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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念夜巡

蝦醬小姐 都市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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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念夜巡 封面
霧津市私立高中的二年級生許亦辰,在圖書館舊書庫撿到一本無名皮革筆記,發現只要寫下他人的名字,筆記便會將對方心底最深的惡念抽取、具象化為夜間遊蕩的「虛影」怪物。這些怪物吞噬恐懼、誘發犯罪,卻只有持有者能看見。為了不讓城市在無聲中潰爛,許亦辰被迫成為黑夜裡的狩獵者,手持鋼筆獵殺自己創造的怪物。然而虛影越殺越多,筆記的代價正悄然轉向他自身。當他追查上一任主人的離奇死亡真相時,才驚覺所謂的「維持秩序」,不過是筆記精心佈下的誘餌,而他內心被壓抑的惡念也即將成形。

第 1 章 — 舊書庫的無名手稿

本章登場

午後三點二十分,霧津市的天空像一塊吸飽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校舍上方。雨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豆大的水珠砸在私立霧港高中舊教學大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煩躁的鼓點。走廊外的排水溝來不及宣洩,積水漫過磁磚縫隙,混著落葉與泥沙朝著中庭的排水孔倒灌。二年忠班的窗戶全被風雨關死,冷氣的嗡鳴與窗外雨聲疊在一起,讓整間教室像一座悶熱的罐頭。

許亦辰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手肘抵著桌面,制服袖口皺得像沒燙過的紙。他的膚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更蒼白,眼下有淡淡的烏青,指尖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桿已經掉漆的黑色鋼筆。這支鋼筆是國中時母親送的生日禮物,筆尖有點歪,寫久了會刮紙,卻是他唯一會隨身攜帶的東西。黑板上數學老師正 fast 寫著指對數的換底公式,粉筆灰簌簌落下,後排幾個同學已經趴在桌上打瞌睡,冷氣風口吹出來的霉味讓人昏沉。

他沒有在聽。視線落在窗玻璃上,雨水在玻璃外劃出歪斜的水痕,操場的PU跑道已經變成一面混濁的鏡子,倒映著灰白的天。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可以看見校門口對街那排補習班的霓虹招牌即便在白天也亮著,還有轉角那間全家便利商店,自動門每一次開啟都會漏出冷氣與關東煮的熱氣。這就是霧津市的白天,一種過度日常、近乎麻木的喧鬧感,好像只要人夠多、燈夠亮,就能把什麼東西壓在看不見的地方。

下課鐘響起時,雨勢沒有任何減弱的跡象,反而更兇。班上的同學擠在走廊抱怨,手錶、手機的訊息聲此起彼落。許亦辰收拾著帆布包,裡頭除了課本,還塞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逾期三天的《台灣海港都市誌》,他根本沒翻幾頁。導師在走廊喊住他,語氣是那種應付性的關心。

「許亦辰,你等一下沒社團吧?幫老師一個忙,圖書館陳默老師那邊在清舊書庫,人手不夠,你去幫忙搬一下,算你服務時數。」

他點點頭。這種被指派的雜事對他而言反而是喘息,不用在走廊跟同學擠著討論等等要不要去夜市,也不用回答別人問你最近怎麼看起來很累。母親上個月才因為加班與房貸的事和父親在電話裡爭執到半夜,那種壓在電話線兩端的沉默,比爭吵本身更讓人窒息。他背起包,朝著校舍後方的圖書館走去。

霧港高中的圖書館是一棟獨棟的三層樓建築,一樓是自習室,二樓是開架書庫,三樓則是校史室與一間常年上鎖的舊書庫。雨水沿著外牆的磁磚往下流,在牆角長出深綠色的水漬。許亦辰推開圖書館的玻璃門,冷氣混著舊紙張與除濕機的味道撲面而來。櫃台後方的陳默抬起頭,推了推那副舊式的黑框眼鏡。

陳默看起來永遠沒睡飽,身上的襯衫洗到發白,袖口還沾著淡淡的墨漬與菸味。他看見許亦辰,只是溫和地笑了一下,指了指通往三樓的鐵梯。

「雨太大,志工都先走了。舊書庫最裡面那排要清出來,說是下學期要改成多媒體教室。你就幫忙把不要的舊校刊跟參考書搬到走廊的紙箱,重的我來就好。」

許亦辰應了一聲,踩著吱呀作響的鐵梯上樓。三樓的燈光明顯比樓下昏暗,窗戶被厚重的遮光簾蓋住,只有幾盞嵌在天花板的老式日光燈管還亮著,其中一盞接觸不良,持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光線一下一下地閃。舊書庫的鐵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門後是一股更濃的霉味與灰塵味,混著樟腦丸已經失效的甜膩氣味。

書庫比他想像的更窄。兩側是頂到天花板的木製書櫃,書櫃上的書早已沒有分類,有民國七十年代的國文課本、發黃的英文單字卡、封面破掉的地球科學圖鑑,還有一疊疊用橡皮筋捆起來的校刊。地上堆著紙箱,紙箱外寫著廢棄、待回收的字樣。許亦辰戴上陳默放在門口的棉質手套,開始一本一本往外搬。每搬起一疊,揚起的灰塵就會讓他鼻尖發癢,最舊的那排書櫃背後,牆壁因為長年滲水,長出一片暗褐色的水痕,像一張攤開的地圖。

搬到第三箱時,他的膝蓋不小心撞上最底層書櫃的側板。那塊側板因為受潮膨脹,已經與牆面分離,撞擊後發出空洞的聲響,整排書櫃往前微微傾斜,露出後方一道只有半個人寬的縫隙。縫隙裡沒有牆,是另一層更薄的木板隔間,裡頭塞著一個被遺忘的東西。

那是一本書。或者說,是一本手稿。

它沒有書名,封面是用暗紅色的皮革包覆,皮革的紋理粗糙,像是某種風乾後的皮面,邊角被蟲蛀出細小的孔洞,觸感卻出奇地溫潤,甚至帶著一點體溫般的微熱。書脊上沒有出版社,沒有作者,只有用燙金壓出的一道極細的直線,直線的末端有一個小小的圓形凹痕,像是被針尖反覆刺過的痕跡。許亦辰把手套脫掉,指腹直接碰到皮革的瞬間,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把手稿抽出來。重量比外觀看起來更沉,紙張厚實,邊緣泛黃卻沒有脆化。他翻開第一頁,裡面是空白的。準確地說,是看起來空白的。泛黃的紙面上有細微的纖維起伏,在日光燈閃爍的間隙裡,那些纖維的陰影似乎在緩慢流動。第二頁、第三頁都是如此,直到他翻到第五頁,指尖因為紙張邊緣太利,被輕輕劃出一道細小的傷口。

血珠滲出來的瞬間,紙面起了變化。

像是被水暈開的墨,以他的血珠為中心,細細的紅褐色線條自動在紙面上蔓延、交織,組成一行行他從未寫過、卻能直接讀懂的字。字跡不是印刷體,是用沾水鋼筆寫就的、帶著顫抖的筆觸,墨色裡混著暗沉的紅。

【以汝之血調墨,書其全名,標其惡念,方可映照其影。影非幻,乃人心之痂,因妒、因貪、因憎、因虛榮而生,以眾人之懼為食。欲遣其返虛無,須以血筆劃去其名。切記,每一次書寫,皆以汝之清明為契。】

許亦辰的手僵在半空。那行字沒有消失,反而在燈光閃爍時顯得更深。他感覺背後的舊書庫空氣變得黏稠,除濕機的運轉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只剩下頭頂那盞日光燈管滋滋的閃爍聲。每一次閃爍,手稿紙面的纖維陰影就會扭曲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張的另一面呼吸。

他應該把這本東西拿去給陳默看。這是他第一個念頭。但第二個念頭更快地壓了上來,一種混著荒謬與被挑釁的火氣。切記,每一次書寫皆以汝之清明為契。這種故弄玄虛的語氣,像極了網路上那些廉價的都市傳說試膽文。可是紙上那行血字,還有指尖真實的刺痛感,卻又讓他無法單純當成惡作劇。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三樓走廊的腳步聲與談笑聲。是放學後還留在圖書館的三年級學長,帶著兩個跟班,正把自習室的椅子搬得碰碰響。那個為首的學長他認得,姓廖,叫廖偉哲。廖偉哲在校內小有名氣,成績不差,卻喜歡以學長身分勒索低年級生的零用錢與超商點數,尤其是針對住在附近舊公寓、家境比較弱勢的學弟。上週他就親眼看見廖偉哲在圖書館後方的樓梯間,把一個一年級的學弟堵在牆角,搶走對方才剛領的獎學金信封,還笑著說幫你保管才不會弄丟。學弟不敢聲張,老師也只當成學生間的玩笑。

那一幕的悶火至今還卡在許亦辰胸口。他正義感強,卻最不擅長求助與告狀,總覺得說出來只會被當成多管閒事。那種無力感與憤怒混在一起,像一口痰卡在喉嚨。

他低頭看著手稿。空白的第六頁,此刻正中央慢慢浮現出淡淡的格線,像是在等待什麼。格線旁有一行更小的血字,像是註解:【全名與惡念關鍵詞】

幾乎是一種衝動,一種想要驗證荒謬、也想要發洩的衝動。許亦辰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支舊鋼筆,拔開筆蓋。筆尖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他將指尖剛才被劃破的地方用力擠了一下,更多的血珠冒出來,他讓血珠滴進鋼筆的吸墨器裡,暗紅的血與筆膽裡殘餘的黑色墨水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更深、更濁的紅黑色。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種近似於跨越禁忌的亢奮與罪惡感交織的顫抖。他在那頁紙上,用那種混著自己血的墨,寫下三個字。

廖偉哲

寫完名字,他停頓了兩秒,腦中閃過廖偉哲搶走信封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貪婪嘴臉。他接著在名字下方,寫下兩個字。

貪婪

墨水滲進紙纖維裡,發出極輕的嘶聲。那兩個字像活的一樣,微微鼓起,然後整頁紙閃過一陣暗紅的光,隨即恢復平靜。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怪物跳出來,沒有聲音。舊書庫依然只有閃爍的日光燈與霉味。許亦辰盯著那頁紙看了足足十秒,突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他把手稿闔上,皮革封面在闔起時發出沉悶的啪聲,像是一本普通的舊筆記本。

「許亦辰?還好嗎?要下班了。」陳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點沙啞。

他嚇了一跳,迅速把手稿塞進帆布包的最底層,用那本《台灣海港都市誌》蓋住。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臉頰發燙。

「好了,我馬上下來。」他回答,聲音有點啞。

陳默沒有進來,只是點點頭,轉身下樓。鐵梯的聲音漸遠。許亦辰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個被撞開的縫隙,縫隙後方的木板隔間現在看起來只是普通的牆面,好像那本手稿本來就應該在那裡,等著某個人把它撞出來。

雨在五點半左右終於轉小,變成綿密的毛毛雨。許亦辰離開學校時,校門口的導護老師已經下班,警衛室的燈亮著,收音機裡播著晚間新聞,主播用平淡的語調念著今日股市與明日天氣。學生們三三兩兩撐著傘往捷運站與公車站移動,制服的褲管都被噴濕。

他沒有搭公車。他家住在新重劃區與舊城區的交界,走路約二十分鐘,會經過一段捷運高架橋下的平面道路。那段路白天車流量大,入夜後卻因為路燈老舊、店家早關,顯得格外冷清。

海霧就是在那裡起來的。

一開始他以為是雨後的蒸氣。薄薄的白霧從高架橋的橋墩之間、從水溝蓋的縫隙裡滲出來,貼著地面流動。霧津市本來就潮濕多雨,但今晚的霧濃得不尋常,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海邊硬生生推了進來。路燈的光暈在霧裡變得模糊、失真,邊緣暈開成不規則的光斑。每走一步,鞋底踩在積水上的聲音都被霧吸走一半,變得悶悶的。

許亦辰把帆布包抱得更緊,手稿在包裡沉甸甸地墜著。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傳來的訊息,問他怎麼還沒到家。他回了個馬上就到,卻發現訊號格只有一格,而且一直在搜尋中與無服務之間跳動。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霧的盡頭一閃一閃,像是接觸不良。

他經過高架橋下那排廢棄的機車行時,頭頂的路燈忽然全部閃了一下。不是同時熄滅,是極其詭異地、由遠而近,一盞接著一盞,啪、啪、啪地閃爍,頻率快得讓人暈眩。就在那陣密集的閃爍裡,他的餘光在對街超商的冷藏櫃玻璃門反光中,看見一個不該存在的輪廓。

那輪廓貼在對街舊公寓的外牆上,巨大,臃腫,在正常光線下近乎透明,只有在燈光閃爍的瞬間,才會映出扭曲的實體。許亦辰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呼吸卡在胸口。那東西的形狀讓他胃部一陣翻攪,它看起來像一個被過度放大的嬰兒,卻又不是嬰兒,它的皮膚是由無數隻細小、蒼白的手掌縫合而成,每一隻手掌都在緩慢地開合,像是在抓取什麼。

路燈恢復穩定。那輪廓又消失了,只剩下霧與濕漉漉的牆面。但寒意已經沿著他的脊椎爬上來,帆布包裡的手稿,此刻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炭。

他終於明白,那行字所謂的映照其影是什麼意思。而整座城市入夜後的無聲區,正當著他的面,緩緩張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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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手掌縫合的巨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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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的霧津市像是被泡在水裡沒有擰乾的毛巾。昨夜的雷雨已經停了,卻把整座城市的濕氣都逼了出來,騎樓的磁磚永遠是半濕的,機車排氣管噴出的白煙混著海霧,在巷口滯留不散。私立霧港高中的校門才剛開,導護老師站在斑馬線前端著保溫杯打哈欠,制服的衣領還沾著夜裡的潮氣。

許亦辰在校門口的早餐店前停下腳步,沒有進去。他的帆布包比平常更沉,底部硬硬地頂著大腿。那本暗紅皮革的手稿昨晚被他塞進抽屜後,整夜都在發出細微的熱度,像一塊餘溫未散的炭。他睡得極差,睡著又醒來,醒來又覺得自己根本沒睡著,夢裡全是舊書庫那盞滋滋閃爍的日光燈,還有紙面暈開的血字。指尖那道被紙緣劃開的小口已經結痂,卻在指腹留下一個暗紅的點,一碰就刺痛。

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冷氣已經開了。二年忠班的前排幾個女生正圍著手機看限時動態,後排的男生把便當盒疊在抽屜裡。許亦辰把帆布包放進抽屜,拉開椅子坐下,林以蓁已經坐在隔壁走道那排靠窗的位置。她今天一樣穿著整潔的制服,外面加了一件米色的針織外套,頭髮用素色髮夾別在耳後,正低頭用原子筆在聯絡簿上抄寫圖書館的還書清單。她的桌上放著一個已經喝空的超商咖啡杯,杯壁還殘留一點奶泡的痕跡。

許亦辰沒有主動打招呼。他的視線落在教室前門,那裡傳來拖著步伐的腳步聲。

廖偉哲出現了。

跟昨天那個在樓梯間笑著把學弟信封抽走的學長判若兩人。廖偉哲的制服領口歪向一邊,領帶沒有打好,臉色像隔夜的白飯,眼下是濃重的烏青,雙眼佈滿細密的血絲。他走路時肩膀一高一低,好像背後背著看不見的重物,經過二年忠班門口時,他忽然停住,扶著門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燈管。燈管沒有閃,他卻像被什麼光刺到一樣,抬手遮住眼睛,嘴裡發出含糊的低喃。

「不要……不要抓……」

聲音很小,只有站在門邊收作業的許亦辰聽見。廖偉哲的手指不自覺地在半空中抓握,像是要撥開什麼纏在臉上的東西,指甲把自己的頸側抓出幾道紅痕。他身後跟著的兩個跟班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伸手拉他。

「哲哥,你還好吧?昨天不是說要去網咖?」

廖偉哲猛地甩開對方的手,踉蹌地往三年級的樓層走去,背影在走廊的白光裡顯得異常單薄。許亦辰站在原地,後頸的汗毛一點一點豎起來。昨晚高架橋下那個由無數手掌縫合而成的輪廓,忽然與眼前這個精神恍惚的學長重疊在一起。那不是巧合,那是對應。手稿上那兩個字,貪婪,正在這個活人身上發酵。

整天的課許亦辰幾乎沒有聽進去。數學老師在黑板上講解排列組合,粉筆敲擊的聲音在他耳裡變得忽遠忽近。他不時把手伸進抽屜,隔著帆布包去碰那本手稿。布料底下傳來的熱度比早上更明顯,甚至帶著一點脈動,像是貼著皮膚的心跳。第三節下課,林以蓁抱著一疊逾期未還的館藏清單經過他座位,輕聲說了一句。

「許亦辰,你臉色很差,昨天淋雨感冒了嗎?」

他抬頭,對上她細框眼鏡後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圓,卻很冷靜,不像其他同學那樣帶著好奇或同情的打量。許亦辰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廖偉哲的變化。他搖搖頭,把話吞回去。

「沒事,沒睡好。」

林以蓁看了他抽屜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把清單放回櫃子。她做事一向有分寸,圖書股長的身分讓她習慣用紀錄去驗證,而不是用猜測去追問。這個小小的互動讓許亦辰胸口那股緊繃的孤獨稍微鬆了一點,但很快又被另一種更沉的焦慮壓住。

放學鐘響時,天已經暗了。霧津市的冬天暗得早,五點半的天空就已經是鉛灰色,路燈提早亮起,光暈在薄霧裡擴散成模糊的圓。許亦辰沒有直接回家,他繞了一條路,跟在放學人潮的後面,遠遠跟著廖偉哲。

廖偉哲沒有搭捷運,也沒有往補習街走,他一個人轉進舊城區那片最老舊的巷弄。那裡是霧津市被重劃區遺忘的角落,巷子窄到機車要收起後照鏡才能通過,兩側是四層樓高的舊公寓,外牆貼著發黑的磁磚與剝落的油漆,鐵窗裡伸出雜亂的電線與冷氣室外機。水溝常年積水,發出淡淡的霉味與油垢味。巷弄裡的路燈更老,是那種黃色燈泡的款式,燈罩裡積滿死掉的蚊蟲。

霧又起來了。不是從海邊來,而是從這些巷子的地面、水溝蓋、廢棄的騎樓陰影裡,一絲一絲滲出來。許亦辰跟著跟著,發現手機的訊號格開始跳動,原本四格的訊號掉到兩格,然後變成搜尋中。便利商店的電子看板在巷口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風停了,四周的聲音像是被棉花塞住,連遠處大馬路的車流聲都變得很遠。這是無聲區的前兆,他昨晚在高架橋下學到的。

廖偉哲在巷子中段停下,靠在一面長滿水漬的牆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起伏。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大,像是溺水的人在搶空氣。就在這時,巷口那盞黃色路燈開始閃爍。

啪。啪。啪。

頻率不規則,像是有人在快速按著開關。每一次閃爍,許亦辰的餘光就捕捉到一點不對勁的東西。起初只是在對面公寓三樓的冷氣滴水聲裡多了一種黏膩的蠕動聲,然後是牆面上多出了一塊不該有的陰影。那陰影在穩定光源下幾乎透明,只有在燈光熄滅又亮起的瞬間,才會被逼出輪廓。

那是一個嬰兒。

巨大到荒謬的嬰兒,整個身體攀附在舊公寓的外牆上,頭幾乎頂到四樓的陽台,肥厚的四肢緊緊扣住磁磚縫隙。它的皮膚根本不是皮膚,是由無數隻細小、蒼白、指節分明的手掌一片一片縫合而成,每一隻手掌都在緩慢地開合,指尖摳進牆面,發出指甲刮擦的細響。它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個過度張開的、像黑洞一樣的嘴,嘴裡沒有舌頭,只有更多重疊的小手在往外伸。那些手掌的掌心都朝著巷子,朝著廖偉哲,也朝著許亦辰,像是在嗅聞焦躁與恐懼的味道。

廖偉哲看不見它。或者說,他感覺得到,卻看不見。他只是更用力地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嘴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巨嬰的身體隨著他的恐懼而微微膨脹,縫合處的手掌開合得更快了,一股甜膩又帶著鐵鏽的氣味從牆面擴散開來。

許亦辰的血液在這一刻凍住。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以集體潛意識的負面情緒為食。這個由貪婪具象化出來的怪物,正在吃廖偉哲散發出來的慌亂,也在吃這條巷子裡所有住戶長年累積的悶與怨。他想跑,腿卻像灌了鉛。手稿在帆布包裡燙得發疼,燙到他的大腿皮膚都在刺痛,彷彿在催促他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好好看看自己的作品。

巨嬰的頭忽然轉向他。

沒有眼睛,卻有被注視的感覺。無數手掌同時停頓,然後齊齊轉向許亦辰的方向。下一秒,它鬆開一隻攀在牆上的手,朝著巷子地面伸來。那隻由手掌構成的手臂在閃爍的燈光下拖出長長的殘影。

許亦辰轉身就跑。

積水濺起,帆布包帶子勒進肩膀。他不敢回頭,只能聽見背後那種黏膩的爬行聲與指甲刮牆的聲音越來越近,路燈在他頭頂一盞接著一盞閃爍,把他的影子拉長又切碎。巷子比他想像的更長,出口在霧裡變得模糊,手機完全沒有訊號,連求救都做不到。

就在他衝過轉角那間全家便利商店的側門時,一道手電筒的強光忽然從側面打過來,直直照在他臉上。

「許亦辰?」

是林以蓁。她穿著便利商店的深綠色制服,外面套著自己的針織外套,手裡拿著一支超商用的強光手電筒,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鏡頭正對著他身後的巷子。她的頭髮有點被霧氣沾濕,眼鏡上也有一層薄薄的水氣,但眼神異常清醒。

「你跑什麼?這條巷子晚上沒有監視器,剛剛店裡的燈一直閃,我出來看看。」她的語速很快,卻沒有慌張,「你後面有什麼?」

許亦辰扶著膝蓋喘氣,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巨嬰已經爬到巷子中段,在強光手電筒的光束裡,它的輪廓比剛才更清晰了。可是林以蓁的手機螢幕上,只拍到一面空蕩的、長滿水漬的牆,和一盞閃爍的路燈。

「那裡……牆上……手……很多手縫起來的……」他語無倫次地比劃,聲音抖得厲害,「你看不見嗎?就在那裡啊!」

林以蓁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眉頭輕輕蹙起。她沒有說你是不是看錯了,也沒有笑。她做了一個讓許亦辰意外的動作,她把手機的錄影按鈕按掉,改成開啟閃光燈,然後把強光手電筒的光束慢慢往牆面上移動。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當手電筒的強光穩定地照在牆面上時,那個巨嬰的輪廓竟然在光裡淡去,像是被過強的光逼退到更深的陰影裡。它發出一種只有許亦辰能聽見的、類似嬰兒脹氣般的低鳴,攀附的動作停滯了一下。林以蓁雖然看不見,卻從許亦辰的反應與燈光的變化裡捕捉到了規律。

「光太強的時候它會退,燈在閃的時候它才會出來。」她低聲說,像是在做實驗紀錄,語氣冷靜得不像一個剛被同學嚇到的高中生,「跟圖書館那盞舊日光燈一樣,訊號不穩定的時候才拍得到。許亦辰,你現在盯著它,告訴我它在做什麼。」

她的冷靜像一根繩子,把許亦辰從溺水的恐慌裡拉出來一點。他點頭,強迫自己再看向那面牆。巨嬰似乎對強光感到不適,正緩緩往公寓更暗的側面蠕動,無數小手在牆面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那些痕跡在穩定光源下又慢慢變淡。

「它……它在往暗的地方爬……它吃不到……」許亦辰的聲音還是抖的,但已經能組織句子,「它在吃人的害怕,廖偉哲快被它吃空了。」

林以蓁立刻把手電筒的光束固定在巷子地面,為兩人照出一條相對明亮的通道,然後拉住許亦辰的手腕。她的手很冰,卻很穩。

「先離開這裡,那個人還在巷子中間,我們把他一起帶出來。」她說,已經開始往回走,「你帶路,我負責打光。你說往哪走,我就往哪照。」

許亦辰愣了一下。在學校裡,沒有人會相信這種話。大家只會說他壓力太大、最近太累,要他去找輔導老師。可是林以蓁沒有。她選擇先相信先行動,再去驗證。這種外冷內熱的邏輯,讓她在這種無聲區裡反而比任何人都可靠。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積水,半拖半拉地把已經癱坐在地上、意識模糊的廖偉哲往巷口帶。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在他們身後晃動,每一次晃動,都讓牆上的巨嬰往更深的黑暗裡縮一點。直到他們衝出巷口,回到大馬路的車流聲與便利商店穩定的白光裡,手機的訊號才一格一格跳回來,巷子裡的路燈也不再閃爍。

廖偉哲靠在騎樓的柱子上,雙眼無神地喘氣,像是剛從一場高燒裡醒來,對剛才的事完全沒有記憶。許亦辰靠在另一邊的牆上,帆布包裡的手稿已經不再發燙,卻變得異常沉重。他看著林以蓁,林以蓁也看著他,兩人的制服都被霧氣與汗水浸濕。

林以蓁把手電筒關掉,手機裡那段什麼都沒拍到的影片自動存檔。她沒有刪掉它,反而認真地在備忘錄裡打下幾行字:113年10月,舊城區南興巷,路燈閃爍,手機無訊號,目標對象精神恍惚。

她把手機收起來,抬頭對許亦辰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在潮濕的夜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沒有看見你說的東西,但在燈閃的時候,我的相機有拍到一點影子。我相信你剛剛真的在被什麼追。」

許亦辰的眼眶有點熱。他想說謝謝,卻發現比謝謝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他終於確定,這座城市入夜後的另一面,只有他能看見。而現在,有第二個人願意站在他看見的世界旁邊,幫他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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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無聲區與霧中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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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津市的夜是一個會呼吸的東西。六點剛過,天色還沒有全黑,海霧已經像細沙一樣沿著捷運高架的鋼骨與騎樓的縫隙滲進舊城區。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每開一次就捲進一股濕冷的氣,路燈的光暈被霧氣泡得鬆散,遠看像一顆顆浸在水裡的燈泡。許亦辰站在霧港高中後門的圍牆邊,手插在制服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娑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帆布包裡的手稿隔著布料傳來微弱的熱度,像一顆貼著大腿緩慢跳動的心臟。白天的課他幾乎是靠意志力撐完的,數學小考的考卷到現在還空白著一半,老師在講台上喊他名字時,他的耳朵裡還迴盪著昨晚巷弄裡指甲刮牆的細響。

林以蓁從圖書館的側門走出來,手裡抱著一疊剛整理好的逾期清單,外面依舊穿著那件米色針織外套,眼鏡的鏡片被霧氣蒙上一層薄薄的水膜。她看見許亦辰,先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把清單抱得更緊,壓低聲音說話,語氣是她一貫的冷靜,卻帶著一點熬夜後的沙啞。

「我查了校內的監視器,昨天南興巷那段時間的畫面全是雜訊,超商那支對著巷口的鏡頭也是,跳了大概七分鐘。」她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一段灰白的錄影,時間戳記在十九點四十二分開始瘋狂跳動,畫面的顆粒粗到看不清人影。「不是器材故障,是整條巷子的訊號都被吃掉了。你說的那個東西出現的時候,無聲區就會成形。」

許亦辰接過手機,指腹碰到冰冷的螢幕,昨晚那種被無數手掌盯住的黏膩感又從背脊爬上來。他把帆布包的拉鍊拉開一小角,暗紅色的皮革在暮色裡顯得更深,手稿的第一頁隱約浮現出細細的血絲紋路,像是才剛喝飽一樣。

「它還在那裡。」他聲音很低,怕被路過的學生聽見。「我今天經過舊城區,遠遠看那條巷子的燈又在閃。手稿變得很燙,它在催我回去。我想再去看一次,不是為了逞強,是想弄清楚它到底怎麼動的,不然下次它跑去別的地方,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林以蓁沒有立刻答應,她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那雙圓眼睛很認真地打量他臉上的烏青。「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一個人去。你需要有人幫你看路,有人幫你記。」她頓了一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支強光手電筒和一捲反光貼紙。「光太強它會退,燈在閃它才會出來,這是我們昨天試出來的。可是你一個人又要看它又要照光,太危險。」

許亦辰苦笑一下,正想說自己已經習慣一個人,圍牆外忽然傳來一陣機車引擎由遠而近的聲音,一輛舊款的黑色迪爵在濕漉漉的地面甩尾停住,濺起一小片積水。騎士掀開安全帽,露出那張曬成麥色的臉和一口白牙,制服的袖口照例捲到手肘,籃球鞋上沾滿泥點。

「聊什麼這麼嚴肅,兩個圖書股長在後門開秘密會議喔?」張皓宇把機車熄火,隨手把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大步走過來,手很自然地搭上許亦辰的肩膀。「我剛打完球,想說來堵你,結果你今天一整天都像遊魂一樣,數學課還差點睡到流口水。怎麼,被那本破爛筆記本操到沒睡飽?」

許亦辰身體僵了一下。張皓宇是他從國中就認識的死黨,兩個人一起在舊城區的空地打球,一起翻過學校的圍牆去買宵夜。也是唯一一個在許亦辰父母離異那段時間,每天放學硬拉他去操場投籃的人。可是手稿的事情,他一個字都還沒對張皓宇提過。

林以蓁看出了他的猶豫,主動把手機的雜訊畫面轉向張皓宇。「許亦辰最近在追一個有點危險的東西,我們需要一個對舊城區很熟、又能在訊號不見的時候帶我們出來的人。」她說得很技巧,沒有提虛影,也沒有提血字,只用最務實的理由說明。「那條巷子後面連著地下停車場和廢棄的市場,地形很亂,你不是說你小時候都在那裡探險?」

張皓宇愣了一下,看看林以蓁,又看看許亦辰泛白的臉。他的神經一向大條,卻不是遲鈍。他把搭在許亦辰肩上的手收回來,改成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靠,你們兩個這樣搞得很像要去抓鬼欸。」他咧嘴笑,笑容爽朗得和這片濕冷的霧氣格格不入。「行啦,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你這傢伙從昨天開始就一副快被鬼抓走的樣子,我再不跟著,你半夜掉進水溝都沒人知道。說吧,要我幹嘛?把風還是載你們烙跑?我車剛加滿油,無線電也沒訊號的地方我也認得路。」

許亦辰看著他,心口那股長時間緊繃的孤獨忽然鬆開一個小口。他想說的很多,最後只化成一句很輕的話。「你看不見也沒關係,你只要在外面等,聽到我們喊就騎進來把光打亮就好。」

張皓宇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從機車置物箱裡翻出一支更大支的工程用手電筒,啪一聲打開,光柱直直射進霧裡。「懂,我就是人體路燈兼救難隊,保證使命必達。」

三個人約在七點半,趁著夜市剛開、人潮還沒散到舊城區時出發。南興巷比白天更暗,兩側舊公寓的窗戶只有零星幾戶亮著,大多數的鐵窗後都是黑的,冷氣室外機滴水的聲音在寂靜裡被放大,像秒針在敲。霧比昨天更濃,已經不是絲狀,而是整片沉在巷子底部,踩進去鞋底會沾上半濕的泥。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巷口滋滋作響,裡面的日光燈管比平常更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紙一樣。

張皓宇把機車停在巷口的騎樓下,引擎沒有熄,讓排氣管的白煙持續噴著,作為定位。林以蓁把反光貼紙貼在三人的鞋後跟和手電筒上,低聲交代如果等一下手機沒有訊號,就用光的閃爍次數聯絡。許亦辰走在最前面,帆布包的熱度越來越高,手稿的皮革甚至透過布料傳來一種細微的震動,像是聞到血味的動物在躁動。

他們沒有直接走進昨天那條主巷,而是繞到後方的廢棄地下停車場。那是連接舊市場與公寓的共構空間,入口的鐵捲門已經壞了一半,裡面長年積水,混雜著黑色的油漬與落葉,霉味與鐵鏽味沉得化不開。停車場的天花板很低,掛著一排老舊的日光燈管,燈管外罩積滿灰塵,光線本來就昏黃不穩。

才剛踏下三階樓梯,許亦辰的手機就震了一下,訊號從三格直接掉到無服務,耳邊的環境音也像被按了靜音鍵,遠處夜市的喧鬧與機車的引擎聲瞬間被抽離,只剩下三個人踩進積水的噗嗤聲和頭頂燈管的電流嗡鳴。林以蓁立刻舉起手機,螢幕上原本要打開的錄影介面卡住,顯示無法存取網路。張皓宇皺起眉,拍了拍自己的手機。

「欸,怎麼突然沒訊號?我剛明明還有四格。」他抬頭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燈管開始以不規則的頻率閃爍,一明一滅之間,整個停車場的輪廓都在抖動。「這燈也太爛了吧,房東都不修的喔?」

許亦辰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已經被閃爍的光逼出來的東西牢牢抓住。就在停車場最深處、那根被水漬染成黑色的柱子後面,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在燈光熄滅的瞬間多出了一團鼓脹的陰影。那陰影在穩定的光下幾乎透明,只有在燈管閃爍的間隙,才會被餘光捕捉到全貌。

那個手掌縫合的巨嬰回來了。它比昨天更大,整個身體像一灘軟爛的麵團癱在積水上,無數細小的手掌從它的表皮下鑽出又縮回,指尖摳著濕滑的水泥地,發出黏膩的啾啾聲。它的頭部埋在柱子後面,只露出半張沒有五官的臉,臉中央那個黑洞般的嘴正對著積水,嘴裡伸出更多蒼白的小手,像水草一樣在空氣裡擺動。積水的表面被它的碰觸激起細細的漣漪,一股甜膩中混著腐敗的氣味從它身上擴散開來,讓人喉嚨發緊。

林以蓁順著許亦辰僵住的視線看去,她依舊看不見完整的形體,卻在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柱子時,發現光柱裡有細小的灰塵被無形的東西擾動,積水上也無風自動地浮現一圈圈不自然的紋路。她的呼吸變得很輕,立刻把強光手電筒對準柱子後方,光束穩定地照下去。

「在那根柱子後面對不對?」她低聲說,同時用另一隻手拍拍張皓宇的手臂。「把你的燈也打過去,交叉照,不要讓影子有地方躲。」

張皓宇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卻毫不猶豫地照做,兩道強光交叉在柱子上,巨嬰發出一種只有許亦辰能聽見的、類似嬰兒脹氣的低鳴,龐大的身軀往更暗的角落蠕動,無數手掌同時收縮,像是被燙到一樣。許亦辰握緊了帆布包裡的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稿的熱度幾乎要燙傷他的掌心,催促他往前,催促他去劃下名字完成獵殺。

就在兩道光把巨嬰逼到牆角、許亦辰準備跨過積水靠近時,整個停車場的日光燈忽然同時熄滅了一秒。不是閃爍,是整排一起暗掉,黑暗像一塊濕布瞬間蓋住所有人的眼睛。積水的霉味在黑暗裡變得更濃,空氣變得黏稠,吸進肺裡像吸進一口潮濕的棉絮。

燈再亮起時,柱子後面的巨嬰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站在積水中央的男人。

他出現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彷彿本來就站在那裡,只是剛才被霧氣藏住。身形瘦長,穿著一套剪裁極好的深色長版風衣,皮手套在燈光下泛著微光,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過分蒼白的臉。他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眼眸在閃爍的燈管下反射出一種類似舊紙頁的微光,看人的時候不像在看人,像在鑑賞一件剛完成的作品。

張皓宇的光柱直直照在他身上,男人卻沒有眨眼,只是很輕地抬手擋了一下,動作優雅得像在舞台上行禮。林以蓁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機在這一刻完全黑屏,強光手電筒的光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一截,變得昏暗。

「第一次狩獵就做得不錯。」男人開口了,聲音輕慢,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蠱惑,每個字都像裹著薄霧,清晰卻不真切。「用嫉妒以外的惡念餵出來的孩子,總是比較有食慾。你把它養得很好,許亦辰。」

許亦辰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男人準確地喊出他的名字,也準確地說出他寫在手稿上的那個詞。更讓他恐懼的是,男人說話時,身後的積水無風自動,那個消失的巨嬰輪廓竟在男人的影子裡若隱若現,無數小手從男人的風衣下襬探出又縮回,像是被主人牽住的寵物。

「你是誰……」許亦辰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手中的鋼筆尖端滲出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血珠,滴進積水裡暈開。

男人微微傾身,笑意更深,眼中那層紙頁般的光轉得更快。「我住在舊港區的九行書店,你可以叫我殷九。別緊張,我只是來看看,看看這本挑剔的手稿,這次挑中了什麼樣的心。」他抬起戴著手套的手,指尖輕輕點向許亦辰的帆布包,隔空卻讓那本手稿燙得更厲害。「它很享受,你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猶豫又下筆的味道,它都享受得很。你以為你在維持秩序,孩子,秩序只是它讓你下筆的藉口。」

張皓宇完全看不見巨嬰,也看不見男人影子裡的手掌,他只看見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陌生男子在對著許亦辰說些聽不懂的瘋話。可是許亦辰臉上那種極度的蒼白和顫抖,讓他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把林以蓁和許亦辰往身後擋。

「喂,你誰啊?這裡是私人停車場,少在那邊裝神弄鬼。」張皓宇大聲說,試圖用音量驅散那份黏稠的不安,手電筒的光更用力地往殷九臉上照。「快點離開,不然我叫警察了喔。」

殷九只是輕笑一聲,對張皓宇的叫囂不以為意,甚至帶著一點讚賞地看了他一眼。「看不見,卻還願意站出來,很難得的品質。」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許亦辰身上,語氣像在邀請。「好好享受吧,你的朋友能替你照亮的路不多了。下一次,當你想劃掉它的時候,記得要用更多的血。」

話音落下的同時,頭頂的日光燈再次瘋狂閃爍起來,整個地下停車場的積水開始劇烈晃動,巨嬰的輪廓在殷九身後重新膨脹,而殷九的身影卻在閃爍中一點一點變得透明,像霧一樣被燈光切碎。許亦辰想舉起鋼筆,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手稿在包裡發出細微的翻頁聲,無風自動地翻開一頁空白的紙,紙面上緩緩滲出幾個尚未被寫下、卻已經帶著血色的名字。

燈光穩定下來時,積水中央空無一人,只剩下那圈尚未平息的漣漪,以及許亦辰耳邊揮之不去的、那句輕慢的低語。

它很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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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輔導室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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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津市的清晨從來沒有真正乾過。

即使已經過了梅雨季,海面上的霧還是會在凌晨四點準時漫過防波堤,沿著捷運高架的鋼骨一層一層爬進市區,到了六點,整座城市像被泡在稀釋過的牛奶裡。騎樓下的磁磚永遠是濕的,便利商店的玻璃門起著薄薄的白霧,裡頭日光燈管的嗡鳴透過霧氣傳出來,比平常更顯得疲憊。

許亦辰在鬧鐘響第二遍的時候才睜開眼睛。

手機螢幕上顯示六點四十一分,鬧鐘設定是六點十分,他已經按掉一次。房間裡的空氣帶著一股沒有散掉的潮味,窗戶邊的除濕機整夜運轉,水箱已經滿到發出嗶嗶的警告聲。母親在廚房裡準備便當,抽油煙機的聲音混著電鍋跳起的喀擦聲,隔著一道薄薄的房門傳進來,聽起來很遙遠。

他坐起身,帆布包就掛在書桌椅背上,包口沒有拉緊,暗紅色的皮革一角露在外面。明明沒有開窗,房間裡卻有一種土腥與鐵鏽混在一起的淡味,只有他聞得到。指尖那道為了調墨而劃開的傷口已經結成深褐色的痂,可是整隻手的皮膚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薄了一層,血管的青色透得異常清楚。鏡子裡的自己眼圈比昨天更深,臉頰有點凹陷,制服的領口皺成一團,怎麼拉都拉不平。

他把手稿往包裡更深處塞了塞,拉上拉鍊。昨晚從地下停車場回來後,手稿的熱度整夜沒有退,像一塊低溫的炭貼著他的大腿。殷九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聲音輕而慢,卻比任何教官的吼聲都更清楚。你以為你在維持秩序,孩子,秩序只是它讓你下筆的藉口。

飯桌上的味噌湯已經涼了。母親把便當盒推到他面前,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今天也下雨,記得帶傘。許亦辰點點頭,把湯喝完,味覺有點鈍,舌尖只嘗到鹹味。那種鈍感從昨晚就開始了,連帶著聽覺也變得奇怪,走在騎樓下,遠處機車的引擎聲會忽然變得很近,像貼在耳膜上響,然後又忽然被抽遠,留下耳鳴般的空洞。

霧港高中二年三班的早自習是數學小考的檢討。導師陳建宏站在講台上發考卷,冷氣出風口滴著水,窗外的霧把操場的PU跑道染成灰色。

「有些同學最近狀態掉很多,自己要警覺。」陳建宏把一張六十八分的考卷放在許亦辰桌上,聲音不大,卻讓前後排的同學都轉頭看了一眼。「許亦辰,你上學期平均還有七十八,這次連基礎題都空著,是沒有讀還是沒有睡?」

許亦辰接過考卷,紙張有點受潮,摸起來軟軟的。考卷上最後兩大題完全空白,計算過程只寫了一半就斷掉,那是他昨晚在桌前握著鋼筆發呆時,手忽然抖到寫不下去的痕跡。他想解釋,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含糊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後排的林以蓁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筆記本往他桌角推了一點,上面用鉛筆寫著昨晚的觀測重點,無聲區訊號中斷七到九分鐘,強光可逼退但無法消滅。她的字很整齊,在潦草的考卷旁邊對比出另一種清醒。張皓宇隔著走道對他擠眉弄眼,比了個下課來找他的手勢,臉上的笑容還是一樣亮,和整間教室的低氣壓格格不入。

整整一個上午,許亦辰的專注力像是被霧氣泡爛的衛生紙,一碰就碎。國文課講到現代詩的隱喻,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光與影的對照,他盯著粉筆的反光,忽然在黑板最邊緣的玻璃窗倒影裡,看見一閃而過的手掌形狀。明明教室的日光燈很穩定,沒有閃爍,那個輪廓卻在窗玻璃的水痕反光裡停留了半秒,無數細小的指節在玻璃上輕輕摳動。

他猛地眨眼,倒影又恢復成普通的陰雨天空。同桌的同學以為他不舒服,低聲問他要不要去保健室。他搖搖頭,把視線死死釘在課本上,手心卻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那是侵蝕。陳默昨天在簡訊裡只回過他一句話,越是想看清楚,就越容易在不該看見的地方看見。

第三節下課,廣播響起,教務處的聲音透過老舊喇叭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雜訊。

「二年三班許亦辰同學,請於午休時間至一樓輔導室報到,二年三班許亦辰同學,請於午休時間至一樓輔導室報到。」

教室裡有幾個人吹起口哨,張皓宇直接笑出來喊了一句你小子犯了什麼事。許亦辰把考卷折起來塞進抽屜,胃部有一種往下墜的感覺。他知道這代表什麼,導師已經把他的狀況通報上去了。

輔導室在行政大樓一樓最裡面,緊鄰圖書館的側門。相較於教室的喧鬧,這裡走廊的光線刻意調得柔和,牆上貼著心靈小語的海報與升學資訊的布告欄,空氣裡有淡淡的薰香與影印機的紙味。霧氣被厚重的氣密窗擋在外面,冷氣的運轉聲很穩,是一種刻意營造出的安全感。

許亦辰在門口站了幾秒,抬手敲門。

「請進。」

推開門,蘇文靜已經坐在晤談桌後面等他。她穿著一身淺杏色的襯衫與深色窄裙,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針織外套,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銀邊眼鏡後的妝容很淡,手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輔導紀錄夾與一杯已經半溫的麥茶。整個人看起來專業而溫和,像所有學生在手冊上看過的理想輔導老師。輔導室另外一側的沙發上沒有其他人,只有牆角一台除濕機安靜地運轉,玻璃窗外的中庭被霧氣染白,光線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落在木質地板上。

「許亦辰對吧,坐,別緊張。」蘇文靜對他露出一個很輕的笑,替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演練過無數次。「導師說你這兩週缺了兩次早自習,上課也常恍神,小考成績掉得有點多,想請我跟你聊聊。最近是不是比較累?」

許亦辰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包帶被他抓得很緊,指節發白。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本手稿隔著帆布傳來的微熱,在這個刻意溫暖的房間裡反而變得更明顯,像一個不能被發現的秘密心跳。

蘇文靜沒有催促,她打開紀錄夾,裡面是從教務系統調出的資料,缺勤紀錄、成績走勢、家庭狀況的欄位都用螢光筆標記過。她的語氣維持著一種不介入的溫柔,卻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體制的框架裡。

「我這裡看到你父母在去年辦理了離婚,目前是跟媽媽同住,對嗎?媽媽平常工作時間是不是比較長,晚上多半是你自己在家?」她把資料往他的方向推了一點,讓他看見上面家族狀況的欄位。「很多同學在家庭重組的階段,都會出現睡眠不穩、注意力下降的狀況,再加上二年級課業壓力變重,補習到很晚,其實是很常見的。這不是你的錯,是壓力超過負荷的訊號。」

許亦辰盯著那張紙,忽然覺得很荒謬。紙上用最中性的字眼描述他的家庭,像在描述一個統計樣本。離婚、單親、同住,這些詞在現實裡是母親深夜加班回來後在廚房無聲洗碗的背影,是他每次填寫家庭聯絡表時在父親欄位留白的停頓,是那些無法被量化成數據的潮濕與沉默。

「我有在睡,只是睡不好。」他低聲說,聲音有點沙啞。「晚上會做夢,夢到學校、夢到巷子裡有東西在動,醒來就很累。」

這是他能說出的最接近真相的版本。

蘇文靜推了一下眼鏡,眼神更專注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專業的距離。「是惡夢嗎?夢到被追、被困住,還是夢到有人對你說話?最近有沒有覺得白天也會聽見細小的聲音,或是覺得有人在看你?」她一邊問,一邊在紀錄夾上做下簡短的筆記,字跡圓潤而快速。「這些在長期睡不好、壓力大的時候都可能出現,像是大腦在提醒你該休息了。我們在學校會稱為都市夜遊病的一種表現,新聞上也有報導過,霧津市這幾年因為濕度與壓力,學生的夢遊與焦慮通報變多了。」

許亦辰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緊。都市夜遊病,那個在新聞台跑馬燈上被輕描淡寫帶過的名詞,原來在輔導室的系統裡,已經有一個完整的分類與處置流程。

他想起地下停車場積水裡那些小小的手掌,想起殷九風衣下襬探出的指尖,想起手稿在無人翻動時自動滲出的血字。如果他現在把帆布包打開,把那本暗紅皮革的手稿攤在這張乾淨的晤談桌上,告訴蘇文靜自己用血寫下過一個同學的名字,然後在巷子裡看見了由貪婪長成的怪物,會發生什麼?

