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舊書庫的無名手稿
午後三點二十分,霧津市的天空像一塊吸飽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校舍上方。雨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豆大的水珠砸在私立霧港高中舊教學大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煩躁的鼓點。走廊外的排水溝來不及宣洩,積水漫過磁磚縫隙,混著落葉與泥沙朝著中庭的排水孔倒灌。二年忠班的窗戶全被風雨關死,冷氣的嗡鳴與窗外雨聲疊在一起,讓整間教室像一座悶熱的罐頭。
許亦辰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手肘抵著桌面,制服袖口皺得像沒燙過的紙。他的膚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更蒼白,眼下有淡淡的烏青,指尖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桿已經掉漆的黑色鋼筆。這支鋼筆是國中時母親送的生日禮物,筆尖有點歪,寫久了會刮紙,卻是他唯一會隨身攜帶的東西。黑板上數學老師正 fast 寫著指對數的換底公式,粉筆灰簌簌落下,後排幾個同學已經趴在桌上打瞌睡,冷氣風口吹出來的霉味讓人昏沉。
他沒有在聽。視線落在窗玻璃上,雨水在玻璃外劃出歪斜的水痕,操場的PU跑道已經變成一面混濁的鏡子,倒映著灰白的天。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可以看見校門口對街那排補習班的霓虹招牌即便在白天也亮著,還有轉角那間全家便利商店,自動門每一次開啟都會漏出冷氣與關東煮的熱氣。這就是霧津市的白天,一種過度日常、近乎麻木的喧鬧感,好像只要人夠多、燈夠亮,就能把什麼東西壓在看不見的地方。
下課鐘響起時,雨勢沒有任何減弱的跡象,反而更兇。班上的同學擠在走廊抱怨,手錶、手機的訊息聲此起彼落。許亦辰收拾著帆布包,裡頭除了課本,還塞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逾期三天的《台灣海港都市誌》,他根本沒翻幾頁。導師在走廊喊住他,語氣是那種應付性的關心。
「許亦辰,你等一下沒社團吧?幫老師一個忙,圖書館陳默老師那邊在清舊書庫,人手不夠,你去幫忙搬一下,算你服務時數。」
他點點頭。這種被指派的雜事對他而言反而是喘息,不用在走廊跟同學擠著討論等等要不要去夜市,也不用回答別人問你最近怎麼看起來很累。母親上個月才因為加班與房貸的事和父親在電話裡爭執到半夜,那種壓在電話線兩端的沉默,比爭吵本身更讓人窒息。他背起包,朝著校舍後方的圖書館走去。
霧港高中的圖書館是一棟獨棟的三層樓建築,一樓是自習室,二樓是開架書庫,三樓則是校史室與一間常年上鎖的舊書庫。雨水沿著外牆的磁磚往下流,在牆角長出深綠色的水漬。許亦辰推開圖書館的玻璃門,冷氣混著舊紙張與除濕機的味道撲面而來。櫃台後方的陳默抬起頭,推了推那副舊式的黑框眼鏡。
陳默看起來永遠沒睡飽,身上的襯衫洗到發白,袖口還沾著淡淡的墨漬與菸味。他看見許亦辰,只是溫和地笑了一下,指了指通往三樓的鐵梯。
「雨太大,志工都先走了。舊書庫最裡面那排要清出來,說是下學期要改成多媒體教室。你就幫忙把不要的舊校刊跟參考書搬到走廊的紙箱,重的我來就好。」
許亦辰應了一聲,踩著吱呀作響的鐵梯上樓。三樓的燈光明顯比樓下昏暗,窗戶被厚重的遮光簾蓋住,只有幾盞嵌在天花板的老式日光燈管還亮著,其中一盞接觸不良,持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光線一下一下地閃。舊書庫的鐵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門後是一股更濃的霉味與灰塵味,混著樟腦丸已經失效的甜膩氣味。
