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散去之後,第七鐘樓像是被剝去了一層薄紗,重新裸露在鉛灰色的天空底下。
酸雨停歇後的漏刻區並沒有迎來任何明亮,雲層依舊厚重得像是壓在屋頂上的生鐵,只有從光冕區過濾下來的死白天光,勉強穿過煤煙與水氣,在鐘樓斑駁的外牆上切出一道道冷淡的白痕。石階上那枚黑曜石齒輪還躺在薄薄的水膜裡,沒有人去碰它,彷彿只要不去拾起,就能假裝塞拉斯・奧菲斯從未來過,喬瑟夫・莫爾也從未被那兩名執事架走一般。
伊凡・寇爾站在門前許久,直到莉亞娜・薇爾的手從他冰冷的手背上滑落,他才像是從某種深層的耳鳴裡被拉回來。
胸口深處那細微的齒輪錯位聲還在,極輕,卻不再像是幻聽。它不再是他過去二十年裡偶爾在歸零者床前捕捉到的、他人靈魂發條崩斷前的哀鳴,而是從他自己的胸腔最內側傳來,一下,又一下,節奏不穩,像是一座從未被啟動過的鐘,內部的擒縱器第一次被無形的手指撥動,發出試探性的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讓他頭頂那片虛無往更深的地方陷落一點。
「伊凡。」莉亞娜的聲音帶著剛哭過後的沙啞,她蹲下身,卻沒有去撿那枚黑曜石齒輪,而是仰頭看著他。「他們把喬瑟夫爺爺帶去哪裡了?光冕區的懺悔牢?那是什麼地方?」
伊凡沒有立刻回答。他彎下腰,用沾著機油的指節將那枚黑曜石齒輪從水膜裡拾起。齒輪入手出乎意料地沉重,表面光滑冰冷,沒有任何溫度,內部卻像封存著細小的星光,當他將其握緊時,那種胸口的錯位聲竟短暫地與掌心產生了共鳴。他將齒輪收進皮圍裙最內層的暗袋,沒有讓莉亞娜看見。
「懺悔牢不是牢房。」他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鐘樓前顯得有些散。「喬瑟夫以前提過,校時修會在光冕區的聖骸教堂地下有一座用來校正錯誤餘命的靜室。被送進去的人,不會被審判,也不會被刑求,他們會被要求長時間注視自己的倒數,在教士的禱文裡反覆懺悔對時間的浪費,直到餘命的流速被認為重新回到標準曲線。對於餘命只剩一年的人來說,那種地方比任何刑罰都更殘忍。」
莉亞娜的臉色在冷光裡更白了幾分。她的亞麻金髮還沾著霧氣,雀斑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清晰,頭頂那串僅剩不到六十日的猩紅數字跳動得比清晨更急促一些,顯然情緒的波動已經影響了流速。她握緊了拼布外套的衣角,指節發白。
「那我們去要人。去教堂,去市政廳,去任何能把他要回來的地方。我去跪,去求,去把我的時間給他們——」
「沒有用的。」一道帶著輕佻笑意的聲音從鐘樓側面的陰影裡傳來,打斷了她的話。
瑪洛・奎因靠在廢棄的齒輪箱上,寬沿帽的帽簷壓得很低,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底下一雙總是帶著算計卻又顯得疲憊的眼睛。他的多口袋防水風衣在霧氣裡沾滿了水珠,袖口露出的機械義手正發出細微的嗡鳴,顯然剛完成了一次長距離的潛行。他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就像漏刻區的霧氣本身,總是在人不注意時就已經站在身後。
「校時修會要的人,市政廳不會過問。市政廳要關的人,教會更不會放。喬瑟夫那種等級的異端,想要透過正規管道撈出來,只有一條路。」瑪洛屈起機械義手的指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發出空洞的金屬聲。「保證金。」
伊凡抬起眼,眼窩深陷,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專注。莉亞娜則猛地轉向瑪洛,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多少?」伊凡問。