蘇文靜會溫柔地聽完,然後在紀錄夾上寫下幻覺、自傷風險、建議轉介精神科。那支被他用來劃掉名字的鋼筆,會被當成自殘的工具沒收。母親會被叫到學校,在這間薰香的房間裡聽著老師用最委婉的詞彙告知她,你的孩子可能需要專業協助。沒有人會去巷口檢查閃爍的路燈,沒有人會相信霧裡真的有東西。

求助本身,就會被視為需要被輔導的異常。

這個念頭讓他背脊竄起一陣涼意,比昨晚在積水裡感受到的更冷。

「我沒有聽見誰在說話。」他把那句已經到嘴邊的坦白硬生生嚥回去,改口說了一個更安全的答案。「就是覺得晚上外面很吵,睡不熟,白天就沒精神。成績我會再努力。」

蘇文靜抬頭看了他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裡有多少保留。她的眼神沒有懷疑,只有體制內長年累積下來的疲憊與善意。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淡綠色的轉介單與一本情緒紀錄手冊,輕輕放在他面前。

「我明白,要在短時間內把成績追回來,壓力一定很大。」她放柔了聲音,帶著一種制式的關懷。「這張是校內諮商的預約單,你可以每週來找我一次,不用有負擔,就當作來聊天。另外我會建議你到合作的醫療院所做一次評估,排除一下睡眠障礙的狀況,對你也是一種保障。還有這個情緒手冊,每天睡前花三分鐘寫下當天的心情,會很有幫助。」

許亦辰看著那張轉介單,上面印著醫療院所的地址與預約電話,旁邊還有一欄家長簽章。他想起林以蓁在超商打工時,總是把收銀機的發票整齊地對齊;想起張皓宇在巷口把機車引擎空轉著等他回來;想起陳默在圖書館禁書區對他說的,每劃掉一個名字,就是用自己的記憶去換。那些都是體制外的、沒有表格可以填寫的信任。

而眼前這張紙,是體制能給出的最溫柔的答案。

他伸手接過手冊與轉介單,指尖碰到紙面,紙張乾爽而溫暖,和他包裡那本總是帶著潮氣的手稿完全相反。

「謝謝老師。」他把紙折好,放進制服口袋,動作有點僵硬。「我會考慮看看。」

蘇文靜點點頭,沒有強迫他在當下做決定。她站起身,替他把輔導室的門打開,外面的走廊依舊亮著穩定的燈,遠處傳來學生午休走動的腳步聲與福利社的叫賣聲,一切都正常得令人恍惚。

「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許亦辰。記得,你不是一個人要扛下所有事情。」她在門邊輕聲說,眼鏡後的目光真誠而無能為力。

許亦辰走出輔導室,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那份薰香與冷氣。他站在走廊上,口袋裡那張轉介單硬硬地抵著他的大腿,帆布包裡的手稿卻在此時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對他的退縮感到滿意。

走廊的天花板日光燈忽然閃了一下,很輕微,只有半秒,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就在那半秒的閃爍裡,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倒影中,他看見自己身後多了一個極淡的影子。那影子比他高一些,脖頸異常細長,嘴部被無數細線縫住,線頭在霧氣裡微微晃動。

他沒有回頭。那個影子也不是跟著他,而是站在更遠的地方,站在他每天都會經過的教室窗外,靜靜地看著輔導室的方向。

許亦辰把帆布包的背帶抓得更緊,指甲陷進掌心的痂,滲出一點點新的血色。他明白了,從他選擇把真相吞回去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已經無法再透過任何一張轉介單走回白天。

霧氣正沿著行政大樓的縫隙,悄悄滲進這個最明亮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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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禁書區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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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室的門在許亦辰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把某種溫度也一起關了起來。

走廊上日光燈管穩定地亮著,遠處福利社的叫賣聲與學生午休走動的腳步聲都很正常,正常到讓剛才在燈管閃爍瞬間於玻璃窗倒影裡看見的那道細長輪廓,顯得像是自己硬擠出來的錯覺。許亦辰沒有回頭,他把口袋裡那張淡綠色的轉介單往更深處塞,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扣緊了帆布包的背帶。包裡的暗紅皮革傳來一種低溫的脈動,不燙,卻持續而明確地貼著他的大腿,像第二顆心跳。

他沒有回教室。午休還有二十分鐘,二年三班此刻一定擠滿了趁機補眠與聊天的人,林以蓁的視線與張皓宇過於直白的關心都會讓他無法好好整理思緒。許亦辰轉向行政大樓與圖書館相連的那條室內走道,推開了那扇常年被海風吹得有點變形的防火門。

霧港高中的圖書館分作兩個區塊,外側是新裝修的自習區,冷氣很強,日光燈白得刺眼,裡側則是沿用舊校舍結構的書庫,挑高較低,窗戶是舊式的氣窗,終年半開著讓海霧滲進來。學生們都稱呼裡側為禁書區,其實不是真的禁止,而是存放歷年校刊、地方報縮影膠片、以及早年中文系教授捐贈的舊書,紙張受潮發黃,館方為了保存,索性用一道半高的木柵欄隔開,平時只讓圖書股長與管理員進出。

雨還在下,是霧津市特有的那種細雨,不像在落,更像在空氣裡懸浮。舊書庫的除濕機嗡嗡地轉著,水箱裡的水已經到了警戒線,沒有人去倒。霉味與舊紙張的酸味混在一起,伴隨著窗外捷運高架傳來的低沉震動,讓整個空間有種被泡在水裡的悶感。許亦辰把帆布包放在最外側的閱覽桌上,沒有拉開拉鍊,只是先環顧四周,確定自習區沒有人往這裡看,才側身擠進柵欄的活動門。

他的目的很明確。既然蘇文靜口中的都市夜遊病可以被歸檔成一個名詞,那麼在更早的年份裡,一定有別的名稱、別的事件被記錄下來。許亦辰想找的是手稿的來源,是誰把它留在舊書櫃後方,又是誰在更早之前也曾握過那支需要以血調墨的鋼筆。

書架深處的光線很暗,只有每隔三座書櫃才有一盞鎢絲燈泡,燈泡外罩著鐵絲網,光線暈黃而搖晃。許亦辰抽出標示著九十八學年度至一零二學年度的校刊合訂本,紙頁之間夾著乾燥劑,封面因為潮氣而微微捲曲。他翻開校園大事紀那幾頁,手指劃過運動會、升學榜單、社團成果展的照片,試圖在字裡行間找到一點不協調的空白。大部分的紀錄都很完整,直到他翻到一零一學年度下學期的那一冊,緊接著畢業典禮照片的下一頁,原本應該是校內服務學習心得的版面,被人用美工刀整齊地割掉了一整頁,只剩下裝訂線上一排細細的鋸齒狀紙毛。

那個被割掉的缺口讓他停頓了很久。缺口的形狀很乾淨,不像是自然破損,更像有人刻意不想讓後來的人看見什麼。他把合訂本放回架上,又去搬地方報的縮影膠片盒。膠片機在角落積了灰,插頭還插著,螢幕亮起時發出高頻的嗡鳴。許亦辰轉動旋鈕,讓年份快速倒轉,霧津日報、港都時報的標題在光影中飛快掠過,九成都是漁獲量、道路施工、選舉新聞。直到他把時間停在一零一年十月前後,螢幕上跳出一則被放在社會版角落的短訊,標題只有一行:霧港高中三年級生深夜墜落舊港區廢棄倉庫,警方疑情緒困擾。內文很短,配圖是馬賽克處理過的現場,文字裡提到死者遺物中發現大量無法辨識的血字紙張,家屬表示孩子近期常喃喃自語說牆壁在看他。報導的結尾用括號補了一句,本案已轉介相關單位追蹤輔導。

許亦辰把那段文字來回看了三次,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自己食指上那道結痂的傷口。牆壁在看他,這句話與他在日光燈閃爍時於倒影中看見的東西隱約重疊。就在他想把膠片再往前調,看看是否還有類似案件時,身後傳來木頭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拖動的輕響。

那聲音不重,卻讓舊書庫裡懸浮的灰塵都頓了一下。

「那台機器很久沒人用了,你轉得太快,燈泡會燒掉。」

許亦辰轉過身,看見陳默站在柵欄外,手裡端著一個印有圖書館字樣的馬克杯,杯裡的熱氣在潮濕的空氣中很快就散開。陳默今天還是那身洗到發白的襯衫與深綠色的圖書館背心,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燙傷疤痕。他的黑框眼鏡有點起霧,兩鬢斑白,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語氣散漫,卻在看見閱覽桌上那個帆布包的輪廓時,目光停頓了一瞬。

許亦辰下意識站直,把身子擋在膠片機前。「陳老師,我只是想查一下以前的校刊,找一下舊港區的資料。」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馬克杯放在柵欄的立柱上,推開活動門走進來。他的步伐很慢,經過那些發潮的書櫃時,指尖會輕輕拂過書脊,像在確認每一本書都還在原位。他走到許亦辰身邊,沒有去看螢幕,而是先看了許亦辰的手。

那道為了調墨而劃開的口子雖然結痂,邊緣卻泛著不正常的深紅,隱約還有細小的針孔疤痕,那是鋼筆筆尖反覆刺破皮膚留下的痕跡。長期握筆的食指與中指指腹也染著洗不掉的淡褐色,像是墨水滲進了皮膚的紋理。

「血墨調得太濃了。」陳默低聲說,聲音在舊書庫的低挑高中顯得有些悶。「你加的水太少,血還沒沉澱就急著下筆,難怪最近白天也會看見東西。」

許亦辰整個人僵住,血液往頭頂衝,耳膜嗡地一下收緊。陳默的語氣太平淡,平淡到不像質問,更像在指出一本書上錯誤的標點。

「老師你……」

「我聞得出來。」陳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又指了指帆布包。「舊紙、霉味、還有鐵鏽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十年前的那本,也是這個味道。你把它放在包裡,整個書庫的濕度都會跟著變。」他拉過一張木椅坐下,示意許亦辰也坐。他的動作始終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重量。「你寫了誰?」

許亦辰喉嚨發乾,腦中閃過地下停車場積水裡的手掌巨嬰與輔導室走廊倒影裡的長頸人。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承認像是自首,否認又顯得可笑。最終他只是把帆布包的拉鍊拉開一小角,讓那暗紅皮革的封面露出一線。封面上的紋理在鎢絲燈下看起來不像皮,更像某種乾燥後的人造薄膜。

陳默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沒有伸手去碰。「不用拿出來,我不想再碰它。」他把馬克杯捧在手心,熱氣讓他的鏡片又更模糊了一些。「我大概比你早十年撿到它。那時候我還在中文系當講師,自以為讀過幾本志怪小說就能處理所謂的秩序。第一次用血寫下名字時,我以為自己在替天行道,第二次就開始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

舊書庫裡的雨聲變得更清楚,敲在氣窗的鐵皮上,細碎而持續。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書櫃間的什麼。

「它教你三個規矩,對吧?血調墨、寫全名與惡念、劃掉名字就能遣返。」他看著許亦辰,眼神在鏡片後顯得銳利。「但它沒告訴你第四個規矩。每劃掉一個名字,你就得用自己的東西去換。不是什麼虛無的代價,是很具體的東西。你的短期記憶、你對光線的耐受度、你分辨夢與現實的能力。它會一點一點收走,讓你看見更多,然後記得更少。」

許亦辰想起自己最近常在課堂上恍神,明明前一節還記得的公式,下一節就怎麼也想不起來。還有輔導室裡,蘇文靜遞給他的情緒手冊,他轉眼就忘了放在哪個口袋。

「我……我已經劃過一次了嗎?」他問,聲音有些抖。「我還沒劃掉任何一個。」

陳默搖搖頭,從背心的內袋裡拿出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小包。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張泛黃的殘頁,紙質與許亦辰包裡的手稿極為相似,邊緣焦黑捲曲,像是被火燒過又硬生生撕下來的。殘頁上的字跡同樣是暗紅色,有些名字被用力劃掉,劃痕深到紙纖維都起了毛球,有些名字則是浮現後又被水暈開,模糊不清。

「我劃過三個。」陳默把殘頁攤在桌上,指腹輕輕點在其中一個被劃掉的名字上。「每劃一個,我就得花好幾個月才能重新適應日光燈。現在我在強光下還是看不見它們的輪廓,只能在這種半明半暗的地方,靠別的痕跡去猜。」他抬頭看向天花板那盞鎢絲燈,燈泡因為電壓不穩而極細微地顫動。「無聲區來之前,空氣會先變重。你會覺得除濕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書頁會無風自動。然後是燈,鎢絲燈會比日光燈更早開始閃,因為它的頻率最接近那個東西呼吸的節奏。最後是你的耳朵,會先聽見一種很細的耳鳴,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低聲說話。」

許亦辰聽得入神,這些細節與他在地下停車場和輔導室走廊感受到的完全吻合。那不是什麼超自然的預兆,而是環境本身被某種存在慢慢擠壓的物理反應。

「那我要怎麼……」他忍不住問。「如果我不寫了,不劃了,能不能停下來?」

陳默把殘頁重新包好,放回口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許亦辰時間去消化。

「你以為你是拿筆的人,但其實你是被筆挑中的紙。」他用一種近似隱喻的語氣說,沒有直接給答案。「紙是不能決定墨要往哪裡流的,紙只能決定要吸多少。你每寫一個名字,就是往自己身上多開一個口,讓霧滲進來。多劃掉一個,就是把已經滲進來的霧硬擠出去,擠的時候一定會帶走紙纖維。你覺得哪一種比較痛?」

許亦辰沉默下來,舊書庫的潮氣讓他的制服領口又變得濕黏。他看著桌上那則墜樓報導的膠片,忽然明白那個被割掉的校刊頁面與這幾張殘頁之間的關聯。歷代持有者都試圖用自己的方式把紀錄抹去,卻只是讓缺口變得更明顯。

陳默站起身,把馬克杯裡已經涼掉的水倒進書庫角落的水桶裡。「我不會幫你狩獵,也不會幫你寫。我能做的只有在你還能聽得進去的時候,告訴你不要在同一個晚上寫兩個名字,更不要在夢裡拿筆。」他走到柵欄邊,回頭看了許亦辰一眼,眼神裡的銳光淡去,又恢復成那個看似散漫的管理員。「還有,別讓血在紙上停留太久。血乾了,字就活了。」

許亦辰點點頭,把膠片機關掉,螢幕的嗡鳴慢慢消失。就在他準備把校刊合訂本放回架上時,帆布包裡的手稿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透過布料傳來的低溫脈動,而是更明確的、紙頁互相摩擦的細響。

他拉開拉鍊,看見手稿原本空白的那一頁,不知何時已浮現出半行濕潤的紅字。字跡與他的筆跡一模一樣,卻不是他寫的。那上面寫著一個他今天才在成績公布欄上看過的名字,以及一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過的詞彙。

墨水還沒乾,在潮濕的空氣裡微微反光。

舊書庫的鎢絲燈在同一時間,極輕地閃爍了一下。陳默扶在柵欄上的手收緊了,指節發白,卻沒有回頭。

「它又開始自己寫了,對吧?」陳默背對著他,聲音比剛才更低。「記住我說的,別在夢裡拿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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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資優生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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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書庫的鎢絲燈又閃了一下,極細微的一跳,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撥動了燈絲。

許亦辰還維持著拉開帆布包拉鍊的姿勢,暗紅色的皮革封面在暈黃光線裡泛著潮濕的光澤。那頁原本空白的紙上,此刻浮現的血字還沒有完全凝固,邊緣暈開成細細的毛邊,墨色裡帶著鐵鏽與海鹽混雜的腥味。字跡與他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甚至連起筆時習慣性頓點的力道都相同,上面寫著一個他這幾天才在公布欄成績單上反覆看見的名字,以及一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詞。

陳默背對著他,手仍扶在半高的木柵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書櫃間沉睡的灰塵。

「別在夢裡拿筆。」陳默沒有回頭,又重複了一次方才的話,語氣比先前更沉。「它會趁你分不清的時候,讓你以為是自己想寫的。等你醒來,墨已經滲進紙纖維裡了。」

許亦辰想問那行字究竟是誰寫的,是手稿自己,還是那個在地下停車場積水裡對他微笑的男人。可是喉嚨像是被潮濕的空氣堵住,什麼也問不出來。他把帆布包的拉鍊重新拉上,暗紅色的搏動隔著帆布仍一下一下貼著他的大腿。陳默這才緩緩轉過身,眼鏡後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最後只輕輕點了頭,示意他先離開。

走出舊書庫時,午休結束的鐘聲正好響起。走廊的日光燈穩定地亮著,自習區的學生抱著講義快步走回教室,除濕機的嗡鳴與窗外捷運高架的震動交織在一起,一切都恢復成白天應有的嘈雜。許亦辰把那頁未乾的血字連同那個名字一起塞進腦海深處,告訴自己那只是光線與疲憊造成的錯覺,但指尖殘留的腥味卻怎麼也洗不掉。

隔天是期中模擬考放榜的日子。霧津市入秋以來的雨沒有停過,細細的雨絲懸在空氣裡,讓整座校園都像泡在薄薄的霧水中。教學大樓一樓的公布欄前擠滿了人,穿著深藍制服的學生踮著腳、貼著玻璃找自己的名字,雨傘靠在牆邊滴水,地面磁磚因為潮氣而顯得特別深,映出日光燈管慘白的倒影。

許亦辰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往前擠。他的位置在校排八十七名,比上次退了十幾個名次,導師在早自習時已經用紅筆在他的成績單上圈起了數學與物理的落差。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最上方那一欄飄去,那裡貼著一張單獨列印、字體加粗的名單。

第一名,二年三班葉冠霖,總分五百七十二,校排第一,市排名第二。

葉冠霖就站在公布欄正前方,被幾個同學圍著。他穿著燙得平整的制服,外面套了一件乾淨的深色毛衣背心,頭髮修剪得很整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和笑容。教務主任正拍著他的肩膀,聲音大得讓半條走廊都聽得見,說他是霧港高中近年最穩定的資優生,市長獎幾乎已經是囊中之物,務必保持下去為校爭光。周圍傳來壓低的讚嘆與羨慕,有人說葉冠霖每天補習到十點還能維持這樣的成績,有人說他家裡從小就請家教,連段考前整理的筆記都會無私分享。

「亦辰,你這次也在找自己的嗎?」葉冠霖轉過頭看見他,笑著招手,語氣溫和得沒有破綻。「我剛剛有看到你的名字,物理那題陷阱很多,我也差點算錯。需要筆記的話我可以借你,我昨天又重整了一份。」

那句話本身沒有惡意,甚至稱得上體貼。但在周圍人的視線與主任的讚美聲中,聽在許亦辰耳裡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對比。他想起國中時兩人還在同一個社團,葉冠霖總是輕鬆地拿著獎狀,而自己熬夜苦讀卻只能在中段徘徊。想起母親在電話裡與親戚比較成績時的語氣,想起補習班櫃檯那張永遠貼著葉冠霖照片的榜單。他明明知道葉冠霖的努力,卻無法阻止胸口那股酸澀的熱流往上湧,將所有理智都泡得發白。

人群散去後,林以蓁從圖書館的方向走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傘面還沾著水珠,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先看了公布欄一眼,又落在許亦辰臉上。她的制服外套著米色的針織外套,斜背的帆布袋裡露出超商打工用的圍裙一角。

「你還好嗎?」她低聲問,沒有提名次。「早上陳默老師問我,你昨天是不是在禁書區待很久。」

許亦辰搖搖頭,把成績單對折塞進口袋,紙張因為潮氣而有點軟。「沒事,只是沒睡好。」他頓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葉冠霖又第一名,好像不管怎麼追都追不上。」

林以蓁沒有立刻安慰,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超出同齡人的冷靜。「追不上也沒關係,」她說,「有些人的起跑點本來就不一樣,重點是你想用什麼方式往前走。」

這句話讓許亦辰一整天都無法集中。課堂上的日光燈管偶爾會因為電壓不穩而極輕地閃爍,每一次閃爍,他都會在黑板旁的窗玻璃倒影裡看見細細的殘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視線邊緣快速掠過。老師的講課聲變得遙遠,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卻被放大得刺耳。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食指上那道結痂的傷口,那裡的淡褐色墨漬已經滲進皮膚紋理,洗不掉了。

放學時雨勢轉大,海霧沿著捷運高架的鋼樑往市區滲透,路燈的光暈在霧中暈開成模糊的圓。許亦辰沒有直接回家,他繞到學校後門那條通往舊城區的巷子,巷子兩側是連棟的老公寓,騎樓下便利商店的燈箱在雨中顯得特別亮。超商的冷氣從自動門縫隙漏出來,混著關東煮的熱氣,形成一種詭異的溫差。他站在屋簷下,看著雨水沿著生鏽的鐵皮屋頂往下滴,腦中反覆迴盪著公布欄前主任的聲音與葉冠霖那句借你筆記。

回到家時,母親還沒下班,餐桌上留著一張便條紙,寫著微波爐裡有飯菜,以及下週要繳交的補習費帳單。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牆上的全家福照片在潮濕中相框邊緣已經翹起。許亦辰把濕透的制服外套掛在椅背上,從帆布包裡取出蝕心手稿,放在書桌那盞檯燈下。檯燈的光線是暖黃色的,光暈之外,房間的角落都沉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裡。

手稿攤開的那一頁,昨天的血字已經乾了,顏色轉成更深的暗紅,像陳年的茶漬。許亦辰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呼吸變得又淺又快。手稿的紙頁在沒有風的房間裡輕輕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他告訴自己不能再寫了,陳默警告過每劃掉一個名字就要用記憶與感知去換,林以蓁也曾用那種擔憂的眼神看著他。但另一種聲音卻在腦中低語,說這只是寫下虛榮兩個字而已,說葉冠霖平時那種完美的謊言本來就需要被戳破,說只要寫下來,就能證明自己不是只能被比較的那一個。

鋼筆就在手稿旁邊,是那支需要以血調墨的舊鋼筆,筆尖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許亦辰顫抖著拿起美工刀,在指腹上劃開一個小口,血珠立刻滲出來,在燈光下顯得特別鮮豔。他把血滴進筆桿的墨囊裡,看著暗紅的墨水與鮮血緩緩混合,筆尖吸飽後,墨色變得比平常更濃稠、更沉。他把手稿翻到全新的一頁,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空氣,一筆一劃寫下那個名字。

葉冠霖,虛榮。

最後一劃落下時,整本手稿像是被燙到一般輕輕收縮,紙頁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檯燈的燈泡忽然不穩定地閃爍起來,光線在書桌與牆壁間快速明滅,每一次暗下去,牆上的影子都會被拉長、扭曲。年久失修的冷氣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的雨聲在那瞬間變得極其遙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細的、像是許多人同時在遠處低聲絮語的耳鳴。血字在紙上迅速暈開,墨水沒有乾,反而像活物一樣往紙纖維深處滲透,整行字微微凸起,在半暗中反射著濕潤的光。

許亦辰把鋼筆丟開,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鼻腔裡全是血與舊紙混合的鐵鏽味。他關上檯燈,將手稿塞回帆布包最深處,用制服蓋住,像是要把那個剛剛誕生的東西藏進黑暗裡。窗外的海霧已經漫進巷弄,遠處超商的招牌燈在霧中一閃一閃。

隔天,霧津市的雨停了,但空氣仍黏膩得讓人透不過氣。許亦辰一整天都沒有在教室看見葉冠霖,導師只說他請了病假,補習班那邊也臨時取消了晚自習。午休時,林以蓁沒有去合作社,她把許亦辰叫到圖書館二樓的閱覽室,那裡平時沒有人,舊式的氣窗半開著,可以看見對面補習班大樓的頂樓水塔。

她把一疊影印的資料攤在桌上,語氣比平常更嚴肅。「我昨天夜班結束後,調了我們超商門口的監視器,還有圖書館的借閱紀錄。」她的手指點在一張列印出來的畫面上,畫面裡是凌晨一點的便利商店騎樓,葉冠霖一個人站在自動門外,制服外套沒有穿好,對著空氣不斷地點頭、道歉,嘴巴開合的幅度大得不自然,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反覆解釋什麼。「他凌晨一點還在舊城區徘徊,保全說他看起來像夢遊。還有這個,」她又抽出另一張紙,是圖書館的預約紀錄,「葉冠霖這週連續借了三本關於面試技巧與謊言心理學的書,但他從來沒有借過這類書。」

許亦辰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林以蓁抬頭看他,細框眼鏡後的目光第一次帶著明顯的質問。

「亦辰,你昨天是不是又寫了?」她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資料邊緣。「你答應過陳默老師,不在同一個晚上寫第二個名字的,你記得嗎?你說過血乾了字就活了。」

許亦辰無法回答,他的視線越過氣窗,落在補習班大樓頂樓那排閃爍的緊急照明燈上。白天的光線很足,但頂樓的水塔陰影與鐵皮加蓋的縫隙間,光線卻呈現一種不穩定的半明半暗。就在燈光每一次明滅的間隙,他捕捉到了一道輪廓。那東西依附在水塔的支架上,脖子被拉長到超乎常人的比例,細長得像是被無形的手硬生生抽長,頭部低垂,嘴部被無數根極細的、像是魚線又像是縫衣線的細線密密麻麻地縫住,每一根線都繃緊著,卻仍有細碎的、像是竊竊私語的聲音從縫隙中漏出來。它的身體隨著風輕輕晃動,像一個被掛在頂樓的、過長的人偶。

林以蓁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什麼也看不見,卻在下一秒注意到了許亦辰的表情。她立刻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的強光補光模式,對著頂樓的方向照去。強光刺破了半明半暗的陰影,在那一瞬間,她也在手機螢幕的反光裡,隱約瞥見了一道細長扭曲的黑影一閃而過。

「那是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位置在補習班頂樓水塔東側,出現時間與燈光閃爍同步,移動方式是依附支架緩慢搖晃。亦辰,你看得見它在動嗎?」

許亦辰點點頭,喉嚨發乾。那個長頸人像是感應到了注視,縫住的嘴部雖然沒有張開,卻有更多的細線在顫動,漏出的竊竊私語變得更密集,像是無數個葉冠霖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不斷重複著我沒有作弊、我只是想要被肯定、不要拆穿我。頂樓的風把那些低語吹散,混進遠處捷運的震動與校園的鐘聲裡,讓人分不清是幻聽還是真實。

就在此時,頂樓的鐵門被推開,葉冠霖出現在天台邊緣。他看起來比昨天憔悴許多,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制服領口歪斜。他扶著欄杆,嘴唇不斷顫動,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每說一個字都要用力結巴、重複,像是嘴部被什麼無形的線勒住了。他的目光渙散,朝著空無一人的天台另一側不斷鞠躬、道歉,聲音裡帶著哭腔。

林以蓁倒抽了一口氣,立刻抓住了許亦辰的手腕。「你看見了嗎?那不是單純的生病,那是被纏住了。」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這是她第一次對許亦辰露出如此嚴厲的表情。「許亦辰,你把你的嫉妒寫成了他的病。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東西誘使他從頂樓跳下去,那不只是虛影在殺人,是你在殺人。」

許亦辰整個人僵在原地,指間殘留的墨漬像是火燒一般發燙。他看著天台上那個被長頸人虛影纏住、不斷鞠躬道歉的葉冠霖,又看著那個虛影縫住的嘴部裡不斷漏出的、屬於自己的、對虛榮的怨恨。他忽然明白,陳默所說的代價不只是記憶與感知,還有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製造的怪物去吞噬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無力感。

頂樓的緊急照明燈在同一時間集體閃爍起來,頻率越來越快,將長頸人的輪廓切成一段一段破碎的殘影。它的脖子在閃爍中似乎又被拉長了一截,縫線崩開一角,更多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出來,飄向整個校園。許亦辰的耳鳴再次尖銳起來,這一次,他清楚地聽見那些低語裡夾雜著自己的名字。

林以蓁用力將閱覽室的氣窗關上,隔絕了頂樓的景象,她轉身面對許亦辰,眼中已有了淚光,卻仍倔強地沒有移開視線。

「我們得把它弄回去,」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特別清晰。「但弄回去之後,你要告訴我,你到底想用這支筆成為什麼樣的人。」

許亦辰低頭看著自己仍在微微顫抖的手,那道結痂的傷口在白天的光線下,滲出了一點新鮮的、還未乾的血。遠處頂樓的燈光仍在閃爍,每一次閃爍,都讓那個長頸人的影子離葉冠霖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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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回溯書寫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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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覽室的氣窗被林以蓁關上之後,頂樓緊急照明燈的閃爍仍殘留在許亦辰的視網膜上。每一次燈光跳動,那條被細線縫住嘴的長頸影子就往葉冠霖的肩頭更靠近一寸。林以蓁的手仍抓著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力道卻重得讓他想起昨夜在檯燈下寫字時,筆尖劃破紙纖維的觸感。午休的鐘聲在走廊外響起,舊式氣窗隔絕了頂樓的風聲,只剩下除濕機低沉的嗡鳴與窗外捷運高架傳來的震動。林以蓁沒有立刻放開他,她把那疊監視器截圖收回帆布袋,細框眼鏡後的眼睛直直看著他。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書櫃裡沉睡的灰塵。「放著它,葉冠霖會被勒到說不出話。劃掉它,你又要流一次血。」

許亦辰低頭看著自己指腹那道還沒完全結痂的傷口,淡褐色的墨漬已經滲進皮膚紋理。昨夜寫下虛榮兩個字的時候,他以為只是把心裡的酸意倒出來,卻沒想到那股酸意會長出脖子,長出縫線,去纏住另一個活生生的人。葉冠霖在天台上不斷鞠躬道歉的樣子,像一根細針卡在他的胸口,每呼吸一次就往裡刺一寸。他張開口想說對不起,卻發現自己甚至不知道該對誰說。遠處頂樓的燈光仍在不穩地閃爍,每一次暗下去,長頸人的輪廓就被切得更碎,像被風吹散的紙屑,卻又頑強地聚回水塔支架上。

林以蓁把筆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用尺規畫出一個表格,欄位寫著時間、地點、燈光狀態、生理反應。她做這些動作時,手腕很穩,像在超商夜班盤點貨品那樣,透過條列讓恐懼變得可以被處理。「陳默老師說過,手稿會吃掉你的感知,對不對?」她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發出細細的摩擦聲。「你上次對付廖偉哲那個之後,隔天是不是說過捷運車廂的燈管看起來特別刺眼?」

許亦辰想點頭,卻發現腦中有一段空白。他記得自己在地下停車場見過那個由無數手掌縫合的巨嬰,也記得林以蓁用手電筒的強光救了他,但中間那段從巷口逃到超商騎樓的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是怎麼跑的,像被雨水沖掉了一截。他的耳根仍殘留著輕微的耳鳴,像有細小的紙屑在耳膜上摩擦。午後的圖書館很安靜,二樓閱覽室外的走廊只有翻書的聲音。林以蓁把表格推到他面前,輕聲說:「我們去找陳默老師。你要還,就還一個你確定能還的。巨嬰那個已經成熟了,葉冠霖這個還在長,先處理舊的,才不會兩個一起失控。」

許亦辰看著她眼鏡上反射的窗光,那點微小的光暈讓他想起超商冷藏櫃的燈,虛影只會在那種不穩定的光裡現形。他把帆布包的拉鍊拉開一角,暗紅色的皮革在陰影裡泛著潮濕的光,像一塊剛癒合又被撕開的痂。「我怕我劃不下去。」他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我寫下葉冠霖的時候,心裡是真的覺得他虛榮,覺得他活該被拆穿。現在要我去劃掉廖偉哲,我又覺得自己根本沒資格談補償。」

林以蓁闔上筆蓋,看了他很久,才說:「資格不是靠一次劃對劃錯來判定的。你劃,是因為你要負責,不是因為你比較高尚。」她把那瓶在閱覽室幫他留的牛奶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他手邊。「先去找老師,剩下的等劃完再想。」

禁書區的鐵門在午休結束前十分鐘被陳默從裡面拉開。這個位於圖書館最深處的隔間沒有窗,唯一的燈是牆角一盞用鐵網罩住的黃燈,燈泡因為電壓不穩,總是細微地閃爍。空氣裡混著舊紙、霉味與淡淡的菸草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鏽味。陳默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桌後,手裡拿著一本被割掉數頁的舊校刊,指間的墨漬比上次更深,像洗不掉的鐵鏽。他看見許亦辰與林以蓁一起進來,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校刊闔上,推到一旁,示意他們把門關上。

林以蓁主動開口,把頂樓的狀況與監視器畫面簡短地說明了一次,語氣保持著圖書股長彙報資料時的冷靜,連葉冠霖結巴道歉的頻率都記了下來。陳默聽完,目光落在許亦辰帆布包露出的皮革一角,許久才開口:「你想用回溯去還廖偉哲那個?」

許亦辰點頭,把手稿抱到桌上攤開。紙頁間仍殘留著血與墨混合的腥味,上一頁寫著葉冠霖的那行字已經乾涸成暗紅的痂,凸起於紙面,摸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陳默戴上那副舊式黑框眼鏡,從抽屜裡拿出一支沾滿墨漬的鋼筆與一小塊紗布。「回溯不是橡皮擦,」他說,語調溫和卻沒有任何轉圜餘地,「是拿你身上的東西去換。你劃掉一個名字,手稿就會從你身上撕走一塊作為過路費。可能是味道,可能是聲音,也可能是某段記憶。它從來不先問你要哪一塊。」

他把紗布遞給許亦辰,示意他把指腹那道舊傷口重新割開。「血要新鮮的,墨要你自己調。筆尖下去的時候,不要猶豫,猶豫會讓線斷在中間,東西會卡在半路上,到時候兩邊都回不去。」林以蓁立刻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放在桌角,讓光線穩定地照在手稿上,她另一手拿著筆記本,準備記錄秒數與反應,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得像在實驗室做觀測。

許亦辰用美工刀在原本結痂的地方劃開一道更深的口子,血珠迅速湧出,滴進鋼筆的墨囊裡,暗紅的墨水與鮮血混合後變得濃稠,像融化的鐵。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他清楚這一筆下去,那個在巷弄積水裡對他尖笑的巨嬰會被硬生生拖回紙裡,而代價會落在自己身上。陳默按住手稿的邊緣,低聲說:「找那個名字,劃掉它,一筆到底。」

許亦辰翻到寫著廖偉哲、貪婪的那一頁,那行血字在黃燈閃爍時微微反光,紙纖維深處似乎有細小的手掌在蠕動,邊緣還暈開著當初寫下時的血絲。他吸了一口充滿霉味的空氣,將筆尖抵在名字的起筆處,用力劃下去。鋼筆劃破紙面的聲音尖銳得不像紙,像指甲刮過黑板,又像細線被同時繃斷。血墨在紙上暈開的那瞬間,整間禁書區的燈光同時暗了一下。

黑暗只持續了半秒,卻長得像一整夜。黃燈再次亮起時,許亦辰聽見了一聲極細又極尖的嘯叫,不是從耳朵進來,而是直接在腦後炸開。那聲音像是無數嬰兒的手掌同時拍打玻璃,又像是被縫合的皮膚被硬生生扯開,帶著潮濕的黏膩感。手稿上那行被劃掉的名字劇烈地扭動,血墨往紙纖維深處滲透的同時,紙面凸起又凹陷,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掙扎著要逃出來,又被更深的黑暗拽回去。林以蓁在強光下瞥見了一瞬間的殘影,許亦辰身後的書櫃影子裡,有一團由手掌堆疊的輪廓猛地收縮,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隨後化作一縷淡灰的霧,鑽回紙頁的裂痕裡,紙面發出細微的、像是嘆息的摩擦聲。

