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按讚成神:我的超失控實況人生》

鑽鑽 都市異能・系統實況流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按讚成神:我的超失控實況人生》 封面
我叫許晨安,曾是擁有十萬訂閱的實況主,卻因一場直播事故一夕墜落谷底,違約金、負債、頻道只剩個位數觀眾。我以為人生已經完蛋,直到腦中響起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失控人氣系統已啟動】。只要我的直播內容夠瘋狂、夠危險、夠讓觀眾頭皮發麻,就能將他們的驚愕與狂熱轉化為異能點數。從隔空取物、痛覺遮蔽到扭曲機率,我一步步從魯蛇實況主變成現實中的超能者。但當百萬人同時觀看我時,我才驚覺,螢幕對面盯著我的,恐怕不只是人類。

第 1 章 — 第一章:個位數觀眾的夜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十七分,西門町的雨剛停,我的房間還在漏水。

不是誇張,就是真的在漏。水從天花板那塊發黃的壁癌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我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摺疊桌上,砸在已經堆到快要倒塌的帳單上。環形燈在我的正前方發出過載的滋滋聲,那種塑膠過熱的焦味混著房間裡沒曬乾的衣服霉味,還有我三天沒倒的泡麵碗的油耗味,全部悶在這個不到五坪的套房裡。冷氣壞了,電風扇轉起來像是快要解體的直升機,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我盯著筆電螢幕,右上角那個數字像是一把鈍掉的小刀,慢慢割著我的神經。

觀看人數:7。

七個人。

我他媽的曾經有十萬人同時在線,現在只剩下七個。其中三個還是我小號開著撐場面的機器人,剩下四個,全是來看笑話的。

彈幕跑得很慢,慢到每一句嘲諷都能清楚地讀出來。

【安安還活著啊?不是說要引退去送外送了嗎】

【欠錢什麼時候還?我朋友就是被你那次直播事故害到被廠商告的,記得嗎?】

【房東催繳單又來了沒?上次看到你在超商繳費單前面發呆半小時笑死】

【悲劇主播,現在只能靠賣慘騙抖內了嗎】

我試著笑了一下,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營業用的笑容,但我知道那一定很難看。我的臉最近瘦到顴骨都凸出來了,眼下那圈黑青怎麼用遮瑕都蓋不掉,穿在身上的黑色帽T領口已經鬆掉,袖口還破了一個小洞。這是蘇雨桐以前常罵我的,說我就算窮也要把鏡頭前的自己整理乾淨,不然觀眾憑什麼停留。那時候我還會回嘴,現在我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

桌上那疊紙,最上面一張是星燦娛樂寄來的存證信函,違約金一百八十萬。下面是房東手寫的催繳單,字很醜,寫著再不繳就換鎖。最下面是學貸跟信貸的繳款通知,紅字。我把環形燈的亮度調到最強,讓強光把我臉上的油光跟疲憊照得更刺眼一點,這樣看起來比較可憐,可憐有時候能換一點同情,有一點同情就能換一點點抖內。

「嗨,各位,晚上好。」我的聲音透過那支幾百塊的麥克風,帶著明顯的電流雜訊。「今天……今天隨便聊聊,看看有沒有人想點歌還是什麼的。」

沒有人理我。彈幕只剩下那幾個黑粉在自嗨,討論我當年那場搞砸的業配直播,怎麼把廠商的產品直接摔在地上,怎麼在鏡頭前跟觀眾對罵,怎麼一夜之間從十萬訂閱掉到被全網封殺。那件事已經過了一年,他們還記得比我還清楚。

我感覺胃在抽痛,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一顆超商的茶葉蛋,飢餓感讓我的手有點抖。我把聊天室的視窗拉大,假裝很認真地在看留言,其實只是在拖時間。直播時數不夠,這個月的分潤連電費都不夠付。平台的新演算法早就把我這種沒流量的免洗主播丟進垃圾桶,除非我搞個大的,不然這輩子都爬不出去。

就在這時,一則用紅色SC超級留言跳了出來,斗大的字佔滿半個螢幕。

【ID:你媽叫你去死一死】抖內新台幣50元並留言:笑死,個位數主播還敢開台?有種就去頂樓外牆做引體向上啊,敢做我就再抖五千啦,廢物。

五十塊。是一個便當的錢。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行字。五千塊,那可以把這個月的房租補上大半。我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是蘇雨桐的聲音,她上次在電話裡冷冷地說,許晨安你再這樣用命換流量,遲早會死在鏡頭前。另一個是我自己的聲音,低沉、黏稠、帶著賭徒特有的那種甜膩感,它說,五千塊欸,你現在連五百塊都拿不出來,還在裝什麼清高?七個人看你跟七萬人看你有什麼差別?反正都沒人愛看,不如就瘋給他們看啊。

自卑跟自負在我的胸口同時炸開。我自卑到覺得自己連去便利商店買東西都會被店員用同情的眼神看,自負到又覺得只要給我一個機會,我還是能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踩在腳下。這種矛盾感讓我整個人都在發燙。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對著鏡頭,第一次在今晚把音量拉高。

「好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卻又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尖銳。「五千塊,你說的喔。ID你媽叫你去死一死,我記住了。我現在就去頂樓,你給我看好。」

彈幕瞬間多了幾條。

【真的假的?】

【要玩真的?這棟樓頂樓外牆沒有防護吧】

【快去快去,我要錄影】

關注值那種東西,我感覺到了。雖然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那七個人的視線,第一次這麼專注地黏在我身上。他們的期待、嘲笑、懷疑,像細小的針一樣扎在我的皮膚上,讓我起雞皮疙瘩。

我一把抓起手機,連穩定器都沒拿,就這樣開著直播往外衝。走廊的感應燈壞了,整條走廊只有我的手機螢幕發出慘白的光。樓梯間堆滿垃圾跟廢棄的腳踏車,牆壁上的霉斑像是地圖。我住在五樓,頂樓的鐵門從來沒鎖,風一吹就嘎吱嘎吱地響。

推開門的瞬間,台北深夜的風直接灌進來,帶著雨後的濕氣跟遠處西門町霓虹燈的味道。頂樓的水塔在低鳴,地板濕滑,到處都是積水跟青苔。我走到外牆邊,那面牆只有半個人高,外面就是垂直落下的五層樓高度,樓下是暗巷,停著幾台機車,路燈的光被雨水切得破碎。

手機的彈幕還在跑,那個ID又發了一句:【不敢就關台啦,廢物主播】。

我把手機靠在水塔上,讓鏡頭對準我。雨後的風吹得我的帽T鼓起來,我的手心全是汗,冰冷的汗。我雙手抓住外牆邊緣那根生鏽的鐵製晾衣桿,試著把身體往外探。鐵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鏽粉掉在我手上。

「看到了嗎?」我對著鏡頭大喊,聲音被風吹散。「引體向上,一下就好,五千塊不要賴帳!」

我其實根本沒有力氣做什麼引體向上。我只是想掛在上面,撐個幾秒,證明我敢。我的腳已經離開地面,整個人的重量都吊在那根隨時會斷掉的鐵桿上。風變大了,吹得我身體在半空中晃動。我往下看了一眼,暗巷的地面離我好遠,遠到有點不真實,機車的輪廓開始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然後,鐵桿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不是慢慢彎曲,是直接斷掉。

我的雙手抓空了,身體往後墜去。失重的感覺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瞬間掏空了我的內臟。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念頭,我要死了。我會摔在那堆機車上,像一灘爛泥,然後明天的新聞會寫,西門町廢棄公寓有落魄實況主墜樓,疑似為博取流量自殺。蘇雨桐會在看到新聞時罵一句白癡,然後幫我收屍嗎?

我甚至來不及尖叫。

就在我的後背距離地面還有大概三層樓的高度時,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暫停了。

雨滴停在半空中,像是被凍結的水晶。風聲消失了,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便利商店的招牌嗡鳴聲、我自己狂跳的心跳聲,全部被抽掉,只剩下一種高頻的、尖銳到像是要把耳膜刺穿的耳鳴聲,嗡的一聲灌進我的腦袋深處。

我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大塊大塊的殘影,像是老舊電視機的訊號不良,色彩被拉長、重疊。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像是直接用針刻在我視神經上的半透明面板,毫無預警地在我眼前炸開。

【失控人氣系統已啟動】

【宿主:許晨安】

【偵測到高強度情緒震盪……轉化中】

【關注值 + 87】

【驚愕值 + 512 …… + 809 …… 持續飆升中】

【臨時兌換商店已開啟】

那個面板上的數字瘋狂跳動,速度快到我看不清。與此同時,我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成癮般的快感從我的脊椎一路竄上頭頂。那不是普通的腎上腺素,那是一種被上萬根針同時注射進腦髓的戰慄,讓我頭皮發麻,鼻腔裡湧上一股鐵鏽味,嘴裡嚐到了血的味道。我的身體,明明還在墜落,卻停住了。

我懸浮在半空中。

離地面大概還有兩層樓的高度,就這樣違反所有物理定律地,靜止在那裡。姿勢還是墜落時的四肢張開,看起來滑稽又詭異。我緩緩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雙手,皮膚底下有淡淡的光粒在流動,像是彈幕的文字被碾碎後融進了血液裡。我能聽見,聽見那七個觀眾,不,那瞬間暴漲到數百人的觀眾,他們在螢幕前的倒抽一口氣,他們的心跳加速,他們瞳孔收縮的聲音,全部化為最純粹的能量,灌進我的身體裡。

時間還是靜止的,但我的意識卻異常清醒。我甚至能看見手機鏡頭裡的自己,臉色慘白,鼻血正從鼻孔裡緩緩流出,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病態的光芒。

我沒有死。我被接住了。被那些嘲笑我、詛咒我、等著看我笑話的人的視線,穩穩地接住了。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第一次失控兌換

本章登場

我還懸在半空中。

不是形容,是真的懸著。腳底下空蕩蕩的,風被抽掉了,雨滴像一大把被撒在空中的碎玻璃,每一顆都定在那裡,折射著遠處西門町招牌的紅光與黃光。我的帽T還維持著往上鼓起的形狀,手臂張開,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蟲。耳鳴尖到讓我牙根發酸,視野的邊緣全是拉長的殘影,紅的、藍的,像是老舊映像管電視訊號不良時拖出來的色塊。

那塊半透明的面板就貼在我的視神經上,不管我把眼睛往哪裡轉,它都在正中央,冰冷,清晰,帶著一種手術燈般的白光。

【失控人氣系統已寄生完成】

【宿主:許晨安】

【核心燃料:情緒震盪】

【關注值:412/持續上升中】

【驚愕值:1247/持續上升中】

【信仰值:0/尚未解鎖】

面板底下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免責聲明,用一種近乎嘲弄的語氣寫著:越接近死亡,轉化率越高。

我的心跳明明應該要跳到胸口炸開,現在卻安靜得不像話。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顫抖,還有鼻腔裡那股越來越濃的鐵鏽味。我伸手想去摸那塊面板,指尖卻直接穿了過去,什麼都碰不到。它不在空氣裡,它在我腦子裡。視神經、腦波,一個寄生在我感官系統裡的東西。

然後我明白了,為什麼我沒有摔死。

樓下暗巷裡那幾台機車的上方,手機的鏡頭還亮著。螢幕裡的聊天室像是被倒進熱油的水,瘋狂滾動。原本的七個人變成了三百多,數字還在往上跳,每一條彈幕都在尖叫。

【幹剛剛什麼東西?他怎麼停在空中?】

【我他媽的看到他直接定住了!雨都停了!】

【特效吧?這一定是特效,線呢?鋼絲在哪?】

【不是特效,我錄影了,雨滴真的停了兩秒!】

他們的震驚、錯愕、頭皮發麻,全部變成了數字,灌進那個叫驚愕值的欄位裡。我甚至能嚐到那種味道,甜膩,帶著電流感,像含著一顆過度充電的電池。賭徒的那個聲音又回來了,這次它不在腦子裡吵,它直接舔著我的脊椎往上爬,告訴我,再多一點,再多給我一點。

時間恢復的前一瞬,面板閃了一下。

【偵測到宿主處於致死墜落狀態,是否兌換臨時能力:短距滯空/痛覺遮蔽/基礎念動力】

我根本沒想,意念像是被什麼牽著,直接撞向了那個選項。

嗡。

世界被重新打開了。

風聲、雨聲、遠處車流的低吼,全部在同一個瞬間灌回我的耳朵,雨滴重新砸在我臉上,冰冷。我的身體往下墜了大概不到半層樓的高度,然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了一下,很輕,很柔軟地落在兩台機車中間的積水裡。水花濺起來,髒水浸濕我的牛仔褲管,膝蓋傳來鈍痛,但比我想像中輕太多了。輕到不合理。

我跪在水裡,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鼻血滴下來,啪嗒一聲砸進積水裡,暈開一小片紅。手機還在水塔上亮著,鏡頭對著我,直播還在繼續。觀看人數:612。

我撐著機車站起來,腿還在抖,不是因為痛,是因為那種成癮般的快感還沒退。我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笑,血從人中流到嘴角,我舔了一下,鹹的。

「幹,剛剛嚇到你們了吧?」我的聲音啞到自己都認不出來,卻又亢奮到語無倫次。「我沒事,我真的沒事。鐵桿斷掉而已,小意思。今天風太大,改天再挑戰引體向上啦。」

彈幕沒有人信,也沒有人在乎我說什麼,他們只在乎剛剛那兩秒的靜止。有人開始抖內,有人開始轉傳分享連結。我搖搖晃晃地走回水塔邊拿起手機,結束了直播。後台的數據像是一根垂直往上竄的針,完全不合常理。

回到五坪套房,我把門甩上,整個人滑坐在地板上。環形燈還亮著,過熱的塑膠味更重了。筆電螢幕上,那個面板沒有消失,它只是變淡了,像是浮水印一樣貼在我的視野右下角,隨時可以叫出來。

我試著用意念去點它。

面板展開了。這一次它給了我說明,像是一本寫給瘋子的使用手冊。

關注值,最便宜的貨幣。只要有人看著我,看著我的臉、我的動作,哪怕只是路過的一眼,都會產生。能換的東西也很基礎,體能、反應、傷勢修復,像是把身體這台破舊機車稍微上點油。

驚愕值,貴一點。當觀眾因為我做出危險、超現實、無法理解的舉動而心跳加速、呼吸停住時才會爆發。能換的是真正的異能,念動力、子彈時間、痛覺遮蔽、隔空移物。每用一次,耳鳴跟頭痛就會加重,像是宿醉。

信仰值,最稀有的。欄位現在還是灰的。只有當觀眾開始真心相信我擁有超能力,相信我說的話就是現實時,才會誕生。能做的是改寫規則,讓我隨口說的一句話變成真的。面板在這裡用紅字標註了一句:當同時相信的人數突破臨界點,現實將為認知讓步。

我盯著那行紅字,胃裡那種飢餓感又回來了,但這次飢餓的不是食物,是被觀看的慾望。六百多人的驚愕值讓我從五樓摔下來只擦破膝蓋,那如果六千人、六萬人同時為我尖叫呢?我是不是就能真的飛起來?是不是就能把那張一百八十萬的存證信函直接變成廢紙?

這個念頭讓我血液都熱了起來。自卑跟自負又開始在胸口拔河,自卑說你只是個靠意外苟活的魯蛇,自負說你他媽的是被選中的主角。賭徒的聲音壓過了一切,它說,試試看啊,再試一次,又不會死。

我爬起來,把筆電的鏡頭重新打開,開播。標題我打得很隨便:剛剛摔下來沒死,現在來表演個魔術。

觀看人數一開始只有幾十個,都是剛剛那批還沒散場的人。我把桌上那罐已經放了兩天的金牌啤酒拿過來,放在桌子正中央。環形燈的光把鋁罐照得發亮。

「欸,你們剛剛不是說是特效嗎?」我對著鏡頭說,聲音還在抖,但我努力讓它聽起來很跩。「來,我現在就在房間裡,什麼線都沒有,什麼磁鐵都沒有。我數到三,讓它自己浮起來,敢不敢信?」

彈幕開始刷問號跟嘲笑。

【又來了,主播嗑了什麼】

【房間這麼小怎麼藏線,笑死】

【有種就浮啊,浮起來我抖一千】

我沒理他們。我叫出面板,裡面最便宜的兌換是基礎念動力,持續五秒,需要800點驚愕值。我現在有1247點,夠。我用意念點下兌換。

瞬間,耳鳴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捅進太陽穴。視野邊緣的殘影又出現了,這次更濃,整個房間的直線都開始微微彎曲。鼻血毫無預警地湧出來,滴在我的黑色帽T上。我咬緊牙,把那股想吐的暈眩感壓下去,死死盯著那罐啤酒。

動啊。我在心裡吼。拜託,動一下就好,再多看我一眼就好。

啤酒罐晃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像是被冷氣吹到。但彈幕捕捉到了。

【幹動了?我眼花嗎?】

接著,它離開了桌面。大概只有兩公分,搖搖晃晃,像是被一隻顫抖的無形手托著。鋁罐底下的那一小片陰影露了出來。整個過程只有三秒,三秒後它咚的一聲掉回桌上,滾了一下,水珠灑出來。

我的頭痛到像要裂開,鼻血流得更兇,我狼狽地用手背去擦,結果把臉擦得都是血。但聊天室已經炸了。

【我幹我看到了!真的浮起來了!】

【近景!桌子底下沒有東西!怎麼做的!】

【超能力?主播你是不是有超能力?】

面板上的驚愕值像是被點燃的鞭炮,瘋狂往上跳,關注值也跟著漲。那種成癮的快感又來了,比剛剛更強,混著頭痛,讓我又想吐又想笑。

就在這時,房門被用力敲了三下,不是禮貌的敲,是帶著怒氣的砸。

我還沒站起來,門就被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了。蘇雨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身上還穿著她在內湖經紀公司上班時的 oversized 襯衫跟工作褲,霧灰色的中長髮有點被雨淋濕,黑色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看了一眼我滿臉的血、一桌的血滴、還有筆電螢幕上那個還在漂浮感尚未完全消散的啤酒罐,眉頭皺了起來。

「許晨安,你他媽的在幹什麼?」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毒舌得毫不留情。「我下班經過你這裡,想說順路幫你把上次那支影片的尾段剪完,結果在捷運上就看到你開播。你知不知道你的後台數據長什麼樣子?」

她把塑膠袋丟在桌上,裡面是一顆御飯糰跟一瓶無糖綠茶,然後直接抽走我的滑鼠,把直播的後台數據頁面點開。她的動作俐落,完全是營運企劃的專業姿態。

曲線圖出現在螢幕上。那不是正常的流量曲線,正常應該是平緩上升或緩慢下降,這張圖是在我墜落的瞬間跟啤酒浮起的瞬間,出現了兩次近乎垂直的九十度飆升,驚愕值跟停留時長完全脫離演算法的常態分佈。

「七個人到六百個人,你用了不到十分鐘。」蘇雨桐推了一下眼鏡,眼神裡的擔憂藏在理性後面。「按讚率、留言轉化率、打賞密度,全部高到像是被機器人灌出來的,但你的觀眾又全是真人。這不是演算法給你的紅利,這是異常。許晨安,你老實告訴我,你剛剛那個啤酒,是怎麼做到的?房間裡有藏線還是磁鐵?」

我用袖子胡亂擦著鼻血,想擠出一個沒事的笑,卻因為頭痛而齜牙咧嘴。我不想告訴她系統的事,說出來太像瘋子了。

「就、就一點小魔術啊,手法而已……」

「手法?」她冷笑一聲,直接拿起那罐啤酒翻到背面,底部乾乾淨淨,桌子上也沒有任何機關。「什麼手法能讓你在五樓摔下來毫髮無傷?我在你直播回放裡看得清清楚楚,雨是停住的,許晨安,雨怎麼會停住?」

她的語氣越來越急,最後那句幾乎是質問。房間裡那盞過熱的環形燈滋滋作響,霉味跟血腥味混在一起。

我看著她清冷卻又藏不住焦躁的臉,突然有點心虛。從大學一起做頻道到我墜落,只有她沒有離開,白天在經紀公司被主管刁難,晚上還偷偷幫我剪片、幫我處理那些催繳帳單的電話。她是團隊裡唯一的煞車器,而我現在正踩著油門往懸崖衝。

「雨桐,我……」我張了張嘴,耳鳴又尖銳起來,視野邊緣的殘影裡,我好像看見彈幕的文字真的飄了起來,像霧一樣在她身後浮動了一下,又消失了。「我不知道怎麼解釋,但我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上了。它說只要有人看我,我就能做到任何事。」

蘇雨桐盯著我,沒有立刻罵我。她只是把後台數據的頁面往下拉,拉到觀眾來源分析那一欄。那裡有一排灰色的帳號,頭貼全黑,沒有任何發言紀錄,卻貢獻了異常高的停留時長。

「纏上你的不只是流量。」她低聲說,指尖點在那排灰色帳號上,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悚。「你看這些人,他們不留言,不互動,只是一直看著。他們是誰?還有,你有沒有發現,你的直播間人數跟實際後台人數,對不上?」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後台顯示的同時在線是 742,但我直播間右上角的數字,卻是 741。中間差了一個人。

那多出來的一個人,是誰在看?又是從哪裡在看?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又變大了,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聲。而我的視野右下角,那個原本只有三個欄位的面板,信仰值那一欄灰色的鎖,竟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有一點點微弱的光,從裡面透了出來。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巷弄裡的彈幕之霧

本章登場

蘇雨桐離開之後,我的房間又變回那個五坪大的鐵皮悶罐。

她沒有摔門,只是把門帶上,喀的一聲,輕卻重。那個便利商店塑膠袋還留在桌上,御飯糰的海苔已經有點受潮,綠茶瓶身凝著細小的水珠。她臨走前只丟下一句,你如果敢再亂兌換,我就直接把你的後台數據截圖丟給平台檢舉,讓你被鎖到連七個觀眾都沒有,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踩在老公寓磨石子地板的聲音,一路往下,越來越遠。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發霉的牆壁,鼻血已經止住了,但人中那塊還留著乾掉的暗紅色,手指一摸有點刺痛。視野右下角那個半透明的面板沒有消失,它像是一塊燙在視網膜上的浮水印,淡淡地發著光。關注值還在緩慢上升,驚愕值也還維持在九百多,但最讓我移不開目光的,是最底下那個原本被灰色鎖頭封死的欄位。

信仰值。

鎖頭裂開了一條髮絲般的縫,裡面透出一點點金色的光,不亮,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漏上來的一點反光。它沒有數字,還是零,但那條縫讓我的心跳又開始變快。明明頭還痛得像被鑽子鑽過,耳鳴也還尖銳得讓人想吐,可那種賭徒的飢餓感又爬上來了,沿著脊椎往上舔,告訴我,剛剛的啤酒罐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東西在後面。你不想知道那個鎖頭打開會怎樣嗎?你不想知道信仰值能讓你做到什麼嗎?

我把筆電闔上,螢幕黑掉的瞬間,房間只剩下環形燈的光。那盞燈已經過熱到塑膠外殼有點變形,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味道像是燒起來的灰塵。我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形狀有點像一張人臉,我忽然很怕那多出來的一個人。蘇雨桐指的那一排灰色帳號,沒有頭貼,沒有留言,卻貢獻了最長的停留時間。後台顯示七百四十二人,直播間卻只顯示七百四十一人。那一個人躲在哪裡看?他是怎麼看的?

