹底裂開。不是先前那種滲出金線的細縫,而是一道從額頭正上方直貫向後的、寬闊的裂口。裂口內部不再是純粹的空,而是映出了影像。最先出現的是莉亞娜,她不是躺在床上的模樣,而是坐在鐘錶鋪工作台邊,笨拙地縫補外套,抬頭對他笑,露出虎牙。接著是喬瑟夫,戴著磨損的銅框眼鏡,穿著舊式三件式西裝,手把手教他如何用鑷子夾起最細的游絲,告訴他每一個齒輪都有自己的脾氣。然後是林姓老婦在地下診所握住他的手,車禍工人在最後時刻念出孩子的名字,曉星在安魂校準中輕輕靠在他肩頭的重量。無數他曾送別的歸零者的臉孔,像是走馬燈般在那道裂口中流轉,每一張臉都帶著被傾聽後的平靜,每一雙眼睛都曾在最後時刻看向他,那個頭頂沒有數字的幽靈。

那不是王座,那是一面鏡子。伊凡明白了。三十年前那場永不止息的酸雨之夜,天幕撕開裂痕,將猩紅倒數強行校準到每個人頭頂,卻唯獨在他頭上留下虛無,不是因為神遺忘了他,也不是因為死亡要預留王座,而是因為這個世界需要一個不被數字標價的人,去記住那些被數字定義的人。他的盲,不是缺陷,是為了讓他能聽見齒輪錯位前的哀鳴。他的空,不是等待被填滿的容器,是為了讓那些即將消散的光點,有一個可以映照的地方。

裂口中的金線不再向外滲光,而是向內收束,將那些臉孔的光芒一一收回,卻沒有消失,而是沉入虛無的深處,像是將星圖收進夜空。伊凡頭頂的裂口慢慢合攏,最後只剩下一條細細的、穩定的金線,像是一道癒合後的疤,又像是一條永遠不會斷的游絲。

他抬起頭,直視塞拉斯與黛芬妮。那雙長期被黑髮遮住的凹陷眼窩,此刻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澈。

「我哪裡也不去。」伊凡說,聲音不大,卻讓閣樓內所有鐘錶的滴答聲都為之一頓。那不是拒絕的咆哮,而是修鐘人確認一個零件已無法被替換時的平靜陳述。「我不會成為你們的刀,也不會和你一起墜入空無。」他看向塞拉斯,目光越過那華麗的法袍,落在他身後兩名執事手中的校時杖上。「刻度法則把人變成數字,把剩餘時間變成貨幣,把死亡變成交易。我頭頂沒有數字,所以我看見的不是餘命長短,是人。你們想用我去維護錯誤,我不會。」他又轉向黛芬妮,語氣沒有責備,只有對同類的理解。「黛芬妮,忘記不是慈悲。莉亞娜最後想要的不是被抹去,是被記住。那件拼布外套,那個被針扎到的指尖,那個想活得比有五十年的人更用力的願望,如果連我都忘記,她就真的從未存在過。空無法讓人平靜,只有被記住才能。」

黛芬妮張開的雙臂緩緩放下,頭頂的虛無向內收縮,猩紅微光黯淡下去。她看著伊凡頭頂那道癒合的金線,眼瞳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裂紋,像是鏡面被另一面鏡子映出裂縫。那裂紋一閃而逝,卻讓她原本空洞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似於痛的表情,隨即又被平靜覆蓋。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後退半步,讓出位置,像是一個見證者完成了見證。

塞拉斯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波動,那種神聖而壓迫的冰冷出現一道裂痕,露出底下被挑戰的怒意與不解。「你拒絕任命?」他的聲音依舊莊嚴,卻多了一絲金屬摩擦般的僵硬。「你以為憑一條金線就能對抗天幕的裂痕?第七鐘樓的鐘聲只響了一次,餘命交易所的崩盤只是暫時的波動,只要刻度還在,人們依舊會偷瞄、比較、計算。你留在人間,不過是多一個無法被定價的異端,多一間被雨水腐蝕的鐘錶鋪。」他收回伸出的手,握緊成拳,法袍上的金色齒輪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校時修會不會允許一個不受校準的時鐘繼續行走。」

「那就讓它繼續走。」伊凡回答,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胸口口袋裡的齒輪。「鐘錶鋪會開著,門不會鎖。漏刻區的巷口依舊會有歸零者敲門,光冕區也會有活得太久而忘記怎麼傾聽的人來。我不是死亡的容器,我是死亡的傾聽者。有人敲門,我就為他倒一杯熱茶,聽他說完最後的謊言與懺悔,然後記住他的名字。這是我唯一會做的校準。」