許亦辰的鼻腔一熱,兩道溫熱的血從鼻孔湧出,滴在手稿邊緣,暈開成新的斑點。他的視線忽然變得模糊,黃燈的光暈在眼前擴散成重疊的圓,耳邊除濕機的嗡鳴被拉長、扭曲,混進了細碎的、像是紙頁翻動的低語。那低語並非人聲,更像潮水退去時沙粒摩擦的聲音,不斷重複著還不夠、再寫一個。陳默立刻用紗布按住他的鼻子,把手稿闔上,用手掌壓住封面。「呼吸,盯著我的眼睛。」陳默的聲音在嗡鳴中顯得格外沉穩,眼鏡後的目光牢牢抓住他。「不要去聽紙裡的聲音,它現在正貼著你的耳朵,越聽就越近。」

林以蓁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記錄下時間、出血量與許亦辰瞳孔的變化,她的手也在抖,卻仍強迫自己把每一個細節寫下來。她的字跡因為用力而有些潦草,卻一筆一劃都清楚。等到鼻血終於止住,許亦辰靠在椅背上,背後的制服已經被冷汗浸濕,臉色比進來時更蒼白,眼下的烏青在黃燈下顯得更深。

「感覺怎麼樣?」林以蓁低聲問,遞給他一張衛生紙。

許亦辰眨了眨眼,發現世界多了一層薄薄的霧,像隔著一層沾滿水氣的玻璃。書櫃的邊緣、陳默的輪廓、林以蓁的髮絲,都拖著細細的、半透明的殘影,只要他稍微轉動視線,那些殘影就會慢半拍才跟上。耳鳴沒有完全退去,遠處的聲音都像隔著水。

陳默把那本舊校刊推過來,翻到其中一頁被撕掉的缺口,缺口邊緣的紙纖維已經泛黃,隱約還能看見當年用立可白塗抹的痕跡。「我當年劃到第三個名字後,開始分不清夢跟醒來的時候,」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來。「有一次我在夢裡寫了一個名字,醒來發現墨已經乾了。那個人隔天就沒來學校,後來在資源回收場被找到,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回溯每劃一次,線就綁得更緊。你以為你在還債,其實你是在把自己縫進書裡。」

他把手稿推回許亦辰面前,闔上的封面仍微微起伏,像一顆剛被安撫卻仍不滿足的心。「從今天起,你每劃一次,就要讓人幫你記。記你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寫了什麼,否則有一天你會連自己為什麼拿筆都忘記。」他看向林以蓁,「林同學,妳願意幫他記嗎?這會比整理借閱紀錄辛苦很多。」

林以蓁沒有猶豫,點頭,把筆記本翻到表格那一頁,已寫滿了數字與符號。「我會記,」她說,「時間、燈光、出血、視覺殘留,還有他說過的話。」她看向許亦辰,眼鏡後的眼睛裡有水光,卻沒有移開視線。「你剛剛劃掉名字前,我問你午餐在哪裡吃的,你說是合作社的麵包。可是你明明是跟我一起在閱覽室吃的,我還有幫你留一瓶牛奶,你當時還說牛奶很甜。」

許亦辰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真的想不起來牛奶的事,只有嘴裡殘留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甜味作為證據,而那甜味也在記憶裡找不到對應的畫面。他試著回想牛奶的包裝、林以蓁遞給他時的表情,卻只抓到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用力抹過的紙面,留下一點毛躁的纖維。恐懼比鼻血更冷,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

「這就是代價的開頭,」陳默輕聲說,「很小,小到你以為只是累了。等到小的拼起來,你就會發現少了一大塊。」

當晚許亦辰回到與母親同住的老公寓,母親上晚班不在家,餐桌上留著微波爐的便條。房間的窗外海霧已經漫進巷弄,路燈的光暈在霧中暈成模糊的圓,偶爾閃爍一下。手稿被他用字典壓在書桌最底層,卻仍在半夜發出紙頁摩擦的細響,像有人在隔壁翻書。他躺在床上,整個人陷在潮濕的被褥裡,夢裡又回到那間禁書區,黃燈同樣不穩,陳默與林以蓁的臉在霧中變得模糊,只有紙頁翻動的低語越來越清晰,不斷在耳邊重複著還不夠、再寫一個。他驚醒時,枕頭已被汗水浸濕,鼻腔裡仍有淡淡的血味,視線裡的殘影在黑暗中拖得更長,連衣櫃鏡子裡自己的輪廓都慢了一拍才跟上動作。

隔天清晨,林以蓁傳來一張照片,是她熬夜整理的對照表,上面用紅筆圈起了昨天的異常:短期記憶缺損五分鐘,視覺殘影延遲約零點五秒,耳鳴持續,夢境低語。她在訊息最後寫道:我會一直記著,你忘記的部分,我幫你補起來。許亦辰盯著那行字,眼眶忽然一熱。他把手稿從字典下拉出來,封面在晨光中安靜無聲,卻在指尖下傳來極細微的搏動,像是在等待下一筆血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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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地下道的追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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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津市的黃昏比平常來得更黏稠。午後一場短暫的陣雨把柏油路洗得發亮,雨水卻沒有帶走悶熱,反而讓海霧提早從港灣那頭漫了上來。放學鐘響後不到十分鐘,整條通往舊城區的捷運高架下方就已經被一層薄薄的灰白霧氣包住,便利商店的招牌燈在霧裡暈成一團團失真的光,機車經過時捲起的水霧會在空中停留好幾秒才散去。

許亦辰站在霧港高中側門的騎樓下,制服外套被雨水浸得半濕,帆布包緊緊貼著大腿。他低頭盯著手機螢幕,螢幕上是林以蓁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與兩張截圖。第一張是校門口超商監視器的畫面,時間標記為十六點四十二分,原本盤踞在補習班頂樓水塔的長頸人虛影已經不在支架上,只剩下一道被拉長的灰痕朝著畫面右下角的巷口延伸。第二張是林以蓁手寫的路徑圖,她用紅筆標出虛影移動的方向,一路指向舊城區捷運共構的廢棄排水幹道,旁邊註記了一行小字:燈號異常區,訊號在十七點後會斷,林以蓁還補了一句,我在圖書館顧櫃不能離開,已通知張皓宇,他說他知道那個地下道的每一個出口。

手機震動了一下,訊號格直接跳成無服務又跳回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許亦辰把手伸進帆布包,確認暗紅色皮革的手稿仍在最底層,封面傳來的微弱搏動透過指尖讓他想起昨天在禁書區劃掉廖偉哲名字時,紙面底下那種掙扎著想逃出來的觸感。他的鼻腔深處還留著淡淡的鐵鏽味,視線只要稍微轉動,騎樓柱子與停在路邊的機車都會拖出一道半透明的殘影,慢半拍才跟上來。那是回溯的代價,林以蓁的表格上寫著延遲零點五秒,但實際走在路上,感覺像是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沾滿水氣的玻璃。

一輛磨得發亮的黑色野狼機車從霧裡衝出來,急煞在騎樓前,濺起一小片積水。張皓宇穿著已經捲到手肘的制服袖口與黑色運動外套,安全帽還掛在手把上,頭髮被雨水與汗水弄得一綹一綹,笑容卻還是那種曬過太陽的爽朗。

「等很久了喔,許大忙人。」張皓宇把機車立起來,順手把多帶的一件輕便雨衣拋給許亦辰,「林以蓁剛剛打來,語氣跟教官點名一樣恐怖,說你又要鑽到那個會吃訊號的地下道。我就想說,你最近是把圖書館當成第二個家在住是不是,臉白成這樣,超商阿姨看到都會問你要不要喝蠻牛。」

許亦辰接住雨衣,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張皓宇看不見虛影,卻從國中起就對霧津市舊城區的巷弄熟到像是自己家的走廊,籃球社練球結束後他常抄地下道捷徑回家,哪個轉角有積水、哪個出口被鐵皮封住、哪個排水口會在漲潮時回灌,他全部記得。

「那個東西跑進去了,」許亦辰壓低聲音,眼睛盯著巷口不斷流動的霧,「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在補習班頂樓纏住葉冠霖的那個。細線把嘴縫住、脖子拉得很長的那個。它本來卡在水塔那裡,現在往排水幹道移動,林以蓁說那邊下午就會變成無聲區,路燈會開始亂閃。」

張皓宇把安全帽扣上,拍了一下機車後座,「上車啦。先講好,我負責當你的眼睛跟地圖,你負責當你的……那個拿筆的。你看不到的我來喊,看得到的你來處理。要是真的太危險,我們就往我說的那個有光的出口跑,不要在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硬撐,聽到沒?」

他沒有追問虛影長什麼樣子,也沒有問為什麼只有許亦辰看得見。這種近乎莽撞的信任讓許亦辰胸口那塊因為嫉妒葉冠霖而寫下名字所累積的沉重,稍微鬆動了一角。許亦辰跨上後座,帆布包被他抱在胸前,機車引擎在霧中發出一陣低沉的震動,排氣管噴出的白煙很快就被更濃的海霧吞沒。

舊城區的廢棄排水幹道入口藏在捷運高架橋墩與一排廢棄透天厝之間,入口是一道半塌的鐵柵門,後面是往下延伸的階梯,階梯上鋪滿青苔與被雨水沖刷下來的泥沙。平常這裡就沒有什麼人會來,入夜後更是被市政府用黃色封鎖線圍起,貼著「管線維修中,請勿進入」的告示。封鎖線早已被人扯開一角,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鑽入的縫隙。

張皓宇把機車停在橋墩下的乾爽處,從置物箱拿出兩支強光手電筒與一捲螢光膠帶,熟練地在入口的鐵柵上貼了一條作為記號。「我先下去探一下水位,」他打開手電筒,光柱在濕暗的階梯上切出一條清晰的線,「這條幹道跟捷運的排水系統是連在一起的,正常水位只到腳踝,但今天下過雨,裡面可能會到膝蓋。你待會跟緊我,我每過一個轉彎就會敲一下牆壁,你聽到聲音就知道我在附近。」

許亦辰跟在他身後鑽進縫隙,霉味與積水混著鐵鏽的氣味立刻包覆上來。階梯下方是一條寬約三公尺的混凝土長廊,兩側牆壁上佈滿黑色的水痕與剝落的管線,頭頂每隔十公尺就有一盞嵌入式的維修燈,燈泡外罩著鐵網,燈光因為電壓不穩而不規則地跳動。積水果然已經漫到小腿中段,水面漂著細小的垃圾與油光,每走一步就會激起混濁的漣漪,漣漪撞到牆壁又折回來,發出黏膩的拍擊聲。頭頂偶爾傳來捷運列車經過的沉悶震動,震得燈罩嗡嗡作響,也讓水面跟著震出一圈圈細紋。

手機在這裡完全沒有訊號,螢幕只剩下時間顯示。許亦辰把手機收進雨衣口袋,換成用左手緊抱帆布包,右手握著那支已經沾過血的鋼筆。筆尖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彷彿還殘留著昨天劃掉名字時的溫度。

「這裡平常就很吵,」張皓宇走在前面,手電筒的光柱來回掃動,聲音在長廊裡產生迴盪,「但今天特別安靜,你有沒有覺得?連水聲都悶悶的。」

許亦辰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已經被燈光的閃爍牽走。每當維修燈暗下去的那半秒,視線餘光裡就會捕捉到一絲不自然的扭曲。水面倒影中,有一道細長的影子貼著天花板在移動,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關節被過度拉長的不協調感。那影子的頭部異常地小,嘴部位置有一圈細密的黑線,像是被無數針線來回縫合後打結的痕跡。當燈光亮起,影子又會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點點像是水痕的痕跡殘留在牆角。

「在上面,」許亦辰低聲說,聲音被積水與霧氣吸走一半,「它貼著管線走,不碰水。」

張皓宇立刻停下腳步,把手電筒往天花板照,光柱在錯綜的管線間晃動。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聽得出許亦辰語氣裡的緊繃。他把另一支手電筒塞給許亦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那就把它往裡面趕,前面三十公尺有一個分岔,左邊是死路,以前是封起來的機房,右邊可以通到中山路那個有便利商店的出口。我騎車的時候有時會從右邊出來。我們把它趕去左邊,逼到角落你再動手。」

兩人加快腳步往前,積水被攪得更加混濁。維修燈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空氣中的濕度也明顯升高,呼出的氣息在燈光下變成短暫的白霧。許亦辰的耳鳴在這種封閉空間裡變得更清楚,除濕機的嗡鳴被替換成細碎的紙頁摩擦聲,那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近的地方翻動紙張,每一次翻動都伴隨著低聲的呢喃,聽不清詞句,卻讓人莫名想去細聽。

長廊盡頭的分岔口出現時,那道長頸的影子忽然停住了。維修燈在那個瞬間集體暗了下來,長達兩秒的黑暗讓許亦辰的心跳直接撞上喉嚨。在完全的黑暗裡,他第一次清楚地聽見了長頸人的聲音,那不是嘶吼,而是一種被線縫住嘴後,努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含糊而急促的道歉聲,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聲音疊在一起,像是葉冠霖在頂樓不斷鞠躬時的語調被拉長、扭曲後塞進了這具怪物的喉嚨裡。

燈光再次亮起的瞬間,許亦辰終於看見了它的全貌。那是一具被拉長到將近兩公尺的人形,脖子細得像是被無限延長的水管,頭部無力地垂向一側,嘴巴完全被發黑的細線橫向縫死,細線的末端還滲著暗色的水滴,滴進積水裡暈開。它的皮膚呈現一種泡水過久的蒼白,四肢反折著貼在天花板的管線上,指尖深深扣進混凝土,像一隻受驚的壁虎。

許亦辰的胃部一陣翻攪。寫下葉冠霖與虛榮兩個字時,他心裡想著的是對方在公布欄前被老師稱讚時,自己站在人群外那種酸澀與不甘,那股情緒現在化成了眼前這具不斷道歉卻發不出完整聲音的怪物。罪惡感讓他的手抖得更厲害,鋼筆差點滑進水裡。

「左邊!」張皓宇大喊,同時用手電筒的光柱往左側的死路猛照,並用力敲擊牆壁發出巨響,「我聽到水聲在那邊變小了,那裡比較淺,快!」

長頸人像是被強光刺痛,發出一陣尖銳的、像是金屬刮擦的叫聲,身體猛地從天花板彈起,朝著左側的機房衝去。許亦辰咬緊牙關跟上,積水在腳下飛濺,冰冷的泥水灌進鞋口,黏在小腿上。機房的入口比主幹道更窄,裡面堆滿廢棄的電箱與纏繞的電纜,唯一的維修燈已經破裂,只剩下裸露的燈絲在間歇性地迸出火花,每一次火花亮起,都會把長頸人的輪廓切得支離破碎。

張皓宇沒有跟進來,他按照約定退到分岔口,用手電筒的光柱為許亦辰標記退路,並不斷大聲喊著方向,「許亦辰,出口在我這裡!你後面是牆,前面只有它!不要背對光!」他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震盪,成為許亦辰在聽覺被耳鳴與低語侵蝕時,唯一能抓住的座標。

許亦辰衝進機房,積水在這裡變淺,只到腳踝,卻更加混濁,腳底踩到的是厚厚的淤泥。長頸人已經被逼到最裡面的牆角,細長的身體蜷縮起來,縫住的嘴仍在不斷顫動,那些含糊的道歉聲在火花的閃爍中變得急促而絕望。許亦辰舉起鋼筆,筆尖對準那顆垂下的頭顱。他知道這不是回溯劃名,葉冠霖的名字還留在手稿上,這一次只是要將虛影暫時驅離宿主,讓它從無聲區退回縫隙。

他衝了上去,泥水在腳下打滑,整個人差點摔倒。長頸人感應到威脅,猛地伸長脖子,細線縫合的嘴朝著許亦辰的臉貼來,一股混著口水與鐵鏽的腥味撲面而來。許亦辰側身避開,用盡全身力氣將鋼筆刺向對方胸口那處顏色最深、像是所有細線匯聚的結點。筆尖刺入的觸感並非血肉,而是一種潮濕紙張被戳破的阻力,隨後是一陣令人牙酸的撕裂聲,無數細線同時繃斷,發出啪啪的細響。

長頸人發出淒厲的尖叫,聲音不再是道歉,而是純粹的痛苦與不甘,整個身體像是被從內部抽走空氣般迅速乾癟、萎縮,化作一縷濃稠的灰霧被牆角的裂縫吸了進去,裂縫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紙頁合攏聲。火花在同一時間熄滅,機房陷入短暫的黑暗,只有許亦辰急促的喘息與積水滴落的聲音。

當張皓宇的光柱再次照進來時,許亦辰已經跪在泥水裡,右手仍緊握著鋼筆,手背上沾滿混濁的泥點與一點點暗紅的痕跡,那不是血,而是虛影消散後殘留的、像是墨漬的痕跡。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緊繃後的脫力與遲來的恐懼。

張皓宇衝進來,一把將他從泥水裡拉起來,讓他靠在電箱上,「幹,你剛剛那下很帥欸,我雖然看不到,但聽到那個尖叫就知道你成功了。怎麼樣,沒受傷吧?有沒有被什麼東西抓到?」他一邊說一邊用手電筒快速檢查許亦辰的四肢,動作粗魯卻仔細,嘴裡還不忘開玩笑,「你這傢伙,下次要當英雄可不可以先跟我說一聲,讓我帶個便當在旁邊等,搞得我好像在拍什麼地下道求生實境秀。」

許亦辰靠著冰冷的電箱,胸口仍在劇烈起伏。張皓宇的玩笑像是一塊投入混濁水面的石頭,讓那股一直壓在他心頭、關於嫉妒與濫用手稿的自責稍微被水紋沖散。他看著張皓宇被泥水弄髒的褲管與依舊爽朗的笑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對不起,」許亦辰的聲音沙啞,手中的鋼筆還在微微顫抖,「是我把葉冠霖寫進去的,是我害他變成那樣。我以為我只是在寫一個討厭的人,結果……」

「好了啦,」張皓宇打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許亦辰差點又滑倒,「你現在不是把它趕走了嗎?林以蓁說你上次也把廖偉哲那個弄掉了,這次也一樣啊。寫錯就改,改完再想下一步,這不是你教我的嗎?考試寫錯答案還可以擦掉重寫,雖然你這個橡皮擦有點貴,要用血來換就是了。」他把自己的雨衣脫下來披在許亦辰肩上,又把螢光膠帶往他手裡塞了一截,「來,幫我貼在出口,等一下出去我請你喝超商的熱可可,林以蓁說那家的新口味很甜,剛好給你補一下血。」

許亦辰接過膠帶,指尖的顫抖慢慢平息。他看著張皓宇轉身用手電筒照亮來時的路,光柱在狹長的水道裡穩定地晃動,像是在無訊號的黑暗中唯一可靠的燈塔。兩人一前一後往出口走去,積水在腳下發出有節奏的潑濺聲,頭頂的維修燈雖然仍在閃爍,但頻率已經恢復正常,不再帶有那種讓人焦躁的黏膩感。

走到分岔口時,許亦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已經空蕩的機房。牆角的裂縫在手電筒光柱的邊緣若隱若現,裂縫深處似乎有什麼潮濕的東西在緩緩蠕動,像是還沒完全退去的殘影,又像是手稿紙頁在遠處翻動的倒影。他把帆布包抱得更緊,感覺到封面底下的搏動比進來時更沉了一些,像是剛吞下什麼東西後滿足的跳動。積水深處,捷運的震動再次傳來,這一次,震動中夾雜著一絲極細的、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擦紙面的聲音,追著他們的腳步,一路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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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夢中的低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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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廢棄排水幹道爬出來時,雨已經把舊城區的柏油路泡成一面混濁的鏡子。張皓宇把那輛黑色野狼機車重新推回高架橋墩下的乾地上,車燈在濕透的霧氣裡暈成兩團黃色的光斑,雨水順著他的運動外套袖口往下滴,在積水裡砸出細碎的圓。許亦辰跟在他身後半步,帆布包被他死死抱在胸前,包底的暗紅皮革隔著帆布傳來一種鈍鈍的搏動,像是剛吞下什麼東西後還在緩慢消化的心跳。他的球鞋裡全是泥水,每走一步就發出噗嗤的聲響,小腿被泥漿裹住,黏膩感從腳踝一路爬到膝蓋,鼻腔裡殘留著地下道那種發霉鐵鏽與腐水的味道,怎麼甩都甩不掉。

張皓宇沒有直接把車騎走,他站在鐵柵門外把強光手電筒關掉,用袖子抹了一下臉,轉頭看向許亦辰。燈光消失後,四周的海霧立刻壓了回來,將捷運高架的鋼樑與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都揉成模糊的光暈。張皓宇把螢光膠帶剩下的半捲塞回置物箱,語氣刻意放得輕鬆,卻藏不住喘息。

「先說好,明天段考的數學你一定要到,別又躲在圖書館發呆被記曠課。我剛剛在裡面敲牆壁敲到手都麻了,你倒好,拿著筆就往前衝,帥是帥啦,但下次能不能先喊一聲。」他拍了拍許亦辰的肩膀,力道比平常重,像是要確認對方還在這裡。「我送你到中山路口就好,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回去,記得回去先洗澡,別讓你媽看到你這副德性,以為你去哪裡打架。」

許亦辰點了點頭,喉嚨裡像是卡著泥沙,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想說謝謝,卻只擠出一句含糊的嗯。機車後座的震動一路延續到脊椎,讓他整個人都在微幅發抖。回到中山路口,張皓宇把車停在騎樓下,朝他揮了揮手便轉進另一條巷子,車尾燈很快就被霧吞沒。許亦辰一個人站在超商門口,自動門開合時帶出的冷氣與關東煮的味道讓他短暫回神,但玻璃門反射出的自己卻讓他停住腳步。鏡中的制服皺得不成樣子,臉色在日光燈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兩團烏青像是被人用指尖抹開的墨,嘴唇乾裂,右手無名指側還留著一道剛結痂的細口,那是今晚出門前為了給鋼筆補血而劃開的。

他沒有進去買東西,低頭快步穿過兩條街,回到位於舊城區邊緣的那棟老公寓。大樓的樓梯間向來沒有管理員,按鍵式的電鈴早已失靈,感應燈也是接觸不良,時亮時暗。許亦辰爬到三樓,鑰匙插進門鎖時手抖得厲害,轉了兩次才打開。屋內暗著,母親上夜班還沒回來,客廳只剩下魚缸馬達嗡嗡的聲音與牆上時鐘的滴答。鞋櫃旁放著母親留下的便當盒,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字跡匆忙提醒他記得微波。空氣裡有種久未開窗的潮味,混著浴室飄來的淡淡霉味。

他把帆布包放在書桌上,沒有立刻打開。先是脫下濕透的襪子與制服,赤腳走進浴室。蓮蓬頭的水很燙,蒸氣很快就把那面起了水垢的鏡子蒙住。許亦辰站在水流下,讓熱水沖刷小腿上的泥點,泥水順著排水孔旋轉流走,顏色從濁黃慢慢變清。可是當他抬頭看向鏡子時,被水霧切碎的倒影裡,有一瞬間像是疊上了別的輪廓。那輪廓細長,脖子不自然地拉長,嘴部被無數細線橫向縫死,正貼在他的背後低頭俯視。許亦辰猛地轉身,浴室裡卻只有白色的磁磚與嗡嗡作響的抽風機。他用力抹掉鏡面上的水霧,裡面只剩下自己蒼白的臉與因熱氣而發紅的眼眶。水流聲太大,他卻還是聽見了一種極細的紙張摩擦聲,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間緩慢翻動書頁。

洗完澡後他換上乾淨的居家服,頭髮還在滴水就坐在書桌前。桌面的檯燈是母親從大賣場買來的便宜貨,燈管已經用了兩年,光線偏黃且會在電壓不穩時輕微閃爍。許亦辰把蝕心手稿從帆布包裡拿出來,暗紅色的封面在燈光下泛著皮革特有的油光,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那種搏動感更明顯了,像是貼著皮膚的脈搏。他翻開手稿,今晚之前寫下的名字都還在,廖偉哲那一頁被血線用力劃掉,紙面皺起,邊緣還殘留著像是被火燎過的焦痕。葉冠霖的名字卻還清晰地留在新的一頁上,旁邊的惡念詞彙虛榮二字被血墨暈開,字跡微微凸起,指腹摸上去有種乾燥血塊的粗糙感。更下方,有一行極淡的字正在自行浮現,墨色還未乾,像是剛從紙纖維深處滲出來的。許亦辰湊近去看,那是一串他沒寫過的筆跡,字體卻與他自己的字一模一樣,扭曲地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與詞彙,還沒完全成形就又淡去。

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連續兩天在無聲區裡追逐虛影、在閃爍燈光下用餘光捕捉輪廓,讓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耳鳴從地下道帶回來後就沒有停過,原本像是電流的細響,現在混進了低低的呢喃,聽不清內容,卻讓人忍不住想側耳去聽。許亦辰把鋼筆帽蓋好,試圖把手稿推遠一點,卻發現自己的視線只要離開紙面,房間角落的陰影就會拖出一道半透明的殘影,慢半秒才跟上燈光的移動。他知道這是陳默說過的感知侵蝕,回溯劃名每一次都會讓連結更深。林以蓁在筆記本上幫他記錄的表格裡,已經寫下了記憶斷片五分鐘、視覺殘留零點五秒、夜間低語頻率增加等字樣。他把檯燈調暗,趴在桌上想小睡片刻,只告訴自己閉眼十分鐘就好。

睡意來得又沉又快,像是被人用手掌按住後腦勺往水裡壓。起初只有黑暗與魚缸馬達的嗡鳴,隨後那嗡鳴被替換成更厚重的翻頁聲。許亦辰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圖書館裡,但這裡不是霧港高中的圖書館。頭頂沒有天花板,只有無數張泛黃的紙頁懸浮著,像倒掛的穹頂,每一張紙上都寫滿了名字與惡念詞彙,墨跡有新有舊,有的還在往下滴血。腳下踩的不是地板,而是被壓平、層層堆疊的手稿紙張,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窸窣聲,紙面軟陷下去又彈回來。四周的書架高得看不見頂,架上沒有書,只有成綑的、被細線縫住的紙卷,線頭在無風的空氣裡輕輕晃動。空氣濕冷,混著舊紙與鐵鏽的味道,燈光從紙頁的縫隙間透進來,呈現一種不穩定的、像是日光燈要壞掉前的閃爍。

長桌盡頭坐著一個人。殷九穿著那件黑色長版風衣,袖口露出半截蒼白的手腕,皮手套被他脫下來放在桌角,指節修長,指甲乾淨得近乎透明。他的長髮束在腦後,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眼眸在紙頁反射的微光下呈現一種舊紙張的淡黃色。桌上攤開的是一張霧津市的地圖,地圖用的是手繪的等高線與街道標示,舊城區、新重劃區、廢棄工業港灣的輪廓都用血線勾勒出來。更引人注目的是,地圖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霧,霧氣濃淡不一,在某些街區凝成近乎實體的斑塊,斑塊的邊緣還在緩慢蠕動。許亦辰認得那些斑塊的位置,那正是這幾天無聲區出現的地方,捷運高架下、補習班頂樓、地下排水幹道,以及他家這棟老公寓的樓梯間。

「晚安,夜巡者。」殷九開口,語調輕慢,尾音像是被紙張吸走一半。「看起來比上次在停車場見面時更累了。怎麼,巨嬰與長頸人都已經送回去了,卻沒有想像中輕鬆,對吧?」他抬手用指尖輕點地圖,灰霧斑塊隨著他的指尖泛起漣漪。「我替你標記了一下,你每寫下一個名字,這座城市就多一塊吃不到訊號、照不亮路燈的地方。很有趣的等價交換,不是嗎?你以為自己在維持秩序,其實只是在幫這座城市重新分配恐懼的濃度。」

許亦辰想後退,卻發現腳下的紙頁像是黏住了鞋底,每動一下就會發出撕裂聲。他盯著地圖上逐漸連成一片的灰霧,喉嚨發乾。那片霧的擴張軌跡與他寫下名字的順序幾乎重合,廖偉哲之後是葉冠霖,葉冠霖之後,灰霧就從補習班一路延伸到排水幹道,甚至滲進了原本白天還算正常的校園。

「你到底是什麼。」許亦辰的聲音在紙頁圖書館裡顯得異常單薄,被四周的紙張吸收掉大半。「手稿不是說為了維持市區秩序才存在嗎?為什麼寫下名字會讓無聲區變大?」

殷九輕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卻讓頭頂懸浮的紙頁同時抖動了一下。「秩序是餌,恐懼才是食糧。手稿從來不是工具,它是活的,靠著你們這些心思敏感、正義感過剩的孩子餵養。你每一次正義的狩獵,都在告訴它這座城市還有多少惡念可以吃。巨嬰吃貪婪,長頸人吃虛榮,下一個呢?你猜猜,你今晚在浴室鏡子裡看到的是誰的影子?」他將地圖往前推了推,灰霧的中心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新的血字,筆跡稚嫩卻用力,寫著許亦辰自己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尚未成形的詞彙,像是憎恨的半邊。「別急著否認,你對葉冠霖的嫉妒、對父母那場安靜離婚的怨、對自己只能靠一支筆才能被看見的憤怒,這些早就被紙張記住了。你以為你在獵殺別人的怪物,其實你也在紙上慢慢把自己養大。」

許亦辰的背後竄起一股寒意,那寒意不是來自圖書館的濕冷,而是從胃底翻上來的、被戳破的羞恥感。他想反駁,卻發現殷九說的每一句都像是從他日記裡撕下來的。段考公布欄前,他盯著葉冠霖名字時的酸澀;輔導室裡蘇文靜溫和卻公式化的詢問;陳默在禁書區提醒他每一次劃名都會以記憶為代價時,他故作鎮定的點頭。這些記憶碎片在紙頁圖書館的閃爍燈光下被放大,變得刺眼。

「你越是想當英雄,它就越是飢餓。」殷九站起身,風衣下襬掃過桌面,帶起一陣紙頁翻動的風。「等到整座霧津市都被無聲區覆蓋,白天的便利商店也不再亮燈,路上的每個人都會聽見自己心裡那點不願被照亮的聲音。到那時,你猜誰會成為最後一道菜?」他朝許亦辰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額頭,指甲反射的光像是紙頁的邊緣。「別擔心,我會一直在這裡看著,看你親手把自己寫完。」

強烈的失重感猛地把許亦辰往下拽。紙頁穹頂崩塌,無數名字與詞彙像雪片一樣砸下來,耳邊的低語從呢喃變成重疊的嘶喊,混著地下道積水拍擊牆壁的聲音與浴室蓮蓬頭的水聲。他驚醒時,整個人從書桌上彈起,額頭重重磕在檯燈底座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房間裡還是原來的樣子,窗外天色未亮,魚缸馬達仍在嗡鳴,雨敲在鐵窗上發出細碎的滴答。他的制服還潮濕地掛在椅背上,鏡子上的水霧已經乾了,只留下一道道水痕。

可是書桌上的手稿翻開了。檯燈的光線正不穩定地閃爍,每一次暗下去,紙面的血字就顯得更深。許亦辰低頭,呼吸瞬間停滯。原本只有葉冠霖那一頁有字,現在下一頁也被填滿了。那頁紙上用還未乾透的血墨寫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字跡卻與他自己的字完全一致,連筆畫末端那個習慣性上勾的小動作都一模一樣。惡念詞彙那一欄寫著兩個字,墨跡暈開,邊緣滲進紙纖維,像是剛寫完不久。他的右手無名指側,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不知何時又被撕開,薄薄的血珠正沿著指紋往下滲,滴在紙頁邊緣,與那行陌生的血字連成一線。鋼筆倒在桌角,筆尖還殘留著暗紅的濕痕。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拿起筆。記憶像是被剪掉一段,從趴在桌上小睡到驚醒之間,空白得沒有任何夢的細節以外的東西。紙頁摩擦的低語還在耳邊,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從夢裡的圖書館傳來,而是從桌上這本暗紅皮革的手稿深處,一下一下地翻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張背面用指甲輕輕刮擦,等待他翻到下一頁。窗外的海霧在這個時間點最濃,沿著捷運高架與巷弄滲進來,把路燈的光暈泡得發白而失真。許亦辰坐在原地,指尖的血還在往下滴,卻不敢伸手去擦掉那個名字,害怕一碰就會讓紙頁底下的搏動更強烈,也害怕擦掉之後,那個名字會在下一個閃爍的瞬間,再次自行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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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校園夜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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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的霧津市,天還沒完全亮透。

海霧順著捷運高架的鋼骨一路漫下來,把霧港高中校門口那條筆直的林蔭道泡成一條灰白色的河。路燈還沒熄,暈開的光圈在霧裡被拉長成橢圓,校門口的警衛室玻璃全是細小的水珠,穿著制服的學生一個個從霧裡冒出來,又迅速消失在另一團霧裡。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反覆開合,熱氣與雨後的霉味混在一起,廣播車的聲音被霧吃掉一半,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許亦辰站在校門對面的騎樓下,沒有立刻進去。他背上的帆布包比平常更重,暗紅皮革的搏動隔著磨舊的帆布,規律地敲在他的背脊上。右手無名指側那道重新裂開的傷口已經用OK繃貼住,血卻還是從邊緣淡淡滲出來,把繃帶的中央染成暗褐色。昨晚浴室鏡子裡那個被細線縫住嘴部的長頸人輪廓,以及驚醒後手稿上那行陌生的血字,像是一根細針卡在他的視網膜後方,每當他眨眼,就會在黑暗的瞬間閃現一次。他整夜沒睡,檯燈的光線從黃昏閃到凌晨,耳鳴裡的翻頁聲沒有停過,低語的內容依舊模糊,卻比之前更接近人聲,偶爾能辨識出像是名字被反覆念誦的節奏。

他走進校園時,異常立刻就撞了上來。

操場司令台前圍了一小群人,穿著體育服的二年級女生蹲在跑道邊,雙手抱著膝蓋,肩膀劇烈地抖動,哭聲卻沒有眼淚,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只能發出斷續的嗚咽。旁邊的導師蹲著安撫,聲音放得很輕,卻壓不住女生那種空洞的顫抖。穿堂的公布欄前,兩個男生站在原地晃動,上半身前後搖擺,眼睛半睜,眼球卻沒有對焦,制服袖口被指甲抓出好幾道血痕,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在磁磚上,旁邊的同學不敢靠近,只敢遠遠拿著手機拍。更遠處的合作社門口,一個戴眼鏡的三年級生忽然對著牆壁用額頭一下一下輕撞,力道不重,卻持續不斷,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個詞,含糊不清。

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黏膩感。不是霧氣的濕,而是類似地下停車場積水混著鐵鏽的那種甜腥,淡淡地附在舌根。日光燈管在陰天的走廊裡同時閃了一下,極短暫的一瞬,所有燈光的影子都慢了半拍,拖出一道灰色的殘影。許亦辰的視線被那一下閃爍刺到,餘光裡,穿堂的玻璃窗反射出的人影數量似乎比現場的人多了一個。那個多出來的輪廓站在人群外圍,脖子過長,頭顱微微歪斜,彷彿在欣賞這場混亂。

他用力閉眼再睜開,輪廓又消失了,只剩下學生驚慌的臉。

第一節課的鐘聲被廣播蓋過。教務處的廣播用一種刻意平穩的語調宣布,請各班導師加強巡堂,輔導室已啟動關懷機制,若有學生出現夢遊、焦慮或自傷行為,請立即通報學務處。隨後是校長的聲音,重複著近來氣候潮濕、升學壓力沉重,請家長留意孩子的睡眠狀況,若有需要可預約輔導諮商。走廊電視牆上,地方新聞台正跑著跑馬燈,標題寫著霧津市再傳都市夜遊病,醫師提醒季節性情緒失調與睡眠障礙。畫面裡的記者站在霧津市立醫院門口,背後是幾個被家長牽著、神情恍惚的學生,記者的語調輕快,把集體夢遊與歇斯底里歸因於段考前的集體焦慮,彷彿只要多睡幾個小時就能解決。

許亦辰坐在教室後排,制服領口還殘留著昨晚雨水的霉味。老師在黑板上寫著數學公式,粉筆的粉塵在潮濕的空氣裡凝成小點,遲遲不散。他的筆記本攤開,卻一個字也寫不進去,鋼筆的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點血褐色的痕跡,他才驚覺自己又無意識地用受傷的手指去碰觸筆尖。林以蓁坐在斜前方兩排,她今天把頭髮紮得更整齊,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熬夜的血絲,桌角放著一本打開的圖書館借閱紀錄影本與一支錄音筆。兩人的視線在黑板與窗戶的反光中對上,林以蓁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敲了兩下自己的筆記本,封面上貼著一張淡黃色的便利貼,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今晚留校,頂樓,舊校舍。

中午的輔導室比平常忙碌三倍。

蘇文靜站在輔導室門口,手裡抱著一疊轉介單與家長聯絡表,銀邊眼鏡後的臉色比前幾天更疲憊。她把長髮挽得一絲不苟,淺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頻繁洗手而有些乾燥的手背。輔導室裡已經坐了四組家長,兩個學生躺在保健室的折疊床上掛著點滴,校護正低聲記錄生命徵象。走廊上擠滿了探頭的學生,竊竊私語的內容全是昨晚誰在宿舍夢遊走到頂樓、誰半夜用美工刀劃傷自己的手腕卻說完全不記得。

許亦辰被學務處的工讀生叫到輔導室門口時,蘇文靜正好掛掉一通電話。

「許亦辰,你來得剛好。」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少了上次那種從容的節奏,語速快了半拍。「我本來就想找你。你這幾天的出缺勤與健康中心紀錄,我都看過了。先進來,我們聊一下,不會很久。」

輔導室的小隔間裡,日光燈的嗡鳴比教室更明顯。牆上貼著情緒辨識海報與求助專線,桌上的輔導紀錄夾已經翻到他的那一頁,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家庭變故、睡眠障礙、疑似視幻覺,旁邊打了一個待追蹤的勾。蘇文靜把一杯溫水推到他面前,指尖的墨漬已經被洗得很淡。

「我知道最近學校讓大家都很不安。」她先開口,目光落在他眼下的烏青與被OK繃貼住的手指上,沒有直接點破。「昨天夜裡到今天早上,我們接到十一起通報,症狀很像,都是半夢半醒之間自傷或情緒失控,事後完全沒有記憶。醫院那邊的初步判斷是壓力引發的解離與睡眠疾患,加上這幾天濕度太高,負離子濃度異常,確實會影響睡眠品質。可是……」她頓了一下,翻開另一份手寫的統計表,上面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記著班級與地點。「頻率太高了。過去三年,霧津市被通報為都市夜遊病的案例,一年平均不到五件。這個禮拜已經超過二十件,而且集中在我們學區與舊城區的幾棟老公寓。這不太像單純的考試壓力。」

許亦辰握著紙杯,指腹感受到溫熱,卻覺得舌尖發苦。他很想把手稿的事情說出來,把昨晚在紙頁圖書館裡看見的地圖、灰霧的擴張、以及自己手指無意識流血寫下陌生名字的事,全部倒出來。可是蘇文靜桌上那張轉介單的抬頭印著精神科聯合評估,旁邊還放著家長同意書的範本,讓他想起陳默曾經說過的話,求助本身就會被視為需要輔導的對象。他如果現在說出虛影與血墨,下一秒就會被當成下一個夜遊病的案例,被記錄、被轉介、被要求休學就醫,而手稿的低語只會在更深的地方笑。

「我……只是最近沒睡好。」他最終只說出這句,聲音乾澀。「晚上的霧很濃,路燈一直閃,有時候會看錯。」

蘇文靜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她把轉介單往後收了收,換成一張空白的晤談紀錄,語氣放得更柔。「沒關係,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輔導室這裡是一個可以說實話的地方。如果你半夜會聽見什麼、看見什麼,或是發現自己做了不記得的事,都可以先來找我,不一定要等到很嚴重。我們也可以一起找你的媽媽談談,不用一個人撐著。」她的目光在他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秒,那個包的拉鍊縫隙裡,隱約露出一角暗紅色的皮革邊。「這幾天放學後,學校會提早熄燈,頂樓與舊校舍已經拉封鎖線,請不要逗留。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到健康中心,知道嗎?」

許亦辰點頭,把那杯水一口喝完,溫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胃底的寒意。走出輔導室時,他看見林以蓁站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手裡拿著兩瓶超商的熱可可,朝他輕輕揚了一下。兩人沒有在人多的地方交談,只是並肩往圖書館的方向走,腳步刻意與人群錯開。

