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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開放麥:我靠毒舌拆了無限世界

哈潑狗狗 無限流喜劇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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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開放麥:我靠毒舌拆了無限世界 封面
過氣卻極度自戀的單口喜劇演員賀一鳴,堅信全世界都欠他一場爆笑。意外身亡後,他被拉入以恐懼為收視率的「終夜劇場」。當其他演員被規則怪談嚇到崩潰尖叫時,他卻舉起麥克風,對著女鬼過時的妝容、貞子分岔的髮尾與殺人規則裡的邏輯漏洞瘋狂毒舌吐槽。他的冷笑話能凍結詛咒,他的諧音梗能讓厲鬼當機。為了證明幽默才是宇宙最強的力量,他立志把所有恐怖副本全部改造成自己的個人脫口秀專場,成為地獄裡最紅的男人。

第 1 章 — 開放麥的最後一夜

本章登場

台北赤峰街那間藏在二樓的「哈利路亞喜劇地下室」,燈光永遠只肯給一半,空氣裡混著陳年啤酒、炸雞油跟除濕機操過頭的霉味。天花板壓得很低,低到只要有人笑得大聲一點,灰塵就會簌簌往下掉。週四晚上的開放麥,照例是這座城市最溫柔也最殘忍的刑場,報名人永遠比觀眾多,觀眾永遠比笑聲多一點點的落寞。

賀一鳴站在那塊用膠帶貼出來的舞台中央,削瘦修長的身影被一盞搖晃的聚光燈切成兩半。他那頭亂翹的捲髮像是剛被靜電毆打過,黑眼圈深得可以養魚,身上那件起皺的黑色西裝外套已經陪他征戰了十年開放麥,裡面搭著一件洗到領口鬆脫的素T,腳下踩著一雙鞋底磨平的舊球鞋。手裡那支鍍鉻麥克風是他唯一的盔甲,被他握得發燙,指節都泛白了。

「大家晚安,我是賀一鳴,一個堅持講冷笑話十年的男人。」他對著台下七個人露出痞笑,那笑容浮誇得像綜藝節目裡的罐頭笑聲,「有人問我為什麼還不放棄?我說,因為我爸媽已經放棄我了,我再放棄自己,這個家就沒有人要努力了。」

台下安靜得連冰箱壓縮機的嗡鳴都聽得見。角落一個男生低頭滑手機,一個女生在跟男友咬耳朵,吧檯後的調酒師陳大哥很給面子地抬頭看他一眼,然後繼續擦杯子。

賀一鳴完全不受影響,眼神裡那股自戀又帶點瘋癲的火光反而燒得更旺。他在心裡跟自己說,沒關係,這是菁英式的沉默,是觀眾還在消化他的高級幽默。畢竟不是每個人的大腦都能即時處理天才的訊號。他清了清喉嚨,決定放大絕。

「我最近去算命,算命的說我最近會有血光之災。我問他在哪,他說在我的笑話裡,因為我的笑話冷到會讓人中風。這算不算一種另類的超渡?」他頓了一下,等待那個預期中的爆笑,結果只等來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冷幽默這種東西,在這個小房間裡好像真的具現化了,連他呼出來的氣都帶著一點白霧。

他不死心,繼續丟梗:「我去看醫生說我失眠,醫生問我都幾點睡,我說看演出的觀眾什麼時候笑,我就什麼時候睡。醫生聽完直接幫我轉身心科,還送我一張名片,上面寫著『賀一鳴專屬,長期病患打九折』。」

還是沒有笑聲。甚至有人發出了一種類似嘆息的氣音。賀一鳴握著麥克風的手微微出汗,後背的襯衫已經貼在皮膚上。但他還是笑著,笑得比誰都大聲,彷彿只要他笑得夠用力,就能把整個房間的尷尬都吸走。這是他十年來的生存之道,用更冷的笑話去覆蓋冷場,用更厚的自戀去包裹那一點點渴望被愛的顫抖。

「好啦,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這個人怎麼還沒講完。」他把麥克風架往前拉,身體前傾,像是要跟全世界告白,「最後一個,我保證是最後一個。有一個幽靈去應徵工作,主管問他有什麼專長,他說我很會穿牆。主管說那你明天來上班,幽靈說不行,我明天要去穿牆抗議房價太高。」

全場靜默。那是一種很有品質的靜默,靜到可以聽見牆壁裡電線的電流聲。賀一鳴在心裡幫自己配了個罐頭笑聲,哈哈,蠻好笑的嘛,他想,至少我自己覺得很好笑,這就夠了。

他鞠躬,想把麥克風放回架上,卻因為地下室地板那塊翹起來的木板絆了一下。舊球鞋的鞋底太滑,聚光燈又晃得他眼花,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杓結結實實地撞上了舞台後方那台生鏽的音箱鐵角。

那聲音不大,悶悶的一聲,像是一顆熟透的西瓜掉在地上。甜味跟鐵鏽味同時在他的口腔裡炸開,眼前的燈光忽然拉成一條細細的光線,然後迅速向內收縮。台下的七個觀眾發出遲來的驚呼,但那驚呼聽在賀一鳴耳裡,卻像是遙遠的掌聲。他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哇,這個跌倒的時機抓得真好,完美的收尾,觀眾終於有反應了。可惜沒有機會謝幕了。

黑暗吞沒了他。不是那種溫柔的睡著,而是被直接拔掉插頭的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輩子,等賀一鳴再次有知覺的時候,他先聞到的是完全不一樣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啤酒,是剛爆開的爆米花、擦得發亮的皮椅、還有淡淡的松木香氣混著舞台妝粉的味道。耳邊不再是冰箱的嗡鳴,而是低低的爵士鼓刷聲、杯盤輕碰的清脆聲響,還有此起彼落、像是隨時準備要笑的呼吸聲。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得過分的絨布沙發上,頭頂是一盞溫暖的鎢絲吊燈,光線暈黃,不再是那種吝嗇的聚光燈。天花板挑高得誇張,挑高到可以看到裸露的黑色鋼骨與懸吊的劇場燈具。這裡看起來像是一間超大型的喜劇俱樂部跟藝人休息室的混合體,一側是長長的吧檯,吧檯後方的酒櫃擺滿了發光的瓶子,另一側是一個小小的開放麥舞台,舞台後方寫著「後台大廳」四個霓虹燈大字,字體還會像心跳一樣一明一滅。更遠的地方有掛著「道具部」、「經紀人櫃檯」、「化妝間」牌子的門,門縫裡透出各種奇異的光。

賀一鳴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沒有傷口,沒有血,連疼痛都沒有,只有那頭亂翹捲髮還在。他低頭看,起皺的黑色西裝外套、素T、舊球鞋都還在,手裡甚至還握著那支鍍鉻麥克風,只是麥克風好像變得更亮了一點,握把處多了一圈細細的刻紋,像是藤蔓。

「喔,醒啦?我們的新人果然很有活力,躺著都能睡出舞台感。」

一個圓滾滾的聲音從吧檯後方傳來。賀一鳴轉頭,然後愣住。

吧檯後站著一個身穿合身三件式西裝、戴著金色懷錶、打著深紅色領結的紳士。紳士的身形矮胖圓潤,看起來很體面,除了他的頭是一顆毛絨絨的垂耳兔頭。那對長長的耳朵隨著他擦杯子的動作一抖一抖,圓圓的紅眼睛裡透著職業化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又藏著一絲很深的疲憊與溫和。

「初次見面,我是你的經紀人,班尼。」兔子頭紳士把擦亮的杯子放下,從吧檯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黑色契約書,封面上燙金寫著「終夜劇場演員契約」,「歡迎來到終夜劇場,親愛的賀一鳴先生。你的上一場開放麥,觀眾反應熱烈到連死神都幫你按了讚,所以我們決定直接簽下你。」

賀一鳴眨了眨眼。他沒有尖叫,沒有慌張,反而像是終於等到通告的臨演一樣,眼睛慢慢亮了起來。那種極度自戀的雷達開始運轉,自動把所有資訊都翻譯成對自己有利的版本。

班尼見他沒反應,以為他嚇傻了,便用那種制式到不能再制式的經紀人口吻繼續說明,耳朵還很敬業地配合語氣抖動:「簡單來說,終夜劇場是一座超維度的實境娛樂綜合體。你現在所在的後台大廳是唯一的安全區。接下來你將以『演員』的身分被送進各個片場副本,什麼廢棄醫院、猛鬼校園、歐式古堡、台灣鄉間的陰廟、都市傳說大樓、捷運末班車,隨機輪播。你的工作就是照著導演寫好的劇本,好好尖叫、好好恐懼、好好觸發死亡旗標,我們會透過全維度直播把你的恐懼值賣給高維觀眾。」

他翻開契約書,裡面密密麻麻的條款自動發光:「片酬用『掌聲』與『爆笑值』結算,人氣分為臨演、特約、主演、天王四階。天王甚至能自帶幽靈粉絲團。當然,如果你演得不好,被觀眾按了倒讚,或是被導演覺得無聊,你就會被『卡掉』,就是字面上的消失,連記憶都會被剪掉喔。來,先在這裡簽名加蓋手印,我們好幫你安排首場試鏡。」

賀一鳴聽完,不但沒有露出恐懼的表情,反而把那支鍍鉻麥克風在指尖轉了一圈,發出俐落的嗡鳴。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起皺的西裝外套,走到吧檯前,近距離盯著班尼的領結看了三秒。

「班尼是吧?」賀一鳴開口了,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自然的回音,痞笑再次回到臉上,「我有一個問題,你這個領結,是道具部批發的嗎?蝴蝶結打得這麼對稱,一看就是那種『我很專業請不要質疑我』的制式裝備。還有你這個開場白,『歡迎來到終夜劇場』,你一天要講幾次?有沒有考慮加一點個人特色?比如說『歡迎來到終夜劇場,今晚的恐懼買一送一,尖叫第二聲半價』,這樣收視率會比較高吧?」

班尼的兔耳朵猛地抖了一下,端著契約書的手僵在半空。他服務過上千個演員,看過當場跪地痛哭的、看過直接昏倒的、看過歇斯底里撕契約的,還沒看過一醒來就先檢討他領結跟話術的。

「還有啊,」賀一鳴完全停不下來,毒舌的開關一打開就關不上,他指著後台大廳那塊霓虹燈招牌,「後台大廳這個名字也太老實了吧?一點神秘感都沒有。要是我來命名,我就叫『地獄喜劇俱樂部』或是『今晚不准笑挑戰賽總部』,聽起來就比較有票房。導演是誰?審美這麼保守,是不是那種只會拍黑白片的老派藝術家?」

他在心裡其實有點慌,畢竟剛剛才撞到頭死掉,現在又冒出什麼高維觀眾跟片場副本,聽起來就很像那種低成本恐怖片的設定。但慌張這種情緒在賀一鳴的作業系統裡,預設就會被轉譯成吐槽。與其發抖,不如先發笑,這是他十年開放麥學到的唯一保命符。

班尼看著眼前這個削瘦的男人,看著他深深的黑眼圈裡燃燒的那一點不肯熄滅的光,看著他明明害怕卻硬要用自戀跟嘴賤武裝自己的樣子,那對垂耳兔耳慢慢垂了下來,語氣裡的職業化悄悄裂開一條縫。

「你這傢伙……」班尼嘆了口氣,把契約書往前推了一點,聲音放輕,「算了,簽了再說吧。終夜劇場不養閒人,你要嘛尖叫,要嘛被尖叫。你以為這裡是讓你講冷笑話的地方嗎?這裡的怪物是真的會把你的喉嚨……」

「等等,」賀一鳴忽然打斷他,把麥克風舉到嘴邊,對著空蕩的後台大廳試了一個音,聲波在挑高的空間裡震出一圈淡淡的光暈,「你剛剛說,這裡所有的副本都是導演寫好的劇本?厲鬼、詛咒、規則怪談全是特效,目的是要我們演得越恐懼,收視率越高?」

班尼點頭,懷錶的滴答聲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楚。

賀一鳴的眼睛更亮了。那不是恐懼的光,是獵人看到獵物的光,是過氣喜劇演員看到全新的、還沒有被污染過的舞台時,那種近乎瘋癲的狂喜。他把麥克風握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嘴角的痞笑擴大到有點猙獰的程度。

「那不就是說,」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帶著顫抖的興奮,「只要我不照劇本尖叫,只要我把恐怖片演成脫口秀,他們的收視率就會崩盤?他們的燈光會穿幫?他們的怪物會忘詞?」

他轉身,看向後台大廳中央那個小小的開放麥舞台,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站在聚光燈下,台下坐滿了高維觀眾,而他正拿著麥克風,對著一整座地獄指指點點。十年無人問津的開放麥,無數次對著空氣講笑話的夜晚,原來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彩排。

「班尼,」賀一鳴回頭,對著那顆毛絨絨的兔子頭露出一個無比自戀、無比真誠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自卑,有渴望,有一點點笨拙的溫柔,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這哪是什麼死亡契約,這是老天爺終於聽見我的祈禱,給我的專屬巡迴。別人要用尖叫取悅觀眾,我要用笑聲征服地獄。幫我安排片場吧,越恐怖越好,我已經等不及要上去拆台了。」

班尼看著他,看著這個剛死過一次卻比任何活人都還要鮮活的男人,圓圓的兔眼睛裡閃過一絲很久沒有出現過的、類似期待的東西。他沒有再勸,只是默默從吧檯底下拿出一個閃著藍光的傳送門遙控器,按下了按鈕。

後台大廳的地板開始震動,一道漆黑的、像是舞台布幕被撕開的裂縫在兩人面前展開,裂縫的另一頭傳來醫院廣播的雜音、推車滾輪的吱嘎聲,還有一聲若有似無的、被劇本壓抑住的女人的啜泣。

「首場試鏡,片場副本『廢棄醫院』,祝你好運,演員賀一鳴。」班尼低聲說,耳朵輕輕抖動,「別死得太難看,至少讓我有機會幫你收屍。」

賀一鳴把鍍鉻麥克風往肩上一扛,像扛著一把吉他,大步朝那道裂縫走去,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放心,我只會讓他們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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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廢棄醫院的妝容講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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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裂縫張開的方式,一點都不符合賀一鳴對於穿越的想像。

沒有光柱沖天,沒有莊嚴的吟唱,更沒有慢動作的風吹起衣襬。班尼只是從吧檯底下掏出一個看起來像電視遙控器的東西,啪地按了一下,後台大廳挑高的天花板底下,空氣就像舞台布幕被美工刀隨手劃開一樣,發出刺啦一聲,直接裂出一條漆黑的口子。

口子的另一頭漏出來的,不是仙氣也不是聖光,是醫院那種用過頭的日光燈嗡嗡聲,推車滾輪卡著頭髮的吱嘎聲,還有一段跳針的廣播,女聲甜美到發膩,卻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請不要抬頭,請不要回應呼喚,請不要……請不要……」

賀一鳴站在裂縫前,手裡那支鍍鉻麥克風握得有點出汗。他那件起皺的黑色西裝外套在後台大廳溫暖的燈光下還算體面,但一靠近那條裂縫,衣角就被陰冷的風吸得往前飄。亂翹的捲髮被吹得更亂,黑眼圈在裂縫漏出的慘白燈光下顯得更深。

「首場試鏡,片場副本,廢棄醫院。」班尼的兔耳朵有點無奈地垂著,金色懷錶的滴答聲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楚,「規則很簡單,別抬頭看天花板,別回應任何叫你名字的聲音,活過四十分鐘就算殺青。大部分臨演都是在這裡學會什麼叫尖叫的。」

他頓了一下,看著賀一鳴那張不但沒有害怕反而有點興奮的臉,補了一句,「當然,你如果想用你那套冷笑話去跟裡面的住戶打招呼,我也不攔你,道具部剛好缺一個會講笑話的標本。」

賀一鳴把麥克風在指尖轉了一圈,鍍鉻的表面在燈光下劃出一道亮弧。他痞笑起來,眼神裡那股自戀又瘋癲的光又燒起來了。

「放心啦班尼,我這個人最懂禮貌了。」他把麥克風往肩上一扛,像扛著一把金箍棒,「人家醫院的學姊都還沒出來迎接新人,我怎麼好意思先尖叫?那多不給面子。等我進去幫她做個妝容諮詢再說。」

說完,他不等班尼再開口,大步跨進了裂縫。

冷意瞬間包裹住全身。

不是後台大廳那種帶著松木香的暖氣,而是那種廢棄多年、消毒水混著鐵鏽與霉味,直往鼻腔深處鑽的寒氣。腳下的觸感從柔軟的絨布沙發地毯,變成了黏膩的塑膠地板,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吸附聲。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半在閃爍,另一半則徹底死去,只剩下嗡嗡的電流聲。走廊兩側是生鏽的點滴架、翻倒的輪椅,還有牆上剝落到露出水泥的油漆,上面用紅筆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

請不要抬頭。請不要回應。

走廊盡頭的手術室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更慘白的光。門口已經蹲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看起來都是跟他同期被拉進來的新人。男生穿著格子襯衫,死死抱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嘴裡念念有詞,「不能抬頭,不能回應,不能抬頭……」女生則是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病號服,渾身發抖,聽見廣播裡那句「請不要回應呼喚」就把耳朵捂得更緊。

他們顯然都收到了班尼同款的制式新手教學,而且選擇了最標準的演法,把恐懼值拉滿,等著照劇本被嚇。

賀一鳴的出現讓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嗨,同學。」賀一鳴舉起麥克風,很自然地對著空氣試了個音,麥克風的聲波在走廊裡震出一圈淡淡的、只有他看得見的波紋,「你們也是來參加妝容研習營的嗎?這間教室的燈光師是不是跟我有仇,色溫調得跟停屍間一樣,連我的黑眼圈都被照得更深了。」

男生抬起頭想提醒他不要說話,卻在對上賀一鳴視線的瞬間又猛地低下頭,「不要……不要講話,會被聽見的!她會叫你的名字,只要你回頭就完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走廊深處的手術室裡,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呼喚。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情人在耳邊呢喃,卻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音,直接鑽進腦子裡。

「賀……一……鳴……」

地板的黏膩感更重了。頭頂閃爍的日光燈同時暗了一下,走廊盡頭的手術室門無風自動,緩緩向內打開。濃得化不開的黑髮先從門縫裡漏出來,像海草一樣在半空中飄動,接著是一張慘白的臉,長髮遮面,只露出一隻化得極濃卻徹底暈開的眼睛。

她穿著一件洗到發黃的護士制服,裙襬拖在地上,沾滿暗紅的污漬。每走一步,腳下就滲出一灘黑水,指甲猩紅尖長,在塑膠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整個走廊的溫度瞬間又降了五度,牆上的紅字開始往下流血,廣播的女聲也變成了尖銳的指甲刮黑板的聲音。

那兩個新人已經蜷縮成一團,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女鬼的頭慢慢抬起,長髮分開,露出一張妝容斑駁的臉。眼線暈成兩個黑眼圈,口紅塗出了唇線,粉底卡在浮腫的皮膚紋理裡,像是很久沒有補妝卻又堅持要見客的櫃姐。她的嘴角裂開到耳根,用那個空洞的聲音再次呼喚。

「賀一鳴……回頭看我呀……」

按照劇本,這時候演員應該尖叫、應該回頭、應該觸發即死規則,然後被那雙猩紅的手穿胸而過,成為收視率的一部分。

賀一鳴沒有回頭,也沒有尖叫。他反而把麥克風舉到嘴邊,很認真地打量起對方,然後露出了一種專業評審般的惋惜表情。

「小姐,小姐你等一下。」他舉起一隻手,示意對方暫停,語氣誠懇得像在百貨公司週年慶的化妝品櫃檯,「我不是故意要打斷你醞釀情緒,但是你這個眼線,是用毛筆畫的嗎?暈成這樣,我還以為你剛去參加熊貓 cosplay 比賽剛回來。還有這個口紅色號,珊瑚橘已經是三年前的流行了,現在大家都擦霧面豆沙色,你這個有點顯黑你知道嗎?」

走廊的陰風忽然卡住了。

女鬼往前飄的動作停在半空,長髮詭異地僵了一下。那隻暈開的眼線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賀一鳴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毒舌的開關一打開,整個人就站上了不存在的開放麥舞台。他繞著女鬼走了一圈,還煞有其事地用麥克風當成導覽棒。

「而且這套制服,護士服對吧?你這套是幾年前的款式?領口都鬆了,裙襬還拖地,十年沒換過了吧?我們後台大廳的班尼都知道要燙領結,你這樣出來見觀眾,導演都不給你治裝費的嗎?預算都拿去租那個會閃的日光燈了是不是?小氣成這樣,難怪收視率上不去。」

他每吐槽一句,麥克風就嗡鳴一聲,鍍鉻的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光。那不是普通的聲波,是帶著「邏輯崩壞傷害」的吐槽力。女鬼的妝容每被點破一個漏洞,她身上的陰氣就紊亂一分。暈開的眼線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過,開始剝落,發黃的制服上那些暗紅污漬也像是褪色的染料,變得尷尬起來。

「你……你……」女鬼的聲音不再空洞,反而帶上了一絲被當眾點評穿搭的羞憤,「你為什麼不害怕……為什麼不回頭……」

「回頭?我為什麼要回頭看一個連粉底都沒推勻的人?」賀一鳴把麥克風湊得更近,壓低聲音,像是說秘密一樣,卻讓整個走廊都聽得見,「我跟你說,真正的恐懼不是血,是尷尬。你現在這個狀態,我看了只想問你需不需要一張卸妝棉,你的殺人規則在我這裡,邏輯已經當機了你知道嗎?」

就在他講出最冷的那個梗,熊貓 cosplay 的瞬間,某種更詭異的變化發生了。

賀一鳴呼出來的氣,變成了白霧。不是因為醫院的冷氣,而是因為他那個被動技能,冷幽默領域,被觸發了。

笑話越冷,凍結範圍越強。

以他為中心,一層淡淡的霜花從塑膠地板開始蔓延,迅速爬上牆壁、點滴架、還有那扇半開的手術室門。女鬼腳下滲出的黑水被凍成黑色的薄冰,她飄在半空的長髮也結上了一層白霜,每一根髮絲都僵硬地垂著。整個手術室連同走廊,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連那嗡嗡作響的日光燈都不閃了,被凍在半明半暗的瞬間。

那兩個蹲在地上的新人,頭髮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卻一點都不覺得冷,反而覺得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恐懼感,被這股莫名其妙的冷場給凍住了。

與此同時,維度之上的觀眾席。

那裡沒有地板,沒有天花板,只有無數漂浮的半透明座位與流動的數據光河。每個座位上都坐著或飄著高維的觀眾,他們的眼睛像是螢幕,不斷刷過彈幕與按讚的符號。大部分的螢幕上,此刻都顯示著廢棄醫院的直播畫面,彈幕稀稀落落,無非是「又來了」「這個妝好假」「快尖叫啊好無聊」之類的厭倦評論。

其中一個座位上,飄著一個銀白色短髮挑染螢光粉的少女。她穿著發光的連帽衛衣,耳朵上掛著大大的耳機,整個人半透明,像是一團會發光的霧氣。她叫艾莉絲,是觀眾席裡出了名的難搞富家少女,家族掌控著好幾個維度的頻道,從小看恐怖直播長大,對於制式化的尖叫與追逐早已麻木到想打瞌睡。

她原本只是隨手點開廢棄醫院這個冷門副本,想看看有沒有新人能尖叫得有創意一點,結果就看到了賀一鳴繞著女鬼做妝容講評的那一幕。

「熊貓 cosplay……」艾莉絲本來面無表情的臉,忽然抽動了一下。她想忍住,但那個形容實在太精準,精準到她腦中立刻浮現出女鬼那暈開的眼線,「噗……」

一聲很輕的笑聲從她嘴裡漏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更大聲的笑。

「哈哈哈哈什麼啦!那個制服十年沒換款式也太毒了吧!導演的預算真的都拿去租燈了啦!」艾莉絲抱著肚子,在半空中笑得翻滾,銀白色的短髮隨著她的動作晃動,眼眸裡的彈幕數據流都亂了。她已經很久沒有因為恐怖直播笑成這樣了,這種把恐怖片當成時尚評論節目的脫軌演出,比任何尖叫都有趣一萬倍。