閣樓外,雨聲在這一瞬間出現了變化。原本密集敲在鐵皮上的鼓點,變得稀疏,間隔拉長,最後竟停了。三十年來從未停歇的酸雨,在鏽都鉛灰色的天幕下,第一次出現了間隙。風依舊帶著海鹽與鐵鏽的氣味,卻不再裹挾著腐蝕的濕氣,而是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似於乾燥塵土的氣息,透過塑膠布的縫隙吹入閣樓,吹動莉亞娜髮梢,也吹動那盞暖黃燈泡的燈線。

艾蜜莉走到窗邊,用手指挑開塑膠布的一角,向外看去。鉛灰色的天幕深處,那道永不癒合的裂痕依舊存在,卻不再向外滲出猩紅的光,而是被一種淡淡的金色薄霧所環繞。漏刻區的廢棄造船廠龍骨之間,原本被酸雨浸得發黑的鐵皮,正滴落最後的雨珠,在久違的微光中反射出暗淡卻乾淨的光澤。遠處,第七鐘樓的方向,傳來一聲低沉而悠遠的鐘鳴。

那不是校時杖敲擊地板的鈍響,不是法陣啟動時的嗡鳴,是真正屬於鐘樓的、由數百座古董鐘共同牽引的主鐘被敲響的聲音。伊凡沒有動,鐘聲卻像是回應他頭頂那道金線的震動,自行響起。鐘聲穿過漏刻區擁擠潮濕的巷弄,穿過光冕區無菌玻璃溫室的穹頂,穿過東港舊檢疫所的鐵絲網,穿過每一個人頭頂那串猩紅數字的間隙。

塞拉斯與黛芬妮同時抬頭。在鐘聲擴散的瞬間,他們頭頂的虛無與所有鏽都居民頭頂的猩紅倒數,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顫動。不是流速的改變,不是數字的跳動,而是整個數字序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了一下,紅光向外暈開一圈極淡的金邊,隨即又恢復猩紅,卻在每一個看見它的人心中,留下一個無法被刻度法則解釋的疑問。那顫動很微弱,卻是三十年來,刻度第一次不再是絕對的詛咒。

塞拉斯的法袍在鐘聲中微微鼓動,他向後退了一步,靴底再次碾過水漬,卻沒有發出先前那種鈍重的迴響。兩名執事手中的校時杖杖頭,原本靜止的鐘擺竟隨著主鐘的餘韻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不協調的雜音。黛芬妮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頭頂的虛無上,像是想確認那道金邊是否也曾在自己頭上出現過,卻只觸到一片依舊冰冷的空。

鐘聲持續了很久,一聲,又一聲,每一聲都間隔得很長,像是沉睡了三十年的巨人正在慢慢甦醒,學習如何呼吸。伊凡走到窗邊,與艾蜜莉並肩站立,看向第七鐘樓的方向。他的炭灰大衣還沾著血與泥,指節還留著機油的痕跡,掌心的割傷在乾燥的風中開始結痂。他頭頂的金線在鐘聲中穩定地發光,不再是裂紋,而是一條完整的、將虛無縫合起來的線。

莉亞娜・薇爾安詳地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拼布外套的破洞在燈光下被針腳縫得很整齊。伊凡知道,明天清晨,他會將那件外套洗淨,疊好,送回巷口老婆婆的手中,告訴她有一個十九歲的女孩,曾經很用力地想活著,並在最後被記住了。然後他會回到第七鐘樓,打開那扇被撞開的橡木門,擦去數百座古董鐘上的灰塵,讓它們重新滴答。門不會鎖,因為總會有人在倒數顫動的間隙裡,聽見鐘聲,推門而入,尋求一杯熱茶與一次傾聽。

酸雨停歇後的鏽都,空氣中第一次沒有了鐵鏽與機油混合的冷冽,而是多了一絲鐘樓深處傳來的、舊銅與木頭被擦亮後的溫暖氣味。全城人頭頂的猩紅數字在鐘聲的餘韻裡,仍在跳動,卻不再像過去那樣,以絕對的強制力宣告死亡的精準。那顫動像是一個被強行校準了三十年的世界,第一次被允許懷疑,第一次被允許傾聽鉛灰色天幕之外,是否還有另一種時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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