瑪洛沒有立刻回答,他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極緊的紙卷,拋給伊凡。伊凡接住,展開,紙卷上是校時修會與市政餘命管理局聯合簽署的羈押移送單複本,底下用紅墨水蓋著一個醒目的印章,旁邊手寫著一行字。莉亞娜湊過去,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住了。
「時間保證金,七千兩百日。」瑪洛的語氣依舊輕佻,卻少了平時的玩笑成分。「將近二十年。教會的邏輯很簡單,喬瑟夫頭頂還有一年四個月,他們認為他的思想具有傳染性,要放他出來,就必須有人用等值的、被教會認可的餘命作為擔保,證明他的錯誤不會繼續擴散。二十年,足夠讓一個漏刻區的家庭三代人都被抽乾。」
「這根本是勒索。」莉亞娜的聲音在顫抖,憤怒與無力混雜在一起。「他們明知道漏刻區沒有人能拿出二十年。」
「所以他們才開這個價。」瑪洛聳肩,機械義手發出輕微的伸縮聲。「教會從來不做虧本生意,保證金收上去之後,會被轉入校時修會的聖庫,用來延長那些光冕區永生階級的醫療配給。喬瑟夫在裡面多待一天,他們就多一天理由向上面申請經費。這就是時間的金融化,親愛的,比你們在餘命交易所看到的還要乾淨,還要合法。」
伊凡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卷邊緣,紙張因酸雨的濕氣而有些發軟。他頭頂的虛無讓他無法被定價,卻也讓他無法提供任何保證金。莉亞娜頭頂只剩不到六十日,就算把她全部典當,也遠遠不夠。鐘樓裡那些古董鐘錶在這個體制裡一文不值,地下診所的艾蜜莉能提供的藥物也換不來二十年。
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只有鐘樓內部數百座古董鐘的滴答聲,透過半掩的木門傳出來,那種循環往復的舊時間節奏,在以線性倒數為唯一真理的城市裡,顯得格外不合時宜,卻也格外堅定。
許久,瑪洛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風衣的另一側口袋掏出第二張紙。這張紙更小,更皺,是用廢棄的航海圖背面寫成的,上面用只有漏刻區黑市才流通的暗號,寫著一個地址與一個時間。
「今晚,午夜,廢棄造船廠三號船塢。」瑪洛將紙條按在齒輪箱上,推到兩人面前。「維克多・克萊恩的私人拍賣會。不在餘命交易所的公開清單上,是只對光冕區頂層那群人開放的餘命期貨夜場。他會把這一個月從漏刻區收上來的、還沒來得及走完正規典當程序的歸零者契約,全部拿出來拍。那些人大多還剩下三天到十五天不等,維克多用最低價從他們家人手裡收來,再用十倍的價格包裝成帶有年輕器官保證的期貨,賣給那些頭頂數字開始焦慮的中年富人。」
莉亞娜的瞳孔縮了一下。「你是說,他把將死者的最後幾天,當成貨物在賣?」
「不然呢?時間是唯一的貨幣,死亡是最穩定的剛需。」瑪洛的笑意更淡了。「今晚的拍品裡,有幾份是還沒被註銷的活契,也就是說,只要在拍賣槌落下前把契約原件搶回來,那份時間就不會被交易,保證金制度裡,那份時間會被視為無主餘命,可以被申請凍結,轉為司法擔保。我算過,只要能拿回三到四份十日以上的活契,加上我在黑市替你們偽造的擔保文書,勉強能湊出七千日的帳面價值,足夠讓教會在程序上放人。至於之後怎麼把這些時間還回去,那是後話。」
伊凡盯著那張航海圖紙條,黑髮下的眼神空洞卻異常清明。他聽見了自己胸口那齒輪錯位的聲音又響了一下,這一次更清晰,像是對某個即將到來的、與死亡有關的聚集地產生了感應。
「風險呢?」他問。
「風險就是你們兩個會被當場發現,然後頭頂的數字會被維克多的人直接標上價格。」瑪洛毫不避諱,直視著伊凡頭頂的虛無與莉亞娜頭頂短促的猩紅。「三號船塢是維克多的地盤,裡面全是交易所的武裝保全與光冕區來的買家,每個人頭頂的數字都長得足以買下你們的命。我的角色是情報販子,不是保鑣,我只負責把你們送進去,在外圍替你們製造一次大約七分鐘的斷電,讓你們有機會動手。七分鐘之後,備用發電機會啟動,到時候還沒出來,就準備被探照燈當成餘命小偷打成篩子。我說得夠清楚嗎?」
