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開放麥的最後一夜
台北赤峰街那間藏在二樓的「哈利路亞喜劇地下室」,燈光永遠只肯給一半,空氣裡混著陳年啤酒、炸雞油跟除濕機操過頭的霉味。天花板壓得很低,低到只要有人笑得大聲一點,灰塵就會簌簌往下掉。週四晚上的開放麥,照例是這座城市最溫柔也最殘忍的刑場,報名人永遠比觀眾多,觀眾永遠比笑聲多一點點的落寞。
賀一鳴站在那塊用膠帶貼出來的舞台中央,削瘦修長的身影被一盞搖晃的聚光燈切成兩半。他那頭亂翹的捲髮像是剛被靜電毆打過,黑眼圈深得可以養魚,身上那件起皺的黑色西裝外套已經陪他征戰了十年開放麥,裡面搭著一件洗到領口鬆脫的素T,腳下踩著一雙鞋底磨平的舊球鞋。手裡那支鍍鉻麥克風是他唯一的盔甲,被他握得發燙,指節都泛白了。
「大家晚安,我是賀一鳴,一個堅持講冷笑話十年的男人。」他對著台下七個人露出痞笑,那笑容浮誇得像綜藝節目裡的罐頭笑聲,「有人問我為什麼還不放棄?我說,因為我爸媽已經放棄我了,我再放棄自己,這個家就沒有人要努力了。」
台下安靜得連冰箱壓縮機的嗡鳴都聽得見。角落一個男生低頭滑手機,一個女生在跟男友咬耳朵,吧檯後的調酒師陳大哥很給面子地抬頭看他一眼,然後繼續擦杯子。
賀一鳴完全不受影響,眼神裡那股自戀又帶點瘋癲的火光反而燒得更旺。他在心裡跟自己說,沒關係,這是菁英式的沉默,是觀眾還在消化他的高級幽默。畢竟不是每個人的大腦都能即時處理天才的訊號。他清了清喉嚨,決定放大絕。
「我最近去算命,算命的說我最近會有血光之災。我問他在哪,他說在我的笑話裡,因為我的笑話冷到會讓人中風。這算不算一種另類的超渡?」他頓了一下,等待那個預期中的爆笑,結果只等來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冷幽默這種東西,在這個小房間裡好像真的具現化了,連他呼出來的氣都帶著一點白霧。
他不死心,繼續丟梗:「我去看醫生說我失眠,醫生問我都幾點睡,我說看演出的觀眾什麼時候笑,我就什麼時候睡。醫生聽完直接幫我轉身心科,還送我一張名片,上面寫著『賀一鳴專屬,長期病患打九折』。」
還是沒有笑聲。甚至有人發出了一種類似嘆息的氣音。賀一鳴握著麥克風的手微微出汗,後背的襯衫已經貼在皮膚上。但他還是笑著,笑得比誰都大聲,彷彿只要他笑得夠用力,就能把整個房間的尷尬都吸走。這是他十年來的生存之道,用更冷的笑話去覆蓋冷場,用更厚的自戀去包裹那一點點渴望被愛的顫抖。
「好啦,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這個人怎麼還沒講完。」他把麥克風架往前拉,身體前傾,像是要跟全世界告白,「最後一個,我保證是最後一個。有一個幽靈去應徵工作,主管問他有什麼專長,他說我很會穿牆。主管說那你明天來上班,幽靈說不行,我明天要去穿牆抗議房價太高。」
全場靜默。那是一種很有品質的靜默,靜到可以聽見牆壁裡電線的電流聲。賀一鳴在心裡幫自己配了個罐頭笑聲,哈哈,蠻好笑的嘛,他想,至少我自己覺得很好笑,這就夠了。
他鞠躬,想把麥克風放回架上,卻因為地下室地板那塊翹起來的木板絆了一下。舊球鞋的鞋底太滑,聚光燈又晃得他眼花,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杓結結實實地撞上了舞台後方那台生鏽的音箱鐵角。
那聲音不大,悶悶的一聲,像是一顆熟透的西瓜掉在地上。甜味跟鐵鏽味同時在他的口腔裡炸開,眼前的燈光忽然拉成一條細細的光線,然後迅速向內收縮。台下的七個觀眾發出遲來的驚呼,但那驚呼聽在賀一鳴耳裡,卻像是遙遠的掌聲。他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哇,這個跌倒的時機抓得真好,完美的收尾,觀眾終於有反應了。可惜沒有機會謝幕了。