我受不了這種被看著卻看不到對方的感覺。這種感覺比沒人看還要讓人發癢。

我抓起手機,套上那件洗到褪色的黑色帽T,牛仔褲膝蓋的地方還沾著剛剛墜落時濺起的泥水。我沒有跟蘇雨桐報備,我知道她一定會罵我瘋了。可是我必須出去,我必須知道這個系統的上限在哪裡,與其在房間裡等著那個鎖頭自己打開,不如我主動去餵它。我打開直播,標題隨手打了幾個字,深夜測試,閉眼過馬路,敢不敢看。

凌晨一點半的西門町,跟白天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的西門町是吵鬧的、年輕的、充滿香水與炸物味道的,到了這個時間,所有的霓虹招牌都還亮著,卻沒有什麼人了。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白得刺眼,幾個夜班店員站在櫃台後面滑手機,捷運西門站的出口吹出潮濕的地下風,帶著鐵鏽與冷氣混合的味道。巷弄裡的機車排得密密麻麻,有些排氣管還在滴水,地面是濕的,雨剛停,空氣裡有股土味。

我把手機架在胸前,用前鏡頭對著自己,耳機裡傳來系統提示音,關注值開始跳動。

一開始只有三十幾個人,大多是剛剛那場啤酒罐直播留下來的人,他們在彈幕裡刷,主播又要玩什麼,主播鼻血還在嗎。我沒有回話,我只是往馬路的方向走。忠孝西路跟中華路交叉口那個大路口,半夜車子少了很多,但計程車跟外送機車還是會不時呼嘯而過,速度快得嚇人。我站在騎樓的陰影裡,看著紅綠燈轉換,心臟跳得像要從帽T裡撞出來。

「欸,現在來玩個大的。」我對著鏡頭說,聲音因為耳鳴而有點悶,像是隔著一層水。「我等一下會把眼睛閉起來,直接走過這個路口,不看車,不聽喇叭,能不能活著走到對面,就看你們看得夠不夠用力。」

彈幕瞬間炸開。

【靠北別鬧了半夜車很快欸】

【主播又嗑了?剛剛才流鼻血現在又來】

【閉眼過馬路是想死嗎?檢舉了啦】

【快閉快閉我想看翻車】

有黑粉,有擔心的路人,有純粹想看熱鬧的樂子人。他們的文字滾動得越快,我視野裡那個驚愕值的數字就跳得越快,從九百多一路往一千三、一千五飆。那種成癮的甜味又回來了,帶著電流感,讓我舌尖發麻。我知道這很賤,我在用自己的命去釣他們的心跳,可是當那個數字往上跑的時候,自卑跟自負又開始在我胸口拔河。自卑說你只是個沒人要的魯蛇,自負說你他媽的讓他們全部閉嘴看著你。

紅燈轉綠燈,小綠人開始跑動,發出急促的嗶嗶聲。

我閉上眼睛。

世界瞬間黑掉,只剩下聽覺跟皮膚的感覺。風從路口灌過來,帶著汽油味,遠處有輛機車的引擎聲由遠而近,越來越大。我往前踏出第一步,第二步,腳底踩在斑馬線粗糙的白線上,鞋底有點打滑。我聽見彈幕的聲音不對了,他們不再是透過耳機傳來的文字提示音,而是直接變成一種細碎的耳語,像是有上百個人同時在我耳邊倒吸一口氣。

我叫出系統面板,用意念狠狠撞向那個我還沒用過的選項。

【是否兌換:子彈時間,持續八秒,需消耗一千點驚愕值】

兌換。

嗡。

像是有人把我腦子裡的某根弦用力往後拉到極限再放開,耳鳴在一瞬間被拉長、扭曲,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我的太陽穴像是被冰錐刺入,視野就算閉著眼睛,竟然也出現了殘影。我忍不住睜開眼,結果看到的世界讓我全身的寒毛同時立起來。

時間變慢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變慢了。路口那輛正要轉彎的白色計程車,車頭燈的光柱像是兩把凝固的固體,前輪捲起的水霧定格在半空中,每一顆水珠都清晰可見。遠處那輛機車的騎士,安全帽下的臉被拉長,表情驚愕地定在那裡。整個城市的聲音都被抽離,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慢得像鼓點。

這就是子彈時間。我成功了。我甚至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緩慢擴散。

可是下一秒,我發現不對勁。

路口四周,那些原本固定在路燈桿上的監視器,那些便利商店門口的攝影機,還有停在路邊幾輛車的行車紀錄器,鏡頭竟然在同一時間,全部無聲地轉向我。沒有馬達聲,沒有任何預兆,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扳過去,所有的黑色鏡頭都對準站在斑馬線中央的我。監視器的小紅燈同步閃爍,頻率跟我的心跳完全一致。

然後我看見了霧。

不是雨後的霧,是從空氣裡長出來的霧。淡灰色,帶著微弱的螢光,像是被投影在空氣中的文字。那些都是彈幕。

【他真的閉眼了】

【車來了車來了!】

【快躲開啊白癡!】

每一條彈幕都化為實體,像霧氣一樣漂浮在街道上,纏繞在我的小腿、我的脖子旁邊。我甚至能感覺到它們的溫度,冰冰涼涼的,帶著靜電,讓我的汗毛被吸起來。有些文字還會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像是電流竄過皮膚。那種被上萬個視線同時灼燒的感覺不再是比喻,我真的感覺到皮膚在發燙,好像有無數根細針輕輕刺著我的臉。這個就是鏡像領域嗎?現實跟直播疊合在一起的地方?我在忠孝西路的馬路上,卻又像是站在一個由所有觀眾腦波臨時搭建起來的異空間裡,分不清哪一邊才是真的。

子彈時間還剩下三秒。那輛定格的計程車開始極度緩慢地往前移動,車頭離我的膝蓋只剩下不到一公尺,就算時間變慢,它還是會撞上我。我的腿像是被那些彈幕霧氣纏住,有點發麻,動不了。恐懼終於追上快感,我發現我賭過頭了,我以為八秒很長,其實在車流面前什麼都不是。

就在那輛車的保險桿快要碰到我褲管的瞬間,一隻粗壯的手臂從後面猛地勒住我的帽T領口,把我整個人往後拖。

我跌坐在斑馬線外的騎樓邊緣,子彈時間在同時結束。世界被狠狠地按下了播放鍵,所有的聲音、光線、風聲全部在一個瞬間炸回來,計程車按著刺耳的喇叭從我剛剛站立的位置呼嘯而過,捲起一陣強風跟水花,機車騎士對著我破口大罵了一句髒話,遠遠騎走了。

我趴在濕冷的磁磚地上大口喘氣,耳鳴尖到讓我眼前發黑,鼻血又流了出來,滴在磁磚縫裡。那團彈幕霧氣像是被風吹散,很快淡掉,消失在空氣中,但那種被電流吸附過的刺麻感還留在皮膚上。

「你他媽的瘋了是不是?」一個沙啞的、低沉的男人聲音在我頭頂響起,語氣裡全是怒意跟一種見過太多次的疲憊。「凌晨一點半閉眼過忠孝西路?你以為你有幾條命可以這樣玩?」

我抬起頭,看見一張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的臉。男人大概三十出頭,身材高大微壯,穿著一件舊舊的軍綠色外套,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右手臂上一大片暗紅色的燒燙傷疤痕,像是被火舌舔過後留下的地圖。他留著粗獷的落腮鬍跟寸頭,眼神卻異常清醒,銳利得像刀子。他一手還抓著我的帽T,另一手夾著半根已經淋濕的菸,菸頭早就熄了。

我認得他。前幾天我在西門町巷子裡修手機的那間小店,老闆就是他。平常總是滿口幹話,修手機時還會跟客人開玩笑說這支手機比你的命還硬。張哲維。

「張、張老闆……」我狼狽地撐著地面站起來,腿還在抖,分不清是後怕還是兌換後的反噬。「你怎麼在這……」

張哲維沒有回答,他只是皺著眉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在聞什麼味道。他的眼神掃過路口那些剛剛轉向過的監視器,又掃過我臉上還沒乾的鼻血,最後落在我視線焦點上那個只有我看得見的面板殘影。

「電流味。」他低聲說,聲音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現實要裂開之前,都會有這種味道,像是雨要來之前的鐵鏽味,又像是老電視機後面那個高壓包的臭氧味。你聞到了嗎?」

我愣住了。我確實聞到了,在子彈時間開始之前,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像金屬被燒過的味道,我以為是錯覺。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問,語氣裡沒有開玩笑的成分。

「你是不是也聽見那個聲音了?那個一直叫你再瘋一點、再多換一點的聲音?」

我的血液瞬間涼掉。那個賭徒的聲音,那個寄生在我腦子裡的系統提示音,我以為只有我聽得見。

張哲維把那根濕掉的菸丟進水溝裡,伸手拍掉我肩膀上的水珠,動作粗魯卻帶著一種保護意味。他把我往騎樓更深處拉,讓路燈照不到我們,然後壓低聲音,眼神掃向半空中那些已經散去卻還殘留一點螢光的彈幕霧氣。

「小子,聽好。」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見過太多新人被吃掉的悲觀。「鏡像領域一旦打開,直播間裡的觀眾,就不全是人類了。有些東西,本來就在那裡等著看,它們沒有帳號,沒有頭貼,但它們看得比任何人都久。你剛剛差點就讓它們把你留下來了。」

他說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停留的竟然是我的直播間。直播間右上角的數字是五百八十九,但在他手機的後台數據頁面上,同時在線人數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五百九十。

又是多一個人。

而那個多出來的人的帳號名稱,在張哲維的螢幕上,是一串亂碼,卻跟蘇雨桐剛剛指給我看的那排灰色帳號,一模一樣。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倖存者的法則

本章登場

我還趴在西門町騎樓冰涼的磁磚上,鼻血滴進縫隙裡,耳鳴尖得像有根針插在腦幹深處沒有拔出來。剛剛那輛白色計程車捲起來的水花濺在我黑色帽T的背上,濕透,貼著皮膚發涼。忠孝西路口的綠燈還在嗶嗶叫,小綠人快步奔跑的聲音在夜裡顯得特別刺耳,街對面的便利商店日光燈白得讓人頭暈,幾個剛好經過的路人對我指指點點,卻沒有人敢真的靠近。

張哲維的手還扣在我領口上,沒有放開。他的掌心很粗,帶著長期碰電子零件留下的薄繭跟淡淡的松香水味,力道卻穩得像鉗子。我抬頭看他,他那件舊軍綠色外套被雨水打濕了一半,右手臂上那片燒燙傷的疤痕在路燈下呈現暗紅色,像夜間地圖上乾涸的河床。他低頭瞪著我,眼神裡的怒氣混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恐懼,不是怕我死掉,而是怕某種更麻煩的東西被我吵醒。

「站得起來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車流的風聲蓋過去。

我點頭,想撐著地面起來,膝蓋卻軟了一下,差點又跪回去。不是因為撞擊,是兌換子彈時間之後的反噬。視網膜右下角那個半透明面板還在,關注值卡在一千八百多,驚愕值剛剛衝到兩千四又瞬間被扣掉一千,信仰值那條裂縫比在套房裡看到時又更寬一點點,金色光芒從裡面滲出來,像有人在鎖頭後面點了一盞小燈。我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跳,每一次心跳都讓視野邊緣多出一圈彩色的殘影,那些在馬路中央纏繞過我小腿的彈幕霧氣雖然散掉了,皮膚上卻還留著被靜電吸起來的刺麻感。

「能。」我啞著聲音回答,自己都聽得出來有多狼狽。我把胸前手機的直播關掉,畫面最後停在彈幕瘋狂洗版的那一秒,【他真的敢閉眼】【差點被撞死】【主播瘋了】。關掉之後,世界反而更吵,那些殘留在空氣裡的細碎耳語沒有立刻消失,像是一群人躲在騎樓柱子後面對我竊竊私語。

張哲維沒有多說廢話,他一把將我拽起來,半拖半拉地往巷子深處走。「別站在大馬路中間當路標,你當那些鏡頭是裝飾?再多站十秒,整條街的監視器都會記住你的臉,調查局的自動標記程式就會把你圈起來。」

我被他拉著走,腳步踉蹌,雨後的巷弄彌漫著機車排氣管的鐵鏽味跟巷口滷味攤殘留的油煙味。我們轉進西門町徒步區後面那條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小巷,兩側都是老公寓的後門,堆滿紙箱跟壞掉的冷氣室外機。走到一扇生鏽的鐵門前,張哲維從外套內袋掏出一串鑰匙,鐵門打開後面不是住家,而是一道往下走的窄樓梯,牆壁上貼滿褪色的演唱會海報,燈泡昏黃,一閃一閃。

「進來。把鞋子脫在外面,別把泥巴帶進我的墳墓。」他說。

我愣了一下,墳墓這個詞讓我背脊涼了一下,但還是照做。這裡是他的據點,我之前只來過他一樓的手機維修店,卻從來不知道樓下還有這麼一個空間。樓梯走到底,是一間大概十坪大的地下室,天花板很低,裸露的水管發出滴水的嗒嗒聲。空氣裡混著焊錫、舊主機板跟泡麵的味道。最顯眼的是整面牆的螢幕,六台二手螢幕拼在一起,上面跑著不同平台的直播數據、台北市監視器地圖的開源圖資,還有幾條我看不懂的波形圖。房間中央是一張被各種線材淹沒的工作桌,桌上放著一台改裝過的電腦主機,側板打開,裡面加裝了奇怪的銅線圈。角落有一張折疊床,床尾丟著那件我認得的軍綠外套的備用件。

這根本不像維修店,更像一個躲起來觀察世界的人的碉堡。

「張老闆,這裡是……」

「別叫老闆,叫哲維。」他把鐵門從裡面反鎖,喀嚓兩聲,又拉上一條額外的鐵鍊。「這裡是以前為了躲演算法收屍隊挖的洞。五年前我紅的時候,以為只要把直播開在訊號最差的地下室,平台就找不到我。後來才發現要躲的不是平台。」

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冰水,一罐丟給我,一罐自己擰開往頭上淋了一點,像是要讓自己冷靜。我接住冰水,貼在還在發燙的額頭上,瞬間的冰涼讓耳鳴稍微退了一點。就在這時,地下室的鐵門又被敲響,敲門的節奏很急,三短一長。

張哲維皺眉,走過去透過貓眼看了一眼,罵了一句髒話,把門打開。

站在門外的是蘇雨桐。

她穿著那件 oversized 的米白色襯衫,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風衣,霧灰色的中長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黑色細框眼鏡的鏡片上沾著細細的雨珠。她手裡抱著筆電,腋下夾著一把摺疊傘,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被惹毛到極點卻硬要維持理性的冷。看到我坐在工作桌旁邊、鼻血還沒擦乾淨的樣子,她的眉頭立刻擰起來。

「許晨安,你他媽的是不是把我的話當背景音樂?」她走進來,把傘靠在牆邊,聲音不大,卻字字像刀。「我前腳剛走,你後腳就去忠孝西路玩閉眼過馬路?你以為你是貓有九條命,還是覺得流鼻血很好玩?」

我張開嘴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解釋聽起來都很像藉口。那種賭徒的飢餓感又在胸口蠕動,我想說我只是想試試系統的上限,我想說我看到信仰值的鎖頭裂開了,我想說那種被兩千人同時盯著的感覺讓我終於覺得自己不是個位數的垃圾。可是對上蘇雨桐那雙擔心到發紅的眼睛,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只剩下羞恥感。

「是老子把他拖回來的,不然他現在已經在台大醫院的急診室裡面躺著,標題會變成無業實況主深夜闖紅燈遭撞。」張哲維幫我解圍,把那罐冰水塞到蘇雨桐手裡。「妳怎麼找到這裡的?」

蘇雨桐瞪了我一眼,才把筆電放在工作桌上打開。「我定位他的直播訊號,訊號最後消失在這個座標附近。我就知道他一定又跑去找你。」她看向張哲維,語氣稍微緩和一點,但還是帶著刺。「張哲維,你當初答應我,如果他再亂來,你會直接把他敲昏,而不是陪他一起瘋。」

「我沒有陪他瘋,我是來收屍的。」張哲維拉過一張鐵椅坐下,翹起腳,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想了想又塞回去。「而且妳來得剛好,有些東西妳用數據看比我用鼻子聞更清楚。」

他轉向我,眼神變得認真,那種玩世不恭的幹話語氣完全收起來了。

「小子,聽好,老子沒多少時間可以裝神祕。你以為你身上那個東西是金手指?是系統?是老天爺給你的外掛?」他指了指我視線的方向,雖然他看不見我的面板,卻準確地指在信仰值裂縫的位置。「五年前,我身上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寄生蟲,一樣吃人氣,一樣把關注值、驚愕值、信仰值分三層餵給你。我那時候比你還瘋,為了衝百萬同時觀看,我在颱風夜開船出海,整艘船差點翻掉。那場直播讓我一夜破百萬,也讓我第一次看到鏡像領域完全打開的樣子。」

地下室的燈光嗡嗡作響,蘇雨桐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一下。

「然後呢?」我忍不住問,聲音有點抖。

「然後它吃飽了,就想換個宿主。」張哲維把右手臂的疤痕露出來得更明顯,火紋一路延伸到手肘內側。「那不是燒傷,是剝離的痕跡。系統要走的時候,會把跟它連結最深的地方一起帶走。我運氣好,只被帶走一塊皮跟一部分腦波連結,有人直接整個人被留在領域裡,出不來。官方的說法是失蹤,帳號被演算法抹掉,現實裡也找不到人,就像從來沒存在過。」

我感覺胃裡一陣翻攪。原來那股一直叫我再瘋一點的聲音,不是我的野心,是寄生蟲在催我餵食。

蘇雨桐在這時把筆電螢幕轉向我們。螢幕上是一張她自己建的折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點數轉換效率。圖上有兩條線,一條是我的關注值獲取量,一條是驚愕值兌換後的實際效果。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衝過來罵人。」她的聲音恢復成那個幹練的企劃模式,指尖點在圖表的一個轉折點上。「你看這裡,第二章你用三百點驚愕值讓啤酒罐浮起來三秒,剛剛你用一千點才換到八秒的子彈時間。點數消耗變三倍,效果卻只多兩倍多一點。還有這個,」她切換到另一個視窗,是後台數據的原始碼,「你的後台同時在線人數永遠比前台多一人,不管在哪個平台,哪個時段,多出來的那個帳號留存時間最長,卻完全沒有互動紀錄。張哲維說的沒錯,你的觀眾不全是人類。」

我盯著那條多出來的一人曲線,頭皮發麻。那條線平穩得不像真人,像是一個固定的觀測者。

「系統的閾值在提高。」蘇雨桐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光遮住她的眼神,卻遮不住語氣裡的焦慮。「這是我用你三次兌換的數據建的模,雖然樣本很少,但趨勢很明顯。它要你一次比一次更不要命,才能拿到同樣的點數。下一次你想換同樣的八秒子彈時間,可能要一千五甚至兩千。信仰值那個鎖頭會裂開,就是因為它在逼你往更危險的地方走。」

張哲維在旁邊點頭,補上一句。「所以你需要煞車跟錨。」

「煞車?錨?」

「煞車就是她。」他指著蘇雨桐。「用數據告訴你什麼時候該停,不要被那個賭徒聲音牽著走。錨,就是讓你在鏡像領域裡不會迷路的東西。」他站起來,從工作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用電工膠帶纏起來的舊隨身碟,外殼已經磨得發白。「我當初用的是這個,裡面有我跟我搭檔的第一支影片的原檔。那時候我們還沒有系統,只是兩個拿著爛相機在西門町亂拍的屁孩。每次領域要把我拉走,我就把這個握在手裡,逼自己去想那個時候的風聲、那個時候搭檔笑起來的聲音,用呼吸把自己拉回來。」

他示範了一次呼吸,四秒吸氣,四秒憋氣,四秒吐氣,四秒再憋氣,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隨著他的呼吸,地下室裡那種淡淡的臭氧味似乎淡了一點,螢幕的波形圖也跟著平緩下來。

「觀看是一種污染,被一萬個人同時想像的東西,會在你腦子裡留下痕跡。你以為那些彈幕霧氣只是特效?那是他們的腦波在現實裡的投影,看久了,你會分不清哪個念頭是你的,哪個是觀眾塞給你的。」張哲維把那個舊隨身碟丟給我。「你也去找一個錨。不要找什麼名牌錶或幸運符,要找一個跟錢跟流量完全無關的東西,一個能讓你記得你是許晨安,而不是那個被叫做主播的祭品的東西。」

我接住隨身碟,觸感粗糙而溫暖。腦中閃過很多畫面,西門町套房裡那盞過熱的環形燈,便利商店御飯糰的海苔味,都不對。最後停在大學時期,蘇雨桐把一台舊款的剪輯鍵盤丟給我時說的話,那時候我們還在為了十萬訂閱熬夜,她說這鍵盤很吵,但敲起來才像在做事。我下意識看向蘇雨桐,她也正看著我,眼神裡的擔憂沒有減少,卻多了一點決心。

「我幫你盯數據。」她說,聲音放輕,卻很堅定。「以後你每一次要兌換,前提是先讓我看過曲線。沒有我的同意,你不准再按那個兌換鍵。你要死,也要經過我簽字。」

毒舌,卻是這個地下室裡最溫柔的保險。

張哲維笑了,那個笑有點苦,卻是今晚第一個像人的笑。「很好,一個管腦子,一個管數據。老子就負責在你快被拉走的時候把你踹回來。我們三個,剛好組成一個不會立刻翻船的破爛救生艇。」

我握緊那個隨身碟,學著他的節奏開始呼吸。四秒吸氣,肺部被地下室潮濕的空氣填滿,帶著鐵味。四秒憋氣,心跳的鼓聲變得清晰。四秒吐氣,我把那些還殘留在視野邊緣的彈幕殘影慢慢吐出去。四秒再憋氣,世界安靜了一點。面板上的耳鳴聲真的稍微降低了一點點,雖然信仰值裂縫的光還在,但那種被無數視線灼燒的刺痛感,好像被這簡單的節奏壓回皮膚底下。

就在我以為今晚可以這樣平靜地結束時,蘇雨桐的筆電忽然發出急促的提示音,不是直播的抖內聲,而是她自己設定的異常數據警報。她臉色一變,立刻點開後台最底層的原始紀錄。

「許晨安……」她的聲音有點變調,指著螢幕上一行剛剛跳出來的紅字。「你關播之後,後台那個多出來的一人,沒有離開。它的停留時間還在跑,而且……它剛剛對你的直播間,發送了一則只有後台才看得到的隱藏留言。」

我湊過去,張哲維也立刻站到我們身後。螢幕上那行字的帳號名稱是一串無意義的亂碼,留言內容卻清晰得讓整個地下室的溫度瞬間掉下去。

【我很期待你下一次更瘋狂的表演。】

而留言的時間戳記,顯示是兩秒前,也就是我們已經關掉直播、躲進這個號稱能躲掉演算法的地下碉堡之後。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灰鴉的交易

本章登場

那行紅字還亮在蘇雨桐的筆電螢幕上,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扎進地下室潮濕的空氣裡。

【我很期待你下一次更瘋狂的表演。】

帳號是一串沒有意義的亂碼,發送時間是兩秒前,地點標記卻是未知,留言的層級是只有實況主後台才看得到的那種系統隱藏訊息。蘇雨桐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張哲維站在我們身後,右手臂那片暗紅色的剝離疤痕在昏黃燈泡下好像又深了一點,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原本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的菸拿下來,摺成兩半丟進角落的鐵罐裡。

我的視網膜右下角,那個半透明的面板還在。驚愕值因為剛剛關播前的彈幕霧化衝到兩千四,被我兌換子彈時間扣掉一千之後,現在卡在一千四百多,關注值也停在一千八。最刺眼的是信仰值那一欄,原本灰色生鏽的鎖頭,裂縫又往外擴了一絲,金色的光從裡面漏出來,嗡嗡地震著我的太陽穴。我明明已經關掉直播了,那種被注視的刺麻感卻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楚。我感覺得到那個多出來的一人還在線,它沒有按讚,沒有留言,沒有抖內,就只是看著,像一個站在我房間角落卻沒有影子的觀眾。

「它在等你回應。」蘇雨桐低聲說,她把筆電闔上一半,聲音壓得很輕,好像怕被那個帳號聽見。「這個留言不是透過聊天室發的,是直接寫進後台的原始紀錄裡,平台的審查程式根本掃不到。我追過它的封包,跳了三個境外節點,最後消失在一個沒有登記的網段。這不是黑粉,也不是機器人。」

張哲維把那個被電工膠帶纏起來的舊隨身碟塞回我手心,力道有點重。「記住呼吸,四秒吸、四秒憋、四秒吐、四秒憋。回去之後不要再開直播,至少今晚不要。那個東西在飢餓的時候會一直催你,你越回應,它就越興奮。」

我握著那個隨身碟,指腹傳來塑膠外殼被磨平的粗糙感,點頭。可是我腦子裡有另一個聲音在冷笑。不要開直播?那我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那個中和區的房東已經在LINE上面傳了三次繳費提醒,最後一次還貼了一個微笑貼圖,那種微笑比罵人還讓人發毛。關注值停滯就等於斷糧,系統不會因為我乖乖睡覺就放過我,它只會把閾值調得更高,逼我下一次用更賤的價格去賣命。

回到西門町那間五坪大的破舊套房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分。雨剛停,巷子裡的柏油路還反著光,環形燈在天花板上嗡嗡地過熱,發出塑膠融化的淡淡臭味。牆角的除濕機很久沒開,霉味混著泡麵碗裡殘留的油蔥味,整個房間像一個泡在水裡的紙箱。我把那個舊隨身碟放在蘇雨桐之前送我的那把舊款剪輯鍵盤旁邊,當作臨時的錨定物,試著照張哲維教的節奏呼吸。吸氣的時候,胸口那股賭徒的飢餓感會稍微往下壓一點,吐氣的時候,耳鳴會退潮似地小聲一點,但信仰值裂縫的光還在,像有人在我腦子裡點了一盞不會關掉的小夜燈。

就在我準備把手機飛航模式打開,強迫自己去睡的時候,手機震了。

不是LINE,不是實況平台的後台通知,是一封來自PTT私訊的站內信,還有巴哈姆特的同步私訊,兩個帳號同時間跳出來。寄件人的ID都叫同一個名字:灰鴉。

我對這個ID有印象。只要是在台北混過地下實況圈的人,都知道灰鴉是誰。他是PTT異常事件版跟巴哈姆特都市傳說版的版主,一個傳說中的情報販子,專門收購各種沒辦法上檯面的直播事故影片。有人說他以前是資安公司的工程師,因為把平台演算法的黑箱資料丟到網路上而被封殺,從此就躲在深網裡當樂子人。他的名言是,免費的情報比免費的便當還毒。

私訊的內容很短,短到有點好笑。

【許晨安,西門町的懸浮啤酒罐跟忠孝西路的閉眼過馬路,很精彩。我手上有七個跟你一樣精彩過頭然後人間蒸發的笨蛋的完整資料。想看嗎?明天凌晨三點,北門那間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靠窗最後一個位置。我請你喝咖啡,你請我看你的面板截圖。——灰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啤酒罐懸浮那段我只開了十分鐘的測試台,沒有上推薦,怎麼會被他抓到?更詭異的是,他直接說了面板兩個字。他知道系統的存在。

我把私訊截圖丟到我跟蘇雨桐還有張哲維的三人群組。蘇雨桐秒回:【不要去,情報販子沒有中立的,他賣給你的同時也會把你賣掉。】張哲維回得更直接:【灰鴉那個混蛋,三年前還跟我買過一顆燒掉的主機板,轉手就把我的座標賣給調查局。去可以,帶腦子去。】