莉亞娜抓緊了伊凡的大衣後襬,卻沒有退縮。她的恐懼依舊在,卻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了,那是對於喬瑟夫被帶走時的無力感的憤怒,對於自己只能站在鐘樓前哭泣的羞恥。她的餘命只剩六十日不到,卻在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想證明自己不是只能被送走的歸零者。
「我們去。」她抬起頭,亞麻金髮下的眼睛倔強得發亮。「伊凡,我們去把喬瑟夫爺爺換回來。」
伊凡看著她,又看向瑪洛,最後點了點頭。他將那張羈押移送單複本摺好,放進皮圍裙口袋,與那枚黑曜石齒輪放在一起。沉重的虛無感依舊壓在頭頂,卻在做出決定的瞬間,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無法看見餘命,卻能聽見死亡齒輪的聲音,而今晚,那聲音將在三號船塢裡格外吵雜。
夜色降臨得比平時更早。
漏刻區的酸雨在傍晚時分又開始落下,細細的雨絲帶著淡淡的鐵鏽味,敲打在廢棄造船廠高聳的龍門吊與腐蝕的船體鋼板上,發出密集而冰冷的敲擊聲。三號船塢位於造船廠最深處,原本是用來建造遠洋貨輪的巨型凹槽,如今積滿了半人深的黑色雨水,水面上漂浮著油污與破碎的保麗龍,兩側高聳的鋼架上掛滿了早已失靈的探照燈與纜線,唯一的入口是一扇被鐵鍊纏繞的滑軌鐵門,門口站著四名穿著炭黑西裝、戴著防酸雨面罩的保全,每個人頭頂的猩紅數字都在十五年以上,在雨夜裡像是四盞冷漠的燈。
伊凡與莉亞娜偽裝成一對來自下城新興作坊的買家。瑪洛為他們準備了兩套剪裁過於寬大的二手西裝與一套帶有偽造餘命晶片的禮服長裙,晶片會在被掃描時短暫顯示出十五年的虛假餘命,足以騙過門口的初級觀測儀。莉亞娜將亞麻金髮盤起,戴上了一頂鑲有廉價人造珍珠的帽子,拼布外套被收進了防水袋,藏在船塢外的廢棄貨櫃裡。她頭頂真實的猩紅數字被一層薄薄的鉛箔貼片暫時遮蔽,那是瑪洛從港務局偷來的舊式屏蔽技術,只能維持兩個小時,且會讓皮膚產生灼熱感。伊凡則依舊穿著他的炭灰大衣,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過大的西裝外套,皮圍裙被留在鐘樓,他的手中提著一個看似裝著文件的黑色工具箱,裡面實際上只有一把用來撬開契約保險櫃的舊式鐘錶鑷子與一捲用來錄音的微型鋼絲錄音機。
「記住,進去之後不要直視任何人的數字。」瑪洛在將他們送到距離鐵門五十公尺的陰影處時,最後一次低聲叮囑。他的防水風衣在雨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機械義手已經接上了一條從廢棄燈塔拉來的舊式銅線,線的另一端連接著船塢的外部配電箱。「維克多喜歡在開場前讓買家互相打量,那是他定價的一部分。莉亞娜,你負責用鋼絲錄音機錄下他敲槌的每一次報價,尤其是他提到活契來源時的描述,那是日後向市政廳舉證他非法抽取的關鍵。伊凡,你的目標是後台左側第二個保險櫃,我打聽到今晚的活契原件都在那裡,維克多的鑰匙在他西裝內袋,但他習慣在拍賣到一半時離開主槌位去後台抽雪茄,那是唯一的空檔。斷電後你們只有七分鐘,我會在鐵門外的老貨車上等你們,引擎不會熄火。」
雨水順著伊凡的黑髮流進領口,冰冷刺骨。他點頭,沒有多餘的話。莉亞娜則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暫時忘記了鉛箔貼片帶來的灼痛。
觀測儀的綠燈在掃過兩人頭頂時閃爍了一下,隨後穩定地亮起,顯示出十五年的虛假餘命。保全面無表情地拉開鐵門,示意他們進入。
船塢內部的景象,比從外部想像的更加奢靡,也更加令人作嘔。
原本用來支撐船體的巨型鋼架被改裝成了階梯式的觀眾席,鋪上了暗紅色的絨布與柔軟的皮椅,每個座位前都配有一個小型的黃銅餘命觀測盤與一杯盛著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中央的拍賣台是由一艘被切割開的船體底艙改造而成,台面上鋪著黑色天鵝絨,一盞巨大的、由無數細小齒輪組成的吊燈懸在正上方,燈光透過齒輪的縫隙灑下來,在每個人頭頂的猩紅數字上折射出妖異的光。空氣裡沒有了漏刻區的霉味與機油味,取而代之的是雪茄、古龍水與淡淡的臭氧味,那是大量餘命晶片同時運作時產生的氣味。