傍晚的霧港高中,在六點鐘聲響後迅速空下來。導師們催促學生離校,警衛開始逐層關閉教學大樓的電閘,廣播裡重複播放著請同學盡速離校,校園夜間不開放。海霧比清晨更濃,沿著操場的PU跑道漫進來,把司令台的影子泡得發白。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霧裡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綠光。

林以蓁與許亦辰躲在圖書館二樓的閱覽室裡,直到警衛的腳步聲遠去,才從後門溜出來。林以蓁今天穿了方便行動的深色長褲與薄外套,斜背的帆布袋裡裝著手電筒、備用電池、錄音筆與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筆記本裡夾著她這幾天整理的無聲區地圖與超商監視器截圖。她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螢幕亮度調到最低,卻打開了連續錄音與手電筒的強光切換快捷鍵。

「我比對了教務處今天的通報地點。」她壓低聲音,翻開筆記本,指尖點在手繪的校園平面圖上。「三個熱點最明顯,教學大樓頂樓的水塔平台、舊校舍三樓的美術教室走廊,還有地下停車場通往體育館的那條連通道。這三個地方在中午同時出現燈光閃爍與訊號中斷,健康中心的紀錄顯示,發病的學生都是在這三個地點附近被發現的。照你說的可見性規則,我們只要在閃爍的緊急照明燈下,就有機會看見輪廓。」

許亦辰把手稿從帆布包裡取出,暗紅封面的搏動在夜間變得更清晰,像是貼著掌心的心跳。翻開最新的一頁,那個陌生的名字還在,墨跡已經乾透,邊緣卻滲出一圈更淡的暈,像是紙張在呼吸。葉冠霖的名字旁邊,虛榮二字被血墨覆蓋得更深。他把鋼筆旋開,確認筆囊裡還殘留著今早為了以防萬一而補充的血墨,鐵鏽味淡淡地竄上來。

「頂樓先。」他低聲說。「那裡風大,霧最濃,燈也最不穩。」

兩人沿著逃生梯往上,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一盞一盞亮起,又在他們走過後迅速熄滅。越往高處,空氣越潮,牆壁滲水的痕跡在手電筒光下呈現深褐色的地圖狀。頂樓的鐵門被一條鬆脫的鐵鍊虛掩著,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遠處港灣的鹹腥與鐵鏽味。推開門的瞬間,強風把兩人的外套吹得鼓起,雨後的積水在頂樓地坪上形成大大小小的鏡面,倒映著天空中不斷閃爍的緊急照明燈。

那盞燈原本是為了停電時指引逃生而設,現在卻像是壞掉的頻閃器,每隔兩秒就劇烈地明滅一次。每當燈光暗下去,頂樓的影子就會被拉長,積水鏡面裡映出的世界就會比現實多出一些東西。

林以蓁立刻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強光掃過水塔的鋼架與女兒牆。她沒有去看虛無的空中,而是專注地看著鏡面與反光。「左側,九點鐘方向,水塔後面。」她冷靜地報位,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有東西,高度大概兩公尺,輪廓很散,像是很多張考卷黏在一起,邊緣一直在翻動。」

許亦辰順著她指的方向,在下一次燈光閃爍的暗間裡捕捉到了。那確實是一個虛影,卻不是他親手寫下的任何一個。它的主體由無數張泛黃的考卷與獎狀碎片拼湊而成,紙張的邊緣被血線縫合,碎片之間露出空洞的黑,黑裡伸出細細的、像是紅筆批改符號的觸手。它的頭部沒有臉,只有一張被放大、扭曲的成績單,排名數字不斷跳動,從第一名滾到最後一名,又滾回來,發出一種紙張摩擦的細碎聲。每當有風吹過,那些考卷就嘩啦作響,卻沒有被吹散。

幾乎同時,舊校舍的方向傳來另一陣閃爍。林以蓁迅速轉身,用手機補光照向舊校舍三樓的窗戶。玻璃窗在夜色裡變成一面巨大的鏡子,鏡中映出的美術教室走廊空無一人,卻在燈光暗下的瞬間,多出第二個輪廓。那個輪廓貼在天花板上,身體像是由廢棄的社團海報與毛筆字捲軸捲成,四肢過長,指尖是毛筆的筆頭,正緩慢地在牆上書寫著誰的名字,字跡鮮紅,寫完又被水痕暈開。

「兩個。」林以蓁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但手依然穩定,她按下了錄音鍵,低聲描述。「頂樓一隻,舊校舍一隻。還有……」她把光束往下掃向連通道的排風口,排風口的鐵柵欄後,積水倒映出的第三個輪廓正緩緩蠕動。那是一個更小、更密集的團塊,由無數隻手掌縫合而成,卻比廖偉哲那隻巨嬰更小更畸形,手掌的掌心全是眼睛,眨動時會滲出黑色的水。「連通道還有一隻,三隻,型態完全不同。」

許亦辰的胃部猛地收縮。手稿今晚只讓他寫下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即使加上之前尚未遣返的葉冠霖,也不該同時出現三隻活躍的虛影。更讓他背脊發涼的是,這三隻虛影的惡念氣味都不同,一個是焦慮的競爭,一個是虛榮的展示,一個是純粹的窺視與嫉妒,像是整個校園的負面情緒在今晚被同時放大、同時餵養。

「手稿在自己寫。」他喃喃說出陳默曾經警告過的可能性,聲音被風撕碎。「不是我寫的,它在自己長。」

沒有時間猶豫。頂樓那隻考卷虛影已經感應到活人的注視,成績單的數字跳動得更快,紙張摩擦聲變成尖銳的嘶嘶聲,無數考卷碎片脫離主體,像刀片一樣朝兩人旋來。林以蓁立刻將手機的強光直射向虛影的核心,碎片在強光下短暫地變得透明,露出背後閃爍的緊急照明燈。

「現在!」她喊道。

許亦辰拔開鋼筆帽,用拇指用力按壓無名指的傷口,血珠立刻湧出,滲進筆尖的縫隙。他翻開手稿,翻到空白的一頁,在風與閃爍的光中,憑著記憶寫下頂樓虛影對應的惡念詞彙。那不是人名,而是一種更模糊的標記,是手稿教會他的、以感知去捕捉的關鍵詞。他寫下不安二字,筆畫因為手指的顫抖而歪斜,血墨卻異常順滑地滲進紙纖維。接著,他用盡力氣,將筆尖橫向劃過那兩個字,血線割裂紙面,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虛影發出一聲像是紙張被揉爛的尖叫。所有考卷碎片同時捲起,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吸向手稿的紙面,成績單的數字在被吸入前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一個模糊的零字,隨後整團黑影被血線收束,啪地一聲消散在風裡。積水鏡面恢復了正常的倒影,只剩下緊急照明燈依舊閃爍。

強烈的耳鳴與暈眩同時襲來。許亦辰鼻腔一熱,暗紅的血順著人中往下滴在手稿邊緣,視野邊緣拖出長長的殘影,頂樓的女兒牆在殘影裡重疊成兩道。他踉蹌一步,被林以蓁扶住。

「你流鼻血了。」林以蓁迅速從袋子裡掏出衛生紙按住他的鼻下,另一手仍舉著手機,警惕地掃向舊校舍與連通道。「還能走嗎?舊校舍那隻還在,但好像因為這隻被遣返,變得更躁動了。」

確實,遠處舊校舍的窗戶裡,那個由海報捲成的虛影開始劇烈地撞擊玻璃,毛筆筆頭在牆上劃出的血字越来越多,連通道鐵柵欄後的那團手掌眼睛也開始往外滲,黑水順著排水溝往操場漫。更遠的地方,校門口的路燈開始集體閃爍,原本應該提早熄燈的教學大樓,有好幾間教室的日光燈無人開啟卻自行亮起,又同時暗下,像是整座校園的電壓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林以蓁的手機訊號格在這個瞬間全部消失,錄音筆的指示燈也開始不規則地跳動。她的筆記本被風吹開,最新一頁上,她剛剛記錄的三隻虛影位置旁,自動滲出了一行極淡的、像是從紙背透出來的血字,字跡與許亦辰的筆跡一模一樣,卻寫著更多她從未聽過的名字。

許亦辰抹掉鼻血,抬頭看向被霧與閃爍燈光籠罩的校園。今晚他只劃掉了一隻,卻親眼看見至少還有兩隻在活躍,而手稿的紙頁深處,那種搏動正變得越來越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張的另一面,用指甲輕輕敲擊著,等待下一頁被翻開。

輔導室的燈還亮著,蘇文靜的身影透過百葉窗映在走廊上,她正對著電話不斷重複著請家長先不要恐慌,我們會逐一訪談,每個孩子的狀況我們都會追蹤。她的聲音透過風聲隱約傳來,卻掩不住話語裡那份屬於專業者的動搖,彷彿連她自己也開始懷疑,那些被歸類為壓力與潮濕的解釋,是否真的能涵蓋今晚校園裡那些在鏡面與積水中多出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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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上一任的殘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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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的霧津高中,鐵門早就拉下,卻沒有真正睡著。

海霧順著捷運高架的鋼樑一路灌進校園,把整座教學大樓都泡在混濁的冷水裡。路燈在霧裡暈成一團團發脹的橘光,穿過圖書館二樓的氣窗,在書架間切出細細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緩慢地翻滾,像是懸浮的水沫。冷氣早已關閉,館內只剩下除濕機低低的嗡鳴與牆壁滲水後淡淡的霉味,混著舊紙張受潮後的酸味,一吸氣就黏在喉嚨深處。

許亦辰坐在圖書館最內側的閱覽桌前,背上的帆布包敞開著,暗紅色的皮革封面在微光下緩慢起伏,像是一塊貼著桌面呼吸的肉。他鼻孔裡還塞著半張衛生紙,邊緣已經被血染成褐色,太陽穴的耳鳴沒有停過,每一次眨眼,視野邊緣都會拖出一條細細的殘影,好像有東西剛從餘光裡溜過去。他把鋼筆緊緊扣在指間,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筆尖殘留的血墨已經乾涸,在紙頁上留下一道暗紅的刮痕。

林以蓁坐在他對面,薄外套還沾著頂樓雨水的濕氣,細框眼鏡的鏡片有一邊起了霧。她沒有脫下外套,只是把帆布袋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攤在桌上,手電筒、備用電池、錄音筆、還有那本已經寫到一半的筆記本。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記著今晚在頂樓看見的考卷虛影,旁邊用極小的字寫著時間、風向、燈光閃爍頻率,以及遣返時的出血量。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整齊,像是要用秩序去壓住今晚目睹的混亂。

「頂樓那隻被你劃掉之後,舊校舍跟連通道的那兩隻沒有跟著消失。」她低聲說,聲音在空蕩的館內顯得特別清晰。「我後來繞到舊校舍的窗戶外再照一次,美術教室那隻寫字的速度變快了,連通道鐵柵欄後面的那團手掌眼睛,滲出來的水已經漫到操場。數量不對,你只寫過兩個人,不可能同時養出三隻。」

許亦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翻開手稿最新的一頁,那個在夢中無意識寫下的陌生名字還在,墨跡深得像是嵌進紙纖維裡,旁邊自動滲出的一行更淡的字跡正慢慢浮現,筆畫與他的字一模一樣,卻不是他寫的。紙面摸起來溫熱,甚至有點潮濕,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他想起夢裡那座由紙頁構成的圖書館,殷九攤開地圖時,霧津市的無聲區正像霉斑一樣沿著巷弄擴張,每多一個名字,霧就多吞掉一條街。

圖書館後方的管理員室傳來鑰匙碰撞的輕響。

陳默推門進來時,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黃光檯燈,燈罩的邊緣已經發黑。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外頭套著圖書館的深藍背心,指尖的墨漬在燈光下顯得更深,眼下有著長年熬夜留下的暗沉。他看見桌上的手稿與衛生紙上的血跡,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把檯燈放在兩人中間,轉開開關,讓昏黃的光暈把三個人都籠罩進去,隔絕了窗外路燈不穩定的閃爍。

「你們還留在這裡,我就知道今晚不會只有一隻。」陳默的語調很慢,像是怕驚動書架上的灰塵。「警衛半小時前就巡過頂樓,說水塔的燈壞了,一直跳。我猜你們已經去看過了。」

林以蓁抬起頭,眼鏡後的目光很直接。「陳老師,你之前說手稿會自己長,是什麼意思?我們今晚看見的三隻,有兩隻不是許亦辰寫的。」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他拉開閱覽桌最底層那個上了鎖的抽屜,鑰匙在他手裡轉了兩圈才插進去。抽屜裡沒有書,只有一只用牛皮紙包了好幾層的檔案夾,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被潮氣泡得發軟。他把檔案夾推到桌子中央,解開棉線,裡面露出一疊被裁得不整齊的殘頁,以及幾份影印的舊校刊與剪報。

「這裡的禁書區,關的不是禁書。」他把最上面那張殘頁抽出來,殘頁的材質與許亦辰手上的手稿一模一樣,暗紅色的皮紋在黃光下顯得更深。「是關上一任留下來的東西。我本來想等你們再晚一點才給你們看,但你們今晚已經撞見它自己寫字,就不能再等了。」

殘頁只有半張,邊緣是被火燒過又被硬生生撕開的痕跡,上面的血字已經氧化成接近黑色的暗紅。第一行寫著一個名字,陳宥翔,後面跟著兩個字,嫉妒,名字被一道更粗的血線用力劃掉,劃掉的力道大到紙張都被割破,但在那道血線下方,又極淡地浮現出同一個名字,像是從紙的背面滲透回來,怎麼劃都劃不乾淨。殘頁的角落,還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小字,字跡潦草而顫抖,寫著它不讓我走,我劃掉它,它就寫回我。

林以蓁把殘頁移到檯燈正下方,從帆布袋裡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的白光去照紙背。光一透過去,那道被劃掉的名字後方,密密麻麻地浮現出更多被劃掉又浮現的名字,重疊在一起,像是無數次失敗的塗改,整張紙的背面幾乎都被血字填滿。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呼吸變得輕而慢。

「這是誰的字?」許亦辰問,聲音乾啞。

「三年前,霧港高中三年級的學生,也是圖書股長。」陳默靠在書架上,黃光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跟林同學一樣,很會整理資料,也跟你一樣,覺得自己應該要做點什麼。他叫陳宥翔,我帶過他的寫作課。他是在資源回收場撿到手稿的,那年舊校舍剛好整修,舊書庫清出一堆不要的書,他幫忙搬,就把手稿帶回去了。」

林以蓁立刻從檔案夾裡翻出那份舊校刊。那是三年前的畢業紀念冊增刊,封面印著霧港高中第三十二屆的字樣,紙張已經受潮捲曲。她憑藉著對館藏編號的記憶,很快翻到學務處記事的那一頁,其中一則短短的訃聞被紅筆框了起來。訃聞的照片是一個笑容很溫和的男生,穿著制服,戴著黑框眼鏡,眼神與許亦辰有點相似,都是那種過於認真的眼神。內文寫著本校三年級陳姓學生,於廢棄工業港灣舊倉庫墜樓身亡,警方初步研判為夜間獨自前往港區觀景,不慎失足,現場無他殺跡象,家屬表示該生近期壓力過大,有夢遊情形。

「墜樓?」林以蓁皺起眉,指尖點在訃聞下方那行小字。「可是這裡寫著,現場遺留大量無法辨識的血字,家屬要求校方封存遺物。這句話很奇怪,一般訃聞不會寫這個。」

陳默把另一份從市立醫院調閱來的過期報紙影本推過去。那是霧津日報地方版的剪報,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標題寫著霧津廢棄港灣再傳落海意外,少年深夜徘徊原因成謎。報導內文提到,警消在舊倉庫的積水地下停車場發現大量以不明顏料書寫的字跡,字跡沿著牆壁、天花板一路蔓延到頂樓的水塔,內容多為人名與破碎的詞彙,現場血跡反應呈現陽性,但無法採集到完整的指紋。報導最後還附了一張現場照片,照片裡的倉庫牆壁上,用暗紅色的字寫滿了名字,有些被劃掉,有些沒有,整面牆像是被血浸過。

許亦辰盯著那張照片,胃底一陣翻攪。那些字跡的筆觸、血墨暈開的方式,與他手稿上的字一模一樣,甚至連那種寫到一半沒墨、又沾血繼續寫的斷筆都相同。更讓他感到寒意的,是照片角落拍到的一面生鏽鐵櫃,鐵櫃的鏡面上反射出倉庫空蕩的內部,卻在鏡中多出一個站立的人影,人影的脖子異常地長,頭顱歪斜,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對著鏡頭的方向。

「陳宥翔死前一個月,來找過我。」陳默的聲音放得更低,像是怕吵醒紙張裡的東西。「他跟我說,他發現手稿會自己寫名字,他越是想劃掉那些虛影,虛影就越多。他劃掉一個,就會浮現兩個。他問我,是不是只要把自己的名字劃掉,就能結束。那天他的手腕上全是自己用美工刀劃出來的口子,血把袖口都浸透了,卻還在笑,說他終於找到維持秩序的方法。」

檯燈的光在這時輕微地閃了一下。不是電壓不穩,而是館內所有日光燈同時暗了一瞬,隨即恢復。窗外的霧在那一瞬間變得更濃,緊緊貼在玻璃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外面往裡面看。

陳默把殘頁翻到背面,那裡還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字跡已經被手汗暈開,寫著不要讓下一個人,用自己的血寫自己的名字。鉛筆字的下方,是一大片暈開的血掌印,掌印的指紋已經被血填平,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有人在最後一刻用力按在紙上,想把紙壓住,卻還是被紙吸了進去。

林以蓁把手輕輕放在殘頁邊緣,沒有去碰那個血掌印。她的聲音比剛才更穩,卻帶著一種克制的顫抖。「所以上一任不是失足,是在試圖劃掉自己的名字時,被手稿帶走的。他以為回溯書寫可以遣返自己,卻不知道那個代價是把自己也變成虛影的一部分。」

許亦辰感覺到背包裡的手稿在這時搏動得更快,隔著帆布,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背上,與他的心跳逐漸重疊。他的指尖又開始滲血,OK繃的邊緣滲出新的暗紅。他想起自己昨晚驚醒時,發現自己無意識寫下的那個陌生名字,以及今晚頂樓手稿自動浮現的字跡。那種被什麼東西牽著手寫字的感覺,與照片裡那面牆上的字跡重疊在一起,讓他忽然明白,那些無法辨識的血字不是陳宥翔寫的遺書,而是手稿用陳宥翔的手寫下的菜單。

「我今天劃掉頂樓那隻的時候,鼻血流得比上次更多。」他低聲說,抬起頭看向陳默,眼圈在黃光下顯得更深。「視野會重疊,耳鳴裡會聽見翻頁聲。林以蓁說我有五分鐘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如果陳宥翔也是這樣,那他最後劃自己名字時,是不是已經看不見自己了?」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張殘頁輕輕地覆在許亦辰的手稿封面上。兩張同樣材質的皮革碰在一起時,發出一種極輕的、像是皮膚摩擦的細響。殘頁上的血字在接觸的瞬間,竟慢慢地往許亦辰的手稿封面滲透,像是被活的紙張吸了過去,封面的暗紅色因此變得更深了一點。

「我當年沒有勇氣劃掉自己的名字,所以我把手稿封進舊書庫,用禁書區的鐵櫃壓住它。」陳默看著那個滲透的過程,眼神裡有種長久的愧疚。「我以為只要不去看,不去寫,就能讓它餓死。但它只是換了一個人等。你們現在看到的,是陳宥翔用最後的力氣留下的警告,它劃不掉的名字,會一直寫回來。手稿吃的不是一個人的惡念,是所有人想被看見、想贏過別人的那口氣。你越想用它來維持秩序,它就越有理由讓你寫下去。」

圖書館的除濕機在這時發出一聲重重的嗡鳴,隨後停止運轉。館內的濕度在一瞬間升高,書架深處傳來極輕的、像是紙張翻動的聲音,明明沒有風,最外排的幾本舊校刊卻無風自動,書頁嘩嘩地翻動,最後停在某一頁,露出一張三年前的班級合照。合照裡的陳宥翔站在最角落,笑得很靦腆,而在他身後的窗戶玻璃反射裡,多出了一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卻站得筆直的人影,正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鏡頭。

林以蓁把那本校刊闔上,動作比平常更用力,指節泛白。她把錄音筆按停,發現剛才那段翻頁聲已經被完整錄下,錄音的波形在最後幾秒出現了一段不屬於現場的、低低的笑聲,輕得像是氣音,卻與手稿低語的頻率完全一致。

許亦辰把手稿重新收回帆布包,拉鍊拉上時,拉鍊齒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館內顯得異常刺耳。他的手還在抖,卻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站在懸崖邊往下看見自己倒影的悲傷。陳宥翔的笑容、那個血掌印、以及那句不要用自己的血寫自己的名字,在他腦中反覆重疊,最後與自己那張蒼白的臉合在一起。他忽然意識到,從撿起手稿的那一刻起,他走的就不是狩獵的路,而是一條有人已經走過、並且在終點墜落的、同一條路。

檯燈的光暈外,圖書館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敲了一下書架,像是指甲敲在紙頁上,等待下一頁被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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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越殺越多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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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零九分,圖書館的黃光檯燈被陳默按掉之後,霧津市的黑暗才真正完整地壓下來。

許亦辰把那本暗紅色的手稿塞回磨舊的帆布包,拉鍊合上的瞬間,皮革與皮革摩擦的細響像是某種細小的吞嚥聲。林以蓁把那張燒焦的殘頁重新用牛皮紙包好,放回上鎖的抽屜,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館內顯得過於清脆。陳默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書架的陰影裡,看著兩個少年少女背著包推開後門,重新走進海霧裡。霧已經濃到看不見對街便利商店的招牌,只剩下捷運高架的鋼樑在霧裡勾出模糊的骨架,路燈的光暈全部脹大、破碎,像是泡在水裡的燈泡。

那一晚許亦辰沒有睡。他回到與母親同住的舊公寓,房間的除濕機嗡嗡轉著,牆角的壁紙因為長年潮濕而鼓起。帆布包被他放在書桌上,手稿的封面在黑暗中緩慢地起伏,與他的呼吸錯開半拍。他試圖閉上眼睛,耳鳴卻把翻頁聲放大成細碎的腳步聲,視野的邊緣不斷拖出殘影,好像有人站在衣櫃的鏡子後面探頭。凌晨四點,他驚醒,發現指間的鋼筆又沾著血,衛生紙上的鼻血已經乾成褐色,而手稿自動翻開的那一頁,多了一行淡得像是水痕的字,字跡與他完全相同,卻不是他寫的。

隔日白天,霧津市維持著表面的正常。霧港高中的第二節數學課,冷氣開得很強,窗外的海霧被陽光切得很薄,操場上的班級仍在上體育課。許亦辰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制服的領口皺著,黑眼圈深得像是用鉛筆塗上去的。老師在黑板上寫著排列組合,粉筆灰落在講桌上,風扇轉動的聲音規律而催眠。他的視線卻無法對焦,黑板上的數字在閃爍的日光燈下輕微地重疊,每一次燈管的嗡鳴,數字的邊緣就會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那不是近視,是殘影。前一晚在圖書館看過的那些被劃掉又浮現的名字,像是烙在視網膜上,隨著眨眼不斷重現。

「許亦辰。」數學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這題你上來解一下。」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桌腳,帆布包裡的手稿輕輕震了一下。粉筆在他手裡變得異常沉重,黑板反光的玻璃面上,在日光燈閃爍的瞬間,他看見自己身後多站了一個人。那個人與他穿同樣的制服,臉卻模糊成一片由細線縫合的皮膚,嘴部被無數黑線勒緊,脖子拉得極長,正越過他的肩膀看著黑板。許亦辰的手抖了一下,粉筆斷成兩截。他低下頭,鼻血毫無預警地滴在講桌上,一滴、兩滴,在木紋上暈開。教室後排傳來壓抑的驚呼,老師立刻拿起衛生紙走過來,林以蓁在斜後方抬起頭,細框眼鏡後的目光迅速掃過天花板的日光燈,那盞燈正在以不正常的頻率閃爍。

鐘聲響起,老師讓他去保健室。林以蓁跟了出來,在走廊的飲水機旁把他拉住,遞給他一包濕紙巾與那本隨身的筆記本。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已經用紅筆標記出今早的觀測:08:42,二年三班日光燈閃爍頻率異常;09:15,校門口超商冷藏櫃燈號閃爍三次,收銀機當機;09:47,捷運霧津站至舊城站區間手機訊號短暫中斷。她用極小的聲音說,昨晚你們離開後,我繞去校門口那間便利商店買電池,站在飲料櫃前,透過櫃門的玻璃反射,看見天花板的燈管後面黏著一團東西。像是很多考卷揉成的人形,指尖還在玻璃上寫字。白天也開始出現了,範圍比昨天更大。

許亦辰把鼻血擦掉,紙巾上的褐色讓他想起手稿封面滲入殘頁血字的那一幕。他沒有回保健室,而是去了二樓的男廁。廁所的磁磚長年滲水,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最內側隔間的燈泡接觸不良,一直閃爍。他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手稿自動翻到最新的一頁。那一頁上,他昨夜無意識寫下的陌生名字下方,又浮現了兩個新的名字與詞彙,字體一模一樣,墨色卻更淡,像是從紙的深處滲出來。旁邊還有陳默說過的那種破碎詞彙:徘徊、窺視、墜落。他盯著那兩個名字,心口像被細線勒住。那些人他不認識,卻在昨天的校內廣播裡聽過,是昨天在頂樓夢遊被發現的兩個一年級學生。如果不寫下他們,不去標記他們的虛影,那團東西就會一直在超商的冷藏櫃後面寫字,一直在教室的日光燈後面探頭,誘使下一個人走到頂樓邊緣。可是如果寫了,手稿就會吃得更多。

鋼筆的筆尖還殘留著昨晚的血痂。他用美工刀在指腹劃開一道新的口子,血珠冒出來,與筆尖殘留的墨混在一起,變成暗紅的血墨。他咬著牙,一筆一畫寫下第一個名字與貪婪,第二個名字與虛榮。墨水滲進紙纖維的瞬間,整本手稿輕輕顫抖,紙頁深處傳來像是滿足的嘆息。幾乎同時,第三個名字在下方極淡地浮現,沒有人寫它,它自己長了出來,墨色正從淡轉濃。許亦辰的手僵在半空,明白了陳默警告的悖論。劃掉一個,會長出兩個。寫下兩個,會長出第三個。這不是狩獵,是餵養。

放學後的黃昏,霧又從港灣的方向漫上來。張皓宇在籃球場邊的洗手台沖頭,短寸頭上的汗水混著水珠往下滴,運動外套掛在肩上。他遠遠就看見許亦辰從教學大樓走出來,帆布包背得比平常更緊,整個人瘦了一圈,制服的袖口沾著洗不掉的褐色。張皓宇把毛巾甩在肩上,直接跑過去勾住他的脖子。

「又去圖書館熬夜?」張皓宇的聲音還是那種爽朗的大聲,卻在看清他臉色後放輕了。「你的臉色跟我們地下室那台壞掉的日光燈一樣,白到會閃。」

許亦辰想笑,卻笑不出來。張皓宇看不見虛影,卻看得見他鼻孔裡塞著的衛生紙、指間新貼的OK繃,以及走路時微微晃動的步伐。那是一種把自己當成蠟燭兩頭燒的晃動。

「今晚頂樓,我要上去劃掉一個。」許亦辰低聲說。「不劃掉,超商那個會跟到教室。」

張皓宇沒有問超商那個是什麼,他只是點頭,把機車鑰匙塞進許亦辰手裡。「那我把風。跟上次一樣,你進去,我在樓梯口聽對講機。你不要一個人硬撐到掉下去。」

夜色降臨得比平常更早。六點剛過,舊城區與新重劃區交界的幾條巷弄,路燈已經開始集體閃爍,超商的招牌在霧裡忽明忽暗,捷運高架上的列車廣播出現短暫的雜訊,手機訊號在巷口直接歸零。林以蓁傳來的訊息斷在半句,定位點停在舊校舍與新大樓之間的那道連通道。許亦辰與張皓宇從側門翻進校園,鐵門後的警衛室燈光慘白,值班警衛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呼聲卻異常沉重。

頂樓天台的鐵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門後的積水倒映著天空暗紅色的雲。許亦辰推開門的瞬間,除濕機停掉後那種濕黏的空氣立刻裹住全身。天台的水塔在閃爍的探照燈下忽隱忽現,水塔的鐵鏽順著水流往下淌,牆角的磁磚縫裡長出黑色的霉斑。張皓宇把強光手電筒塞給他,自己留在門邊,手裡拿著另一支手電筒與對講機。

「我看不見,但我聽得見。」張皓宇說。「你如果叫我,我就衝進去。你不要自己跟影子打到忘記回頭。」

許亦辰點頭,把帆布包放在積水較淺的水泥墩上,翻開手稿。血墨寫下的兩個名字在紙頁上發燙,與此同時,天台的三個角落,在探照燈閃爍的間隙裡,同時映出了輪廓。舊校舍美術教室那隻寫字的考卷人,已經從窗戶爬到了天台的女兒牆上,無數考卷拼成手臂,指尖還在牆上不斷書寫。連通道鐵柵欄後那團由手掌與眼睛縫合的水漬怪物,正沿著積水往水塔的方向蠕動。而超商冷藏櫃後那團新生的、由發票與收據捲成的人形,則貼在水塔的陰影裡,頭顱緩慢地轉向許亦辰。每一次探照燈閃爍,牠們就更靠近一步,空氣中的濕度高到讓呼吸都帶著鐵味。

許亦辰拔開鋼筆,用指腹的血重新沾滿筆尖,翻到其中一頁被血字覆蓋的名字上方,準備執行回溯書寫。他用力劃掉第一個名字,血線割破紙張,發出輕微的嘶響。遠處那隻考卷人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紙張構成的身體開始捲曲、燃燒,像是被無形的手揉成一團。但還沒等它完全消散,手稿的紙頁下方,兩個更淡的名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濃,墨水像是從紙的背面被吸上來。與此同時,水塔陰影裡那隻發票人形的體積膨脹了一倍,原本模糊的臉部浮現出更清晰的五官,與許亦辰今天在廁所寫下的其中一個名字對應的班級照片一模一樣。

鼻血再次湧出,這次伴隨著強烈的耳鳴與視野重疊。許亦辰踉蹌一步,手扶住水塔的鐵架,鐵鏽的冰冷順著掌心竄上來。他想劃掉第二個名字,手卻抖得無法對準紙面。積水的倒影裡,那個長頸人形的影子已經站到他身後,細線縫住的嘴部正對著他的後頸。

「許亦辰!」張皓宇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帶著急躁。「你在發什麼呆!回來!」

許亦辰沒有動。他的腦中閃過陳宥翔那張被紅筆框起的訃聞、那個按在殘頁上的血掌印,以及陳默說的那句手稿吃的不是一個人的惡念。秩序的誘餌讓他以為每劃掉一個名字就能救一個人,卻讓整座城市的無聲區連成一片。白天的便利商店、教室的日光燈、捷運的廣播,都已經被染上同樣的閃爍。

一隻手從後方用力拽住他的制服後領,把他整個人往後拖離水塔邊緣。張皓宇衝了進來,帆布鞋踩進積水,濺起一片泥點。他根本看不見那些虛影,卻能看見許亦辰站在天台邊緣、對著空氣揮筆的瘋狂模樣,以及他腳下只剩半個鞋印的女兒牆。張皓宇把他拖到鐵門邊的水泥地上,兩人一起摔進水裡,手電筒滾到一旁,光柱在積水中晃動。

「你瘋了嗎!」張皓宇抓住他的衣領,聲音第一次失去玩笑的語氣,帶著怒意與恐懼。「你站在那個邊緣再往前一步就下去了!你以為你在當英雄?我從國中就認識你,你成績普通、打球也普通,但你從來不會把自己搞成這樣!你現在是想把自己也寫進去嗎!」

許亦辰倒在積水裡,鼻血與雨水混在一起,鋼筆掉在手邊,筆尖的血墨被雨水迅速沖淡。他的視線在張皓宇焦急的臉與天台上那些扭曲的輪廓之間來回晃動,殘影與現實重疊,讓他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

「不寫,他們會死。」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長久壓抑的顫抖。「寫了,他們還是會長出來。我以為劃掉就能結束,可是手稿會自己長回來。我越想維持秩序,霧就吃得越多。我以為我在救葉冠霖,救超商那個一年級的,可是我只是在餵牠。」

張皓宇的胸口劇烈起伏,手卻沒有放開。雨水順著他的短寸頭往下滴,滴在許亦辰蒼白的臉上。

「那就不要一個人餵!」張皓宇吼回去,聲音在空曠的天台上撞出回音。「陳老師不是說過,這東西拿秩序當誘餌嗎?你就是那個餌!你以為你劃掉名字是狩獵,其實是牠在釣魚,用你的正義感釣你!你把自己當成什麼?霧津市的守門人?沒有人要你一個人守!你倒了,我們這些看不見的人怎麼辦?你要我們看著你從這裡掉下去,然後跟那個陳宥翔一樣變成牆上的一個名字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扎進許亦辰長久以來用責任包裹的恐懼裡。他一直以為孤獨是持有者的宿命,求助會被當成妄想,所以把所有恐懼內化成必須獨自完成的任務。可是張皓宇看不見虛影,卻看得見他這個人。這個從國中就一起在舊城區巷弄裡鑽來鑽去、一起在地下道迷路、一起在超商門口分一碗關東煮的夥伴,正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從自我感動的懸崖邊拉回來。

許亦辰的眼眶在雨中紅了起來,長久以來強撐的倔強終於裂開一道縫。他抓住張皓宇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破碎而壓抑。

「我怕。」他說,兩個字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卻比任何嘶吼都沉重。「我怕我寫下的下一個名字就是我自己。我每天在窗玻璃裡看見的殘影,已經長得跟我一樣了。陳默說記憶會斷片,林以蓁說我有五分鐘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如果我忘了我是誰,劃掉名字也救不了我。」

張皓宇沒有嘲笑,也沒有說教。他只是把許亦辰從積水裡扶起來,讓他靠在鐵門上,然後脫下自己的運動外套蓋在他發抖的肩上,再用袖口粗魯地幫他擦掉臉上的血水與雨水。動作很重,卻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

「那就忘記之前先記住我。」張皓宇坐在他旁邊,兩人的背都靠著冰冷的鐵門,對講機在積水中發出微弱的雜訊。「你如果忘了自己是誰,我就把你從那個什麼無聲區裡拖出來。你如果要寫名字,我就在旁邊幫你看著路,看著燈。你不是餌,你是我朋友。朋友不是讓你一個人去餵怪物的。」

雨勢漸小,探照燈的閃爍頻率慢慢恢復正常。貼在水塔陰影裡的那些輪廓,在穩定的光線下重新變得透明,只剩下牆上殘留的暗紅色水痕,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墨。許亦辰把掉在水裡的鋼筆撿起來,筆尖已經被泥沙堵住。他沒有再翻開手稿,而是把帆布包緊緊抱在胸前,包內的紙頁仍舊在微微搏動,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與他的心跳完全重疊。

張皓宇拍拍他的背,站起來把他拉起來,兩人的帆布鞋在積水中踩出沉重的腳步聲。鐵門被風吹得再次晃動,門外,城市的路燈正一盞一盞恢復成正常的暖黃色,但遠處廢棄工業港灣的方向,整片舊倉庫區的燈光卻在同一時間全部暗下,像是有一片更大的陰影正從那裡緩緩張開口,等待下一頁被翻開。

帆布包裡,許亦辰沒有看見,手稿自動翻開的那一頁,剛剛被他劃掉的名字下方,那個自己長出來的第三個名字,墨色已經濃到與他親筆寫下的字無異,而在更下方,一行更淡、更小的字正在滲出,筆畫熟悉得讓人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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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廢棄港灣的狩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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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霧津市像是被海水反覆浸泡過的舊相片,邊緣都發皺了。

頂樓天台的爭吵結束後,許亦辰與張皓宇一起走下鐵梯,兩人的帆布鞋在積水裡踩出的聲音在空蕩的教學大樓間迴盪。張皓宇的外套還披在許亦辰肩上,雨水順著髮梢滴進領口。許亦辰沒有回頭看那片已經恢復正常探照燈光的天台,卻清楚記得手電筒光柱晃動時,水塔陰影裡那些由考卷與發票捲成的人形輪廓。牠們在穩定光源下變得透明,卻沒有消失,只是貼在牆面的水痕裡,像暈開的墨漬一樣等待下一次閃爍。

更讓他無法忽視的是帆布包裡的搏動。手稿在他背後以一種緩慢的頻率起伏,不再與他的心跳同步,反而像是另一顆心臟。當他在廁所用血寫下兩個名字時,紙頁深處自行浮現的第三個名字,墨色已經濃到與他親筆的字無異。那意味著狩獵不再是他主動發起的行為,城市本身正在替他書寫。林以蓁在訊息裡傳來的觀測也證實了這點,白天超商冷藏櫃的燈號閃爍、教室日光燈的集體嗡鳴、捷運霧津站到舊城站之間的訊號中斷,已經不再侷限於入夜後。無聲區正在白晝裡成形,範圍從點連成線,從線擴成面。

許亦辰在舊公寓的書桌前坐到深夜。除濕機的運轉聲嗡嗡作響,牆角鼓起的壁紙在燈光下投出細長的影子。他翻開手稿,被劃掉的名字下方,那個自行長出的名字旁又多了一行細小的破碎詞彙,字體顫抖,像是從水底透上來的氣泡,纏繞、窺視、沉溺。林以蓁用鉛筆在筆記本上標註過,霧津市虛影密度最高的區域,始終是廢棄工業港灣。那裡有成排的鏽蝕貨櫃、封閉多年的舊倉庫、以及因地層下陷而長年積水的地下停車場。港灣的風會把海霧直接灌進貨櫃之間的巷道,路燈的線路又因為鹽分侵蝕而接觸不良,是全市最容易出現長時間閃爍光源的地方。三年前陳宥翔墜樓的舊址,也在那片港灣的防波堤後方。

他不能再這樣一個一個在教室廁所裡寫名字。那樣只會讓手稿吃得更飽,讓無聲區在白天也站穩腳步。與其被動地等著每一個名字自己浮現,不如直接走進巢穴,把已經成形的三隻大型虛影一次性處理掉。這個念頭在腦中成形的同時,指間的鋼筆尖也滲出一點暗紅,像是回應。

隔日傍晚,許亦辰在圖書館的禁書區後方找到陳默。陳默正坐在那張脫皮的皮椅上整理還書籃,舊式黑框眼鏡滑到鼻尖,襯衫袖口捲起,露出沾著墨漬的手腕。館內的空調開得很強,窗外的海霧卻已經開始漫過捷運高架的鋼樑,把對街便利商店的霓虹招牌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

許亦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讓那本暗紅色手稿的封面露出來。陳默的視線落在封面滲出的極淡血紋上,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手將檯燈轉向牆面,讓光線不要直射在紙頁上。

「你要去港灣。」陳默的聲音很輕,卻直接點破。「今晚的濕度不對,風是從西南面來的,帶著港邊的鏽味。港灣那區的路燈只要濕度超過八十,線路就會開始閃。」

許亦辰點頭,把林以蓁整理的港灣舊地圖攤開。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三個位置,倉庫B棟的貨櫃迷宮、地下停車場的機電房、以及防波堤邊的廢棄抽水站。林以蓁的註記寫著,近一週有三起夜班警衛通報在那附近看見重疊人影與聽見漁網摩擦的聲音,但監視器畫面全是雜訊。

陳默沉默了很久,指尖在地圖的港灣外圍敲了兩下。他的眼角有很深的紋路,那是長期在閃爍燈光下瞇眼造成的。他低聲說,十年前他也曾想過同樣的事,以為把源頭的幾隻清掉就能讓城市安靜下來。他那時走進過同樣的地下停車場,結果在機電房的維修燈下看見了那個由溺斃者衣物與漁網纏繞而成的東西。強光讓虛影的輪廓變得無比清晰,清晰到他至今閉上眼睛還能看見那些從網眼裡擠出來的人臉。從那之後,他就無法再直視在閃爍強光下顯形的虛影,每一次直視,耳鳴與殘影就會加劇,像是被紙頁割開視網膜。

「我跟你去。」陳默把地圖摺好,塞回許亦辰手中,語氣沒有商量餘地。「我不進去,我在外圍看著燈。你進去後,每隔三十秒要透過對講機報一次位置,我會告訴你濕度與燈光的變化。記住,在港灣不要用手電筒直射水面,倒影會讓牠們比本體更早找到你。還有,血墨遇雨會淡,你的筆不能離開紙面太久。」

夜裡九點四十分,兩人搭著捷運在舊港站下車。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帶著柴油與海藻腐敗味的濕氣湧進車廂。月台的燈管已經開始以不正常的頻率嗡鳴,電子看板的時刻顯示跳動了兩次後直接黑屏。林以蓁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她今晚留在校門口的便利商店裡,透過門口監視器的遠端與對講機為他們標記路線。她說她剛調閱了港灣管理處的舊線路圖,倉庫區的電源是並聯的,只要其中一盞探照燈開始閃,同排的五盞會跟著一起閃,那是追蹤虛影最可靠的時機,也是最危險的時機。

