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個位數觀眾的夜
凌晨一點十七分,西門町的雨剛停,我的房間還在漏水。
不是誇張,就是真的在漏。水從天花板那塊發黃的壁癌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我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摺疊桌上,砸在已經堆到快要倒塌的帳單上。環形燈在我的正前方發出過載的滋滋聲,那種塑膠過熱的焦味混著房間裡沒曬乾的衣服霉味,還有我三天沒倒的泡麵碗的油耗味,全部悶在這個不到五坪的套房裡。冷氣壞了,電風扇轉起來像是快要解體的直升機,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我盯著筆電螢幕,右上角那個數字像是一把鈍掉的小刀,慢慢割著我的神經。
觀看人數:7。
七個人。
我他媽的曾經有十萬人同時在線,現在只剩下七個。其中三個還是我小號開著撐場面的機器人,剩下四個,全是來看笑話的。
彈幕跑得很慢,慢到每一句嘲諷都能清楚地讀出來。
【安安還活著啊?不是說要引退去送外送了嗎】
【欠錢什麼時候還?我朋友就是被你那次直播事故害到被廠商告的,記得嗎?】
【房東催繳單又來了沒?上次看到你在超商繳費單前面發呆半小時笑死】
【悲劇主播,現在只能靠賣慘騙抖內了嗎】
我試著笑了一下,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營業用的笑容,但我知道那一定很難看。我的臉最近瘦到顴骨都凸出來了,眼下那圈黑青怎麼用遮瑕都蓋不掉,穿在身上的黑色帽T領口已經鬆掉,袖口還破了一個小洞。這是蘇雨桐以前常罵我的,說我就算窮也要把鏡頭前的自己整理乾淨,不然觀眾憑什麼停留。那時候我還會回嘴,現在我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
桌上那疊紙,最上面一張是星燦娛樂寄來的存證信函,違約金一百八十萬。下面是房東手寫的催繳單,字很醜,寫著再不繳就換鎖。最下面是學貸跟信貸的繳款通知,紅字。我把環形燈的亮度調到最強,讓強光把我臉上的油光跟疲憊照得更刺眼一點,這樣看起來比較可憐,可憐有時候能換一點同情,有一點同情就能換一點點抖內。
「嗨,各位,晚上好。」我的聲音透過那支幾百塊的麥克風,帶著明顯的電流雜訊。「今天……今天隨便聊聊,看看有沒有人想點歌還是什麼的。」
沒有人理我。彈幕只剩下那幾個黑粉在自嗨,討論我當年那場搞砸的業配直播,怎麼把廠商的產品直接摔在地上,怎麼在鏡頭前跟觀眾對罵,怎麼一夜之間從十萬訂閱掉到被全網封殺。那件事已經過了一年,他們還記得比我還清楚。
我感覺胃在抽痛,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一顆超商的茶葉蛋,飢餓感讓我的手有點抖。我把聊天室的視窗拉大,假裝很認真地在看留言,其實只是在拖時間。直播時數不夠,這個月的分潤連電費都不夠付。平台的新演算法早就把我這種沒流量的免洗主播丟進垃圾桶,除非我搞個大的,不然這輩子都爬不出去。
就在這時,一則用紅色SC超級留言跳了出來,斗大的字佔滿半個螢幕。
【ID:你媽叫你去死一死】抖內新台幣50元並留言:笑死,個位數主播還敢開台?有種就去頂樓外牆做引體向上啊,敢做我就再抖五千啦,廢物。
五十塊。是一個便當的錢。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行字。五千塊,那可以把這個月的房租補上大半。我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是蘇雨桐的聲音,她上次在電話裡冷冷地說,許晨安你再這樣用命換流量,遲早會死在鏡頭前。另一個是我自己的聲音,低沉、黏稠、帶著賭徒特有的那種甜膩感,它說,五千塊欸,你現在連五百塊都拿不出來,還在裝什麼清高?七個人看你跟七萬人看你有什麼差別?反正都沒人愛看,不如就瘋給他們看啊。
自卑跟自負在我的胸口同時炸開。我自卑到覺得自己連去便利商店買東西都會被店員用同情的眼神看,自負到又覺得只要給我一個機會,我還是能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踩在腳下。這種矛盾感讓我整個人都在發燙。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對著鏡頭,第一次在今晚把音量拉高。
「好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卻又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尖銳。「五千塊,你說的喔。ID你媽叫你去死一死,我記住了。我現在就去頂樓,你給我看好。」
彈幕瞬間多了幾條。
【真的假的?】
【要玩真的?這棟樓頂樓外牆沒有防護吧】
【快去快去,我要錄影】
