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墜馬.失憶的太子
瀛京的夜,向來分作兩層。山下是信義區永遠不滅的燈火,捷運在高架軌道上拖出銀白色的光帶,信義計畫區的瀛海大廈以四十七層的玻璃幕牆俯瞰整座城市,像一柄插入天際的玉笏,象徵著外朝的權力。那是財報、股價、董事會決議構成的世界,每一則快訊都會牽動上兆的資金流向。而山上,則是另一個國度。過了仰德大道的三重管制哨口,車流與喧囂便被濃密的楓林與霧氣濾盡,只剩下陽明山頂聽松園那一片暖黃色的燈暈,像一枚懸在雲海之上的私印,不為凡人所見。瀛京雖名為共和,憲法與法律只是寫給庶民看的禮制,真正的律法藏在五大財閥的家族章程裡,而沈氏的瀛海集團,便是這隱形王朝的宗廟與皇城。
交班的前夜,本該是王朝最安定的時刻。九旬的沈懷瑾已經臥病垂堂許久,卻遲遲不肯落下最後一筆遺囑的朱批,整個瀛海集團的繼承懸而未決。長房嫡孫沈聿禮在麻省理工與臺大法律的雙學位加持下,早已被視為內定的儲君,他掌管投資部門三年,經手的離岸信託與增資案無一不精準,讓董事會那些老臣私下都稱他為太子。那匹名為追風的純血馬,是沈聿禮自大學時期便馴養的坐騎,性烈如火,卻唯獨認他一人。那夜的私人馬場只有地燈亮著,霧氣自草皮漫上來,馬蹄踏碎露水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中格外清晰。沒有人看清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聽見一聲短促的嘶鳴與重物墜地的悶響,隨後便是保全倉皇的呼叫與救護車劃破山林的鳴笛。沈聿禮自馬背上摔落,後腦撞上圍欄立柱,當場失去意識,鮮血自髮間蜿蜒而下,浸透了雪白的襯衫領口。
消息在第一時間被封鎖。聽松園的保全系統與瀛海大廈的公關團隊同時啟動,對外僅稱沈聿禮因連日操勞需入院靜養,陽明山馬場當晚的監視影像也被以維修為由全數下架。然而瀛京的財經圈沒有不透風的牆,私人醫院的高層通道在凌晨被數輛黑色休旅車堵住,資深財經線的記者們已經在山下的管制口架起長鏡頭,社群網路上開始流傳瀛海太子重傷命危的耳語,集團的夜盤股價在美股連動下出現異常波動。聽松園內,三座院落的燈火在同一時刻亮起,長房、二房、三房的人馬各自穿過迴廊,名為探病,實為觀望儲位是否出現空缺。私人醫療團隊被直升機自臺大醫院連夜接上山,整個聽松園的醫療中心被清空為無菌病房,儀器的嗶嗶聲在檜木與紙門構成的靜室中顯得格外刺耳。
沈聿禮是在翌日晨光透進紙窗時甦醒的。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纏著厚厚的紗布,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溫潤的和紙燈,瞳孔久久未能聚焦。床邊圍滿了人,穿著唐裝、手拄檀木杖的沈懷瑾坐在輪椅上被推入病房,面容枯瘦卻脊背挺直,二房的沈承鈞夫婦與三房的沈承崢皆立於兩側,神情關切中藏著審視。周謙和垂手立於老董事長身後,目光低斂如影子。沈聿禮緩緩轉動頭顱,視線一一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沈懷瑾身上,他張了張乾燥的嘴唇,聲音沙啞而遲緩,帶著孩童般的惶惑,輕聲問道,請問,你們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他的語氣沒有絲毫表演的痕跡,那種對於自我與周遭全然陌生的茫然,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沈承鈞立刻上前一步,俯身握住他的手,語氣沉痛卻急切,聿禮,我是二叔啊,你不認得二叔了嗎,你從馬上摔下來,醫師說只是輕微腦震盪,你再想想。沈聿禮卻只是輕輕抽回手,往被褥裡縮了縮,像受驚的幼獸,眼中盈滿對陌生人的畏懼,低喃著對不起,我真的想不起來,什麼都想不起來。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病房的拉門被輕輕叩響。一名身著米白醫師袍的女子走了進來,她身形纖細挺直,長髮低束於頸後,戴著細框眼鏡,肌膚白皙,眼神沉靜而銳利,正是臺大神經內科最年輕的主治權威秦知微。她受老董事長親自簽署的委任聘書邀請,進駐聽松園擔任私人醫療團隊的主治醫師,專責創傷性失憶與精神鑑定。她身後跟著兩名護理師與一部推車,車上放著記憶測驗圖卡與腦波儀。她向沈懷瑾與在場家屬微微頷首,聲音清冷而平穩,沈老先生,各位,病人剛甦醒,需要進行初步的神經學評估,為避免干擾,是否請家屬先至外間等候。她說話時目光並未在任何一位財閥成員身上多作停留,徑直走到床邊,拉起隔簾,將那一場即將展開的無聲審問隔絕在簾內。