書庫比他想像的更窄。兩側是頂到天花板的木製書櫃,書櫃上的書早已沒有分類,有民國七十年代的國文課本、發黃的英文單字卡、封面破掉的地球科學圖鑑,還有一疊疊用橡皮筋捆起來的校刊。地上堆著紙箱,紙箱外寫著廢棄、待回收的字樣。許亦辰戴上陳默放在門口的棉質手套,開始一本一本往外搬。每搬起一疊,揚起的灰塵就會讓他鼻尖發癢,最舊的那排書櫃背後,牆壁因為長年滲水,長出一片暗褐色的水痕,像一張攤開的地圖。
搬到第三箱時,他的膝蓋不小心撞上最底層書櫃的側板。那塊側板因為受潮膨脹,已經與牆面分離,撞擊後發出空洞的聲響,整排書櫃往前微微傾斜,露出後方一道只有半個人寬的縫隙。縫隙裡沒有牆,是另一層更薄的木板隔間,裡頭塞著一個被遺忘的東西。
那是一本書。或者說,是一本手稿。
它沒有書名,封面是用暗紅色的皮革包覆,皮革的紋理粗糙,像是某種風乾後的皮面,邊角被蟲蛀出細小的孔洞,觸感卻出奇地溫潤,甚至帶著一點體溫般的微熱。書脊上沒有出版社,沒有作者,只有用燙金壓出的一道極細的直線,直線的末端有一個小小的圓形凹痕,像是被針尖反覆刺過的痕跡。許亦辰把手套脫掉,指腹直接碰到皮革的瞬間,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把手稿抽出來。重量比外觀看起來更沉,紙張厚實,邊緣泛黃卻沒有脆化。他翻開第一頁,裡面是空白的。準確地說,是看起來空白的。泛黃的紙面上有細微的纖維起伏,在日光燈閃爍的間隙裡,那些纖維的陰影似乎在緩慢流動。第二頁、第三頁都是如此,直到他翻到第五頁,指尖因為紙張邊緣太利,被輕輕劃出一道細小的傷口。
血珠滲出來的瞬間,紙面起了變化。
像是被水暈開的墨,以他的血珠為中心,細細的紅褐色線條自動在紙面上蔓延、交織,組成一行行他從未寫過、卻能直接讀懂的字。字跡不是印刷體,是用沾水鋼筆寫就的、帶著顫抖的筆觸,墨色裡混著暗沉的紅。
【以汝之血調墨,書其全名,標其惡念,方可映照其影。影非幻,乃人心之痂,因妒、因貪、因憎、因虛榮而生,以眾人之懼為食。欲遣其返虛無,須以血筆劃去其名。切記,每一次書寫,皆以汝之清明為契。】
許亦辰的手僵在半空。那行字沒有消失,反而在燈光閃爍時顯得更深。他感覺背後的舊書庫空氣變得黏稠,除濕機的運轉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只剩下頭頂那盞日光燈管滋滋的閃爍聲。每一次閃爍,手稿紙面的纖維陰影就會扭曲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張的另一面呼吸。
他應該把這本東西拿去給陳默看。這是他第一個念頭。但第二個念頭更快地壓了上來,一種混著荒謬與被挑釁的火氣。切記,每一次書寫皆以汝之清明為契。這種故弄玄虛的語氣,像極了網路上那些廉價的都市傳說試膽文。可是紙上那行血字,還有指尖真實的刺痛感,卻又讓他無法單純當成惡作劇。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三樓走廊的腳步聲與談笑聲。是放學後還留在圖書館的三年級學長,帶著兩個跟班,正把自習室的椅子搬得碰碰響。那個為首的學長他認得,姓廖,叫廖偉哲。廖偉哲在校內小有名氣,成績不差,卻喜歡以學長身分勒索低年級生的零用錢與超商點數,尤其是針對住在附近舊公寓、家境比較弱勢的學弟。上週他就親眼看見廖偉哲在圖書館後方的樓梯間,把一個一年級的學弟堵在牆角,搶走對方才剛領的獎學金信封,還笑著說幫你保管才不會弄丟。學弟不敢聲張,老師也只當成學生間的玩笑。
那一幕的悶火至今還卡在許亦辰胸口。他正義感強,卻最不擅長求助與告狀,總覺得說出來只會被當成多管閒事。那種無力感與憤怒混在一起,像一口痰卡在喉嚨。
他低頭看著手稿。空白的第六頁,此刻正中央慢慢浮現出淡淡的格線,像是在等待什麼。格線旁有一行更小的血字,像是註解:【全名與惡念關鍵詞】
幾乎是一種衝動,一種想要驗證荒謬、也想要發洩的衝動。許亦辰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支舊鋼筆,拔開筆蓋。筆尖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他將指尖剛才被劃破的地方用力擠了一下,更多的血珠冒出來,他讓血珠滴進鋼筆的吸墨器裡,暗紅的血與筆膽裡殘餘的黑色墨水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更深、更濁的紅黑色。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種近似於跨越禁忌的亢奮與罪惡感交織的顫抖。他在那頁紙上,用那種混著自己血的墨,寫下三個字。