笑聲在高維觀眾席裡是很稀有的能源。她的笑聲化作實體的光點,透過維度,像流星一樣砸進片場副本。

賀一鳴手中的鍍鉻麥克風忽然震動起來,握把處那圈藤蔓刻紋猛地亮起,發出清脆的叮咚聲。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介面在眼前跳出,上面用綜藝字體寫著。

【收到來自高維觀眾艾莉絲的按讚一枚,爆笑值大量灌入,冷幽默領域範圍擴大百分之三十。】

賀一鳴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天花板。雖然他看不見觀眾席,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道帶著笑意的視線正穿過維度落在他身上。

他對著空氣舉起麥克風,像是對著不存在的觀眾致意,痞笑得更加浮誇。

「感謝這位有眼光的觀眾,你的按讚我收到了。」他對著天花板眨了眨眼,「看來今晚的妝容講評,還算有點笑果。那我們繼續,來聊聊這位學姊的髮型,是不是很久沒去髮廊了?」

被凍在薄冰裡的女鬼,長髮上的白霜又厚了一層,眼中的怨毒已經完全被一種我到底在幹什麼的自我懷疑所取代。殺人規則的邏輯漏洞被越撕越大,整個片場的燈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像是導演在後台氣到手抖,不斷切換鏡頭卻找不到一個能用的畫面。

而觀眾席上,艾莉絲擦掉笑出來的眼淚,手指在虛空中輕點,又投出了一個發光的按讚,還附上了一條只有賀一鳴能看見的彈幕。

【喂,自戀狂,你再多講一點,我考慮多給你幾個按讚。別讓我失望喔。】

霜花還在蔓延,手術室的門被徹底凍住,再也關不上,也打不開。笑聲與寒意同時在廢棄醫院裡擴散開來,預告著這場原本該是尖叫收割的演出,已經徹底走調,朝著某個連導演都沒寫過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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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後台大廳的爆笑值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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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醫院的寒氣還黏在賀一鳴的西裝外套上,下一秒,後台大廳的暖光就兜頭蓋了下來。

那條漆黑的裂縫在他身後發出拉鍊闔上的唰聲,隨即抿成一條細線,消失在挑高的天花板底下。腳下黏膩的塑膠地板變回厚實的絨毛地毯,空氣裡消毒水混著鐵鏽的味道被松木香、奶油爆米花還有吧檯那邊飄來的淡淡威士忌味取代。頭頂嗡嗡閃爍的日光燈換成一整排溫暖的鎢絲燈泡,遠處開放麥的小舞台甚至還亮著一盞追光,像是隨時等著下一個不要命的人上去講段子。

賀一鳴站在大廳中央,手裡那支鍍鉻麥克風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握把處的藤蔓刻紋正一亮一暗地跳動,像心跳。他亂翹的捲髮上還結著細碎的冰晶,黑眼圈在暖光下顯得更深,卻遮不住他臉上那種剛下舞台的亢奮。走廊裡被他凍成冰雕的女鬼、滿地結霜的點滴架,好像還在眼前晃。

「回來啦,我們的妝容講評大師。」吧檯後面傳來班尼那把職業化的溫吞嗓音。

那顆毛絨絨的垂耳兔頭從一疊飄浮的帳單後面探出來,三件式西裝依舊筆挺,金色懷錶的錶蓋啪嗒一聲彈開又闔上。他的長耳朵原本懶洋洋地垂著,一看見賀一鳴,耳朵尖卻不受控地抖了兩下,像是測到什麼異常數據的雷達。

「先說好,我本來以為要替你收屍的。廢棄醫院那種新人墳場,正常臨演進去就是照著廣播乖乖低頭,然後被學姊從背後來個親切的擁抱,恐懼值直接拉滿,收視率穩穩的。」班尼把一塊半透明的結算面板推到賀一鳴面前,面板上兩條曲線正以一種極度不健康的姿態扭動,「結果你呢?你給我搞出這種東西。」

面板左側代表恐懼值的紅線,從開場的平穩一路俯衝,像坐上故障的雲霄飛車直接墜入谷底,最後甚至貼著零軸微微顫抖。右側代表爆笑值的金線則完全相反,開場還是趴在底部的可憐小蟲,賀一鳴一句熊貓妝容講出來後,金線像是被灌了十罐能量飲料,筆直竄升,衝破面板頂端還在往外溢出火花,數字瘋狂跳動,最後停在一個讓班尼兔毛都炸起來的數字上。

「恐懼值三點二,爆笑值一千七百八十九。」班尼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鏡,語氣裡的圓滑都快維持不住了,「賀先生,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這代表整場直播,高維觀眾沒有一個人在尖叫,大家都在笑。導演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曲線,你這是在把人家的恐怖實境秀硬生生轉成時尚評論節目。」

賀一鳴把麥克風在指尖轉了一圈,鍍鉻表面把大廳的燈光切成碎星。他痞笑起來,那點自戀又瘋癲的光又回來了,還特意把外套領子拉挺一點,雖然那領子皺得跟鹹菜一樣。

「三點二?那一定是機器壞了。」他一臉痛心地搖頭,對著面板上的紅線指指點點,「我這麼有魅力的男人站在那裡,女鬼怎麼可能不心動?一定是她太害羞,不敢尖叫。至於爆笑值嘛……」他把麥克風湊到嘴邊,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廳試了個音,噗的一聲輕響,「這叫專業。觀眾的笑聲,就是對我才華最誠實的投票。你看,連你的耳朵都在幫我鼓掌。」

班尼的耳朵又抖了一下,這回是被他那句話氣的。他沒好氣地從吧檯底下拖出一個看起來像古董點唱機的兌換裝置,拍開上頭的灰塵。

「少自戀了。照規矩,爆笑值可以換東西。你的額度剛好夠換一件初階綜藝神器,別指望能換什麼天王級的道具。」他一邊操作,嘴上還不忘維持經紀人的刻薄人設,「道具部的那群傢伙最近很缺業績,這支給你,拿去別再用那把破麥克風敲鬼的頭了,丟人。」

裝置吐出一道柔光,落在賀一鳴原本的鍍鉻麥克風上。光芒像水一樣包覆住整個麥身,原本固定的有線麥克風發出細微的喀嚓聲,握把底部的線頭自動脫落,變成一支更輕盈、流線的無線麥克風。麥頭周圍多了一圈淡淡的聲波紋路,只要輕輕一晃,就能看見空氣被震出漣漪。面板跳出說明文字。

【聲波麥克風,初階綜藝神器。有線與無線雙型態切換,聲波可實體化為衝擊與短暫結界,吐槽時傷害加成百分之十五。附註:請勿拿來唱歌,音準不在保固範圍。】

賀一鳴眼睛一亮,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立刻把新麥克風拋起來又接住,還對著吧檯的酒杯試了一聲喂,酒杯裡的冰塊竟被震得輕輕跳了一下。

「好東西啊班尼,這下我連鬼的耳膜都能震到退休。」他愛不釋手地摸著麥身,轉頭就對班尼眨眼,「怎麼樣,我現在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天王的架勢了?」

「是天兵的架勢。」班尼還沒回話,大廳另一頭的沙發區已經傳來毫不掩飾的嗤笑。

那裡坐著三個穿著光鮮的演員,胸口都別著代表主演階級的銀色徽章,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手裡各自端著調酒。其中一個染著亞麻金髮的男人上下打量賀一鳴起皺的外套和舊球鞋,笑得尤其大聲。

「我還以為是哪個臨演走錯棚,原來是剛剛在廢棄醫院靠講冷笑話苟活的那個?」金髮男晃著酒杯,語氣像是前輩在點評後輩,「爆笑值飆高很了不起嗎?高維觀眾就是圖個新鮮,曇花一現而已。恐怖片場要的是穩定的恐懼值,你這種搞笑臨演,下次進猛鬼校園,保證被鏡子裡的學姊直接把嘴縫起來。到時候看你還怎麼講。」

旁邊兩個主演也跟著笑起來,一個甚至故意學起賀一鳴講評女鬼的語氣,「哎呀小姐你的眼線暈開了啦,好好笑喔,然後下一秒就被掏心了,好有綜藝效果喔。」

後台大廳不少原本在休息的演員都投來目光,有同情,有看好戲,更多是那種看新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優越感。

賀一鳴握著新麥克風的手緊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他沒有生氣,反而把麥克風舉起來,像是真的在主持一場脫口秀,目光掃過那三張精心打理的臉。

「三位前輩說得真好,建議直接出書,書名就叫我如何用穩定的恐懼值穩定的過氣。」他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帶著一點彈舌的節奏,「不過我有點好奇,你們那個穩定的恐懼值,是指觀眾看到你們出場就穩定地轉台嗎?畢竟同樣的尖叫聽了三年,連我家樓下自動販賣機卡住的聲音都比你們有創意。還有這位金髮哥,你這個髮色是道具部染失敗的滯銷品吧?黃得跟醫院的日光燈一樣,難怪你只能演路人甲的屍體。」

他的吐槽力透過新麥克風擴散出去,聲波在空氣裡震出淡淡的金色紋路。那三個主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金髮男手裡的酒杯竟被震得晃出一個小漩渦。他們想反駁,卻發現賀一鳴的每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他們最在意的點上,一時間竟有點接不上話,只能漲紅著臉瞪他。

班尼看在眼裡,兔耳朵悄悄往下壓了壓,遮住自己差點笑出來的嘴角。他輕咳一聲,作勢敲了敲吧檯。

「好了好了,主演們還有通告要跑,別跟新人一般見識。」他轉頭壓低聲音對賀一鳴說,語氣卻帶著一點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提醒,「別得意太早,笑點即弱點是真的,但每個片場的弱點都藏在最不合理的設定裡。下次別再只顧著講妝,記得多聽聽規則本身在胡說什麼,諧音、地獄梗,反差越大,裂縫越大。懂嗎?」

賀一鳴挑眉,正想再問,整個後台大廳的燈光卻無預警地暗了一瞬。

不是跳電那種閃爍,而是一種被更高權限強行接管的暗。吧檯上所有飄浮的面板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大廳中央那面平時用來播放宣傳影片的巨大螢幕,無聲無亮,卻自動亮了起來。

螢幕裡沒有畫面,只有一張漆黑的燕尾服與一張像是無訊號雪花螢幕的臉。雪花偶爾拼出一個禮貌的笑臉符號,又迅速散去。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正優雅地端著一杯紅酒,指尖輕輕敲在杯壁上,每敲一下,大廳的空氣就跟著震一下。

導演奧茲。

祂沒有降臨,只是透過監看螢幕在看。但那種高維意志俯視的壓迫感,讓剛剛還在嘲笑的幾個主演瞬間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班尼的圓潤身形也不自覺地站直,兔耳朵繃得筆直,職業笑容掛回臉上,卻比平時僵硬許多。

螢幕裡的雪花臉微微側向賀一鳴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一件櫥窗裡擺錯位置的商品。接著,一支細長的剪輯筆出現在祂另一隻手上,筆尖在虛空中劃出一份只有祂能看見的檔案。

賀一鳴的剪影被投在檔案上,旁邊的曲線正是那條恐懼值暴跌、爆笑值沖天的異常圖表。導演奧茲用筆尖輕輕一點,檔案角落多了一行優雅的手寫字。

【待觀察樣本,不按劇本尖叫。建議加註測試。】

祂的聲音直接透過螢幕傳下來,紳士、溫和,卻讓吧檯的酒杯都結出一層薄霜。

「有趣。十年了,第一次有演員把妝容講評當成驅魔咒。」導演奧茲輕笑,雪花臉上閃過一個短暫的笑臉,「賀一鳴先生,你讓我的廢棄醫院看起來像一場廉價的化妝品廣告。這可不行,觀眾會以為我的預算真的只夠租燈。」

賀一鳴仰頭看著那張雪花臉,手裡的新麥克風無意識地握緊。自戀光環讓他沒有像其他演員那樣被恐懼壓得抬不起頭,反而有種被大導演點名的荒謬興奮感。他張嘴就想回一句什麼,卻被班尼悄悄在吧檯下踩了一腳。

導演奧茲似乎很滿意這種沉默的注視,筆尖一轉,在檔案下方又加了一行備註。

「下一場,片場猛鬼校園。午夜十二點,鏡子。既然賀先生這麼擅長評論別人的臉,那就讓他好好照照自己的。」祂舉杯,像是隔著螢幕對賀一鳴敬酒,「我已經為你加註了一點小小的劇本,讓那面鏡子……更誠實一點。期待你的演出,別讓我失望,也別讓觀眾覺得,喜劇真的能拯救世界。」

語畢,螢幕啪地暗去,大廳的燈光重新亮起,松木香與爆米花味回流,好像剛才那陣寒意從未存在。吧檯的面板恢復正常,沙發區的主演們卻已經悄悄起身,快步離開,像是怕被那個待觀察樣本波及。

班尼的耳朵這才慢慢垂下來,他看著面板上自動跳出的下一場排程通知,臉色有點發白。那行字是剛被導演親手寫上去的,墨跡還沒乾。

【猛鬼校園,多人副本。規則追加,鏡中倒影將強制揭露演員內心最恐懼的自我形象。】

他把面板推給賀一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灰色生存大師難得的嚴肅。

「聽著,這不是玩笑了。祂盯上你了。猛鬼校園的鏡子本來只是禁忌,現在被祂加註過,會直接把你心裡最不敢面對的樣子照出來。你那個自戀光環……不一定擋得住自己。」

賀一鳴盯著那行追加規則,亂翹的捲髮在燈光下晃了一下。他把無線麥克風舉到眼前,看著麥頭那圈聲波紋路,忽然痞笑起來,笑容裡卻多了一點點不自知的緊繃。

「照出最恐懼的樣子?」他低聲重複一次,像是在試梗,「該不會照出我沒刮鬍子的樣子吧?那確實有點恐怖,我十年沒賣出去的票,都在那張臉上了。」

話是這麼說,他握著麥克風的指節卻微微發白。大廳的追光不知何時已經對準了他,像一座無形的舞台。而頭頂那面剛暗去的螢幕,雪花的雜訊還在邊緣細細地爬,像一隻沒有移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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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校園怪談的冷場急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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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台大廳的追光還釘在賀一鳴那雙舊球鞋上,暖黃色的光暈把他起皺的黑色西裝外套照得像剛從資源回收桶裡搶救出來的戰袍。吧檯那邊飄來的松木香混著奶油爆米花與淡淡的威士忌氣味,原本應該讓人放鬆,此刻卻因為頭頂那面剛熄滅的巨大螢幕殘留的細微雜訊聲,顯得有點緊繃。導演奧茲那句鏡子會更誠實一點還卡在空氣裡,像一句沒有講完的冷笑話,遲遲不肯落地。

班尼把那塊剛被導演親手加註過的排程面板啪地翻過去,毛絨絨的垂耳兔頭湊近賀一鳴,長耳朵不安地抖了兩下,金色懷錶的錶蓋被他反覆彈開又闔上,發出焦躁的喀嗒聲。

「賀先生,我的建議是,你現在立刻去道具部租一件像樣的外套,然後把你那個什麼沒刮鬍子也很恐怖的梗收起來。」班尼壓低聲音,圓潤的西裝肚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語氣裡那點職業化的圓滑已經快要繃不住,「猛鬼校園是多人副本,掌聲是分開算的,但死亡是連坐的。掌聲是什麼?是你在劇場唯一能換麵包跟門票的貨幣。你現在爆笑值再高,階級還是臨演,想升特約,至少要攢滿三千掌聲。這場就是你的升等考,別玩脫了。」

賀一鳴把剛到手沒多久的無線麥克風在指尖轉了一圈,鍍鉻的麥身映著鎢絲燈泡,麥頭那圈淡淡的聲波紋路隨著轉動泛起漣漪。他那張帶著深深黑眼圈的臉上又浮起標誌性的痞笑,自戀的光從眼底竄出來,像舞台上的追光自己會轉彎來找他。

「三千掌聲?班尼,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後台都聽見了。」他把麥克風湊到嘴邊,刻意用一種頒獎典禮的腔調低聲說,「放心,我這個人別的沒有,就是擅長把尷尬變成掌聲。你看我上次在廢棄醫院,女鬼的眼線都被我講到懷疑人生,觀眾笑到差點把爆米花噴在螢幕上。這次猛鬼校園,不就是一群高中生照鏡子嗎?我高中照鏡子的時候,也只被自己的瀏海嚇過。」

「你最好真的是被瀏海嚇過,而不是被鏡子裡的自己嚇到說不出話。」班尼沒好氣地從吧檯底下抽出兩份薄薄的資料夾,上面印著終夜劇場經紀人專用的兔子腳印浮水印,「隊友我幫你挑好了,兩個剛進來不到三次的新人,優點是聽話,缺點是只會背規則。一個叫阿哲,逢甲大學資訊工程系,進來前是校園傳說研究社的;一個叫小琪,台北某高中的熱舞社,膽子比她的髮圈還小。你負責帶,他們負責尖叫,分工明確,不要指望他們能接你的梗。」

話音剛落,後台大廳角落那扇平時用來送演員進片場的裂縫已經安靜地裂開。跟廢棄醫院那條黏膩的黑縫不同,這條縫隙透出的是日光燈管過度曝曬的慘白色,還有老舊課桌椅木頭發潮的霉味,混著黑板粉筆灰的乾澀氣息。隱約還能聽見遠處操場廣播器漏電的滋滋聲,以及某種規律的腳步回音。

阿哲與小琪已經站在縫隙前。阿哲推著黑框眼鏡,背包裡露出半本手抄的規則筆記,封面上用螢光筆寫著活下去守則;小琪則把短髮紮成俐落的馬尾,手裡死死攥著一支從道具部借來的粉紅色手電筒,指節都泛白了。兩人一見到賀一鳴,眼神立刻從惶恐轉為一種看見資深演員的依賴,又在看見他起皺的外套與亂翹捲髮後,依賴裡摻進一絲懷疑。

「賀、賀哥,班尼先生說你很厲害,可以帶我們過關?」阿哲吞了口口水,快速翻開筆記,「這個副本的規則我們背起來了,午夜十二點整,教學大樓三樓的洗手台鏡子絕對不能照,聽見有人在背後叫你名字絕對不能回頭,走廊的燈如果開始閃就要立刻蹲下抱頭。還有,鏡子裡如果出現穿水手服的學姊,千萬不要跟她對視,不然會被拉進去。」

小琪跟著猛點頭,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我上次在別的片場就是因為不小心回頭,就被導演直接卡掉隊友,我不想再看到那個畫面了。」

賀一鳴看著兩張寫滿求生慾的臉,忽然有種回到十年前開放麥後台,看見第一次上台的新人那種手足無措的熟悉感。他收起一點痞氣,把麥克風輕輕敲了敲阿哲的筆記本,發出清脆的咚聲。

「背得不錯,下次考試一定拿高分,但我們現在是去演戲,不是去默寫。」他挑眉,語調放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荒謬感,「規則這種東西,就跟綜藝節目的腳本一樣,寫來就是為了被吐槽的。你越怕它,它越覺得自己很屌。你待會跟著我,聽我講話,記得呼吸就好。尖叫這種事,交給專業的鬼來。」

班尼在後方輕咳一聲,兔耳朵往前壓了壓,像是在提醒。裂縫已經擴張到一人高,慘白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賀一鳴率先跨進去,舊球鞋踏進去的瞬間,腳下的絨毛地毯變成了冰涼黏膩的磨石子地板,頭頂的鎢絲燈泡換成一整排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空氣瞬間降了好幾度。

猛鬼校園的夜色比想像中更安靜。廢棄的教學大樓像是被時間遺忘的標本,三樓的洗手台正對著走廊盡頭,兩面巨大的鏡子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氣,鏡面映出對面斑駁的牆壁與天花板剝落的油漆。牆上的時鐘指針無聲地滑動,十一點五十七分,第二手正以一種刻意放慢的節奏,一格一格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走廊兩側的教室門半掩著,裡頭的課桌椅整齊排列,卻沒有任何人坐過的痕跡,黑板上還殘留著半句沒擦乾淨的數學公式,像是被突然中斷的課程。

廣播器在十一點五十八分準時響起,是一個甜美卻毫無起伏的女學生聲音,帶著老舊磁帶的雜訊。

「各位同學請注意,午夜十二點後,請勿照鏡子。請勿照鏡子。請勿與鏡中人對話。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阿哲立刻把筆記抱得更緊,小琪則把手電筒的光死死照向自己的腳尖,兩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賀一鳴卻仰頭看著那面鏡子,又低頭看了看鏡子下方水龍頭滴落的水珠,忽然把麥克風舉起來,對著鏡面輕輕吹了一口氣。

「各位觀眾晚安,歡迎收看今晚的校園十大靈異傳說之為什麼學校的鏡子永遠擦不乾淨。」他用一種校園電台主持人的口吻開始,聲音透過聲波麥克風在走廊裡震出淡淡的金色紋路,「我一直不懂,學校花那麼多錢請清潔阿姨,結果鏡子永遠都有一層霧,到底是阿姨偷懶,還是這間學校的水費太貴,只能用口水擦?而且午夜十二點不能照鏡子,這個規則是誰訂的?教官嗎?教官自己半夜會不會也偷偷照一下,看看髮際線有沒有後退?」

阿哲與小琪驚恐地看著他,小琪甚至想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卻在十一點五十九分時,整條走廊的日光燈同時閃了一下。

鏡子起了變化。

原本蒙著水氣的鏡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內部擦拭,霧氣迅速退去,映出的不再是走廊,而是一間燈光更慘白的洗手間。一個穿著深藍色水手服、黑長直髮蓋住大半張臉的女學生,正背對著鏡子站在水槽前,肩膀微微抽動,像是在哭。她的制服裙襬滴著水,腳邊的水漬正一點一點往鏡面外滲透。即使隔著鏡子,那股陰冷的壓迫感還是讓阿哲的牙齒開始打顫。

「來、來了,就是她,鏡中學姊!」阿哲壓著嗓子尖叫,「不要看她!快低頭!」

小琪已經蹲下抱頭,把臉埋進膝蓋,渾身發抖。那個學姊卻緩緩轉過身,頭髮分開,露出一張慘白而完美的臉,嘴唇猩紅,眼角掛著兩行乾涸的血痕。她對著鏡外的三人,緩緩張開嘴,聲音像是從水管深處擠出來的。

「你們……為什麼要照鏡子……」

按照劇本,接下來應該是淒厲的尖叫、燈光全滅、鏡中鬼手伸出把人拖進去的經典橋段。高維觀眾最愛的恐懼值高潮就在這裡。可是賀一鳴沒有尖叫,也沒有低頭。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忽然把麥克風往前一遞,像記者在訪問明星。

「同學,等一下等一下,先別急著哭。」他一臉認真地打量對方的瀏海與制服,「我不是要吐槽你,但你這個瀏海是不是用立可白畫的?厚到連額頭都看不到,是怕被教官抓嗎?還有這個水手服,現在高中生還穿這種復古款?你們學校的合作社是不是十年前就倒了,只能去二手拍賣找制服?最重要的是,你哭歸哭,眼線怎麼可以暈成這樣?上次在醫院那位學姊至少還知道用防水睫毛膏,你這個一看就是在福利社買的十元貨。」

走廊的空氣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鏡中的學姊保持著張嘴的動作,猩紅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台詞被硬生生截斷的演員,忘記下一句該怎麼接。阿哲與小琪抱著頭,從指縫裡偷看,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在這種時候還在講妝容。

賀一鳴卻沒有停,他像是真的在主持一場校園脫口秀,越講越起勁,而且每一個梗都刻意往最冷的方向去。

「我跟你們說,我以前高中最怕的就是照鏡子,因為每次照都會發現,鏡子裡的人比我還帥一點點,讓我很自卑。後來我才發現,那是因為鏡子會左右相反,所以我的帥被鏡子偷走了一點。學姊你是不是也是這樣?所以才一直躲在鏡子裡,不敢出來見人?」

這個笑話冷到連日光燈的嗡嗡聲都暫停了一拍。下一秒,賀一鳴腳下猛地竄起一股肉眼可見的寒氣。不是鬼的陰氣,而是一種帶著尷尬與乾笑的低溫力場,以他為圓心,無聲地往外擴張。磨石子地板以極快的速度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白霜爬上牆壁,爬上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也爬上了那面巨大的鏡子。鏡面發出細微的喀喀聲,原本光滑的表面竟結出一層細密的冰晶,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冷幽默領域。