廢棄工業港灣比記憶中更荒涼。大片的貨櫃像生鏽的積木堆疊在泥濘地上,貨櫃的漆面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雨水順著櫃體往下流,在地面匯成混濁的鐵水。遠處的抽水站煙囪已經不再冒煙,只剩下海霧沿著煙囪的內壁往外吐。整排的倉庫鐵門都上了鎖,門縫裡卻透出微弱的、像是呼吸般明滅的燈光。陳默在倉庫區外圍的圍籬邊停下腳步,從背包裡拿出溫濕度計與一盞用黑布包住的小檯燈。

「濕度八十七。」他看了一眼儀器,聲音壓得很低。「風停了,霧要沉下來了。許亦辰,進去後不要回頭看燈的本體,看影子。貨櫃的影子會比燈更早告訴你位置。」

許亦辰把帆布包背緊,鋼筆插在制服胸口的口袋裡,對講機別在腰間。他推開半掩的鐵絲網,踏進貨櫃之間的窄道。鞋底立刻陷進半公分深的泥濘,每走一步,積水就從貨櫃底部的縫隙裡被擠出來,發出黏膩的吸吮聲。頭頂的探照燈是那種老式的鈉光燈,燈罩內積滿死蟲與鹽晶,光線原本是穩定的黃白色,此刻卻開始輕微地抖動,像是電壓不穩。

他才走進第二排貨櫃,光線就完全變了。第一盞燈閃爍的瞬間,整排燈跟著一起閃,頻率急促而混亂。陳默在對講機那頭的聲音立刻變得緊繃,他說濕度在一分鐘內升到九十,燈光頻閃已經進入無聲區的前兆。幾乎同時,貨櫃的鐵皮倒影裡,許亦辰看見了第一個輪廓。

那東西盤踞在兩個貨櫃之間的狹縫裡,原本應該是廢棄漁網堆積的地方。漁網已經不是網,而是一張由無數張人臉縫合而成的薄膜,每一張臉的嘴都被漁線勒得向外翻,眼睛則被網眼撐大。薄膜從貨櫃頂部垂下來,像是一面會呼吸的帆,風一吹,無數張臉同時張合,發出細碎的、像是尼龍摩擦的嘶嘶聲。更駭人的是,那些臉並非陌生,有些輪廓他甚至在校刊的舊照片裡看過,是過去在港灣打工失蹤的學生。虛影沒有腳,牠的下半部完全融進積水中,隨著水面的波紋緩慢移動,所過之處,積水的倒影裡都會多出一張新的、正在成形的臉。

許亦辰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的鋼筆因為體溫而微微發燙。他試圖後退,貨櫃的鐵壁卻在霧氣中變得格外冰冷,後背貼上去時,一股鐵鏽味直衝鼻腔。探照燈再次閃爍,這一次閃爍的時間更長,在燈光熄滅的那半秒裡,他清楚看見那面人臉漁網已經貼到離他不到兩公尺的位置,無數隻由漁線纏繞而成的細手從網眼裡伸出來,指尖在泥濘上劃出細小的痕跡。

腰間的對講機傳來陳默壓抑的聲音,別看牠的正臉,看牠在水裡的影子,水面的影子會慢半拍,那是牠本體移動的延遲。林以蓁的聲音緊接著切進來,她在便利商店的監視器螢幕前,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格外清晰,她說許亦辰你左前方的貨櫃門是半開的,門內的燈是穩定的,那裡是暗處,牠在強閃光下才會移動,你先退進去。

許亦辰照做,他側身撞進那個半開的貨櫃。貨櫃內部堆滿發霉的保麗龍箱,空氣裡有濃重的霉味與海鹽味。門外的強閃光被鐵皮擋住大半,只剩下門縫裡一道不穩定的光條。就是這道光條,讓他看見水面上那張漁網的影子確實比本體慢了半秒,正如陳默所說。虛影的本體已經貼到門邊,但牠的影子還在兩步之外,像是被水面黏住了。

他拔出鋼筆,用指腹在筆尖上用力一劃。先前在頂樓留下的傷口還沒癒合,血珠立刻冒出來,與筆膽裡殘留的墨水混成暗紅。雨水從貨櫃頂部的破洞滴進來,正好落在他翻開的手稿紙頁上,血墨才寫下第一個筆畫就被雨水暈開,字跡迅速淡成粉紅色。許亦辰心中一沉,想起陳默警告過的血墨遇雨會淡。他只能用整個手掌蓋住紙頁,用身體擋住滴漏的雨,同時加快書寫的速度。

漁網虛影似乎察覺到血墨的味道,整面薄膜猛地膨脹,無數張臉同時發出無聲的尖叫,細手攀上貨櫃門框,漁線勒進鐵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縫的光條劇烈閃動,每一次閃動,門框上的手就更深入一分。許亦辰把紙頁貼在胸口,用鋼筆尖直接劃破更深的傷口,讓血大量湧出,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寫出完整的名字與詞彙,而是直接用回溯書寫的方式,劃掉手稿上那個對應港灣失蹤者的名字。那一條血線割破紙張的瞬間,門外的嘶嘶聲陡然拔高,像是無數張嘴同時被燙到。

貨櫃外的積水劇烈翻騰,人臉漁網的薄膜開始從邊緣捲曲、焦黑,像是被無形的火焰點燃。那些從網眼裡擠出來的人臉一張張閉上眼睛,漁線寸寸斷裂,整面薄膜收縮成一團纏繞的廢網,最後沉進泥濘,化作一灘混著鐵鏽的黑水。但雨水並未停歇,探照燈的頻閃也沒有結束。在薄膜沉沒的位置,水面的倒影裡,第二個輪廓正從地下停車場的斜坡入口緩緩浮現,那是一個由廢棄安全帽與反光背心堆疊而成的無頭人形,背心的反光條在閃爍中刺眼地跳動。

對講機裡,陳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喘息與耳鳴的顫抖,他說他已經看見港灣上空的霧在旋轉,濕度計的指針卡在九十二不再動了,整片倉庫區的燈光正在同步。林以蓁急促地說許亦辰不要再往斜坡下走,地下停車場的積水已經超過腳踝,那裡的燈是全區最不穩的,你先退回圍籬,陳默在那裡點了穩定的小檯燈,以那個為錨點。

許亦辰把被雨水暈開的手稿塞回帆布包,包內的紙頁仍在發燙,那個被劃掉的名字下方,又有極淡的新字跡正在滲出。他拖著發麻的雙腿衝出貨櫃,泥濘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吸盤上。身後,新的虛影已經踏上斜坡,反光條在霧中一明一滅,像是某種招魂的信號。陳默站在圍籬外,手中那盞用黑布半包住的小檯燈發出穩定的、昏黃的光,光線在霧中暈成一個小小的圓,成為這片同步閃爍的港灣裡唯一的定點。許亦辰朝著那個光點狂奔,雨水與鼻血混在一起流進嘴裡,帶著鐵鏽的腥甜,而在他身後的貨櫃深處,廢棄抽水站的探照燈塔頂端,一盞從未亮過的紅色警示燈,正無聲無息地亮了起來,一閃,一閃,每一次閃爍,都讓海霧的漩渦更深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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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白晝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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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四點左右停的。

許亦辰沒有睡。他坐在租屋處那張鋪著防潮墊的地板上,背靠著發霉的衣櫃,帆布包就放在膝頭。包裡的手稿不再發燙,卻有一種潮濕的、像是傷口滲液般的黏膩感,每隔幾分鐘就輕輕搏動一次。除濕機的嗡鳴聲已經連續運轉了三天,牆角的壁紙鼓起一個水泡,在日光燈管的穩定白光下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那影子本該是靜止的,但在他眼角的餘光裡,它偶爾會抽動一下,像是有人在壁紙後面用指尖頂了一下。

他用衛生紙塞住鼻孔,紙團已經被血染成暗褐色。從廢棄港灣回來後,鼻血就沒有真正止過,不是大量的湧出,而是持續的、細細的滲。更麻煩的是聲音。清晨的社區非常安靜,樓上鄰居沖馬桶的水流聲、巷口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母親在廚房裡切水果時刀面敲到砧板的聲音,全部都隔著一層薄薄的雜訊,像是從水底傳來。而在這些日常聲音之下,另一層聲音貼著他的耳膜在爬。

那是紙頁摩擦的細響。不是一句完整的話,是破碎的詞彙反覆堆疊,纏繞、窺視、沉溺,還混雜著他自己的筆跡被劃掉時,那種鋼筆尖割破纖維的嘶聲。他試著甩頭,把那聲音甩掉,卻發現越是安靜的地方,那聲音就越清晰。

七點二十分,他把帆布包背上,穿上那件還帶著港灣鐵鏽味的深藍制服。鏡子裡的自己膚色比昨天更白,眼下那圈烏青已經擴散到顴骨,指間夾著鋼筆的指節因為昨晚過度用力而微微發腫。他伸手想把制服領口拉整齊,指尖卻在碰到鏡面的瞬間停住了。

鏡面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是整夜除濕不良凝結的。在水霧的反光裡,他沒有看見自己的臉。他看見的是貨櫃縫隙裡那張由人臉縫合而成的漁網薄膜,無數張嘴同時張合,對著他無聲地開合。那影像只持續了不到半秒,隨著他眨眼就消失,鏡子裡又只剩下他蒼白的臉和身後那面受潮的牆。

他盯著鏡子看了很久,才把鋼筆收進胸口的口袋,轉身出門。

霧津市的早晨並沒有因為昨夜的港灣事件而有任何不同。捷運高架橋下的早餐店排著長長的隊伍,制服學生三三兩兩地滑著手機,公車進站的氣壓聲與便利商店自動門的歡迎光臨混在一起。天空是那種被海霧稀釋過的灰白,陽光穿不透雲層,只能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種均勻的、沒有影子的光裡。這種光本該是最安全的,沒有閃爍,沒有明暗交界,虛影應該無處藏身。

但許亦辰發現,規則變了。

他站在捷運霧津站的月台等車,月台的燈管是全新更換的LED,穩定得沒有任何嗡鳴。當列車進站,車窗高速掠過月台時,他在每一節車廂的窗玻璃倒影裡,都看見了重疊的東西。那不是乘客的倒影。車窗玻璃映出的月台人群背後,多了一層淡淡的、像是水痕暈開的人形。那些人形貼在人群的背後,沒有臉,只有由考卷與發票捲成的不規則輪廓,隨著列車的移動而被拉長、扭曲。當列車停穩,車門打開,強烈的白光灌進來,那些輪廓又瞬間變得透明,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站在原地沒有上車,後面的通勤人潮推擠著他。一位上班族不耐煩地撞了他的肩膀,帆布包裡的手稿跟著晃了一下,紙頁摩擦的聲音立刻在耳邊放大。他把頭低下,快步擠進車廂,找了一個靠門的角落站著,不敢再看任何一片能反光的表面。

然而車廂內到處都是反光。扶手的金屬桿、對面乘客的手機螢幕、車頂廣告燈箱的壓克力板。即便光源穩定,那些殘影依然會在餘光的邊緣浮現。最清晰的一次是在列車駛過舊城區與新重劃區交界的彎道時,車廂的燈光因為轉彎的離心力而輕微晃動了一下,就在那不到零點五秒的晃動裡,他看見整節車廂的窗戶外,貼著一張巨大的、由無數手掌縫合而成的臉。那張臉的眼珠是兩枚生鏽的安全帽反光扣,嘴裡塞滿了漁網線。牠的視線穿過玻璃,直直落在許亦辰身上。

許亦辰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車門玻璃上,汗水順著鬢角滑進領口。耳鳴聲與車廂廣播的到站提示重疊在一起,讓他分不清哪一句是現實。他開始在心裡默背林以蓁教他的錨點練習,松仁路口的超商有三排冷藏櫃、圖書館禁書區的燈是暖黃色的、張皓宇的球鞋是紅白相間的。用這些白天的、確定的細節去壓住那些不確定的殘影。

沒有用。那些細節越是清晰,殘影就越像是從細節的縫隙裡滲出來的墨水。

第二節課是數學。許亦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外是霧津高中那排被海風吹得斑駁的榕樹。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微積分的公式,粉筆摩擦的聲音讓他的牙根發酸。他努力把視線聚焦在黑板上,但窗玻璃的倒影卻不斷把他的注意力拉走。

今天的雲層很厚,光線是擴散的,沒有直射。按理說不該有影子。但當教室後方的冷氣出風口偶爾發出嗡的一聲、讓日光燈的電流產生極細微的波動時,窗玻璃的倒影裡,教室天花板的燈管下方,就會垂下幾條細長的、像是漁線般的東西。那些線從天花板垂到一半就消失了,只在末端繫著一個個小小的、皺縮的人形。那些人形隨著冷氣的風輕輕搖晃,像是風鈴。

他把頭轉回來,假裝抄筆記。鋼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斷斷續續的線條,墨水因為混著他指腹滲出的薄汗而暈開。坐在前排的葉冠霖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某種劫後餘生的疏離。自從長頸人虛影被逼退後,葉冠霖的結巴好了許多,但整個人變得異常安靜,不再像以前那樣在課堂上搶答。

下課鐘響,許亦辰沒有動。林以蓁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輕輕敲了敲他的桌面。她今天穿著整潔的制服與米色針織外套,髮夾別得整齊,手裡抱著一疊圖書館的還書單。她的臉色也帶著熬夜的疲憊,但眼神依然清亮。

「你還好嗎?」她壓低聲音問,「你的臉色很差,剛剛老師叫你兩次你都沒聽到。」

許亦辰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卻發現自己叫不出她的名字。他看著她的臉,腦中空白了一瞬間。那個名字就在嘴邊,卻像是被一層水膜蓋住了。他愣了大約三秒,才從那片空白裡把名字撈回來。

「以蓁,我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他的聲音有點啞。

林以蓁沒有追問,只是把一張摺好的便條紙塞進他的手心。紙條上是她工整的字跡,寫著,下午三點半,輔導室,蘇老師說你上週約了今天回診,記得去。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幫你把上次港灣的錄音檔備份好了,如果你需要,我陪你去。

許亦辰捏著紙條,指尖發涼。上週約了今天回診?他完全沒有印象。他只記得在輔導室的那次談話,蘇文靜把他的焦慮歸因於家庭變故與升學壓力,建議他做諮商。他不記得自己有答應過回診。是手稿的低語讓他忘了,還是他的記憶真的開始斷片了?

林以蓁看出了他的茫然,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沒有多說什麼就轉身離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人群裡,窗玻璃的倒影裡,那些垂吊的漁線人形又晃了一下。

下午三點二十五分,許亦辰站在輔導室門口。走廊的日光燈是那種舊式的、會嗡嗡作響的燈管,光線偏黃。這裡是全校最安靜的地方,空氣裡有影印紙與芳香劑的味道。門牌上寫著輔導主任蘇文靜,旁邊貼著一張溫馨提醒,寫著請輕聲關門。

他推門進去。

蘇文靜坐在那張淺色木紋的辦公桌後,長髮整齊地挽起,戴著銀邊眼鏡,穿著淡藍色的襯衫與窄裙套裝。她面前攤開著一本輔導紀錄夾,旁邊是一杯已經涼掉的茶。看見許亦辰,她露出一個專業而溫和的笑容,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亦辰,你來了。」她的語調平穩,像是在進行一場例行的會談,「先坐一下,老師把冷氣調小一點,你看起來有點冷。」

許亦辰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頭,雙手緊緊扣住背帶。輔導室的燈光很穩定,沒有閃爍。但正是這種過於穩定、過於安靜的光,讓他耳邊的低語變得更加清楚。紙頁摩擦的聲音與蘇文靜翻動紀錄夾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讓他必須非常用力才能分辨哪一句是她真正說出口的。

蘇文靜翻開紀錄夾,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頭看他。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亦辰,我們上週三談過之後,老師有點擔心你。」她輕聲說,語氣沒有責備,只有體制內的關切,「你當時提到最近常常做惡夢,半夜會夢遊到陽台,還有在捷運上會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老師幫你做了初步的評估,建議你到合作醫院的精神科做一次完整的轉介諮詢,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許亦辰的喉嚨動了一下。他看著蘇文靜的嘴型,試圖從她的表情裡找回那段記憶。沒有。上週三的記憶只剩下她說壓力與家庭因素的那段,後面他是如何離開輔導室的,完全是一片空白。就像是那一段時間被一張白紙覆蓋住了。

「我……我不記得了。」他低聲說。

蘇文靜的筆尖停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表現出驚訝,而是用更緩慢的語氣問,「那你記得我們約好今天下午三點半要再談一次嗎?老師昨天還有傳訊息到你的學校信箱提醒你。」

許亦辰搖頭。他的後頸開始冒汗,帆布包裡的手稿搏動得更快了。他想起陳默說過的,每一次回溯書寫都會以記憶為代價。上一次在港灣劃掉名字時,他才剛劃完就流了鼻血,現在代價已經蔓延到白天,開始吃掉他與現實的連結。

蘇文靜合上筆蓋,身體微微前傾。她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內容已經轉為專業的評估。

「亦辰,老師必須很誠實地告訴你,你現在出現的狀況,已經不只是單純的睡眠不足或升學壓力了。」她把紀錄夾往前推了一點,讓他能看見上面用紅筆圈起來的幾個詞,解離、記憶斷片、感知異常,「你剛剛進門的時候,老師注意到你一直盯著牆角的影子看,而且你有好幾次好像沒有聽見老師說話。這種情況在臨床上,我們會擔心是不是有比較深的焦慮或解離症狀。老師想幫你安排一次正式的精神科轉介,還有一次家庭訪視,老師想跟你媽媽聊聊你在家的狀況,好嗎?」

聽到媽媽兩個字,許亦辰整個人繃緊了。他猛地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不要聯絡我媽。」他的聲音因為恐慌而拔高了一點,隨即又壓低,「蘇老師,拜託不要。我媽她……她已經很累了,她會以為我瘋了。」

蘇文靜看著他顫抖的手,安靜了幾秒。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忍,但專業的分際讓她不能退讓。

「亦辰,老師理解你害怕被貼標籤的心情。」她輕聲說,「但是轉介不是貼標籤,是為了讓你得到更完整的幫助。你現在看到的、聽到的那些東西,如果讓你這麼痛苦,我們有責任幫你釐清它是壓力造成的,還是需要醫療的協助。如果你一直不讓家人知道,老師會很擔心你的安全。像上次你在天台的事,張皓宇同學很擔心你,老師也是。」

許亦辰把頭低下,盯著自己磨舊的帆布鞋。輔導室的燈光在鞋尖上投出穩定的反光,但在反光的邊緣,他又看見了那個由安全帽與反光背心堆成的無頭人形的輪廓,正站在蘇文靜背後的書櫃陰影裡,無聲地看著他。手稿的低語在這個時候變得格外大聲,像是有無數張紙同時在他腦中翻動。

他知道蘇文靜是對的。從體制的角度來看,一個出現解離與幻覺、忘記自己約過談、成績下滑、夢遊的高中生,本來就應該被轉介、被訪視。但他也知道,一旦他被送進那個體制,被寫上診斷名稱,被母親用擔憂與淚水包圍,他所說的關於虛影、關於手稿、關於港灣紅燈的一切,就會永遠被歸類為妄想。到時候即便他再看見那些東西,也不會有人相信他。那種孤獨比被虛影纏住更讓他恐懼。

「我沒有瘋。」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帆布包的背帶,指甲陷進布料裡,「蘇老師,我真的沒有瘋。那些東西是真的有人在看見,只是……只是你們看不見。」

蘇文靜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她只是把那張轉介單與家庭訪視同意書放在桌面的中央,往他的方向推了一點。

「老師不會說你瘋了。」她溫柔地說,「老師只是希望你不要一個人撐著。亦辰,你願意讓老師幫你嗎?哪怕只是先讓媽媽知道你最近真的很辛苦。」

許亦辰看著那兩張紙。紙張在穩定的燈光下白得刺眼,但在紙張纖維的紋理裡,他彷彿看見暗紅色的血字正在極慢地滲出來,像是手稿的墨水透過帆布包染到了現實。他的鼻腔裡又湧上一股鐵鏽味,一滴鼻血滴在輔導室的淺灰色地毯上,暈開一個小小的紅點。

他慌亂地用手背擦掉,站起身,把椅子弄出刺耳的摩擦聲。

「對不起,蘇老師,我不能簽。」他把帆布包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會燙傷人的東西,「我今天還有事,我先走了。」

他沒有等蘇文靜回應,就拉開輔導室的門衝了出去。走廊的日光燈依然穩定地亮著,遠處傳來籃球社練球的聲音,正常得讓人想哭。他靠在走廊的牆邊大口喘息,帆布包裡的手稿在此時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翻頁的震動。

他拉開拉鍊,偷偷看了一眼。手稿翻開的那一頁,原本被他劃掉的葉冠霖的名字下方,那行被雨水暈淡的字跡竟然又變得清晰了。而在那個名字的旁邊,一行全新的、他從未寫過的血字正緩慢地浮現。筆跡與他的一模一樣,卻帶著一種陌生的、被強迫的顫抖。

那行字寫的是,許亦辰,憎恨。

走廊的盡頭,蘇文靜站在輔導室門口,手裡拿著那張沒有簽名的轉介單,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不再是專業的評估,而是一種隱隱的不安,像是她也感覺到,這個孩子忘記的東西並不只是約定,而是某種正在被抽走的、更重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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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便利商店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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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輔導室那扇窗外開始落的。

許亦辰衝出走廊的時候,三點四十分的鐘聲還卡在天花板的日光燈管裡,嗡嗡地震。他沒有回頭,帆布包被他死死抱在胸前,拉鍊敞開了一道縫,手稿在裡面輕輕翻動,像是有風從包裡往外吹。他跑過二年三班的後門,跑過那排被海風吹得斑駁的榕樹,跑到中庭的穿堂才停下來扶著柱子喘氣。雨點已經把穿堂外的水泥地打出一片深色,細細的雨線斜斜切過霧津高中那面常年發霉的外牆,整座校園像是被泡進一層薄薄的水膜裡。

他把背抵在冰涼的柱面上,鼻腔裡那股鐵鏽味還沒散。剛剛在輔導室滴在淺灰地毯上的那一滴血,像是一顆燒紅的針,扎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不去。更讓他無法呼吸的是手稿裡新浮現的那行字。許亦辰,憎恨。筆跡是他的,卻帶著一種被迫寫下的顫抖,墨色深得發黑,像是直接從血管裡滲出來的。他想把那一頁撕掉,卻發現手指在發抖,連拉鍊都扣不回去。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他以為是蘇文靜追出來,整個人繃緊,卻看見林以蓁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站在穿堂的另一頭。她沒有穿雨衣,米色針織外套的肩線已經被雨噴濕了一小片,細框眼鏡上沾著細細的水珠,手裡還提著圖書館的還書籃。她看見他靠在柱子邊的樣子,沒有大聲叫他,只是把傘收起來,輕輕抖了抖水,往他這邊走過來。

「你先把包拉好。」她聲音不大,剛好蓋過雨聲,「雨會潑進來。」

許亦辰低頭,手指笨拙地把拉鍊拉上。林以蓁站在他半步之外,沒有去碰他的包,也沒有問他剛剛在輔導室裡發生了什麼。她只是把自己的傘遞過去一點,遮住他頭頂那塊一直漏雨的穿堂縫隙。她的髮夾今天換了一個素色的,頭髮比昨天更整齊,應該是早上才重新夾好的,可是眼下的疲憊比昨天更深。

「我剛剛在圖書館櫃台看到蘇老師的來電紀錄,」她輕聲說,「她好像很擔心你。我跟櫃台老師說你今天會晚一點還書,先幫你把點名單壓住了。你要不要先離開學校?我陪你走一段。」

許亦辰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又把話吞回去。耳邊那層紙頁摩擦的細響在雨聲裡反而變得更清楚,像是有人在他耳膜內側用指甲刮紙。他看著林以蓁的眼睛,那雙被眼鏡框住的、清亮的眼睛,沒有追問也沒有同情,只有安靜的確認。他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並肩走出穿堂。雨已經變大了,霧津市的午後雨總是這樣,來得又急又細,風一吹就斜成一片。校門口的警衛室燈光在雨幕裡暈成一團黃,學生們擠在屋簷下等雨停,機車的引擎聲混著公車進站的氣壓聲,整條街都濕漉漉地反光。林以蓁把傘撐開,傘面很小,兩個人只能靠得很近才能都不被淋到。許亦辰的肩膀碰到她的針織外套,聞到一點淡淡的洗衣精味道,還有她身上那種長期在圖書館與便利商店之間往返的、紙張與咖啡混合的氣息。

「去那裡。」林以蓁指了指校門斜對面那間全家。

那間便利商店是霧津高中學生最熟悉的地方,徹夜亮著的白光招牌在雨天裡顯得特別乾淨。自動門上的雨刷不停地刷,門口的關東煮機冒著白色的蒸氣,玻璃上貼著新口味熱可可的海報。跟學校裡那些老舊、會嗡嗡作響的日光燈不同,這間店的燈是新換的,均勻而穩定,沒有頻閃,沒有陰影死角。以前許亦辰最討厭這種過亮的白光,現在卻覺得那種穩定是一種救贖。

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暖氣與食物的味道一起湧出來。店員是個年紀不大的女生,看到林以蓁點了點頭,顯然認得這個常來打夜班工讀的同學。林以蓁把傘收好插進傘桶,輕輕拍掉許亦辰制服肩頭的水珠,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

「靠窗那個位置沒人。」她說,「我們坐一下。」

窗邊是一排高腳椅,桌面是木紋貼皮,窗外的雨線正順著玻璃往下滑,把對面街道的招牌燈光拉成一條條細細的光痕。許亦辰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刻意讓包口朝向牆壁,不讓任何反光照進去。他的手還在抖,指節因為昨晚在港灣過度用力而泛白,鋼筆就插在胸口的口袋裡,筆蓋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拔開又蓋上好幾次。

林以蓁去櫃台點了兩份關東煮和兩杯熱可可。關東煮的湯頭很清,蘿蔔與竹輪在燈光下透著溫熱的光,熱可可的杯子上還印著小小的熊圖案。她把其中一杯推到許亦辰面前,又用紙杯的杯套幫他墊了一下,怕他燙到。

「我上夜班的時候,」她一邊把竹籤遞給他,一邊用閒聊的語氣說,「最喜歡的就是凌晨三點到四點的時候。客人最少,燈最穩,外面的霧剛好漫到騎樓,整間店像是漂在海上的燈塔。那時候我會把當天的報表做完,然後坐在你現在這個位置看雨。有時候會覺得,只要燈一直亮著,什麼東西都不會進來。」

許亦辰捧著熱可可,熱度從紙杯傳到掌心,再傳到指尖,讓那種持續的、細細的麻感稍微退了一點。他吹開表面的可可粉,喝了一小口,甜味與苦味一起滑進喉嚨,胃裡那種因為緊張而縮成一團的感覺慢慢鬆開。窗外的雨聲被玻璃隔成一種很遠的、柔軟的白噪音,店內的冷氣出風口穩定地吹著,沒有任何頻閃。

「我剛剛在輔導室,」他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蘇老師說我忘記了上週約好的回診。可是我真的不記得了。我連她什麼時候傳訊息給我都不記得。」

林以蓁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她用竹籤插起一塊蘿蔔,放進嘴裡慢慢吃,像是給他足夠的時間去組織語言。她的筆記本就放在桌角,習慣性地翻開一頁,上面已經寫好了日期與天氣,卻沒有急著記錄。

「我以為我只是太累,」許亦辰把熱可可放下,雙手交握在桌上,指尖陷進指節裡,「可是今天在捷運上,在教室的窗玻璃上,我白天也看見了。那些殘影本來只有在燈光閃的時候才會出現,現在連穩定的光裡都會有。我越是想看清楚,它就越清楚。我覺得……我覺得手稿在吃我的記憶。」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帆布包在腳邊輕輕搏動了一下,像是回應。林以蓁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一點,讓兩杯熱可可的熱氣交疊在一起。

「我幫你記著。」她忽然說。

許亦辰抬頭看她。

「從第七章那次開始,我就幫你把每一次流鼻血、耳鳴、忘記事情的時間都寫下來了。」林以蓁把筆記本往他那邊轉了一點,紙頁上是她工整的字跡,密密麻麻列著日期、時間、地點、症狀,還有她用手機錄下的錄音檔編號,「你看,九月十八號晚上十一點四分,你說你聽見紙頁聲,持續七分鐘。九月十九號早上八點十二分,你在月台看見重疊的輪廓。還有今天,你說你忘記回診約定,我已經寫上去了,下午三點半,輔導室。」

她的語氣平穩,沒有任何誇張,像是在報告圖書館的館藏數據。可是正是這種平穩,讓許亦辰眼眶有點發熱。

「我沒有辦法跟你一起看見那些東西,」林以蓁繼續說,眼鏡後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但是我可以幫你證明你看見的時候,你是什麼狀態。你不是瘋了,許亦辰。你只是看見了我們看不見的東西,然後你的身體在付出代價。我願意當你的錨點,你每次覺得記憶斷掉的時候,就來對一下我的筆記。只要我們兩個人的紀錄對得上,你就知道哪一段是真的,哪一段是被吃掉的。」

便利商店的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許亦辰看著她,忽然有一種想把所有逞強都放下的衝動。從撿到手稿以來,他習慣把恐懼內化成責任,白天在同學面前假裝沒事,夜晚一個人去追那些虛影,連張皓宇問他還好嗎,他都只會笑著說沒事。可是現在,在這個充滿關東煮熱氣與熱可可甜味的、過分明亮的地方,他覺得那層硬殼被溫暖泡軟了。

「我……我其實很討厭葉冠霖。」他低聲說,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把一塊卡了很久的東西硬挖出來,「不是討厭他這個人,是嫉妒他。他什麼都做得到,考試永遠第一,老師都喜歡他,連作弊被發現都能被原諒。我寫下他名字的時候,心裡有一半是想讓他出糗。我明明知道手稿會把嫉妒變成怪物,我還是寫了。我還跟我媽……」

他頓了一下,捧著杯子的手收得更緊。

「我媽離開的時候,我沒有哭。我跟她說我沒關係,說我跟爸住也很好。其實我每天都在怨她,怨她把我丟在這個潮濕的城市裡,讓我一個人對著那本破手稿。我怨她,也怨我爸什麼都不說。我把這些都寫進夢裡,然後手稿就把憎恨兩個字還給我了。」

雨點敲在窗玻璃上的聲音變得更密了,自動門又叮咚一聲,有穿著雨衣的客人進來買菸。店員結帳的嗶嗶聲、微波爐的叮聲、關東煮鍋蓋被掀開時的蒸氣嘶聲,全部混在一起,卻異常地讓人安心。林以蓁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把桌上的那張便條紙摺好,放進他的手心,又用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帶著一點長時間寫字留下的薄繭。

「這些話,你能說出來,就已經很勇敢了。」她輕聲說,「嫉妒跟怨懟不是怪物,它們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東西。你會嫉妒,表示你在乎。你會怨,表示你曾經很期待被好好對待。這不是你的錯,是手稿把它們放大了。」

許亦辰的眼鏡有點起霧,他把臉埋進熱可可的熱氣裡,肩膀輕輕抖了一下。不是大哭,只是一種長久壓抑後終於被允許的、細微的顫抖。林以蓁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別哭了,她只是讓那股顫抖在溫暖的燈光裡慢慢平復,像是讓潮濕的紙頁在除濕機前慢慢烘乾。

過了很久,許亦辰才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可是那圈烏青看起來淡了一些。他把便條紙收進制服口袋,又把熱可可喝了一大口,讓甜味把喉嚨裡的苦味壓下去。

「謝謝你,」他說,聲音還有一點啞,卻比進店時清晰多了,「我以為你會罵我濫用手稿。」

「我那天是真的很生氣。」林以蓁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夜班打工的疲憊,卻很真實,「可是後來我想,如果我只會罵你,你就更不敢說了。那樣你就真的只剩下手稿可以說話了。我不想讓那本東西當你唯一的聽眾。」

她把吃完的關東煮紙碗收好,把竹籤整齊地擺在一起。許亦辰看著她的動作,心裡那種被手稿低語纏繞的、嗡嗡作響的雜訊,第一次被另一種更具體的聲音蓋過去。是紙碗碰撞的聲音,是熱可可杯蓋扣上的聲音,是林以蓁翻動筆記本時紙頁摩擦的、乾淨的聲音。

窗外的雨還在下,可是便利商店的燈光把雨線染成暖黃色。許亦辰把帆布包的拉鍊拉緊了一點,發現手稿的搏動已經慢了下來,不再那麼急促。他知道那些殘影不會就此消失,手稿上的名字也不會自己淡掉,港灣抽水站的紅燈也還在遠處亮著。可是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徹夜亮著的、充滿日常氣味的地方,他不需要一個人去對抗整座城市的潮濕。

林以蓁把筆記本合上,推到他面前。

「今晚先好好睡一覺,」她說,「明天的事,我們一起對。」

許亦辰點點頭,把筆記本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比手稿更重的、卻更溫暖的東西。自動門的叮咚聲再次響起,外面的雨幕裡,霧津市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濕漉漉的街道照得發亮。而在兩個人背後的玻璃倒影裡,只有兩個並肩坐著的、被燈光拉長的影子,沒有多餘的手掌,也沒有垂吊的漁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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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葉冠霖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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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後的霧津市,像是被泡過水的紙,怎麼曬都還是皺的。

許亦辰是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醒來的,身上蓋著母親留下的薄毯,帆布包就壓在胸口,拉鍊緊緊扣著。窗外的天光是那種被海霧稀釋過的灰白,冷氣的出風口還在輕輕轉動,沒有頻閃。他有幾秒鐘想不起來自己怎麼回家的,只記得便利商店徹夜的白光,林以蓁把熱可可推到他手心時的熱度,還有她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工整的字跡。帆布包裡的手稿安靜得反常,沒有搏動,也沒有低語,只有紙頁間淡淡的鐵鏽味。

手機震了一下。

林以蓁傳來的訊息只有兩行,時間是清晨六點四十七分。「我幫你跟圖書館請了早自習假條,陳默老師簽了。你今天第一節在活動中心有週會,葉冠霖要上台領模擬考獎狀,你如果不舒服就傳訊給我,我在超商下班後直接過去。」後面附了一張照片,是她筆記本今天那一頁,日期、天氣、還有昨晚在便利商店的紀錄,末尾用紅筆加了一行小字:「記憶錨點正常,對時完成。」

許亦辰盯著那行字,鼻子有點酸。他把手機貼在額頭上,讓螢幕的涼意滲進皮膚。昨晚那種被溫暖烘乾的感覺還沒有散去,但另一種更細的焦慮已經從腳底爬上來。手稿裡那行自動浮現的「許亦辰,憎恨」還在,像一根倒刺。他不敢再翻開確認,只能把帆布包抱得更緊,換上制服,把皺掉的領子用手抹平,鋼筆重新插回胸口的口袋。

霧港高中的早晨總是潮濕的。捷運高架下的巷子還積著昨夜的雨水,學生們撐著傘,制服褲管沾著泥點,超商門口的關東煮鍋又開始冒出白煙。許亦辰走進校門時,警衛對他點了點頭,廣播正反覆播放著週會通知,要各班依序到活動中心集合。舊校舍與新大樓之間的穿堂風,帶著海的鹹味,把公布欄上的獎狀吹得啪啪作響。

他在二年三班的走廊上看見林以蓁。她已經換回制服,米色針織外套搭在手臂上,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顯然是夜班後直接來學校的。她看見他,對他輕輕點頭,沒有多問,只是把一瓶溫的牛奶塞進他手裡。

「葉冠霖今天狀況不太對。」她壓低聲音,靠在欄杆邊,一邊看著操場上整隊的學生一邊說,「我早上在超商對面的影印店遇到他的媽媽,她說他昨晚整夜沒睡,一直在房間裡背稿子,早上出門時手一直在抖。監視器我看過了,昨天放學後他一個人在頂樓待了快一小時,對著牆壁自言自語,嘴巴開合的頻率很不正常。」

許亦辰握緊牛奶瓶,指節發白。長頸人虛影本來應該在地下道那次就被驅散了,但那只是暫時被逼退,沒有被回溯劃名遣返。虛影沒有消失,只是失去了許亦辰這個錨點,轉而更緊地纏住宿主本身。陳默警告過他,沒有被劃掉名字的虛影會像沒有牽繩的惡犬,最後一定會反噬。

「我寫下他的名字。」許亦辰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聽見,「是我把嫉妒變成那個東西的,現在那個東西在吃他。」

林以蓁沒有責備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著,錄音程式已經開啟。「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我幫你照光。你負責把名字劃掉就好,記得要用血,不能猶豫。」她的語氣和昨晚在便利商店一樣平穩,卻多了一層夜班後的沙啞,「我會幫你記著時間,你如果又斷片,我會叫你的名字。」

活動中心是霧津高中最老舊的建築之一,挑高的鐵皮屋頂,牆面是發黃的磁磚,舞台兩側掛著已經褪色的校旗。平時這裡總是悶熱難耐,今天卻異常陰涼,空氣裡有一種類似舊圖書館那種紙張受潮的霉味。日光燈管在高處嗡嗡作響,其中有兩盞已經開始不規則地閃爍,每閃一下,整個空間的光影就往內縮一點,牆角的陰影便往外滲一點。

全校學生陸續就座,蘇文靜站在後排拿著點名板,葉冠霖穿著整燙的制服站在側台,手裡拿著演講稿,臉色卻白得像紙。他的嘴唇輕輕顫抖,不時用手指去摳自己的嘴角,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嘴裡扯出來。許亦辰坐在倒數第二排,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舞台上方那排日光燈的反光,燈管的玻璃面上映出了一道不該存在的輪廓。

細長的頸子從葉冠霖的肩膀後方無聲地垂下來,彎曲的弧度超出人體關節的極限,頂端那張被無數肉色細線縫死的嘴,正隨著燈光的閃爍一張一合。每一次開合,細線就勒得更深一點,滲出淡淡的血絲。那些細線並非只縫在虛影的嘴上,有幾根已經延伸出來,纏在葉冠霖的脖頸與下顎上,隨著他的呼吸一起收緊。平常需要透過冷藏櫃燈或浴室鏡面才能瞥見的虛影,此刻在頻閃的日光燈下,已經膨脹到覆蓋半個舞台,透明的軀體像是被拉長的影子,把整個活動中心的天花板都染成不均勻的灰。

司儀叫到葉冠霖的名字,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葉冠霖往前走了一步,麥克風發出一聲尖銳的回授,整個活動中心的燈光同時劇烈地閃了一下。

就在那一下閃爍裡,許亦辰清楚看見葉冠霖脖子上的細線猛地收緊。

葉冠霖握著演講稿的手忽然痙攣起來,紙張被他捏出深深的皺痕。他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裡擠出一種被線勒住的、嘶嘶的氣音。下一秒,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扯開一樣,對著麥克風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

「我沒有那麼厲害!我根本沒有那麼厲害!」他的聲音透過音響炸開,帶著哭腔與破音,「每一次考試的答案都是我前一天晚上偷看老師放在辦公室的考卷!我作弊!我每天晚上都在房間裡重抄三遍,就是怕被發現!我說謊!我跟我爸媽說我很輕鬆,其實我每天都怕得要死,我怕只要掉一次第一名,你們就再也不看我了!」

台下一片譁然,導師們慌張地站起來,蘇文靜立刻往舞台方向衝去。林以蓁一把抓住許亦辰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制服。

「是虛影在放大他的惡夢。」她快速而冷靜地說,另一隻手已經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光線直直打向舞台上方,「它不是要殺他,它是要讓他自己把自己勒死,那些線是他的謊言,每一句謊言都是一根線,現在全部收回來了。」

許亦辰的耳鳴在那一瞬間尖銳起來,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殘影重疊。舞台的日光燈閃得更快了,無聲區的徵兆已經完全展開,空氣變得黏稠,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葉冠霖倒在舞台上,雙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膚上抓出紅痕,眼淚與鼻水混在一起,卻還在不斷地往外吐露那些壓抑多年的話語,每說一句,虛影嘴上的細線就崩斷一根,轉而更深地勒進他的皮肉。

「許亦辰,現在!」林以蓁的聲音把他從耳鳴中拉回來。她把手機的光牢牢定在虛影頸部與葉冠霖連結的那一點,光斑在頻閃中顯得格外刺眼,「我幫你照著,你快寫!」

許亦辰跪在走道邊,從帆布包裡扯出手稿。暗紅的皮革在陰涼的空氣中異常燙手,自動翻開的那一頁上,「葉冠霖,虛榮」四個字正滲出新鮮的光澤,紙纖維因為過度吸血而微微鼓起。他拔開鋼筆,筆尖在顫抖。沒有時間去找乾淨的地方割開手指,他直接用筆尖刺向左手虎口,疼痛讓他的視線清晰了一瞬,深色的血珠迅速湧出,沿著筆管往上爬。