黑暗吞沒了他。不是那種溫柔的睡著,而是被直接拔掉插頭的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輩子,等賀一鳴再次有知覺的時候,他先聞到的是完全不一樣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啤酒,是剛爆開的爆米花、擦得發亮的皮椅、還有淡淡的松木香氣混著舞台妝粉的味道。耳邊不再是冰箱的嗡鳴,而是低低的爵士鼓刷聲、杯盤輕碰的清脆聲響,還有此起彼落、像是隨時準備要笑的呼吸聲。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得過分的絨布沙發上,頭頂是一盞溫暖的鎢絲吊燈,光線暈黃,不再是那種吝嗇的聚光燈。天花板挑高得誇張,挑高到可以看到裸露的黑色鋼骨與懸吊的劇場燈具。這裡看起來像是一間超大型的喜劇俱樂部跟藝人休息室的混合體,一側是長長的吧檯,吧檯後方的酒櫃擺滿了發光的瓶子,另一側是一個小小的開放麥舞台,舞台後方寫著「後台大廳」四個霓虹燈大字,字體還會像心跳一樣一明一滅。更遠的地方有掛著「道具部」、「經紀人櫃檯」、「化妝間」牌子的門,門縫裡透出各種奇異的光。
賀一鳴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沒有傷口,沒有血,連疼痛都沒有,只有那頭亂翹捲髮還在。他低頭看,起皺的黑色西裝外套、素T、舊球鞋都還在,手裡甚至還握著那支鍍鉻麥克風,只是麥克風好像變得更亮了一點,握把處多了一圈細細的刻紋,像是藤蔓。
「喔,醒啦?我們的新人果然很有活力,躺著都能睡出舞台感。」
一個圓滾滾的聲音從吧檯後方傳來。賀一鳴轉頭,然後愣住。
吧檯後站著一個身穿合身三件式西裝、戴著金色懷錶、打著深紅色領結的紳士。紳士的身形矮胖圓潤,看起來很體面,除了他的頭是一顆毛絨絨的垂耳兔頭。那對長長的耳朵隨著他擦杯子的動作一抖一抖,圓圓的紅眼睛裡透著職業化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又藏著一絲很深的疲憊與溫和。
「初次見面,我是你的經紀人,班尼。」兔子頭紳士把擦亮的杯子放下,從吧檯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黑色契約書,封面上燙金寫著「終夜劇場演員契約」,「歡迎來到終夜劇場,親愛的賀一鳴先生。你的上一場開放麥,觀眾反應熱烈到連死神都幫你按了讚,所以我們決定直接簽下你。」
賀一鳴眨了眨眼。他沒有尖叫,沒有慌張,反而像是終於等到通告的臨演一樣,眼睛慢慢亮了起來。那種極度自戀的雷達開始運轉,自動把所有資訊都翻譯成對自己有利的版本。
班尼見他沒反應,以為他嚇傻了,便用那種制式到不能再制式的經紀人口吻繼續說明,耳朵還很敬業地配合語氣抖動:「簡單來說,終夜劇場是一座超維度的實境娛樂綜合體。你現在所在的後台大廳是唯一的安全區。接下來你將以『演員』的身分被送進各個片場副本,什麼廢棄醫院、猛鬼校園、歐式古堡、台灣鄉間的陰廟、都市傳說大樓、捷運末班車,隨機輪播。你的工作就是照著導演寫好的劇本,好好尖叫、好好恐懼、好好觸發死亡旗標,我們會透過全維度直播把你的恐懼值賣給高維觀眾。」
他翻開契約書,裡面密密麻麻的條款自動發光:「片酬用『掌聲』與『爆笑值』結算,人氣分為臨演、特約、主演、天王四階。天王甚至能自帶幽靈粉絲團。當然,如果你演得不好,被觀眾按了倒讚,或是被導演覺得無聊,你就會被『卡掉』,就是字面上的消失,連記憶都會被剪掉喔。來,先在這裡簽名加蓋手印,我們好幫你安排首場試鏡。」
賀一鳴聽完,不但沒有露出恐懼的表情,反而把那支鍍鉻麥克風在指尖轉了一圈,發出俐落的嗡鳴。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起皺的西裝外套,走到吧檯前,近距離盯著班尼的領結看了三秒。
「班尼是吧?」賀一鳴開口了,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自然的回音,痞笑再次回到臉上,「我有一個問題,你這個領結,是道具部批發的嗎?蝴蝶結打得這麼對稱,一看就是那種『我很專業請不要質疑我』的制式裝備。還有你這個開場白,『歡迎來到終夜劇場』,你一天要講幾次?有沒有考慮加一點個人特色?比如說『歡迎來到終夜劇場,今晚的恐懼買一送一,尖叫第二聲半價』,這樣收視率會比較高吧?」
班尼的兔耳朵猛地抖了一下,端著契約書的手僵在半空。他服務過上千個演員,看過當場跪地痛哭的、看過直接昏倒的、看過歇斯底里撕契約的,還沒看過一醒來就先檢討他領結跟話術的。