賀一鳴的被動技能在全場冷場的瞬間被觸發到極致。笑話越冷,凍結越強。鏡中學姊的動作像是被放進慢動作,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黑氣剛要化為利爪,就被霜層卡住,連她臉上的血痕都被凍得不再流動。原本應該瞬移、應該從各個鏡面同時伸手的詛咒,此刻全被凍在原地,連廣播器的滋滋聲都被凍得斷斷續續。

「凍、凍住了?」阿哲錯愕地抬頭,看著走廊裡結霜的景象,連自己呼出的氣都變成白霧。

後台大廳的吧檯後,班尼正把一隻兔耳朵貼在一塊只有經紀人能看見的監控面板上。面板上,代表違規的紅燈正瘋狂閃爍,導演奧茲加註的鏡中規則被觸發的提示不斷跳出。他圓潤的爪子飛快地在面板上操作,把賀一鳴那句照鏡子的行為重新標註為誤觸道具反光,又把冷幽默領域造成的規則停滯偽裝成片場空調故障。他的另一隻耳朵則悄悄抖動,把一句只有賀一鳴能聽見的低語透過契約通道送了過去。

「臭小子,別只顧著讓場子結霜。笑點即弱點,你光凍住她沒用,要找到她邏輯裡最不合理的點。聽她剛剛說的話,她一直在重複照鏡子三個字,想想諧音,想想她的名字,片場的真名都藏在最蠢的地方!」

班尼的聲音細得像耳鳴,卻讓賀一鳴的眼睛亮了一下。

鏡中的學姊在冰層裡掙扎,霜層讓她的聲音變得破碎,「你……逃不掉……鏡子……會……照出……你們……」

賀一鳴盯著她制服領口上繡著的小小名牌,名牌因為結霜而有點模糊,但還是能辨認出兩個字,韓鏡。

韓鏡,寒鏡,寒勁。

他忽然笑了,這次不是痞笑,而是一種抓到梗的、近乎惡作劇的笑。他把無線麥克風切換成有線型態,長長的線在結霜的地板上拖出一道痕跡,麥克風的聲波紋路亮到刺眼。他深深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短暫的雲。

「韓鏡同學,原來你叫韓鏡啊。」他對著鏡子,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大聲說,聲音透過聲波麥克風震得整條走廊的冰晶都在顫抖,「難怪你一直在鏡子裡不肯出來,難怪你講話都帶著一股寒勁。我還以為你是怨氣重,原來你是名字取得太誠實。韓鏡,寒鏡,你爸媽是不是算命的時候,算命師說你五行缺冰,所以直接給你取了一個會讓全校都感冒的名字?」

這個諧音梗在凍結的走廊裡炸開。邏輯崩壞的傷害不是物理的,而是直接作用在劇本本身。鏡中學姊那張慘白完美的臉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巴掌扇了一下,血痕劇烈地扭曲起來。她最不合理的設定,就是她的存在本身與她的名字形成的自嘲閉環,當這個閉環被賀一鳴用最廉價的諧音梗點破時,整個鏡中世界的根基都晃了一下。

「我……不是……寒……」學姊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越解釋,就越像在承認這個諧音梗是真的。她的形象開始出現穿幫,制服的顏色像是掉漆一樣變得斑駁,頭髮的髮量突然變得稀疏,連那雙猩紅的眼睛都因為尷尬而開始左右游移,不敢再直視鏡頭。

吐槽力引發的邏輯崩壞讓鏡面的冰層出現蛛網般的裂紋,但這次裂開的不是寒氣,而是劇本的裂縫。賀一鳴趁機往前一步,把麥克風的頭直接貼在結霜的鏡面上,用一種溫柔卻致命的語調補上最後一句。

「所以說,下次別再躲在鏡子裡嚇人了,韓鏡同學。你這麼有寒勁,應該去合作社賣冰棒,保證全校第一名。至於照鏡子這件事,就交給我們這種自戀的人來就好,畢竟我們照鏡子,是為了欣賞才華,你照鏡子,是為了確認自己還在不在,很辛苦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鏡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嚓,像是某種長期緊繃的弦斷掉了。冰層連同鏡中世界的慘白燈光一起碎裂,韓鏡的尖叫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戳破氣球的噗聲。她的身形在裂縫中快速淡去,制服與長髮都化作細碎的光點,被凍結的走廊重新開始流動,日光燈恢復嗡嗡聲,但溫度依舊低得讓人呼氣成霧。

阿哲與小琪癱坐在地上,看著那面重新映出普通走廊的鏡子,腦中一片空白。他們不懂什麼叫諧音弱點,什麼叫邏輯崩壞,他們只知道剛剛那個應該把他們拖進鏡子裡的鬼,被一個冷到不行的笑話弄到當機,然後消失了。

賀一鳴把麥克風收回來,麥頭的聲波紋路慢慢黯淡。他的捲髮上也沾著一點白霜,黑眼圈在慘白燈光下更深,卻掩不住那點因為接住梗而發亮的眼神。他對著鏡子裡映出的自己,整理了一下起皺的領子,還不忘對著自己的倒影眨了個眼。

「看吧,我就說我比鏡子裡的帥一點點。」

就在此時,走廊盡頭原本應該通往樓梯的方向,傳來一陣輕輕的高跟鞋聲。不是韓鏡那種赤腳的濕黏聲,而是清脆的、帶著節奏的喀喀聲,像是有人穿著精緻的復古高跟鞋,正優雅地朝他們走來。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老式香粉與血混在一起的甜膩香氣。

賀一鳴的笑容僵了一下。阿哲與小琪順著聲音看去,只見走廊的陰影裡,一個身穿血染旗袍的身影正緩緩浮現,黑色蕾絲手套下的指尖猩紅,旗袍的開衩隨著步伐若隱若現。那張艷麗卻空洞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立體,嘴角掛著一抹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微笑。

後台大廳的監控面板上,班尼的兔耳朵猛地豎起,面板跳出一行讓他血液都快凍住的自動提示。

【警告:天后級演員沈夜鶯已自主申請介入片場,權限覆蓋導演加註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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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天后降臨的即死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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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面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準時刺進走廊剛從冰霜裡回溫的空氣裡。

喀。喀。喀。

每一下都踩在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的間隙,節奏優雅得近乎刻意,與先前韓鏡那種拖著水漬的赤腳聲完全不同。賀一鳴還維持著把麥克風貼在鏡面上的姿勢,捲髮上的白霜正一滴一滴融成水珠,順著額角滑進深深的黑眼圈裡。他沒有立刻轉頭,只是從鏡子殘留的薄薄水氣裡,看見走廊盡頭的陰影被一雙猩紅的指尖往兩側撥開。

那道身影從陰影裡走出來時,整條走廊的光線都像被重新打過燈。

血染的復古旗袍貼合著窈窕的身形,旗袍下襬的開衩隨著步伐若隱若現,布料上的暗紅並非印花,而像是反覆洗過卻洗不掉的血痕,在日光燈下泛著舊綢緞的光澤。黑色蕾絲手套包到手肘,指甲尖長,塗著近乎發黑的猩紅。黑長直髮梳得一絲不亂,垂在胸前,臉蛋艷麗得像從海報裡直接走出來,唇色飽滿,眼尾細細上挑,卻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那雙眼睛嫵媚,卻空得像兩口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緒,只映得出獵物。

沈夜鶯。

即使賀一鳴從來沒在後台大廳見過她本人,光是那種把恐怖當成伸展台在走的氣場,就讓人立刻明白,天后來了。

阿哲跟小琪原本還癱在結霜的地上喘氣,看見來人的瞬間,兩個人幾乎是本能地同時閉緊嘴巴,連呼吸都往肚子裡吞。小琪手中的粉紅色手電筒啪地掉在地上,光束滾到牆角,照出一截斑駁的牆紙。阿哲抱著他的活下去守則,手指把紙頁都掐皺了,聲音抖得像壞掉的收音機。

「沈、沈夜鶯……是沈夜鶯……後台大廳海報上那個……三季收視天后……」

「噓,不要看她的眼睛,會被算進尖叫分數。」小琪用氣音擋住嘴唇,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賀一鳴倒是把麥克風從鏡面上拿開,鍍鉻的麥身還殘留著寒氣,麥頭那圈聲波紋路因為剛剛的諧音爆擊還微微發亮。他挑起眉,嘴角那抹痞笑又回來了,只是這次笑裡多了一點舞台上遇到同行踢館的興奮。

「哇,今晚的來賓陣容也太豪華。」他對著鏡子裡倒映出的沈夜鶯舉了舉麥克風,用一種主持人介紹嘉賓的口吻說,「各位觀眾,歡迎來到午夜校園特別節目,原本的鏡中學姊因為諧音梗太爛直接下線,現在緊急替補上場的是——血色禮堂的永遠首席,沈夜鶯小姐。掌聲在哪裡?」

沒有掌聲。只有更重的寒意。

沈夜鶯停在距離三人約五步的位置,優雅地站定,黑色蕾絲手套的指尖輕輕撫過旗袍領口,動作慢得像在調整鏡頭角度。她沒有看阿哲與小琪,她的眼神從一開始就只落在賀一鳴身上,像評審在看一個走錯棚的參賽者。

「賀一鳴。」她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字正腔圓的舞台腔,卻像從空蕩的禮堂深處傳來,每個字都帶著回音,「臨演。靠著低級的諧音與冷場凍住一個鏡中殘影,就以為自己懂得什麼叫演出?」

她微微側頭,猩紅的唇角勾起一個精準到像是用尺量過的弧度。

「恐怖,是一門藝術。尖叫,是觀眾獻給演員最純粹的讚美。你把尖叫變成笑聲,把規則變成段子,你分走了不屬於你的收視。」

語畢,她抬起手,蕾絲手套的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

整條走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往內摺疊。

賀一鳴感覺腳下的磨石子地板猛地往下沉,日光燈管的慘白色被一種更濃稠的暗紅覆蓋。牆壁上斑駁的油漆向內翻捲,露出底下像是禮堂絨布幕的紋理。原本半掩的教室門一扇扇自動闔上,門牌上的三年二班、三年三班扭曲成金色的禮堂座位編號。頭頂的天花板無限拔高,露出挑高的橫樑與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吊燈沒有開,卻有無數細小的血絲從燈座垂下來,像舞台的流蘇。

轉眼間,他們已經不在走廊。

這裡是一座禮堂。

血色禮堂。

舞台在正前方,紅幕緊閉,幕布上繡著繁複的金線,像一張過度妝點的臉。台下是一排排空蕩的木質座椅,每張椅背都刻著觀眾席的編號,椅面上卻滲著淡淡的水痕。空氣裡的霉味與粉筆灰被另一種味道取代,是老式香粉混著鐵鏽的甜膩,甜到讓人喉嚨發緊。禮堂四周的牆壁沒有窗,牆面上掛滿歷屆畢業生的黑白合照,每張照片裡的學生的臉都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位置被挖空,黑洞洞地望向舞台。

阿哲跟小琪跌坐在第一排座椅之間,兩人的臉色慘白。小琪想尖叫,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掐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領域……這是天后級的恐懼領域……」阿哲死死抓住椅背,指節發白,「我聽後台的人說過,沈夜鶯的領域是合聲。尖叫越淒厲,她的場就越穩。我們……我們會被當成合唱團……」

沈夜鶯已經站上舞台邊緣,旗袍下擺拖在暗紅的地毯上,身後紅幕無風自動。她居高臨下地俯視三人,黑色蕾絲手套輕輕一抬,禮堂四周的陰影便像活過來一樣,貼著地面蠕動。陰影裡竄出無數細細的血絲,血絲在半空中交織、繃緊, hóa作薄如紙片卻鋒利無比的血刃,懸在半空,刀尖全部對準台下的活人。

與此同時,禮堂牆上那些被挖空眼睛的畢業照同時張開嘴,發出一種重疊的、低沉的合聲尖叫。那不是單一的叫聲,是數百個聲音疊在一起,像合唱團在練發聲,卻每個音都走在讓人牙酸的頻率上。聲音化作實質的壓力,擠壓耳膜,震得木質座椅嗡嗡作響。

「好吵。」賀一鳴揉了揉耳朵,把無線麥克風切換成有線型態,長長的線拖在血色地毯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我以為進禮堂是要聽演講,結果是聽合唱團練習破音。這種合聲拿去參加校園歌唱比賽,評審應該會直接把分數條撕掉吧。」

沈夜鶯的眼神冷了一分。她最無法容忍的,就是有人在她的場子裡不恐懼。

「演員賀一鳴,臨演階級,違反禮堂禮儀。」她用一種宣讀規則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透過合聲的共鳴傳遍整個禮堂,「本場加演一條即死禁忌,由我親自為你追加——」

她伸出猩紅的指尖,指向賀一鳴的喉嚨。

「禁止發笑。禁止以任何形式引發笑聲。違者,割喉。」

話音落下的瞬間,賀一鳴感覺喉嚨一緊,像是有一圈冰涼的線纏了上去。禮堂的空氣也跟著收縮,所有懸浮的血刃同時往內壓了一寸,刀尖離他的脖子只剩下不到半個拳頭的距離。小琪已經嚇到直接抱頭蹲下,阿哲則是猛地摀住自己的嘴,深怕自己不小心笑出來就被割喉。

強制恐懼的壓力排山倒海而來。合聲尖叫不再只是聲音,它變成一種精神污染,直接鑽進腦子裡,把所有關於笑的念頭都扭成恐懼。眼前血色禮堂的燈光開始明滅不定,牆上的畢業照黑洞越張越大,像要把人吸進去。換作任何一個演員,此刻早就該跪在地上,配合著尖叫,才能勉強維持生路。

可是賀一鳴站在原地,削瘦的身形在血刃包圍中顯得有點單薄,亂翹的捲髮被合聲震得微微晃動,黑眼圈下的那雙眼睛卻一點也沒有要恐懼的意思。

他甚至有點想笑。

不是因為好笑,而是因為他的腦內自動翻譯機啟動了。

自戀光環。

所有精神污染、所有試圖讓他自我否定的低語,在進入他腦袋的瞬間,都被那套極度自戀的濾鏡重新編碼。原本應該是「你很弱,你該尖叫,你會被割喉」的詛咒,此刻在他聽來,變成了另一句話。

她在嫉妒我的才華。

賀一鳴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聽錯。那股讓阿哲與小琪快要昏厥的合聲尖叫,在他耳裡越聽越像走音的嫉妒。沈夜鶯那張艷麗卻空洞的臉,越看越像一個怕被搶走麥克風的過氣主唱。

「原來如此。」他忽然把麥克風舉到嘴邊,聲音透過有線麥克風的聲波震盪,在血色禮堂裡硬生生切開合聲的壓制,震出一圈淡淡的金色紋路,「沈小姐,我懂了。你這麼生氣,不是因為我不怕,是因為我搶了你的風頭對不對?」

沈夜鶯的指尖微微一顫,旗袍上的血痕像是被風吹動了一下。

「你說禁止發笑,違者割喉。」賀一鳴往前踏了一步,血刃隨著他的移動發出細微的顫鳴,卻沒有立刻落下,因為他的語氣裡沒有笑,只有認真到近乎刻薄的點評,「可是沈小姐,你有沒有發現,你自己的尖叫,也很好笑?」

整個禮堂的合聲出現了一瞬間的走調。

牆上那些畢業照的嘴巴張得更大,卻發不出完整的音。阿哲與小琪錯愕地抬頭,看著賀一鳴像是真的在做評審講評。

「我不是要挑剔啦,但你這個尖叫,技巧也太復古。」賀一鳴把麥克風當成教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手心,語調轉成那種毒舌評審最愛用的惋惜口吻,「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轉音還硬轉,像不像那種過氣歌手在跨年晚會硬要飆假音,結果麥克風還沒開?你們這個合聲也是,每個人都用同一種頻率叫,是合唱團還是複印機?有沒有考慮過換個和聲?還是說,你們的聲樂老師也是從福利社請來的?」

吐槽力發動。

精準的毒舌不是罵人,而是把對方最引以為傲的設定,用最日常的比喻戳破。沈夜鶯引以為傲的,是她完美的恐懼美學,是她靠著淒厲尖叫堆起來的天后王座。當賀一鳴把她的尖叫比喻成過氣歌手的假音時,那個王座的底座就出現了一條裂縫。

邏輯崩壞的傷害無聲地炸開。

沈夜鶯的臉上,那張用血與香粉堆砌的完美妝容,像是被高溫烘烤的瓷器,極細微地裂開一絲。不是物理的裂開,是形象的穿幫。她眼角那兩道原本精緻的血痕,此刻像是畫歪的眼線,往旁邊暈開一點。猩紅的唇色也因為那句假音的評價,微微抿緊,露出一個不自覺的、近乎委屈的顫抖。

她下意識想維持優雅,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下一句台詞時,竟然真的有一個音走調了。

「你……閉嘴……」她的聲音不再是完美的舞台腔,尾音帶上了一絲被戳中的尖銳,「我的演出,無需你這種臨演置評……」

「我沒有置評,我是在幫你進步。」賀一鳴一本正經地搖頭,捲髮隨著動作晃了一下,黑眼圈在血色燈光下反而顯得有點滑稽,「你看,你這個禁忌,禁止發笑,違者割喉。聽起來很兇,可是邏輯在哪裡?笑跟喉嚨有什麼關係?你要割也該割笑肌吧?割喉是因為你怕我們笑到讓你的假音穿幫嗎?沈小姐,你這個規則,寫得比我大學報告還隨便。」

每一個諧音,每一個反差,都在削減血刃的鋒利。原本繃緊的血絲因為邏輯的動搖,開始微微鬆弛,刀尖不再那麼穩定地對準喉嚨,而是像失去準心的指針,輕輕晃動。禮堂四周牆上畢業照的合聲也越來越亂,有的照片甚至因為太尷尬而默默把嘴閉上,假裝自己只是裝飾。

沈夜鶯的肩膀輕輕起伏,黑色蕾絲手套下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自己的領域裡被一個臨演講到詞窮,可是越想反駁,就越覺得對方的每句吐槽都精準地踩在她最不想被看見的地方。她是天后,她的每一場演出都該是完美的恐懼,可是現在,她的妝花了,她的合聲走音了,她的禁忌被當成隨便寫的報告。

禮堂的水晶吊燈發出細微的喀喀聲,垂下來的血絲流蘇無風晃動,像是整個場景的燈光都在猶豫該不該繼續亮著。

賀一鳴把有線麥克風的線往肩上一甩,像歌手準備飆高音前的動作,麥頭的聲波紋路亮到刺眼。他看著舞台上的沈夜鶯,看著那個艷麗卻第一次露出裂痕的身影,忽然收起一點痞氣,語調放輕,卻帶著一種只有單口喜劇演員才懂的溫柔。

「沈小姐,說真的,你長得這麼好看,幹嘛一定要靠嚇人來讓人記住?」他說,「尖叫誰都會,笑才難。你這麼會控制場子,不如試試讓大家笑一次,說不定比讓大家叫,更難忘。」

沈夜鶯沒有回答。她的紅唇緊抿,眼中的空洞第一次映出了一點別的東西,像是被強行塞進去的一絲困惑與被冒犯後的火氣。血色禮堂的紅幕在她身後緩緩鼓動,像一顆被激怒的心臟。

而就在此時,禮堂緊閉的紅幕後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導演在場外輕敲場記板的喀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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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捷運末班車的地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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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幕後的場記板聲響還沒散去,血色禮堂挑高的天花板就先一步裂開了。

不是被血絲撕開,是被某種更精準的力量,像剪接師用指甲直接劃開底片那樣,喀嚓一聲,整座禮堂的絨布、吊燈、座椅編號全往中間一縮,賀一鳴甚至來不及把有線麥克風的線從肩上放下來,眼前的暗紅就被一種慘白的日光燈色硬生生覆蓋過去。

冷氣的風口嗡嗡吹著,帶著捷運車廂特有的那種消毒水混著鐵鏽的味道。腳下的血色地毯變成了防滑的灰色膠地板,扶手是冰涼的不鏽鋼管,窗玻璃映著慘白的燈光,車門上方的路線圖一顆一顆亮起終點站的紅點。

下一站,終點站,請所有乘客下車。

廣播的女聲甜美得過頭,甜到發膩,每個字都像是泡在福馬林裡念出來的。賀一鳴踉蹌半步才站穩,手還握著鍍鉻麥克風,捲髮上的白霜在車廂冷氣裡又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抬頭一看,整節車廂空蕩蕩,前後兩節車廂也看不到人,只有他和另外三個被一起捲進來的臨演縮在博愛座附近,臉色比車廂燈管還白。

那三個臨演賀一鳴有點印象,是剛剛在後台大廳排隊等班尼發號碼牌的新人,其中一個穿著大學外套的男生死死抱著背包,嘴裡不斷重複經紀人發的守則小卡。

不要看窗外。千萬不要看窗外。窗外沒有東西。

廣播又響了一次,這次多了後半句,像是刻意補上的警告。

請勿看向窗外。請勿回應窗外的聲音。請保持安靜,等待到站。

車窗外的隧道壁飛快後退,原本應該是一片漆黑,卻在此刻慢慢浮現出東西。先是淡淡的指印,像有人用濕手從外面按在玻璃上,接著指印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整面窗戶外緣貼上了一張張模糊的臉。沒有五官,像被橡皮擦直接抹掉的臉皮,只剩輪廓,密密麻麻擠在車窗外,隨著車廂前進而奔跑,指甲刮著玻璃,發出刺耳的嘰嘰聲。

叩。叩。叩。

無臉乘客開始敲窗了。

博愛座旁的女生已經尖叫到發不出聲音,只能把臉埋進膝蓋,肩膀抖得像故障的按摩椅。大學外套男生把頭垂得低低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汗水順著下巴滴在膠地板上,嘴唇抖著念,拜託不要看,拜託不要看。

整節車廂的燈光開始跟著敲擊的節奏明滅,冰冷的恐懼順著扶手一路爬上每個人的背脊。這是導演奧茲最擅長的都市傳說模板,規則簡單卻絕對,安靜、封閉、無法逃脫,只要違反一次,窗外的東西就會直接把人拖出去。

賀一鳴站在車廂中間,黑眼圈在慘白燈光下更深了,他卻先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把麥克風舉起來,輕輕敲了敲麥頭,試音。

咚咚,喂喂,聽得到嗎?末班車的各位乘客晚安。

三個臨演猛地抬頭,眼神像是看見有人在靈堂裡開演唱會。

廣播說不要看窗外,賀一鳴偏偏把眼睛往窗外瞥了一眼,然後立刻用一種主持人介紹來賓的浮誇口吻繼續說。

歡迎搭乘本次終夜劇場加開的默扮車,本列車即將開往地獄終點站,沿途停靠裝睡站、假裝沒看見站、還有硬要嚇人站。車窗外的無臉朋友們,你們很熱情,但可以不要一直敲嗎?這裡是捷運,不是你們家的大門,敲這麼大力,車窗破了你們要賠嗎?

窗外的敲擊聲明顯頓了一下。

賀一鳴的自戀光環這時候又自動上線了。按理說,正常人被幾十張無臉貼窗盯著,理智早就該斷線,可他的腦內翻譯機直接把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翻譯成了另一句話。

他們在嫉妒我有臉可以上鏡。

一想到這裡,他反而更來勁了,握著麥克風往車窗的方向走了半步,無線麥克風切換成有線型態,長長的線在車廂地板上拖出一道細細的反光。

不是我挑惕,你們這個造型要不要先去道具部重做一下。大家都是鬼,隔壁棚韓鏡學姊好歹還有半張臉可以畫眼線,你們直接把臉刪掉是怎樣,預算不夠嗎?還是導演跟你們說無臉比較省粉底?重點是,你們連臉都沒有,還敢來查票,捷運查票至少要看個悠遊卡吧,你們要看什麼,看空氣嗎?