觀眾席上坐著約莫二十餘人,無一例外都穿著光冕區最時興的剪裁西裝或高訂禮服,每個人頭頂的數字都長得令人目眩,動輒三十年起跳,最中央的一位老者甚至還有五十二年。這些人交頭接耳,語氣優雅,卻在談論著最赤裸的生死。他們的身後站著更多穿著制服的交易所職員,手中捧著一疊疊封存在透明晶片盒中的契約,每個盒子上都貼著標籤,標示著餘命天數、年齡、健康狀況與起拍價。
維克多・克萊恩就站在拍賣台的正中央。
他今晚穿著一套比在交易所時更加考究的炭黑三件式西裝,油頭梳理得一絲不苟,手指上那些鑲嵌著懷錶的戒指在燈光下閃爍,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展示時間本身。他的笑容依舊油膩而精明,卻在吊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加立體,眼神永遠在計算價值。他手中握著一柄由象牙與黃銅製成的拍賣槌,槌頭雕刻成一個微型的沙漏,沙漏裡的細沙並非真的沙,而是某種會發光的餘命粉末。
「各位尊貴的永生預備役,歡迎來到三號船塢的夜間特場。」維克多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船塢,語調優雅卻句句標價。「今晚我們不談保險,不談基因療程,我們談點更本質的東西——別人的時間。各位都知道,時間保險的本質是對未來的期權,而餘命期貨,則是對當下的現貨。漏刻區那些可愛的歸零者們,總是在最後幾天才意識到自己的時間原來這麼值錢,可惜他們已經沒有能力自己使用了,與其讓那最後幾天在收容區的消毒水味裡白白流掉,不如讓它在各位的血液裡繼續跳動,這才是對時間最大的尊重。」
觀眾席傳來低低的笑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對死亡的敬畏,只有對交易達成的期待。莉亞娜坐在倒數第二排的角落,雙手放在膝上,指尖悄悄打開了藏在袖口裡的鋼絲錄音機的開關,細微的磁帶轉動聲被船塢外的雨聲完美掩蓋。伊凡坐在她身側,目光卻沒有落在維克多身上,而是越過拍賣台,看向後台左側那扇被兩名保全守著的鐵灰色保險櫃。他的耳膜深處,那種齒輪錯位的哀鳴在這個充滿將死者契約的空間裡變得格外清晰,數十份活契像是數十座即將崩裂的小鐘,同時在他腦海裡發出細微的尖鳴。
拍賣開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名六十七歲老船工的最後九日,起拍價三百日保證金。維克多用一種介紹古董的口吻描述著老船工的肺部如何被煤煙浸透,卻因此獲得了對尼古丁的絕對抗性,適合那些需要長期熬夜的光冕區管理層。槌聲落下,九日被一名頭頂還有三十八年的中年女士以四百二十日拍走,她滿意地將晶片盒收進手提包,像是剛買下了一件限量皮草。
第二件,第三件……每一件拍品都是一段被明碼標價的人生最後時光,維克多的言語將貧窮、疾病與絕望包裝成稀缺性與投資價值,觀眾席的競價聲此起彼伏,猩紅數字在燈光下跳動,映照著一張張優雅而貪婪的臉。莉亞娜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她必須用盡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站起來尖叫,鋼絲錄音機的磁帶在袖口裡無聲地轉動,記錄下每一句將人命徹底物化的台詞。
就在第四件拍品被推上台時,伊凡的身體忽然僵了一下。
那是一個透明的晶片盒,盒中封存的不是晶片,而是一張泛黃的、帶著手工摺痕的紙質契約原件。契約的抬頭印著餘命交易所的徽記,底下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典當人的名字,旁邊貼著一張被雨水暈開過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少女亞麻金髮紮成馬尾,雀斑點綴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清澈倔強,卻帶著一種被世界拋棄後的尖銳。