「還有啊,」賀一鳴完全停不下來,毒舌的開關一打開就關不上,他指著後台大廳那塊霓虹燈招牌,「後台大廳這個名字也太老實了吧?一點神秘感都沒有。要是我來命名,我就叫『地獄喜劇俱樂部』或是『今晚不准笑挑戰賽總部』,聽起來就比較有票房。導演是誰?審美這麼保守,是不是那種只會拍黑白片的老派藝術家?」
他在心裡其實有點慌,畢竟剛剛才撞到頭死掉,現在又冒出什麼高維觀眾跟片場副本,聽起來就很像那種低成本恐怖片的設定。但慌張這種情緒在賀一鳴的作業系統裡,預設就會被轉譯成吐槽。與其發抖,不如先發笑,這是他十年開放麥學到的唯一保命符。
班尼看著眼前這個削瘦的男人,看著他深深的黑眼圈裡燃燒的那一點不肯熄滅的光,看著他明明害怕卻硬要用自戀跟嘴賤武裝自己的樣子,那對垂耳兔耳慢慢垂了下來,語氣裡的職業化悄悄裂開一條縫。
「你這傢伙……」班尼嘆了口氣,把契約書往前推了一點,聲音放輕,「算了,簽了再說吧。終夜劇場不養閒人,你要嘛尖叫,要嘛被尖叫。你以為這裡是讓你講冷笑話的地方嗎?這裡的怪物是真的會把你的喉嚨……」
「等等,」賀一鳴忽然打斷他,把麥克風舉到嘴邊,對著空蕩的後台大廳試了一個音,聲波在挑高的空間裡震出一圈淡淡的光暈,「你剛剛說,這裡所有的副本都是導演寫好的劇本?厲鬼、詛咒、規則怪談全是特效,目的是要我們演得越恐懼,收視率越高?」
班尼點頭,懷錶的滴答聲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楚。
賀一鳴的眼睛更亮了。那不是恐懼的光,是獵人看到獵物的光,是過氣喜劇演員看到全新的、還沒有被污染過的舞台時,那種近乎瘋癲的狂喜。他把麥克風握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嘴角的痞笑擴大到有點猙獰的程度。
「那不就是說,」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帶著顫抖的興奮,「只要我不照劇本尖叫,只要我把恐怖片演成脫口秀,他們的收視率就會崩盤?他們的燈光會穿幫?他們的怪物會忘詞?」
他轉身,看向後台大廳中央那個小小的開放麥舞台,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站在聚光燈下,台下坐滿了高維觀眾,而他正拿著麥克風,對著一整座地獄指指點點。十年無人問津的開放麥,無數次對著空氣講笑話的夜晚,原來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彩排。
「班尼,」賀一鳴回頭,對著那顆毛絨絨的兔子頭露出一個無比自戀、無比真誠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自卑,有渴望,有一點點笨拙的溫柔,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這哪是什麼死亡契約,這是老天爺終於聽見我的祈禱,給我的專屬巡迴。別人要用尖叫取悅觀眾,我要用笑聲征服地獄。幫我安排片場吧,越恐怖越好,我已經等不及要上去拆台了。」
班尼看著他,看著這個剛死過一次卻比任何活人都還要鮮活的男人,圓圓的兔眼睛裡閃過一絲很久沒有出現過的、類似期待的東西。他沒有再勸,只是默默從吧檯底下拿出一個閃著藍光的傳送門遙控器,按下了按鈕。
後台大廳的地板開始震動,一道漆黑的、像是舞台布幕被撕開的裂縫在兩人面前展開,裂縫的另一頭傳來醫院廣播的雜音、推車滾輪的吱嘎聲,還有一聲若有似無的、被劇本壓抑住的女人的啜泣。
「首場試鏡,片場副本『廢棄醫院』,祝你好運,演員賀一鳴。」班尼低聲說,耳朵輕輕抖動,「別死得太難看,至少讓我有機會幫你收屍。」
賀一鳴把鍍鉻麥克風往肩上一扛,像扛著一把吉他,大步朝那道裂縫走去,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放心,我只會讓他們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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