吐槽力精準命中。

車廂內的燈光滋地閃了一下,窗外那些無臉乘客的動作出現了明顯的卡頓。原本整齊的敲窗節奏亂了幾拍,有幾張臉甚至把手收了回去,像是被點出盲點後突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車廂廣播的甜美女聲也跟著出現雜訊,甜美的請勿看向窗外重複到一半,硬生生卡住,變成請勿看向窗……窗……

賀一鳴知道有用了。這就是班尼偷偷提醒過他的笑點即弱點,每個副本的真正破綻都藏在最不合理的地方。這班車從頭到尾強調不要看窗外,卻又讓窗外的東西拼命想讓你看,邏輯本身就很像那種硬要寫恐怖文但文筆很差的編劇。

他正想再補一個諧音梗把默扮車解釋成沉默假扮的車,直接把整台車的設定嘲到穿幫時,眼前忽然跳出一行半透明的發光字。

不是那種劇場系統的字,是更輕、更叛逆、帶著螢光粉跳動感的字,直接浮在車廂半空,還自帶彈幕的晃動特效。

喂,自戀狂,別只顧著嘴砲窗外,聽廣播。

賀一鳴愣了一下,抬頭。那行字又刷刷刷多出幾行。

報站聲的節奏才是本體,窗外那些是幌子。導演把真正的觸發器藏在叮咚聲裡,每次叮咚間隔變長,就是祂要重寫規則的前搖。笨蛋,別被騙去看窗戶,聽聲音啦!

字體旁邊還附帶一個小小的發光頭像,一個銀白色短髮挑染螢光粉、穿著發光連帽衛衣的少女正抱著手臂,耳機卡在脖子上,眼眸裡數據流閃個不停,一臉嫌棄卻又忍不住多打了幾個字。

真是的,笑點這麼差還敢開全車脫口秀,要不是本小姐剛好轉台看到你這台爛節目,才懶得理你。

賀一鳴差點笑出聲。高維觀眾席的那個丫頭,艾莉絲。從廢棄醫院那次投按讚開始,他就記得這個毒舌又傲嬌的彈幕少女,沒想到她真的會在這種時候跳下來。

他立刻把麥克風往嘴邊一湊,用只有彈幕看得見的口型小聲回了一句,收到,感謝金主媽媽。

艾莉絲的彈幕瞬間炸出一個紅色驚嘆號,隨即刷出一整排掩飾尷尬的亂碼,誰是你金主媽媽啦,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專心聽叮咚啦!

就在兩人隔空鬥嘴的幾秒內,車廂內的廣播又變了。

叮咚。

這次的間隔明顯比之前長了半秒。車廂燈光配合著拉長的叮咚聲,一口氣暗了下來,只剩下車門上方的路線圖還在幽幽發亮。窗外的無臉乘客像是收到指令,敲擊聲驟然變大,整面玻璃被指甲刮出刺耳的白痕,膠地板底下也傳來沉悶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軌道底下爬上來。

大學外套男生終於忍不住崩潰,抱頭大喊,我不要搭了讓我下車!他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就一眼,整張臉瞬間被窗外的黑暗吸住,瞳孔放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

規則觸發了。

車窗外的無臉群同時伸出手,無數慘白的手臂穿透玻璃,像海草一樣纏向男生的脖子。車廂廣播的女聲甜美不再,轉成低沉的重疊合聲,違反規則者,請下車。

另外兩個臨演嚇到直接跌在地上,連滾帶爬想遠離窗戶。

賀一鳴的冷幽默領域在這一刻被動觸發。尷尬與冷場的低溫以他為圓心炸開,原本因為長間隔叮咚而變得黏稠的空氣瞬間結出一層薄霜,纏向男生的慘白手臂在半空被凍住,動作慢了半拍。但這只是暫時的,真正的即死判定已經落下,車廂頂部的日光燈管一根根爆裂,碎玻璃懸在半空,刀尖全部對準違規者。

不能讓他被拖走。

賀一鳴的腦子轉得飛快,艾莉絲的提示在腦中閃過,報站聲的節奏才是本體。他盯著車門上方那塊路線圖,每次叮咚後,路線圖的紅點都會往前跳一格,但剛剛那次長叮咚,紅點根本沒動,代表這班車根本沒有在前進,只是在原地空轉恐嚇。

他一把將有線麥克風的線甩向車頂的廣播喇叭,鍍鉻麥頭精準卡在喇叭口,聲波紋路亮起。

他對著整節車廂大喊,聲音透過麥克風的聲波結界,硬生生蓋過敲窗聲。

各位觀眾你們有沒有發現,這班末班車根本是詐騙集團。廣播每次都叮咚,叮咚完又說下一站終點站,結果開了十分鐘還在同一條隧道繞,這跟計程車司機故意繞路有什麼兩樣?導演你是不是把捷運路線圖當成複印貼上,連站名都懶得改,直接叫終點站,終點站在哪裡啦,月台在陰間嗎?那我是不是還要刷卡出站,刷冥紙嗎?

一連串地獄梗像連珠炮一樣砸出去。

末班車諧音默扮車,你們這群無臉的不就是在默默假扮乘客,假扮得很認真,但連台詞都沒有,只會叩叩叩,叩什麼叩,你以為你在玩打地鼠嗎?還有廣播小姐,你的請勿看向窗外念得這麼甜,是詐騙語音吧,下一步是不是要叫我匯款到冥府帳戶?

每一句吐槽都精準踩在劇本最心虛的地方。笑點即弱點的機制被徹底觸發,車廂邏輯開始大規模穿幫。窗外那些無臉乘客的臉皮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一塊一塊剝落,露出底下空洞的隧道壁。纏住男生的手臂也跟著變得透明,力道一鬆,男生整個人摔回座位,大口喘氣。

車廂廣播的女聲發出刺耳的電流雜音,叮咚聲的節奏徹底亂掉,原本規律的間隔變成急促又心虛的叮咚叮咚叮咚,像是導演在後台手忙腳亂想按回正常播放鍵。

就是現在。賀一鳴對著半空的彈幕眨了眨眼。

艾莉絲那邊的彈幕也亮到刺眼,少女的聲音直接透過高維權限灌進車廂,帶著一點得意的顫抖,哼,算你有點用。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再幫你一次。

下一秒,整節車廂上方炸開一片金色的光。無數個按讚的圖示像流星雨一樣砸下來,每個按讚都實體化成溫暖的光點,撞在懸空的碎玻璃上,把即死判定的刀尖一寸寸擋回去。按讚洪流順著車廂扶手一路流淌,所到之處,結霜的膠地板發出滋滋的融化聲,窗外的黑暗被硬生生推開半公尺。

這是觀眾權限的干預,艾莉絲豪擲了她存了好幾季的零用按讚,直接替賀一鳴擋下了一次必死的規則抹除。

車廂內的燈光重新亮起,這次不再是慘白,而是正常的暖白。廣播的女聲徹底當機,只剩下叮咚聲還在有氣無力地響著,卻再也沒有那股操控人心的力量。窗外的無臉乘客一個個像洩氣的氣球,慢慢從玻璃上滑落,消失在隧道深處。

三個臨演癱在地上,眼神從絕望轉成呆滯,又從呆滯轉成一種劫後餘生的荒謬感。大學外套男生看著賀一鳴,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然笑得比哭還難看。

賀一鳴把麥克風從廣播喇叭上拔下來,輕輕吹了吹麥頭的灰,轉頭對著半空那排還沒散去的彈幕,露出一個痞氣又真誠的笑。

多謝啦,艾莉絲。剛剛那個按讚雨很帥,比我的冷笑話還有用。

彈幕停頓了兩秒,然後刷出一行字,字還故意抖了一下,少、少囉唆,本小姐只是不想看到難得有點趣的節目這麼快被卡掉,才不是為了你,聽懂沒!後面還跟著一個超大的傲嬌貼圖,把整面車窗都擋住了。

賀一鳴笑著把麥克風切回無線型態,車廂的廣播喇叭這時卻又發出一聲輕微的滋滋聲,像是有人在另一端重新接上了線路。路線圖的紅點不再閃爍,而是全部同時亮起,指向同一個站名,那個站名用手寫的字體歪歪扭扭寫著。

下一站,後台大廳,請勿下車。

車門緩緩打開,門外不是月台,而是一片更深的黑暗,黑暗裡隱約傳來兔子耳朵抖動的腳步聲與懷錶滴答聲,班尼的聲音帶著少見的慌張在黑暗裡喊,賀一鳴,你這小子又幹了什麼,導演的剪輯台剛剛直接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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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陰廟的諧音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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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末班車的車門就那樣開著,門外的黑暗不是月台,而是一團像是被指甲硬生生摳開的布幕裂口,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後台大廳特有的舊地毯混著爆米花的味道,還有懷錶滴答滴答的急促聲。

賀一鳴還維持著把有線麥克風從廣播喇叭上拔下來的姿勢,鍍鉻麥頭還殘留著一點按讚洪流的餘溫,金色的光點在車廂扶手上跳了兩下才熄滅。三個臨演癱在博愛座上,臉色從死白轉成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大學外套男生抱著自己的膝蓋,忽然抬頭對賀一鳴擠出一句,謝、謝謝哥,你剛剛那個默扮車的梗有夠爛可是真的有笑出來。

賀一鳴把麥克風甩回肩上,捲翹的頭髮還結著霜,痞笑裡帶著一點得意,爛梗能救命就是好梗,這叫地獄梗的社會責任。話還沒說完,黑暗裡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圓滾滾的身影幾乎是用滾的衝到車門口,毛絨絨的垂耳兔頭因為奔跑而一晃一晃,三件式西裝的背心釦子還扣錯了一顆,金色懷錶的鍊子在胸前甩得叮噹響。

班尼一看到整節車廂的燈光從慘白變回暖白,窗外的無臉乘客消失得一乾二淨,廣播喇叭還冒著細細的白煙,兩隻兔耳朵立刻往後倒成飛機耳,壓著聲音罵了出來,賀一鳴,你這小子又幹了什麼,導演的剪輯台剛剛直接冒煙了,後台的恐懼值曲線被你拉成跳水現場你知道嗎,經紀人櫃檯的數據螢幕全部在閃紅字。

賀一鳴把麥克風當成柺杖杵在膠地板上,身體微微前傾,露出一貫的自戀笑容,班尼哥,別這樣,我這是在幫劇場節省電費,你想那群無臉兄弟貼在窗戶上敲半天,手不痠嗎,我幫他們提早下班,這叫勞資友善。他一邊說一邊對著半空中還沒完全散去的螢光粉彈幕眨眼,彈幕那頭的艾莉絲立刻回了一排加大加粗的哼,誰要你幫忙收尾,自作多情。

班尼沒空理會高維少女的傲嬌彈幕,伸出毛茸茸的短手一把揪住賀一鳴的外套袖子,力道意外地緊,圓圓的兔臉上那副職業化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眼神裡透出一種又氣又怕的疲憊,少貧嘴了,先跟我回後台,導演已經把你標成待觀察樣本裡最刺眼的那一個,這次末班車的即死判定本來是要直接把你卡掉的,是那個高維丫頭砸了按讚洪流才擋下來,你再這樣玩,下次就沒這麼好運了。

車門外的黑暗像是被什麼力量往回捲,整節末班車的車廂發出喀嚓一聲輕響,像是錄影帶倒帶的聲音。賀一鳴只覺得腳下的膠地板忽然變軟,眼前的隧道壁、路線圖、扶手全部往中間一縮,化成一條細細的光縫,下一秒,光縫炸開,兩個人已經被丟回後台大廳。這裡依舊是那間超大型的喜劇俱樂部與藝人休息室的混合體,吧檯的燈泡串還在閃,開放麥的空舞台上留著上一場演員沒收走的譜架,道具部的鐵櫃半開著,裡面堆滿各種假血漿和神像。

大廳中央的結算螢幕正瘋狂跳動,賀一鳴的個人數據欄位上,爆笑值那條金色曲線像瘋了一樣往上衝,已經衝破特約演員的門檻,直逼主演級,旁邊的恐懼值卻是一條慘綠色的直線往下墜,幾乎貼到地板。周圍幾個正在等案子的演員全都抬頭看他,眼神有羨慕也有嫉妒,竊竊私語的聲音壓都壓不住,那個拿麥克風的不是上次在醫院把女鬼講到當機的嗎,聽說他連天后沈夜鶯的領域都敢吐槽。

班尼把懷錶啪地按開又關上,耳朵抖了兩下,像是下定決心,壓低聲音把賀一鳴拉到經紀人櫃檯的陰影處,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任務卡,卡片邊緣還蓋著道具部的外流章,賀一鳴,你現在的人氣竄得太快,導演不會放你去演簡單的片場了,他剛剛親自批了一張高難度民俗副本給你,台灣鄉間陰廟,報酬很高,但死亡率更高。他把卡片翻過來,背面用紅筆寫著一行手寫的台語拼音,聲音更低了,這間廟供的是陰神,不是什麼正神,規則是進廟的人要輪流用台語念出祂規定的禁忌咒文,一個音都不能念錯,念對了能活,念錯了當場被活剝生魂,上一個整隊進去的特約小隊,四個人念錯三個,全部被剝成血影貼在牆上。

賀一鳴接過卡片,黑眼圈下的眼睛眨了兩下,嘴角的痞笑沒掉,語氣卻多了一點認真,台語喔,我阿公以前在菜市場罵客人的時候我學過兩句,算不算天賦異稟。班尼看他這副不正經的樣子,氣得兔耳朵又豎了起來,用力戳他的胸口,你給我認真點,這不是開玩笑,陰廟的咒文是用最古老的腔調寫的,很多字連在地人都會念錯,導演就是故意選這種語言陷阱來收割恐懼,你以為天后為什麼不敢隨便接這案子,就是因為方言的即死判定沒有模糊地帶。

話音剛落,後台大廳的天花板就傳來一聲優雅卻冰冷的場記板聲響,啪。所有燈光同時暗了一瞬,一張巨大的雪花螢幕臉在天花板上浮現,偶爾閃過一個微笑符號,那是導演奧茲在俯瞰。班尼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立刻把職業笑容掛回臉上,對著天花板微微鞠躬,聲音恢復成那個圓滑世故的經紀人腔調,導演放心,這位演員已經準備好進場了,保證會帶來最精緻的恐懼演出。雪花螢幕沒有回應,只是閃爍了兩下就消失,留下更深的壓迫感。

班尼趁著燈光重新亮起的瞬間,迅速從道具部鐵櫃的縫隙裡抽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小冊子,封面用原子筆寫著諧音大全外流本禁止外帶,塞進賀一鳴皺巴巴的西裝外套口袋裡,動作快得像在偷渡,口袋裡這本是我冒著被究責的風險從道具部偷出來的,裡面全是這幾年被卡掉的演員用血整理出來的諧音弱點,這間陰廟的真正弱點就是台語諧音,咒文本身邏輯不穩,你不要硬念,你要把它念歪,越歪越好,歪到讓神明自己都聽不懂,祂才會當機,懂嗎。

賀一鳴摸著口袋裡那本還帶著體溫的冊子,心頭一熱,嘴上卻還是毒舌,班尼哥,你這樣算不算是監守自盜,小心被導演扣你的掌聲年終。班尼哼了一聲,耳朵卻悄悄紅了,少囉唆,我只是不想看有潛力的演員這麼快被卡掉,賠本生意我不做,你給我活著回來,聽到沒。賀一鳴點點頭,把鍍鉻麥克風握緊,下一秒,經紀人櫃檯的地毯下升起傳送門的光,熟悉的暈眩感再次把他往下拉。

再睜開眼,空氣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後台的冷氣味,而是一種潮濕的泥土混著金紙燃燒後的焦味,悶熱得像夏天午後的三合院。眼前是一間藏在台灣鄉間小路盡頭的陰廟,廟身不大,紅漆剝落,屋頂的剪黏掉了一半,門口兩座石獅子一隻缺了耳朵,一隻眼睛被香灰燻得發黑,正殿裡沒有點燈,只供著一尊被黑布半蓋著的神像,神像的臉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一雙猩紅的指甲垂在供桌邊緣。供桌上擺著四個空碗,碗底都刻著細細的咒文,香爐裡的香是倒插的,煙往下沉,像瀑布一樣流到地面。

這次一起被傳進來的還有兩個隊友,一個是戴著粗框眼鏡的女大生,看起來是第一次進民俗副本,手裡死死抓著班尼發的守則小卡,另一個是穿著宮廟義工背心的中年男人,額頭全是汗,不停小聲念著阿彌陀佛。廟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神像前的黑布無風自動,掀起一角,露出一個用台語寫的血字咒文,字跡像是用指甲刮出來的,你著愛還。低沉的聲音從神像內部傳出來,不像人聲,更像是木頭摩擦的聲音,一字一頓,要用台語念,念對活,念毋對,皮留落來。

宮廟義工的中年男人自告奮勇,第一個衝上前,對著神像大聲念,你著愛還,聲音抖得厲害,台語的腔調卻帶著濃濃的國語口音,還字的尾音念得太硬。話音剛落,供桌上的空碗忽然震動,神像猩紅的指甲輕輕一彈,中年男人的背後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皮膚從脖子開始整片翻起,像被撕開的壁紙,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被活生生剝成一張薄薄的血影,啪地貼在陰廟斑駁的牆上,眼珠還轉動著。

女大生嚇得尖叫,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鼻涕眼淚全出來了,她顫抖著念出第二遍,你著愛還,卻把著字的入聲念成了平聲,結果更慘,倒插的香爐裡往下流的煙瞬間捲起,像無數細針扎進她的喉嚨,她的嘴被硬生生縫住,皮膚同樣被整片剝離,貼上牆面,成為第二張血影。陰廟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度,黑布後的神像似乎滿意地發出一聲低笑,猩紅指甲敲著供桌,輪到你了,最後一個。

賀一鳴站在供桌前,手裡握著麥克風,掌心全是汗。自戀光環在這種純粹的民俗恐懼前反而異常安靜,腦內翻譯機只吐出一句,他們在嫉妒我的國語標準。他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諧音大全,冊子自動翻開一頁,上面用紅筆圈著一排字,陰廟咒文你著愛還,正解無意義,諧音解你著愛還錢,陰神最怕討債,笑點即弱點,用錢字破之。他忽然懂了,這間廟的恐懼邏輯是建立在一本正經地要人還什麼,卻從不說還什麼,最心虛的地方就是這個還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焦味的空氣,把無線麥克風切換成有線型態,長長的線拖在潮濕的廟埕地面,鍍鉻麥頭對準那尊半蓋黑布的神像,聲音透過麥克風的聲波結界在整間陰廟裡炸開,帶著他一貫的痞氣與浮誇。你著愛還,對不對,好,我還,我現在就還,但大哥你講清楚,你著愛還錢,還多少,是要還新台幣還是冥紙,還是要還我上次在後台跟班尼借的掌聲,我跟你說,欠錢不還天理不容,你這個陰神當得這麼威風,結果連討債都不敢講明白,是不是怕國稅局查你。

諧音梗像一把鈍刀,直接捅在咒文最不合理的軟肋上。神像的猩紅指甲停住了,倒插香爐往下流的煙像是被風吹亂,開始打轉。賀一鳴得理不饒人,繼續毒舌全開,還錢的還跟還願的還同音,你廟門口寫你著愛還,結果信眾進來還了皮,這算什麼,黑心信貸嗎,年利率多少,剝一張皮算幾分利,你這樣做生意,土地公知道嗎,城隍爺知道嗎,你隔壁村的土地公廟天天發發票,你這間陰廟連收據都不開,難怪只能躲在鄉間小路,根本是地下錢莊。

吐槽力精準觸發邏輯崩壞。整間陰廟的牆面發出細微的龜裂聲,貼在牆上的兩張血影竟然發出噗嗤的漏氣聲,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顏色變淡。神像上的黑布劇烈抖動,裡面傳來憤怒又困惑的摩擦聲,你、你亂講,我是陰神,我要的是魂,不是錢。賀一鳴立刻接話,對啦,你要的是魂,那你早說你著愛還魂啊,講什麼你著愛還,講一半是要讓人猜燈謎嗎,我還以為你要我還你上次脫口秀門票錢,還魂就還魂,你用台語講還魂,聽起來就像還錢,這不就是諧音梗的天才設計嗎,導演編劇是不是國小台語課沒及格。

冷幽默領域在這一刻被動引爆。賀一鳴每講一個冷到不行的諧音,低溫就往外擴一分,原本悶熱潮濕的陰廟空氣瞬間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倒插的香煙被凍在半空,供桌上的空碗結出冰紋。陰神的邏輯被越吐越亂,神像的黑布終於被震落,露出一尊根本沒有臉的泥塑,臉的位置只有一張大大的嘴,嘴裡塞滿被剝下來的皮,泥塑的表面寫滿密密麻麻的你著愛還,像是小學生抄罰寫,抄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在寫什麼。

泥塑陰神發出刺耳的尖嘯,想用最後的規則把賀一鳴的皮也剝下來,猩紅指甲暴漲成利刃,直刺賀一鳴的喉嚨。賀一鳴不退反進,把有線麥克風的線往神像的嘴裡一甩,麥頭卡在那張大嘴裡,聲波衝擊波直接在神像體內炸開,他對著麥克風大喊,最後一句,聽好,你著愛還錢,還錢,還我的爆笑值,還所有被你貼在牆上的演員的掌聲,今天這間廟,我賀一鳴包場了,從現在開始改名叫土地公脫口秀分會場,入場費就是笑一聲,想聽的舉手。

邏輯崩壞的傷害達到頂點。泥塑陰神的身體像訊號不良的投影,一塊一塊剝落,嘴裡的皮一張張掉出來,落在地上化成輕煙,原本寫滿咒文的牆面,血字一個個扭曲,變成歪歪扭扭的哈哈哈。整座陰廟的紅漆剝落處重新亮起,不再是陰森的暗紅,而是像後台大廳那種溫暖的燈泡串的顏色,供桌上的空碗翻了過來,變成四張小小的圓凳,倒插的香爐也正了過來,煙往上飄,焦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爆米花香。

賀一鳴把麥克風從神像嘴裡拔出來,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灰,對著空蕩蕩的廟埕試音,喂喂,這裡是終夜劇場第一屆陰廟開放麥,有沒有人要上來講一個比我更冷的笑話。牆上的兩張血影在笑聲中慢慢恢復成人形,雖然還是虛弱,卻不再是被剝皮的樣子,中年男人和女大生跌坐在圓凳上,臉上從驚恐轉成一種荒謬的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就在此時,陰廟的屋頂傳來一陣輕輕的鼓掌聲。不是神像的,也不是隊友的,而是一種更輕、更俏皮、帶著高維數據流閃爍感的掌聲,一行螢光粉的彈幕在半空跳出來,喲,討債脫口秀,不錯嘛,自戀狂,這次居然沒靠本小姐就自己破關了,有進步喔。賀一鳴抬頭,對著那行彈幕露出一個燦爛的痞笑,怎麼,艾莉絲小姐要不要下來當第一位觀眾,我給你留第一排。

彈幕停頓了一下,刷出一連串傲嬌的亂碼,才不要,誰要坐第一排被你的冷笑話凍死,本小姐在觀眾席看就好。可是她的按讚圖示卻誠實地在廟埕上方亮了一下,像一顆小星星。賀一鳴笑著把麥克風舉高,對著整座已經變成脫口秀小劇場的陰廟大喊,那麼,今晚的壓軸,就是請我們的前陰神,現任暖場嘉賓,來為大家表演一個剝皮變魔術,保證笑到掉皮喔。

陰廟的大門緩緩打開,門外不再是鄉間小路,而是後台大廳溫暖的燈光,班尼圓滾滾的身影站在門口,手裡抱著那本諧音大全,兔耳朵因為激動而高高豎起,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嘴硬地喊,賀一鳴,你小子又把人家的片場改成什麼鬼樣子,導演的臉都綠了,快給我回來結算。可是他的聲音裡,藏著藏不住的笑意,而陰廟深處,那尊倒下的泥塑神像的嘴角,竟然也慢慢往上彎起一個僵硬卻真實的弧度,像是第一次學會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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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導演的剪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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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廟那扇被笑聲重新粉刷的大門還沒來得及關攏,暖黃色的燈泡串光就從門縫裡滿了出來,混著後台大廳特有的舊地毯與爆米花香氣,一路淌進還殘留著薄霜的廟埕。供桌翻成的圓凳上還留著兩個隊友劫後餘生的體溫,倒正的香爐裡青煙筆直往上飄,再也不是先前那種往下沉的瀑布狀。賀一鳴把有線麥克風的線從泥塑陰神張大的嘴裡抽回來,鍍鉻麥頭還卡著一點泥屑,他隨手甩了甩,對著那尊已經裂成兩半、臉上卻還掛著僵硬笑容的泥塑眨了眨眼。