那是莉亞娜・薇爾的契約。
維克多的聲音在這時恰到好處地響起,帶著一種發現珍品後的愉悅。「接下來這件,算是今晚的小小驚喜。一份來自漏刻區的活契,典當人,莉亞娜・薇爾,十九歲,造船廠工人家庭出身,餘命在典當時還有六十八日,現在嘛,」他瞥了一眼手中的觀測盤,笑意更深,「大概還有五十五日左右。典當條件是用十年健康換三個月壽命,很經典的絕望交易,可惜我們的典當人似乎還沒想好要不要履約,契約原件一直被她帶在身上,直到前幾天才被我們的回收員在漏刻區的巷弄裡意外尋獲。各位,這可是一份還帶著體溫的新鮮期貨,十九歲的健康,六十日的現貨,起拍價,五百日,有沒有人想為自己的孩子預存一點青春?」
觀眾席傳來更熱烈的騷動,幾名光冕區的婦人已經舉起了手中的號碼牌。莉亞娜的血液在瞬間變得冰涼,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外套的內袋,那裡本該存放著她那份十年換三月的契約複本,此刻卻空無一物。她想起那天在交易所門口與伊凡爭執後,她在雨中奔跑,契約可能就是在那時從口袋裡滑落,被交易所的人撿走。她頭頂鉛箔貼片下的皮膚傳來更強烈的灼痛,那串被遮蔽的真實餘命像是被這句話直接點燃,瘋狂地跳動起來。
伊凡的手在桌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他無法看見那張契約,卻在維克多念出莉亞娜名字的瞬間,聽見了身側少女胸口深處傳來的、比任何一份活契都要尖銳的齒輪哀鳴。那哀鳴不再是平穩的滴答,而是瀕臨崩斷前的尖銳顫音,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發條。
「別動。」伊凡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黑髮下的眼睛直視著拍賣台,空洞卻燃燒著某種第一次出現的、近乎憤怒的情緒。「錄好,別讓他發現。」
莉亞娜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強行忍住,鋼絲錄音機依舊在轉動。她明白,此刻的任何異動都會讓兩人頭頂的偽裝暴露,讓瑪洛的計畫徹底失敗。
維克多的槌子已經舉起,正準備落下,後台卻在此時傳來一陣騷動。一名交易所的職員匆匆跑到維克多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維克多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後對著觀眾席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各位請稍候,我去後台確認一下下一件拍品的成色,畢竟活契這種東西,成色比年份更重要。」他將拍賣槌交給身旁的助手,轉身朝後台左側的保險櫃走去,西裝內袋裡露出一截黃銅鑰匙的輪廓。
機會來了。
幾乎在維克多身影消失在後台布幕後的同一秒,整個三號船塢的燈光猛地熄滅。
瑪洛・奎因的斷電準時到來。
巨大的齒輪吊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觀眾席的驚呼聲在黑暗中炸開,餘命觀測盤的微光與頭頂猩紅數字的光暈成了唯一的照明,卻讓整個船塢顯得更加詭異。備用發電機的嗡鳴從船塢深處傳來,但按照瑪洛的計算,它需要整整七分鐘才能完成啟動。
「走!」伊凡在黑暗中拉起莉亞娜,手中的工具箱已經打開,鐘錶鑷子在指尖翻轉。兩人借著猩紅數字的微光,朝後台左側的保險櫃衝去。守在櫃前的兩名保全顯然也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弄得措手不及,正用手中的手電筒胡亂照射,口中用對講機呼叫著外部配電箱。