他把手稿壓在膝蓋上,用沾滿血的鋼筆,狠狠劃向那個名字。

第一筆劃下去,整個活動中心的日光燈發出集體的爆裂聲,虛影發出只有許亦辰能聽見的、指甲刮過黑板的尖嘯。無數細線在強光中寸寸繃斷,像是被點燃的蜘蛛絲,化成細細的黑灰。第二筆,葉冠霖脖子上的勒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他扣住脖子的手鬆開了,大口大口地喘氣,虛影的長頸開始扭曲、萎縮,像是被抽走空氣的塑膠袋。第三筆,當最後一橫被血線徹底割斷時,覆蓋天花板的巨大輪廓猛地向內塌陷,捲起一陣只有許亦辰能感覺到的陰風,紙頁間傳來一聲輕輕的、像是嘆息的紙張合攏聲,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燈光不再閃爍,穩定地亮著。空氣中的霉味與黏膩感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舞台上麥克風的嗡鳴與學生們驚慌的竊竊私語。

蘇文靜已經衝上舞台抱住葉冠霖,校護推著擔架從側門匆匆趕來。葉冠霖癱坐在地上,制服領口被汗水浸濕,脖子上那圈被勒出的紅痕還淡淡留著,卻已經不再加深。他的眼神渙散,嘴唇還在無意識地顫抖,卻不再是被線縫住的僵硬,而是真正屬於一個十七歲少年的、崩潰後的脆弱。

許亦辰還跪在原地,手中的鋼筆滴著血,手稿上被劃掉的名字處,血墨正慢慢滲回紙面,留下一道暗色的疤。鼻血無聲地從他的鼻腔滑落,滴在手稿的邊緣,他卻沒有力氣去擦。林以蓁蹲在他身邊,用自己的外套袖口輕輕按住他虎口的傷口,另一隻手把手機的錄音按停,螢幕上顯示著錄音時間與剛才標記的光源位置。

擔架經過走道時,葉冠霖忽然抬起頭,看見了跪在地上的許亦辰。他的視線對上許亦辰蒼白的臉,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卻清晰。

「謝謝……」他輕聲說,眼裡有淚,卻不再有被虛影附身時的空洞,「剛剛……好像有人幫我把嘴巴上的線剪掉了……很痛,可是……終於可以呼吸了。」

許亦辰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想說那些線是我幫你縫上去的,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林以蓁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對他搖了搖頭,示意現在不是自白的時候。

校護把葉冠霖推向門外,蘇文靜跟在一旁,神情凝重地回頭望了一眼許亦辰與林以蓁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不安。活動中心內的學生在導師的指揮下開始有序疏散,騷動漸漸被廣播的安撫聲壓下,只有天花板那盞曾經頻閃的日光燈,還殘留著一點點不穩定的嗡鳴。

許亦辰低頭看著手稿上那道血痕,第一次沒有感覺到獵殺後的噁心與耳鳴加劇。相反的,有一種沉重的、溫熱的東西從胸口擴散開來。他一直以為狩獵是懲罰,是把別人推下深淵的審判,但剛才在強光中,他看見的是葉冠霖在細線崩斷後,終於能夠痛哭出聲的臉。那不是懲罰,那是把一個被自己的謊言勒到快死的人,從窒息中拉回來。

林以蓁把牛奶瓶重新塞回他手裡,瓶身還溫著。

「做得好。」她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抖,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你救了他,許亦辰。這一次,你不是在逞強,你是在救人。」

許亦辰握緊牛奶瓶,血與牛奶的溫度混在一起,讓他虎口的刺痛變得真實。他點了點頭,眼前的殘影第一次沒有變得更多,反而在穩定的燈光下慢慢淡去。遠處,活動中心的側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門外的走廊上,海霧正沿著排水溝無聲地滲進來,而手稿的下一頁,似乎有新的字跡正在緩慢地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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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殷九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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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中心的側門被風帶上時,發出喀的一聲輕響。許亦辰還坐在倒數第二排的塑膠椅上,膝頭壓著那本暗紅皮革的蝕心手稿,指節間的血已經半乾,虎口的刺痛卻像有細針在皮下反覆游走。學生們在導師的吆喝下往操場方向疏散,蘇文靜扶著葉冠霖的擔架消失在走廊轉角,林以蓁的外套袖口還覆在他的傷口上,牛奶瓶的餘溫從掌心一直滲到手腕。

林以蓁低聲說班導正在點名,她得先回教室幫忙善後,離開前把手機錄音檔傳給他,又替他把帆布包的拉鍊拉好。「我先去教室,晚點在圖書館等你,」她走時回頭看了他一眼,眼鏡後的目光很穩,「記得換紗布,別再翻手稿。」許亦辰點頭,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堂的霧氣裡。那份被溫暖烘過的踏實感,只維持了不到三分鐘,就被天花板日光燈管殘留的嗡鳴慢慢咬碎。

廣播裡反覆播放著請各班回教室的指示,語調平板,卻蓋不住空氣裡殘留的霉味。許亦辰把手稿塞回帆布包,站起身時眼前晃了一下,鼻腔裡還留著淡淡的鐵鏽味。胸口的鋼筆滾燙,像剛從火裡撈出來。他想起陳默曾在禁書區說過的話,劃掉名字不是結束,而是把線往自己身上纏得更緊。他摸出手機,林以蓁的錄音檔還在跑,秒數停在七分四十一秒,背景裡葉冠霖的哭喊被完整收進去。

許亦辰沒有直接回教室。陳默早上在圖書館櫃檯留了一張字條,字跡潦草,卻壓得很用力:「中午十二點半,舊港社區活動中心,二樓閱覽室,殘頁的事。」那個活動中心位在霧津舊城與廢棄港灣的交界,是一棟兩層樓的磚造建築,外牆長滿青苔,裡頭長期堆放社區淘汰的書櫃與摺疊桌,平時幾乎沒有人使用。許亦辰把字條摺進口袋,穿過積水的操場,往校門外的巷子走去,海霧已經開始從捷運高架的縫隙往市區裡滲。

十二點二十分的舊城區,雨剛停,路面卻比下雨時更濕。便利商店的霓虹招牌在薄霧裡暈開,路過的機車濺起泥水,行人撐著透明傘快步走過。許亦辰繞過夜市收攤後的鐵皮棚架,轉進那條通往社區活動中心的小巷。巷子兩側是久未整修的公寓,冷氣室外機滴著水,牆上的海報被泡爛,字跡糊成一片。越靠近活動中心,空氣就越黏,耳朵裡出現一種低低的壓迫感,像走進一間把所有窗戶都關死的房間。

社區活動中心的鐵門半掩,沒有上鎖。許亦辰推開門,門軸發出長長的呻吟。一樓的燈沒開,只有櫃檯上一盞省電燈泡勉強亮著,光線卻不穩定,忽明忽暗。二樓閱覽室的木質樓梯積著灰,每踩一步就揚起細細的粉塵,混著霉味與舊紙張受潮的酸味撲上來。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指腹沾到一層黏膩的薄膜,像是海霧凝結後沒有乾過。走廊盡頭的閱覽室門開著,裡頭沒有人,只有幾排倒下的書架與散落的塑膠椅。

許亦辰站在門口,帆布包裡的手稿忽然變得沉重,皮革表面滲出微溫,像有脈搏在底下跳動。他把包放在閱覽室中央的長桌上,環顧四周,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雲層擋住,室內的光全靠天花板兩盞日光燈撐著,其中一盞已經開始頻閃,每閃一次,牆角的陰影就往內收一點,桌面的反光裡就會多出一道細細的黑線。手機訊號格數在這個瞬間全部歸零,畫面卡在無服務三個字上。無聲區的徵兆,他已經太熟悉了。

就在燈光第三次閃爍時,閱覽室最裡面的書架後傳來一陣極輕的掌聲。不急不徐,一下一下,像是在欣賞一場剛結束的演出。許亦辰猛地回頭,看見殷九從兩排書架的縫隙間走出來。他依舊穿著黑色長版風衣,長髮束在腦後,皮手套包到指節,嘴角掛著那種禮貌卻沒有溫度的淺笑。他的腳步沒有聲音,地上的灰塵卻隨著他的靠近自動往兩側分開,露出一條乾淨的路徑。「做得不錯,」殷九開口,聲音輕慢,像紙頁翻動時的摩擦聲,「把謊言的線剪掉,讓一個被虛榮勒到快斷氣的孩子重新學會呼吸,這才是合格的夜巡者。」

許亦辰的手按在帆布包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沙啞。殷九沒有回答,只是抬手輕輕一揮,閱覽室的天花板燈光同時暗下來,窗外的巷子裡,整排路燈像是收到指令般一起閃爍,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與路口的紅綠燈也在同一個頻率下明滅。許亦辰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訊號格數瘋狂跳動,螢幕自動亮起,跳出無數未命名的訊息視窗,每一行都是一組名字與詞彙的碎片——貪婪、嫉妒、憎恨、虛榮,像雨點一樣不斷往上刷。

「別緊張,這不是我寫的,」殷九走到長桌對面,指尖在桌面上劃過,灰塵隨之浮起,在半空中組成霧津市的簡易地圖,「是這座城市自己寫的。霧津每天都在生產新的惡念,補習班的排名、夜市攤位的競爭、公寓裡夫妻的爭吵、捷運上陌生人的一個白眼,全部都在餵養它。你每劃掉一個名字,手稿就多記住十個。你以為你在維持秩序,其實你只是在幫它篩選,哪一個比較好吃。」他俯身,湊近許亦辰,眼眸在頻閃的光線下反射出舊紙頁般的微光。

殷九的語調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近乎誘惑的柔軟。「我可以給你一個更輕鬆的方法,」他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張空白的紙頁,紙質薄得近乎透明,邊緣還滲著淡紅色的纖維,「只要你自願把意志完全交給手稿,讓它的脈絡長進你的血管,你就能看見這座城市所有的虛影,不需要透過閃爍的光,不需要用血去劃。那時候你只要站在高處,輕輕動個念頭,就能讓那些纏住人的線自己斷掉。你想要的秩序,不是用鋼筆一筆一筆劃出來的,是用俯視的角度去管理的。」

紙頁被推到許亦辰面前,紙面像有生命般微微起伏,散發出溫熱的鐵鏽味。許亦辰盯著它,耳鳴忽然變得尖銳,閱覽室的牆角浮現出淡淡的殘影,那些是過去幾天他在閃爍光中捕捉過的輪廓,手掌縫合的巨嬰、長頸人的細線、漁網裡的人臉,全部在半明半暗處一閃而逝。他的腦中閃過林以蓁在便利商店把熱可可推給他時的溫度,張皓宇在排水道裡把他從泥水裡拉起來的力道,陳默在禁書區把殘頁塞進他手裡時的警告。另一個聲音卻在低處蠱惑,重複著秩序兩個字。

「你很累了,對吧?」殷九的聲音像從很近的地方貼著耳朵說話,「白天要應付考試與輔導室的轉介,晚上要追著那些東西跑,還要記住自己有沒有斷片,有沒有忘記回診。你把所有責任都背在自己身上,卻沒有人真的相信你。只要簽下它,你就不再是那個被手稿挑中的祭品,你會成為它的主人。霧津的燈光會聽你的,訊號會聽你的,連那些虛影都會聽你的。你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沒有生病。」

許亦辰的呼吸變得急促,手不自覺伸向桌面的紙頁,指尖快要碰到時,一股冰冷的刺痛從虎口的傷口竄上來,讓他縮回手。他想起今早手稿自動浮現的那行血字,許亦辰,憎恨。那不是別人的惡念,是他自己的。如果他把手稿的意志放進體內,那個名字會不會就此成形,變成另一個站在鏡子裡對他微笑的自己?他張口想說什麼,喉嚨卻被黏稠的空氣堵住,閱覽室的燈光閃得更快,整棟建築的牆面開始滲出細細的水珠,像是整座無聲區正在往內收縮,把他與殷九一起包進去。

就在指尖即將再次碰到紙頁的前一秒,閱覽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頭用力撞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陳默衝了進來,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被雨水浸濕,圖書館背心的口袋鼓鼓的,手裡緊攥著一疊泛黃的殘頁。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兩鬢的白髮被汗水貼在顳側,眼鏡後的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銳利。「別碰它!」他嘶啞地喊,聲音在頻閃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殷九微微側頭,看見陳默時,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點,像是看見一個久違的熟人。

「陳老師,十年了,你還是喜歡在最後一刻把門撞開。」殷九輕笑,指尖在桌面的紙頁上輕輕一彈,紙頁立刻立起來,像被風撐開。「當年你也是這樣,抱著你的學生,想把我的契約燒掉,結果呢?」陳默沒有接話,他快步走到長桌邊,一把將許亦辰往後拉開,同時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殘頁,用打火機點燃。火焰竄起的瞬間,閱覽室裡的霉味被一種焦紙的苦味取代,頻閃的日光燈發出抗議般的嗡鳴,殷九腳下的灰塵無風自動,往後退了一小步。

「回溯書寫是獵殺,不是交易。」陳默把燃燒的殘頁擲向桌面那張空白契約,火舌舔上紙面,紙頁發出細微的尖嘯,邊緣捲曲,滲出的淡紅色纖維在火焰裡滋滋作響。「手稿從來不給秩序,它只給你一個幻覺,讓你以為自己在維持秩序。每一份契約,都是把你自己的名字往更深的地方推。」他轉頭看向許亦辰,聲音放低,卻帶著十年累積的重量,「亦辰,把包拿起來,我們現在就走。這裡的光已經被它吃掉了,再待下去,你會開始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火焰在長桌上搖晃,殷九站在對面,沒有再靠近,只是看著那張契約在火裡慢慢化成灰燼,笑容依舊沒有消失。他抬手,閱覽室的窗戶同時震動,外頭整條巷子的路燈在一瞬間全部轉成暗紅色,隨後又恢復正常,手機的訊號格數也從零跳回三格,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沒關係,」他對著被陳默護在身後的許亦辰輕聲說,「契約不會消失,它只會等你更累的時候再出現。下一次,你不會有這麼亮的火可以點。記住,霧津的夜還很長,而你手中的鋼筆,已經快沒有血可以沾了。」

兩人衝出活動中心,回到巷子裡,午後的霧已經散開一些,機車與行人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陳默扶著牆劇烈咳嗽,從口袋裡摸出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我當年就是在這裡簽了一半,」他低聲說,眼神望向港灣的方向,那裡的天空正聚起一團厚重的雲,「以為簽了就能救回他,結果只是讓那個虛影長得更大。你今天沒有碰,很好。」許亦辰抱緊帆布包,手稿在包裡異常安靜,卻比任何一次跳動都更讓人不安。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虎口,血已經止住,但皮膚底下似乎有極細的紅線正在往手腕的方向延伸。

許亦辰把手藏進袖口,不想讓陳默看見。「老師,如果我不簽,虛影會一直變多嗎?」陳默沉默很久,才把未點燃的菸折斷丟進水溝。「會,但那不是你的錯,」他拍了拍許亦辰的肩膀,「回學校吧,林以蓁還在等你。記住,不管看見什麼,先寫在她的筆記本上,不要直接寫進手稿。」兩人身後的鐵門被風帶上,閱覽室裡那堆被打濕的黑灰正無聲地往紙纖維裡滲透,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底下重新拼湊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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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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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港社區活動中心的鐵門在身後喀的一聲合上時,雨已經停了。巷子裡的積水卻沒有退,反而在薄霧裡映出一整條扭曲的街景,機車駛過濺起的泥點落在許亦辰的帆布包上,暈開成深色的斑。陳默走在前頭,背影比平時更駝,手裡那疊殘頁燒剩的焦邊被風吹得微微捲起,他把沒點燃的菸折斷後,咳嗽聲就一直沒停過,低低的,像卡在喉嚨裡的紙屑。

兩人沒有直接回教室。陳默把許亦辰帶往圖書館的側門,那裡通往禁書區的後方鐵梯,平時沒有學生會經過。霧津的海霧正沿著捷運高架往舊城區滲,午後的陽光被切得破碎,落在圖書館外牆的磁磚上只剩下模糊的光暈,超商門口的感應門反覆開合,發出無人的嗶嗶聲。

林以蓁已經在二樓閱覽桌前等了很久。她把制服外套脫下摺好放在椅背上,米色針織外套的袖口沾了一點關東煮的湯漬,眼鏡後的眼睛有熬夜的血絲,卻還是維持著清醒的銳利。看見許亦辰推門進來,她立刻站起身,視線先落在他藏進袖口的手上。

「回來了?」林以蓁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書架間的灰塵,「蘇老師剛剛來找過你,說你沒回教室。你的手怎麼樣?」

許亦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回答。包裡的蝕心手稿異常安靜,皮革表面卻滲著若有似無的熱度,像剛被人握過。陳默拉開椅子坐下,從背心口袋裡掏出那張被燒掉一半的契約殘灰,灰燼已經冷掉,卻在指腹間留下淡淡的紅痕。

「暫時逼退了,」陳默把殘灰攤在桌面上,語氣很慢,「但那張紙不是被燒掉,是滲進去了。活動中心二樓的閱覽室,現在應該還是無聲區。你們今晚別再過去。」

林以蓁把筆記本翻開,裡頭密密麻麻貼著監視器截圖與手寫的時間軸,手機錄音檔的波形在螢幕上跳動。「我剛剛對過圖書館的濕度紀錄,」她指著其中一行字,「中午十二點到一點,館內的濕度計飆到八十九,館外的路燈監視器也有三分鐘的閃爍。跟港灣那次的頻率一樣,手稿自己在擴張。」

許亦辰聽著,虎口底下的紅線似乎又往手腕爬了一點。他想把手藏得更深,卻被林以蓁輕輕拉住手腕。她沒有用力,只是把紗布拆開一點,檢查底下滲血的傷口,眼神裡的擔憂比責備更多。

就在這時,圖書館的木門被人用肩膀撞開,張皓宇抱著一顆籃球衝進來,制服外套隨意綁在腰間,額頭全是汗。「靠,我找你們找超久,」他大口喘氣,笑容還是那樣爽朗,「班導說你們下午都沒出現,我就猜你們又在這裡開什麼秘密會議。怎麼,活動中心那邊還有東西沒清完?算我一個啊。」

許亦辰皺眉,「皓宇,這次不一樣,你先回去練球。」

「少來,」張皓宇把籃球放在桌下,很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上午葉冠霖那件事,我在操場就聽說了。林以蓁傳訊息說你臉色很差,我怎麼可能當沒看到。反正我看不到那什麼虛影,剛好幫你們帶路跟把風,地下道那次不就這樣?」

陳默抬起頭,看了張皓宇一眼,眼神複雜。「你看不到,反而更危險,」他低聲說,「無聲區裡,光會騙人,聲音會被吃掉。你以為的樓梯,可能是空的。」

林以蓁把筆電轉向張皓宇,螢幕上是舊城區錦安社區的平面圖。那是一棟屋齡超過三十年的公寓大樓,位在廢棄港灣與夜市之間,長年欠繳管理費,地下停車場積水、電梯故障、樓梯間的感應燈十年沒換過,住戶大多是獨居長者與外租的學生。上週就有住戶通報,半夜聽見樓梯間有小孩的哭聲與重物拖行的聲音,管委會貼了公告卻沒人敢上去看。

「活動中心的無聲區沒有消失,」林以蓁說,「它的邊界往錦安那邊移了。陳老師說,每一次契約被燒,手稿就會找更潮濕、更封閉的地方寄生。錦安的地下室現在濕度最高,燈光最不穩。」

許亦辰盯著平面圖,指尖不自覺收緊。手稿在包裡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在回應那個地名。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應該讓張皓宇留在明亮的籃球場,讓林以蓁留在有監視器的超商。但另一種更沉重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如果不去,錦安裡的虛影會像港灣的漁網人臉一樣,慢慢學會在白天出現。

「我去確認一下就好,」許亦辰終於說,聲音很輕,卻帶著逞強的硬,「看一眼範圍,記下來就回來,不進深處。」

黃昏的錦安社區比照片裡更破舊。大門的磁扣早就壞了,鐵門用一條生鏽的鐵鍊虛掩著,推開時整排信箱一起震動,掉出發黃的傳單。騎樓下的日光燈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頻繁閃爍,每閃一次,牆角的霉斑就往外擴一點。空氣黏稠,混著地下室湧上來的霉味與機車廢氣,地板永遠是濕的,鞋底踩過會留下清晰的腳印。

四個人站在騎樓下分工。陳默留在大門外,負責看著手錶與濕度計,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只老式的指針濕度錶,錶面已經起霧。「感應燈閃爍超過三秒,手機沒訊號,就立刻退,」他反覆叮嚀,聲音被風吹散,「亦辰,不要在裡面翻手稿。」林以蓁把手機的手電筒調到最亮,另一手緊握錄音筆,張皓宇則把籃球留在外頭,捲起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

「走啦,」張皓宇拍了拍許亦辰的背,「有我在,你只管看你的影子,我負責看路。」

樓梯間比想像中更窄。感應燈在三樓與四樓之間壞掉,整段樓梯陷入半明半暗,只有林以蓁的手機光柱勉強照出扶手上的水珠。牆面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每上一階,霉味就更重一點。許亦辰走在最前頭,手裡緊握鋼筆,指腹貼著筆桿的冰涼,帆布包裡的手稿隨著每一次燈光閃爍而輕輕發燙。

在四樓轉角的鏡面前,許亦辰停住了。那是一面住戶為了擴大視覺而黏在牆上的圓形化妝鏡,鏡面蒙著厚厚的水霧,只有在手機光掃過的瞬間,才會映出一道不屬於現場的輪廓。那東西貼在天花板上,像一團由無數細線與蒼白手掌拼湊成的軟體,觸手沿著牆面緩慢蠕動,每一隻手掌的指縫間都滲出暗紅色的黏液,滴在階梯上卻沒有聲音。

林以蓁的錄音筆發出細微的雜訊,她立刻把光束定在天花板角落。「在那裡,」她低聲說,語速很快卻很穩,「天花板左側,順著管線爬,鏡子裡最清楚。」許亦辰點頭,額頭已經沁出冷汗。他拔開鋼筆帽,準備以血劃名,卻發現虎口的傷口被汗水浸得發白,血珠很難凝聚。

就在他低頭擠壓傷口的瞬間,那團虛影動了。牠似乎感應到血味,原本緩慢蠕動的觸手猛地伸長,在頻閃的燈光中劃出一道半透明的軌跡。目標不是林以蓁,而是站在許亦辰身側、完全看不見牠的張皓宇。

「皓宇,往後!」許亦辰嘶喊,但聲音在無聲區裡被悶住。

張皓宇只覺得一陣冰冷的風從頭頂壓下來,他憑著直覺側身去推許亦辰,想把他推離扶手邊。觸手沒有實體的重量,卻帶著潮濕與黏膩的壓迫感,重重掃在張皓宇的肩背上。他腳下正踩在積水的磁磚邊緣,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摔下半層樓梯,後腦與背部撞在轉角的鐵製扶手上,隨後重重滾到三樓平台。

悶響在封閉的樓梯間裡被放大。林以蓁的手機光劇烈晃動,照見張皓宇蜷縮在地上,左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著,制服褲管迅速被血與污水浸濕。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卻還硬撐著想坐起來。

「沒事,沒事,滑一下而已,」張皓宇聲音顫抖,卻還想笑,「靠,這樓梯真的有夠爛。」

許亦辰衝下去,跪在積水裡扶住他,手抖得厲害。陳默從樓下衝上來,手裡的濕度錶已經爆錶,指針死死卡在最右側。「不要動他!」陳默大喊,一把拉住許亦辰,「骨折了,亂動會更嚴重。叫救護車,現在就離開這棟樓!」

救護車的聲音在霧津的夜裡顯得特別尖銳。錦安社區的住戶探出頭,卻沒有人敢靠近樓梯間。醫護人員用擔架把張皓宇抬出來時,許亦辰的制服下襬全濕了,手上沾滿泥水與朋友的血,帆布包被他死死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炭。林以蓁一路舉著手機照明,直到把人送上車,她的手電筒光才終於熄滅。

霧津市立醫院的急診走廊永遠亮著慘白的日光燈,沒有閃爍,卻比任何無聲區都更讓人窒息。消毒水的味道壓過霉味,護理師推著點滴架來回走動,家屬的低聲交談在牆面間反彈。醫師初步判斷是左脛腓骨閉鎖性骨折,需要住院與手術固定,至少一個月不能下床。

張皓宇被推進病房後,母親很快趕到,哭著握住他的手。許亦辰、林以蓁與陳默站在走廊的自動販賣機前,誰都沒有說話。陳默把濕度錶收回口袋,摘下起霧的眼鏡,用衣角反覆擦拭。

林以蓁先開口,她的聲音不再是平時的冷靜,而是壓抑到極點的顫抖。「許亦辰,你到底在想什麼?」她把筆記本重重放在販賣機上,紙頁被風吹開,露出這幾天記錄的體溫、斷片時間與血壓,「你明明答應我,先記錄,不要直接進去。你為了贖什麼罪?葉冠霖那件事已經結束了,你為什麼還要把皓宇也拖進去?如果今天那一下掃到的是你,你是不是就打算直接死在那裡?」

許亦辰低著頭,後頸的髮絲還滴著水。「我只是想……如果我不去,虛影會一直都在,」他的聲音沙啞,「我以為我看得見,就可以保護你們。」

「保護?」林以蓁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用手背抹掉,卻越抹越多,「你這樣叫保護嗎?你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卻讓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受傷。這不是狩獵,這是你在用別人的血來證明自己有用。」

陳默靠在牆上,聽著兩人的爭執,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盞最亮的日光燈上,卻不敢直視太久,很快又移開。「以蓁,別怪他,」陳默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十年前,我也是這樣。」

兩人同時看向他。陳默把眼鏡戴回,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

「我當年也有一個像皓宇這樣的學生,籃球打得很好,笑起來很吵,」陳默緩緩說,每一個字都像從潮濕的紙堆裡挖出來,「那時候我剛拿到手稿,以為只要把名字劃掉,就能救回所有人。我帶他進了舊圖書館的地下書庫,明明知道那裡的燈會騙人,卻還是讓他走在前面。虛影沒有碰我,它繞過我,直接纏住他。等我把名字劃掉時,他的意識已經被拉進去了,回來之後整個人都空了,三天後在港灣那邊跳下去。從那之後,我再也沒辦法在強光下直視那些東西,一看就頭痛、耳鳴、想吐。」

他抬手按住太陽穴,指節發白。「我以為我在救他,其實是我把他推進去的。所以我才一直告訴你們,不要逞強,不要把手稿當成正義,它要的就是你們這種愧疚。」

走廊陷入沉默,只有點滴的滴落聲。許亦辰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掌心。帆布包倒在一旁,手稿的邊角露出來,紙頁在慘白的燈光下毫無動靜,卻讓他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沉重。

病房的門沒有關緊,裡頭傳來張皓宇刻意放輕的聲音。他正在跟母親說話,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媽,真的沒事啦,就骨折而已,醫生說打個鋼釘就好,」他笑著,聲音卻帶著痛楚的鼻音,「你不要跟老師說,我怕教練罵我翹練。對啦,許亦辰他們在外面,幫我跟他們說我很好,叫他們先回去,不用等。」

那個笑聲,許亦辰聽得一清二楚。越是輕鬆,就越像一把鈍刀在心上來回割。他想起國中時張皓宇也是這樣,明明腳扭到了還硬要陪他打完那場雨中的籃球,說什麼兄弟就是要一起淋雨。現在,這份義氣卻讓對方躺在病床上,而自己只能坐在門外,連推門進去說一句對不起的勇氣都沒有。

林以蓁站在門邊,看著裡頭強顏歡笑的張皓宇,又看著門外把頭埋起來的許亦辰,肩膀微微顫抖。陳默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那張焦黑的殘灰摺好,放回口袋,轉身走向走廊的窗前。窗外,霧津的夜霧又開始沿著捷運高架往市區滾動,遠處錦安社區的方向,整排路燈正以極慢的頻率,一閃一滅,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

許亦辰終於抬頭,眼裡布滿血絲,卻沒有眼淚。他看著病房門縫裡漏出的暖黃燈光,第一次覺得,那光離自己那麼遠,遠到好像隔著一整片無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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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自動書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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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津市立醫院的時鐘走到凌晨兩點四十分時,急診走廊的白光已經不再讓人覺得乾淨。那是一種被消毒水浸透、被塑膠椅與點滴架反覆磨亮的光,落在磁磚上沒有溫度,只剩下持續的嗡鳴。許亦辰坐在自動販賣機旁的硬椅上,外套下襬還是濕的,褲管沾著錦安社區樓梯間的泥水與鐵鏽,帆布包被他抱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林以蓁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握著已經沒電的手機,陳默靠在窗邊,指間那截沒點燃的菸早就被霧氣沾濕,軟掉了。

護理師推著張皓宇的擔架車進加護觀察區時,張皓宇還硬撐著對門外的許亦辰揮了揮手,左腿被厚重的石膏與繃帶固定,臉色因為失血與止痛藥而顯得蠟黃,笑容卻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樣子。他說沒事,說教練那邊幫他請假就好,說明天還要考數學。要不是母親壓著他的肩膀,他差點又要坐起來。門關上後,走廊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與遠方海霧撞上大樓的悶響。

林以蓁沒有罵了,她只是把筆記本闔上,低聲說了一句先回學校,蘇文靜那邊會來做家訪紀錄,醫院有她盯著。陳默看了許亦辰一眼,沒有多問,只把自己那件洗到發白的圖書館背心脫下來,披在許亦辰肩上,拍了拍他的背。「回去睡一下,」陳默的聲音很啞,像是被紙灰嗆過,「不管手稿今晚寫了什麼,都不要一個人看。」

許亦辰點頭,卻沒有真的聽進去。他沒有回母親住的那個潮濕套房,而是沿著半夜已經沒有什麼車的復興路,一路走回霧港高中。雨停了,海霧卻更濃,沿著捷運高架的鋼柱往舊城區倒灌,路燈的光暈被拉長成一條條模糊的尾巴,超商的冷藏櫃在霧裡發出低沉的震動,像是一整排發光的水族箱。校門口的警衛室只亮著一盞小燈,老警衛縮在毯子裡打盹,沒有攔他。

圖書館側門的鐵梯在夜裡顯得特別陡,扶手結著一層薄薄的水珠。許亦辰用備用鑰匙開了禁書區的後門,這把鑰匙是陳默三天前偷偷塞給他的,說是以防萬一。這裡的空氣比醫院更悶,舊書的霉味、除濕機運轉的熱氣、還有那種常年曬不到太陽的潮濕,全部混在一起。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輕輕閃了一下,禁書區最內側那排鐵櫃的影子就跟著晃動。

他原本只想坐在閱覽桌前把帆布包裡的東西整理好,把那幾張殘頁重新夾回手稿,告訴自己不要再翻開。但連日未眠的重量在坐下的瞬間全部壓了下來。從港灣的漁網人臉、到活動中心的契約灰燼、再到錦安社區樓梯間那隻由手掌縫合的軟體觸手,每一次血墨書寫後的耳鳴與鼻血,每一次在閃爍燈光裡看見的殘影,都在血管裡回流。虎口的傷口已經被反覆撕開,血液滲進紗布,變成暗紅的硬塊。許亦辰把手稿放在桌上,想倒一杯水,手伸到一半,眼前的燈管忽然連閃三下,超商方向傳來的微弱嗶嗶聲被無聲區吃掉,整個禁書區陷入一種被棉被悶住的寂靜。

下一秒,他就往前倒了。

不是睡著,是整個人像被抽掉支架一樣,直接趴在桌面上。帆布包倒了,水杯翻了,水沿著桌面漫向手稿的皮革封面,卻沒有滲進去,而是被皮面彈開,凝成一顆顆水珠。許亦辰的額頭壓在冰涼的木紋上,呼吸變得又淺又亂,夢與現實的邊界被海霧徹底抹掉。他聽見陳默在醫院走廊那句沒有說完的話,聽見林以蓁在病房外壓抑的啜泣,聽見張皓宇摔下樓梯前的那一聲短促的驚呼,最後全部沉進一片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裡。

不知過了多久,除濕機的運轉聲把他拉回來。許亦辰醒來時,臉頰還貼著桌面,嘴裡有鐵鏽味,太陽穴突突地跳。禁書區的燈已經不再閃爍,恢復成慘白的恆亮,但那種恆亮本身就不對勁,太過穩定,穩定到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維持住,好讓某個輪廓能夠被看清楚。他的帆布包是開著的,蝕心手稿不在包裡,而是在桌子正中央,攤開著。

他明明記得自己昏厥前沒有翻開它。

心跳在一瞬間撞上喉嚨。許亦辰用發麻的手把手稿拉近,皮革封面燙得不像紙,更像剛從影印機裡拿出來的熱紙。翻開的那一頁,紙纖維還微微潮濕,暗紅色的字跡像是剛寫完沒有多久,墨水沿著紙紋暈開,卻又保持著某種刻意的工整。那是他的字跡,他的鋼筆,他的血調出來的那種帶著鐵鏽與腥氣的暗紅。即使不去比對筆壓,他也認得那個起筆時習慣性頓點的細節。

第一行,寫著他的全名。

許亦辰。

第二行,只有兩個字,字體比名字更大,墨跡更濃,幾乎要從紙頁裡浮出來。

憎恨。

紙頁的角落,還有一行更細、更潦草的附註,像是手稿自己補上的註解,沿著裝訂線蜿蜒:對一切無力改變現狀的憤怒,對離開者的怨,對被比較者的嫉。墨水在那裡滲得最深,彷彿那幾個詞彙本身就在呼吸。

禁書區的空氣忽然變冷了。除濕機的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舊紙被水泡爛後的甜膩味。書櫃最深處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輕輕笑了一聲。

「終於寫對了。」

聲音不是從門口傳來,也不是從窗外飄進來,而是直接貼在許亦辰的耳膜內側響起,像是有人把嘴唇靠在他的顱骨上說話。許亦辰猛地回頭,閱覽桌後的禁書鐵櫃與鐵櫃之間的縫隙,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修長的身影。

殷九就站在那裡,黑色長版風衣沒有沾到一絲水氣,長髮束在腦後,皮手套的指節修長,嘴角維持著那種禮貌卻毫無溫度的淺笑。圖書館恆亮的日光燈落在他身上,卻沒有在他腳下映出影子,反而讓他的輪廓像是從紙頁的反光裡剪出來的一樣。他的眼眸在燈光下反射出舊紙頁那種微黃的光澤。

許亦辰的喉嚨發緊,手指下意識收緊,抓皺了手稿的紙緣。「你什麼時候進來的……這裡是學校……」

殷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往前半步,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卻讓整個禁書區的書架都跟著輕輕震了一下。他抬起戴著手套的手,隔空點了點攤開的手稿,語氣輕慢,帶著一種欣賞作品的愉悅。

「不是我寫的,是它自己寫的,也是你自己寫的。」殷九的聲音很輕,卻讓許亦辰的耳鳴加重,「你以為只有你在書寫嗎?蝕心手稿從來不是鋼筆,是鏡子。你用血寫別人的名字時,它也在用你的血記住你。每一次回溯劃名,每一次以為自己在維持秩序,都是在把你心裡那塊不願意拿出來見光的地方,拓印到紙上。」

許亦辰想把手稿闔上,手卻抖得厲害。殷九的笑意更深了一點,他微微側頭,像是在聆聽整座霧津市的動靜。遠方捷運高架傳來列車進站的震動,但在無聲區的邊緣,那震動被拉長,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與手稿紙頁的沙沙聲重疊。

「嫉妒葉冠霖的完美,怨恨母親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選擇離開,憤怒自己只能靠這本手稿才覺得自己有用,」殷九每說一個詞,手稿上的字跡就跟著滲得更深一點,「這些不是突然長出來的,是你每天晚上在超商門口看見林以蓁熬夜打工時、在導師辦公室被當成壓力過大轉介輔導時、在張皓宇笑著說沒事卻躺在病床上時,一點一點累積的。它們一直在那裡,只是你習慣把它們包裝成正義感,包裝成責任。你以為你在狩獵別人的惡念,其實你只是在餵養自己的。」

許亦辰的視線落在那兩個字上,憎恨。紙纖維裡的血墨像是活的,沿著橫筆劃的毛細孔往外擴散,隱約形成細小的血管紋路。他想起母親離開那天客廳裡沒有收走的全家福,想起葉冠霖在週會舞台上被長頸人虛影勒住脖子時眼裡的恐慌,想起自己在錦安社區樓梯間明明看見虛影卻還是讓張皓宇走在外側的那個瞬間。那些被他用逞強壓下去的念頭,此刻全部被攤在光下,沒有任何遮掩。

「不……不是我寫的,我沒有寫……」他慌亂地翻找桌上的文具,想找立可帶,想找橡皮擦,想找任何可以把那兩個字蓋掉的東西。指尖終於摸到一捲白色的修正帶,他用牙齒咬開蓋子,抖著手把白色的帶膜往名字上壓。

白色的膜覆上去,暫時蓋住了暗紅的字跡,但不到兩秒,白膜底下就透出更深的紅。血墨不是浮在紙面,而是滲進了紙纖維的最深處,像刺青一樣與紙張長在一起。許亦辰用力來回塗抹,白膜堆成厚厚的一層,卻在燈光下呈現出更詭異的粉紅,底下的筆劃反而因為對比而更加清晰。他改用指甲去摳,去刮,紙面被刮起毛絮,滲出的卻不是紙屑,而是帶著腥味的細小血珠。

「沒用的,」殷九輕聲說,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憐憫,「紙已經記住了。名字一旦被血寫下,就不再是文字,是座標。你的自我虛影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它不需要你邀請,它本來就住在那裡。你每一次用立可帶去蓋,只是讓它更清楚自己被厭惡得多徹底。」

許亦辰停下手,修正帶掉在地上,滾進桌底。他的掌心全是白色粉末與血點,虎口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再次裂開,血順著指縫滴在手稿的邊角,立刻被紙頁吸走,匯入那兩個字的最後一筆,讓憎恨的恨字的捺筆變得又長又尖,像一把倒勾。

禁書區的日光燈在這一刻又閃了一下。就在閃爍的間隙,許亦辰在對面書櫃的玻璃門反光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倒影裡的他坐在桌前,姿勢一模一樣,但倒影的眼睛是空洞的,手裡握著的不是那支舊鋼筆,而是一支不斷滴血的、嶄新的鋼筆,筆尖正對著手稿上那個屬於他的名字,微微顫動,像是在等待最後一劃完成。

閃爍結束,倒影恢復正常。殷九已經不在鐵櫃的縫隙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紙頁無風自動的翻動聲,手稿自動翻到了下一頁空白處,空白的紙面中央,慢慢滲出一圈暗紅的圓,像是一隻眼睛正在紙下睜開。低語消失了,但那個笑聲還留在許亦辰的顱內,沿著耳鳴的頻率輕輕震動。

許亦辰坐在恆亮卻異常寒冷的燈光下,看著自己名字上那條無法被覆蓋的血線,第一次明白回溯書寫的代價不是失去記憶,而是終於要面對那個一直被他推開的自己。而那個自己,已經被手稿寫在了紙上,正在鏡子的另一側,等著被劃掉,或是等著把他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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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被書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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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書區的日光燈在凌晨三點二十六分的時候,沒有再閃了。

那種恆亮反而讓人不舒服。許亦辰坐在閱覽桌前,桌面上的水漬已經乾成淡淡的圓痕,帆布包倒在一旁,裡面的殘頁散出來幾張,邊角都被海霧浸得發軟。他面前的蝕心手稿攤開在正中央,紙頁上的暗紅字跡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更深,許亦辰兩個字被寫在第一行,底下壓著憎恨二字,筆劃的邊緣滲進紙纖維,像細細的血管在紙下鼓動。他腳邊滾著那捲用完的修正帶,白色的帶膜堆在桌腳,上面浮著一層被血染成粉紅的薄霧。

他試過用指甲去刮,結果刮起來的不是紙屑,是帶著腥味的細小血珠,血珠一碰到空氣就被手稿吸回去,沿著恨字的捺筆往下拖長,像多長出了一截倒鉤。對面書櫃的玻璃門映著他的臉,蒼白,眼睛底下烏青,嘴唇乾裂,指間那支舊鋼筆的筆尖還沾著半乾的血,微微發顫。剛才在燈管閃爍的瞬間,那面玻璃裡映出的倒影,手裡握的不是這支舊筆,而是一支新的、不斷滴血的鋼筆,正對著紙上的名字,像在等他自己把最後一筆補完。

鐵門被推開的聲音讓許亦辰整個人震了一下。

門軸因為潮濕而發出低啞的摩擦聲,帶進來一股更濃的霧氣。林以蓁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半透明的輕便雨衣,髮尾還滴著水,細框眼鏡上凝著薄霧,她一手抓著斜背袋,一手握著手機,手機的補光燈開著,照出一小圈暖黃的光。她的視線先落在桌上的手稿,再落在許亦辰裂開的虎口,最後才對上他的眼睛。

「你沒回訊息,」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陳默說你可能在這裡。我從醫院那邊過來的,張皓宇剛打完止痛,還在睡。」

許亦辰張口,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想說我沒事,想說不用來,但喉嚨像被紙纖維堵住。他只是把手稿往她的方向稍微推過去一點,動作很小,像是怕驚動紙上的字。

林以蓁把雨衣脫下,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水珠沿著塑膠表面滑落,在寂靜裡發出細碎的滴答聲。她沒有直接碰那本手稿,而是先從斜背袋裡拿出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翻到最新的一頁,又把手機的錄音功能打開,放在桌角。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穩定,像在超商夜班盤點貨架那樣,一項一項確認。

「什麼時候發現的?」她問,目光停在那兩個字上。

「醒來的時候就這樣了,」許亦辰低聲說,聲音卡在鼻腔裡,「我沒有寫,是它自己寫的。用我的字,我的血。它說這是鏡子。」

林以蓁點頭,沒有反駁也沒有急著安慰。她戴上眼鏡,仔細看著紙面,用筆尖隔空描著筆劃的走向,低聲記錄:「三點二十六分,禁書區恆亮燈光,紙面濕度偏高,血墨已滲入纖維,修正帶覆蓋無效,刮除時滲血。字跡為許亦辰筆跡,內容為全名加憎恨,頁角附註有對離開者的怨、對被比較者的嫉、對無力現狀的憤怒。」她頓了一下,抬頭看他,「殷九來過?」

許亦辰點頭,把剛才聽見的話重複了一遍,關於鏡子,關於拓印,關於每一次回溯劃名都是把自己心裡不願見光的地方印到紙上。說到一半,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句話本身就在他腦子裡迴盪。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拿著筆的人,是可以在無聲區裡追獵、劃掉名字、把秩序縫回來的人,但如果紙也在寫他,那麼從一開始位置就反了。

林以蓁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把筆記本往後翻,翻到前幾天兩人一起整理的舊校刊影本和圖書館調閱紀錄。那幾張從禁書區鐵櫃深處翻出來的殘頁,被她用透明資料夾妥善夾好,上面是歷年校內失蹤與休學名單的剪報,其中幾個名字被紅筆圈起來,旁邊註記著當時的導師評語。

「你看這個,」她把資料夾攤開,推到兩人中間,「我今天白天在櫃檯後面把陳默給的那份殘頁全部重新對過一次。本來以為是隨機,但不是。」

許亦辰俯身去看。第一個名字是陳宥翔,三年前墜樓的那個學長,照片裡戴著眼鏡,笑得很靦腆,導師評語寫著心思細膩、富正義感、常為同學出頭。再下一頁是更早的,一個叫吳柏軒的學長,校刊上寫他曾在合作社抗議廠商剝削,後來休學,原因寫著精神不穩。還有一個女生,林芷瑄,曾經在圖書館當志工,長期協助資源回收場的舊書整理,後來全家搬離霧津。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貼著一張手稿殘頁的拓印,紙面上的血字雖然被劃掉了,但隱約還能看出惡念關鍵詞的殘痕,而每一個血字的筆跡,都帶著那種用血調墨的暗紅與頓點。

「他們全部都是同一種人,」林以蓁的指尖點在那些評語上,聲音壓得很低,「敏感,容易把別人的事攬在自己身上,看到不公平就忍不住站出來。成績不一定頂尖,但老師都說他們很善良。跟你很像。」

許亦辰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圖書館的除濕機在角落持續運轉,吹出來的風帶著舊紙霉味,讓紙頁輕輕翻動了一下。那個想法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冰冷而緩慢。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撿到了手稿,是自己選擇成為狩獵者,選擇用血去寫別人的名字,維持夜裡的秩序。但如果歷代持有者都是被挑選的呢?如果手稿本身就在找這種最容易自責、最容易把責任往自己身上壓的少年呢?