「謝謝收看,本日陰廟開放麥到此結束,記得回去給五星好評,順便幫土地公按個讚。」他把麥克風扛回肩上,捲翹的頭髮上還結著冷幽默領域殘留的白霜,黑眼圈底下的眼神倒是亮得發燙。門外的班尼早就等得兔耳朵都豎成天線,三件式西裝的背心釦子依舊扣錯一顆,金色懷錶在他掌心裡被捏得發燙,毛絨絨的圓臉上寫滿了又想罵人又想笑的糾結。

班尼一個箭步衝進來,先是確認牆上那兩張血影已經恢復成人形,才一把揪住賀一鳴皺巴巴的西裝外套,壓低聲音吼道:「你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你把人家陰神的本體搞到當機,整座片場的恐懼值直接歸零,後台的數據螢幕全部黑掉,導演的剪輯台從剛剛就一直在冒白煙!」他一邊罵一邊還是忍不住把那本諧音大全從賀一鳴口袋裡抽回來塞進自己懷裡,耳朵抖得厲害,「我叫你把咒文念歪一點,你直接把人家廟改成喜劇俱樂部分店,導演不氣炸才怪。」

賀一鳴還沒來得及回嘴,頭頂的天花板就傳來一聲清脆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場記板聲響。啪。

整個後台大廳的燈光像是被人同時按下調光器,瞬間沉進半暗。吧檯的燈泡串一顆接一顆熄滅,開放麥舞台的麥克風架無風自動晃動,經紀人櫃檯後方的無數監視螢幕同時切成雪花。雪花在天花板中央凝聚,拼成一張巨大而優雅的臉孔,一襲剪裁俐落的黑色燕尾服憑空浮現,指尖輕敲空氣就能讓光影跟著顫動。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不斷跳動的細密雪花,偶爾閃過一個禮貌卻冰冷的笑臉符號。

導演奧茲。

祂的聲音像是從老式膠卷放映機裡流出來的,溫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剪接點的俐落感。「親愛的演員們,感謝各位今晚的演出。尤其是這位……賀一鳴先生。」雪花臉微微低下,像是俯視舞台上的螞蟻,「你的脫軌演出,為本劇場提供了非常珍貴的……放送事故樣本。恐懼值曲線被你拉成垂直跳水,後台有三座片場的邏輯因此穿幫,觀眾席甚至出現了不該出現的笑聲。這不是才華,這是污染。」

班尼的背影在那一瞬間僵得像石頭,垂耳兔頭的耳朵死死貼向後腦,職業化的笑容立刻掛回臉上,對著天花板九十度鞠躬,聲音都變得又細又甜。「導演您誤會了,這孩子只是新人不太懂規矩,我馬上安排再教育,一定讓他學會怎麼尖叫得更悅耳——」

「不必了。」奧茲輕輕抬起指尖,打斷了班尼的求情。祂的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細細的剪接線,整個陰廟片場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的膠卷,邊緣開始捲曲、褪色。賀一鳴腳下的廟埕地磚一塊塊翻成黑白,原本暖黃的燈泡串光被硬生生抽離,取而代之的是歐式古堡那種冷藍色的月光。牆上的哈哈哈血字被一幀一幀抹掉,重新寫回猩紅的咒文,倒下的泥塑陰神發出喀嚓一聲,像錄影帶倒帶般重新站起,黑布再次蓋回祂的臉。「既然你如此熱愛改寫劇本,那麼,我就給你一個最完美的劇本。下一場,歐式古堡,永夜迴廊。我將親自掌鏡。」

晕眩感比以往任何一次傳送都更粗暴,像是整個人被塞進剪接機的齒輪裡輾過一遍。賀一鳴再睜開眼時,潮濕的泥土味已經被厚重的霉味與燭蠟味取代。他站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迴廊中央,兩側是挑高十公尺的哥德式拱頂,暗紅色絨布窗簾把所有窗戶封得死死的,牆上掛滿覆蓋黑紗的肖像畫,每一幅畫中人的眼睛都被挖空,只剩下黑洞。燭台上的燭火是慘綠色的,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扭曲。腳下是會自己發出吱嘎聲的木地板,空氣冷得像冰窖。

「歡迎來到最終剪輯版。」奧茲的聲音從迴廊頂端的浮空導演椅上傳來。祂優雅地翹著腿坐在半空,手中握著一塊發光的場記板,每一次輕敲,迴廊的結構就跟著改變。「本片場規則極簡,卻絕對精緻。第一,當燭火轉綠,你必須凝視畫中人的黑洞雙眼。第二,絕對不可發出笑聲。違反者,剪掉。」祂的雪花臉上閃過一個愉悅的笑臉符號,「作為對你之前表現的獎勵,我特別為你保留了最貼心的服務——無限重映。」

話音剛落,最靠近賀一鳴的那幅肖像畫就動了。黑紗無風掀起,畫中那個沒有眼睛的貴婦緩緩轉頭,黑洞裡伸出無數細長、蒼白的手指,朝著賀一鳴的喉嚨抓來。賀一鳴幾乎是本能地舉起麥克風,鍍鉻麥頭迸出聲波結界,轟地一聲把那隻手震退。他抓住空檔,對著畫框就是一串毒舌連發。

「小姐妳這眼影也太前衛了吧,直接把眼珠摳掉當煙燻妝,眼線筆是哪個牌子?我回去一定避雷。還有這相框也太復古,根本是阿公家祖先牌位加厚版,導演美術預算是不是都拿去買燕尾服了?」吐槽力精準命中邏輯漏洞,貴婦畫像的臉孔瞬間出現裂痕,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手指也跟著當機般停在半空。冷幽默領域隨即擴散,慘綠色的燭火被凍得轉為淡藍,整條迴廊的溫度再降一度。

賀一鳴趁勢把麥克風切換成無線型態,聲波在木地板上炸開一道環形結界,暫時把所有肖像畫都凍在原地。他對著天花板的導演椅比了個自戀的手勢,「導演,這段我演得怎麼樣?要不要給個掌聲?」

奧茲沒有鼓掌,只是輕輕將場記板合上。啪。

時間倒轉。

被凍住的燭火重新跳回慘綠,被吐槽到裂開的貴婦畫像像是被橡皮擦抹掉般恢復原狀,連賀一鳴剛剛擴散的冷氣都被一幀一幀吸了回去。更糟的是,貴婦身旁原本空著的第二幅畫、第三幅畫同時掀起黑紗,三雙黑洞同時轉向賀一鳴。剛剛被擊退的邏輯崩壞傷害,像是從未發生過。

「重來。」奧茲的語氣依舊紳士,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耐心,「你的笑點在我的時間軸裡,毫無存檔價值。」祂再次敲下場記板,這一次,連賀一鳴腳下的聲波結界都出現蜘蛛網般的裂紋。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回授聲,原本堅固的聲波結界竟在高維剪輯的規則重寫下寸寸碎裂,金色的裂痕一路蔓延到賀一鳴握柄的手掌,震得他虎口發麻。

賀一鳴第二次用諧音梗去點破畫框與眼洞的荒謬,第二次凍結迴廊,卻在第三次場記板聲中被全部重置。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破解的生路都被導演當場封死,每一次邏輯崩壞都被剪掉重來。那些被他吐槽到當機的貴婦、騎士、修女,一次又一次無限復活,而且數量越來越多,整條迴廊的畫像像是被複製貼上,密密麻麻地擠滿牆面,數十雙黑洞同時注視著他,低低的竊笑聲在拱頂間迴盪。燭火的慘綠色越來越濃,幾乎要滴出血來。

麥克風的結界終於在第六次剪輯後徹底碎開,化作漫天光點。賀一鳴被無形的剪輯線絆了一下,踉蹌跪倒在吱嘎作響的地板上,捲翹的頭髮被冷汗浸得貼在額頭,黑眼圈在慘綠燭光下顯得更深。握著麥克風的手止不住顫抖,聲波的餘震讓耳膜嗡嗡作響。自戀光環在絕對的高維壓制前第一次發出過載的雜音,腦內那個自大的翻譯機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他們……他們好像真的不是在嫉妒我的才華。恐懼第一次沒有被翻譯掉,而是結結實實地壓在胸口。

「怎麼不笑了呢?賀一鳴先生。」奧茲從導演椅上緩緩站起,雪花臉上的笑臉符號放大、扭曲,變成一個佔據整張臉的、過於完美的微笑,「恐懼的美學,在於精準與重複。你的喜劇,不過是粗糙的雜訊。現在,讓我教你什麼叫完美的收尾——卡掉。」祂高高舉起場記板,準備落下最後一次剪輯,這一次,是要直接剪掉賀一鳴這個演員的存在本身。

就在場記板即將合上的千分之一秒,一道完全不屬於片場色調的螢光粉光束,狠狠砸進了迴廊。

那是一行巨大到佔據半面牆的彈幕,字體是少女手寫的圓潤黑體,邊緣還帶著高維數據流的閃爍與雜訊,硬生生卡在導演與片場之間,像是一張臨時塞進放映機的投影片。上面只寫了五個字——導演忘詞了。

整個歐式古堡的時間軸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奧茲舉到一半的場記板僵在空中,雪花臉上的笑臉符號劇烈閃爍、雜訊暴增,像是收訊不良的電視。祂優雅的動作第一次出現明顯的卡頓,指尖的剪接線在半空扭成一團亂麻。「什麼東西……觀眾席?低維觀眾怎麼可能干涉剪輯——」

迴廊頂端的黑暗裡,一個半透明的少女身影氣喘吁吁地浮現。艾莉絲那頭挑染螢光粉的銀白短髮因為強行穿越維度而有些凌亂,發光連帽衛衣的帽子歪在一邊,耳機裡還漏出急促的數據流聲。她雙手叉腰,臉頰因為用力而泛紅,明明一副快要被高維規則反噬的樣子,嘴上卻還是毒舌得不饒人。

「忘詞就忘詞,還在那邊裝什麼優雅,燕尾服穿得再挺,也遮不住你劇本寫得跟教科書一樣無聊的事實啦!」艾莉絲對著導演椅大喊,聲音透過彈幕直接實體化,在迴廊裡砸出回音,「本小姐在觀眾席看恐怖片看到快睡著,好不容易有個會講爛梗的,你一剪再剪是剪上癮喔?剪接師失業了是不是!」她一邊喊,一邊又投出一連串按讚圖示,按讚化作金色的雨點,暫時修補著賀一鳴碎裂的麥克風結界。

賀一鳴跪在地上,看著那行擋在自己與導演之間的彈幕,又看著半空中那個明明緊張得要死還要裝作不在乎的少女,忽然低低笑出聲。那笑聲在慘綠色的古堡裡顯得格外刺耳,卻也格外清晰。他撐著碎裂的麥克風站起來,捲翹的頭髮雖然狼狽,眼神裡的瘋癲與自戀卻重新點亮。

他把麥克風舉向天空那張卡頓的雪花臉,聲音透過剛被按讚雨點修補的聲波,帶著整個後台大廳開放麥的痞氣與不屑,轟然炸開。

「導演奧茲,對吧?」賀一鳴的毒舌火力全開,每一個字都像精準的剪刀,剪在奧茲最引以為傲的美學上,「我終於懂了,你的恐懼美學為什麼這麼陳腐。黑白默片懂嗎?就是那種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演員只會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尖叫的古董片。你的古堡、你的肖像畫、你的慘綠燭火,全部都是從默片時代直接拷貝貼上的庫存素材,連灰塵都沒擦。重複重複再重複,無限復活無限重映,你以為這叫精緻?我看這叫創意破產,只能靠重播來充時數,難怪收視率會被我的冷笑話打到跳水。」

邏輯崩壞的傷害不再是針對小小的畫中鬼,而是直指整個片場的導演本身。賀一鳴的每一個諧音、每一個反差,都在拆解高維剪輯的合理性。「剪輯刀很帥啦,但你剪來剪去,不就是怕觀眾發現你根本沒新梗了嗎?恐懼會過時,但尷尬不會,你現在的表情就挺尷尬的,雪花臉卡成這樣,要不要我幫你拍拍電視機?」

冷幽默領域在他大笑的瞬間重新引爆,這一次,凍結的不再是燭火,而是奧茲指尖那條高維剪接線。剪接線被低溫凍得發脆,發出細微的喀嚓聲。奧茲那張永遠優雅的雪花臉,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笑臉符號像是被干擾的訊號,嘴角往下撇,雪花跳動得雜亂無章,燕尾服的衣襟也跟著顫動。祂想再次敲下場記板,卻發現板子被彈幕的粉色光束死死卡住,怎麼也合不攏。

「你……你竟敢……」奧茲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放映機般的平穩,混進了刺耳的雜音。整個歐式古堡的迴廊開始劇烈晃動,牆上的肖像畫一幅接一幅出現裂痕,卻不再復原,而是像被賀一鳴的吐槽戳破的氣球,一個個露出底下貼著的、寫著爛梗二字的標籤。導演的完美片場,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穿幫。

艾莉絲在半空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噗嗤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傲嬌地別過頭,「哼,算你還有點用,自戀狂。」可是她的按讚還在不停地往下掉,像一場不會停的流星雨。

賀一鳴握緊重新凝聚光芒的麥克風,對著那張扭曲的雪花臉,露出了他最浮誇、也最真誠的痞笑。古堡的拱頂在笑聲中寸寸龜裂,露出後面屬於後台大廳的燈泡串光,而導演椅上的那個身影,正緩緩舉起另一隻手,似乎準備動用更高層級的權限,要將這場脫軌的直播,連同那個礙眼的少女觀眾,一起徹底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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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粉絲團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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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堡迴廊頂端的雪花還在滋滋作響,像一台被粉色彈幕卡住磁頭的老式電視,怎麼也切不回正常的節目。賀一鳴撐著重新凝聚出金色光暈的麥克風,胸口起伏得厲害,冷幽默領域凍出來的白霜還掛在他的捲髮梢上。半空中的艾莉絲正雙手抱胸,一臉拚命想裝作雲淡風輕,耳機卻漏出急促的警報聲,發光連帽衛衣的帽子都歪到後腦勺去了。

「導演忘詞了」五個字像是被強行塞進放映機的投影片,死死卡在奧茲舉到一半的場記板中間。那張優雅的雪花臉閃爍得頻率越來越亂,原本禮貌的笑臉符號嘴角向下撇,發出類似唱片跳針的雜音。賀一鳴剛才那串關於黑白默片與創意破產的毒舌,還在迴廊的石壁間嗡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小石子砸進平靜的湖面,讓整座以精準與重複為傲的片場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牆上那些被凍住的肖像畫不再復原,畫框邊緣翹起,露出底下貼著一張張手寫的標籤,上頭用紅筆寫著重播、庫存、再剪一次。

奧茲沒有再強行落板。祂緩緩放下場記板,指尖輕敲了一下燕尾服的袖釦,雪花臉上的雜訊慢慢平復,卻換上了一種更冰冷、更病態的禮貌。祂的聲音恢復了放映機般的平穩,卻多了一絲被冒犯後的優雅怒意。

「賀一鳴先生,你證明了一件事。」奧茲微微欠身,像是對著觀眾席行禮,「雜訊確實能製造短暫的火花。但火花,終究需要被更盛大的演出蓋過。既然你喜歡舞台,那麼,我就給你一個最公平的舞台。」祂指尖一劃,整條古堡迴廊像是被剪刀從中間剪開,慘綠燭火與哥德拱頂同時向兩側捲曲、褪色。暈眩感再次襲來,卻不再是粗暴的輾壓,而是一種被精準投送的牽引。賀一鳴感覺腳下的木地板變成了柔軟的舊地毯,霉味被爆米花與啤酒的氣味取代,耳邊竊竊私語的風聲變成了吧檯杯盤的碰撞聲。

光線重新穩定時,他已經站回了後台大廳。

不,不是平常的後台大廳。

原本散亂擺放的圓桌與開放麥舞台被清空,中央被臨時搭起一座猩紅色的伸展台,兩側的燈泡串被換成追光燈,經紀人櫃檯後方的無數監視螢幕同步亮起,畫面全切成同一個標題——特別節目:天后沈夜鶯的經典恐懼回顧夜。吧檯邊擠滿了演員,有臨演、有特約,甚至有幾個平時眼高於頂的主演,此刻都伸長脖子望向舞台,眼神裡有畏懼也有看好戲的興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開演前的緊繃感,連平時總是懶洋洋的燈光都變得銳利起來。

班尼頂著那顆毛絨絨的垂耳兔頭從人群裡鑽出來,三件式西裝的背心釦子今天難得扣對了,金色懷錶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圓潤的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笑容,但耳朵卻不安地抖個不停。他一把拽住還有些發愣的賀一鳴,把他往舞台側邊的陰影裡拉,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聽著,小子,這不是普通的節目。」班尼的鬍鬚都在顫,「導演剛剛在高維頻道直接點名沈夜鶯,那女人可是蟬聯三季收視天后的怪物,她的幽靈粉絲團光是合聲尖叫就能把一個片場的恐懼值灌到爆表。導演授意她在後台開這場,就是要光明正大用分貝碾死你。上頭已經有不少觀眾在刷倒讚,說你的爛梗褻瀆了恐怖藝術,你要是被她的聲牆蓋過去,爆笑值會直接歸零,到時候就算我手上的豁免也救不了你。」

賀一鳴還沒回話,追光燈已經唰地一聲全暗,只剩下一束慘白的光從天而降,打在伸展台的中央。血染復古旗袍的下襬先出現在光裡,黑色蕾絲手套包裹著纖細的手腕,猩紅尖長的指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沈夜鶯從黑暗中一步步走出,黑長直的髮絲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艷麗冷冽的臉上掛著完美到毫無破綻的微笑,眼神卻空洞得像兩口深井。她抬手輕輕一揮,整個後台大廳的溫度驟降,連吧檯上冒著熱氣的咖啡都瞬間結了一層薄冰。

「各位親愛的觀眾,歡迎來到我的回顧夜。」她的聲音嫵媚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經典恐怖片女主那種刻意放慢的壓迫感,「今晚,我將為大家重現,什麼叫做真正的恐懼。而為了讓某些新來的演員明白,什麼叫舞台禮儀——」她那雙空洞的眼眸緩緩轉向側台的賀一鳴,嘴角的笑意加深,卻沒有半點溫度,「我特別邀請了我的粉絲們,一起來合唱。」

她張開雙臂,黑色蕾絲手套的指尖劃破空氣。

後台大廳的天花板、牆壁、地板,所有陰影同時翻湧起來,像是被無形的手掀開。數千個半透明的靈體從陰影裡擠出、爬出、浮出,男女老少,每一張臉都維持著尖叫到極致的扭曲表情,嘴巴張大到脫臼,眼窩深陷,身上穿著各個年代的戲服。他們是沈夜鶯三季以來累積的幽靈粉絲團,每一個都曾為她的尖叫而瘋狂,如今被召喚,齊齊發出合聲。

那不是單純的聲音,那是一道實體化的聲牆。

數千道尖叫疊加在一起,形成肉眼可見的猩紅色音浪,音浪中還混著無數彈幕文字——再尖一點、好美、女王再來一次。音浪以沈夜鶯為中心轟然擴散,吧檯的酒杯被震得粉碎,追光燈的燈泡不停閃爍,連後台大廳那塊寫著禁止大聲喧嘩的木牌都被震得裂開。站在前排的幾個臨演當場摀住耳朵跪倒在地,臉色慘白。聲牆的最前端,無數陰影與血絲被沈夜鶯的指尖牽引,凝成數十道薄如蟬翼卻鋒利無比的血刃,血刃在音浪的掩護下無聲無息,直取賀一鳴的喉嚨與握麥的手腕。這是要讓他永遠無法再拿起麥克風。

「自戀光環,開到最強!」賀一鳴在心裡對自己大吼。他削瘦的身形在聲牆前顯得有些單薄,亂翹的捲髮被音浪吹得向後狂舞,深深的黑眼圈在慘白追光下更明顯。腦內的翻譯機瘋狂運轉,把那股足以讓人靈魂凍結的恐懼與精神污染,硬生生翻譯成另一句話——她們在嫉妒我的才華,她們嫉妒我比她們更會搶鏡頭。痞笑重新浮上他的嘴角,眼神裡的瘋癲與自戀再次點亮。他不但沒有後退,反而將手中的麥克風從有線型態喀嚓一聲切換成無線型態,鍍鉻的麥頭在指尖轉了一圈。

「哇,陣仗這麼大,我還以為是跨年晚會。」賀一鳴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被放大,卻沒有被聲牆吞沒,反而帶著一種脫口秀主持人開場的鬆弛感,「沈天后,為了對付我一個過氣喜劇演員,妳把三季的老粉絲全叫出來加班,這勞務費導演有算加班費嗎?還是說,妳的粉絲團合約裡只會寫同一句台詞——啊——?」

他一邊說,一邊將麥克風高高舉起,麥頭對準那道猩紅色的聲牆。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賀一鳴沒有築起結界,也沒有急凍。他做了一個所有演員都沒想過的動作——採樣。

無線麥克風的頂端亮起一圈金色的聲紋,聲波不再是向外衝擊,而是向內收束。數千名幽靈粉絲的尖叫,那道足以碾碎耳膜的聲牆,被他的麥克風像吸塵器一樣吸入、切割、重組。刺耳的尖叫被切成短促的節拍,絕望的嗚咽被調成低沉的貝斯,連那些彈幕文字都被混進去變成了滑稽的和聲。賀一鳴的腳尖開始跟著節拍輕點,冷幽默領域沒有用來凍結,而是被他用來當作節拍器,每一次冷場的低溫都精準地卡在鼓點上,讓整個後台大廳的空氣跟著震動。

「來來來,既然人這麼齊,我們不玩尖叫,我們玩個新遊戲。」賀一鳴把節奏越混越快,原本恐怖的合聲竟被他硬生生混成了一段荒謬又帶感的即興伴奏。他握著麥克風,像握著指揮棒,對著那群還在尖叫的幽靈粉絲團挑了挑眉,毒舌火力全開,「各位粉絲團的尖叫靈體們,辛苦了,辛苦了。我知道你們很努力,但老實說,你們這尖叫也太沒創意了吧?三年了,同一個音調,同一個表情,同一個啊字,連轉音都不會,合聲部是集體翹班了嗎?我阿嬤看八點檔看到婆婆掉進池塘叫得都比你們有層次感。」

「還有妳,沈天后。」他話鋒一轉,指向伸展台中央那個笑容逐漸僵硬的美人,「妳這旗袍是漂亮啦,血染風也很有氣氛,但妳這指甲是不是該剪了?這麼長,怎麼按電梯?怎麼拿珍珠奶茶?難怪只能用來當血刃,因為日常生活根本不方便嘛。控制慾強到連粉絲怎麼叫都要管,結果管了三年就管出同一款尖叫,妳這經紀約是不是該換人了?」

每一句吐槽都精準地戳在邏輯漏洞上。幽靈粉絲團的存在邏輯是恐懼與崇拜,一旦崇拜的對象被證明毫無變化、毫無創意,邏輯就會動搖。賀一鳴的吐槽力化作肉眼可見的金色音波,隨著被他混音後的節奏一起砸進粉絲團裡。最前排的幾個幽靈靈體,臉上那種極致恐懼的表情忽然卡住,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他們張大的嘴巴慢慢合起,眼中的空洞多了一絲困惑,隨後,竟跟著賀一鳴混出來的節拍,輕輕晃動起身體。

喀嚓一聲,最靠近賀一鳴的一道血刃,在半空中碎開。不是被凍碎,而是因為操控它的恐懼邏輯出現了裂縫。沈夜鶯的指尖猛地一顫,黑色蕾絲手套上滲出細細的血絲。她驕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種完美的、恐怖片女主的微笑,像劣質的面具一樣翹起一角。

「你們在做什麼?繼續叫啊!」沈夜鶯的聲音第一次拔高,不再嫵媚,而是帶著尖銳的命令,「不准停!不准聽他的爛梗!」

可是已經晚了。邏輯崩壞像是傳染病,在粉絲團中擴散。越來越多的幽靈靈體停止尖叫,轉而好奇地看向賀一鳴手中的麥克風。其中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女靈體,甚至舉起了手,原本用來尖叫的嘴巴,發出了完全不同的聲音。

「那個……主持人,可以幫我打個燈嗎?」她怯生生地問,聲音不再是尖叫,而是帶著笑意的詢問。

賀一鳴立刻把追光燈的遙控權搶了過來,其實是直接用麥克風的聲波把燈光的線路凍住再重接,硬是把原本打在沈夜鶯身上的慘白追光,分出一半打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則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落在那些倒戈的幽靈粉絲頭上。那些光點像是應援棒,隨著他的混音節奏一閃一閃。