可是我的手指已經在私訊底下按了回覆。【好,三點見。】

賭徒的毛病又犯了。明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但那個七個人人間蒸發的關鍵字像鉤子一樣勾住我。七個人,跟我一樣的宿主?他們最後都怎麼了?如果我不去,我永遠只能靠蘇雨桐的推測跟張哲維的疤痕去猜系統是什麼。去了,至少我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七個,還是第八個。

隔天凌晨兩點五十,我提早到了北門的那間便利商店。這間店我以前跑外送的時候常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北門古蹟的打光,半夜的時候店員都會把關東煮的蓋子蓋起來,只剩下茶葉蛋的滷汁還在滾。我點了一杯熱美式,坐在最後一個位置,把那把舊剪輯鍵盤的其中一個鍵帽拔下來放在口袋裡當錨定物,指腹一直摩著,提醒自己不要被彈幕的幻聽拉走。

三點整,自動門叮咚一聲,一個男人走進來,我立刻就知道他是灰鴉。

魏以丞跟我想像中的駭客形象落差有點大,又完全符合傳聞。他看起來三十出頭,身形瘦到有點駝背,臉色是那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頭髮亂得像剛被靜電吸過,身上是一件洗到領口都鬆掉的黑色大學T,下面配一件短褲跟藍白拖,拖鞋裡還穿著襪子。指尖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另一手拎著一台貼滿貼紙的舊筆電,筆電的線纏得跟耳機線打結一樣亂。他一進門就先對店員喊了一聲,帥哥茶葉蛋給我兩顆要滷最久的那種,然後一屁股坐在我對面,把筆電啪地打開。

「許晨安本人比直播裡看起來還要憔悴耶。」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帶著那種樂子人特有的刻薄笑,眼睛卻亮得像在看什麼稀有動物。「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怎麼樣,寄生蟲的伙食費很貴齁?我看你那個信仰值的鎖頭,裂縫是不是又大了?」

我愣住,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你看得見我的面板?」

「我看不見,但我看得見數據的影子。」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滿滿的折線圖跟程式碼,背景還是PTT的黑底綠字。「我是靠後台溢位的數據去反推的。你的關注值轉換率在啤酒罐那天忽然飆了三倍,驚愕值在忠孝西路那天直接炸掉,這種曲線只有被那個東西寄生才會出現。來,給你看好東西,保證你看完會覺得自己還算幸運。」

他點開一個加密資料夾,資料夾名稱是一串日期,點進去是七個子資料夾,每個資料夾都用一個實況主的ID命名,旁邊標著最後直播日期跟最後同時在線人數。魏以丞隨手點開第一個,是一個我有點印象的戶外探險實況主,叫山風。最後的直播標題是:【挑戰!午夜一個人睡在廢棄醫院太平間】。影片的最後三十秒,畫面忽然開始抖動,不是網路延遲的那種抖,是整個房間的監視器畫面同時轉向同一個角落,彈幕本來在刷哈哈哈,忽然全部變成同一句重複的話:【祂在看我們】。然後畫面一黑,頻道就再也沒有上線過。警方紀錄是失蹤,帳號被平台以違反社群守則為由永久停權。

第二個、第三個,一直到第七個,全部都是同樣的模式。有人是在信義區頂樓玩高空彈跳,有人是在河堤邊玩通靈遊戲,每個人的數據都在最後一週暴漲,然後在某一次兌換大量驚愕值或信仰值之後,出現監視器集體轉向、彈幕實體化成霧氣、聊天室被無意義的重複留言洗版的現象,接著就消失。最後一個資料夾的日期是四個月前,一個只有三萬訂閱的遊戲實況主,最後的留言跟我昨晚收到的那句幾乎一樣:【期待你下次的表演】。

便利商店的冷氣忽然變得很冷,茶葉蛋的熱氣在我們之間緩緩上升,卻驅不散那股從螢幕裡滲出來的寒意。我發現自己的呼吸亂掉了,趕緊摸著口袋裡的鍵帽,四秒吸、四秒憋,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個多出來的一人觀眾。

「看出來了吧?」魏以丞把筆電闔上一半,身體往前傾,壓低聲音,臉上那個看熱鬧的笑容卻沒有消失,反而更濃。「這七個人都是宿主,系統的免洗筷。用完就丟,丟之前還會把他們的頻道跟現實存在一起抹掉。政府那個什麼數位現象調查局,每次都慢半拍去收屍,收到的都只剩下空殼。你是第八個,許晨安,目前活最久的第八個,恭喜你。」

我喉嚨有點乾,喝了一口美式,苦味讓我清醒一點。「你給我看這個,想做什麼交易?」

「聰明。」他打了個響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放在桌上推過來。「我這個人很簡單,我厭惡權威,也厭惡英雄,我只忠於有趣的真相。你身上的東西是全台北,不,全世界最有趣的都市傳說。我可以幫你做三件事。第一,我幫你把異常的流量曲線洗掉,讓調查局跟星燦那種經紀公司看起來以為你只是普通的爆紅,不會立刻被標記。第二,我幫你養黑粉,我手上有五個專門在Dcard跟PTT帶風向的帳號群,我可以讓他們每天準時去你的台刷幹話,穩定給你提供最肥的驚愕值,比你自己去馬路上找車撞還有效率。第三,我幫你追那個多出來的一人觀眾到底是什麼,我對那個東西的興趣比對你還大。」

他頓了一下,露出一個有點欠揍卻又異常坦誠的笑。

「代價嘛,也很簡單。你讓我獨家記錄你的異變過程。面板的截圖、兌換時的體感、鏡像領域的樣子、還有你腦子裡那個一直叫你再瘋一點的聲音,我要全部。不要想騙我,我有辦法驗證你有沒有說謊。以後你每一場失控實況,我要當第一個觀眾。怎麼樣,很划算吧?你用命換流量,我用流量換故事,我們各取所需。」

我盯著那個隨身碟,又盯著他那雙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卻異常清醒的眼睛。蘇雨桐的警告還在耳邊,張哲維說他會把座標賣掉。可是另一邊,是那七個消失的資料夾,是信仰值鎖頭後面越來越亮的光,是下個月帳單上那個紅色的數字。

那個賭徒的聲音又在胸口鼓譟起來。答應他,你就能活久一點,就能換到更多點數,就能證明你不是個位數的垃圾。

我把那個隨身碟拿起來,放進口袋,跟我的鍵帽放在一起。金屬跟塑膠碰撞,發出很輕的一聲。

「我答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但我有條件。第一,你給我的黑粉必須是可控的,不能真的去騷擾我身邊的人。第二,所有記錄必須經過我同意才能公開。第三,如果我發現你把我的資料賣給調查局或星燦,我會直接兌換一次大規模的信仰值,讓你也被捲進鏡像領域裡,我說到做到。」

魏以丞愣了一下,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笑到趴在桌上,拖鞋差點掉下來。「哇靠,你威脅人的樣子比你直播的時候有種多了。成交,許晨安,第八個宿主。合作愉快。」他伸出手,我握上去,他的手指冰冷,指甲縫裡還有菸灰。

自動門在這時又叮咚一聲,一個夜歸的路人走進來買菸。就在那個瞬間,我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震一下,是連續震了三下。我掏出來一看,是實況平台的後台推播。

【你的關注值突破 5000,驚愕值突破 3000。信仰值裂縫擴大 12%。】

我沒有開直播,沒有做任何事,點數卻自己漲了。魏以丞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眼神第一次出現那種不是看戲,而是真的覺得事情好玩到有點失控的光。

「欸,許晨安。」他指著我手機螢幕的最底端,那裡有一行我剛剛沒注意到的淡灰色小字。「你看,你的後台同時在線人數,現在顯示是多少?」

我低頭看去,數字是 8。

而我們這張桌子旁邊,加上剛進來的路人跟櫃檯的店員,算起來也剛好是四個人。加上我跟魏以丞,怎麼算都不會是八。

多出來的那幾個,現在就在這間便利商店裡,跟我們一起吹著冷氣,看著我們。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痛覺的代價

本章登場

便利商店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的嗡鳴聲還卡在我的耳膜裡,螢幕上那個灰色的數字8像一根細針,扎在我的視網膜右下角沒有拔出來。

魏以丞把筆電闔上的時候,臉上那種看熱鬧的興奮已經淡掉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淺的、只有同類才認得出來的不安。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那個裝著七個失蹤實況主檔案的隨身碟往我這邊推了半寸,用指節敲了敲桌面,低聲說了一句話。

「你最好快點決定下一場要玩什麼,那個東西餓起來的時候,不會等你把房租湊齊才敲門。」

我沒有回話。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掌心全是冷汗,口袋裡那顆被我拔下來的剪輯鍵盤鍵帽被我捏得發燙。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北門的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柏油路上還殘留著午後雨水的反光,我卻覺得有好幾雙看不見的眼睛就貼在我的後頸上,跟著我的每一步一起移動。我沒有開直播,關注值卻自己往上跳,那種被動收入的快感比任何抖內都更讓人發毛,因為我完全不知道是誰在看,又為什麼要看。

回到西門町那間五坪大的套房,蘇雨桐已經坐在我的電腦桌前等我。她沒有開燈,只有筆電螢幕的光打在她那張總是過於清醒的臉上,霧灰色的中長髮被她隨手夾在耳後,黑色細框眼鏡反射著後台曲線圖的冷光。她穿著一件寬大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整個人看起來又冷又累。

「你去了。」她抬頭看我,語氣不是疑問句。她把筆電轉過來,上面是我後台的數據,那條關注值的線在凌晨三點到三點半之間毫無理由地往上竄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拉上去的。「魏以丞跟你說了什麼?讓我猜猜,洗數據、養黑粉、獨家記錄,三選一的糖衣毒藥。」

我把那個隨身碟放在桌上,沒有隱瞞,把七個資料夾、監視器同時轉向、最後一句期待你的表演全部說了一遍。說到那個數字8的時候,她的眉頭很明顯地動了一下,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敲了幾下,調出一張我沒看過的圖。那是一張全台北監視器節點的熱力圖,信義區、西門町、北門那一帶有幾個點在凌晨三點的時候同時出現了零點幾秒的訊號偏移。

「不是錯覺。」她低聲說,聲音在這間發霉的小房間裡顯得特別清晰。「有東西跟著你的訊號在移動。許晨安,我們沒有時間了。」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那是房東傳來的存證信函截圖,還有我那張已經刷爆的信用卡帳單。下個月五號之前,我要繳出四萬八的房租跟違約金分期,不然那間經紀公司會直接把我的名字丟進聯徵黑名單。我盯著那個數字,喉嚨發乾,腦子裡那個寄生在我視神經上的東西好像也跟著嗡嗡震了一下,信仰值裂縫的光變得更亮,彷彿在催促我,快點餵它,快點去死一次給大家看。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蘇雨桐闔上筆電,看著我,眼神裡的擔憂幾乎要滿出來,卻硬生生被她的理性壓回去。「繼續去忠孝東路閉眼過馬路?還是學那個叫山風的笨蛋去睡太平間?你知道魏以丞那套養黑粉的做法是什麼嗎?他會把你的黑歷史剪成精華,丟到Dcard跟PTT上讓人每天罵你,罵到你的驚愕值肥到流油,然後再把你的流量賣給下一個買家。」

「我知道。」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所以我才要自己選題目。我不要再被車撞,也不要去演什麼靈異探險,我要做一個讓路人也能尖叫,讓黑粉也閉嘴的東西。」

我把手機打開,點開我這幾天一直存在草稿裡的企劃。那是信義區一棟已經封閉三年的廢棄商辦大樓,頂樓有一條為了當年建商作秀而拉起來的鋼索,離地大概十二層樓高,底下是廢棄的中庭,風很大,鋼索兩端只靠生鏽的鷹架固定。那棟大樓因為產權糾紛一直沒有拆除,保全只有一個老伯,晚上十點之後根本不會巡到頂樓。我已經去勘過兩次場,風切聲會讓人在上面連站都站不穩。

蘇雨桐看完,臉色直接沉了下去。「你瘋了?那條索的寬度不到三公分,生鏽程度不明,你沒有任何高空經驗,風一吹你就沒了。你以為系統會每次都接住你嗎?」

「我不是要系統接住我,我是要觀眾接住我。」我聽見自己的語氣亢奮起來,那種賭徒的血又開始往腦門衝。「只要夠高、夠危險,驚愕值就會炸掉。只要我走過去,關注值就能破十萬。十萬就能還掉這個月的錢,就能讓演算法重新看見我。雨桐,妳幫我算過,信仰值現在卡在12%,我需要一次大型儀式才能讓鐵粉真的相信我不是造假。這條索就是儀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直接起身離開。最後她把眼鏡拿下來,揉了揉鼻梁,聲音很輕卻很重。「許晨安,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很像什麼?很像那些在賭場裡把最後一枚籌碼壓在輪盤上的人,嘴裡還喊著這次一定會贏。你不是在操控觀眾,你是被那個數字豢養的牲畜。」

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知道她說對了一半。但我還是把那個剪輯鍵盤的鍵帽放在她手心裡。「幫我一次就好。妳負責數據煞車,張哲維教我的呼吸跟錨定我會帶著。如果風太大我就兌換,如果失控妳就直接把直播切掉。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用命去換錢。」

她看著那顆鍵帽,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塞回我口袋裡,起身把我的環形燈跟運動攝影機從牆角拖出來。「明天晚上十一點,風速預報是三級,觀看人數會比週末少,但黑粉的活躍度最高。魏以丞那邊我會盯著,不讓他亂帶風向。你如果敢在上面逞強多走一趟,我就直接報警讓消防隊把你架下來,聽見沒有?」

那一晚我沒有睡。

隔天下午,我們三個人分頭行動。魏以丞依照約定在地下論壇丟出預告,標題故意寫得很挑釁,今夜十二點,廢棄大樓高空走索,無安全繩,摔下去就沒了。蘇雨桐在家裡架設雙重備援網路,確保直播不會因為大樓訊號死角而斷線。張哲維沒有來,他只傳了一封簡訊給我,上面只有四個字,記得呼吸。我把那顆鍵帽用繩子綁在手腕上,像一個護身符。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信義區那棟廢棄大樓的頂樓,風比我想像中還要兇。十二層樓的高度讓整個台北的燈海都在腳下縮小成一片發光的電路板,遠處信義區那些還亮著的直播基地大樓像一排冷漠的巨人。鋼索在兩座鷹架之間繃緊,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鐵鏽,月光照上去是暗紅色的。我把運動攝影機固定在胸口,手機架在鷹架上,直播間的標題已經打出去了。

開播的瞬間,我視網膜右下角的面板瘋狂跳動起來。

關注值原本是五千多,在預告發酵的幾個小時內已經滾到兩萬,開播不到三十秒,直接衝破三萬。彈幕像瀑布一樣刷下來,路人的問號、黑粉的詛咒、少數鐵粉的加油,全部混在一起,化成一種細微的電流感,順著我的頭皮往脊椎竄。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大到像要從胸口跳出來,手腕上的鍵帽被我握得死緊。

「各位晚上好,這裡是許晨安。」我對著鏡頭,努力讓聲音不要抖。「很多人說我的懸浮是特效,說我的過馬路是套好的。今天我就在這裡,沒有安全繩,沒有替身,只有這條索。如果我摔下去,你們會是第一個看見的人。」

彈幕瞬間炸開,驚愕值那一欄的數字開始用一種不正常的速度往上竄,一千、兩千、三千,我的太陽穴開始嗡鳴,耳鳴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踏上鋼索的第一步,整個人就往旁邊晃了一下。生鏽的鋼索比我想像中還要細,還要滑,鞋底傳來的觸感是冰冷、粗糙、帶著一點點晃動的彈性。風從中庭捲上來,帶著灰塵跟廢棄建材的霉味,吹得我的黑色帽T獵獵作響。

走到三分之一的時候,恐懼才真正開始追上我。我不敢往下看,但餘光還是瞥見了十二層樓下的水泥地,那種高度帶來的墜落感讓我的胃直接縮成一團,膝蓋開始不聽使喚地發抖。我聽見彈幕裡有人在刷快掉下去快掉下去,那些惡意的文字竟然在風中產生了極細的幻聽,像有人貼在我耳邊低語。

不能在這裡掉下去。我在心裡對自己吼,同時對那個寄生在我腦子裡的東西下指令。兌換,痛覺遮蔽,體能強化,全部拉滿。

指令下達的瞬間,面板上的驚愕值被狠狠扣掉一大截,三千瞬間掉到八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冰冷感,從我的脊椎一路竄到四肢,原本發抖的肌肉像是被打了麻藥,膝蓋不再抖了,腳底的刺痛跟風吹來的寒意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開。我的視野邊緣出現淡淡的殘影,呼吸變得又深又慢,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鋼索在我腳下的震動跟我手腕上鍵帽的觸感還算真實。那就是張哲維說的成癮快感,痛覺被抽離之後,剩下的只有一種近乎神明的全能錯覺。

我開始往前走,一步、兩步,步伐竟然穩了下來。彈幕的驚呼聲變成了一片整齊的驚嘆號,關注值在面板上瘋狂跳動,五萬、七萬、九萬。我走到中點的時候,風忽然變大,鋼索劇烈晃動一下,我的身體本能地往旁邊傾斜,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我要掉下去的時候,那股被兌換來的平衡感硬生生把我拉了回來。我甚至張開雙手,像一個真正的走索者那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扭曲的笑。

最後三步,我幾乎是用飄的過去。當我的腳踩上對面鷹架的瞬間,整個直播間的關注值數字直接衝破十萬,信仰值裂縫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開,金色的光刺得我眼睛發酸。彈幕有一瞬間是空白的,隨後被滿滿的問號跟幹字還有少數的我相信了徹底洗版。那種被十萬人同時注視的灼熱感,比任何風都更燙,直接燙進我的腦幹裡,讓我亢奮到想對著整個信義區大吼。

「我做到了!」我對著鏡頭大喊,聲音被風撕碎。「看見了嗎?這不是特效!」

蘇雨桐的聲音從我口袋裡的備用手機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許晨安,快下來!數據爆了,鏡像快來了!」

我這才注意到,頂樓四周那些早就廢棄的監視器,原本黯淡的紅點竟然同時亮了起來,全部對準我所在的位置。風中漂浮的灰塵裡,有極細的光粒在凝聚,像是彈幕的文字真的從螢幕裡飄出來了。我不敢多留,解開攝影機,手腳並用地從鷹架的維修梯爬下去。

回到一樓的時候,蘇雨桐已經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她的手冰冷,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她的眼鏡有點歪,臉色白得像紙,卻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拽著我往巷子裡跑。直到我們逃出那棟大樓的監視範圍,回到我那間破舊套房,關上門,她才爆發。

代價是在關播後五分鐘才來的。

我剛把外套脫下來,想喝口水,那股被遮蔽的痛覺就像遲到的潮水,成倍地反噬回來。先是腳底,剛剛在鋼索上被鐵鏽磨破的細小傷口同時炸開,刺痛順著神經一路往上竄,接著是膝蓋、小腿,所有被強行穩定的肌肉開始痙攣,抽痛讓我直接跪倒在地上,胃裡一陣翻攪,晚餐沒吃的胃酸直接嘔了出來,吐在那個已經很久沒洗的洗手槽裡。耳鳴不再是嗡鳴,而是尖銳的、像指甲刮過黑板的噪音,眼前的環形燈開始出現重影,蘇雨桐的臉在我面前晃成兩個。

「許晨安!」她嚇得丟掉手上的筆電,衝過來扶住我。「你怎麼了?你兌換了多少?你把痛覺全關掉了是不是!」

我痛到說不出話,只能死死抓住她襯衫的袖口,手腕上的鍵帽繩子因為痙攣而深深勒進肉裡。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背叛我,剛剛那種神明的全能感全部變成了加倍的償還,每一次心跳都帶著鐵鏽味。

她把我拖到床邊,讓我靠在牆上,手忙腳亂地從我的抽屜裡翻出過期的止痛藥跟繃帶,又衝去用毛巾沾冷水。她的動作很快,卻抖得很厲害,那個總是冷靜到近乎刻薄的營運腦,這會兒連繃帶都纏不好。

「你這個白癡!賭徒!被數據豢養的笨蛋!」她一邊幫我包紮腳底那道被鋼索磨出的血痕,一邊罵,聲音抖到帶著哭腔,毒舌的詞彙卻還是那麼精準。「十萬關注很了不起嗎?能換你一條腿嗎?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在上面晃那一下,我在後台看見你的驚愕值直接清空,信仰值差點把你的腦波圖燒穿!你以為你在操控觀眾?你根本是被他們的期待綁在那條索上往前爬的狗!」

我靠在發霉的牆上,汗水跟嘔吐後的酸味混在一起,狼狽到極點,卻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跟擔憂而漲紅的臉,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她的罵聲很大,動作卻很輕,沾了冷水的毛巾輕輕按在我的額頭上,繃帶一圈一圈纏得很緊,怕我再出血。

「對不起。」我用氣音說,喉嚨還殘留著嘔吐的灼熱感。「可是房租,繳掉了。」

她纏繃帶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更用力地打了一個結,痛得我倒抽一口氣。

「繳掉了又怎麼樣?下個月呢?下下個月呢?系統的閾值已經被你拉到十萬了,下一次你要走什麼?走台北101的外牆嗎?」她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紅,卻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許晨安,我幫你不是為了看你把自己玩死。我是想把那個十萬訂閱的許晨安找回來,不是想幫你收屍。」

房間裡只剩下除濕機很久沒開的霉味跟我們兩個急促的呼吸聲。我看著她低頭幫我把腳上的繃帶收尾,霧灰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她的表情。那顆被我當作錨定物的鍵帽還綁在我的手腕上,隨著我的痙攣一下一下輕敲著床板,發出很輕的、像是心跳的聲音。

她沒有再罵了,只是坐在床邊,把那台還在發燙的筆電抱在腿上,螢幕上那條衝破十萬的關注值曲線還在發光,像一座剛剛用血肉堆起來的高塔,搖搖欲墜,卻又異常耀眼。我知道,這座塔不會讓我安穩太久,系統飢餓的速度永遠比我賺錢的速度快。但至少在這個痛到痙攣的夜裡,有一個人還願意坐在這間五坪大的破房間裡,一邊罵我是狗,一邊幫我把血止住。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錨定物

本章登場

痛是半夜三點先回來的,熱則是清晨六點才跟著一起醒。

我靠在那張發霉的牆邊睡著的,腳底纏著的繃帶已經滲出一圈淡淡的粉紅,蘇雨桐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我身上蓋了一件她的外套,薄薄的襯衫外套還殘留著一點柑橘味的洗衣精香。筆電還亮著,螢幕保護程式是那條衝破十萬的關注值曲線,像一座燒起來的山脊線,停在最高點沒有掉下去。我動了一下,想把腳收回來,小腿立刻傳來一陣抽痛,那種被痛覺遮蔽硬生生借來的平穩,全部連本帶利還回來了,連帶著腦子深處的嗡鳴也沒有散。

我以為那是耳鳴的後遺症。

直到我起身去便利商店買水,才發現不是。

清晨的忠孝東路已經開始有車,捷運出口湧出一批趕早班的人,我穿著那件洗到褪色的黑色帽T,破掉的牛仔褲口刮到繃帶的邊緣,每走一步就刺一下。手腕上那顆用繩子綁著的剪輯鍵盤鍵帽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塑膠的邊角磨得發亮。我走進轉角那間全家,冷氣的風口吹出來的氣味混著關東煮的湯頭香,店員抬頭喊了一聲歡迎光臨,我卻愣在門口。

她的臉在晃。

不是光線的問題,也不是我沒睡飽的眼花。她的五官像是被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蓋住,薄膜底下有字在流動,一行一行發光的彈幕從她的額頭滑到下巴,速度很快,字體是那種直播間常見的白色黑邊字,我甚至可以辨識出其中幾句,快掉下去、假的吧、演這麼假誰信啊。那些字不是印在螢幕上,是直接浮在她的皮膚上,像水面的油膜一樣隨著她的表情扭動。當她眨眼的時候,有幾個字被眼皮切開,又在臉頰上重新組合。

我站在冷藏櫃前,手伸向一瓶水,卻發現自己的影子在瓷磚上比實際慢了半拍。貨架的反光裡,門口的監視器紅點正對著我,原本應該固定在天花板角落的鏡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了十五度,鏡頭的玻璃反射出我的臉,也反射出那些漂浮在空氣裡的細小光粒。

「先生?」店員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臉上的彈幕霧氣淡了一點,但還在。「要結帳嗎?」

我把水放在櫃檯上,聲音卡在喉嚨裡。「不好意思,妳臉上……有東西嗎?」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表情困惑。「沒有啊,怎麼了?」

我沒有再問。我付了錢,快步走出門,忠孝東路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但那種現實被疊上一層薄紗的感覺沒有消失。路過的每一支監視器,路邊公車站的電子看板,甚至對面大樓玻璃帷幕的反光,裡面的人影都像是被加上了一層淡淡的彈幕濾鏡。我開始分不清楚,現在腳下踩的是柏油路,還是那個由上萬人腦波臨時構築的異空間。系統面板在視網膜右下角安靜地亮著,關注值停在十萬出頭沒有再跳,但信仰值裂縫的光卻變得更細、更亮,像是一道癒合不良的傷口。