「所以不是我們在選手稿,」他喃喃說,「是它在選祭品。」

林以蓁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手機的錄音往他那邊推近一點,像在幫他把這句話也留下來,證明這不是幻覺。就在這時,禁書區外側的走廊傳來另一陣腳步聲,伴隨著輔導室特有的資料夾碰撞聲與淡淡的咖啡香。

蘇文靜推開內側的木門時,身上還穿著白天那套淺色襯衫與窄裙,外面多披了一件防風外套,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袋口用橡皮筋綁著,裡面露出幾份影印的病歷與轉介單。她的長髮整齊挽起,銀邊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熬夜的血絲,但妝容依然整潔,氣質還是那種專業而溫和的距離感。

「抱歉這麼晚,」她先對林以蓁點頭,又看向許亦辰,語氣放得更柔,「陳默請警衛讓我進來的。他說你今晚可能不會回家。」

許亦辰有些慌亂地站起來,想把手稿蓋上,卻被蘇文靜輕輕用手勢制止。她沒有像一般大人那樣立刻把手稿拿走,也沒有說這是壓力太大產生的妄想。她只是把牛皮紙袋放在閱覽桌的另一端,解開橡皮筋,把裡面的資料一頁一頁攤開。

「我本來不該把這些帶來,」她的聲音很平靜,卻比平時多了一絲遲疑,「這些是這三年來,透過醫療體系與校內輔導轉介時,我協助家屬調閱的病例摘要。原本都被歸類為青少年自殘、夢遊、集體歇斯底里與離奇失蹤,但我把家屬描述的細節重新整理後,發現有些地方對不上。」

她推過來的第一份,是一個高二男生的家屬訪談紀錄,上面寫著孩子近一個月來反覆說鏡子裡有人在寫字,半夜會在房間裡用紅筆在紙上反覆劃線,燈光閃爍時會看見牆角有東西在動,後來在廢棄工業港灣的貨櫃間被找到,精神恍惚,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麼走過去的。第二份是一個女生的急診紀錄,描述她在超商冷藏櫃的燈光下看見無數手掌在玻璃上爬,回家後不斷用立可帶塗自己的名字,說不塗掉就會被帶走。

每一份紀錄的末尾,家屬都提到同一句話:孩子說那不是幻覺,是真的有東西在紙上寫他。

「這些幻覺的細節,」蘇文靜抬起頭,看著許亦辰,眼神裡的專業分際第一次出現裂縫,「跟你上次在輔導室告訴我的,幾乎完全一致。你說你在閃爍的日光燈下看見殘影,在超商冷藏櫃的反光裡看見輪廓,在浴室鏡面的水霧裡看見別的倒影,還有手稿會自己浮現名字,夢裡有人在紙頁構成的圖書館裡跟你說話。這些孩子也這樣說過。」

禁書區裡一時只剩下除濕機的嗡鳴與紙頁的細微摩擦聲。林以蓁快速在筆記本上記下關鍵詞,許亦辰則盯著那些病歷,覺得胃部一陣翻攪。他原本以為蘇文靜會像之前那樣,把他的狀況歸因於家庭變故與升學壓力,建議轉介精神科與家庭訪視。那讓他感到孤獨,因為那意味著沒有人相信夜裡的真實。但此刻,蘇文靜把體制內的數據攤在桌上,用她最相信的制度本身,證明了那條隱形的譜系真的存在。

「我把這些案例的年份對回去,」蘇文靜繼續說,指尖劃過時間軸,「剛好接在每一次手稿持有者出事之後。陳宥翔墜樓那年,霧津市立醫院的夜間急診多了七件類似通報。前一任持有者休學那年,舊城區派出所的失蹤人口裡,有三個是同一所國中的學生。沒有人把這些連起來,因為每一件都被當成個案,被當成都市夜遊病。」

林以蓁低聲接話:「所以譜系不是傳說,是真的有接力。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在狩獵,結果都是被餵養的對象。」

蘇文靜點頭,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手稿上,憎恨二字的血色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她沒有碰它,只是輕輕把一份最新的轉介單往許亦辰面前推了一點,上面是她手寫的備註:感知侵蝕、解離、記憶斷片、白晝殘影。

「許亦辰,我以前跟你說轉介,是因為我以為那是幫你回到白天的秩序裡,」她的語氣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但現在我必須跟你說,我看到的秩序,可能只是手稿讓我們看到的樣子。它讓我們把夜裡的事解釋成壓力,解釋成疾病,這樣就沒有人會去查燈光為什麼會閃,訊號為什麼會斷,也沒有人會去問,那些孩子為什麼都在同一種光線下看見同樣的東西。」

許亦辰聽到這裡,忽然覺得手稿紙頁上的字跡又往下滲了一點。那行細小的附註,對一切無力改變現狀的憤怒,對離開者的怨,對被比較者的嫉,像活的一樣往紙纖維深處鑽。他想起陳默曾經說的,每一次回溯劃名都是以記憶與感知為代價,想起自己在錦安社區樓梯間讓張皓宇走在外側的瞬間,想起在活動中心對葉冠霖那份混雜著嫉妒與罪惡感的書寫。那些被他包裝成正義感的東西,此刻被蘇文靜的資料一對照,全部顯露出原本的樣子。

他不是在維持秩序。他是在被秩序這個詞誘惑著,一次又一次用血去餵那本手稿,讓城市的恐懼有地方可以聚集,讓無聲區可以從夜裡慢慢滲進白天,讓殷九有更多的燈光可以操控。

「所以從我撿起它的那天起,」許亦辰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卻在禁書區的恆亮燈光裡異常清晰,「我就不是狩獵者。我是被狩獵的。」

林以蓁握住了他放在桌沿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卻很穩。蘇文靜沒有再說體制內的安慰話,只是把那疊病歷往他那邊再推近一點,像是把真相的重量也交給他自己承擔。

就在這個時候,閱覽桌正中央的手稿,無風自動地翻了一頁。

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裡顯得特別刺耳。新的一頁是空白的,但很快,空白的中央慢慢滲出一圈暗紅的圓,像一隻眼睛在紙下睜開,緊接著,細細的血線從圓心往外擴散,形成一行新的、尚未完成的字跡。筆劃才起頭,就讓整個禁書區的日光燈輕輕晃了一下,原本恆亮的光,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頻閃。

走廊外,整排路燈的光暈也在同一瞬間模糊了一下,海霧沿著捷運高架的縫隙,正無聲地往校園裡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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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心底的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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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書區的日光燈重新恢復恆亮之後,反而讓人更難待下去。許亦辰站在閱覽桌前,手稿新翻開的那一頁還在滲血,暗紅的圓心像被按在紙下的眼珠,血線正緩慢往外寫著未完成的筆劃。林以蓁伸手想闔上手稿,卻被蘇文靜輕輕攔住,兩人的視線都停留在紙面上。許亦辰沒有說話,只是把沾血的鋼筆放回帆布包底層,拉上拉鍊,動作遲緩得像在整理遺物。走廊外的海霧已經漫進通風口,除濕機的運轉聲被潮氣壓得沉悶,燈光慘白而沒有溫度。

林以蓁低聲說已經快五點了,再不回去,警衛換班會發現禁書區徹夜亮燈。蘇文靜點頭,把那疊醫療轉介資料重新用橡皮筋束好,放進牛皮紙袋,卻把其中一張關於鏡中幻覺的紀錄留在桌上,像是給他一個可以帶走的證明。許亦辰聽著她們的聲音,覺得那些話隔著一層水霧,明明很近,卻無法真正碰到自己。他搖頭,說想一個人走走,聲音沙啞得像被紙屑磨過。林以蓁沒有勉強,只是把自己的輕便雨衣遞給他,又把手機的錄音檔傳到他的通訊軟體,告訴他如果又斷片,至少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蘇文靜則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沒有說轉介,也沒有說加油,只說有事就打給她,不管幾點。

許亦辰一個人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霧津市的清晨總是這樣,雨剛停,地面積著薄薄的水膜,捷運高架上殘留的霧氣像紗一樣垂下來,把整條中山路的光線都暈開。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霧裡持平地亮著,騎樓下的機車座墊都凝著水珠,早餐店的鐵門半開,油煙與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把雨衣披在肩上,沒有撐傘,帆布包裡的手稿隨著步伐輕輕撞擊背部,每撞一下,就像有細小的血脈在包裡跳動。他沒有搭捷運,也沒有叫計程車,只是沿著舊城區的巷子往回走,往那個已經很久沒有兩個人同時吃晚餐的家。

錦安社區的舊公寓在霧裡顯得更舊。外牆的磁磚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兩盞,只剩一盞在三樓與四樓之間微弱地閃著。許亦辰住在四樓,母親上夜班的護理師制服常掛在陽台的曬衣架上,但今天陽台是空的,只有一個被風吹歪的塑膠衣架在欄杆上晃。樓下資源回收區堆著幾個紙箱,雨水把紙箱泡得發軟,散出霉味。他掏出鑰匙,鐵門的鎖孔因為潮濕而卡了一下,他用力轉開,門內傳來一股久未流通的悶味,混雜著地板清潔劑與潮濕木頭的氣味。

客廳維持著離異後的樣子,卻又比記憶中更空。牆上的全家福還在,只是相框的玻璃蒙上一層薄霧,裡頭的父親半張臉被反光切掉,母親笑得很淡,少年時期的許亦辰站在中間,制服還很大件,眼神還沒有烏青。沙發上披著一條沒摺好的毛毯,茶几上放著母親留的字條,字很匆忙,寫著早餐在冰箱,記得熱,藥局夜班連上三天,這週不回來吃飯。電視遙控器沒電了,螢幕黑著,卻在黑面裡映出一整個客廳的輪廓。許亦辰把帆布包放在玄關,沒有開大燈,只開了廚房那盞黃光的小燈,讓整個家維持在半明半暗的狀態,像一座刻意保留的無聲區。

他坐在沙發邊緣,把手稿拿出來,攤在茶几上。紙頁上的許亦辰三個字已經乾了,邊緣卻還在微微發亮,憎恨兩個字底下的附註更清晰了,像是有人在他昏睡時,替他把心裡不敢說的話補完。對母親的怨,對葉冠霖的嫉,對自己無能的怒,對只能靠手稿才能被看見的卑微渴望。每一行都準確得讓他想吐。他想起國一時,母親還會在段考前陪他複習,把錯題一題一題剪下來貼在筆記本上,後來爭吵變多,父親搬出去,母親開始上夜班,餐桌上的對話剩下傳訊息的貼圖。他怨的不是她離開,而是她離開後,他連怨都不敢說出口,只能把那份空洞包裝成懂事。

還有葉冠霖。那個永遠把制服穿得整齊,回答問題時連語助詞都正確的資優生。許亦辰記得自己第一次用血寫下葉冠霖與虛榮時,心裡其實帶著快感,那是一種終於可以把見不得光的比較,交給某個更強大的東西去處理的解脫。長頸人虛影在補習班頂樓纏住葉冠霖的那一夜,他在樓梯間聽見對方的結巴與哭喊,竟然有一瞬間覺得公平。但後來葉冠霖在活動中心崩潰自白作弊,許亦辰才明白,虛影放大的從來不是葉冠霖的謊言,而是他自己的嫉妒。他嫉妒那種被所有人理所當然信任的光芒,嫉妒那種不需要靠手稿就能被肯定的位置,嫉妒到必須把對方拉進同一個泥水裡,才能證明自己不是最差的那一個。

更深的,是對自己的憤怒。許亦辰把額頭抵在茶几邊緣,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空屋裡顯得很大聲。他氣自己明明害怕,卻總在夜裡逞強去追虛影,氣自己把林以蓁與張皓宇拖進危險,還用一句我在維持秩序來包裝自己的懦弱。張皓宇在樓梯間摔落骨折的那一幕一直在他腦中重播,朋友的笑容在病房裡強撐著說沒事,轉頭卻痛得說不出話。陳默在圖書館裡不敢直視強光的眼神,蘇文靜在輔導室裡拿著轉介單卻無法真正接住他的無力感,全部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他不是救世者,他只是需要手稿來證明自己還有用,需要透過劃掉別人的名字,才能假裝自己有能力劃掉心裡的空洞。

眼淚在這個時候才掉下來,沒有聲音,卻燙得讓視線模糊。許亦辰第一次沒有把恐懼內化成責任,而是讓它直接潰堤。他對著那張全家福說對不起,對著空蕩的廚房說我很生氣,對著手稿說我嫉妒,我怨恨,我害怕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是。那些話在半暗的客廳裡顯得很小,卻讓胸口長年繃緊的地方慢慢鬆開。他不再試圖用修正帶去蓋,也不再用指甲去刮血字,而是把手放在紙頁上,感受紙纖維底下微微的搏動,像摸著自己的脈搏。手稿不再只是放大鏡,它是一面鏡子,而鏡子裡的那個人,終於敢抬頭看自己。

就在他把話說完的瞬間,整棟公寓的燈光晃了一下。廚房的小黃燈先是閃爍,隨後客廳的吸頂燈也跟著明滅,雖然沒有完全熄滅,但光暈的邊緣開始失真,像被海霧浸濕的紙。窗外的霧津市在同一時間發出低沉的嗡鳴,遠處捷運高架的燈串一盞一盞跳動,超商的招牌、路口的號誌、社區活動中心的探照燈,全部在頻閃中同步。許亦辰衝到窗邊,看見整座城市的霧氣在夜色與晨光交界處緩慢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正對著舊城區的上空,雲層被無形的力量往內拉扯,雨絲在漩渦裡變成細細的螺旋。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林以蓁的訊息跳出來,只有一行字,霧津全區訊號異常,路燈全部轉暗紅,你那邊還好嗎。緊接著是蘇文靜的未接來電,陳默的語音留言只留下一半就斷在雜訊裡。許亦辰想回撥,卻發現通訊軟體的訊號格直接歸零,網路斷線的圖示在螢幕上閃爍。與此同時,手稿的紙面開始發熱,許亦辰兩個字底下的憎恨二字滲出更多的血,血線不再只是往紙下鑽,而是往上浮起,在半空中凝成細細的血霧,血霧被窗外漩渦的氣流牽引,往臥室的方向飄去。

臥室的門半掩著,裡頭的鏡子是母親以前的梳妝台,鏡面很舊,邊緣有水漬侵蝕的痕跡。血霧飄進去之後,鏡面先是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然後水霧裡慢慢映出一個輪廓。那輪廓一開始與許亦辰一模一樣,清瘦,蒼白,穿著皺摺的深藍制服,背著磨舊的帆布包,指間夾著一支鋼筆。但隨著血霧越聚越濃,輪廓的眼睛開始變得空洞,像兩個被紙吸乾的墨點,嘴角卻慢慢上揚,露出一個與他完全不同的笑。鏡中的人抬起手,手裡的鋼筆不斷滴血,每一滴血落在地上,都在木地板上暈開成小小的圓,像一枚枚暗紅的印章。

許亦辰站在門口,不敢呼吸。鏡中的另一個自己緩緩轉頭,直視著門外的他,眼神空洞卻帶著熟悉的怨與嫉,彷彿把他剛才在客廳裡說出口的所有話,都重新用更殘酷的樣子穿戴在身上。那個虛影輕輕舉起染血的鋼筆,在鏡面內側寫字,筆尖劃過玻璃,發出細細的刮擦聲,寫的正是許亦辰的名字,筆劃與手稿上的血字完全重疊。每寫一筆,臥室的日光燈就更暗一分,原本的白光逐漸被一種暗紅色取代,牆角的影子被拉長,像有無數細線從影子裡伸出來,纏住現實的邊緣。

許亦辰想後退,腳卻像被潮濕的地板黏住。他終於明白殷九所說的自我虛影已經在路上是什麼意思。這不是從外面來的怪物,這是從他心底長出來的東西,是他對母親離開的怨,對葉冠霖的嫉,對自己無能的怒,全部被手稿拓印後,長成的另一個自己。這個虛影不再躲在閃爍的冷藏櫃燈或浴室水霧裡,它直接佔據了家裡最私密的鏡子,佔據了他每天早上整理制服時必須面對的地方。鏡中的人對他微笑,笑容悲傷而溫和,卻讓人全身發冷,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換你被寫了。

窗外的漩渦在這時發出一聲像紙張被撕開的低鳴,整座霧津市的燈光同時轉為暗紅,遠處傳來捷運緊急煞車的尖銳聲響與無數住戶的驚呼,卻又在下一秒被某種更厚的寂靜吞沒,無聲區不再是街區,而是整座城市。許亦辰手中的帆布包掉在地上,手稿翻開的那一頁無風自動,憎恨二字徹底轉為鮮活的血色,彷彿在回應鏡中人的書寫。他想伸手去闔上鏡子,卻看見鏡中的自己也伸出手,兩人的指尖在鏡面兩側即將相觸,暗紅的光在指尖之間跳動,像一條即將被劃掉的血線,等待最後一筆落下。

海霧沿著窗縫滲進來,帶著鹹味與舊紙的霉味,客廳那張全家福的玻璃徹底被水霧覆蓋,再也看不清裡頭的臉。鏡中的虛影仍舊微笑,手中的染血鋼筆懸在半空,等待許亦辰自己做出選擇,是劃掉對方,還是被對方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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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自我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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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裡的另一個許亦辰沒有立刻跨出來。染血的鋼筆懸在半空,筆尖輕觸玻璃內側,發出細碎的刮擦聲。暗紅的光從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滲出,把臥室的白牆染成潮濕的血膜色。許亦辰站在門框外,後背抵著潮冷的牆面,帆布包掉在腳邊,手稿翻開的那一頁正無風自動,紙張發出輕微的鼓動,像一顆貼在桌面的心臟。窗外的海霧已經不再是霧,像倒灌的潮水沿著大樓外牆往上爬。

錦安社區的對街,捷運高架的軌道燈號同時轉暗。遠方傳來列車緊急煞車的金屬尖鳴,隨後是廣播中斷的雜訊。超商的招牌在霧中由白轉紅,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反覆開合,卻沒有顧客進出。手機訊號格一格一格消失,網路圖示顯示離線,整條中山路的路燈在同一秒內換成暗紅色,像被血浸透的瞳孔。住戶的窗戶後方傳來壓抑的驚呼,隨後被更厚的寂靜吞沒,霧津市被推進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無聲區。

許亦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間那支陪他劃掉無數名字的鋼筆,筆桿出現細細的龜裂,裂紋從筆尖一路延伸到握柄,彷彿紙纖維的血已經逆流進金屬。只要稍微用力,筆尖就滲出暗紅的墨,卻不再是可控的血墨,而是混著鐵鏽味的黏稠液體。他的視線又開始重疊,牆角的影子裡浮現殘影,耳邊的手稿低語與現實的警笛重疊在一起,讓他分不清哪一個是夢。許亦辰咬緊牙關,低聲說,你不是我,你只是被寫出來的東西。

臥室的暗紅光裡,殷九從鏡子側面的陰影中走出。黑色長版風衣沒有沾到半點霧氣,皮手套反射著暗紅燈光,長髮束在腦後,嘴角帶著那種輕慢而優雅的笑。他的聲音很輕,卻在無聲區裡異常清晰。殷九說,終於見面了,許亦辰。你把自己寫得這麼完整,我等了很久。他站在自我虛影身後半步,像展示一件完成的作品。整個霧津市累積的嫉妒、怨懟與貪婪,今晚都流向這裡。狩獵的終點不是你追著虛影跑,而是虛影來接你回家。

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手機光束的晃動。林以蓁衝上四樓,細框眼鏡上凝著細小的霧珠,米色針織外套被雨水浸濕,斜背的超商制服袋裡露出厚厚的筆記本。她舉起手機,強光直接打進臥室的鏡面,光圈精準地框住虛影的輪廓,另一手按下錄音鍵。林以蓁喘息著說,我收到你的定位斷訊前最後的錄音,沿著捷運高架的光點找過來的。她把一張手寫的對照表塞進許亦辰手裡,上面是她整理的歷代持有者發病時間,與現在的燈光頻閃完全吻合,別一個人看鏡子,我們一起看。

緊接著,張皓宇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伴隨拐杖敲擊水泥地的悶響。他左腿打著石膏,卻還是搭計程車趕來,運動外套拉鍊敞開,額頭全是汗。張皓宇把拐杖靠在牆邊,用沒受傷的腿撐著欄杆,笑著說,媽的,司機在中山路就說導航失靈,我就知道又是你們那套。他看不見虛影,卻把背包裡的手電筒與工地用的強力探照燈全部倒出來,熟練地卡在樓梯轉角與窗台。這裡我熟,舊城區的巷弄沒有訊號也能走,待會次級的東西來,我負責把牠們引到地下停車場的死角,你們專心對付鏡子裡的那個。

陳默從頂樓的安全門走下來,手裡抱著一個發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燒焦邊緣的殘頁與一瓶酒精。他的襯衫被霧氣浸得發皺,兩鬢斑白,眼神卻比平時更銳利。每走一步就伴隨壓抑的咳嗽,像是十年前吸入的紙灰又回到肺裡。陳默把殘頁攤在客廳茶几上,低聲說,港灣那次之後我不敢再直視強光,但我記得咒語的順序。他看向殷九,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疲憊的憤怒,九行書店的店主,你用秩序當誘餌,讓孩子們自己把名字寫上去,這次不會再讓你得逞。語畢,他擰開酒精瓶,準備點燃。

最後上樓的是蘇文靜。她穿著淺色襯衫與窄裙套裝,手裡緊抱著輔導室的牛皮紙袋與一台還能運作的錄音筆,銀邊眼鏡後的眼神帶著明顯的動搖。作為輔導主任,她原本將所有夜遊病案例歸為壓力與家庭因素,但在凌晨的醫療調閱與林以蓁的殘頁對照後,她不得不承認體制的解釋失效。蘇文靜把紙袋裡的失蹤通報與血壓紀錄鋪開,聲音穩定卻微微顫抖,許亦辰,我已經通報醫院與消防隊,但無線電全部斷線。她看向許亦辰,輕聲說,不管你是生病還是真的看見什麼,我現在選擇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回應眾人到來的是鏡中虛影的動作。自我虛影緩緩將染血的鋼筆舉高,筆尖在鏡面內側劃出第二道血痕,整個社區的暗紅燈光隨之脈動。窗外的巷弄裡,原本躲在閃爍燈泡下的次級虛影像是收到召喚,漁網人臉的殘影從積水的防火巷浮現,巨嬰虛影的無數手掌在超商冷藏櫃的反光中蠕動,長頸人的縫線嘴在天橋的陰影下張合。牠們不再各自遊蕩,而是被自我虛影牽引,朝著錦安社區的大樓聚集,玻璃窗映出重疊的輪廓,像一整座城市的惡念被抽乾後,全部倒進同一個容器。

許亦辰試著舉筆反擊,卻在劃下的瞬間聽見清脆的裂音。鋼筆的筆尖崩開一小塊金屬,血墨噴濺在手稿紙面上,卻無法形成完整的筆劃。手稿紙頁像是活物般收縮,許亦辰三個字底下的憎恨二字反而更鮮豔,像在嘲笑持有者的無力。他的手腕因失血與緊握而顫抖,視線的殘影讓他看見兩個林以蓁與兩個陳默。許亦辰後退半步,靠在茶几邊緣,低聲說,筆壞了,我劃不掉它。殷九輕笑,糾正道,不是筆壞了,是你寫得太多了,每一次回溯書寫都在讓手稿吃掉你的一部分。

林以蓁立刻將手機的強光切換為閃爍模式,光束在鏡面與天花板之間來回掃動,讓自我虛影的輪廓在明暗交替中被迫顯形。她同時打開錄音筆,將現場的低語、燈管的嗡鳴與眾人的呼吸全部錄下,作為錨點。林以蓁說,許亦辰,聽我的聲音,現在是清晨六點十二分,我們在你家客廳,鏡子裡的是虛影,不是你。她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用紅筆標出光源穩定時虛影會變淡的規律,提醒許亦辰不要一直盯著鏡子中心,看邊緣的影子,牠的本體在光暈外。

張皓宇拖著石膏腿,將探照燈推向走廊,讓強光順著樓梯井往下打,形成一條光的通道。次級虛影最怕穩定的強光,牠們在光束外徘徊,不敢直接衝上四樓。張皓宇一邊用拐杖敲擊鐵門製造聲響,一邊喊道,喂,你們這些看不見的東西,跟我來啊。他故意把背包裡的空寶特瓶踢下樓梯,瓶身碰撞的聲音在無聲區裡異常響亮,成功將兩隻貼在窗外的殘影引向一樓的資源回收場,為樓上的狩獵爭取時間。汗水從他額角滑落,卻沒有退縮的意思。

陳默點燃殘頁。酒精與舊紙接觸的瞬間,火焰呈現詭異的藍白色,紙頁上的禁書咒語在燃燒中發出細微的吟誦聲。火光短暫照亮客廳,暗紅的燈光被壓退半尺,殷九的笑容首次出現凝滯。陳默將燃燒的殘頁舉向天花板,暗紅的霧氣被火焰燙出一個缺口,窗外的漩渦也隨之晃動。陳默的咳嗽加劇,卻仍穩住手臂,說,十年前我沒能救下宥翔,這次至少要讓你們看見,光是可以被點起來的。他用火焰在門口畫出一個殘缺的圓,暫時削弱殷九對無聲區燈光的操控。

蘇文靜趁著火光穩定,將錄音筆貼近窗邊,記錄下次級虛影移動時的低頻聲,並用手機離線相機拍下路燈轉紅的連續畫面。她的專業讓她在恐懼中仍保持觀察,發現社區中許多住戶的夢囈與焦躁在同一時間加劇,像是被集體抽取惡念後的反應。蘇文靜低聲對林以蓁說,這不是單純的幻覺,整棟大樓的住戶都在做同一個惡夢。她把輔導紀錄夾擋在胸前,像擋住無形的重量,對許亦辰說,你不是一個人在承擔這座城市的重量,我們都在這裡。

殷九站在火焰圓圈外,輕輕拍手,皮手套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語調依舊優雅,卻帶著更深的寒意。殷九說,很好,這才是我期待的終局。手稿從來不是武器,是鏡子與容器,你們每一次以為在維持秩序,其實都是在幫我收集。他指向自我虛影,虛影的空洞雙眼此時映出整座霧津市的縮影,超商、學校、醫院、港灣的燈光都在其中流動。今晚之後,不需要再一個一個寫名字,只要他醒來,霧津市所有新的憎恨與嫉妒都會自動流向他,他就是新的手稿。

客廳的眾人背靠背聚攏,茶几上的蝕心手稿仍在發燙,卻不再自動書寫。林以蓁將手機光束固定在鏡面一角,陳默的火焰在門口搖晃,張皓宇的探照燈在走廊盡頭提供退路,蘇文靜的錄音筆持續轉動,像四個不同頻率的錨點,硬生生在巨大的無聲區裡鑿出一個狹小的現實。許亦辰站在圓心,手中握著龜裂的鋼筆,鏡中的自我虛影則站在對側,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虛影的嘴角掛著與他相同的疲憊,卻多了一份被惡念餵養後的飽滿。

自我虛影終於將手伸出鏡面。起初只是指尖,像水面下的倒影穿透水膜,隨後是整隻手掌,染血的鋼筆滴落在木地板上,暈開的血點不再是圓形,而是細細的線條,線條自動連接成新的字。地板的潮氣讓血線蜿蜒,空氣中充滿舊紙與鐵鏽的味道。牆壁的暗紅燈光隨著虛影的實體化而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眾人的影子被拉長,像有無數細線從影子裡伸出,試圖纏住腳踝。許亦辰感覺胸口的記憶斷片又開始擴大,卻被林以蓁的聲音硬生生拉回。

許亦辰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不再想劃掉它。他想起便利商店窗邊的熱可可,想起張皓宇在病房裡強顏歡笑的樣子,想起陳默不敢直視強光卻仍點燃殘頁的手,想起母親留字條時匆忙的筆跡。那些怨與嫉並沒有消失,只是被他第一次正視。許亦辰抬起龜裂的鋼筆,筆尖對準的不是虛影,而是手稿上自己的名字。他聲音沙啞卻清晰,說,如果要結束,就從我開始。虛影似乎聽懂了,空洞的眼底掠過與他相同的動搖,隨後被更深的飢餓覆蓋,猛然前傾。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鏡面的瞬間,整棟大樓的燈光劇烈頻閃,次級虛影趁著火焰搖晃的空隙,再次貼上四樓的窗戶,玻璃映出無數扭曲的臉。張皓宇的探照燈因過熱而熄滅一盞,走廊的光之通道出現缺口。陳默的殘頁火焰也燒到末端,藍白火光逐漸轉暗。殷九往後退半步,讓出舞台,像導演等待最後一幕。林以蓁將手機光束死死釘在虛影的胸口,喊道,許亦辰,現在。蘇文靜則衝到許亦辰身側,伸手扶住他因失血而搖晃的肩膀,確保他不會倒下。

血線在鏡面內外同時完成最後一筆。自我虛影的鋼筆與許亦辰龜裂的鋼筆在玻璃兩側相抵,兩支筆尖同時迸出裂紋,發出細微卻刺耳的碎裂聲。暗紅的無聲區在這一刻收縮到極致,整座霧津市的海霧漩渦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中心,隨後猛然鼓動。許亦辰的手腕滲出新鮮的血,血珠沿著裂紋流入筆管,讓原本乾涸的墨囊重新鼓起。虛影的笑容擴大,露出與他完全相同的虎牙,卻在笑容最深處,藏著一絲等待被劃掉的解脫。門外的海霧沿著門縫倒灌進來,客廳的全家福相框在震動中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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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黑夜狩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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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清晨六點二十八分砸下來的。

不是霧津市常見的那種綿綿細雨,而是整片天空被海霧壓垮後倒灌下來的雨柱。豆大的水點砸在錦安社區的鐵皮屋頂與廢棄招牌上,發出密集而沉鈍的鼓聲,雨水順著捷運高架的鋼樑往下沖刷,把原本就暗紅的街燈光暈沖得更加渾濁。海霧沒有因為雨勢而散去,反而被雨水攪動,變得更濃稠,像混著泥沙的潮水沿著舊城區的巷弄倒流。路面的積水迅速漫過腳踝,倒映著天際不斷脈動的暗紅色,整個霧津市像被泡在一缸混濁的血水裡。

許亦辰站在四樓的窗邊,手中的鋼筆仍在滴血。鏡中的自我虛影已經將半個肩膀探出鏡面,染血的筆尖與他龜裂的筆尖相抵,兩股血墨在玻璃的兩側互相滲透,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房間裡的空氣因為雨水的濕氣與手稿的熱度而變得黏膩,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舊紙發霉的味道。殷九就站在陰影裡,皮手套交叉在胸前,欣賞著這場對峙,對外頭的暴雨無動於衷。

林以蓁一把抓住許亦辰的手臂,將他從鏡面前硬生生拉開半步。她的水氣浸濕了細框眼鏡,卻沒有去擦,只是將手機的強光切成窄束,直直刺向鏡面與虛影交接的縫隙。光束在傾瀉的雨聲中顯得格外銳利,虛影探出的手指在強光下出現短暫的透明,像訊號不良的影像出現雜訊。林以蓁大聲說,不能在這裡打,房間太小,光線會被牆壁吃掉,牠在鏡子裡佔優勢。她快速翻開筆記本,上面用防水筆標記著舊城區的配電箱與路燈編號,去頂樓,天台沒有鏡子,只有雨水跟天空,那裡的光最亂也最亮。

許亦辰點頭,胸口的耳鳴與雨聲重疊,讓他聽見林以蓁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他的視線依舊重疊,牆角的影子裡有殘影在爬動,但林以蓁手機的光像一根釘子,把現實釘在原地。手稿被他匆忙塞進磨舊的帆布包,紙頁燙得像剛出爐的鐵板,透過帆布灼著他的側腹。每一次心跳,手稿的低語就跟著鼓動,催促他回頭看鏡子。許亦辰咬住牙,將龜裂的鋼筆插回胸前口袋,轉身衝向樓梯間。

張皓宇已經等在樓梯轉角。他把一支工地用的黃色強光手電筒塞進許亦辰手裡,自己則拄著拐杖,石膏腿在積水的階梯上濺起水花。他的運動外套全濕了,貼在身上,額頭的汗水與雨水混在一起,卻咧嘴笑了一下。張皓宇喊道,剛剛殷九那個傢伙一揮手,一樓的鐵捲門就自己關起來了,我聽見外面巷子裡有東西在爬,數量不少。看不見沒關係,我聞得到那種霉味,你們跟著我的燈走,我帶你們切西側的防火巷上去,那邊的違建鐵梯還能用,訊號死角反而安全。

陳默走在最後,手裡的帆布袋因為裝滿殘頁而顯得沉重。他原本蒼白的臉在雨水的反射下更顯疲憊,每走幾步就忍不住低咳,聲音被雨聲蓋過去,卻還是能聞到淡淡的紙灰味。他抬頭看向天花板,那些因為無聲區而轉為暗紅的日光燈管正隨著暴雨而瘋狂頻閃,頻率快得讓人頭暈。陳默低聲說,殷九在用整座城市的恐懼當電源,燈光就是他的手指,雨水會讓電線短路,這是機會。他從袋中抽出一疊邊緣焦黑的殘頁,紙面上的手寫咒語在暗紅光下像是活的蚯蚓在蠕動,待會到頂樓,我會把這些全部燒掉,替你們把他的手撥開幾秒鐘。

五個人衝進雨裡。舊城區的巷弄比平時更窄,兩側都是貼滿小廣告與鐵皮加蓋的老公寓,雨水從冷氣室外機與瓦斯管線上成串滴落。平時熱鬧的早餐店鐵門緊閉,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雨幕後呈現詭異的乳白色與暗紅色交錯。手機依然沒有訊號,網路圖示顯示離線,只有林以蓁的手機因為開啟飛航與手電筒模式而保持著穩定的光。張皓宇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頭,石膏腿每一次落地都濺起泥水,但他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紋,轉彎、鑽過機車棚、推開一扇生鏽的鐵門,硬生生在被濃霧封死的街區裡撞出一條路。

次級虛影就在巷弄的積水裡移動。牠們沒有固定的形體,有時是超商冷藏櫃反光中一閃而過的無數手掌,有時是騎樓鏡面裡拉長的脖頸與縫線嘴。雨水的反光讓牠們的輪廓變得更支離破碎,卻也讓牠們更難被穩定捕捉。林以蓁將手機光束調成每秒兩次的頻閃,與巷口一盞接觸不良的路燈同步。當光線閃爍的瞬間,虛影的輪廓會被迫顯形半秒,像被照相機閃光燈定格的殘像。林以蓁一邊跑一邊喊,左邊防火巷三公尺,水管後面有一隻,別看牠的眼睛,看牠腳下的影子,影子不會騙人。

許亦辰握緊鋼筆,雨水順著他的黑色短髮流進領口,冰冷刺骨。感知侵蝕讓他看見的比林以蓁更多,每一道雨痕裡都像是藏著一張臉,每一面濕透的鐵皮都映出自我虛影的微笑。那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存在已經離開鏡子,正沿著大樓的外牆向上爬行,像一灘倒流的血影,無視重力。許亦辰能夠感覺到對方的飢餓,那飢餓與他心底對母親離去的怨懟、對葉冠霖成績的嫉妒、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完全同頻。每跑一步,手稿就在帆布包裡更燙一分,像在催促他快點完成最後的書寫。

張皓宇突然停下,用拐杖重重敲擊一旁的資源回收場鐵皮。巨大的聲響在無聲區裡異常刺耳,積水中的兩隻漁網人臉虛影被聲音吸引,緩緩轉向他的方向。張皓宇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空的玻璃瓶,用力砸向對面的防火巷深處,玻璃碎裂的聲音與雨聲形成尖銳對比。他對著後方喊道,你們先上,我把這幾個小東西引開。這裡是舊城區最亂的回收場,路窄又全是反光鐵皮,牠們進來就出不去。說完他拄著拐杖,拖著石膏腿,一瘸一拐卻異常堅定地往另一條巷子裡鑽,手中的探照燈在雨幕中劃出一道晃動的光柱。

林以蓁沒有回頭,她相信張皓宇。她抓住許亦辰的手腕,將他拉上那座生鏽的違建鐵梯。鐵梯因為年久失修而搖晃,雨水讓扶手變得濕滑,每往上爬一階,底下的積水就離得更遠,而天空的暗紅就更近。陳默在最後面,一手抱著帆布袋,一手扶著欄杆,咳嗽聲在風雨中被拉長。頂樓的鐵門被強風拍打,發出砰砰的碰撞聲,當許亦辰撞開鐵門的瞬間,整片舊城區的天台景象攤在眼前。

天台是積水的湖面。暴雨直接砸在頂樓的水泥地上,排水孔被落葉與垃圾堵住,雨水積了將近十公分深,倒映著整片暗紅的天空與遠方捷運高架的輪廓。四周沒有任何遮蔽,只有女兒牆與幾座生鏽的水塔,風雨無阻地灌進來。自我虛影已經站在天台的中央,雨水穿透他的身體,卻在落地的瞬間變成暗紅色,像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污染雨水。他手中的染血鋼筆比許亦辰的那支更長,筆尖滴落的血與雨水融合,在積水中寫出細細的血線。殷九則站在水塔的陰影下,長版風衣在雨中依然乾燥,像一個不屬於這個雨夜的觀眾。