「當然可以!來,倒戈的各位,現在你們是我的應援團了!」賀一鳴對著麥克風大喊,自戀光環全開,整個人站在光裡,舊球鞋與起皺的西裝外套在此刻看起來竟有種巨星的氣場,「尖叫多無聊,笑出來才難。跟我一起,笑一個!」

倒戈的幽靈們先是愣住,隨後,不知是誰先噗嗤笑了一聲,笑聲像火星掉進乾草堆,迅速蔓延。原本猩紅色的聲牆,被金色的笑聲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笑聲與尖叫在後台大廳裡對撞,一邊是沈夜鶯用三年時間堆砌的、整齊劃一的恐懼美學,一邊是賀一鳴用五分鐘即興混出來的、荒腔走板的喜劇節奏。高維觀眾席上,艾莉絲的彈幕炸開了鍋,她一邊猛砸按讚,一邊又傲嬌地發出一行字——吵死了,但這次算你贏啦自戀狂。更多的按讚化作金色雨點,落在那些為賀一鳴打燈的幽靈身上,讓他們的光點更亮。

沈夜鶯站在伸展台中央,周圍的追光燈已經有一半不再聽她的使喚。她看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粉絲團,一半還在為她尖叫,一半卻已經轉身為那個穿著舊球鞋的男人打燈、發笑。她血染旗袍的下襬無風自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完美的妝容終於徹底龜裂,露出底下因為憤怒與羞辱而微微顫抖的真實表情。那種被當眾粉碎的驕傲,比任何物理傷害都更讓她痛苦。

「賀一鳴……」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不再優雅,而是帶著一種即將崩潰的顫抖,「你竟敢……把我的舞台……變成你的開放麥……」

賀一鳴卻只是對她眨了眨眼,把麥克風的音量推到最高,對著全場倒戈與未倒戈的觀眾,用盡全力喊出今晚的最後一個段子。

「各位觀眾,各位倒戈的粉絲,各位還在堅持尖叫的朋友!」他的聲音混著節奏與笑聲,響徹整個後台大廳,「恐怖片看多了會膩,但爛梗永遠不會過時。因為爛梗的本質,就是把最嚴肅的東西,用最不嚴肅的方式講出來。就像現在,有人用三年時間教你怎麼尖叫,我只用三分鐘教你怎麼發笑。你們選哪一個?」

回應他的,是倒戈幽靈們越來越大的笑聲,以及後台大廳深處,那塊原本屬於導演的監視螢幕牆上,悄然出現的一道細細裂縫。裂縫後頭,有什麼東西正在輕輕敲擊,像是另一個被卡掉的節目,正想重新上線。而班尼抱著懷錶,看著這一幕,兔耳朵慢慢豎起,眼中那絲疲憊的溫情,終於被一種久違的、賭徒般的熱血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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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經紀人的豁免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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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台大廳的追光燈還沒有完全冷卻下來,空氣裡殘留著焦掉的爆米花味、被震碎的酒杯玻璃碴,以及那種大型節目剛散場後的汗水與香水混合的悶熱。猩紅伸展台中央,沈夜鶯的身影已經消失,只剩下地板上一圈被硬生生撕開的旗袍蕾絲邊,還有幾縷來不及收回的血絲在空中像斷掉的琴弦般輕輕晃動。倒戈的幽靈應援團還舉著賀一鳴幫他們點亮的光點,笑聲與尖叫的餘韻在挑高的天花板下來回碰撞,聽起來像是把一齣經典恐怖片的配樂硬生生切成了綜藝節目的片尾曲。

賀一鳴站在光點的中央,手裡的無線麥克風還在發燙。鍍鉻的麥頭殘留著剛剛混音時的高溫,金色的聲紋一閃一閃,像是呼吸不順的螢火蟲。他削瘦的身形晃了一下,亂翹的捲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深深的黑眼圈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深,起皺的黑色西裝外套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他想對著那些還在為他閃燈的幽靈們再講個收尾的爛梗,想擺出那個招牌的痞笑,嘴角卻怎麼也勾不起來。

不是累。是裂開的感覺。

從廢棄醫院、猛鬼校園、捷運末班車一路到陰廟與古堡迴廊,他每一場都是把冷幽默領域開到極限,把吐槽力當成榔頭去敲導演精心搭建的佈景。每一次邏輯崩壞,都是用他自己的靈魂去撞擊片場的規則。這種做法很爽,很有效,但就像拿麥克風去敲鋼板,敲久了,手會麻,麥克風會裂,手本身也會裂。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指尖在透明。不是錯覺,是真的在變薄,變淡,像訊號不良的投影,手指邊緣甚至出現了細細的雪花雜訊,和導演奧茲臉上的雪花一模一樣。麥克風的聲波結界自動張開想護住他,卻在碰到他手腕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回授聲。他聽見後台大廳深處那台老舊的經紀人廣播喇叭滋滋作響,隨後是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女聲,不帶任何起伏地宣讀。

「演員賀一鳴,編號臨演七四二九,累積觸發即死旗標三次。第一次,於廢棄醫院副本中違規直視並嘲諷規則靈體。第二次,於古堡迴廊中對導演剪輯進行語言干涉。第三次,於特別節目中以非恐懼演出煽動幽靈倒戈,判定為嚴重脫軌。根據終夜劇場演出合約第七條,恐懼值低於臨界,爆笑值異常溢出,予以卡掉處置。抹除程序將於九十秒後執行。」

九十秒。吧檯邊原本還在鼓掌的特約與主演們瞬間安靜下來,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默默把椅子往後拉,彷彿怕被即將到來的抹除波及。追光燈像是收到指令,唰地全部轉向賀一鳴,將他一個人釘在圓形的白光裡。白光之外,後台大廳的監視螢幕牆同步切換成倒數計時,紅色的數字無情地跳動。高維觀眾席的方向,隱約傳來倒讚落下的尖銳風聲,像是無數黑色的雨點正準備砸下來。

賀一鳴想笑,想用那個自戀光環把這一切翻譯成嫉妒,想再講一個關於被開除的段子來凍住時間,可是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聲音。冷幽默領域的低溫不受控制地外洩,他的腳下結出薄薄的白霜,卻凍不住自己越來越透明的手。原來被卡掉是這種感覺,不是痛,是像一場沒有觀眾的開放麥,你站在台上,燈還亮著,卻發現自己的名字已經被主持人從名單上劃掉了。

就在紅色倒數跳到六十三的時候,一道圓滾滾的身影用一種和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衝進了光圈。

班尼。

那顆毛絨絨的垂耳兔頭上的耳朵豎得筆直,三件式西裝的背心釦子因為跑動而崩開一顆,金色懷錶的錶蓋被他用力彈開,錶面裡不再是時間,而是一整排跳動的契約條文與掌聲數值。平時那個總是掛著職業化笑容、嘴上把收視率與等價交換掛在嘴邊的經紀人,此刻臉上的笑容全碎了,露出一種近乎兇狠的慌張。

「閉嘴,全部閉嘴!」班尼對著頭頂的廣播喇叭大吼,聲音尖銳到兔耳朵都在顫抖,「經紀人班尼,編號B七,申請契約公證介入!申請死亡豁免強制執行!」

廣播的電子女聲卡頓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會有經紀人主動跳出來擋卡掉的刀。「經紀人權限確認。死亡豁免需等價交換,請提出抵押物。」

班尼沒有任何猶豫,他把金色懷錶高高舉起,用力一拍錶背。喀嚓一聲,懷錶的底蓋彈開,裡面沒有機芯,只有滿滿一層又一層疊起來的金色掌聲,那些掌聲像是被壓縮過的星光,每一點都代表一次成功的演出、一次被觀眾認可的尖叫或笑聲。那是他當經紀人整整一百年的全部積蓄,是他從無數個被卡掉的演員手裡,一點一點結算、兌換、存下來的體制內的生存資本。有演員曾笑他是守財奴,說兔子經紀人只認掌聲不認人。

「我用我全部的掌聲,一百年的份,換他這一次。」班尼的聲音在抖,卻異常清晰,「契約公證,等價交換。把他的三次即死旗標,轉到我身上。抹除對象變更為經紀人班尼,演員賀一鳴無罪釋放。」

後台大廳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賀一鳴錯愕地看著班尼,透明的手指下意識想抓住班尼的袖子。「兔子,你瘋了?那是你的命!你存了一百年!你不是說過經紀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為演員賠本嗎?你不是說過收視率至上,其他都是雜訊嗎?」

班尼轉過頭看他,圓圓的兔臉上,那雙平時精明算計的眼睛此刻紅得像剛哭過。他用那隻毛絨絨的手,輕輕拍了一下賀一鳴已經快要看不見的手背,低溫的霜立刻在他的掌心化開。

「少在那邊自作多情,小子。」班尼還是那副刀子嘴的口吻,可是聲音卻軟得一塌糊塗,「我才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的投資。投資懂嗎?你現在可是我手上唯一一檔會自己漲的爆笑值股票,你要是被卡掉了,我前幾次偷偷幫你遮掩違規、幫你塞諧音大全的掌聲手續費找誰要?」

他頓了一下,兔耳朵慢慢垂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那套穿了很久的西裝。廣播的紅光還在倒數,契約的金色光紋已經從懷錶裡蔓延出來,爬上他的手臂、肩膀、兔頭,像是一道道發光的鎖鏈,準備將他帶走。他看著賀一鳴,看著這個和年輕時的自己有點像的過氣喜劇演員,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職業化,而是帶著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笨拙的真誠。

「騙你的啦。」班尼小聲說,聲音輕到只有賀一鳴聽得見,「其實我以前也跟你一樣。三十年前,我也是一個演員,也拿著一支破麥克風,想用笑話去砸那些穿旗袍、敲窗戶的鬼。我以為只要夠好笑,就能讓觀眾不再只想看尖叫。結果呢?我講了三個月,觀眾只給我倒讚,導演只給我即死旗標。我怕了,我把麥克風丟進道具庫,拜託導演讓我當經紀人,戴上這個兔頭,躲在櫃檯後面數掌聲。這樣就不會再被卡掉,也不用再聽見冷場的聲音。」

他把懷錶往賀一鳴手裡一塞,掌聲的光芒瞬間從他身上轉移到賀一鳴身上。賀一鳴透明的手指重新凝實,雪花雜訊像潮水般退去,而班尼的西裝卻開始變得透明,懷錶的指針瘋狂逆轉。

「可是你這混蛋,你居然真的做到了。」班尼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在笑,「你把陰廟變成脫口秀分會場,你把沈夜鶯的粉絲團變成應援團,你讓那些高維的大小姐們願意為了一個爛梗砸掉整個星期的零用錢。我在櫃檯後面看了三季的恐懼,從來沒看過劇場的燈是因為笑聲而亮起來的。你讓我想起來,我當初為什麼想當喜劇演員。不是為了掌聲,是因為我真的相信,有人聽見笑聲的時候,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契約的光芒大作,電子女聲再次響起,卻帶上了被強制公證後的無奈。「等價交換成立。死亡豁免執行。演員賀一鳴即死旗標清零,經紀人班尼掌聲餘額歸零,豁免次數扣除一次。抹除程序取消。」

追光燈的紅色倒數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暖黃。班尼的身形晃了一下,沒有被抹除,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兔頭的毛色都黯淡了幾分,圓潤的身形縮水了一圈,直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伸展台上,喘得厲害。金色懷錶已經空了,只剩下一枚黯淡的錶殼。

賀一鳴跪下來,一把扶住班尼。他握著那枚空掉的懷錶,感覺到裡面殘留的、屬於班尼一百年的體溫。他想講個地獄梗,想毒舌一下兔子經紀人居然會做賠本生意,可是張開嘴,卻只有一句話帶著鼻音衝出來。

「笨兔子……你這樣我以後要怎麼還你……我連一場像樣的專場都還沒開過……」

「誰要你還。」班尼靠在他的手臂上,耳朵無力地搭著,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嫌棄的表情,「你要是真想還,就去道具庫,把那個我藏了三十年沒人敢換的東西拿出來。那東西本來是我給自己準備的,想說哪天如果再敢拿起麥克風,就用它當作復出禮物。現在看來,給你比較適合。」

他顫抖著抬起手指,指向後台大廳最深處,那扇平時總是上鎖、貼著非請勿入的道具部門鐵門。隨著他的指引,鐵門發出沉重的轟鳴,緩緩打開一道縫,裡面透出強烈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懸浮著一支從未見過的麥克風。

那不是普通的鍍鉻麥克風。它的麥頭比平常大了一倍,外殼像是把無數個年代的麥克風熔鑄在一起,上面刻滿了細小的笑臉與聲紋,握柄處纏繞著像是老式擴音器喇叭的銅環,每一次輕微的震動,都會讓整個後台大廳的空氣跟著嗡鳴。它的底座刻著一行小字——給所有敢在地獄裡講冷笑話的人。

傳說級綜藝神器,爆笑值擴音器。

賀一鳴站起身,走到鐵門前,雙手握住那支沉甸甸的擴音器。入手的瞬間,一股溫暖而喧鬧的力量從掌心湧入,彷彿有無數個曾經在這座劇場裡講過笑話、卻被卡掉的演員的笑聲,一起在握柄裡共鳴。他的冷幽默領域自動展開,卻不再是冰冷的白霜,而是帶著暖意的金色聲浪。麥克風輕輕一碰,就發出渾厚而有力的回音。

他回頭看向還坐在地上、卻對他豎起耳朵的班尼,看向那些依然舉著光點、等待著他的幽靈應援團,看向頭頂那面剛剛還想抹除他的監視螢幕牆。他把擴音器舉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自戀與瘋癲重新點燃,卻多了一層從未有過的、溫柔的重量。

「聽好了,終夜劇場。」他的聲音透過全新的擴音器,第一次沒有透過吐槽,而是透過承諾,響徹整個後台大廳,甚至透過那道細細的裂縫,傳向了更高維的觀眾席,「從今天起,我賀一鳴的舞台,不只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會再讓任何一個演員,因為劇本寫得無聊、因為導演覺得不夠恐懼,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被卡掉。只要還有人敢笑,我的麥克風就會一直開著。」

班尼坐在地上,聽著這句有點中二、有點笨拙,卻真誠到讓他鼻子發酸的誓言,終於忍不住,用那隻毛絨絨的手摀住臉,發出了一聲又哭又笑的、久違的笑聲。而那笑聲,透過爆笑值擴音器的共鳴,被無限放大,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筆直地衝向後台大廳的天花板,將那塊導演的監視螢幕牆上的裂縫,震得更開了一些。裂縫之後,有更多的光,正迫不及待地想要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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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觀眾席的倒讚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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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台大廳的金色聲浪還沒有散去。

爆笑值擴音器在賀一鳴掌心裡低低震動,銅環喇叭口隨著他的呼吸一張一縮,像一顆剛吃飽的、很吵的心臟。剛才那一句「只要還有人敢笑,我的麥克風就會一直開著」還掛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和天花板那道被笑聲硬生生震開的細細裂縫一起嗡嗡作響。裂縫後面透出來的不是後台的暖黃燈光,是更高維度的、像是無數螢幕同時亮著的冷白光,隱約還能聽見觀眾席那邊傳來的、像是夜市收攤前最後一輪廣播的嘈雜人聲。

班尼還坐在伸展台的地板上,兔耳朵一抖一抖,毛色黯淡卻努力想維持經紀人的體面。他把空掉的金色懷錶蓋起來,喀嚓一聲,聲音有點虛。「小子,拿穩一點,那支東西比你看起來貴。三十年沒人敢換,不是因為沒人想要,是因為沒人付得起它的笑聲分期付款。」

賀一鳴低頭看著手裡那支傳說級的麥克風,亂翹的捲髮還滴著汗,削瘦的臉上黑眼圈更深,卻笑得比剛被豁免時還要痞。他把擴音器往肩膀上一扛,像扛著一把剛出爐的吉他。「放心啦班尼哥,你一百年的掌聲都幫我刷下去了,我要是拿不穩,岂不是對不起你這個冤大頭經紀人。話說你以前也是講冷笑話被倒讚到轉行的,那我現在算是幫你復仇還是幫你圓夢?要算利息嗎?」

「利息你個頭,給我好好活著就是利息!」班尼笑罵,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已經能自己扶著吧檯站起來。周圍那些原本舉著光點的幽靈應援團還沒散,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至飄過來,用半透明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擴音器的銅環,立刻發出叮的一聲清脆回響,惹得全場又是一陣壓不住的輕笑。

就在這陣輕笑要往上飄、要鑽進天花板裂縫的時候,裂縫後面的冷白光忽然變了顏色。

原本像是直播間打光的白,瞬間被一種黏稠的、像是壞掉果醬的暗紅覆蓋。後台大廳四周那整面監視螢幕牆,原本只顯示倒數與收視曲線的螢幕,全部同時跳出雪花雜訊。雜訊之後,一張優雅到近乎做作的笑臉符號緩緩浮現,隨後雪花向兩旁退開,露出一張沒有五官、只有純粹雪花螢幕的臉。黑色燕尾服的衣襬無風自動,指尖在虛空中輕輕敲了兩下,整個大廳的吧檯酒杯都跟著震了一下。

導演奧茲。

祂沒有真的走進後台大廳,祂只是讓自己的存在感直接覆蓋了整座劇場的轉播頻道。祂的聲音透過每一顆喇叭、每一塊螢幕同時響起,溫和、紳士,帶著那種米其林主廚在點評一道失敗料理時的禮貌與殘忍。

「各位親愛的觀眾,以及……今晚表現格外突出的臨演賀一鳴先生。」奧茲的雪花臉上閃過一個彎彎的微笑符號,「首先,恭喜你。你成功地讓我的剪輯台冒煙,讓我的天后破音,讓我的收視曲線像心電圖一樣抽搐。非常有創意,非常……吵鬧。」

賀一鳴把擴音器往嘴邊一舉,金色的聲紋立刻在麥頭亮起,形成一道薄薄的結界擋在班尼和幽靈們面前。「哎呀,這不是奧茲導演嗎?久仰久仰,上次你在古堡迴廊無限重播我的死亡片段,我還以為你對我有意思,一直在幫我加戲。怎麼,這次是特地來頒發最佳拆台獎嗎?」

「不,我是來回應觀眾的客訴。」奧茲輕輕抬手,天花板那道裂縫瞬間被祂擴大成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不再是後台的天花板,而是真正的觀眾席——一片漂浮在維度之上的、由無數發光座位與彈幕河流組成的星海。星海此刻分裂成了兩半,一半亮著溫暖的金色按讚光點,一半卻翻湧著濃稠的黑色倒讚泥漿。泥漿裡無數保守派的高維觀眾正舉著牌子,牌子上用發光的字寫著「還我純正恐懼」「褻瀆恐怖滾出劇場」「我們要尖叫不要爛梗」。

奧茲的指尖對著那片黑色泥漿輕輕一撥,像是指揮家給了一個起拍。

「如你所見,賀先生。你的爆紅,是一種放送事故。有一群最忠實、最懂得欣賞精緻恐懼的觀眾,對你的喜劇非常不滿。他們發起了倒讚風暴,要求我立刻執行最原始、也最公正的規則——將不夠恐懼的演員,卡掉。」

話音落下,彈幕干預具現化。

觀眾席那片黑色泥漿猛地沸騰,無數個倒讚符號從泥漿裡掙脫出來。每一個倒讚都是一個漆黑的、拇指向下的巨大圖示,邊緣還滴著像是墨汁一樣的負面能量。它們一開始只有拳頭大小,脫離觀眾席後迎風就長,轉眼變成一顆顆燃燒著黑焰的隕石,拖著長長的尾巴,朝著後台大廳的天花板裂縫直直砸下來。

第一顆倒讚隕石砸在大廳的無形防護罩上,發出鐘鼓齊鳴的巨響。整個後台大廳劇烈晃動,吧檯上的酒瓶乒乒乓乓倒了一地,道具部的假人模特兒被震得東倒西歪。賀一鳴頭頂那塊一直顯示他人氣值的懸浮面板,原本因為剛拿到擴音器而飆到特約中段的金色數值,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瘋狂下跌,掌聲、爆笑值、氣運三條曲線同時垂直墜落,轉眼就跌回臨演的紅色警戒區,甚至還在往下探底。

「人氣歸零的感覺如何?」奧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陶醉,「恐懼才是永恆的能源,笑聲只是雜訊。當雜訊太大,我們就把音量鍵往下按到底。賀一鳴,你的麥克風再大聲,也大不過全體觀眾的噓聲。」

第二顆、第三顆倒讚隕石接連砸落,後台的防護罩出現蛛網般的裂痕。班尼想衝去經紀人櫃檯拉開緊急契約,卻發現自己的權限因為掌聲歸零而顯示「餘額不足,無法執行」。幽靈應援團們舉起的光點在倒讚的黑壓下明明滅滅,像颱風夜裡的路燈。

賀一鳴被壓得單膝跪地,擴音器的金色結界被黑焰燒得滋滋作響。他削瘦的手臂青筋浮現,卻還是死死握著麥克風,不讓結界碎掉。他抬頭看著那片黑壓壓的倒讚星海,忽然痞笑了一下,牙齒在黑光裡顯得特別白。

「導演,你這個比喻爛透了。」他對著擴音器開口,聲音透過結界的裂縫傳出去,竟然還帶著綜藝節目的那種輕鬆節奏,「什麼叫把音量鍵往下按?你以為觀眾是電視遙控器喔?按讚倒讚是投票,又不是靜音鈕。你這種把觀眾當成提款機、只准他們提領恐懼的製作人,才是真正的盜版商吧?收割恐懼值當能源,說穿了就是情緒詐騙集團,還敢說自己是藝術家?」

吐槽力發動。邏輯崩壞的金色火花在倒讚隕石的表面炸開,幾顆較小的倒讚竟然在半空中卡了一下,像是被點名後忘詞的臨演。但更多的倒讚還在源源不絕地湧來,奧茲只是優雅地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袖口,雪花臉上的笑臉符號變成了倒讚的形狀。

「牙尖嘴利,可惜,氣運已經歸零的演員,連吐槽都會被消音。」

就在結界即將被第四波隕石雨徹底砸碎的瞬間,另一道聲音從觀眾席的另一端炸了開來。

不是透過喇叭,是直接炸在每一個人的腦海裡,帶著耳機漏音般的青春躁動。

「閉嘴啦!你們這群只會看重播的老古董!」

天花板裂縫的另一側,金色的那半邊星海猛地亮到刺眼。一個穿著發光連帽衛衣、銀白短髮挑染螢光粉的半透明少女,踩著一塊懸浮的彈幕滑板,帶著身後一大片同樣年輕、同樣發光的身影,硬生生衝進了黑色隕石雨的正中央。

艾莉絲。

她看起來氣喘吁吁,耳機還掛在一邊,臉頰因為生氣而發紅,眼眸裡的數據流像是跑馬燈一樣瘋狂捲動。她身後跟著的,是這幾場直播裡所有被賀一鳴逗笑過的高維年輕觀眾,有染著彩虹頭髮的、有頂著虛擬貓耳的、有抱著爆米花的,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個巨大的、發光的按讚圖示。

「賀一鳴!本小姐又來幫你收拾爛攤子了!」艾莉絲對著下方跪著的賀一鳴大喊,語氣還是那副毒舌又彆扭的樣子,「誰准你剛拿到新麥克風就被噓到跪下的?你跪的姿勢很醜欸,觀眾會以為你在演苦情戲!」

賀一鳴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連黑眼圈都亮了起來。「艾莉絲大小姐,妳再晚來五秒,我就要被倒讚活埋,然後被導演拿去當恐怖片的肥料了。妳這出場自帶BGM的架勢,是要來開演唱會嗎?」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誰要為你開演唱會!」艾莉絲臉一紅,立刻轉頭對著身後那片金色星海舉起手,聲音透過高維權限直接轉譯成全劇場廣播,「所有被這個爛梗王逗笑過的人,給我聽好!你們不是覺得恐怖片早就看到想睡覺嗎?不是覺得每次都是旗袍女鬼、捷運敲窗很無聊嗎?現在有一個笨蛋,願意用他自己的靈魂去撞導演的剪輯台,就為了讓我們笑一次!」