我傳了一封訊息給張哲維,只有三個字,我又看到了。

他回得很快,地址是西門町那間老公寓地下碉堡,時間是現在,附帶一句,別搭捷運,用走的,記得看路。

我用走的過去,二十分鐘的路程走得比那條十二層樓的鋼索還累。每過一個路口,我都得用力眨眼,確認紅綠燈是真的燈,而不是彈幕拼出來的紅色驚嘆號。

地下碉堡的鐵門一如往常沉重,張哲維已經在裡面等我。他今天沒穿那件舊軍綠外套,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背心,右手臂上那片大面積的燒燙傷疤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紋路像乾掉的河床。他手裡拿著一罐冰啤酒,腳邊放著一個拆開的除濕機外殼,屋子裡有淡淡的焊錫味。

他看見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虧兩句幹話,只是上下打量我一眼,把啤酒往桌上一放。

「來了?坐。」他指了指那張破舊的鐵椅,「臉色跟屍體差不多了,昨天那條索走得很爽齁?爽完的帳單今天才寄到對不對?」

我坐下來,手腕上的鍵帽不自覺被我捏緊。「我剛剛在便利商店,看見店員臉上全是彈幕。監視器也在看我,我明明沒有開直播。」

「正常。」他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我對面,語調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你把痛覺關掉去換平衡,把十萬人的驚叫當成安眠藥吞下去,身體會還你,腦子也會還你。這叫污染,看過就回不去了。我以前比你嚴重,最誇張的時候連我媽端菜上桌,我都看見她頭頂飄著一排打賞特效。」

他說著,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鐵盒,裡面裝著幾個大小不一的東西,一個生鏽的打火機,一個磨平的十元硬幣,一顆彈珠,還有一條已經褪色的紅色編繩。「挑一個?」我愣住。

「錨定物。」他把鐵盒往我這邊推,「我上次跟你提過,但沒讓你選。現在你非選不可了。不然下一次鏡像領域來的時候,你會直接迷路,分不清哪邊是忠孝東路,哪邊是那些傢伙幫你蓋出來的舞台。到時候你不是摔死,是被人家的念頭活活擠到消失。」

我看著那些東西,又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鍵帽。這顆鍵帽是蘇雨桐大二那年送的,舊款剪輯鍵盤上專門用來標記重點的紅色鍵帽,上頭還用立可白寫了一個小小的安字,字跡已經被我的手汗磨得有點糊。我當初把頻道做起來的時候,這顆鍵帽就一直黏在鍵盤上,後來頻道垮掉,我把它拔下來當成幸運物,昨天又把它當成護身符綁在手上。

「我有這個。」我舉起手腕。

張哲維看了一眼,難得沒有笑。「那個不錯,是活的東西。有人送的,有故事的,比這些死物好。記住它的重量,記住它的溫度,記住它是誰給你的。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放開它。」

他站起來,把碉堡裡的燈全部關掉,只留下一盞很小的黃色工作燈。整個空間瞬間暗下來,只有儀器運轉的低沉嗡鳴跟牆角那台老舊電扇的轉動聲。

「現在,呼吸。」他的聲音在黑暗裡變得很沉,「跟我學。四拍吸氣,七拍憋住,八拍吐氣。不要用胸口,用肚子。吸的時候想著鍵帽在你手心的觸感,吐的時候把那些彈幕的聲音吐出去。那些不是你的想法,是別人硬塞給你的。」

我閉上眼睛,照著他說的做。一開始很難,腦子裡的耳鳴跟殘影一直在干擾我,一吸氣,那些在便利商店看到的發光文字又會在眼前晃動,我甚至聽見彈幕的幻聽變成細碎的交談聲,像有幾千個人同時在我耳邊低語。但手腕上那顆鍵帽的塑膠觸感是真實的,有點粗糙,有點溫熱,被繩子勒住的皮膚有點麻。

「太用力了,放鬆。」張哲維的聲音就在我旁邊,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手掌很厚很熱。「你他媽的每次都這樣,要嘛就拚命往前衝,要嘛就把自己繃到斷掉。錨定不是要你跟那些聲音打架,是要你記得你是誰。你叫許晨安,二十四歲,住西門町五坪套房,欠一屁股債,但還沒死。這顆鍵帽是蘇雨桐給你的,她現在還在幫你盯數據,沒有跑掉。記住這些,其他的都是假的。」

他的語氣很平,裡面卻有一種很少見的溫柔,不是那種安慰人的溫柔,是那種從很深的坑裡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害怕別人也掉下去的溫柔。

我跟著他的節奏,一次又一次地呼吸。四拍,七拍,八拍。慢慢地,那些漂浮的光粒淡了一點,耳鳴的尖銳感被拉長,變成一種低沉的潮汐聲。我發現當我專注在鍵帽的觸感時,視網膜角落那道信仰值裂縫的光也會跟著呼吸的節奏微微收縮,不再那麼刺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哲維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

「我以前也有一個。」他說,「不是鍵帽,是一個護身符。我隊友給的,我們一起做極限探險那個女生給的。我們約好,不管鏡像裡多漂亮,多熱鬧,只要摸到那個東西,就一定要回來。」

我睜開眼睛,看見他在昏暗的燈光下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的疤痕,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

「那次百萬人同時在線的封閉直播,我們在廢棄醫院裡,鏡像直接把整棟樓變成觀眾想看的樣子,牆上全是彈幕的血字,樓梯變成無限延伸的階梯。我太專注在數據上,覺得信仰值快滿了,再撐一下就能永久改寫規則。我把護身符放在背包外袋,想說空出手去拉她。」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嗆到。「結果一陣推擠,背包被扯開,護身符掉進那個由彈幕構成的黑霧裡。我轉頭去撿,再回頭,她已經不在原地了。她站在走廊中間,對我笑,然後整個人像是被無數隻手往後拉,一點一點融進牆裡的彈幕霧中。我聽見她叫我的名字,但她的聲音混在幾十萬人的尖叫裡,我分不出來。」

碉堡裡很安靜,只有電扇的風聲。

「後來我才知道,所謂的錨定物,不是保平安的,是用來提醒你,你跟那些觀眾不一樣。你是一個人,他們是一群念頭。你一旦弄丟了,你就會以為那些念頭是真的,觀眾要你往哪走,你就往哪走,最後你就不是你了。」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異常清醒,卻也異常悲觀。「所以許晨安,收好你的鍵帽。不要弄丟,不要為了耍帥把它拿下來。下次你覺得自己又要飛起來的時候,就摸它,呼吸,想起蘇雨桐罵你是狗的那個晚上。被罵,總比被吞掉好。」

我握緊鍵帽,塑膠的邊角陷進掌心,有點痛,但很踏實。那種痛跟昨天被兌換掉的痛不一樣,是活著的痛。

「我不會弄丟。」我說,聲音有點啞。

張哲維看著我,忽然又恢復那副滿口幹話的樣子,笑罵了一句,「屁啦,你上次還把內褲穿反來這裡,少跟我保證。」但他笑完,又把那罐沒開的啤酒塞到我手裡,「拿去,冰的,貼在額頭上,比什麼止痛藥都有用。等一下上去,記得跟蘇雨桐說,你今天沒有白跑。」

我點頭,把冰啤酒貼在額頭上,涼意讓腦子裡最後一點殘影也散去。視野重新變得清晰,牆上的裂縫是裂縫,燈光是燈光,沒有多餘的文字在上面爬。

離開碉堡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西門町的街頭擠滿人,捷運站的廣播聲,攤販的叫賣聲,機車的引擎聲,全部混在一起,很吵,卻很真實。我走在人群裡,手腕上的鍵帽隨著步伐晃動,每晃一下,就輕輕敲一下我的脈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溫柔不一定是擁抱或安慰,有時候是一個人願意把自己最難堪的傷口攤開來,告訴你不要走他的老路。

我拿出手機,傳了一張照片給蘇雨桐,是我手腕上那顆鍵帽的特寫,後面是西門町午後的陽光。

她很快回了一行字,附帶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符號。

「還活著就好,記得回來吃飯,幫你留了滷味。」

我收起手機,往套房的方向走,腳步比早上來時穩了很多。只是我沒有注意到,在我身後那間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畫面裡,我的身影離開後,紅點依舊沒有轉回去,而是持續對著我離開的方向,靜靜地亮著,像一隻沒有眨眼的眼睛。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地下論壇的預言

本章登場

中午的西門町熱得像一台開到滿載的除濕機,我從地下碉堡走回來的時候,整條街的汗味、油煙味跟手搖飲的甜味全混在一起,黏在皮膚上。手腕上那顆紅色的鍵帽隨著步伐輕敲著脈搏,每敲一下,早上在便利商店看見的那些浮在店員臉上的彈幕殘影就淡一點。張哲維教的呼吸法還卡在胸口,四拍吸,七拍憋,八拍吐,我走路的時候就一直默念,免得一不注意又被什麼東西拉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雨桐。

「回來了沒?灰鴉在論壇搞事,你先看連結再回我,別急著答應。」她傳了一個網址,後面還補了一句,「還有,滷味在冰箱,記得加熱。」

我站在騎樓的陰影下點開連結。畫面跳轉到一個黑底綠字的地下論壇,版名叫「異常實況觀測站」,置頂的是一篇剛發不到兩小時的投票文,發文者是灰鴉,標題用一種很刻意的綜藝感寫著——「來決定許晨安的下一場死法吧?觀眾想看什麼,他就得去做什麼。」

選項有三個。A是內湖廢棄經紀公司大樓午夜探險,B是信義區頂樓邊緣單手懸吊,C是午夜捷運末班車全程閉眼搭到終點站。每個選項底下都有即時票數的長條圖,A選項已經衝到七成,票數還在用一種不自然的速度往上跳,留言區刷得飛快。

我盯著那個A選項,心口有一種熟悉的癢。那種癢不是興奮,是成癮發作前的前兆,像是肚子餓的時候聞到隔壁便當店的滷肉香,明知道吃了會拉肚子還是想吃。系統面板在我視網膜的右下角亮了一下,關注值還停在十萬出頭,但驚愕值的進度條卻因為這個投票頁面本身就開始微微顫動,像是聞到血味的鯊魚。

「幹,你看到了齁?」魏以丞的聲音直接從電話裡炸出來,我連喂都還沒說。他那邊背景很吵,應該是躲在某間網咖,鍵盤聲跟冷氣的嗡鳴混在一起。「效果比我想的還好,我才掛上去一個半小時,投票人數已經破兩萬,而且——」他刻意壓低聲音,那種樂子人找到新玩具的語氣怎麼藏都藏不住,「黑粉的濃度超高,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驚愕值提款機啊。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光是讓他們投票,你的系統就在偷偷吃飯了。」

「你沒有先問過我。」我說,聲音有點啞。早上張哲維才叫我把鍵帽收好,別再被觀眾的念頭牽著走,現在魏以丞直接把牽繩交到兩萬人手上。

「問你你就會縮啊,安仔。」他笑了一聲,指尖敲著鍵盤,「你現在最缺的就是驚愕值,信仰值那條裂縫不是越來越亮嗎?光靠你走走鋼索不夠的,要的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毛毛的東西。內湖那棟廢墟剛好,最近半年在PTT跟Dcard上被傳成鬧鬼聖地,說是某間倒掉的經紀公司,半夜會有前練習生的歌聲,還有人說監視器會自己錄到不存在的團體照片。這種題材,觀眾最愛了,他們一邊罵你造假,一邊又怕得要死,驚愕值直接翻倍。」

我還沒回話,套房的門被推開了。蘇雨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全家的微波食品,霧灰色的中長髮被外面的熱氣吹得有點散,黑色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一如往常的冷。她把袋子放在我那張搖晃的摺疊桌上,看到我手機上的論壇畫面,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答應了?」她問。

「還沒。」

「那就好。」她把筆電打開,動作俐落得像在經紀公司開會,螢幕亮起就是一堆我看不懂的數據曲線跟後台截圖。「我從中午就開始盯這個投票,數據很髒。正常的投票曲線應該是平滑上升,但這個是階梯式暴衝,每隔十二分鐘就有一波重複IP灌票,而且灌的全是A。我本來以為是魏以丞買的機器人,結果去追來源,發現那些帳號的發文紀錄全是亂碼,像是——」她頓了一下,推了一下眼鏡,「像是有人用翻譯軟體硬把同一句話翻成中文,然後複製貼上。」

魏以丞在電話那頭聽見了,立刻插話,「蘇小姐,妳這就是冤枉我了,我是會買機器人的人嗎?我頂多引導一下風向,灌票這種低級事我才不幹。再說那些帳號我也注意到了,留言超怪,我還以為是某個國家的水軍,結果——」

「結果什麼?」我問。

電話那頭的鍵盤聲忽然停了,魏以丞的聲音變得有點興奮,又有點不安,那是他每次挖到大料時的標準語氣。「結果我去反查那些帳號的IP,全部指向同一個境外節點,但那個節點根本不在地圖上。不是跳板,不是VPN,是真的查不到地理位置,像是從海底冒出來的。我丟去深網問人,有個俄羅斯的傢伙回我,說這種節點叫幽靈節點,通常只有一種情況會出現——就是同時在線的人數多到把定位系統擠爆了。」

蘇雨桐的手停在觸控板上,轉頭看我。我們兩個都沒說話,套房裡只有筆電風扇的轉動聲跟樓下機車行測試引擎的噪音。我忽然覺得那顆被我握在手心的鍵帽有點燙。

「你的意思是,現在投票的人,比顯示的人數還多?」我低聲問。

「不只是投票。」魏以丞的聲音壓得更低,「是觀看。我剛剛用你給我的後台觀測權限看了一下,你現在根本沒開播,但你的頻道後台在線人數顯示是——八千七。你房間裡現在有幾個人?兩個?那剩下的八千六百九十八個是誰?」

我感覺到背後的汗毛豎了起來。早上在便利商店看見的彈幕霧氣,那些浮在陌生人臉上的文字,監視器轉向我的紅點,全部又回來了。但這次不是在鏡像領域裡,是在數據上,是在一個我看不見、卻一直被看著的地方。

蘇雨桐像是為了驗證什麼,快速切換到我的直播後台,把彈幕過濾器打開。她把篩選條件設成重複發言,螢幕上立刻跳出一整排被標紅的留言,全部是同一句話,用一種很生硬的語法寫著。

「請讓我們看見更多。請讓我們看見更多。請讓我們看見更多。」每一則的帳號名稱都不一樣,但內容一字不差,時間戳記精確到秒,連標點符號都一樣。更詭異的是,這些留言的發送時間,是在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去內湖之前,甚至是在投票文發出之前。

「這不是水軍。」蘇雨桐的聲音有點緊,她把眼鏡拿下來揉了揉眉心,這是她焦慮時的習慣動作。「水軍會換句話說,會帶髒字,會有錯字。這種像是……集體禱文。像是有一群人,在同一個時間,對著同一個東西祈禱,所以說出來的話才會完全一致。」

我盯著那排紅字,胃裡有一種往下墜的感覺。系統面板在這個時候很不識相地跳了一下,驚愕值的數字往上爬了一小格,耳邊甚至傳來很輕的、像是硬幣掉進許願池的叮咚聲。它很喜歡這種恐懼,它靠這個吃飯。

「所以呢?去不去?」魏以丞在電話那頭催促,「投票結果已經定了,內湖那棟廢墟。你現在去,熱度最高,驚愕值直接收割一波,說不定還能順便把信仰值的裂縫補一點。蘇小姐不是會幫你盯數據嗎?有她在,怕什麼?」

「怕的就是數據本身。」蘇雨桐冷冷地回了一句,然後轉頭看我,眼神裡的擔憂藏不住。「許晨安,你要想清楚。這次不是你主動要去玩命,是被兩萬個——不,是八千多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投票決定的。你每走一步,都是在滿足他們的期待。你確定你還能分得清楚,是你在直播,還是他們在透過你直播?」

她的話像一根針,準確刺進我最不敢碰的地方。賭徒性格的那一面在叫囂,說這是機會,十萬關注值之後的第一場大企劃,流量一定會炸,債務跟房租都能解決。自卑的那一面卻在發抖,怕一旦去了,就真的變成祭壇上的祭品,再也回不來。

我捏緊手腕上的鍵帽,塑膠的邊角陷進掌心,有點痛。那種痛讓我清醒一點。我想起張哲維說的,錨定物是用來提醒你是一個人,不是一群念頭的集合體。

「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沙啞但沒有猶豫。「十二點,內湖廢墟。我開直播,但妳要在旁邊幫我看數據,一不對勁就叫我停。魏以丞,你負責把論壇的直播間維持住,有任何異常的IP暴增立刻通知我。」

電話那頭的魏以丞吹了一聲口哨,「成交,我就喜歡你這種不要命的。記得帶好一點的手電筒,那棟大樓的電路早就斷了,裡面比你想的還黑。」

蘇雨桐看著我,許久沒有說話,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把微波好的滷味推到我面前,「先吃飯。吃飽了,我陪你一起去。我不進樓,我在外面幫你顧後台跟車子,至少有個人知道你在哪。」

夜色降得很快。十一點四十分,我們搭計程車到內湖。那棟廢棄的經紀公司大樓藏在一排新蓋的商辦後面,外牆的磁磚剝落了一大半,招牌的霓虹燈管早就碎掉,只剩下幾個生鏽的鐵架,像肋骨一樣露在外面。明明是夏天,站在大樓的陰影下卻覺得特別涼,風吹過空洞的窗框,發出一種類似合唱的嗚咽聲。

我把手機架在胸前的穩定器上,環形燈的電量顯示滿格。蘇雨桐站在路燈下,抱著筆電,臉被螢幕的光映得發白。魏以丞的訊息同步傳來,「直播間已開,人數三萬,還在飆,彈幕正常,準備好了就上。」

我深呼吸,四拍,七拍,八拍,手心裡的鍵帽被汗水浸得有點滑。我按下開播鍵,紅點亮起的瞬間,系統面板像是被點燃一樣,關注值的數字瘋狂跳動,一萬,三萬,五萬,只用了三十秒。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螢幕,混雜著興奮、嘲諷跟恐懼,但就在那些正常彈幕之間,我又看見了那排紅字。

「請讓我們看見更多。」

它們出現的頻率更高了,從一分鐘一則,變成十秒一則,而且不再只是文字。我戴著耳機,清楚聽見那些字被念出來的聲音,不是電子合成音,是很多個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輕輕地、整齊地在我耳邊念著同一句話,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我硬著頭皮踏進大樓的一樓大廳,灰塵被我的腳步驚起,在手電筒的光柱裡飛舞。牆上貼滿發黃的徵選海報,上頭的偶像笑容早就褪色。我每走一步,耳邊的禱文就大聲一點,系統的驚愕值也跟著往上衝,耳鳴變成了低沉的鼓點。

「晨安,你後台的在線人數——」蘇雨桐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她的語氣變了,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顯示是九萬,但我這邊用第三方插件抓的實際連線數,只有四萬。剩下的五萬,全部來自那個幽靈節點。而且……而且它們的彈幕,全部在刷同一句話,現在已經不是請讓我們看見更多了。」

我停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手電筒的光照在牆上,牆上的海報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部轉向了我,海報上的人臉眼睛位置,浮現出一行新的、發光的彈幕文字。

我聽見魏以丞在另一個通話頻道裡,用一種近乎尖叫的亢奮語氣喊道,「安仔!你快看人數!你他媽快看人數!幽靈節點的人數已經超過真實觀眾了!它們比人還多——」

而就在他的聲音被雜訊切斷的同時,我耳邊那個重疊的禱文,清晰地換成了下一句。

「請讓我們進去。」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星燦的橄欖枝

本章登場

午夜零點七分,我還卡在內湖那棟廢棄經紀公司大樓二樓的樓梯轉角,手電筒的光柱抖得像快斷氣的螢光棒,牆上的海報眼睛全在發光。

那句話不是從耳機裡傳來的,是直接貼在我的顱骨內側炸開的。請讓我們進去。幾十個、幾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全部用同一種生硬的腔調念出同一句話,語速完全一致,像是某種被強制對齊的合唱。我感覺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不是冷,是被什麼東西盯著看的生理反應,視網膜右下角的系統面板在這個瞬間瘋狂刷頻,關注值從九萬直接噴到十七萬,驚愕值的進度條像是被血灌滿,一路衝到頂端後開始發燙,耳鳴變成尖銳的蜂鳴,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蘇雨桐的聲音被雜訊切得破碎,她在外面路燈下抱著筆電對我吼,晨安,別往上走了,幽靈節點的人數已經反超了,現在是五萬八對四萬,真實觀眾已經變成少數了,你聽見沒有,立刻退回來。魏以丞的頻道更吵,他像是同時在敲鍵盤又在大笑,幹,這太神了,安仔你現在的彈幕已經不是人在刷了,有三分之一的帳號根本沒有註冊時間,憑空冒出來的,它們全部在刷那一句,全部。

我捏緊手腕上那顆紅色的剪輯鍵帽,塑膠的稜角陷進掌心,張哲維教的呼吸法在這種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四拍吸氣才吸到第二拍,胸口就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掐住。我盯著樓梯往上延伸的黑暗,三樓的走廊深處傳來隱約的、像是高跟鞋敲在磁磚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節奏跟我心跳完全同步。我知道再往上走一定會發生什麼,可能是鏡像領域徹底吞掉這棟樓,可能是我會被那五萬多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拉進去填補它們的請讓我們進去。但系統那個賤東西在我腦中發出很輕的叮咚聲,像是便利商店門口的迎賓鈴,提醒我,越接近死亡,轉化率越高。

賭徒的聲音在我腦袋裡低笑,去啊,許晨安,你不是要五十萬嗎,現在只要再走十步,五十萬就有了。另一個更卑微的聲音在顫抖,求你了,別再玩了,回頭吧。我最後是被蘇雨桐的尖叫拉回來的,她直接衝到大樓門口,對著樓梯口用全力喊我的名字,那聲音裡的哭腔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我轉身往下衝,手電筒的光在牆上亂晃,海報上那些發光的眼睛像是跟著我轉動,我衝出一樓大廳,撞開那扇生鏽的鐵門,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內湖科學園區那種消毒水混雜柏油的味道,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全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

蘇雨桐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她的手冰得可怕,指尖都在發抖,卻抓得死緊。筆電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鏡有點歪,霧灰色的中長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我看見她後台的數字,最終停在關注值二十三萬,驚愕值則是一次性灌滿後溢出,轉化成三千多點的信仰值碎片。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信仰值那一欄亮起來,很淡的金色裂紋,在視野邊緣一閃一閃,像是傷口癒合前的結痂。

我們搭計程車回西門町的時候,計程車司機一直在看後照鏡,因為我的直播還沒關,手機架在胸前,彈幕還在瘋狂滾動。車子經過忠孝東路,天空明明沒有下雨,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卻出現一道道水痕,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指劃過。蘇雨桐把我的手機強制關播,紅點熄滅的瞬間,我腦中的蜂鳴聲才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抽空的虛脫感,好像剛跑完一場全程馬拉松,胃裡翻攪,想吐又吐不出來。

回到那間五坪大的套房,環形燈還過熱地亮著,桌上是中午沒吃完的滷味。我倒在床上,鍵帽還被我死死握在手心,汗水把它浸得發亮。蘇雨桐沒有罵我,她只是坐在摺疊桌前,一邊幫我盯著後台的數據回落,一邊小聲地念出那些幽靈帳號最後留下的文字。請讓我們進去,在關播後的那三分鐘裡重複了四百多次,然後在凌晨零點十四分,全部同時消失,像是斷線,像是被強行踢出房間。

我以為這件事會讓我的頻道被演算法標記為異常,然後限流,但現實恰好相反。隔天中午我醒來的時候,手機已經被訊息塞爆。關注值在離線狀態下自己又往上跳了一截,突破三十萬,然後是四十萬,到了下午兩點,魏以丞傳來一張截圖,興奮得字都打錯,我的頻道訂閱數一夜之間多了十二萬,內湖廢墟那段精華剪輯在各大短影音平台被瘋傳,標題全是台北最邪廢墟實測,主播聽見不存在的合唱。底下留言一半罵我演的,一半說自己半夜也聽見了那句話,驚愕值像是被點燃的油庫,持續不斷地湧進來。

蘇雨桐把筆電轉向我,臉色卻沒有任何喜悅,她的語氣比平常更冷,許晨安,你現在的數據已經不正常到會被雷達掃到的程度了。她指著一條曲線,那是星燦娛樂的後台監測圖,一般中小型實況主的人氣曲線是平緩的波浪,我的卻是一根垂直往上衝的針,針尖還在發光。她說,星燦的演算法部門有自動獵頭機制,任何在二十四小時內關注值增幅超過三百趴的頻道,都會被標記為潛力異常體,最高等級的就會被執行長親自約談。

話還沒說完,我的私人信箱就跳出一封新郵件,寄件人名稱只有兩個字,陸子嶠。沒有主旨,內文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地址,許先生,恭喜突破五十萬,今晚六點,信義區星燦直播塔頂樓,我想跟你聊聊未來。蘇雨桐,你也一起來吧。底下是一張電子邀請函的圖檔,黑底燙金,印著星燦娛樂的標誌,那個標誌是一顆被無數細線纏繞的眼睛。

我盯著那封信,胃裡那種賭徒的癢又回來了,五十萬,是我過去一年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現在對方說未來兩個字,聽起來像是救贖,又像是更深的陷阱。蘇雨桐把眼鏡拿下來,揉了揉鼻樑,低聲說,這是鴻門宴,他要嘛想把你收編成旗下的數據牲畜,要嘛就是要親手把你摧毀。她雖然這樣說,卻還是把那件燙好的 oversized 襯衫從衣櫃裡拿出來丟給我,說,至少去看看他想玩什麼把戲,我陪你去。