廖偉哲
寫完名字,他停頓了兩秒,腦中閃過廖偉哲搶走信封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貪婪嘴臉。他接著在名字下方,寫下兩個字。
貪婪
墨水滲進紙纖維裡,發出極輕的嘶聲。那兩個字像活的一樣,微微鼓起,然後整頁紙閃過一陣暗紅的光,隨即恢復平靜。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怪物跳出來,沒有聲音。舊書庫依然只有閃爍的日光燈與霉味。許亦辰盯著那頁紙看了足足十秒,突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他把手稿闔上,皮革封面在闔起時發出沉悶的啪聲,像是一本普通的舊筆記本。
「許亦辰?還好嗎?要下班了。」陳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點沙啞。
他嚇了一跳,迅速把手稿塞進帆布包的最底層,用那本《台灣海港都市誌》蓋住。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臉頰發燙。
「好了,我馬上下來。」他回答,聲音有點啞。
陳默沒有進來,只是點點頭,轉身下樓。鐵梯的聲音漸遠。許亦辰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個被撞開的縫隙,縫隙後方的木板隔間現在看起來只是普通的牆面,好像那本手稿本來就應該在那裡,等著某個人把它撞出來。
雨在五點半左右終於轉小,變成綿密的毛毛雨。許亦辰離開學校時,校門口的導護老師已經下班,警衛室的燈亮著,收音機裡播著晚間新聞,主播用平淡的語調念著今日股市與明日天氣。學生們三三兩兩撐著傘往捷運站與公車站移動,制服的褲管都被噴濕。
他沒有搭公車。他家住在新重劃區與舊城區的交界,走路約二十分鐘,會經過一段捷運高架橋下的平面道路。那段路白天車流量大,入夜後卻因為路燈老舊、店家早關,顯得格外冷清。
海霧就是在那裡起來的。
一開始他以為是雨後的蒸氣。薄薄的白霧從高架橋的橋墩之間、從水溝蓋的縫隙裡滲出來,貼著地面流動。霧津市本來就潮濕多雨,但今晚的霧濃得不尋常,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海邊硬生生推了進來。路燈的光暈在霧裡變得模糊、失真,邊緣暈開成不規則的光斑。每走一步,鞋底踩在積水上的聲音都被霧吸走一半,變得悶悶的。
許亦辰把帆布包抱得更緊,手稿在包裡沉甸甸地墜著。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傳來的訊息,問他怎麼還沒到家。他回了個馬上就到,卻發現訊號格只有一格,而且一直在搜尋中與無服務之間跳動。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霧的盡頭一閃一閃,像是接觸不良。
他經過高架橋下那排廢棄的機車行時,頭頂的路燈忽然全部閃了一下。不是同時熄滅,是極其詭異地、由遠而近,一盞接著一盞,啪、啪、啪地閃爍,頻率快得讓人暈眩。就在那陣密集的閃爍裡,他的餘光在對街超商的冷藏櫃玻璃門反光中,看見一個不該存在的輪廓。
那輪廓貼在對街舊公寓的外牆上,巨大,臃腫,在正常光線下近乎透明,只有在燈光閃爍的瞬間,才會映出扭曲的實體。許亦辰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呼吸卡在胸口。那東西的形狀讓他胃部一陣翻攪,它看起來像一個被過度放大的嬰兒,卻又不是嬰兒,它的皮膚是由無數隻細小、蒼白的手掌縫合而成,每一隻手掌都在緩慢地開合,像是在抓取什麼。
路燈恢復穩定。那輪廓又消失了,只剩下霧與濕漉漉的牆面。但寒意已經沿著他的脊椎爬上來,帆布包裡的手稿,此刻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炭。
他終於明白,那行字所謂的映照其影是什麼意思。而整座城市入夜後的無聲區,正當著他的面,緩緩張開眼睛。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