她深吸口氣,眼中的數據流猛地展開,化作一面巨大的透明螢幕,螢幕上開始高速播放終夜劇場最不能見光的內幕——無數演員在片場裡尖叫的恐懼值如何被抽成金色的能源管線,輸送到高維世界的豪宅與頻道總部;導演奧茲如何坐在剪輯台前,像挑選商品一樣把無趣的演員直接卡掉、抹除記憶;那些被稱為收視率的數字,背後全是演員被反覆折磨的靈魂碎片。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最愛的純正恐懼的真相!」艾莉絲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他們根本不是在給我們看表演,他們是在把演員當成電池!用尖叫充電,用恐懼發電!我們每按一次倒讚、每一次要求更血腥的規則,都是在幫他們把電池榨乾!我受夠了!我不要再看這種吃人的節目了!」

高維視角的揭露像是一顆震撼彈,在觀眾席星海裡炸開。原本中立的、沉默的大量觀眾,發出譁然的彈幕洪流。金色那半邊的按讚光點像是被點燃的野火,瞬間連成一片。

「笑聲投票!用笑聲投票啊!」艾莉絲用力揮下手。

下一秒,按讚洪流來了。

無數個發光的、拇指朝上的按讚符號,從金色星海裡噴射而出,每一個都拖著溫暖的尾焰,像流星雨逆向飛向後台大廳。它們不再是單純的數字,而是實體化的共鳴爆笑值,每一個按讚裡都包裹著一次真心的笑聲、一次被戳中笑點後的噴飯、一次在捷運上看到賀一鳴吐槽「默是扮」而忍不住笑出來的記憶。當第一顆按讚撞上倒讚隕石,兩者在空中對撞,沒有爆炸,只有像是綜藝節目罐頭笑聲般的「哈哈哈哈」巨響,黑色與金色的光芒互相抵消、互相吞噬。

按讚與倒讚在後台大廳的天花板上空展開了最荒謬、也最史詩的對轟。黑色隕石想砸穿金色結界,金色流星則想把黑泥洗乾淨。整個後台大廳被切成兩半,一半是壓抑的黑,一半是喧鬧的金。賀一鳴的氣運面板在黑金對撞中瘋狂跳動,一下歸零一下又被按讚拉回來,像是一台接觸不良的收音機。

奧茲的雪花臉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雜訊波動,祂優雅的指尖敲擊速度變快。「有意思……年輕觀眾的叛逆期嗎?以為用按讚就能對抗既定的頻道規則?太天真了。倒讚是秩序,按讚只是雜訊。」祂將雙手合十,黑色泥漿裡的倒讚隕石猛地融合,形成一顆直徑覆蓋半個大廳的超巨型倒讚,表面還浮現出「卡掉」兩個發光的血字,緩緩下壓。那壓迫感讓所有幽靈應援團的光點同時黯淡。

艾莉絲也拼盡全力,她把自己的耳機摘下來,往空中一拋,耳機化作一個巨大的按讚喇叭,所有年輕觀眾的笑聲被收集、放大,化作一道金色洪流往上頂。但金色洪流在那顆超巨型倒讚面前,還是顯得單薄。

就在黑金即將分出勝負、後台大廳即將被徹底噓到關燈的瞬間,一道帶著明顯回音、卻又痞到不行的聲音,透過那支傳說級的爆笑值擴音器,硬生生插進了兩股洪流的中間。

賀一鳴站起來了。

他雙手握著擴音器,冷幽默領域不再是凍結詛咒的白霜,而是被爆笑值染成淡金色的、帶著舞台燈光溫度的領域。領域所過之處,砸落的倒讚碎屑被凍在半空,像是一場暫停的黑色雪花。他把麥克風舉到嘴邊,對著頭頂那顆巨大的「卡掉」倒讚,也對著那片還在猶豫的觀眾星海,露出了那個最自戀、最瘋癲、也最真誠的笑容。

「喂——上面那位穿燕尾服的雪花螢幕導演,還有那邊舉著倒讚牌子的老觀眾們!」他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了十倍,震得整個後台大廳的酒杯都在跳舞,震得按讚與倒讚的光芒都為之一頓,「想卡掉我?可以啊,隨便你們卡!但按照我們喜劇圈的規矩,想噓一個演員下台,至少要先聽完他的壓軸段子吧?」

他頓了一下,環視全場,從班尼的兔耳朵看到艾莉絲發紅的眼眶,再看到那些舉著光點、還在為他撐著的幽靈們,最後抬頭直視奧茲那張沒有臉的臉。

「不然,你們怎麼知道,我接下來的這個爛梗,會不會好笑到讓你們的倒讚按鈕當場當機呢?」

擴音器的麥頭,金色的聲紋亮到極致,像一顆即將引爆的笑聲太陽。按讚與倒讚的洪流在他的聲音落下後,竟然同時靜止了一秒,整個終夜劇場,無論是後台、片場還是高維觀眾席,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彈幕、所有的恐懼與期待,都聚焦在了這個削瘦的、拿著麥克風的男人身上。

下一句話會是什麼,沒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倒讚風暴的勝負,將由這個壓軸段子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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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奧茲的完美恐懼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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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按讚與黑色的倒讚在後台大廳的天花板上僵持的那一秒,比任何一次冷場都還要安靜。

賀一鳴舉著那支還在發燙的爆笑值擴音器,麥克風頭的聲紋像一顆小太陽那樣嗡嗡轉動,淡金色的冷幽默領域以他為圓心往外鋪開,把半空中碎裂的倒讚殘渣凍成一顆顆懸浮的黑色冰晶。他的呼吸很重,汗水順著削瘦的下顎往下滴,黑眼圈深得像兩天沒睡,卻還是把背挺得直直的,對著頭頂那顆寫著卡掉的超巨型倒讚露出痞笑。

「導演,規矩我懂,綜藝節目要噓人下台,好歹要讓人把段子講完嘛。」他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震得吧檯上倒掉的酒杯又跳了一下,「不然你現在把我卡掉,觀眾只會記得你是一個連笑點都不敢聽完就切廣告的膽小鬼。這種膽量,你平常剪恐怖片的時候,也是看到女鬼太醜就直接剪掉嗎?」

天花板裂縫的另一頭,導演奧茲坐在那團混沌的維度星海正中央。祂沒有因為被吐槽而動怒,反而優雅地拍了兩下手。雪花螢幕組成的臉孔上,那個倒讚符號慢慢融化,重新變回一個完美的微笑曲線。祂身後浮現出一張懸空的導演椅,椅背高得像王座,扶手上鑲著無數個 constantly 跳動的收視率儀表板。奧茲輕輕坐下,燕尾服的衣襬垂落,像一面展開的黑幕。

「說得真好,賀一鳴先生。」奧茲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整個後台大廳的溫度往下掉了好幾度,「既然你如此堅持要用笑聲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那我便給你一個最公平、也最盛大的舞台。身為製作人,我最討厭的就是小家子氣的爭吵。」

祂打了一個響指。

喀。

那一聲輕響像是剪接師在時間軸上按下了重新剪輯的快捷鍵。後台大廳那溫暖的木質吧檯、開放麥的小舞台、道具部堆得亂七八糟的假人,全都在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後拉扯、折疊、收納,像是被吸進一卷倒轉的膠卷裡。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石磚、挑高的拱頂、與無止盡延伸的長廊。空氣中的啤酒與爆米花味被潮濕的霉味與燭油味取代,牆上的暖黃燈泡一顆顆熄滅,換成兩排忽明忽暗的燭火。

所有演員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就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後台大廳了。

他們站在一座歐式古堡的大廳中央。這座古堡比之前任何一次片場都要巨大,大廳的盡頭是一道看不見底的迴廊,迴廊兩側掛滿了等身高的肖像畫,畫中人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著闖入者。天花板高得看不見頂,每一面牆、每一根柱子、甚至地板的磁磚接縫裡,都鑲著一面又一面大小不一的鏡子。鏡面全是黑的,像一攤攤凝固的墨。

「歡迎來到——永恆恐懼之夜。」奧茲的聲音從古堡的穹頂降下,祂的導演椅就懸浮在半空,正對著大廳,像一個準備欣賞歌劇的貴族,「這是終夜劇場的年度最終秀。我將所有片場的精華——廢棄醫院的消毒水味、猛鬼校園的鏡中規則、捷運末班車的廣播、陰廟的低語——全部融進了這座無限迴廊古堡。這裡沒有出口,沒有時間,只有最純粹、最精緻、最無解的恐懼藝術。」

班尼被這股高維剪輯的力量震得摔在石磚地上,兔耳朵都壓扁了。他摸著懷裡已經沒有任何掌聲餘額的懷錶,臉色發白。「瘋了……這是把所有片場的即死規則疊在一起……小子,這地方的每一條規則都是真的,只要觸發任何一條,就會被直接判定……」

他的話還沒說完,古堡大廳的燈光忽然轉為血紅色。

一道高挑的身影從迴廊的陰影中緩緩走出。高跟鞋敲在石磚上的聲音清脆而冰冷,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臟上。沈夜鶯穿著那襲熟悉的血染復古旗袍,黑色蕾絲手套一直包到手肘,猩紅的指甲在燭光下泛著光。只是這一次,她臉上的妝容完美得令人不安,眼線沒有一絲暈開,口紅鮮豔得像剛喝過血,而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空洞,空洞得像兩口深井,井底全是翻湧的觀眾尖叫。

她身後的恐懼領域全開了。不是之前那種扭曲走廊的程度,而是整座古堡都在回應她的存在。牆上的肖像畫同時睜開眼,鏡子裡的黑暗開始流動,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甜膩的血腥味,甜到讓人想吐。

「賀一鳴。」沈夜鶯開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嫵媚,而是疊加了數千名幽靈粉絲合聲的混響,優雅又殘忍,「導演把最終秀的舞台交給了我。你讓我的粉絲倒戈,讓我的聲牆變成笑聲,讓我在所有觀眾面前破音。這份羞辱,我會用最完美的演出討回來。」

她抬起戴著蕾絲手套的手,對著古堡的每一面鏡子、每一幅畫輕輕一點。

「規則追加——」

她的指尖劃過空氣,血色的文字便像活蛇一樣爬上每一面鏡子與畫框。

【規則一:不可直視任何肖像畫的眼睛超過三秒,否則視線將被永遠留在畫中。】

【規則二:不可在鏡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否則鏡中的你將取代你。】

【規則三:禁止發笑。任何笑聲都將被視為對恐懼藝術的褻瀆,觸發即死。】

最後一條規則出現的瞬間,整個古堡的燭火都變成了慘綠色。所有鏡子與畫框的邊緣滲出黏稠的血絲,血絲在地面上蠕動,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賀一鳴立刻感覺到喉嚨一緊,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聲帶,那是即死禁忌發動的前兆。之前在校園裡沈夜鶯也追加過禁止發笑,但那時只是走廊範圍,現在是整座無限迴廊。

艾莉絲的聲音從更高的維度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急與雜訊。「賀一鳴!那個女人的領域把古堡的劇本邏輯全部鎖死了!那些畫和鏡子現在都是監視器,導演就坐在上面看,你只要一笑就會被判定!而且——」她的數據流眼眸瘋狂閃爍,「我看見導演的時間軸了,他在你腳下埋了一條隱藏規則,如果你在十分鐘內不能讓全場觀眾發笑,他就會無限重置這十分鐘,讓你永遠在這裡受難、尖叫、再被卡掉!」

賀一鳴握緊了擴音器,指節發白。他的冷幽默領域還在,但淡金色的光在血紅的領域壓制下顯得黯淡。爆笑值擴音器嗡鳴著,似乎也在對抗那條禁止發笑的規則,每一次想發出聲音,都會被血網彈回來。

導演奧茲在浮空的導演椅上翹起腿,指尖輕敲扶手。每敲一下,古堡迴廊就往更深處延伸一截,燭火就更暗一點,肖像畫裡的眼珠就更凸一點。祂雪花臉上的笑臉符號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像是在期待一場盛大的首映。

「賀先生,這就是最終秀的誠意。」奧茲微笑著,聲音透過每一面鏡子傳進每一個人的腦海,「我給你十分鐘。你可以用你最引以為傲的爛梗、諧音梗、地獄梗,試著讓這座古堡裡的任何一個人——包括我的天后、包括這些畫中的亡靈、包括觀眾席上那些最挑剔的保守派觀眾——發笑。只要有一個真心的笑聲,你的領域就能亮起來。否則,時間將會重置,你會忘記自己剛剛講過什麼,然後再講一次,再失敗一次,直到你的靈魂被恐懼磨平,直到你學會像一個合格的演員那樣尖叫。」

祂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把由膠卷與倒讚符號組成的剪輯刀,刀尖對準了賀一鳴的胸口,那裡是演員存在與記憶的核心。

「而當你徹底無趣之後,我會親自喊出那一句——卡掉。」

沈夜鶯往前踏了一步,旗袍下襬無風飄動,血刃在她身後陰影中悄然凝聚,數千名幽靈粉絲的虛影在迴廊深處若隱若現,這一次他們不再混亂,而是整齊地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嗚咽,那嗚咽匯集成恐懼聲牆,朝著賀一鳴壓來。肖像畫中的人同時裂開嘴角,鏡子裡的黑暗開始倒映出無數個面無表情的賀一鳴。

壓抑、冰冷、無處可逃。整座古堡像一個巨大的、正在收緊的喉嚨。

賀一鳴站在大廳中央,腳下的血網已經爬上了他的鞋面。他看著沈夜鶯那張完美卻空洞的臉,看著頭頂那把隨時會落下的剪輯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地下室開放麥舞台上的那個晚上。台下只有三個觀眾,其中兩個在滑手機,一個在打瞌睡,他講了一個自以為很帥的段子,結果只有麥克風的回音回答他。

那時候的空氣,也是這樣安靜、這樣讓人想逃。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擴音器,又抬頭看向那片被導演椅擋住一半的、隱約還能看見金色按讚光點的維度裂縫。艾莉絲還在那裡,班尼還躺在不遠處的石柱旁,那些曾經為他亮起過一次的幽靈光點,此刻雖然黯淡,卻還沒有完全熄滅。

賀一鳴把擴音器緩緩舉到嘴邊,儘管喉嚨被無形的力量掐住,儘管每呼吸一次都能聞到更濃的血味,他還是咧開嘴,露出了那個自戀到近乎瘋癲的笑容。

「導演,你這個最終秀的布景……」他的聲音沙啞,卻透過擴音器頑強地傳了出去,帶著一絲顫抖的電流雜訊,「抄襲也抄得太明顯了吧?無限迴廊、肖像畫、鏡子……你把所有片場的裝潢都搬來,該不會是道具部的預算被你拿去買燕尾服了吧?還有沈天后,妳這條禁止發笑的規則,是怕我一開口,妳的粉絲又會笑到倒戈,所以先幫他們把嘴巴貼起來嗎?」

吐槽力試圖發動,金色的火花在他舌尖炸開,卻立刻被血色的規則網壓了回去,火花只亮了一下就熄滅。賀一鳴的胸口一悶,嘴角滲出一絲血味。冷幽默領域的金光也跟著晃了一下。

沈夜鶯的眼神沒有波動,只是冷冷地抬手。血刃破空而出。

導演奧茲的剪輯刀,則在半空中輕輕轉了一圈,刀尖的寒芒對準了賀一鳴的記憶。時間軸的倒數,在古堡的鐘樓裡無聲地開始跳動。十分鐘,已經開始流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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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地獄開放麥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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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還溫熱,順著賀一鳴的嘴角滑到下巴,又被古堡裡過低的溫度凍成一道淡紅的痕跡。他沒有去擦,只是把那口鐵鏽味往肚子裡吞回去,舌尖還殘留著剛剛吐槽被規則硬生生壓回來的麻痺感。頭頂那把由膠卷纏成的剪輯刀嗡嗡低鳴,刀尖映出他削瘦的臉,背後的無限迴廊正以一種違反物理的方式往更深處延長,每延長一吋,燭火就更搖晃一分,肖像畫裡的眼白就更凸出一點。十分鐘的倒數沒有聲音,卻像捷運進站前的震動那樣踩在每個人心口上。

沈夜鶯的血刃已經離弦,猩紅的刀鋒劃破血紅的領域,帶著數千名幽靈粉絲低沉的嗚咽,直指賀一鳴的胸口。那一瞬間,換作任何一個演員,劇本都只會給出一種反應:尖叫、後退、跪地求饒,再把恐懼值乖乖交出去。

賀一鳴偏不。

他往後退了半步,不是為了躲,而是為了讓腳跟剛好踩在冷幽默領域那圈淡金色光暈的最邊緣。他把手中的爆笑值擴音器舉起來,不是對準血刃,也不是對準沈夜鶯,而是對準了自己的嘴,然後做了一個全終夜劇場都沒人預料到的動作——他把擴音器的開關,往上多推了一格,推到那個標示著「開放麥」的刻度。

喀。

一聲輕響,不大,卻讓整座古堡的燭火同時抖了一下。

「抱歉,導演。」賀一鳴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擴散出去,沙啞裡帶著一點笑意,血絲讓他的痞笑看起來有點瘋,「你這個十分鐘不讓人笑的規則,寫得有夠偷懶。我在台北跑了十年開放麥,最爛的店家也只會寫『請勿攜帶外食』,你倒好,直接寫『禁止發笑』,是怕觀眾發現這齣戲除了嚇人之外,連個像樣的包袱都沒有嗎?」

吐槽的金色火花再次在他舌尖炸開。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解什麼鏡子與肖像畫的謎題,也沒有去數三秒鐘的限制。他直接把解謎這件事,連同地板上的血網一起,踹到舞台外。

「所以我決定,不解了。」他對著滿牆的畫與鏡子宣布,語氣像是在宣布今晚的演出主題,「這裡不是什麼永恆恐懼之夜,這裡是我包場了。從現在開始,這裡叫——地獄開放麥之夜。燈光組,給我亮一點,音控,幫我把回音開大,觀眾席的朋友,手機請轉震動,尖叫請留到笑點後面再尖。」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腳下的淡金色領域猛地往外炸開。原本被血色壓得黯淡的光暈像是被重新接上電源,嗡的一聲膨脹成一個直徑十公尺的圓形舞台。冷幽默領域全開,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賀一鳴每說一個字的尾音,都在空氣中凝成白霧,白霧落地就結成薄薄的霜,霜沿著血絲爬行的路徑反向蔓延,把那些蠕動的血網一寸寸凍進冰層裡。鏡面上滲出的黑霧碰到霜氣,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熱油遇到冰塊,當場僵在框裡。

沈夜鶯的血刃衝進金色領域的邊緣,速度驟然變慢,刀鋒上的血色被霜白覆蓋,飛行軌跡歪了一下,擦著賀一鳴的外套劃過去,釘在背後的石柱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那些在迴廊深處嗚咽的幽靈粉絲,聲音也被凍得斷斷續續,像一卷受潮的錄音帶。

「凍住了?」賀一鳴挑起眉毛,對著那把被凍在柱子上的血刃吹了聲口哨,「沈天后,妳的刀也跟妳的旗袍一樣,需要進廠保養了。蕾絲手套配血刃,視覺上是很衝突啦,但實用性大概跟穿高跟鞋去趕捷運一樣,好看歸好看,追車的時候一定跌倒。」

沈夜鶯的臉色沒有變化,但她旗袍下襬的血色波紋卻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她最引以為傲的,是恐懼美學的精準與控制,每一條追加的規則都像高級訂製禮服的剪裁那樣服貼。而賀一鳴偏偏把她的剪裁說成是夜市買的仿冒品。

「你以為靠這種低級的玩笑就能——」

「低級?」賀一鳴立刻接話,麥克風的聲波在他身前震出一圈透明的結界,結界把沈夜鶯的聲音反彈回去一半,「天后,妳誤會了。我這叫接地氣。妳那三條規則,我剛剛就覺得很耳熟。『不可直視肖像畫超過三秒』,這不就是美術館的『請勿觸摸』嗎?『不可在鏡中看見自己』,這不就是我每天早上起床照鏡子時的自我要求嗎?至於『禁止發笑』——」他故意停頓,把麥克風往沈夜鶯的方向遞了一下,「妳該不會是因為上次被我講到破音,回去偷偷練笑,結果發現自己笑起來像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才乾脆禁止大家笑,免得被比較吧?」

最後半句話的尾音帶著一個極輕的諧音顫動。賀一鳴把「罐頭」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冷幽默領域裡的霜氣配合著他的發音,咔咔兩聲把最近的兩幅肖像畫的畫框凍裂。畫中人的眼睛原本死死盯著觀眾,此刻眼珠因為結霜而轉不動,視線的即死判定像是被塞進冰塊的監視器,訊號直接中斷。鏡子裡那些面無表情的賀一鳴倒影,也因為霜層覆蓋而變得模糊,無法構成「看見自己」的觸發條件。

邏輯崩壞的裂痕,終於從沈夜鶯完美的妝容上滲出來。她眼角的眼線因為領域被干擾而暈開了一點點,口紅的邊緣也淡了一絲。雖然只有一絲,卻讓她那張空洞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人味。

高空的導演椅上,導演奧茲的指尖停止了敲擊。祂雪花螢幕組成的臉孔上,那個完美的笑臉符號出現了細微的雜訊,像訊號不良的電視台。祂優雅地坐直身體,燕尾服的衣領無風自動。

「很有趣的嘗試,賀先生。」奧茲的聲音依舊紳士,卻多了一絲金屬摩擦的雜音,「把地獄變成喜劇俱樂部,可惜,你的觀眾並不買單。收視率不會因為一個霜凍特效就上升。」

「收視率?」賀一鳴把擴音器對準天花板,對準那團漂浮的維度星海,「導演,你搞錯重點了。我不是要收視率,我是要退貨。你這座古堡,把廢棄醫院、猛鬼校園、捷運末班車、陰廟全部混在一起,就像把滷肉飯、義大利麵、壽司和臭豆腐倒進同一個便當盒,聞起來很豐富,吃起來就是餿掉。你以為這叫融合,這叫清冰箱。而且最過分的是——」他讓聲波結界隨著他的胸口起伏而擴大,「你把時間軸埋在地板下,設定十分鐘沒人笑就重置,這是什麼爛團建遊戲?我們演員是來上班,不是來參加你的無限加班地獄。十分鐘講不出笑點就重來,那你怎麼不先檢討一下,你寫了幾百年,都沒寫出一個能讓人笑的角色?」

每一個吐槽的關鍵字,都精準地踩在片場最不合理的設定上。諧音梗、反差、地獄梗,像一排排子彈打進古堡的邏輯牆。賀一鳴把「清冰箱」和「輕冰霜」做了個諧音雙關,冷幽默領域配合著字面意思,釋放出一波更強的寒流,寒流掃過迴廊,那些無限延伸的牆壁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不再往外長。把「加班」和「加版」疊在一起,導演埋在地下的時間軸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重置的倒數數字在鐘樓裡跳了一下,竟往回跳了一秒。

觀眾席上,一直沉默的維度星海,終於有了回應。

最先亮起的,是一道螢光粉色的彈幕,像流星那樣劃破黑色的倒讚雲層。

「——講得好!我早就想說那個無限迴廊超像我阿嬤家的走廊,永遠走不到廁所!」

艾莉絲的聲音帶著高維少女特有的厭世與興奮,半透明的身影從星海中探出頭來,銀白短髮上的螢光粉挑染在黑暗中格外亮眼。她身後跟著一整排年輕觀眾的彈幕光點,原本被保守派倒讚壓得喘不過氣,此刻卻因為賀一鳴那句「清冰箱」而集體笑出聲。

「艾莉絲,幫我個忙!」賀一鳴對著天空大喊,聲音裡的自戀光環讓他完全免疫了那些倒讚帶來的自我懷疑,反而把所有的惡意都翻譯成掌聲,「幫我把笑聲的音量推上去,讓導演聽聽什麼叫真正的收視率!」

艾莉絲咧嘴一笑,露出虎牙,雙手在虛空中一拍,耳機裡的數據流瞬間暴漲。「早就準備好了!觀眾共鳴——爆笑值洪流,給我灌!」

她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被賀一鳴逗笑而累積下來的按讚,全部轉化成一道金色的洪流。洪流不是隕石那樣砸下來,而是像舞台燈光那樣,從維度裂縫中傾瀉而下,精準地灌進賀一鳴的爆笑值擴音器裡。擴音器頭的聲紋從淡金色轉為熾金色,冷幽默領域的霜白與金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溫暖卻又帶著寒意的光,像冬天的太陽。