陳默沒有猶豫,他將帆布袋裡所有的殘頁全部倒在天台的排水孔旁,用打火機點燃。酒精與舊紙接觸的瞬間,火焰不是橘紅,而是之前在客廳見過的藍白色,雨水竟然無法立刻澆熄它。火焰沿著紙頁上的咒語燃燒,咒語在高溫中發出低沉的吟誦,像許多人同時在背誦課文。藍白色的火光向外擴張,硬生生將天台上空的暗紅霧氣往外推開三公尺,形成一個暫時的圓形結界。殷九的笑容首次出現裂痕,他伸出手想操控遠方路燈的頻率,卻發現燈光在火焰的干擾下不再聽從指揮。陳默站在火邊,雨水打濕他的襯衫,嘴裡不斷咳出白氣,卻大聲念出殘頁最後一段話,聲音與火焰的吟誦重疊。

就是現在。林以蓁將兩支強光手電筒同時打開,一支固定在水塔上,一支由她手持,以交叉的光束標記出自我虛影的胸口與腳下影子。光之標記在積水中形成明亮的十字,虛影的身體在十字中央變得凝實,不再是半透明的殘像。許亦辰衝進光的十字裡,積水在腳下炸開,龜裂的鋼筆在雨中劃出一道暗紅的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對方的臉,那張臉與他在便利商店窗邊、在病房鏡子裡看見的自己完全相同,只是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被餵養到飽滿的怨恨。

兩支鋼筆在雨中碰撞。許亦辰的筆尖與自我虛影的筆尖相抵,金屬摩擦出刺耳的尖鳴,火花在雨水裡一閃即逝。虛影的力道大得驚人,每一次揮擊都帶著許亦辰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惡念重量,嘲笑他的懦弱,嫉妒他的平凡,怨恨他的無力。許亦辰的手腕因為失血與寒冷而顫抖,龜裂的筆桿滲出更多血墨,雨水將血沖淡,卻又讓筆跡在積水中暈開。兩人在積水的天台上滑步、翻轉,水花四濺,像一場沒有觀眾的劍舞,每一次交鋒都在積水中留下互相糾纏的血字。

許亦辰在一次踉蹌中跌進水裡,後背撞上女兒牆,冰冷的雨水灌進口鼻。他看見自我虛影高舉鋼筆,筆尖對準他的額頭,就像他曾無數次用筆尖對準手稿上的名字。遠處,張皓宇的探照燈光柱在巷弄間搖晃,證明他還在引著次級虛影繞圈;近處,林以蓁的聲音穿透雨聲,快要聽不見卻異常清晰,她喊著許亦辰,看影子,不要看臉,那是你的影子,不是你。陳默的火焰在雨中搖晃,卻仍頑強地燃燒,藍白色的光將殷九的身影逼退半步。

許亦辰握緊鋼筆,從積水中撐起身體。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不再想劃掉對方,而是將筆尖轉向自己的掌心,用力劃下一道新鮮的口子。鮮血湧出,順著裂紋流入乾涸的筆管,讓龜裂的鋼筆重新發出飽滿的光澤。溫熱的血與冰冷的雨水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他的感知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許亦辰抬起頭,看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虛影,聲音在暴雨中顫抖卻不再逃避,他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我不敢說出口的那部分,今晚我們一起把名字寫完。虛影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空洞的眼底掠過一絲被理解的動搖,隨後被更深的飢餓覆蓋,兩支染血的鋼筆再次在積水的天台上重重相撞,雨水與血墨同時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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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劃掉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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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沒有變小的跡象,反而像是整座霧津市上方的雲層被徹底擰乾,雨柱直直地砸在錦安社區的天台上。排水孔被陳默點燃的藍白火焰堵住了一半,積水因此漫過腳背,混著血與紙灰,在水泥地上緩緩打轉。天台四周沒有遮蔽,風從海港的方向捲來,帶著鹹味與鐵鏽味,把雨點斜斜地掃在人臉上。

遠方的捷運高架在雨霧後面只剩一條模糊的光帶,原本暗紅色的路燈光暈被雨水沖得搖晃不定,像是頻率失準的呼吸。許亦辰背抵著天台北側的女兒牆,整個人半跪在積水裡,右手握著的那支鋼筆已經徹底乾涸,龜裂的筆桿縫隙裡殘存的血墨被雨水洗得發白,筆尖甚至因為方才與自我虛影的撞擊而微微外翻,滴不出任何顏色。

他的左掌心那道為了填筆而割開的口子正被雨水浸得發疼,血水混著雨水從指縫間不斷流失,帆布包裡的蝕心手稿燙得像一塊烙鐵,隔著濕透的布料烙在他的腰側,卻不再像之前那樣低語,變成一種近乎屏息的等待。自我虛影就站在離他不到兩步的積水中央。雨水穿過虛影的身體時會短暫染成暗紅,再落回積水裡暈開。

祂的臉與許亦辰一模一樣,黑色短髮濕透貼在額前,膚色蒼白,眼下同樣有著烏青,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許亦辰的猶豫與疲憊,只有一種被反覆餵養後飽滿而空洞的平靜。祂手中的鋼筆比許亦辰的更長,筆尖飽滿地含著血,像是剛從心臟裡拔出來,血珠隨著雨滴的節奏往下墜,每一滴落在積水裡都會寫出一個細小的、扭曲的字。

祂沒有立刻揮筆,只是微微歪頭看著許亦辰,像在看一面遲遲不肯承認自己的鏡子。殷九站在水塔的陰影下,長版風衣在這樣大的雨勢裡竟沒有濕透,雨點落在他肩頭便自行滑開,彷彿被某種看不見的薄膜隔開。他戴著皮手套的雙手交疊在身前,語調依舊輕慢,甚至帶著一種欣賞演出後的溫和。

殷九開口,聲音不大,卻能穿透雨聲清晰地落在許亦辰耳裡,他說許亦辰,你已經沒有墨了。你的筆寫了太多別人的名字,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完整,雨會把你最後一點血也沖淡。何必再撐著呢,你看看這座城市,霧津市從來不需要什麼秩序,秩序只是我借給你的一個說法,讓你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

你每劃掉一個名字,我就多吃一口恐懼,你以為你在救人,其實你只是在幫我把餐桌擺好。現在多好,你心裡那個最誠實的部分已經站在你面前了,你只要把手放開,讓他握住你,你就不用再分辨什麼是幻覺什麼是現實,也不用再擔心明天輔導室的轉介單、母親傳來的已讀不回、還有那些你永遠追不上的成績。

你會變得很安靜,和他合在一起,你就再也不會孤獨了。許亦辰沒有回答,他的耳鳴與雨聲混在一起,聽見殷九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他的視線因為失血與感知重疊而有些發黑,天台積水的反光裡除了虛影,還疊著許多細碎的殘影,那些都是過去他用血寫下的名字所殘留的痕跡,像褪色的照片角落。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領口灌進去,讓他忍不住顫抖,嘴裡有鐵鏽味,手背的皮膚被雨打得發白。這時林以蓁的聲音切了進來,硬生生把他從那種往下墜的暈眩裡拉回來。林以蓁站在天台中央那兩道交叉光束的後面,細框眼鏡全是水珠,髮夾鬆脫,米色針織外套濕透貼在身上。

她一手舉著手機,一手壓著固定在水塔上的強光手電筒,兩道光束在雨幕裡交叉成一個明亮的十字,將自我虛影的影子牢牢釘在積水裡。雨水讓光束變得散亂,但她不斷調整角度,讓十字的中心始終對準虛影的胸口。她的聲音因為淋雨與大喊而有些沙啞,卻異常穩定,她對許亦辰喊,你不要聽他的,他在用你的累跟你做交易。

林以蓁把另一支手機的錄音功能打開,放在積水較淺的水泥墩上,錄音的紅點在雨裡閃爍,她說我從便利商店那天就開始錄,每一次無聲區的燈怎麼閃、你說了什麼話、虛影在哪裡出現,我都有記下來。你不是一個人,你說你對母親生氣、對葉冠霖嫉妒,那些我都聽見了,那不是需要被割掉的東西,那是你活著的證明。

你如果現在把手放開,那些記錄就沒有意義了。她的話沒有華麗的詞彙,只有筆記本裡一頁一頁用防水筆寫下的時間、地點與光線頻率,卻讓許亦辰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壓了一下。雨水砸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他想起那個徹夜亮著的便利商店。也是這樣的雨夜,林以蓁把關東煮的紙碗推到他面前,熱氣在冷藏櫃的燈光裡化成白霧,她說她會當他的記憶錨點,因為他的記憶會斷片,所以她要替他記住哪一些是真的有發生過。

後來在學校頂樓,張皓宇拖著還打著石膏的腿,笑著罵他逞英雄,硬是把他從女兒牆邊拉回來,說舊城區的巷弄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就算看不見鬼,他也可以當那個在巷口敲鐵皮把東西引開的人。還有圖書館裡的陳默,那個總是咳嗽、指尖有菸味與墨漬的管理員,把一疊又一疊發黃的殘頁塞進他手裡,告訴他不要急著寫答案,手稿最喜歡的,就是讓持有者以為自己必須立刻做決定。

這些片段在雨裡變得格外清晰,雨水的冰冷反而讓記憶的溫度更明顯。殷九見許亦辰沒有動靜,往前踏了半步,水塔的陰影隨著他的移動而拉長。他抬起一隻手,遠方舊城區的幾盞路燈像是回應他,暗紅的光暈同時閃了一下,整個天台的積水也跟著暗了一瞬。殷九的語氣依然溫和,卻多了一絲催促,他說你看,你的朋友們的光能撐多久,電池會沒電,火焰會被雨澆熄,最後還是只剩下你和你自己。

你劃破手腕放血,就能再寫一次,可那之後呢,你還是會累,還是會嫉妒,還是會怨。你把自己劃掉,痛苦就結束了,不用再分辨哪一個是你。許亦辰抬起頭,雨水從他的睫毛上滴下來。他看著面前的自我虛影,祂的表情隨著殷九的話而變得更柔和,甚至帶著一種近似邀請的笑,那笑容讓許亦辰想起自己在鏡子前無數次對自己露出的、疲憊的假笑。

虛影緩緩伸出手,染血的鋼筆尖朝下,像是要與他交換。積水裡兩個人的影子在十字光束下重疊,看起來真的像是同一個人。許亦辰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卻讓林以蓁聽見了,他說我以前真的以為,只要把不好的部分劃掉,我就會變乾淨。可是在便利商店,我把那些話說出來之後,我才發現被聽見比被劃掉更輕鬆。

他的手不再握緊乾涸的鋼筆,而是將筆尖轉向自己的左手腕。動作沒有猶豫,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要誠實一次。林以蓁的光束晃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動作嚇到,但沒有移開。許亦辰用那支龜裂鋼筆的尖端,沿著手腕內側那條淡淡的青色血管,劃開一道新的口子。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雨水立刻被染紅,溫熱的血湧出來,順著筆桿龜裂的紋路往上爬,像藤蔓找到縫隙。

血的溫度與雨水的冰冷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他因為失血而發黑的視線反而清楚了一瞬,耳鳴裡重疊的低語短暫退去,只剩下雨打在水泥上的鼓聲與林以蓁急促的呼吸。血注進筆管,乾涸的墨囊發出細微的吸吮聲,筆尖重新變得飽滿,暗紅的光澤在雨裡看起來像一小簇火。許亦辰用牙齒咬開帆布包的扣子,把那本燙手的蝕心手稿抱出來。

手稿的封面被雨浸濕,皮革變得深黑,紙頁之間滲出血線,像許多細小的血管。翻開的瞬間,一股混著舊紙與血鐵的氣味衝出來,內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裡,最後一頁正自動滲出三個字,筆跡與他的字跡完全相同,許亦辰,旁邊的關鍵詞是憎恨,字體還在暈開,像剛寫上去還沒乾。

自我虛影在看見那一頁時,身體微微顫動,像是被呼喚。祂往前傾,想伸手去碰那頁紙。許亦辰把手稿平放在積水中,任雨水打在紙面上,血與雨在紙纖維裡暈開。他舉起重新注滿血的鋼筆,手腕的血還在往下滴,染紅整張紙的邊緣。他的手抖得很厲害,不只是因為冷與失血,更是因為他終於要對自己下筆。

林以蓁在光束後面低聲數著,一、二,像在給他節奏,又像在幫他記住這一刻真的有發生。陳默在天台另一側的藍白火焰旁咳得彎下腰,卻還是抬頭看著這裡,張皓宇拄著拐杖的敲擊聲從樓梯間傳上來,證明他已經把次級虛影引開,正往天台趕。許亦辰吸了一口充滿雨味的空氣,把筆尖落在許亦辰三個字的第一筆上,然後用力劃下去。

血線割開紙面,發出紙張被刀割開的細響。不是輕輕劃掉,而是像要把這個名字從紙的纖維裡徹底割裂,筆尖拖著血,把許、亦、辰三個字一筆一筆地用濃重的血線覆蓋、割斷。血墨滲進紙裡,與手稿本身的暗紅光澤衝突,整本手稿開始劇烈發燙,燙得他必須用手掌壓住才不會被風吹走。

每劃一筆,自我虛影就發出一聲像是玻璃被硬物刮擦的嘶吼,聲音與雨聲重疊,讓天台積水都震出細細的波紋。虛影的身體在十字光束下開始不穩定,邊緣變得透明,像訊號不良的影像,祂想抓住許亦辰的手,卻被血線割裂的力量彈開。殷九的表情終於變了,他往後退了一步,皮手套下的手指收緊,語調不再輕慢,他說你瘋了,你把自己當成虛影來狩獵,你會連你自己也一起遣返。

許亦辰沒有停,第三個字最後一筆劃完時,血線徹底將名字封死,紙面上那三個字像是被血痂覆蓋,再也辨認不出原本的筆畫。就在那個瞬間,整本手稿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深埋在地底的鐘被敲響,藍白火焰猛地竄高,壓過暗紅的霧氣。自我虛影仰起頭,張開嘴卻發不出人聲,只有一種類似許多人同時在狹窄樓梯間哭喊的聲音從祂體內衝出來,祂的身體從手中的鋼筆開始碎裂,碎成無數細小的紙片與血珠,被雨水沖散,被風捲走。

殷九伸手想抓住那些碎片,指尖卻穿了過去,他的風衣第一次被雨打濕,雨水在他身上暈出深色的痕跡。手稿的紙頁無風自動,瘋狂翻動,過去被寫下的所有名字都像是被同樣的血線割開,發出細碎的剝落聲,整個無聲區的暗紅光暈開始像退潮一樣,從天台的邊緣往中心收縮,路燈的光重新變回暖黃,雖然還在雨裡搖晃,卻不再脈動。

風把海霧往港灣的方向推,雨點從暗紅變回透明,砸在積水裡的聲音也變得清脆。許亦辰手中的鋼筆在名字被劃掉的同時徹底裂開,筆桿從中間斷成兩截,血墨濺在手稿上,再也拼不回去。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往後倒在積水裡,後背靠在女兒牆上,左手腕的口子還在流血,卻已經感覺不到燙,反而覺得雨水的冷慢慢滲進來。

林以蓁立刻衝進十字光束的範圍,跪在積水裡扶住他,她的手機掉在一旁,光束歪斜,卻還是亮著。她把許亦辰的頭靠在自己肩上,用手按住他手腕的傷口,針織外套的袖子很快被血染紅。她的眼鏡全是水,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把錄音的紅點對準手稿,像是要把最後的翻頁聲也記下來,她說許亦辰,你做到了,這裡的光回來了,你看,路燈變回黃色了。

樓梯間傳來拐杖與鐵門碰撞的聲音,張皓宇一身是水地衝上天台,石膏腿上全是泥點,他看見天台中央那個巨大的暗紅漩渦正在崩解,雨也不再是血色,愣了一下才把探照燈關掉。陳默站在藍白火焰即將熄滅的地方,火焰映著他蒼白的臉,他看著手稿上那條割裂的血線,慢慢地把空了的帆布袋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終於放下的東西。

雨還在下,但不再帶著那種黏膩的惡意,只是單純的、冰冷的、屬於霧津市冬天的雨。許亦辰靠在林以蓁懷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與雨聲慢慢同步,耳邊那個纏了他好幾個月的低語終於安靜了,只有林以蓁按著他傷口的手傳來的溫度,和遠處救護車隱約穿過雨霧的鳴笛聲。手稿合了起來,封面的暗紅光澤淡去,變回一本普通的、濕透的舊書,靜靜躺在積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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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霧散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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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卻已經換了一種下法。

不再是天台邊緣那種夾著暗紅、像是被什麼東西染過的雨柱,而是霧津市冬日裡常見的、細而密的冷雨,斜斜地落在錦安社區頂樓的積水上,激起一圈又一圈乾淨的漣漪。排水孔裡殘留的藍白火焰早已熄滅,只剩下一縷淡淡的煙,被雨水壓得貼在水泥地上。積水不再打轉,慢慢地、安靜地朝著排水口退去,露出底下被泡得發白的水泥與零星的紙灰。遠方捷運高架上的燈光,在雨霧後面重新變得穩定,暖黃色的光暈不再脈動,也不閃爍,就那樣安穩地亮著,映在每一扇住戶的窗玻璃上。許亦辰靠在女兒牆邊,聽見的第一個變化的聲音不是雨聲,而是口袋裡林以蓁那支掉在積水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訊號回來了。

那聲震動很輕,卻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這幾個月來籠罩在無聲區裡的那層薄膜。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遲來的訊息提示、氣象警報、還有醫院自動發送的簡訊,一個一個跳出來。林以蓁跪在積水中,整個人濕透,米色針織外套的袖口被血染成深褐色,她一手死死壓著許亦辰左腕的傷口,一手去摸那支手機,細框眼鏡上全是水珠,她把臉湊近螢幕,確認訊號格數已經回到三格,才像是終於敢呼吸一樣,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有訊號了,許亦辰你聽見了嗎,有訊號了。」她的聲音沙啞,被雨水泡得發顫,卻比天台的風還要用力,她把手機的補光燈關掉,又打開,反覆確認光線已經不再被什麼東西扭曲,「路燈變回黃色了,你看,真的變回來了。」

許亦辰沒有力氣抬頭,他的視線因為失血而微微發黑,但他確實看見了。積水裡倒映的不再是那個與他一模一樣、雙眼空洞的影子,而是天空中正常的雲層與路燈的暖光。耳邊纏了他將近一個學期的低語,像是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雨打在鐵皮水塔上的單純聲響,還有林以蓁按在他手腕上的溫度。帆布包裡的蝕心手稿安靜地躺著,封面的皮革不再發燙,暗紅色的光澤淡去,變回一本濕透的、普通的舊書,紙頁緊緊閉合,不再自動翻動。

樓梯間的鐵門被用力撞開,蘇文靜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衝了上來,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神焦急卻保持著專業的冷靜。她身後跟著兩名消防隊員,抬著擔架,雨衣反射著暖黃的路燈。她是接到林以蓁斷斷續續的求救電話後,直接從學校輔導室趕過來的,沒有等到救護車。她一眼就看見倒在積水裡的許亦辰與壓著傷口的林以蓁,立刻蹲下身,將雨傘傾過去替兩人擋住一部分雨勢。

「以蓁,妳做得很好,現在交給我。」蘇文靜的聲音溫和而穩定,她快速檢查許亦辰的脈搏與瞳孔,從隨身的輔導紀錄夾裡抽出一條乾淨的紗布,替換掉林以蓁已經濕透的外套袖口,「許亦辰,可以聽見老師的聲音嗎?我們現在就在這裡,救護車已經在樓下了,你很安全。」她一邊說,一邊對消防隊員點頭,示意他們小心搬運,同時拿出手機撥給醫院,語速清晰地報出地址、傷勢與失血狀況,「錦安社區頂樓,男性高中生,左手腕切割傷,意識清楚但臉色蒼白,疑似低血溫與過度疲勞,需要立即處置。」

許亦辰被抬上擔架時,才發現陳默就站在天台另一側的女兒牆邊。這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襯衫的圖書館管理員,全身也濕透了,舊式黑框眼鏡蒙著水霧,指尖還殘留著燒過殘頁的淡灰。他沒有跟著擔架走,只是把那個裝過殘頁的帆布袋抱在胸前,對著擔架上的許亦辰,輕輕點了一下頭。他的臉色比平常更蒼白,咳嗽聲被雨聲蓋過,但眼神裡那種長年緊繃的警覺,第一次鬆了下來。

「去吧。」陳默說,聲音很輕,只有林以蓁聽見了,「這裡的風,已經是正常的風了。」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開雨霧,從舊城區一路往市區醫院開。車廂內,蘇文靜坐在許亦辰身邊,一手扶著點滴架,一手握著他的右手,避免他昏睡過去。林以蓁坐在對面,緊緊抓著那本濕透的手稿與斷成兩截的鋼筆,針織外套還在滴水。車窗外的霧津市正慢慢甦醒,便利商店的招牌重新穩定地亮著,超商冷藏櫃的燈也不再閃爍,捷運的進站廣播恢復正常,街上的行人撐著傘,照常走進補習班與夜市。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十分鐘前,整座城市曾經被一層暗紅色的薄膜覆蓋,而現在,那層膜已經被雨水沖刷得一點痕跡也不剩。

醫院急診室的燈光是乾淨的白色,沒有任何閃爍。許亦辰被推進去時,林以蓁被護理師攔在外面,蘇文靜則跟著進去,協助醫師說明狀況。她對醫師與隨後趕來的校方主任,給出了一套完整而合理的說法,沒有提到手稿、虛影,也沒有提到無聲區。她說這是長期課業壓力、家庭變故與睡眠不足累積下的極度疲勞,孩子在頂樓吹風時情緒潰堤,不小心劃傷了手腕,加上淋雨失溫才會昏厥。她的語調專業,輔導紀錄與出缺勤資料齊全,連護理師都點頭接受。這套說法保護了許亦辰,不讓他在剛剛經歷過一場以自我為賭注的狩獵後,還要被當成精神異常的個案。林以蓁隔著玻璃門聽見這段話,眼眶紅了,卻沒有反駁,她明白蘇文靜是在用體制內唯一能做到的方式,把許亦辰從另一個更大的誤解裡拉出來。

縫合、輸液、保溫,檢查一直做到清晨。許亦辰的傷口不算深及動脈,但因為失血加上淋雨,整個人陷入一種深沉的昏睡。林以蓁沒有離開,她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把濕掉的筆記本一頁一頁攤開晾乾,手機裡的錄音檔還在,每一段無聲區的燈光頻率、每一次許亦辰夢中的囈語,她都標好了時間。她把那支斷掉的鋼筆用衛生紙包好,放進自己的斜背袋裡,像是在替他保管一段已經結束的記憶。

隔天下午,雨停了,霧津市久違地露出一點薄薄的陽光。病房的窗簾被拉開一半,晨光斜斜地照在點滴架與床頭的體溫紀錄表上。許亦辰醒來時,第一個感覺是安靜。不是那種被低語填滿、被迫去聽的安靜,而是真正沒有東西在耳邊說話的安靜。他動了動左手,紗布纏得很緊,隱隱傳來縫線的拉扯感,卻不再有那種血墨在血管裡流動的灼熱感。床邊趴著睡著的林以蓁,聽見點滴的聲音立刻驚醒,細框眼鏡歪在一邊,髮夾還沒戴好。

「你醒了。」她下意識去摸他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燒,才鬆了一口氣,從保溫瓶裡倒出還溫著的熱可可,「醫生說你血糖太低,又失血,要慢慢喝。蘇老師剛剛才去幫你辦請假,她說學校那邊她會處理,你不用擔心。」

許亦辰接過杯子,熱可可的甜味與蒸氣讓他想起校門口那家徹夜亮著的便利商店。那天也是這樣的熱氣,隔著窗玻璃看出去,雨是冷的,但碗裡是熱的。他看著林以蓁熬紅的眼,輕聲說了一句謝謝,聲音還很虛,卻已經不再像前幾週那樣,每說一句話都要先分辨是對誰說的。

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葉冠霖抱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本被塑膠套包好的單字本。他的氣色比上週在活動中心時好了很多,雖然眼下還有淡淡的疲憊,但那種被細線縫住嘴部的、結巴而焦慮的神情已經完全消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走進來,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

「許亦辰,那個……我聽林以蓁說你住院了。」葉冠霖抓了抓頭髮,語速比以前慢,卻很穩,「我來是想跟你說謝謝的。之前那陣子,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好像一直覺得要考第一才行,作弊、說謊,明明很累還要裝沒事,後來在活動中心那次,我整個人像是卡住一樣,話都說不出來。是你跟林以蓁把我拉出來的。」他停了一下,看向窗外的光,「現在我跟輔導老師談過了,蘇老師說我可以不用一直跟別人比,我這幾天晚上睡覺,沒有再夢到自己被綁在椅子上考試了。我想把這個還給你。」他把單字本遞過去,裡面夾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寫著對不起與謝謝你沒有把我當成怪物。

許亦辰收下紙條,指尖碰到紙面時,沒有再浮現任何血字。他看著葉冠霖的笑容,忽然明白,所謂的虛影,從來不是要被當成怪物劃掉的東西,而是每個人心裡那段不敢說出口的、需要被聽見的話。當有人願意聽,線就會鬆開。

傍晚時,陳默來了。他沒有穿圖書館的背心,只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手裡提著一個舊鐵桶。蘇文靜陪著他一起進來,兩人在病房陽台把鐵桶放下。陳默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用防水袋裝著的、發黃的殘頁,那是他十年來收藏的、所有前任持有者留下的手稿殘頁與筆記。紙頁的邊緣已經脆化,上面用血寫的名字大多已經被劃掉,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這些,我本來想留著當教材,提醒自己不要再碰。」陳默的聲音還帶著咳嗽,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平靜,他拿出打火機,對許亦辰說,「但昨晚之後,我想不用了。手稿的主體已經隨著你的那一筆一起閉合了,這些殘頁留著,只是讓下一個敏感的孩子有機會再把它拼起來。」

火焰在鐵桶裡升起,藍白色很淡,更多是正常的橘黃色。紙頁一張一張被放進去,捲曲、發黑,化成灰燼。蘇文靜站在一旁,沒有阻止,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從一開始堅信體制解釋、把一切歸因於壓力的輔導主任,到現在願意站在陽台看著這些無法被寫進報告的紙頁被燒掉,眼神裡的疲憊被一種更柔軟的理解取代。她對許亦辰點點頭,像是承諾,不管報告上怎麼寫,她會記得這個雨夜真正發生了什麼。

林以蓁走到許亦辰身邊,握住他沒有受傷的右手。陳默的火焰映在她的眼鏡上,跳動著。許亦辰看著火光,沒有感到恐懼,反而覺得一種長久以來的緊繃,終於隨著紙灰一起往天空飄去。

夜深了,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規律滴答聲與窗外重新穩定後的路燈光。林以蓁在陪病椅上睡著,手還輕輕搭在床沿。許亦辰躺在床上,第一次在沒有低語的夢裡,沉沉睡去。夢裡沒有圖書館的紙頁迷宮,沒有殷九的微笑,也沒有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虛影。只有便利商店的燈光、頂樓被雨水洗過的水泥地,還有朋友們在雨後,於走廊上叫他名字的聲音。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照在那本已經閉合、光澤淡去的手稿上,一切都還在,但不再催促他立刻去做決定。霧散之後,城市還在,日常還在,而他終於可以在日常裡,好好地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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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下一個書庫

本章登場

三月的霧津市把冬天那場漫長的雨收得乾淨了一點,卻沒有收走海霧。清晨的陽光從港邊斜斜切進來,照在捷運高架的鋼骨上,薄霧便沿著高架的陰影往舊城區流,經過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經過補習班剛貼上的招生海報,經過霧港高中那排被海風鏽蝕的圍牆。霧不濃,卻讓所有直線都變得有點柔軟,路燈的光暈在白天看不出來,到了傍晚就會重新變得模糊。許亦辰站在校門口的時候,就是先看見了那層霧,才停了一下腳步。

他已經三個禮拜沒有穿過這道校門。左手腕的紗布拆掉了,換成一條粉色的疤痕,從手掌側蜿蜒到小臂,縫線的痕跡還很新,碰到制服袖口會有一點刺癢。醫生說疤痕會跟著他很久,末梢神經的敏感還沒完全恢復,提重物時會發麻。更麻煩的是耳朵深處那種極細的耳鳴,像是一支很舊的日光燈在遠處嗡嗡作響,不大聲,卻在他安靜下來的時候就會浮現。蘇文靜幫他辦了減量課業的專案,體育課暫時見習,午休可以到輔導室休息,但他還是申請了全天返校。不是因為課業,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如果一直待在病房與家裡那張被海霧包圍的床上,反而會更常去聽那個耳鳴。

早自習的教室維持著典型的吵鬧。冷氣出風口有灰塵的味道,黑板還留著前一天數學小考的公式,後排的男生在傳閱運動雜誌,窗邊的女生抱怨著制服外套的毛球。許亦辰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桌面被林以蓁事先用酒精擦過,抽屜裡放著一瓶沒有開封的保溫瓶,裡面是她早上在家裡沖好的熱可可。林以蓁就坐在他斜前方,齊肩黑髮別著素色髮夾,細框眼鏡折射著窗外的薄霧反光。她沒有刻意回頭,只是把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往後推了半吋,剛好推到許亦辰桌角。

那是她的記錄本。不是之前那本寫滿燈光頻率與錄音時間的厚筆記,而是一本新的、格線淡藍的普通筆記本。第一頁寫著日期與天氣,第二頁開始是課堂重點,中間夾著一張超商收據,收據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今天耳鳴幾次?有沒有聽見別的聲音?許亦辰看見那行字,拿起筆,在底下回了一句:早自習一次,體育課廣播時一次,沒有低語。他把筆放回去時,指尖碰到林以蓁的手背,她沒有收回,只是用指節輕輕敲了他的桌面兩下,像是確認。

「第一節下課去圖書館嗎?」林以蓁的聲音很輕,只有前後排聽得見,「陳默說他把舊書庫的霉味處理好了,你上次說想找的那本地圖集,他放在還書車最上面。」

許亦辰點點頭。他知道那不是地圖集的邀請,而是確認他是否還敢走進那個曾經讓手稿滲出血字的地方。現在的圖書館在白天看起來完全正常,借還書的感應器嗶嗶作響,影印機卡紙時會發出抱怨的提示音,但對他而言,每一次經過禁書區那排鐵架,耳鳴就會稍微尖一點,像是提醒。

第二節下課的鐘聲響起時,教室門被用力推開。張皓宇背著籃球袋衝進來,額頭還帶著汗,腳上的石膏已經拆掉,換成護踝與一支短短的醫療護具,走路時還有一點跛,但已經不需要拐杖。他把一罐冰涼的運動飲料放在許亦辰桌上,瓶身凝結的水珠直接在課本封面暈開一圈。

「欸,傷兵回歸,怎麼沒有掌聲?」張皓宇咧嘴笑,聲音還是那麼大,瞬間把前排幾個女生逗笑,「我剛從復健科那邊繞過來,治療師說我再偷跑去練投籃就要把我的護具沒收。對了,林以蓁,妳上次幫我抄的英文筆記我看不懂,妳那個字是英文還是符號?」

林以蓁推了一下眼鏡,沒好氣地把筆記本翻到那一頁:「你把單字抄成火星文還敢問我。下次缺的課自己補,我不幫你重抄第三次。」她的語氣帶著一點兇,卻讓許亦辰肩膀鬆了一點。張皓宇就是有這種本事,不管教室裡的空氣多僵,他一進來就會把所有東西拉回白天。他看不見虛影,從頭到尾都沒有看見過天台積水裡那個與許亦辰一模一樣的臉,但那天晚上他拄著石膏腿在暴雨裡引開次級虛影的樣子,許亦辰到現在還記得。那不是勇敢,是信任本身。

「晚上要不要去舊港那邊走走?」張皓宇壓低聲音,靠在許亦辰桌邊,「不是夜巡啦,我媽叫我去資源回收場幫她搬一台舊電視,我一個人搬不動,你跟林以蓁陪我去,順便吃那家鹹酥雞,老闆說雨後都會多送甜不辣。」他說得像是隨口約吃飯,但眼睛一直看著許亦辰的左手腕。許亦辰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擔心他又把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擔心他夜裡又一個人往無聲區走。

「去啊。」許亦辰把運動飲料的瓶蓋轉開,喝了一口,冰涼的甜味讓耳鳴暫時淡了一點,「但說好,這次如果有狀況,我們三個一起決定要不要走,不是我自己衝。」

張皓宇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得許亦辰差點把飲料灑出來。林以蓁在旁邊看著,也笑了一下,眼鏡後面的疲憊淡了很多。她把那本新筆記本闔上,低聲說:「那就放學後,我打工前有一個小時空檔。」

午休的圖書館比教室安靜得多,冷氣的風聲很穩,日光燈不再閃爍。陳默坐在還書櫃檯後面,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沒有再穿那件圖書館背心。他的兩鬢比一個月前更白了一點,咳嗽聲偶爾還是會從胸口悶悶地傳出來,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總是盯著天花板的燈管。看見許亦辰三個人一起進來,他只是點點頭,把還書車往前推了一點,車上確實放著一本地圖集,封面印著霧津市舊港區的等高線。

「回來了。」陳默的語調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日常的小事,「舊書庫我昨天開除濕機開了一整天,霉味散了。你們要找的東西在二樓窗邊,自己看就好,不用問我。」他把一枚舊式的銅質書籤放在櫃檯上,書籤上刻著一行已經磨平的字,看不出來是什麼。許亦辰認得那枚書籤,那是陳默十年前從手稿殘頁裡拔出來的,現在他把它當成普通的書籤用。

許亦辰走到二樓窗邊,沒有去翻地圖集,只是站在窗前看外面。圖書館的窗戶正對著捷運高架與舊城區的巷弄,薄霧在中午時變得更透明,卻沒有散去。它貼著地面流動,經過巷口那家超商的冷藏櫃燈,經過地下道的出入口,經過那棟他們曾經在天台上劃掉名字的錦安社區。許亦辰發現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一看見霧就會立刻去分辨裡面有沒有暗紅色。耳鳴還在,但他學會了把它當成背景音,而不是警報。林以蓁走到他身邊,把手機的補光燈打開又關掉,確認光線穩定,才把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背上。

「霧還在。」她說,語氣不是恐懼,是記錄,「但頻率正常,燈光沒有脈動,訊號也是滿的。」

張皓宇靠在書架上,抬頭看著天花板的燈:「我還是覺得你們兩個有點太敏感,不過敏感一點也好,至少以後去鬼屋我可以躲在你們後面。」

三個人都笑了。笑聲在圖書館裡很輕,卻讓那個曾經充滿紙頁與低語的空間,重新變回一個可以讓學生午休打瞌睡的地方。

同一時間,霧津市另一頭的舊港資源回收場,正被午後的光曬得發燙。回收場沒有冷氣,只有幾台工業電風扇轉得嘎嘎作響,空氣裡混雜著紙箱受潮後的酸味、鐵皮被太陽烤出的熱味,還有分類工人手套上的汗味。一座由二手書堆成的小山靠在鐵皮牆邊,書本大多是被雨水泡過又曬乾的參考書與過期雜誌,封面捲曲,內頁發黃。

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男孩蹲在書堆前,制服的袖口磨得發白,書包放在腳邊,拉鍊壞了一半。他叫楊允謙,就讀舊港國中二年級,今天是幫導師來回收場找幾本過期的本土教材當作美術課的拼貼素材。他的動作很慢,一本一本翻開,又一本一本放回去,像是在挑選什麼,卻又不確定自己在找什麼。回收場的阿姨在遠處喊了一聲,提醒他不要翻太久,待會貨車要來載走。

他的手在一本暗紅色的書前停住。

那本書沒有書名,皮革封面比周圍的書本乾淨太多,暗紅色在灰塵堆裡顯得有點突兀。封面的四角被磨得發亮,像是被很多雙手反覆握過。楊允謙把它抽出來時,指尖碰到皮革,感覺到一種很淡的溫熱,不是太陽曬出來的熱,比較像是剛被人放在胸口焐過的溫度。書很薄,卻很重,紙頁緊緊閉合,邊緣滲著一點點深褐色的痕跡,像是乾掉的墨水。他好奇地用拇指摳了一下封面,皮革底下竟然微微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滅。

「這本不能當拼貼啦,你要的話就拿去。」回收場的阿姨走過來,瞥了一眼,「之前從錦安社區那邊載來的,好像是有人搬家不要的,放在這裡快一個月都沒人要。」

楊允謙把書抱在胸前,制服的布料立刻染上一點點潮氣。他找了個陰影處坐下,翻開第一頁。紙頁是空白的,泛著舊紙的黃,卻在光線斜進來的瞬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纖維深處滲了出來。一行細細的、像是有人用沾滿血的鋼筆寫的字,慢慢浮現在紙面上,筆畫還沒乾,邊緣暈開。

那行字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字跡清瘦而用力,寫著一個名字與一個詞。名字是他自己的筆跡風格,卻不是他寫的。詞彙只有兩個字,卻讓回收場裡那台一直轉動的電風扇,忽然慢了半拍。風扇的影子在鐵皮牆上晃了一下,燈管也跟著閃了一次。楊允謙沒有察覺,他只是盯著那行血字,耳邊忽然聽見一個很輕、很溫和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問,要不要把心裡那件一直不敢說出口的事,寫下來。

他想起班上那個總是考第一的女生,想起自己桌墊底下那張被橡皮擦擦到破掉的考卷,想起回家後母親總是拿他與隔壁建中生的比較。那股酸酸的、悶悶的、說不出來的情緒,在看見那兩個字的時候,像是被準確地點名了。

與此同時,霧港高中的圖書館二樓,許亦辰忽然抬起頭。

耳鳴在一瞬間尖了起來,不是之前的嗡嗡聲,而是一種更細、更冷的,像是紙頁被指甲劃過的聲音。他下意識按住左手腕的疤痕,疤痕底下的血管跳了一下。林以蓁立刻察覺,握緊他的手,張皓宇也從書架邊站直身子。

窗外的薄霧,原本只是貼著地面流動,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遠處輕輕吸了一下,在捷運高架的轉彎處聚起一個很淡的漩渦。漩渦很小,小到只有長時間看著霧的人才會發現,但它的顏色比周圍的霧深了一點,帶著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暗紅。超商的冷藏櫃燈在這個距離看不清楚,但許亦辰卻覺得那個方向的光,閃了一下。

「怎麼了?」林以蓁低聲問,手機已經調到錄音模式。

許亦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本地圖集闔上,鋼筆已經斷了,他現在口袋裡只放著一支普通的原子筆。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那種手稿曾經給過他的、被挑選的寒意,又回來了一點點,很淡,卻很清晰。他明白那不是自己的幻覺,因為林以蓁的手也在微微發冷,張皓宇雖然看不見,卻皺起眉頭說了一句,怎麼突然變得有點悶。

他望著那個在舊港方向聚起的薄霧漩渦,慢慢將原子筆握緊。不是因為想戰鬥,而是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會因為一次狩獵就結束。手稿的光澤淡去了,但城市還在,人心裡那些不願被照亮的角落還在,只要還有敏感而孤獨的少年在二手書堆裡翻找,詛咒就會找到下一個縫隙滲進去。

薄霧沒有散,反而隨著午後的光,越聚越厚。

「林以蓁,張皓宇。」許亦辰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晚上回收場那邊,我們一起去看看好嗎?不寫字,只是看看。」

林以蓁點頭,把錄音筆收進口袋,另一隻手沒有放開他。張皓宇把籃球袋甩到肩上,護具發出輕輕的喀聲,笑了一下:「走吧,順便幫我媽搬電視。就算真的有東西,這次我們三個一起在,怕什麼。」

三個人站在圖書館的窗前,背後是穩定的日光燈與安靜的書架,眼前是再次聚起的霧與遠方隱約閃動的超商燈光。許亦辰緊握著林以蓁的手,指尖的疤痕還在發燙,但這一次,他不再是獨自一人站在霧裡。夜巡或許永遠不會結束,但至少,下一次翻開書頁的時候,他身邊會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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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蓁
林以蓁 女主

外冷內熱,邏輯清晰且共感力強。面對靈異事件不輕信也不否認,習慣用筆記與手機錄音驗證,願意傾聽並成為同伴的精神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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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陳默 導師

寡言溫和,看似散漫卻極富責任感。經歷過崩潰而懂得節制,習慣用隱喻與留白提點,不直接給答案,逼迫學生自行抉擇與承擔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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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皓宇
張皓宇 夥伴

重義氣、神經大條卻可靠,行動快於思考。看不見虛影仍選擇相信朋友,習慣用玩笑化解緊張,是團隊中維持日常感與幽默感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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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九
殷九 反派

優雅冷靜、語調輕慢,極具蠱惑性。將恐懼視為藝術與養分,善於以秩序與正義為餌誘使他人墮落,享受觀看持有者自我撕裂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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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靜 配角

理性溫和、恪守專業分際,相信諮商與制度。對異常現象傾向以壓力與家庭因素解釋,不輕信怪談,卻也不會輕易否定學生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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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冠霖 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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