隔簾之內,便是診療室即是朝堂。秦知微拉過一張矮凳坐下,與沈聿禮保持平視的距離,她取出手電筒檢查他的瞳孔反應,又以溫和卻不容閃躲的語調開始問診。沈先生,可以告訴我你現在記得什麼嗎,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沈聿禮茫然地搖頭,聲音細小,抱歉,我不知道,我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只知道頭很痛,好像有很多東西在腦子裡,卻抓不住。秦知微沒有立刻追問,而是取出一組黑白圖卡,上面印著常見物品與瀛京地標,蘋果,捷運,瀛海大廈,沈家祠堂,她一張張翻開,觀察他的眼球轉動與反應時間。當翻到瀛海大廈的空拍照時,沈聿禮的眼神出現極細微的停頓,卻又迅速移開,轉而天真地問道,這個房子好高,是我家嗎,我是不是住在這裡。他的應答毫無破綻,每一次遲疑都恰到好處,對於集團股權、董事會、信託等關鍵詞彙皆表現出全然的陌生,甚至將沈承鈞誤稱為醫師,將周謙和認作自己的父親。
秦知微的眼神逐漸凝重。她在約翰霍普金斯見過太多真假難辨的順行性失憶,真正的創傷性失憶往往伴隨片段的島嶼記憶與情緒斷層,而眼前這名男子的遺忘卻過於乾淨,像一張被刻意擦拭過的白紙。她改以更細膩的言語誘捕,沈先生,你墜馬之前,是否曾感到特別焦慮或壓力,你最近一次感到害怕是什麼時候。沈聿禮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被角,囁嚅道,我不知道什麼是墜馬,我只覺得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好奇怪,好像我做錯了什麼事,秦醫師,我是不是以前是個壞人,所以大家才都不喜歡我。他抬起那雙清澈卻無助的眼睛望向秦知微,那份示弱與依賴,幾乎讓人忘記他曾是那個在董事會上以精準數據逼退對手的太子。秦知微的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動搖,她依舊保持專業的距離,卻放緩了語氣,你沒有做錯事,你只是生病了,記憶會慢慢回來,我會幫助你。
簾外,始終有一雙眼睛冷靜地記錄著一切。瀛海集團首席法務顧問魏諫深身著深色三件式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黑色皮面筆記本,自沈聿禮甦醒起便未曾離開。他受沈懷瑾與家族信託委員會的共同委託,全程見證醫療鑑定的程序正義,確保每一份病歷與診斷書皆符合民法監護宣告與家族章程的要件。他沒有打斷秦知微的問診,只是當秦知微收起圖卡,準備在初步病歷上書寫時,他敲了敲隔簾的支架,聲音方正而嚴肅,秦醫師,請借一步說話。兩人走到病房外側的茶室,魏諫深將筆記本翻開,推至秦知微面前,上面以鋼筆逐字記錄了方才的問答時間與病人反應。
魏諫深的語調不帶任何情緒,卻字字如秤錘。秦醫師,妳應該明白,這份初步病歷一旦寫下順行性失憶的診斷,將不僅是一份醫療紀錄,它會成為聲請監護宣告的核心證據,依據家族信託的附條件條款,繼承人若經鑑定為永久失能或精神耗弱,其名下的投票權與信託受益權將被凍結並交付監護人代管。這是一紙足以廢立太子的詔書。妳的中立性至關重要,任何同情或臆測都可能讓瀛海集團陷入長達數年的訴訟與股權爭奪。秦知微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那本筆記上,沉靜回應,魏顧問,我信奉的是醫學倫理與鑑定程序,病人是否偽裝,我會以專業判斷,不會因任何一房的壓力而改變結論。但我也需要提醒,創傷性失憶的鑑定不能僅憑一次問診定論,需要連續觀察與影像學佐證,在此之前,任何法律程序都不應倉促啟動。她頓了頓,補上一句,若有人試圖以病歷作為奪權的工具,我的診斷書同樣可以成為否決它的盾。魏諫深聞言,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審視,隨即微微頷首,妳能如此想,便是瀛海之幸。
病房內,沈聿禮獨自躺在床上,聽著簾外兩人低聲的交談,臉上那份天真與惶惑並未褪去,但被褥下的手指卻悄然收緊。他清楚地聽見了魏諫深口中的監護宣告與投票權凍結,那正是二叔與三叔最渴望的法醫之權。墜馬並非意外,那匹被動了手腳的追風、馬場圍欄上過於嶄新的螺絲,都在告訴他,有人已經等不及要讓太子失足。裝失憶是他在救護車上意識模糊時便定下的險棋,唯有讓所有人以為玉璽已碎、儲君已廢,那些藏在暗處的刀才會紛紛亮出,而他才能在眾人放鬆戒備時,看清誰是敵、誰可為友。秦知微清冷的聲音與魏諫深冰冷的法條,像兩柄懸在頭頂的劍,一柄試探他的真偽,一柄決定他的生死。他望著天花板,輕輕眨去眼中的淚光,繼續以空洞的語氣喃喃自語,我是誰,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聲音細若游絲,卻在寂靜的病房中讓剛返回簾內的秦知微與魏諫深同時駐足。秦知微俯身為他掖好被角,低聲說,別怕,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繼續。而魏諫深則在筆記本的末頁,以鋼筆重重寫下,病人自述全面性失憶,待進一步鑑定,初步病歷具法律保留效力。窗外,陽明山的霧氣愈來愈濃,聽松園的燈火在霧中明滅,這座金色牢籠的第一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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