伊凡的動作比他們更快。他無法看見保全頭頂的數字,卻能精準地聽見他們因緊張而加速的心跳與齒輪錯位的雜音。在一名保全轉身的瞬間,他用鑷子精準地卡住對方手腕的麻筋,另一隻手則將一小瓶艾蜜莉提供的、帶有輕微麻醉效果的噴霧按在對方的口鼻上。另一名保全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隨後跟上的莉亞娜用藏在帽子裡的金屬髮簪狠狠砸在後頸,悶哼一聲倒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安靜得像是鐘錶內部的一次微調。
保險櫃是舊式的機械轉盤鎖,對於從小與數百座古董鐘為伴的伊凡來說,這種鎖的結構就像是透明的。他將耳朵貼近櫃門,指尖撥動轉盤,聆聽著內部齒輪碰撞的聲音。黑暗中,他的世界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沒有猩紅數字的干擾,只有純粹的機械聲響。一圈,兩圈,第三圈時,一聲輕微的咔嗒聲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櫃門彈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十餘個透明晶片盒,以及最底層那一疊用牛皮紙捆紮的紙質契約原件。伊凡沒有時間細看,一把將所有的契約都塞進工具箱,莉亞娜則眼疾手快地從最上方拿起那個標示著莉亞娜・薇爾的晶片盒,將裡面的紙質原件抽出,緊緊抱在懷裡。那一刻,她聽見自己胸口的哀鳴聲竟短暫地平息了一下,像是某個被典當出去的、屬於自己的部分,重新回到了身體裡。
「夠了,快走!」莉亞娜低聲催促,拉著伊凡往來時的通道退去。
然而,就在兩人轉身的瞬間,後台的布幕被猛地掀開。
維克多・克萊恩去而復返,手中舉著一盞備用的煤油燈,燈光將他油膩而精明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身後跟著四名手持電擊棍的武裝保全,顯然他並沒有真的離開,而是在布幕後觀察著會場的動向。斷電沒有讓他慌亂,反而讓他捕捉到了這兩隻混入羊群的、頭頂虛假餘命的老鼠。
「我就知道,今晚的餘命成色不太對。」維克多的聲音在黑暗中依舊優雅,卻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冰冷與貪婪。「一個頭頂虛無的盲者,一個餘命只剩五十幾天的歸零者,居然敢偽裝成買家,潛入我的夜場。我該說你們勇敢呢,還是該說你們愚蠢?瑪洛那個永遠不選邊站的中間人,這次倒是選了一條很有趣的邊。」
他手中的煤油燈往前一照,燈光恰好落在莉亞娜懷中那份契約原件上,也照亮了伊凡手中那個塞滿契約的工具箱。觀眾席的騷動已經演變成恐慌,許多光冕區的買家正試圖在黑暗中尋找出口,保全的呼喝聲與對講機的雜音混雜在一起。
「把東西放下。」維克多敲了敲手中的煤油燈,戒指上的懷錶發出輕微的滴答聲。「那份十九歲的活契,我本來打算留給自己,畢竟年輕的健康在黑市上可是硬通貨。你們想要用它去換那個老鐘錶匠?別做夢了,教會要的二十年,你們就算把整個漏刻區的歸零者都打包,也湊不齊。不如把契約還給我,我可以考慮讓你們兩個死得稍微有尊嚴一點,至少不會被當成餘命小偷吊在船塢的龍門吊上。」
莉亞娜將契約死死抱在胸前,後退一步,靠在伊凡身側。她的恐懼在這一刻達到頂點,卻也讓她頭頂被鉛箔遮蔽的猩紅數字跳動得更加劇烈,甚至隱隱透出鉛箔,發出微弱的紅光。伊凡站在她身前,蒼白清瘦的臉在煤油燈光裡顯得更加空洞,他手中的鑷子還沾著機油,卻在黑暗中反射出冷冽的光。
「時間不是貨物。」伊凡的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船塢裡異常清晰。「也不是貨幣。它是他們的人生,最後的人生。」
維克多像是聽見了什麼極為可笑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正要示意身後的保全上前,整個船塢的備用發電機卻在此時發出一聲沉重的嗡鳴,隨後,數盞刺眼的探照燈同時亮起,將整個三號船塢照得如同白晝。
七分鐘到了。
強光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眼,維克多的煤油燈在探照燈面前瞬間失去光芒。就在這光與暗交替的瞬間,船塢那扇被鐵鍊纏繞的滑軌鐵門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屬於老舊柴油引擎的全力咆哮。