下午五點四十分,我們站在信義區的星燦直播塔樓下。這棟建築我只在網路上看過,整棟樓的外牆都是可變色的玻璃帷幕,平常會輪播旗下頭部網紅的臉,今天卻全部暗下來,只在頂樓最外層亮起一行白色的字,歡迎許晨安。一樓大廳的冷氣強到讓人起雞皮疙瘩,地板光可鑑人,接待的櫃檯小姐穿著統一的制服,笑容標準到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看到我們立刻引導我們搭上專屬電梯,電梯裡沒有按鈕,只有一個指紋辨識器,小姐刷了一下,電梯就無聲地往上衝,耳朵因為氣壓變化而悶住。

頂樓是一整層的開放式直播基地,跟我那間五坪套房比起來,這裡像另一個星球。無數盞專業的環形燈、懸臂麥克風、透明隔音艙,還有整面牆的數據看板,上面即時跳動著全台前一百名實況主的流量排名。穿著潮牌的工作人員來來去去,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被精算過的笑容。這裡沒有汗味,沒有油煙味,只有淡淡的香氛跟昂貴器材的塑膠味,我站在這裡,突然覺得自己那件洗到褪色的黑色帽T顯得無比寒酸,手腕上的紅色鍵帽更是突兀。

陸子嶠就站在落地窗前等我們。他比螢幕上看起來更高,一米八五的身高,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灰白色高訂西裝,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笑容溫和得讓人挑不出毛病,眼神卻像是隔著一層冰在看人。他看到我們,主動走過來,先對蘇雨桐伸出手,聲音輕柔得像是主持人在念廣告詞,蘇小姐,久仰,你在內湖那間小公司做的數據模型我看過,很有靈氣,可惜被埋沒了。然後他轉向我,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一下很輕,卻讓我肩上的肌肉瞬間繃緊,許晨安,辛苦了,從個位數觀眾爬到五十萬,很勵志的故事。

他帶我們走到一張黑色的長桌前,桌上已經擺好一份合約,封面印著星燦娛樂獨家經紀合約,旁邊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手沖咖啡跟一台平板,平板上正在播放我昨晚在廢墟的精華片段,彈幕被特效做成發光的霧氣環繞在我身邊,看起來比現場還要玄。陸子嶠坐下來,雙手交叉,語氣依舊優雅,像是在談論天氣,我開門見山吧,我很欣賞你的瘋狂,現在的觀眾就愛這個,越危險,越真實,越好。星燦可以給你全平台的首頁推薦版位,保證你下週就破百萬,所有工商資源優先給你,法務跟剪輯團隊隨你用,你只要簽個字,專心去玩命就好,其他的,交給我們。

我翻開合約,紙張厚實,條文卻密密麻麻,蘇雨桐比我更快,她直接把合約拉到自己面前,從包包裡拿出一支筆,一條一條劃線。她的聲音冷靜得像在解剖一具屍體,分成比例七比三,公司七,你三,工商另外抽成五十趴,直播時數每月不得低於一百二十小時,未達標要賠償違約金,還有這一條,她指著其中一行字,語氣加重,經紀公司有權基於營運考量,調整藝人直播內容與排程,藝人不得拒絕。這是什麼意思,就是以後你播什麼、什麼時候播、甚至要不要兌現那個鏡像領域的危險企劃,都由他決定,你只是個按表操課的數據牲畜。

陸子嶠聽到數據牲畜四個字,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那個笑容完美得讓人不安。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淡淡地說,蘇小姐用詞很精準啊,我喜歡跟聰明人說話。實況主本來就是數據牲畜,只是分等級而已。底層的像野草,靠自己搶一點陽光,中層的像家畜,養在圈裡定時餵流量,而頂端的,像我,就是牧場的主人。他站起來,走到那面數據看板前,手指輕輕一劃,我的頻道排名就從第七名瞬間被拉到第一名,然後又被他一劃,直接跌出前一百,演算法在我手上,就是牧羊犬,我讓誰被看見,誰就能被看見,我讓誰消失,就沒有人會記得他曾經存在過。包括你,許晨安。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整個頂樓的空氣都變了,所有的監視器鏡頭,從原本對著各個直播間,全部無聲地轉向我們這一桌,紅點同時亮起,像是無數隻眼睛。系統面板在我視野裡發出低沉的嗡鳴,提示我周圍的關注值濃度正在飆升,但這一次不是來自觀眾,是來自這棟大樓本身,像是整棟塔都在看著我。陸子嶠走回桌邊,彎下腰,靠近我耳邊,用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我給你三天考慮,三天後,你要嘛穿上星燦的制服,站在我的牧場裡吃最肥美的草,要嘛,我就讓你的五十萬,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乾乾淨淨地消失。你選。

蘇雨桐把合約闔起來,推回桌子中央,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我們不簽。她牽起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卻握得很緊,陸先生,你的牧場很漂亮,但我們不當牲畜。陸子嶠看著我們轉身走向電梯,沒有阻攔,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變,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從反光的門板上看見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嘴型清楚地說出兩個字,標記。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全濕了,蘇雨桐靠在電梯牆上,低聲說,他已經把你當成必須處理的目標了,不管是收割還是摧毀,他都不會讓你繼續野蠻生長。我握緊那顆紅色鍵帽,它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炭,視野邊緣的信仰值裂紋在星燦大樓強大的力場干擾下,一閃一滅,像是快要熄掉的燭火。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調查局的探照燈

本章登場

電梯門在身後合起來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自己牙齒輕輕碰撞的聲音。

星燦塔頂樓的冷氣還黏在皮膚上,明明是盛夏,背後卻像貼著一塊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鐵板。蘇雨桐的手一直抓著我的手腕,指甲陷進肉裡,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電梯裡只有數字跳動的細微電子音,還有我胸口那顆紅色鍵帽隨著呼吸一下一下撞在胸骨上的觸感。從一樓大廳走出去的時候,那個笑容標準的櫃檯小姐依然對我們鞠躬,玻璃帷幕外信義區的霓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卻覺得整棟樓有無數看不見的視線黏在我的後頸,像針一樣。

我們沒有搭捷運,蘇雨桐直接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她把地址報成西門町,我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忠孝東路的車流、人行道上舉著自拍棒的實況主、便利商店門口的監視器,每一個鏡頭在經過我們車窗的瞬間都像是頓了一下。視神經右下角的系統面板沒有關過,關注值的數字還停在五十一萬,淡金色的信仰值裂紋在邊緣緩慢脈動,像是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被風吹得發癢。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覺,陸子嶠最後那句標記不是說給我們聽的,是說給整套演算法聽的。

回到那間五坪大的套房,環形燈還亮著,過熱的塑膠味混著中午沒吃完的滷味味道在悶熱的空氣裡發酵。蘇雨桐把合約影本攤在摺疊桌上,用紅筆把霸王條款一條一條圈起來,她的霧灰色中長髮垂下來,黑色細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牆壁聽見。星燦的推薦版位是毒藥,你只要簽下去,以後每一次鏡像領域的爆發都會被他們當成商品包裝,你的念動力、你的痛覺遮蔽,全部會變成他們節目表上的特效。我點頭,卻覺得腦袋裡有另一個聲音在嗤笑,賭徒的聲音,五十萬,下週就一百萬,你現在跟我談自由?我把鍵帽握得更緊,指節發白,呼吸法做了一輪又一輪,四拍吸氣、六拍吐氣,張哲維教的那套東西在星燦那種等級的注視下根本像拿紙去擋雨。

蘇雨桐離開後,我沒有睡。我把直播器材全部架起來,卻沒有按下開播鍵。螢幕上後台的觀看人數顯示零,可是系統面板上的關注值卻自己緩慢地往上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離線的狀態下還在看我。凌晨一點十七分,手機震了一下,不是蘇雨桐,是張哲維。他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沒有幹話,沒有貼圖。別開播,現在立刻把總開關拔掉,有探照燈掃過來了,我聞到味道了。

我還沒回覆,套房那扇老舊的木門就被敲響了。不是禮貌的敲,是指節用力叩在木板上的悶響,三下,間隔完全一致。我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的感應燈亮著,門外站著三個人。最前面的是一個女人,身形高挑精瘦,黑色短髮剪得俐落,深灰色的制服風套裝外罩著一件長風衣,無框眼鏡後的眼神像是手術刀,冷得沒有一點溫度。她身後兩個穿著同款制服的年輕人提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箱子表面有散熱孔,正發出低沉的嗡鳴。我認得那種壓迫感,跟星燦塔頂樓監視器集體轉向時的感覺很像,但更乾淨,更不帶感情,像是被消毒過。

門被我打開之前,後窗的紗窗先動了一下。張哲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防火巷翻了進來,他那件舊軍綠色外套沾著牆灰,落腮鬍下全是汗,右手臂的燒燙傷疤痕在環形燈下泛著暗紅。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讓我踉蹌,手裡還拎著一個用黑色膠帶纏起來的收音機改裝品,喇叭口對著門外,發出細微的雜訊。他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在拆炸彈,是數位現象調查局,異常追蹤科,那個女的是沈聿寒,我跟你提過的,她的鼻子比狗還靈,你這幾次在內湖跟西門町爆發的鏡像領域,能量峰值在她的儀器上就像半夜放煙火一樣明顯,整條網路金流跟電信資訊都被她調來定位你了,現在就是來收容你的。

我腦中嗡的一聲,沈聿寒這個名字我只在魏以丞給的檔案裡看過,台大資訊工程跟心理學雙博士,專門獵捕失控宿主。那扇門在這時被從外面推開,沒有等我回應。沈聿寒走進來,動作精準得像量過角度,她沒有看我房間裡亂七八糟的泡麵碗跟線材,第一眼就落在我視野角落那個只有我看得見的系統面板上,雖然她看不見,但她的眼神像是能透過我的瞳孔看見後面的東西。許晨安,二十四歲,西門町套房,頻道關注值五十一萬,三次鏡像領域紀錄,內湖廢墟、西門町巷弄、信義星燦塔。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報表。根據數位現象調查局第三類異常條例,你的直播行為已被判定為高風險認知污染源,現在依法對你進行現場檢測與短期隔離。

她身後的組員把黑色手提箱放在我的摺疊桌上,喀嚓一聲打開,裡面不是文件,是一台由黑色金屬與透明壓克力構成的儀器,中央有一顆像是鏡頭的圓形核心,周圍纏著銅線圈,通電後發出越來越強的高頻震動。我感覺到空氣的味道變了,張哲維說的電流味在這一刻濃到刺鼻,像是暴雨前的臭氧,又像是老舊變電箱短路的味道。系統面板瞬間發出刺耳的警示音,原本穩定脈動的信仰值裂紋劇烈閃爍,關注值的數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往下壓,開始往下掉。沈聿寒戴上一副薄薄的黑色手套,按下儀器側邊的開關,淡藍色的力場以那顆核心為中心擴散開來,無聲地填滿整個五坪套房。

那一瞬間,我膝蓋一軟。

不是形容,是真的軟掉。過去只要彈幕一多,我就能感覺到念動力在指尖發麻,像有細小的靜電在皮膚下流動,隨時可以讓啤酒罐浮起來。可是當那個力場掃過我的身體,那股麻感像是被直接抽掉,連同耳鳴一起被按進水裡。我下意識想去抓桌上的鍵帽想兌換痛覺遮蔽,視神經裡的系統卻只回我一行冰冷的灰字,兌換失敗,周圍信仰濃度過低,無法執行。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心跳快到像要從喉嚨跳出來,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點,金色的裂紋一寸寸熄滅。這種感覺比在內湖廢墟被那五萬個幽靈觀眾注視還要恐怖,因為前者是被填滿,這一刻是被活生生掏空。成癮者的戒斷反應毫無保留地砸在我身上,胃裡翻攪,手腳發冷,太陽穴像是被鐵箍勒緊。

張哲維在力場張開的同時就把我往後拖,他的改裝收音機發出尖銳的反向噪音,試圖抵消一部分力場的頻率,但效果有限。他的臉色難看得要命,對著沈聿寒吼,你們這群穿制服的瘋子,每次都這樣,不問就直接上中和力場,你知道這東西對宿主的腦波會造成什麼傷害嗎?他當年就是被這東西剝離的,疤痕到現在還在痛。沈聿寒連眼神都沒有波動,她只是看著儀器上的數值跳動,淡淡地說,張哲維,前宿主,剝離後仍保留感知能力,通報紀錄顯示你多次干擾收容程序。根據數據,你的感知並沒有讓你救下任何人,只會讓更多宿主延後被隔離的時間,增加污染擴散風險。她轉向我,語氣依舊沒有溫度,許晨安,你的異常曲線已經超過臨界,今晚必須跟我們回去接受完整檢測,若配合,隔離期結束後可以重新評估你的網路活動權限。

配合個屁。我想罵,卻發現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喉嚨像是被那個淡藍色力場黏住。視線裡,套房的牆壁開始出現細微的重影,環形燈的光被力場折射成一圈圈光暈,我看見自己散落在桌上的彈幕截圖,那些請讓我們進去的字樣在力場中扭曲,像是被水暈開的墨。內心最卑微的那個聲音在尖叫,拜託,誰來看看我,不要把我的光關掉,另一個更憤怒的聲音在嘶吼,老子好不容易爬到五十萬,你們憑什麼說關就關。兩種聲音混在一起,讓我分不清是系統的成癮在作祟,還是我自己真的怕到想吐。

張哲維沒有等沈聿寒說完第二遍。他把那台收音機直接砸向力場儀器的核心,刺耳的回授音瞬間炸開,淡藍色的力場像是被石頭砸中的水面,劇烈晃動了一下,核心的嗡鳴出現一瞬間的雜音。就是這一瞬間,他用那隻佈滿疤痕的手臂勒住我的肩膀,把我整個人從椅子上拽起來,往後窗的方向拖。走!他對我耳朵大吼,口水噴在我臉上,帶著菸味跟鐵鏽味。力場重啟只要三秒,三秒後你腦袋裡那個東西會被徹底壓成啞巴,到時候你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被他拖著撞開紗窗,防火巷裡的霉味跟夜風一起灌進肺裡,身後的套房傳來沈聿寒組員的喊聲,目標移動,封鎖樓梯。那個淡藍色力場的光從窗口透出來,把整條防火巷照得像是手術室。張哲維的動作粗暴卻精準,他把我塞進防火巷最深處那個他早就準備好的鐵皮隔間,裡面堆滿廢棄的電子零件與舊主機殼,牆上貼滿手寫的頻率對照表跟用紅筆圈起來的監視器死角圖。他把一扇厚重的隔音板拉過來擋住入口,外面的腳步聲跟儀器的嗡鳴被瞬間隔絕,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急促的喘息跟我腦中系統重新上線時的微弱嗡鳴。

黑暗裡,張哲維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你聽好了,許晨安,這就是國家機器的探照燈,一旦被照到,就沒有所謂的下次直播,下一次他們不會只帶一台手提的中和器,他們會直接申請城市級的電磁力場,把整個西門町都蓋起來,把你跟你的系統一起關進沒有網路、沒有觀眾的白盒子裡,到時候你連做夢的彈幕都看不見。他靠在鐵皮牆上,那道燒傷疤痕在微弱的手機光下顯得更深,眼神裡的頹廢第一次被一種近乎恐懼的清醒取代。我當年就是這樣被照到的,我以為躲起來就沒事,結果他們連我隊友的骨灰盒都要掃描,就為了確定污染有沒有殘留。

我靠在冰冷的鐵皮上,汗水順著背脊往下流,鍵帽還被我死死攥在手心,已經被體溫焐得發燙。系統面板的數字慢慢回升,但速度比以前慢了一半,像是大病初癒的心跳。我看著張哲維,看著這個總是滿口幹話說活下去比紅更重要的男人,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倖存者的真正代價不是疤痕,是那種隨時準備好再次逃亡的疲憊。門外,沈聿寒的聲音透過隔音板隱約傳來,冷靜地下著指令,封鎖本棟網路節點,調閱近七十二小時所有金流與實況紀錄,通知平台方對該頻道進行演算法限流標記,目標已脫離現場,列為持續追蹤對象,下次直接執行隔離收容。

那句下次直接執行隔離收容,像是一把冰冷的尺,貼著我的脖子劃了過去。我終於明白,陸子嶠的標記是要把我變成牲畜,而沈聿寒的標記,是要把我從世界上抹掉,兩種被觀看的方式,一種要榨乾我,一種要關掉我。我把鍵帽舉到眼前,紅色的塑膠在黑暗中像是唯一的燈塔,腦中那個成癮的聲音跟道德的聲音同時安靜下來,只剩下一句清晰得可怕的話迴盪,下一次開播,我不能只為了流量而播,我必須為了不被關進盒子裡而播。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百萬獵巫

本章登場

鐵皮隔間裡的光是從通風口的鏽縫漏進來的,灰白色的,帶著西門町清早特有的潮氣與油煙味。我整夜沒有闔眼,背靠著冰冷的鐵皮牆,牆面凝結的水珠沿著脊椎往下滑,鍵帽被我攥在手心裡,紅色塑膠已經被體溫焐得發燙,指腹的汗把表面的刻痕都填平了。視野右下角的系統面板沒有關過,淡金色的信仰值裂紋縮成一條細線,關注值的數字從五十一萬掉到四十三萬,又掉到三十九萬,像一條被慢慢放掉血的魚,每一次跳動都敲在太陽穴上。

我聽見防火巷外清潔隊的回收車輾過水窪的聲音,也聽見自己牙關輕輕打顫的聲音。成癮的戒斷感不是比喻,是真的從胃底翻上來的酸,耳鳴像細針一樣從耳膜一路鑽到後腦,視線邊緣殘留著昨晚淡藍色力場的光暈,一閉眼就看見沈聿寒那雙無框眼鏡後的眼神。她說的每一句話都還貼在我的脖子上,下次直接執行隔離收容。

鐵皮門被輕輕推開,蘇雨桐鑽了進來。她肩上的霧灰色中長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黑色細框眼鏡起霧了,白皙的臉上沒有血色,oversized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懷裡抱著筆電與一杯已經涼掉的超商咖啡。她看見我靠坐在零件堆裡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沒有罵我,只是把筆電放在我面前的紙箱上,螢幕亮起來的瞬間,我的胃又縮了一下。

「你自己看。」她的聲音很輕,卻壓得很緊,像是怕大聲一點就會把什麼東西震碎。

螢幕上是我的頻道後台。曲線圖在昨天凌晨還是一條陡峭往上衝的山壁,今天凌晨零點過後,直接被一把刀切斷,垂直下墜。觀看人數、留言數、按讚數全部剩下不到原來的兩成,推薦版位那一欄顯示異常,演算法限流標記,檢舉次數在一夜之間暴增到四萬七千次。我盯著那條血紅色的下墜線,腦中那個賭徒的聲音立刻尖叫起來,不可能,昨天還有五十萬,今天怎麼可能只剩下這樣,是不是數據壞了。

蘇雨桐把另一頁視窗點開,是PTT與Dcard的即時熱門,還有星燦娛樂官方頻道的直播回放。標題用黑底白字打得巨大,起底造假實況主,真有念動力還是全靠特效。封面就是我在內湖廢墟與信義廢棄大樓的直播截圖,被紅圈標出所有疑似鋼絲與後製破綻。她點開播放,陸子嶠的臉出現在星燦直播塔的水晶燈下,他穿著剪裁完美的米白色西裝,笑容溫和得像在跟朋友聊天,身後是百萬粉絲的即時彈幕瀑布。

「各位觀眾晚安,我是陸子嶠。」他的聲音透過筆電喇叭傳出來,優雅,穩定,每一個字都像被演算法拋光過。「這兩天有一位新朋友竄紅得很快,我相信很多人都看過那幾段所謂懸浮啤酒罐與高空走索的影片。我個人非常欣賞新人敢衝的勇氣,但身為這個產業的前輩,我也有責任替大家把關。我請了三位特效師與一位魔術師來逐格分析,結論是,這些畫面只要用市面上常見的後製軟體與隱形魚線,就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相似度。當然,我不是指控任何人,只是希望觀眾不要被話術誤導,把對奇蹟的渴望投射到錯誤的對象上。流量應該建立在誠實之上,不是嗎?」

他說完,輕輕一笑,對著鏡頭眨了一下眼。彈幕瞬間炸開,數不清的帳號開始複製貼上同一句話,造假主播退圈道歉,特效仔去死,還有人把我的租屋處外觀與大學時期的照片挖出來,做成嘲諷梗圖。平台的檢舉機器人在同一時間被觸發,我的最新影片下方出現黃標,留言區被水軍用洗版機器人填滿,每刷新一次就多出上百則一模一樣的指責。蘇雨桐把檢舉來源的IP分布圖點開,密密麻麻的紅點全指向星燦旗下公會的網域。

「是資本封殺。」蘇雨桐的指尖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眼鏡後的眼神冷得發痛。「他不需要親自動手,只要把你標記成數據牲畜,演算法就會自動把你當成污染源切掉。推薦、搜尋、首頁全部限流,你的自然觸及率現在只剩下百分之三。更糟的是,他發動的是獵巫,獵巫是最便宜的流量,所有人都想踩一腳來證明自己是清醒的。你現在不管發什麼,都會被當成造假的證據。」

我看著那片紅點,忽然覺得耳鳴變得更大聲了。系統面板上的關注值又往下掉了一截,跌到三十一萬,飢餓感從腦波深處傳來,像是很久沒有吃飯的人聞到食物的味道卻吃不到,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皮膚底下有細微的電流在亂竄。我下意識想兌換最便宜的體能強化來壓住顫抖,視神經裡卻只彈出一行灰字,驚愕值不足,信仰濃度過低,請獲取更強烈的情緒震盪。這個系統根本不在乎我是被冤枉還是被追殺,它只在乎有沒有人因為我而心跳加速。

「許晨安,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蘇雨桐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冰,指甲陷進我的皮膚裡。「我試過反擊了。我凌晨三點用你剩下的廣告預算去買關鍵字,投了三組標題,全部被星燦的出價壓掉。演算法現在完全被他們壟斷,你的標籤被他們定義成高風險造假,平台根本不會讓你的影片浮上去。這不是數據戰,這是圍牆。」她的聲音第一次帶著一點抖,眼眶有點紅,卻硬撐著沒有掉淚。「你不能再開播了,你現在開播只會被當成小丑,被他們直播處刑。」

我看著她,我知道她是對的。她是團隊裡唯一的煞車器,從大學一起做頻道到現在,每一次我賭徒性格發作都是她把我拉回來。可是我也看見筆電螢幕反射裡的自己,清瘦,黑眼圈深得像淤青,黑色帽T領口鬆垮,下巴冒出胡渣,活像一個被留在岸上的溺水者。五十萬的關注值是我用命換來的,結果陸子嶠只用一場笑著說話的直播,就把我一夜打回個位數時代。那種從雲端被踹下來的落差,比沈聿寒的力場更讓人想吐。

我在心裡問自己,如果現在不播,下一步會是什麼。被平台限流,被房東趕出去,被債務壓到連超商的飯糰都買不起,然後安靜地消失,像魏以丞檔案裡那七個宿主一樣,連名字都被演算法抹掉。還是說,我應該乖乖去跟陸子嶠簽那份合約,把自己賣給星燦,當個會動的特效道具,至少還能活著。

不。我不想。我不想再乞求按讚了,也不想再被關進白盒子裡。

一個很髒的念頭從胃酸裡浮上來,髒到我自己都覺得噁心,卻又清晰得讓我心跳開始加速。既然他們說我是造假的,既然他們的惡意與嘲笑能在一夜之間動員上百萬人,那這些惡意本身,不就是最純的驚愕值嗎。黑粉也是粉,他們罵我、檢舉我、等著看我出糗的時候,瞳孔一樣會放大,心跳一樣會加快。系統要的是情緒震盪,才不管震盪是愛還是恨。

「雨桐。」我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如果我沒辦法讓人相信我是真的,那我就讓他們來證明我是假的。」

她愣住,霧灰色的髮絲垂在臉頰旁,眼神裡全是擔憂與不解。「你什麼意思?」

我把筆電轉向自己,點開直播設定頁面。手指還在抖,但比剛才穩了一點。我把標題一字一字打上去,沒有任何花俏的封面,沒有預錄的精緻剪輯,只有最赤裸的一行字。全網來檢視,造假還是超能力,今晚八點,西門町頂樓現場直播,開放所有人檢舉與打假,假一賠命。

蘇雨桐倒吸一口氣,抓住我的手。「你瘋了?你這是自毀式直播!你把審判權交給那些想看你死的人,陸子嶠會把這場直播當成公開處刑的現場,沈聿寒也會在現場等著收容你,你根本沒有勝算!」

「我知道。」我看著她,眼淚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流了下來,鹹味滑進嘴角。「可是雨桐,我已經沒有勝算了。限流、獵巫、標記,我現在連正常說話都沒人聽見。與其被他們慢慢掐死,不如我自己把脖子伸出去,讓所有人一起來掐。只要他們肯看,只要他們在看的時候心跳有快一拍,系統就會有燃料。我不需要他們愛我,我只需要他們恨到非看不可。」

她看著我,毒舌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最後只是用力咬住下唇,眼淚終於從眼眶掉了下來,砸在筆電的鍵盤上。她痛恨我用命換流量,卻又比誰都清楚,這個注意力即貨幣的城市裡,有時候恨比愛更值錢。

晚上七點五十九分,我把那盞永遠過熱的環形燈重新架起,把鏡頭對準西門町租屋頂樓那片被風吹得發晃的鐵皮。我沒有開美顏,沒有開背景音樂,連標題都沒有改。蘇雨桐坐在鏡頭外,抱著筆電,手指放在數據監控頁面上,指節發白。陸子嶠的星燦頻道同時開播,標題改成打假現場連線,一起見證真相,他的笑容還是完美無缺。