關注值那種東西,我感覺到了。雖然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那七個人的視線,第一次這麼專注地黏在我身上。他們的期待、嘲笑、懷疑,像細小的針一樣扎在我的皮膚上,讓我起雞皮疙瘩。
我一把抓起手機,連穩定器都沒拿,就這樣開著直播往外衝。走廊的感應燈壞了,整條走廊只有我的手機螢幕發出慘白的光。樓梯間堆滿垃圾跟廢棄的腳踏車,牆壁上的霉斑像是地圖。我住在五樓,頂樓的鐵門從來沒鎖,風一吹就嘎吱嘎吱地響。
推開門的瞬間,台北深夜的風直接灌進來,帶著雨後的濕氣跟遠處西門町霓虹燈的味道。頂樓的水塔在低鳴,地板濕滑,到處都是積水跟青苔。我走到外牆邊,那面牆只有半個人高,外面就是垂直落下的五層樓高度,樓下是暗巷,停著幾台機車,路燈的光被雨水切得破碎。
手機的彈幕還在跑,那個ID又發了一句:【不敢就關台啦,廢物主播】。
我把手機靠在水塔上,讓鏡頭對準我。雨後的風吹得我的帽T鼓起來,我的手心全是汗,冰冷的汗。我雙手抓住外牆邊緣那根生鏽的鐵製晾衣桿,試著把身體往外探。鐵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鏽粉掉在我手上。
「看到了嗎?」我對著鏡頭大喊,聲音被風吹散。「引體向上,一下就好,五千塊不要賴帳!」
我其實根本沒有力氣做什麼引體向上。我只是想掛在上面,撐個幾秒,證明我敢。我的腳已經離開地面,整個人的重量都吊在那根隨時會斷掉的鐵桿上。風變大了,吹得我身體在半空中晃動。我往下看了一眼,暗巷的地面離我好遠,遠到有點不真實,機車的輪廓開始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然後,鐵桿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不是慢慢彎曲,是直接斷掉。
我的雙手抓空了,身體往後墜去。失重的感覺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瞬間掏空了我的內臟。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念頭,我要死了。我會摔在那堆機車上,像一灘爛泥,然後明天的新聞會寫,西門町廢棄公寓有落魄實況主墜樓,疑似為博取流量自殺。蘇雨桐會在看到新聞時罵一句白癡,然後幫我收屍嗎?
我甚至來不及尖叫。
就在我的後背距離地面還有大概三層樓的高度時,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暫停了。
雨滴停在半空中,像是被凍結的水晶。風聲消失了,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便利商店的招牌嗡鳴聲、我自己狂跳的心跳聲,全部被抽掉,只剩下一種高頻的、尖銳到像是要把耳膜刺穿的耳鳴聲,嗡的一聲灌進我的腦袋深處。
我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大塊大塊的殘影,像是老舊電視機的訊號不良,色彩被拉長、重疊。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像是直接用針刻在我視神經上的半透明面板,毫無預警地在我眼前炸開。
【失控人氣系統已啟動】
【宿主:許晨安】
【偵測到高強度情緒震盪……轉化中】
【關注值 + 87】
【驚愕值 + 512 …… + 809 …… 持續飆升中】
【臨時兌換商店已開啟】
那個面板上的數字瘋狂跳動,速度快到我看不清。與此同時,我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成癮般的快感從我的脊椎一路竄上頭頂。那不是普通的腎上腺素,那是一種被上萬根針同時注射進腦髓的戰慄,讓我頭皮發麻,鼻腔裡湧上一股鐵鏽味,嘴裡嚐到了血的味道。我的身體,明明還在墜落,卻停住了。
我懸浮在半空中。
離地面大概還有兩層樓的高度,就這樣違反所有物理定律地,靜止在那裡。姿勢還是墜落時的四肢張開,看起來滑稽又詭異。我緩緩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雙手,皮膚底下有淡淡的光粒在流動,像是彈幕的文字被碾碎後融進了血液裡。我能聽見,聽見那七個觀眾,不,那瞬間暴漲到數百人的觀眾,他們在螢幕前的倒抽一口氣,他們的心跳加速,他們瞳孔收縮的聲音,全部化為最純粹的能量,灌進我的身體裡。
時間還是靜止的,但我的意識卻異常清醒。我甚至能看見手機鏡頭裡的自己,臉色慘白,鼻血正從鼻孔裡緩緩流出,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病態的光芒。
我沒有死。我被接住了。被那些嘲笑我、詛咒我、等著看我笑話的人的視線,穩穩地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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