與此同時,古堡大廳的角落裡,一直被高維剪輯震得動彈不得的班尼,終於扶著石柱慢慢站了起來。他那顆毛絨絨的垂耳兔頭上,西裝領帶歪到一邊,金色懷錶的錶蓋已經彈開,裡面的指針瘋狂逆轉,顯示著劇場底層的能源輸送管線。他的掌聲餘額在前一夜就已經歸零,但他還有另一樣東西——經紀人的契約公證權限。

「小子,舞台給你了,後台交給我。」班尼低聲嘟囔,兔耳朵抖了兩下,眼神裡的疲憊被一種久違的熱血取代,「讓我看看,當年那個不敢上台的我,如果當時有人幫我把燈光打開,會是什麼樣子。」

他把懷錶往地上一摔,錶面碎裂,無數條由契約文字組成的金色絲線從碎片中竄出,鑽進古堡的石磚縫隙。絲線一路往下,纏住了劇場最深處那條正在把全場恐懼值抽向高維的黑色能源管。班尼用盡最後的權限,不是去兌換什麼道具,而是直接下了一道最簡單的指令——切斷。

嗡——

整座古堡的血紅色領域,像是被拔掉插頭的霓虹燈,猛地閃爍了一下。一直壓在所有人喉嚨上的那股甜膩血腥味,淡了。沈夜鶯身後的幽靈粉絲合聲,少了一半的能源供應,聲音頓時變得稀薄。

沈夜鶯終於動搖了。她感覺到自己的恐懼領域正在失去燃料,而對面那個男人的舞台卻越來越亮。她驕傲地抬起手,想再追加一條更狠的規則,卻發現指尖的血色文字寫到一半就凍住了。

賀一鳴沒有放過這個破綻。他往前跨了一步,金色的結界隨著他的步伐往前推,把沈夜鶯也圈進了他的開放麥範圍內。兩人的距離近到能看見彼此的瞳孔。

「天后,別再寫了。」他的聲音放輕了,不再是毒舌的炮火,而是一種帶著溫柔的吐槽,「妳寫了這麼多禁止,不就是怕大家發現,妳其實也很想笑嗎?妳的旗袍這麼漂亮,結果出場永遠要配尖叫和血刃,就像一個頂級歌手永遠只能唱同一首走音的歌,多可惜。妳的粉絲也不是真的想尖叫,他們只是不知道,除了尖叫之外,還能對妳做什麼。」

他把麥克風遞向沈夜鶯,擴音器的金光映在她猩紅的指甲上。

「要不要試試看,笑一個?不是那種為了恐懼而擠出來的冷笑,是那種覺得『這傢伙有夠白癡』然後忍不住噗嗤出來的那種。很鬆的,很舒服的。」

沈夜鶯的瞳孔縮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還是一個演員的時候,第一次站在鏡頭前,因為緊張而笑場,被導演罵到哭。從那之後,她就學會了把笑容凍起來,只留下最完美的恐懼表情。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黑眼圈深重卻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他把全世界的惡意都翻譯成「他們在嫉妒我的才華」的那份自戀與笨拙。

古堡裡的寒霜還在,艾莉絲的爆笑值洪流還在頭頂嗡鳴,班尼切斷能源後的管線還在發出抗議的震動。而在這一片史詩般的光與霜的對峙中,沈夜鶯的嘴角,極輕地、極不熟練地,往上牽了一下。

一開始只是一聲短促的、像是被嗆到的氣音。

然後,那個氣音在冷幽默領域的金光裡被放大,被艾莉絲的洪流接住,被那些原本只會尖叫的幽靈粉絲聽見。幽靈們愣了一下,其中幾個倒戈過的幽靈,試探性地發出了半聲笑,那半聲笑又引發了更多笑。

沈夜鶯終於沒有忍住,笑出聲來。不是天后的、優雅殘忍的笑,而是像一個被戳中笑點的普通女生那樣,帶著一點鼻音,有點破功,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她的笑聲一出來,她身上的血染旗袍像是被重新染過,血色褪去,露出原本鮮豔的紅,蕾絲手套上的血絲寸寸碎裂,恐懼領域那張血網,從她腳下開始,一塊塊崩解成發光的碎片。

邏輯徹底崩壞。不是被吐槽打碎的崩壞,是被笑聲從內部融化的崩壞。

「我……我笑了?」沈夜鶯捂住嘴,眼裡第一次有了慌張以外的情緒,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亮晶晶的水光。

「對,妳笑了,而且笑得比尖叫好看一百倍。」賀一鳴把麥克風收回來,對著全場宣布,「各位觀眾,讓我們給今晚的暖場嘉賓一點掌聲!這位是沈夜鶯小姐,從今天起,她不當天后了,她要當我的開場主持人,專門負責在主秀上場前,把氣氛炒熱!有沒有比這個更划算的轉職?從嚇人轉成逗人,工時減半,掌聲加倍!」

全場的幽靈粉絲,這一次不再是被召喚來的合聲機器,而是真心實意地,發出了掌聲與笑聲。笑聲取代了尖叫,像潮水那樣漫過無限迴廊的每一塊石磚。那些原本監視著演員的肖像畫,眼珠因為笑聲的震動而紛紛掉落,鏡子裡的黑暗被金光照亮,映出的不再是面無表情的複製品,而是每個人被笑聲照亮的臉。

高維觀眾席上,原本整齊劃一的黑色倒讚像是被風吹散的烏雲,一塊塊被金色按讚的光點吞沒。保守派觀眾還想板著臉不肯笑,但當沈夜鶯那個帶著鼻音的破功笑聲透過裂縫傳上去,有幾個年紀大的觀眾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笑聲像骨牌那樣推倒一片。彈幕不再是「好可怕」「快尖叫」,而是滿滿的「哈哈哈哈」「這個梗爛到好笑」「再來一個」。恐懼值構成的黑色能源河第一次出現逆流,笑聲化作的金色粒子順著被班尼切斷的管線倒灌回劇場,讓每一盞燭火都染上暖意。

艾莉絲在維度裂縫的另一頭,銀白短髮被洪流吹得往後揚起,一邊把更多的按讚像發紅包那樣往下灑,一邊對著賀一鳴大喊:「喂!自戀狂!你那個清冰箱的梗有夠爛,爛到我笑出來了啦!下次換我上台吐槽你!」賀一鳴在光裡回頭,對著天空比了個飛吻,自戀光環讓那個飛吻直接具現成一顆金色愛心,愛心撞在裂縫上炸成一堆小星星。班尼則在角落把那只碎掉的懷錶碎片一塊塊撿起來,塞回西裝口袋,兔耳朵終於重新豎起,抖了兩下,像是卸下百年來的重擔,低聲說今晚的帳終於算平了。

賀一鳴站在光柱中央,握著發燙的擴音器,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後台大廳吧檯後那面貼滿被卡掉演員拍立得的牆,想起班尼偷偷擦拭懷錶的背影,想起自己車禍前那個只有三個觀眾的地下室。那時候他以為笑聲是奢侈品,現在才明白,笑聲是氧氣,只要有一個人敢先吸第一口,其他人就會跟著呼吸。他把這口氣,透過麥克風,傳給了整座地獄。

導演奧茲坐在浮空的導演椅上,雪花臉上的笑臉符號出現了第一道裂痕。祂看著那條被切斷的恐懼能源管,看著自己精心設計的永恆恐懼之夜被一場開放麥徹底顛覆,看著高維觀眾席上保守派的黑色倒讚正在被金色按讚一點點覆蓋。祂沒有憤怒地大吼,依舊保持著病態的禮儀,只是那份優雅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而終夜劇場的燈光,在這一刻,第一次不是為了聚焦恐懼,而是為了追隨笑聲,緩緩亮起。聚光燈從穹頂打下來,不再是慘綠或血紅,而是溫暖的、像是喜劇俱樂部裡的那種鵝黃色,正正打在賀一鳴、沈夜鶯、以及所有還在笑的人身上。

賀一鳴站在光裡,舉起那支已經滾燙的爆笑值擴音器,對著所有維度,用他最自戀、也最真誠的聲音說——

「歡迎來到地獄喜劇俱樂部,今晚的門票,是一個真心的笑。接下來,換你們上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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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終夜之後的安可

本章登場

鵝黃色的燈光像剛熱好的奶泡那樣從穹頂一層層流下來,把原本血紅的無限迴廊染成暖調的咖啡廳色。先前還在頭頂嗡嗡低鳴的剪輯刀此刻卡在半空,刀身纏繞的膠卷一格格鬆脫,啪嗒一聲掉在結霜的石磚上,濺起細碎的冰屑與金粉。血色領域退潮後殘留的鐵鏽甜味被冷幽默領域的霜氣封住,取而代之的是後台大廳那種舊地毯混著咖啡機蒸氣、還有爆米花微焦的味道,暖烘烘的,卻又帶一點電線短路後的焦痕。賀一鳴站在光柱正中央,手裡的爆笑值擴音器還在發燙,燙到指腹發麻,他卻捨不得放開,手背上被規則反噬割出的那道薄薄血口已經被霜白與金光一起封住,只剩一點淡紅的痕跡。

他喘著氣,胸口起伏,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全場殘餘的笑聲在迴廊裡來回震盪。剛剛那個帶著鼻音的破功笑聲還在耳膜裡迴響,來自沈夜鶯。賀一鳴忍不住轉頭去看她。

沈夜鶯還站在他的結界邊緣,血染旗袍上的猩紅已經褪去,露出原本飽和的正紅色,黑色蕾絲手套上的血絲碎成粉末,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飄落。她一手還捂著嘴,另一手無意識地絞著旗袍側邊的開衩,眼眶有點紅,唇上的口紅暈開一點,卻讓那張向來空洞艷麗的臉第一次有了溫度。她察覺賀一鳴在看她,像是被抓包的小學生那樣趕緊繃起臉,想把笑容收回去,結果越收越抖,最後又噗嗤一聲漏出一點笑意,連忙別過頭去,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惱意。

「看什麼看,沒看過美女笑場嗎?」她低聲說,指甲不再尖長,恢復成普通的圓潤形狀,「本小姐只是……只是剛剛被霜氣嗆到,喉嚨癢。」

「了解,喉嚨癆式的笑法,我懂。」賀一鳴把擴音器稍稍移開嘴巴,語氣放得很輕,不再是對著怪物開火的毒舌,而是像在後台遞衛生紙那種笨拙的溫柔,「妳剛剛那個笑,比妳練了三季的尖叫好聽多了。尖叫是逼人捂耳朵,笑是讓人想靠過去。這才叫天后級,不用靠分貝靠氣氛。」

沈夜鶯愣了一下,抬眼瞪他,卻在對上他那雙黑眼圈深重卻亮晶晶的眼神時,瞪人的力道自己先軟掉。她哼了一聲,旗袍下襬輕輕晃了一下,像是終於敢讓布料自然垂落,而不是隨時繃緊準備化為血刃。那一晃,整個古堡殘存的血網就跟著晃碎,化作一地淡金色的光點,飄起來又落在觀眾席的碎屑裡。

迴廊深處,班尼扶著石柱慢慢站起來,兔耳朵一邊高一邊低,西裝外套沾滿金粉與冰霜,金色懷錶的錶蓋彈開,裡面的指針已經徹底停擺,錶面裂成蛛網。他把碎掉的懷錶碎片一塊塊撿回口袋,動作有點慢,卻很仔細,像在收拾自己用了百年的帳本。恐懼能源被他切斷後,地板底下那條原本轟隆作響的黑色管線此刻發出漏氣般的嘶嘶聲,隨後徹底安靜。後台大廳的廣播系統發出一串像舊電視轉台的雜訊,接著跳出經紀人系統那平板的電子音,卻比平時多了一絲卡頓。

「警告,恐懼值存量低於百分之五,實境機制動力不足,部分劇本邏輯載入失敗,片場維持系統當機中,請洽維修……洽……」系統音重複了兩次就自己笑場似地斷線,換成一陣輕柔的爵士鼓刷聲,從天花板的老喇叭裡流出來。

班尼聽見那個鼓刷聲,兔耳朵抖了兩下,忍不住笑出來,聲音有點沙啞卻很實在。「當機好,當機好啦。這破機器跑了幾百年,總算肯當機了。」他轉頭看向賀一鳴,眼裡的疲憊被一種卸下重擔的亮光取代,語氣還是那副唯利是圖的調調,卻藏不住關心,「小子,手別一直握著那個會發燙的東西,等一下起水泡我可沒藥給你擦,醫藥費要從你的掌聲扣。」

賀一鳴咧嘴笑,把擴音器換到另一隻手甩了兩下,燙得齜牙咧嘴還要裝帥。「班尼哥,你這算工傷吧?我剛剛可是幫你把整座店的電線重接了,從恐怖片場改成喜劇俱樂部,裝潢費是不是該算導演頭上?」

提到導演,原本暖黃的光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了一下,在高空浮動的導演椅上聚出一道較白的光柱。導演奧茲依舊坐在那裡,黑色燕尾服筆挺,翹著腿,指尖輕輕搭在扶手上,姿態優雅得像在歌劇院包廂裡看戲。只是他那張由雪花螢幕組成的臉孔,此刻不再是完美的笑臉符號,細細的裂痕從額頭一路裂到下頷,雪花雜訊不規律地跳動,偶爾閃過倒放的尖叫片段,卻卡住播不出來。

全場的視線不自覺聚過去,連那些還飄在空中沒散去的幽靈粉絲都安靜下來。艾莉絲原本還在維度裂縫那頭興奮地往下灑按讚光點,見到導演的身影,也下意識地收回手,銀白短髮上的螢光粉挑染在暖光裡顯得柔和許多,她嘟起嘴,半透明的身形往前飄了一點,擋在裂縫口,像是怕導演又丟出什麼剪輯刀。

奧茲沉默了幾秒,隨後輕輕鼓掌,掌聲清脆,卻沒有任何威壓。

「精采。」他的聲音依舊紳士,帶著一點金屬摩擦後的沙啞,卻沒有先前的冰冷,「賀一鳴先生,恭喜你。你證明了一件事,我計算了數個紀元都沒有算進去的變數。」他抬手,雪花臉上的裂痕隨著他的動作又擴大一絲,露出底下一瞬而過的、像是無數觀眾眼睛疊加的星海,「我一直以為,恐懼是最純粹的能源,因為它簡單、直接、容易收割。尖叫不需要翻譯,任何維度的生物都會尖叫。但我錯了,幽默比恐懼更難,卻也更高維。它需要共識,需要時機,需要有人先當那個敢冷場的人,然後讓其他人敢跟著笑。這種共振,確實比單向的收割,更接近永動。」

他說到這裡,微微欠身,對著賀一鳴、對著沈夜鶯、對著班尼,甚至對著裂縫後的艾莉絲行了一個標準的謝幕禮,燕尾服的衣襬劃出俐落的弧度,明明是反派該有的退場,卻優雅得讓人挑不出錯。「我的劇本輸了,能源見底,機制當機。按照劇場的規則,我應該啟動最終抹除,把這個當機的片場連同你們一起格式化。但……」他頓了一下,雪花臉上那個始終完美的笑臉符號第一次沒有自動修復,而是就那樣裂著,反而像一個真實的、帶著無奈的苦笑,「格式化之後,我還能去哪裡播下一檔節目?沒有觀眾的導演,和沒有舞台的演員一樣可笑。」

賀一鳴握緊麥克風,原本以為會聽到最後的恐嚇台詞,沒想到聽見的是這種帶著一點自我解嘲的坦承。他愣了一下,隨即把自戀光環那股老是把惡意翻譯成嫉妒的勁頭,轉成了一種更直接的理解。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碎薄霜,發出咔滋聲,舉起麥克風對著高空的導演椅,不是瞄準,而是邀請。

「導演,別急著下檔啊。」他痞笑依舊,卻沒有毒舌的刺,「你剪了這麼多年的恐怖片,應該沒好好看過一場讓你自己笑出來的秀吧?來,位置給你留好了。」他用下巴點了點舞台最前排那張一直空著的絨布椅,那張椅子本來是給最挑剔的評審坐的,現在被暖光照得有點舊舊的,卻很乾淨,「不用你當導演,也不用你當神,你就當個觀眾,坐下來聽聽。聽聽看,當笑聲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自己長出來的時候,是什麼聲音。你不是最在意收視率嗎?今天的收視率,讓觀眾自己決定,不靠尖叫值。」

奧茲抬起頭,雪花閃爍的速度慢了下來。祂看著那張椅子,又看著賀一鳴遞出的、還帶著體溫的麥克風,優雅的面具底下,第一次露出猶豫這種很人味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祂輕笑一聲,那笑聲不再透過喇叭放大,而是像一個普通中年男人那樣,有點乾,有點卡,卻很真。

「這算是……演後座談的邀請嗎?」祂問。

「算安可場的貴賓席。」賀一鳴回,「票價是一個不禮貌但真心的笑,付不出來就先欠著。」

奧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從浮空的導演椅上站起來,椅子隨著祂的起身化作光點散去。祂的身影在暖光裡淡了一點,卻沒有消失,而是像一個終於決定把西裝外套脫掉、捲起袖子的紳士,一步步走下虛空的階梯,每下一步,雪花臉上的裂痕就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帶著疲倦的輪廓。祂最終沒有坐上那張絨布椅,而是站在走道旁,雙手背在身後,像一個真的來聽脫口秀的觀眾那樣,微微點頭。

班尼在旁邊看得兔耳朵都豎直了,趕緊從懷錶碎片裡摸出一枚還在發光的金色印章,往空中一蓋,印章化作一行新的霓虹字體,啪地蓋在原本寫著後台大廳的銅牌上。銅牌滋滋作響,字體重組成幾個歪歪扭扭卻很亮的字——地獄喜劇俱樂部。旁邊還很狗腿地加了一行小字:本店今日起不販售尖叫,僅提供熱咖啡與冷笑話。

「咳,既然機制都當機了,那本經紀人就地改制。」班尼清了清喉嚨,努力擺出專業的架勢,卻掩不住聲音裡的激動,耳朵抖得厲害,「即日起,本人班尼,升任喜劇經紀人,專責接洽開放麥、商演與爆笑值分潤,掌聲與爆笑值匯率改為一比一,童叟無欺。還有……」他看向沈夜鶯,有點不好意思地把那枚印章遞過去,「沈小姐,妳要是願意,俱樂部常駐嘉賓的位置給妳留著,不用再靠血刃營業,靠妳那個會讓人跟著笑的破功笑就夠了,薪水照天后級算。」

沈夜鶯接過印章,指尖碰到微溫的金屬,眼眸動了一下。她看著班尼那顆毛絨絨的兔頭,看著台下那些不再尖叫、而是交頭接耳笑著的幽靈粉絲,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牽。這一次她沒有捂嘴,而是讓那個有點傻氣的笑完整地露出來,聲音不大,卻讓離她最近的幾個幽靈跟著笑了。「常駐嘉賓……聽起來比天后輕鬆多了。」她輕聲說,語氣裡的驕傲還在,卻不再是築起高牆的驕傲,而是一種終於敢承認自己也想被逗笑的坦然,「那我就試試看,賀一鳴,你的開場主持人要是冷場,我可是會直接拿麥克風搶走的。」

「歡迎搶,我正愁沒人幫我暖場。」賀一鳴笑著回頭,對著維度裂縫大喊,「艾莉絲!別躲在上面當山頂洞人了,後台缺個觀眾代表,妳要不要下來常駐?以後吐槽不用透過彈幕,直接現場對我丟寶特瓶,比較有臨場感。」

艾莉絲被點名,臉一紅,半透明的身形在裂縫口晃了一下,銀白短髮的螢光粉被暖光染成蜜桃色。她抱著耳機,嘴硬地別過頭,聲音卻飄下來,帶著高維少女特有的毒舌與期待。「誰要常駐啊,我可是很忙的,要幫家族看好幾個維度的頻道,才沒空天天看你講爛梗……不過……」她偷偷瞄了一眼那塊新掛上去的地獄喜劇俱樂部招牌,又瞄了一眼賀一鳴手裡還在冒熱氣的麥克風,聲音越說越小,卻越說越亮,「偶爾來幫你檢查一下笑點有沒有過時,倒是可以考慮,反正你們這裡的咖啡看起來比維度星海的營養液好喝多了。」

全場笑起來,這一次的笑聲沒有經過任何恐懼值的轉換,也沒有被收割的雜音,就是單純的、此起彼落的笑。幽靈粉絲們推著彼此往前擠,想坐得離舞台近一點,有幾個倒戈過的幽靈已經自發地搬起小圓桌,擺在舞台前,學著喜劇俱樂部的樣子放上蠟燭與號碼牌。原本監視用的肖像畫框,此刻被班尼隨手摘下來,當作留言板掛在吧檯後面,供人貼上今晚的爛梗檢討。

賀一鳴站在全新的開放麥舞台上,舞台其實就是剛剛那個冷幽默領域的圓圈,只是現在金色與霜白完全融在一起,變成一種柔和的米黃色,踩上去有點彈性,像舊劇場的木地板。他把爆笑值擴音器的音量旋鈕轉到最大,卻把回音關小,讓聲音聽起來更乾、更貼近耳朵。他看著台下,班尼在調吧檯的燈,沈夜鶯在試著把旗袍的血味用香水蓋掉,艾莉絲半隻腳已經跨進裂縫,導演奧茲站在走道陰影裡,像個剛學會怎麼當觀眾的新人那樣,有點拘謹地把手放在扶手上。

他舉起麥克風,對著全維度還亮著的直播光點,聲音透過那支鍍鉻麥克風,第一次不是為了觸發邏輯崩壞,也不是為了凍結詛咒,只是為了說一句很簡單的話。

「各位,原來在地獄的各位,還有在維度星海上還沒睡的各位,歡迎來到地獄喜劇俱樂部第一晚。」他的聲音有點抖,卻混著笑意,眼神自戀依舊,卻多了一分把舞台分給別人的溫柔,「我叫賀一鳴,是一個講了十年爛梗都沒人笑,死後才發現原來地獄最缺的是笑聲的過氣喜劇演員。很多人問我,恐怖會不會過時?會,恐怖會過時,特效會舊,規則會被看破,尖叫聽久了也會膩。但有件事不會。」

他停頓,讓全場的呼吸跟著他的節奏慢下來,連奧茲都下意識地抬頭。

「笑聲不會被卡掉。」賀一鳴把麥克風往前遞出一點,像把一盞燈遞出去,「不管你在哪個維度,不管你今天被什麼規則卡住,只要有一個人願意先講一個很爛的笑話,就一定會有另一個人忍不住笑出來。這東西不用存檔,不用能源,它自己會傳染,傳到當機的機器都會重新開機。」

他說完,沒有等掌聲,而是把麥克風輕輕放在立架上,退後半步,把舞台的空位讓出來。聚光燈沒有追著他,而是緩緩擴大,把班尼、沈夜鶯、艾莉絲,甚至走道裡的導演奧茲一起框進光裡。吧檯的咖啡機噗嗤一聲噴出蒸氣,像是一個完美的冷場後接上的暖場音效,全場又笑起來,這次連奧茲雪花臉上那道最後的裂痕裡,都漏出一聲很輕、很短,卻很清楚的笑。

笑聲在當機的劇場裡迴盪,沒有被收割,沒有被轉化成什麼燃料,只是單純地留在空氣裡,讓每個人都覺得,這個本來只會讓人尖叫的地方,好像真的可以住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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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自戀、嘴賤毒舌卻意外溫柔,堅信幽默能拯救世界。舞台上膽大妄為,私下笨拙真誠,用冷笑話掩飾自卑與渴望被愛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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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奧茲 反派

優雅、傲慢、視萬物為收視率數據的完美主義者。癡迷於精緻恐懼的藝術,對脫軌演出零容忍,憤怒時仍保持病態的導演式禮儀與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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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鶯
沈夜鶯 反派

驕傲、控制慾強、極度信奉恐懼美學。優雅殘忍,將尖叫視為最高讚美,對賀一鳴的搞笑感到被羞辱,忌妒又憎恨其奪走觀眾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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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尼
班尼 導師

圓滑世故、嘴上唯利是圖,實則刀子嘴豆腐心。信奉契約精神與收視率至上,卻會偷偷為有潛力的演員開後門,是體制內的灰色生存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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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倦套路化恐怖片的高維富家少女,毒舌、直率、追求新鮮感。崇尚真實互動而非制式尖叫,對賀一鳴的脫口秀一見鍾情,卻不願承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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