一輛鏽跡斑斑、車頭被加焊了厚重鋼板的舊式貨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鐵獸,以完全不符合其外表的速度衝破了鐵門的封鎖。鐵鍊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崩斷,鐵門被撞得向內凹陷,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門口的兩名保全被氣浪掀翻在地。貨車的駕駛座上,瑪洛・奎因的寬沿帽早已被風吹落,護目鏡死死扣在臉上,機械義手緊握著方向盤,防水風衣在灌進來的酸雨與氣流中狂舞。
「上車!別他媽的在那裡跟資本家談哲學!」瑪洛的聲音透過被撞開的車窗吼出來,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粗口。
伊凡幾乎是本能地將莉亞娜推向貨車的方向,自己則將手中的工具箱朝維克多所在的位置用力砸去。工具箱在半空中散開,十餘份契約如雪片般飛舞,維克多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那些代表著巨額時間的紙張,身後的保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紙雨擾亂了視線。
兩人趁亂衝向貨車,莉亞娜先被伊凡托上副駕駛座,自己則翻上後車廂,緊緊抓住車廂邊緣的欄杆。貨車沒有任何停留,在撞開鐵門後立刻調頭,朝著造船廠外那條被酸雨浸透的、通往漏刻區深處的狹窄巷弄衝去。
探照燈的光柱立刻追了過來,維克多的咆哮聲在身後響起,伴隨著電擊棍的嗡鳴與對講機裡瘋狂的呼叫。「抓住他們!別讓那個虛無的傢伙跑了!他的時間沒有價格,但他的身體有!」
子彈沒有射來,維克多顯然不想損壞這兩件活體商品,但數道探照燈的光柱與保全的追擊腳步聲,依舊死死咬在貨車後方。酸雨再次變得密集,敲打在貨車的鐵皮車頂上,發出如同鼓點般的密集聲響。莉亞娜在副駕駛座上緊緊抱著那份屬於自己的契約,雨水透過破碎的車窗濺在她臉上,與淚水混在一起。伊凡在後車廂的雨中,黑髮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手中緊握著那枚從保險櫃裡一同帶出的、屬於某位無名歸零者的最後三日契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貨車在漏刻區錯綜複雜的巷弄裡亡命穿梭,瑪洛的車技在這種時候顯露出港務局前工程師的底色,每一次轉彎都精準地卡在探照燈的死角。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車廂裡那個頭頂依舊虛無的青年,以及副駕駛座上那個緊抱契約的少女,機械義手猛地將油門踩到底,朝著第七鐘樓的方向,也是朝著整個鏽都最深的、尚未被餘命交易所與校時修會完全掌控的黑暗深處,疾馳而去。
而在三號船塢的廢墟中,維克多・克萊恩站在被撞開的鐵門前,手中撿起一張被雨水浸濕的契約,臉上的油膩笑容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被奪走商品後的、純粹的、冰冷的貪婪。他掏出懷中的通訊器,按下一個只有教會高層才知道的頻率。
「塞拉斯主教,您的容器剛剛在我這裡搶走了一批貨。」他的聲音在雨聲與探照燈的嗡鳴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建議,您那邊關於保證金的程序,可以稍微加快一點了。虛無這種東西,一旦學會了搶劫,就離收割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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