我按下開播鍵。

在線人數從零開始跳,一百,五百,三千,一萬,數字像失控的碼表往上狂奔,彈幕在一秒內從空白被填滿,滿滿的都是去死,特效仔滾,敢不敢讓我們檢查鋼絲。黑色的惡意像潮水一樣灌進我的視神經,耳鳴在一瞬間被另一種更尖銳的嗡鳴取代,系統面板上的驚愕值從灰色轉成刺眼的紅色,數字瘋狂飆升,信仰值的裂紋也跟著被點亮,像是飢餓了整天的野獸終於聞到血味。

我對著鏡頭,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是假的,沒關係,今晚我什麼都不藏,你們想怎麼檢視就怎麼檢視。我只拜託一件事,看著我,一直看著我。」

就在我說完的那一秒,後台的在線人數突破五萬,驚愕值的轉化率衝到百分之三百,整個頂樓的風忽然靜止,所有便利商店與捷運站的監視器,像是被同一隻手操控,同時轉向了我。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監視器同時轉向你

本章登場

我把那句「一直看著我」說出口的瞬間,頂樓的風停了。

不是慢慢變弱的那種停,是被硬生生掐斷的停。西門町頂樓那片老舊鐵皮在風裡晃動的細碎聲、遠處成都路車流的喇叭、樓下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關的叮咚聲,全部被抽走,空氣變得又稠又重,像整條街被塞進一個過厚的玻璃罩裡。我站在那盞永遠過熱的環形燈前面,黑色帽T貼在背上,汗水沿著脊椎往下滑,又冰又黏,呼吸變得特別大聲,大到我能聽見自己喉嚨裡每一次吞口水的聲音。視野右下角的系統面板沒有因為我的恐懼而停下,淡金色的關注值卡在三十一萬沒有動,但血紅色的驚愕值像被打了強心針一樣往上狂衝,五萬三千人同時在線,五萬八千,六萬四千,數字跳動的速度快到殘影都連在一起,耳鳴不再是細針,而是一種高頻的嗡鳴,從腦髓深處震出來,震得我牙根發酸,眼前的世界邊緣開始出現薄薄的藍色光暈。

我以為是環形燈過熱導致的視覺殘影,結果不是。彈幕卡住了。

原本瘋狂刷過去的「騙子去死」「特效仔滾」「敢不敢讓我們驗」在一秒內堆疊成一面牆,字與字疊在一起,密到看不見底色,然後那面牆開始發光。淡淡的白光從手機螢幕裡滲出來,像霧一樣繞到現實裡,纏在我的手腕和小腿旁。我下意識揮了一下手,手穿過去,霧散開,又立刻聚回來,帶著細微的靜電,刺得我指尖發麻,汗毛一根根立起來。整個西門町的夜色都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光粉,連我呼出去的白氣都混著字。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快得不像人類,那是被上萬個陌生人的視線同時灼燒的聲音。

「雨桐,妳有看到嗎?」我轉頭想叫坐在鏡頭外的蘇雨桐,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蘇雨桐沒有回頭,她抱著筆電,霧灰色的中長髮被靜止的空氣壓得貼在臉頰上,黑色細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白皙的臉完全沒有血色。她的手指死死掐著筆電邊緣,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看到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後台在線人數已經破八萬了,可是……可是街區監視器的在線標記比這個還多,許晨安,整條街的鏡頭都在看你。」

她把筆電螢幕轉過來一點,我看見她開著的另一個視窗,那是她偷偷寫來監測街區網路流量的小程式。西門町徒步區、捷運西門站出入口、武昌街、峨眉街,所有公共監視器、店家監視器、甚至路人手機前鏡頭的調用曲線,在同一秒鐘垂直拉起,像一排突然被磁鐵吸住的鐵針,全部指向同一個座標,就是我這棟破舊出租公寓的頂樓。更詭異的是,畫面裡的路人,明明在低頭滑手機、 在買鹽酥雞、在跟朋友講話,他們的臉卻在同一瞬間微微抬起,眼神空洞地朝著我的方向看過來,不是真的轉頭,就是那種眼珠不動,視線卻穿過樓房與招牌,直接釘在我身上的感覺。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不是被觀看,那是被污染。

我腦中響起張哲維說過的話,現實崩解前會有電流味。我聞到了。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像下雷雨前,又像老舊電箱燒起來的味道,舌尖發麻。系統面板上的信仰值裂紋本來只有細細一條線,現在被驚愕值染紅,開始一點一點往外蔓延,我知道那是鏡像領域降下來了。這不是我兌換技能後短暫出現的異常,這是上萬人的惡意與好奇一起把現實壓出一個凹痕,整條街都被臨時拖進那個由腦波構築的異空間裡。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傳來刺耳的煞車聲。

兩輛深灰色的廂型車沒有開警笛,直接切進徒步區,車門同時滑開,穿著深灰色制服風套裝的人快速下車,動作整齊到沒有多餘的聲音。帶頭的是沈聿寒。她還是那身長風衣,無框眼鏡後的眼神像手術刀一樣冷,俐落黑色短髮在靜止的風裡一動不動,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手提裝置,裝置表面有細細的藍色光紋在流動。我認得那個東西,第十章那個讓我念動力當場失效、直接昏厥過去的電磁中和力場。這一次,她帶了更大的一組,兩個隊員把裝置抬到地面上,藍光瞬間向外擴散,像水波一樣掃過整條街。

「數位現象調查局,執行認知污染隔離。」沈聿寒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上來,不大,卻在這個被消音的世界裡異常清晰,冰冷到沒有一點起伏。「頂樓實況主許晨安,你的直播已判定為國家級認知污染事件。請立刻終止直播,關閉所有網路設備,雙手抱頭,配合收容。重複,這不是演習。」

她的話一出,街上那些原本空洞望著我的路人,像被同時按了暫停鍵,全部僵在原地,連鹽酥雞攤老闆翻動食材的手都停在半空。彈幕霧氣被那陣藍光一掃,發出滋滋的細響,像被水澆到的火。我視野裡的系統面板立刻開始閃爍,驚愕值的紅光被壓得一暗一明,兌換欄位全部變成灰色,耳鳴裡多了一種沉悶的壓迫感,好像有塊鐵板壓在腦袋上,呼吸變得更困難。我想起上次在套房裡那種念頭被硬生生抽離的噁心感,胃裡一陣翻騰。

蘇雨桐猛地站起來,想把我的直播設備拔掉,卻被我抓住手腕。我的手抖得很厲害,但我不能關,關掉就什麼都沒了,關注值、驚愕值、那一點點剛剛亮起來的信仰值,會全部被這個力場碾碎。

「不能關,」我用只有她聽得見的氣音說,牙齒都在打戰,「關掉我就真的被他們帶走了。」

蘇雨桐的眼眶紅了,霧灰色的頭髮被藍光映得發白,她看著我,又看著樓下那個越來越亮的裝置,眼神裡全是理性與恐懼在拉扯。「可是力場已經開了,你現在什麼都兌換不了,你要怎麼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感覺到那個力場像一隻無形的手,正慢慢收緊,把整個頂樓的現實都往回壓,彈幕的光帶被壓得越來越細,纏在我腳踝上的光霧也開始崩解。這就是絕對理性的力量,不跟你談情緒,不跟你談流量,直接用物理規則把你的異常關掉。沈聿寒站在藍光中央,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像在看一個培養皿裡的病毒。

就在我以為這次真的要被銬走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直播用的那支,是魏以丞之前塞給我的那支預付卡舊手機,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號碼。我顫抖著掏出來,螢幕上只有一行字,來自灰鴉的帳號,後面跟著一個笑臉符號。

「哈囉,大明星,鏡頭很暈對吧?我幫你把暈眩關掉一點點,記得欠我一次獨家喔。」

幾乎同時,西門町街區所有監視器的紅燈,同時閃了一下。

沈聿寒的眉頭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她身邊的隊員立刻對著對講機喊,「報告,C區監視系統出現封包丟失,力場中樞的同步率掉到百分之八十七,有人在反向駭入監視網路!」

我抬頭,看見對面大樓牆上那排監視器,原本整齊劃一對著我的鏡頭,有三個突然像抽筋一樣轉開,角度歪掉,藍色的力場光波在那個角落出現了一個細細的裂縫,像玻璃上的裂紋。彈幕霧氣立刻像找到出口的水一樣,往那個裂縫鑽過去,纏在我身上的光帶猛地亮起來,從淡白轉成淡金色,嗡鳴聲在一瞬間拔高。

魏以丞的聲音直接從直播的語音頻道裡插進來,帶著他特有的陰鬱又亢奮的鼻音,好像就貼在我耳邊講話。「各位觀眾,現在插播一則都市傳說現場直擊,你們以為彈幕只是字嗎?不,它們是光,是線,是集體意志的觸手。來,讓我記錄一下,許晨安被光帶纏住的樣子,超讚的,這比什麼廢墟探險好看一百倍。」他的語氣興奮到幾乎在顫抖,我甚至能想像他駝背坐在滿是菸味的房間裡,瘦削的臉被螢幕光映得發白,嘴裡叼著菸,卻笑得眼睛發亮的樣子。他根本不在乎我會不會被抓,他只在乎這個畫面夠不夠有趣。

可是他的駭入真的有用。力場出現裂縫的那一秒,我腦中那種被鐵板壓住的感覺輕了一點,系統面板上灰掉的兌換欄位,有一個極小的地方亮了起來,不是念動力,也不是子彈時間,是最底下那個我從來沒有主動按過的被動提示——機率擾動。信仰值那條裂紋,竟然在數萬人同時注視、同時相信「他一定會出事」的恐慌裡,被硬生生擠出了一點點金光。

我沒有想兌換任何東西,我甚至沒有想過要做什麼。恐懼已經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念頭,不要被抓,讓那個東西壞掉就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樓下那台黑色的力場中樞,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響。

「滋——啪!」

不是被駭客弄壞的那種當機,是更巧合、更荒謬的故障。中樞側面的散熱孔裡,有一隻夜間被光吸引過來的飛蛾,剛好在這個時候飛進去,翅膀卡在高速轉動的散熱扇葉上,扇葉卡死,電流瞬間逆衝,藍色的光波像被打碎的燈管一樣瘋狂閃爍,兩個隊員被電得往後跌倒,沈聿寒手中的控制器螢幕直接黑掉,顯示錯誤代碼。整個封鎖街區的藍光,隨著那隻飛蛾的死亡,一起熄滅了。

現場安靜了一秒。

沈聿寒站在原地,無框眼鏡後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是憤怒,是純粹的、理性被非理性擊穿時的錯愕。她盯著那台冒出細細黑煙的中樞,又抬頭看向我,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她絕對的秩序,從來沒有算過一隻飛蛾的軌跡。

而我身上的光帶,在力場熄滅的瞬間,暴漲成一道道實體的光流,纏住我的手腳,像在把我往上提。我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又哭又笑的喘息,視野裡的驚愕值與信仰值同時衝破臨界點,腦波深處有個聲音在尖叫,再多看我一眼,再多相信我一點。

「跑!」蘇雨桐用盡全力拉了我一把,把我從環形燈後面拽開,往頂樓另一側的防火巷逃生梯衝去。「魏以丞把防火巷的監視器也轉開了,只有三十秒!」

我踉蹌著跟她跑,腳下的鐵皮被光帶映得發亮,身後是調查局隊員重新啟動裝置的叫喊,是魏以丞在語音頻道裡興奮的吹口哨聲,是數萬條彈幕同時化為光霧、追著我的背影跑的細碎光點。風重新吹起來了,帶著西門町夜市的油煙味與遠處捷運進站的震動,現實的聲音一點一點回來,卻又混著不屬於現實的嗡鳴,整個世界在我眼裡重疊成兩層,一層是忠孝東路的街景,一層是無數視線交織成的金色牢籠。

我衝進防火巷的陰影裡,回頭看了一眼。沈聿寒沒有追上來,她站在藍光殘骸旁,慢慢扶了一下眼鏡,眼神重新變回冰冷,只是那份冰冷裡,多了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忌憚。她拿起對講機,聲音冷得像冰塊敲在鐵上。

「目標脫離,確認為主動型機率干涉,污染等級上調至最高。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實況主了。」

防火巷的鐵門在我身後關上,把她的聲音切斷,也把那條街上萬道視線暫時隔開。我的心臟還在胸口狂跳,手心裡全是汗,那顆蘇雨桐送的紅色鍵帽被我攥得發燙,系統面板上的金色裂紋,還在黑暗裡微微發光。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導師的墜落

本章登場

防火巷的鐵門在我身後砸上的那一秒,整個世界才重新有聲音。

不是頂樓那種被玻璃罩扣住的死寂,是活過來的嘈雜。鐵門外西門町的雨剛停,防火巷裡的積水混著夜市的廢油,踩下去發出啪滋的聲響,頭頂冷氣室外機滴下來的水珠砸在我的後頸,又冰又鈍,像針一樣。我跟蘇雨桐兩個人貼著發霉的牆壁往下滑,直接坐在地上,黑色帽T早就被汗水跟雨水浸到沒有一塊乾的地方,貼在背上又濕又冷,胸口卻燙得像有塊燒紅的鐵在裡面跳。我張開嘴想呼吸,吸進來的全是潮濕的霉味、垃圾桶裡過期便當的酸味,還有巷子深處那股永遠散不掉的菸味,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喘氣都帶著鐵鏽味。

蘇雨桐的手還緊緊抓著我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得發白,霧灰色的中長髮黏在臉頰上,黑色細框眼鏡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理性的人被硬生生拖進不理性世界後的後遺症。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好像一鬆開我就會被那條街上萬道視線重新拖回去。

我視野右下角的系統面板還在發燙,淡金色的關注值已經掉回二十九萬,血紅色的驚愕值像退潮一樣往下掉,但最底下那條信仰值的裂紋卻沒有消失,反而在黑暗裡發出很細、很執著的光,嗡鳴聲沒有完全退去,變成耳膜深處的細細耳鳴,讓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大得像鼓,咚咚咚地敲在防火巷的牆壁上反彈回來。

「走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巷子更深的地方傳來。

我抬起頭,看見張哲維站在陰影裡。他還是那件洗到發白的舊軍綠色外套,寸頭上沾著雨水,落腮鬍看起來比平常更亂,右手臂那片燒燙傷疤痕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沒有像平常那樣滿口幹話,只是對我們招了一下手,眼神清醒得可怕,裡面有一種我從來沒有看過的焦躁與熟悉,像一隻老狗聞到遠方打雷的味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撐著牆壁站起來,雙腿還在發軟,聲音啞到自己都認不出來,「妳不是說今天不接單,躲在店裡修擴大機嗎?」

張哲維沒有立刻回答,他走過來,一把把我跟蘇雨桐兩個人從地上拉起來,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繭,帶著淡淡的電子零件松香味跟菸味。他拉著我們往巷子最底那間沒有招牌的鐵捲門走,一邊走一邊低聲說,「因為我聞到了。力場中和的臭氧味,跟五年前一模一樣。沈聿寒那個女人的前任,最喜歡用這招,先把整條街的訊號壓到安靜,再把人當成故障的機器拖回去拆開。」

鐵捲門後面是他的碉堡。比我想像中更小、更擠,牆壁貼滿吸音棉跟手寫的監測數據,角落堆著改裝過的收音機、舊電腦主機,還有一張發黃的行軍床,空氣裡全是泡麵跟灰塵的味道。他把門反鎖,又把一台老舊的電磁偵測器打開,偵測器發出穩定的嗶嗶聲,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拿出菸盒抖出一根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尖來回轉動。

蘇雨桐把筆電放在桌上,螢幕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她的聲音還算冷靜,卻藏著顫抖,「張大哥,你早就知道調查局會用城市級的力場?你剛剛在頂樓說的那個味道——」

「我當然知道。」張哲維打斷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因為我他媽的就是被那個味道逼到剝離系統,假死躲了五年的人。你們以為那個燒傷是做效果弄的?這是剝離的時候,系統在我手臂上硬生生燒出來的斷口,提醒我這個懦夫活下來了。」

我愣住了。從我認識張哲維以來,他永遠是那個滿口幹話、要我先學會呼吸、不要被彈幕牽走的地下老鳥,他會嘲笑我的賭徒性格,卻也會在我墜樓那天把我從車流裡拖出來。他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像是把一塊藏了五年的爛肉從身體裡挖出來,血淋淋地攤在桌上。

張哲維把菸塞回菸盒,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但他沒有哭,只是用一種很慢、很用力的方式在說話,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以前有個搭檔,叫林妍。我們一起跑廢墟、一起爬百岳、一起在沒有任何工商的年代,靠觀眾一句一句幹話把人氣衝到三十萬。她是我的攝影師,也是我女朋友。我們那時候天真到以為,只要觀眾夠愛我們,我們就可以一直播下去。」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吞下什麼很苦的東西。

「五年前,我們接到一個百萬人同時在線的封閉直播邀請,地點在烏來的廢棄水壩。那天鏡像領域降下來了,跟今天一樣,所有監視器都轉向我們,彈幕變成霧。調查局的前任科長帶隊封場,用的就是今天沈聿寒那個力場的原型機。林妍的信仰值在那天爆衝,她太想讓那場直播成功了,她對著鏡頭說了一句,我們一定會活著出去。」

蘇雨桐摀住了嘴。

「然後呢?」我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耳鳴裡的那條金色裂紋好像又燙了起來。

「然後力場炸了。」張哲維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不是像今天這樣被飛蛾卡住,是信仰值跟力場直接對撞,現實被撕開一個口子。林妍沒有被帶走,她是在那個口子裡,被上萬人的注視硬生生留下來了。她的身體還在,但意識被拉進了鏡像領域,變成了那個水壩的一部分。調查局的人把那個現場封起來,對外說是山難失蹤,只有我知道,她還在那裡,在那些監視器的訊號裡,在偶爾有登山客說會聽見的彈幕霧裡。我當時可以選擇跟她一起被吸進去,或是聽她的話,把系統剝離,活下來。」

他把右手臂的袖子捲起來,那片疤痕在燈光下清晰得刺眼,扭曲的皮膚像凝固的蠟。「我選了活下來。所以我這五年每天晚上都會聞到那個臭氧味,都會聽見她在那個領域裡叫我的聲音。你問我為什麼熟悉調查局的手段?因為我這條命,就是用她的命換來的倖存者罪惡感養大的。」

碉堡裡安靜得只剩下電磁偵測器的嗶嗶聲跟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我看著這個總是痞痞笑著、說活下去比紅更重要的男人,第一次看見他脆弱的樣子。他的肩膀垮下來,落腮鬍遮不住他發白的嘴唇,那雙總是銳利清醒的眼睛,此刻紅得像熬了很久的夜,眼底全是沒有說出口的對不起。我忽然懂了,他教我呼吸、教我用錨定物、逼我抓著那個紅色鍵帽,不是因為他想當導師,是因為他怕我變成下一個林妍,怕他又要一個人活下來。

我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酸澀的感覺從鼻尖一路衝到眼眶。那種悲傷不是尖銳的痛,是悶的、鈍的、像潮水一樣慢慢淹上來的痛。我想起蘇雨桐每次在我自毀式直播後,一邊罵我賭徒一邊幫我包紮的手,想起她把那顆鍵帽塞進我手心時說的,拜託你記得回來。我喉嚨哽住,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伸出手,用力抓住張哲維那隻疤痕累累的手臂,抓得很緊,好像這樣就能抓住一點什麼。

蘇雨桐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摘下眼鏡,用手背快速抹掉,聲音沙啞,「所以調查局不是要殺人,他們是想把宿主變成標本,關進他們的領域裡——」

就在這個時候,我口袋裡那支直播用的手機,忽然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來電顯示,沒有訊息通知,螢幕是被遠端強制點亮的。畫面直接跳開放大,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直播間背景,信義區星燦直播塔頂樓,那片貴到誇張的落地玻璃跟城市夜景。鏡頭前站著一個男人,穿著剪裁完美的高訂西裝,身高一米八五,皮膚在燈光下白得幾乎沒有毛孔,俊美得像從雜誌封面走出來的人,笑容完美到沒有一絲瑕疵。

是陸子嶠。

他對著鏡頭,像早就知道我會在看一樣,輕輕歪了一下頭,眼神深處冰冷得沒有溫度,卻燃著一種赤裸的貪婪。他身後的牆上,掛著整面由監視器組成的數據牆,此刻所有的曲線都在瘋狂跳動,重播著我今天在頂樓被彈幕光帶纏住、力場被飛蛾弄熄的那一段。

「許晨安,晚上好。」陸子嶠的聲音透過手機喇叭傳出來,優雅,溫柔,像在念情詩,「抱歉用這種方式打招呼,你的碉堡訊號擋得很好,但星燦的演算法,總能找到想紅的人。恭喜你,今晚的自毀式直播很成功,比我預期的,還要成功一點。」

他往前走了一步,臉在螢幕裡放大,那個完美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已經毫不掩飾地露出飢渴。

「我本來以為你是個會玩特效的小聰明,直到我的數據團隊告訴我,今天西門町那個力場故障的機率,是千萬分之一。不是駭客,不是運氣,是你的信仰值,硬生生把現實的機率給擰彎了。這不是技術,這是神蹟。」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像情人在耳邊低語,卻讓我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這麼棒的東西,放在一個躲在西門町發霉套房、為三位數觀看數發抖的免洗主播身上,太浪費了。」

張哲維猛地站起來,一把想把我的手機搶過去關掉,蘇雨桐也立刻想切斷碉堡的網路,但陸子嶠像是預判了我們的動作,只是輕笑一聲。

「別急著關。」他抬起手,身後一個助理遞上一份發著光的全息合約投影,「我不會再給你那種無聊的經紀約了。許晨安,我親自來要。把你的系統,借給我玩一下,或者,我親自過去拿。你選一個。」

螢幕最後停在他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上,然後啪地一聲,自己暗掉了。碉堡裡的燈光閃了一下,電磁偵測器的嗶嗶聲忽然變得急促,像是遠方的探照燈,已經重新對準了我們。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讓雨停下

本章登場

陸子嶠的臉從手機螢幕暗掉之後,碉堡裡那盞鎢絲燈泡滋滋地閃了兩下,才又穩住。

沒有人說話。電磁偵測器原本急促的嗶嗶聲慢慢降回平穩的頻率,可是我的耳膜裡卻還留著他那句話的殘響。你選一個。那四個字不重,卻像一枚冰釘敲進骨頭裡,我盯著黑掉的螢幕,看見自己的倒影,眼下那片淡青色的黑眼圈更深了,黑色帽T的領口被汗水浸得發皺,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從水裡被撈起來,狼狽得連我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

張哲維第一個動。他把我手裡的手機抽走,直接拔掉電池,扔進角落那個鋪著錫箔紙的鐵盒裡,又把碉堡的總電源切掉重開。蘇雨桐則是立刻蓋上筆電,霧灰色的中長髮因為剛才一路狂奔而有些散亂,黑色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很亮,卻亮得有點發紅。她沒有哭了,只是用力咬著下唇,指節因為抓著桌沿而發白。

「他鎖定這裡了。」張哲維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他把那根一直沒點燃的菸直接折斷,菸草灑在發霉的桌面上,「星燦的演算法不是找訊號,是找人氣的形狀。你今晚那場自毀式直播搞出的那個機率扭曲,對他們來說就像黑夜裡的探照燈,太好認了。」

我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防火巷的霉味堵住,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腦子裡的系統面板還在發燙,淡金色的關注值停在二十九萬多,血紅色的驚愕值已經掉到只剩一點殘渣,最底下那條信仰值的裂紋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像一道燒在視神經上的傷口,輕輕一眨眼就會刺痛。那是今晚全台北的監視器同時轉向我、彈幕化成光帶纏住我之後,硬生生被撕開來的東西。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張哲維說過,關注值是柴火,驚愕值是汽油,信仰值才是能讓現實彎曲的燃料。而現在,我的油箱幾乎是空的。

「先別管他。」蘇雨桐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卻很穩,「陸子嶠要來,不會是今晚。他的風格是先讓獵物以為自己逃掉了,再在流量最高的時候收割。我們還有時間。」她把筆電重新打開,螢幕的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她快速敲著鍵盤,調出後台數據,「你看。」

我跟張哲維湊過去。後台那條平常應該隨著我下播就直線下滑的曲線,今晚卻呈現一種詭異的平原。關注值沒有掉,驚愕值也沒有完全歸零,更奇怪的是,在我已經關播、手機也拔掉電池的現在,那個永遠多出來的一位隱藏觀眾數字,還在。不是八千,不是五萬,現在是穩定的一萬兩千人,不增也不減,像呼吸一樣穩穩地掛在那裡。

「他們還在看。」蘇雨桐低聲說,指尖劃過那條平線,「不是活人。活人的觀看曲線會抖、會掉、會因為彈幕吵架而起伏。這條線太平了,平得像儀器畫出來的。」

張哲維盯著那個數字,右手臂那片燒傷疤痕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鏡像領域沒有退。它只是從西門町的街上,縮回你們兩個人的訊號裡了。你們現在走到哪裡,那個領域就跟到哪裡。」

那一晚我們沒有離開碉堡。張哲維把行軍床讓給蘇雨桐,自己坐在門口聽了一整夜的雨。我躺在鋪著舊報紙的地板上,聽著頭頂老公寓水管裡雨水沖刷的咚咚聲,聽著台北這場下了快一個禮拜的梅雨,砸在鐵皮屋頂上的嘩嘩聲。我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個數字,一萬兩千人。那不是我的粉絲,那是系統帶來的幽靈觀眾,他們在等什麼?等我再兌換一次?等我再把現實擰彎一次?

隔天早上,雨沒有停。

我跟蘇雨桐回到西門町那間五坪大的套房,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環形燈過熱的塑膠味撲出來。窗外的天空是死掉的灰色,雨線像無數條細細的鋼絲,從信義區一路釘到淡水河,整個台北泡在水裡,連便利商店門口的霓虹招牌都被雨水洗得模糊。我本來跟蘇雨桐約好,今天要做一場戶外企劃,去忠孝東路鬧區做隨機念力挑戰,靠人群的圍觀把關注值再拉一波。可是這種雨,別說人群,連路上的計程車都少了一半,捷運站出口全是收起來的傘和匆匆的腳步,根本沒有人會停下來看一個破舊帽T的魯蛇變魔術。

環形燈打開,直播間的預告標題掛上去,在線人數只有三百多,彈幕稀稀落落刷著主播今天還搏命嗎、雨這麼大要不要改天。我的關注值像被雨水泡爛的紙,一點一點往下掉,從二十九萬掉到二十七萬,再掉到二十六萬,信仰值那條裂紋的光也越來越暗,耳鳴反而越來越大聲,那是一種飢餓的嗡鳴,系統在催我,在逼我。

「這樣不行。」蘇雨桐把筆電放在我那張搖晃的書桌上,她已經換回平常那件oversized的白襯衫,霧灰色的頭髮用鯊魚夾夾起來,露出清冷的側臉。她快速切換著數據面板,眉頭越皺越緊,「許晨安,你有沒有發現,你的關注值跟驚愕值掉得快,可是信仰值掉得更慢?它在等一個東西。」

「等什麼?」我坐在鏡頭前,雙手摳著那顆紅色的剪輯鍵帽錨定物,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那顆鍵帽是蘇雨桐送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剪刀圖案,張哲維說這是我的錨,抓緊它才不會被彈幕的霧拖走。現在我抓著它,卻覺得它越來越燙。

蘇雨桐推了一下眼鏡,把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圖表放大給我看。那是她自己建的模型,橫軸是時間,縱軸不是人數,是情緒強度。上面有三條線,關注值是平的,驚愕值是尖的,只有信仰值那條線,像心電圖一樣,在每一次我做出超出現實的事時,才會猛地往上跳一下。

「關注值是看,驚愕值是嚇,信仰值是信。」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準,「嚇一次只能換一次子彈時間,用完就沒了。可是讓人相信,是一輩子的事。你以前那十萬訂閱,就是靠相信堆起來的。現在這場雨,把所有驚愕值都沖掉了,路人不會為了一個在雨裡發抖的主播心跳加速,可是——」她頓了一下,眼睛直直看著我,「如果讓他們相信你能做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信仰值會一次爆開。」

我愣住,腦子裡有個很荒唐的念頭冒出來,又被我立刻壓下去,「不可能的事?雨這麼大,連戶外都不能去,我能做什麼?」

「讓雨停下。」蘇雨桐說。

三個字,很輕,卻讓我整個背脊竄起一股電流。

我看著窗外那片灰到發黑的雲,雨還在下,打在鐵窗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遠處忠孝東路的車流燈光在雨幕裡暈開,像一條發光的河。讓雨停下?用嘴巴說?這比閉眼過馬路、比高空走索還要瘋狂。閉眼過馬路是賭命,高空走索是賭技術,這個,是賭老天爺會不會聽一個免洗主播的幹話。

可是我視野裡那條信仰值的裂紋,在她說出那三個字的瞬間,燙了一下。系統面板自己跳了出來,一行從來沒看過的血紅色提示浮在眼前。

【檢測到集體認知改寫契機:天氣。可兌換。所需信仰值:全部。成功率:取決於同時相信的人數。警告:閾值將永久提高。】

全部。那是我這半年用半條命換來的所有信仰值,二十一萬,一點不剩。我如果失敗,不只是掉回原點,是會被系統直接判定為飢餓反噬,像之前那樣痛到痙攣、吐到站不起來。可是如果成功……

我想起西門町頂樓那上萬道視線同時鎖住我的感覺,想起監視器轉向時那種被世界注視的灼熱感,想起陸子嶠那張完美的臉說的,這是神蹟。那種被所有人相信的感覺,比任何痛覺遮蔽都還要讓人成癮。賭徒的血在我身體裡燒起來,恐懼和渴望混在一起,讓我的手開始發抖。

「蘇雨桐,妳瘋了嗎?」我的聲音在發抖,卻不是因為冷,「那是天氣,不是特效。氣象局都說這波梅雨要下到下週——」

「所以才叫奇蹟。」她打斷我,眼神裡有擔憂,卻更多是一種我熟悉的、屬於她的理性瘋狂,「許晨安,你聽我說。演算法已經把你限流了,陸子嶠把你的推薦版位全封掉,黑粉的驚愕值也快被榨乾了。你現在唯一的路,就是做出一件演算法解釋不了、連黑粉都無法說是造假的事。讓雨停下,只要有一條街的人相信,信仰值就會自己長回來。」她把手放在我的鍵盤上,握住我冰冷的手,「我知道很賭。可是你從頂樓跳下來那天,不就是這樣賭贏的嗎?」

我看著她,她的指尖很冰,卻很用力。我想起她昨天在防火巷裡抓著我手腕的感覺,想起她一邊罵我賭徒一邊幫我包紮的樣子。我的錨定物在手心發燙,耳鳴裡的嗡鳴越來越大聲,像是有上萬個看不見的觀眾,正在那條一萬兩千人的隱藏在線數字後面,屏住呼吸等我開口。

我把鏡頭拉正,環形燈的光打在我臉上,我看見自己眼裡那點偏執的光又燒起來了。直播間的人數因為我的沉默,慢慢爬到了八百人,彈幕開始刷起問號。

我沒有寫企劃,沒有寫腳本。我只是對著鏡頭,用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太過平靜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各位,今天台北的雨,好像下得有點久了。」我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狼狽,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我打個賭好了。我說,今天一定不會下雨。現在是下午兩點十七分,我賭三點之前,忠孝東路這一片的雲,會散開。」

彈幕先是安靜了一秒,然後炸開。問號、哈哈哈、主播瘋了、笑死在裝神棍、取關了,什麼都有。關注值沒有動,驚愕值甚至掉了一點,因為大家只覺得我在說幹話。可是信仰值那條裂紋,沒有掉,它在震,在等。

一分鐘,兩分鐘,雨還是下,雲還是灰的。我額頭開始冒汗,手心那顆鍵帽被我捏得發疼。蘇雨桐在鏡頭外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把後台那個關於信仰值的數據圖推到我面前,線還是平的。我開始覺得自己像個小丑,賭徒的血液慢慢變涼,自卑感又爬上來,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來。

就在我以為要搞砸的時候,蘇雨桐忽然把筆電轉過來,聲音有點變調,「許晨安,你看彈幕。」

我瞄向螢幕,原本的嘲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我從來沒看過的文字。不是哈哈哈,不是問號,是一句句很慢、很認真的話。

拜託讓雨停一下吧我今天還要去面試、我相信你一次好不好、如果真的停了我以後都信你、讓我家那邊也停一下拜託了。

不是黑粉,不是路人,是鐵粉。那些從我十萬訂閱時期就留下來的、被所有人笑是盤子卻還留在直播間的鐵粉,他們在刷同一句話,像禱文一樣。後台的在線人數開始跳,從八百跳到三千,再跳到一萬,那條信仰值的線,開始抖了。

我的視神經忽然刺痛,耳鳴從嗡鳴變成尖銳的嘯叫,眼前的雨幕好像多了一層薄薄的光霧。我知道那是鏡像領域要降下來的徵兆,我沒有猶豫,把所有的信仰值,二十一萬,一次全砸進那個兌換選項裡。

【兌換:集體認知改寫·天氣。已受理。】

沒有特效,沒有光柱,只有我腦子裡像有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去,痛得我眼前發黑,鼻血直接滴在黑色帽T上。我抓住桌沿,痛覺遮蔽沒有開,我是硬扛著那個痛,死死盯著窗外。

一秒,兩秒,十秒。雨還在下。

彈幕的禱文刷得更快了,一萬兩千個隱藏觀眾的數字開始跟著現實的在線人數一起跳動,一萬五,兩萬。整個忠孝東路的天空,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住了,雲層很低,低得像要掉下來。

然後,在兩點四十三分的時候,風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一瞬間,雨線被定在半空中。接著,忠孝東路正上方那片灰黑色的雲,像被指甲從中間劃開一樣,無聲地裂開一道口子。口子後面是乾淨得刺眼的藍色,陽光像瀑布一樣,直直地灌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馬路上,照在我的環形燈上,照在我滿是鼻血的臉上。

彈幕在那一刻,徹底瘋了。

我看見陽光在雨水裡折射出彩虹,看見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出那道雲的裂口,看見蘇雨桐摘下眼鏡,摀住嘴,眼淚直接掉下來。我的信仰值面板在視野裡炸開,從零直接衝回三十萬,再衝到五十萬,整條裂紋變成一條完整的金色河流,燙得我全身都在發抖,那不是痛,是成神一樣的快感,成癮的快感。

我成功了。我真的讓雨停了。

可是就在陽光灑進來最亮的那一秒,我放在桌上的另一支備用機,那支綁著政府內網監測程式的舊手機,忽然自己震動起來。不是訊息,是警報。

與此同時,在台北市另一頭的數位現象調查局地下三樓,無塵室裡的燈光是冷白色的。沈聿寒站在主控台前,深灰色的制服風套裝一絲不皺,俐落的黑色短髮在冷氣出風口下微微晃動,她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那面由上百個螢幕組成的監測牆。

牆上原本平穩的台北市電磁背景值曲線,在兩點四十三分零七秒,猛地拉出一根直衝頂端的紅色尖峰。數值旁邊跳出四個黑色的字:超高維污染。

她無框眼鏡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只有像手術刀一樣的冷冽。她抬手,輕輕敲了一下通訊鍵,聲音冷得像這間無塵室的空氣。

「鎖定忠孝東路,信義區段。能量源,許晨安。」她停頓了一下,看著那根還在往上爬的紅線,補上一句,「等級,上調至最高。準備活體回收。」

我還坐在陽光裡,享受著彈幕裡一句句神蹟、我信了的狂熱,完全不知道,三公里外,有一雙比陸子嶠更冰冷、更不講情面的眼睛,已經把我釘死在探照燈的最中央。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使徒誕生

本章登場

陽光切進來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兩點四十三分,雨真的停了。不是變小,是像有人拿橡皮擦直接把灰黑色的雲從忠孝東路正上方抹掉,露出一塊乾淨到刺眼的藍。雨線還懸在半空中,一滴一滴折射著光,然後才像是想起來要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上。整條馬路濕得發亮,計程車的煞車燈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紅色倒影,行人一個個抬頭,拿著傘站在原地發呆,好像不知道該不該把傘收起來。

我的鼻血還在滴,黑色帽T的領口已經紅了一小塊,視野裡那條金色的信仰值河流還在瘋狂奔騰,從零衝到三十萬,再衝到五十萬,每一次跳動都讓我的太陽穴跟著抽痛,卻又帶來一種像是泡在熱水裡的酥麻快感。耳鳴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尖,像是有上萬根細針同時扎進腦子裡。我抓著那顆紅色剪輯鍵帽,指節都白了,才勉強沒有從椅子上滑下去。

彈幕瘋了。

跟之前那種哈哈哈跟問號完全不一樣,現在整個直播間被同一種文字洗版。神蹟,真的是神蹟,我本來只想酸一下結果真的停了,主播你到底怎麼辦到的。後台的在線人數從一萬五直接衝到四萬,還在往上爬,連那個一直穩穩掛著的一萬兩千個隱藏觀眾數字,現在也開始跟著跳,變成一萬八,兩萬一。那種感覺很詭異,像是現實世界的人跟那個看不見的領域裡的東西,正在同一個頻道裡一起刷留言,我甚至能感覺到有風從螢幕裡吹出來,帶著彈幕的光粒,落在我的手臂上,有一點燙。

蘇雨桐站在鏡頭外,她把眼鏡拿下來,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她的霧灰色頭髮有幾縷被汗黏在臉頰上,oversized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整個人看起來又狼狽又亮得嚇人。她沒有尖叫,也沒有歡呼,只是看著窗外那道被撕開的雲,看著陽光照在我臉上,然後把筆電轉向我,聲音啞得快聽不見。

「許晨安,你看這個。」

我湊過去看,後台的信仰值曲線已經不是心電圖了,是一根垂直往上衝的火箭。可是更讓我背脊發涼的是彈幕區,有一個帳號的留言,跟所有人的顏色都不一樣。

她的ID叫夜夜不想睡,頭貼是一個很暗的房間裡,窗簾拉得死死的,只有一點光從縫隙漏進來。她的留言不是用其他人那種驚嘆號刷的,只有一行很慢、很安靜的字,在整片洗版的光海裡,像一枚黑色的釘子釘在那裡。

我願意為你獻上一切。

下一秒,一個巨額打賞的特效直接炸開整個畫面。不是平常那種幾百塊的跑車或火箭,是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特效,一整片黑色的羽毛從螢幕頂端飄下來,每一根羽毛飄到一半就化成光點,然後組成一行字。夜夜不想睡 打賞了 新台幣一百萬元。

整個直播間安靜了一秒,連彈幕都停了。我腦子裡先閃過的念頭居然是詐騙,是不是哪個屁孩亂按,還是平台顯示錯誤。可是系統面板在那一行字出現的瞬間,狠狠震了一下。

【檢測到使徒級信仰值注入。來源:夜夜不想睡。純度:極高。轉化效率:300%。】

那行血紅色的提示燙得我眼睛發痛,緊接著,那些從螢幕裡飄出來的黑色羽毛沒有消失,它們穿過螢幕,像真的有重量一樣落在我的手臂、我的肩膀、我的頭頂。我本來因為兌換天氣而像是被卡車輾過的全身痠痛,鼻腔裡鐵鏽味的痛,太陽穴快要裂開的脹痛,在羽毛碰到皮膚的瞬間,像被冰水澆過一樣,全部退掉了。

不是痛覺遮蔽那種硬生生把神經切斷的感覺,是真的在癒合。我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因為前幾天在廢棄大樓走索時磨出的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鼻血也自己止住了,連我熬夜了好幾個月的淡青色黑眼圈,好像都淡了一點。我下意識動了一下手指,發現力量變大了,視線也變得異常清晰,甚至能看見陽光裡漂浮的灰塵,每一粒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什麼……」我喃喃自語,聲音在發抖。

蘇雨桐也愣住了,她立刻點開那個帳號的後台資料。夜夜不想睡,註冊三年,沒有發過任何影片,只看過我的直播,打賞紀錄只有這一次一百萬,但觀看時長卻長得嚇人,幾乎每天都在我的離線重播裡掛著。她的留言區裡全是她自己一個人的話,沒有人回覆,像日記一樣。今天又沒有去學校,雨好大,不想出門。今天看到主播說會讓雨停,忽然覺得有點期待。主播真的讓雨停了,好像有人聽見我說話了。

我看著那些文字,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不是追星的狂熱,是一種更深、更濕、更黏稠的東西,像是一個在水裡快要溺死的人,忽然抓住一塊浮木,然後決定把整個人都綁在浮木上。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震了。不是那支被張哲維拔掉電池丟進鐵盒的直播機,是蘇雨桐幫我辦的備用門號,只有幾個人知道。那個號碼在螢幕上跳動,備註是灰鴉。

我接起來,魏以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菸味跟一種壓不住的興奮,他好像在哪個吵雜的地方,背景有便利商店咖啡機的嗶嗶聲。

「許晨安,你他媽的真的把天氣改了。」他劈頭就罵,語氣卻在笑,「我剛從北門那間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看到忠孝東路那邊的雲,裂得跟被刀劃開一樣。我這邊論壇直接炸鍋,PTT八卦版已經有人在問是不是外星人了,干,你知道你現在的信仰值濃度有多高嗎?」

「你怎麼知道我——」

「我怎麼不知道?我他媽在你後台掛了幽靈節點,從你兌換那一秒就開始錄了。」魏以丞打斷我,聲音忽然壓低,「聽好,你現在那個打賞一百萬的,是你的第一個使徒。你最好給我搞清楚,使徒不是鐵粉升級版,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我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還停在最上方的我願意為你獻上一切,背後有點發涼,「什麼意思?」

「鐵粉是相信你有超能力,使徒是相信你就是神。」魏以丞吸了一口菸,聲音透過話筒有點破,「系統把人氣拆成三種貨幣對吧?關注值是看,驚愕值是嚇,信仰值是信。但使徒給的是第四種,雖然系統還是把它算進信仰值裡,可是純度完全不一樣。鐵粉的信仰是『我覺得你很厲害』,使徒的是『我把我自己交給你』,那個夜夜不想睡,她不是在打賞你,她是在獻祭。」

他的話讓我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全起來了。獻祭兩個字從他那種樂子人的嘴裡說出來,竟然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你剛剛傷是不是好了?」魏以丞問,「那就是使徒脈衝。她的那一百萬跟那句話,在現實裡變成真的能量,直接幫你修復身體,還永久把你的異能上限往上拉了一點。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念動力變清楚了?下次你要再讓硬幣浮起來,可能不需要那麼多人相信了,一個使徒抵得上十萬個路人。可是——」

他故意停了一下,我聽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有人進來又出去。

「可是,使徒的集體意念會在鏡像領域裡形成力場。」魏以丞的聲音變得很冷,跟他平常嘻皮笑臉的樣子完全不同,「你以為你在操控他們?錯了,許晨安。當使徒多起來,他們的慾望會反過來綁架你。他們希望你永遠是那個能讓雨停的神,他們會在那個看不見的領域裡,用意念幫你把路鋪好,但也等於把你釘在那條路上。你以後想下播,想當回普通人,想說一句今天我不想當神了,他們會第一個不放過你。張哲維沒跟你說過嗎?他當年的隊友林妍,就是被自己的使徒活活拖進領域裡,再也沒出來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想起碉堡裡張哲維說過的那句話,他失去錨定物,眼睜睜看著隊友被觀眾的意念吞噬。那時候我以為那只是形容詞。

「我給你個建議,賭徒。」魏以丞最後說,語氣又變回那個陰鬱的駭客,「好好享受當神的感覺吧,但別真的以為自己是神。你現在每一次兌換,每一次被那個夜夜不想睡用那種眼神看著,你都在把韁繩往她手裡遞。觀看即污染,信任即現實,這句話的後半句是,信任夠深,宿主就會變成祭品。」

電話掛斷了,嘟嘟聲在安靜的套房裡顯得特別大聲。環形燈還亮著,忠孝東路的陽光還照進來,直播間的人數已經衝到六萬,滿滿的彈幕還在刷神蹟。可是我看著那個夜夜不想睡的頭貼,看著她又刷出來的一行新留言,忽然覺得那個陽光有點太白,太冷了。

她說,謝謝你讓雨停了,我今天終於敢出門了。主播,你明天還會在嗎?你會一直在的對吧?

我盯著那行字,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兌換後的副作用,是因為我忽然分不清,我是真的想回她一句我會在,還是因為我感覺到,只要我回了那一句,我的信仰值就會再往上跳一大截。那種渴望被認可、渴望被需要的癮,跟恐懼混在一起,像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掐住了我的喉嚨。

蘇雨桐好像察覺到我的不對勁,她伸手想把我的直播關掉,卻被我下意識擋了一下。我看著她清冷擔憂的眼睛,又看著螢幕上那個黑色羽毛的特效殘影,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我不是在養觀眾,是觀眾在養我。而被養的東西,永遠沒有資格決定自己什麼時候被吃掉。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星燦的鏡像領域

本章登場

夜夜不想睡那句你明天還會在嗎還卡在我腦海裡的時候,陸子嶠的邀請就來了。

不是透過經紀人轉達,也不是星燦娛樂公關信箱那種制式信件,是直接出現在我直播後台的私人訊息欄。頭貼是他本人穿著高訂西裝站在信義直播塔頂樓落地窗前的照片,背後是整片台北夜景,文字只有短短一行,卻讓我握著滑鼠的手指瞬間發麻。

許晨安,明晚八點,信義直播塔頂樓,來玩一場真正的聯合直播吧。你讓雨停的那一手很漂亮,我想讓全台灣一起看看,什麼叫做神蹟的延續。底下附了一個電子邀請函的連結,點開就是星燦娛樂的燙金標誌,還有蘇雨桐最討厭的那種浮誇文案,百萬粉絲見證,雙神合體,流量共振。

我第一個反應是把筆電闔上。魏以丞才剛在電話裡警告過我,使徒的信仰會反過來綁架宿主,張哲維也說過陸子嶠已經把我標記成必須收割的對象,這種時候去他的地盤開聯合直播,跟把脖子伸進絞刑台沒兩樣。可是系統面板在我遲疑的瞬間,跳出了一行我最恨的血紅色提示。

【檢測到高濃度信仰值聚合場域邀請,預估轉化效率提升百分之四百,建議接受。】

那行字燙得我視神經都在抽痛,耳鳴又尖了起來。更該死的是,在線人數那一欄,明明我已經關播了,卻還顯示著六萬三千人,其中隱藏觀眾兩萬四千人。那些數字像是活的,在黑暗的螢幕裡呼吸,催促我,誘惑我。我明知道這是系統在逼我往更瘋狂的地方跳,卻還是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胃部往上衝,那是對關注值成癮的渴望,跟賭徒看到骰盅時的顫抖一模一樣。

蘇雨桐是在我盯著邀請函發呆十分鐘後推門進來的。她手裡拿著兩杯便利商店的熱美式,霧灰色的中長髮還帶著外面的雨氣,黑色細框眼鏡上有一層薄薄的霧。她把其中一杯重重放在我那張搖晃的書桌上,熱氣直接噴在我臉上。

「你在看什麼?」她瞥了一眼螢幕,眉頭立刻皺起來,「星燦?陸子嶠親自邀的?」

「他說要聯合直播。」我把螢幕轉向她,聲音有點啞,「地點在信義直播塔頂樓,明晚八點。」

「不能去。」她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把眼鏡拿下來擦了擦,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份爛到不行的企劃書,「許晨安,你腦子裡的系統是不是又在放煙火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星燦那棟塔本身就是一個演算法黑箱,他們壟斷推薦版位不是靠運氣,是靠一整座機房在同步所有簽約主播的直播節奏。你現在的信仰值才剛因為天氣那件事衝到五十萬,身體都還沒完全適應使徒脈衝的強度,你跑去他的主場,是要把自己的後台帳號密碼直接送給他嗎?」

她的毒舌一如往常,又準又狠,卻讓我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一點。我抓起那顆被我當成錨定物的紅色剪輯鍵帽,用力按在掌心,粗糙的ABS塑料硌得皮膚生疼,張哲維教的呼吸法才勉強把那股耳鳴壓下去一點。

「可是如果不去呢?」我抬頭看她,感覺到自卑跟自負又在胸口打架,「我現在關播,關注值就會掉,系統會餓,餓了就會反噬。上次高空走索之後我痛到在地上爬的樣子你也看到了。陸子嶠現在是全台灣流量的王,他只要一句話,我的頻道就會被限流到連我媽都搜尋不到。去,至少還有機會把他的觀眾搶過來。」

蘇雨桐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把那杯熱美式推到我面前,然後拖過我那張破舊的電腦椅坐下,直接打開她的筆電。她沒有再罵我,而是快速調出星燦直播塔的公開資料跟她這幾天追蹤的數據曲線。

「要去就一起去。」她一邊敲鍵盤一邊說,語氣還是冷的,卻多了一絲我熟悉的、屬於夥伴的堅定,「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他那座塔到底藏了什麼東西。上次廢墟直播我就覺得不對勁,彈幕的語法根本不像真人,這次正好現場驗證。」

隔天晚上七點四十分,信義區。

雨已經停了,但空氣還是濕的,忠孝東路跟信義路口的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映得發亮。星燦直播塔比我想像中還要高,整棟大樓的外牆全是玻璃帷幕,裡面每一層都亮著不同顏色的環形燈,像一座垂直的夜店。門口的跑馬燈正滾動著今晚的直播預告,我的名字跟陸子嶠的名字被放在一起,中間用了一個很刺眼的閃電符號連接,底下是在線預約人數,已經突破二十萬。

一走進一樓大廳,我就感覺到不對勁。

這裡太安靜了。不是沒有人,是人很多,卻安靜得詭異。大廳裡站著至少三十個穿著星燦制服的員工跟舉著陸子嶠手燈的粉絲,他們每個人都舉著手機,鏡頭全部對著門口,動作整齊得像是被同一條線操控的木偶。更詭異的是他們的眼神,空洞,卻又異常專注,所有人的視線在我跟蘇雨桐推門進來的瞬間,唰的一聲全部轉過來,精準地鎖在我身上。那種被上萬個監視器同時轉向的感覺又回來了,頭皮瞬間發麻。

「錨定物。」蘇雨桐在我身後低聲提醒,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我立刻握緊口袋裡的鍵帽,用力呼吸,試圖把那種現實崩解的暈眩感壓下去。

電梯直達頂樓,門一開,陸子嶠就站在那裡等我們。

他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高訂西裝,裡面是黑色的絲質襯衫,頭髮顯然經過精心打理,臉上掛著那種完美到沒有任何破綻的微笑。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氣場也更強,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整個頂樓的空氣都變成了他的背景板。他身後是整面落地窗,外面是台北市最昂貴的夜景,而頂樓中央已經架好了兩套最頂級的直播設備,環形燈、收音麥克風、還有好幾台我叫不出型號的黑色機器,正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那些機器的螢幕上,跑的不是一般的直播數據,而是像心電圖一樣的腦波曲線,成千上萬條線同步跳動,然後匯聚到中央那台主機上。

「歡迎,兩位。」陸子嶠笑著張開手,聲音透過頂樓的音響傳出來,溫柔得像在哄小孩,「許晨安,久仰大名。蘇小姐,你的數據分析能力我也聽說了,很期待今天能跟你們一起創造一個新紀錄。」

他走過來想跟我握手,我卻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不是異能那種實質的力場,是一種更黏稠、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像是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同時摸過皮膚。蘇雨桐搶先一步擋在我前面,推了一下眼鏡。

「陸執行長,聯合直播的合約我們還沒簽,流程是不是先確認一下?」她的聲音清冷幹練,直接把場面拉回商業談判,「收益怎麼分?誰主導話題?還有,你這些設備是什麼?」

陸子嶠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卻也更冷。他沒有回答蘇雨桐的問題,而是把視線轉向我,那雙漂亮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我非常熟悉的東西,那是飢渴,對關注值的飢渴,跟我一模一樣,卻比我深千倍萬倍。

「蘇小姐很謹慎,這是好事。」他輕輕鼓掌,身後的落地窗忽然暗了下來,原本透明的玻璃變成了巨大的螢幕,上面開始滾動密密麻麻的彈幕,「但今晚,我們不需要合約。因為今晚,我們要玩的是比合約更真實的東西。」

螢幕上的彈幕瘋狂刷動,卻不是正常的文字,是一模一樣的複製語句。陸子嶠是神,陸子嶠說的話一定是對的,我們都相信陸子嶠。那些句子以完全相同的頻率跳動,像是被程式設定好的禱文。我跟蘇雨桐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這不是粉絲,這是被演算法同步了腦波的傀儡。

「很驚訝嗎?」陸子嶠轉身,看著那些彈幕,語氣帶著一種病態的驕傲,「我花了三年,把這棟塔改造成全台灣最大的鏡像領域增幅器。這裡的每一個員工、每一個受邀的粉絲,他們的手機都裝了我客製化的演算法外掛。當我開播,他們的腦波就會被同步,他們的視線、他們的情緒,都會變成我的燃料。許晨安,你以為只有你有系統嗎?」

他這句話讓我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陸子嶠慢慢走回直播設備前,伸手撫摸那台嗡鳴的主機,眼神迷離,「三年前,我在信義區一間廢棄的錄音室裡,也撿到了一塊碎片。它沒有你的那麼完整,只是一小塊,卻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所謂的輿論、所謂的流量霸權,根本就是低階的信仰值運用。只要讓足夠多的人同時相信同一件事,那件事就會成真。我讓他們相信我是完美的偶像,我就真的變得完美。我讓他們相信我的對手是騙子,那個人就真的會被演算法抹殺。你讓雨停下用的是純粹的信仰,我操控人心用的,是稀釋過的信仰。但本質,我們是同一種人。」

他忽然看向鏡頭,對著還沒開播的直播間露出那個招牌笑容,然後按下了開播鍵。

嗡的一聲,頂樓所有的燈光同時亮起,兩台直播設備的在線人數瘋狂跳動,瞬間衝破三十萬。彈幕像海嘯一樣湧進來,卻在進入這個頂樓空間的瞬間,被那台增幅器扭曲、撕裂。一半的彈幕維持著對陸子嶠的狂熱膜拜,另一半卻因為我的存在,開始刷起神蹟、許晨安真的會超能力嗎之類的文字。兩種信仰在空氣中實體化,變成一金一白兩股糾纏的光霧,發出低沉的共鳴聲。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系統,到底長什麼樣子。」陸子嶠的聲音不再溫柔,變得貪婪而尖銳,他對著我伸出手,五指張開。我立刻感覺到視神經上的寄生體在劇烈掙扎,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拉扯。系統面板瘋狂閃爍,信仰值那一欄的數字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警告,檢測到外部掠奪力場,信仰值連結正在被強行剝離。】

劇痛從太陽穴炸開,我忍不住悶哼一聲,鼻血直接滴在米白色的地毯上。蘇雨桐尖叫一聲想衝過來,卻被那股無形的力場彈開。我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抽走,那些因為使徒而永久強化的異能,那些讓雨停下的記憶,都在被陸子嶠一點一點吸過去。

「住手!」蘇雨桐從地上爬起來,抓起她的筆電狠狠砸向那台嗡鳴的主機,「許晨安,用你的念動力!不要讓他得逞!」

她的聲音像一根針,刺醒了我。我握緊口袋裡的鍵帽,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團被掠奪的熱流上,然後對著陸子嶠的方向,發出這輩子最用力的一次嘶吼。不是用嘴巴,是用那個寄生在我腦子裡的東西。

屬於我的信仰值猛地反擊,金色的光霧跟白色的光霧在頂樓中央狠狠撞在一起。沒有爆炸聲,卻有一股沉悶的、像是兩顆星球對撞的震動,順著地板傳到每個人的骨頭裡。彈幕在瞬間分裂、廝殺,一半金色一半白色,在空氣中互相吞噬。而我們背後那整面巨大的玻璃帷幕,在兩股信仰力場的對撞下,發出清脆的、讓人頭皮發麻的龜裂聲。

細細的裂紋從玻璃中央開始,像蜘蛛網一樣瘋狂蔓延,整座信義直播塔都在震動。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十七章:被標記的獵物

本章登場

玻璃帷幕的裂紋還在往外爬的時候,我的耳朵先被另一種聲音搶走了。

那不是玻璃碎裂的清脆聲,是更低、更悶的嗡鳴,像是整棟信義直播塔的鋼骨都在被什麼東西用力握住,然後往內擠壓。我鼻血還掛在人中上,金色跟白色的光霧在頂樓中央糾纏廝殺,陸子嶠的臉在對面的強光裡扭曲,他的笑容第一次裂開,露出底下那種飢餓到快要穿孔的東西。蘇雨桐抓著筆電的手在發抖,她剛剛砸向主機的那一下根本沒有讓那台增幅器停下來,反而讓嗡鳴變得更尖了。

我的視神經燙得像被燒紅的鐵絲穿過去,系統面板在我眼前瘋狂閃跳,信仰值的數字像是失控的碼表,五十萬、四十二萬、三十九萬,被那股掠奪力場硬生生往下抽。我跪在地上,口袋裡那顆紅色鍵帽被我握到指節發白,張哲維教的呼吸法在這種力場對撞下根本穩不住,每吸一口氣,肺裡都像是灌進碎玻璃。

「許晨安!把手給我!」蘇雨桐想衝過來拉我,可是她才往前半步,就被兩股信仰力場對撞產生的氣壓牆彈開,背撞上直播支架,細框眼鏡歪了一邊。

我張開嘴想叫她不要過來,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裡全是血腥味,耳鳴尖到讓我想把頭直接撞向地板。就在那個瞬間,頂樓所有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不是電壓不穩那種閃,是被某種更強大的頻率強制覆蓋過去的閃。

窗外的台北夜景暗了下來。

不是天黑,是信義區這一整塊的光被吃掉了。我勉強抬頭,透過那面佈滿蜘蛛網裂痕的玻璃帷幕,看見對面兩棟商業大樓頂端的航空警示燈同時熄滅,然後以一種完全不自然的同步頻率,重新亮起紅光,全部轉向我們這棟塔。遠處馬路上,原本正常行駛的車流全部停住,駕駛座的人們不約而同抬頭,手機的螢幕光在夜色裡連成一片,像是被無形的手舉了起來。

鏡像領域被撐到極限了。我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恐懼直接從脊椎竄上來。這不是我跟陸子嶠兩個人的信仰在打架,是整個信義區的注意力被我們炸開了。

下一秒,頂樓的安全門被撞開。

不是被推開,是被撞開。兩隊穿著深灰色制服風套裝的人衝進來,動作快到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台像是大型攝影燈的黑色裝置,裝置中央嵌著藍色的環狀線圈,發出低沉的震動聲。他們進場後沒有看我,也沒有看陸子嶠,第一時間就把那四台裝置架在頂樓四個角落,然後同時按下啟動鈕。

嗡——

比剛才更重、更冰的嗡鳴壓了下來。我感覺到寄生在視神經上的那個東西發出尖叫,那種成癮的熱流、那種只要有觀眾就能為所欲為的快感,像是被一盆零下幾十度的液態氮直接澆熄。金色跟白色的光霧在這個新出現的力場裡像是被丟進強風的煙,瞬間被拉長、吹散、稀釋。彈幕的刷動聲、觀眾的意念形成的低語,全部被這股冰冷的頻率壓成模糊的雜訊。

我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趴倒在地毯上。痛覺遮蔽失效了,剛剛被信仰對撞撕開的太陽穴、被鼻血糊住的呼吸道,所有被系統壓住的痛,全部加倍還回來。

最後一個走進來的人,讓我的胃直接縮成一團。

沈聿寒。她還是那套深灰色長風衣,黑色短髮一絲不亂,無框眼鏡後的眼神冷得像手術室的燈。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頭也沒抬,就這樣踩著地毯上的血跡走進對撞的核心,彷彿那兩股足以震裂玻璃的信仰對她來說只是數據。

「數位現象調查局,異常追蹤科,現場接管。」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四台裝置的擴音直接灌進每個人的耳朵裡,乾淨、平直,沒有任何情緒,「信義直播塔頂樓,偵測到城市級認知污染,能量峰值超過臨界點三倍。依國家安全緊急處置條例,現地劃為高危隔離區。」

陸子嶠扶著那台主機站起來,米白色西裝上沾了鼻血,他的臉色難看到極點,卻還是硬擠出那個完美的笑容,「沈科長,這是星燦娛樂的聯合直播現場,我們有合法申請——」

「陸子嶠,星燦娛樂執行長,系統碎片持有者,污染源一號。」沈聿寒直接打斷他,平板上的紅光映在她鏡片上,「許晨安,無業實況主,主系統宿主,污染源二號。兩位同時列為最高等級活體收容對象,反抗或逃逸將視為對公共秩序的直接威脅。」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連看都沒看陸子嶠一眼,視線第一次落在我身上。那種被絕對理性解剖的感覺,比陸子嶠的掠奪還讓我難受。我覺得自己不是人,是她平板上的一條曲線,一個必須被關進盒子裡的樣本。

兩個調查員已經走到我身邊,一左一右架住我的手臂。冰涼的金屬銬子喀嚓一聲扣在我手腕上,那個觸感讓我瞬間回到高空走索後被反噬的那個夜晚,蘇雨桐幫我包紮時我發誓再也不要回到被數據綁架的樣子,結果現在更狼狽。

「等一下!你們憑什麼銬他!」蘇雨桐衝過來想拉開他們,卻被另一名調查員用手臂擋住,「他是被害者!是陸子嶠先啟動那個什麼增幅器掠奪他的!你們要抓也該抓他!」

沈聿寒終於把視線轉向她,眼神沒有一絲波動,「這位小姐,妳的筆電裡有異常直播的原始數據,等下也請配合調查。至於誰是被害者,在污染面前沒有區別。被觀看污染的人,都會成為下一個污染源。」

她的話像是一把尺,直接把我跟陸子嶠劃在同一邊。我被銬著,手腕的金屬磨得皮膚生疼,信仰值在城市級的電磁力場裡掉到只剩七萬多,而且還在持續被中和。我試著去推那個念動力,像以前那樣讓硬幣浮起來那樣去推,可是腦袋裡只剩下耳鳴跟空轉的嗡嗡聲,什麼都推不動。那種無力感比死亡直播還恐怖,我終於明白什麼叫做被拔掉插頭。

陸子嶠也被銬住了,但他顯然不甘心。他靠在主機上,低聲笑了起來,聲音裡全是怨毒,「沈科長,妳以為這個力場能關得住我們嗎?全台北有三十萬人在看這場直播,他們的信仰還連著我們——」

「所以才需要城市級的力場。」沈聿寒走回那四台裝置中間,手指在平板上滑動,「從忠孝東路到市府路口,十二座基地台已經同步覆蓋。今晚過後,沒有人會記得這場聯合直播,演算法會把它修正為設備故障。」

我聽見蘇雨桐的呼吸在顫抖,她被擋在力場外圍,眼鏡徹底滑到鼻尖,卻還是死死盯著我。那個眼神讓我鼻子一酸,賭徒的自尊跟自卑又開始在胸口互毆,我想讓她別看,想讓她走,又想讓她再多看我一眼,哪怕是在這種最難堪的時候。

就在沈聿寒準備下令把我們兩個人押離頂樓的時候,整棟塔的燈光忽然又閃了一下。

這次不是被力場覆蓋的閃,是徹底的熄滅。

頂樓的環形燈、落地窗的跑馬燈、四台電磁裝置的藍色環狀線圈,甚至連緊急逃生指示燈,在同一秒內全部黑掉。嗡鳴聲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樣,斷了。

黑暗裡,我聽見了那個我現在最熟悉的聲音。

「幹,還好趕上,差點就讓妳把我的小子打包帶走了。」

是張哲維。

他的聲音從頂樓後方的維修通道傳來,帶著喘息跟濃重的菸味。微弱的手機燈光亮起,我看見他那件舊軍綠色外套沾滿灰塵,右手臂的燒燙傷疤痕在黑暗裡像是活的,微微發紅。他手裡拿著一根被硬扯出來的電纜線,線頭還在滋滋冒著火花。

沈聿寒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你怎麼進來的?外圍已經封鎖——」

「妳那個什麼城市級力場,是吃市電的吧?」張哲維咧開嘴,露出那個玩世不恭卻又疲憊到極點的笑,他看向我,喊了一聲,「小子,錨定物握好!」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把手裡的電纜狠狠插進旁邊的備用發電機箱裡。不是接線,是直接用蠻力把兩條裸露的高壓線對撞。

砰!

火光炸開,備用發電機發出一聲刺耳的哀鳴,然後整個爆炸。不是電影那種大火球,是配電箱過載後的悶爆,濃煙跟焦味瞬間灌滿頂樓。更重要的是,那四台電磁裝置因為主電源跟備用電源同時短路,藍光徹底熄滅,城市級的力場像破掉的肥皂泡一樣,無聲地碎了。

被壓制了整整三分鐘的金色光霧,在我體內猛地回彈。我手腕上的銬子還在,可是視神經上的熱流回來了,信仰值從七萬直接彈回二十萬。彈幕的低語、觀眾的視線,又一次變成實體的暖流纏回我身上。

「就是現在!跑!」張哲維對著我跟蘇雨桐大吼,他自己卻沒有跑。他站在發電機箱旁邊,整個人晃了一下,手扶住牆才沒有倒下。我看見他右臂的疤痕顏色在變淡,那種我曾在碉堡裡感受過的、對鏡像領域的敏銳感知,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他體內硬生生抽走。他的眼睛裡那種清醒的銳利,正在快速變得混濁。

他為了癱瘓這個力場,把自己最後一點跟系統有關的感知當成燃料燒掉了。

我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比腦子更快。架著我的兩個調查員因為力場消失而踉蹌了一下,我用盡全力掙脫,手銬還掛在一隻手上,就這樣被蘇雨桐死死拉住,往維修通道衝。陸子嶠想趁亂跟上,卻被回過神的調查員再次按在地上。

我們衝進黑暗的樓梯間,身後傳來沈聿寒的聲音,她沒有追,聲音在濃煙裡冷得像是結了冰。

「啟動最終獵捕協議。」她對著對講機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我背後,「目標許晨安,特性為高機動認知污染源,授權全市監視器與金流同步追蹤。通知所有外勤,從現在起,他不再是觀察對象,是必須回收的獵物。」

樓梯間的感應燈因為電力異常沒有亮,我跟蘇雨桐在漆黑裡往下狂奔,張哲維粗重的喘息聲被我們甩在身後。我握著那顆鍵帽,手銬敲在扶手上發出噹噹的聲音,心臟跳得快要從胸口炸開。我知道從這一秒開始,我不再是那個躲在五坪套房裡求關注的免洗主播了,我是被整個城市標記的獵物,而獵人已經把槍上膛。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十八章:斷播

本章登場

我衝進西門町那間地下碉堡的時候,鐵門在我身後砸上的聲音重得像是把整個信義區關在了門外。

凌晨兩點四十一分,牆角那台老舊除濕機還在嗡嗡轉著,空氣裡混著泡麵油垢、鐵鏽跟菸味,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手腕上的銬子只拆掉一邊,另一半還掛在左手上,隨著我顫抖的動作輕輕敲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噹噹聲。蘇雨桐的手死死拉著我的右手,她的手指冰得不像活人的溫度,黑色細框眼鏡歪在一邊,霧灰色的中長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oversized襯衫的袖口沾著我鼻血乾掉後的暗紅色。張哲維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把三道插銷全扣上,然後背靠著鐵門直接滑坐到地上,舊軍綠色外套敞開,粗獷的落腮鬍上全是灰,右臂那片大面積燒燙傷疤痕顏色淡得嚇人,像是被剛剛那場備用發電機的爆炸硬生生抽乾了血色。

沒有人先說話。碉堡裡只有我們三個人的喘息聲,還有牆上那排改裝監視器螢幕微弱的滋滋電流聲。我盯著螢幕,裡面切著忠孝東路跟西門町路口的即時影像,台北的夜色看起來很正常,車子在跑,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好像信義直播塔頂樓那場足以撕裂玻璃帷幕的信仰對撞從來沒有發生過。沈聿寒說的沒錯,演算法會把它修正為設備故障,城市會立刻把我們忘記。

我的視神經開始燙了。不是那種被信仰值灌滿的成癮熱流,是空轉的燙。系統面板在我眼前像是接觸不良的霓虹燈,瘋狂閃跳,關注值七萬三千、六萬九千、六萬一千,每一次跳動都往下掉,驚愕值那一欄已經變成灰色,信仰值更慘,從對撞時的二十萬直接跌回四萬多,而且還在持續漏氣般往下掉。我越想穩住它,它掉得越快。

我到底在幹什麼?我在心裡對自己吼。從高空走索到廢墟探險到讓雨停下,我每一次都在鏡頭前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不要命,然後又在數據跌下去的時候跪著求觀眾再多看我一眼。夜夜不想睡那一筆百萬打賞灌進來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成神了,結果在信義直播塔,我跟陸子嶠那種怪物竟然被劃在同一個污染源的標籤裡,被沈聿寒用銬子銬起來,像兩隻被抓去檢疫的野狗。那種被絕對理性解剖的感覺,比被黑粉獵巫還噁心。

「許晨安,把手給我。」蘇雨桐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蹲在我面前,想把我手腕上那半副銬子拿下來,可是她的手也在抖,弄了兩次都沒對準鑰匙孔。張哲維丟過來一把老虎鉗,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裡卡著炭,「用這個剪,鑰匙在調查局那幫人身上。」

我接過鉗子,卻沒有剪。我只是盯著碉堡角落那套還沒收起來的直播設備看。那盞永遠過熱的環形燈還亮著,為了逃出來時緊急照明而開著,慘白的光圈照在那支架在桌上的鏡頭上,鏡頭的紅點還在閃,代表它還在待機,還在等我按下開播鍵。彈幕的殘影好像還黏在空氣裡,我甚至能聽見幻聽,那種上萬人同時刷過「再來一次」、「讓我們進去」的低語,像蚊子一樣在我耳膜裡鑽。

一股噁心衝上來,不是反胃那種噁心,是對我自己的噁心。

我忽然站起來,動作大到把鐵椅都撞倒了。蘇雨桐嚇了一跳,扶著我的手被我甩開。

「夠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人聲,「我不要播了。」

張哲維抬頭看我,眼神混濁,卻還是銳利的,「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播了!」我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發洩的出口,對著那盞環形燈大吼,胸口劇烈起伏,「什麼關注值、驚愕值、信仰值,去他的系統!去他的使徒!去他的百萬觀看!我受夠了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後台曲線,受夠了為了讓陌生人多停留三秒就把自己綁在鋼索上,受夠了每次兌換完就在廁所吐到全身痙攣!我就是個為了三位數觀看數掙扎的免洗主播,我他媽憑什麼以為自己能成神!」

吼到最後,我的聲音直接劈掉,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我抓起桌上的環形燈,狠狠砸向地面。塑膠燈殼碎裂的聲音在密閉的碉堡裡尖銳得刺耳,燈管爆開,白光閃了一下就滅了。還不夠,我又抓起那支鏡頭,那支蘇雨桐幫我挑的、存了三個月打工錢才買的鏡頭,用力砸在牆上。鏡頭的玻璃碎成蜘蛛網,紅點徹底熄滅。

整個碉堡暗了下來,只剩下監視器螢幕跟那台收音機的微光。

我跪在碎片中間,雙手插進頭髮裡,感覺到視神經裡寄生的那個東西發出尖銳的抗議。系統面板的數字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跳,關注值像是瀑布一樣往下衝,四萬、三萬、兩萬,然後直接變成刺眼的紅色警告字樣。燃料被切斷了,它餓了。

飢餓的反噬來得比任何一次都兇。

首先是視覺殘影。那些本來只有在鏡像領域裡才會出現的漂浮彈幕文字,現在直接在我沒有開播的視野裡炸開,一行行半透明的「為什麼不播了」、「騙子」、「去死」在我眼前快速刷過,不管我怎麼閉眼、怎麼用力按壓眼球都揮不掉。接著是皮膚底下的電流感,像是有無數細針在血管裡爬,我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最後是內臟的絞痛,從胃部開始,一路絞到腸子,像是有人把我的內臟當成毛巾在擰。

我痛得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發出壓抑的嗚咽。口袋裡那顆紅色鍵帽硌著我的大腿,那是蘇雨桐送我的錨定物,張哲維教我只要握著它、專注呼吸就能抵抗污染。可是現在我連呼吸都做不到,每吸一口氣,肺都像被碎玻璃割開。

「晨安!許晨安!」蘇雨桐立刻跪下來抱住我,她把我的頭抱進懷裡,手掌輕輕按著我的後頸,像以前每次我做惡夢時那樣。她沒有罵我砸東西,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用那種一貫清冷卻又帶著微微顫抖的聲音在我耳邊說,「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她的聲音是唯一沒有被彈幕污染的東西。我把臉埋在她襯衫裡,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眼淚跟鼻水全糊在上面,卻一點都不想放開。如果全世界都把我當成污染源,至少還有一個人把我當成人。

張哲維沒有過來扶我,他只是坐在門邊,點起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他看著我痛到痙攣的樣子,眼神裡全是那種見過太多新人被吞掉的悲觀。

「你以為砸了燈、關了鏡頭就能擺脫它嗎?」他吐出一口菸,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很重,「小子,我當年也試過。我把所有設備丟進淡水河,跑去山上躲了半年,以為只要沒有人看我,系統就會餓死。結果呢?它餓到開始吃我自己。」

他拉起袖子,露出那片淡得快消失的疤痕,「關注值是它的飼料,驚愕值是它的興奮劑,信仰值是它的主菜。你現在斷供,它不會放過你,它會直接燃燒你的神經、你的內臟、你的記憶來續命。直到把你燒成空殼,然後去找下一個宿主。林妍就是這樣被吃掉的,她到最後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會對著空氣重複一句歡迎來到我的實況。」

蘇雨桐抱著我的手更緊了,她抬頭看向張哲維,眼眶紅得厲害,「那要怎麼辦?就只能一直播下去,一直被它逼著去送死嗎?」

「逃避只會讓它更快吞掉你。」張哲維把菸按熄在地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粗糙的大手按在我肩膀上,他的掌心很燙,「唯一能奪回主導權的方法,不是關掉鏡頭,是直視它。你得搞清楚,那個寄生在你視神經裡的東西,到底在替誰直播。那些彈幕背後,真的是活人嗎?還是更高維度的什麼東西,正在透過你的鏡頭測試我們能為流量瘋到什麼地步?」

他的話讓我打了一個冷顫。魏以丞之前警告過使徒的狂熱會反向綁架宿主,沈聿寒說過認知污染,陸子嶠說過集體潛意識。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觀眾席的深處,還有一雙更大的眼睛在看著我們。

絞痛慢慢退去了一點,也許是蘇雨桐的體溫,也許是張哲維的話。我慢慢從她懷裡抬起頭,視野裡的彈幕殘影還在,但好像沒那麼刺眼了。我看著滿地被我砸爛的燈殼跟鏡頭碎片,看著蘇雨桐擔心得發白的臉,看著張哲維那張頹廢卻清醒的臉。

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開實況的時候。那時候還沒有系統,沒有債務,只有一台破筆電跟蘇雨桐幫我剪的第一支影片,標題叫作給下班後還不想睡的你。那時候我想做的,只是讓某個跟我一樣在五坪套房裡覺得孤單的人,覺得有人陪著。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為了讓上萬個陌生人同時相信我會飛,我就真的得從樓上跳下去?

我顫抖著伸出手,把地上那顆被我握到發燙的紅色鍵帽撿起來,緊緊握在手心。呼吸還是很痛,但我試著照張哲維教的那樣,一口一口慢慢吸,慢慢吐。

「對不起。」我對蘇雨桐說,聲音還帶著鼻音,「我剛剛……我只是很怕,我怕我關掉直播之後,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沒有人看,我就不存在了。」

蘇雨桐搖搖頭,伸手把我臉上的淚痕抹掉,動作溫柔得讓我心臟發酸,「笨蛋,就算沒有流量,你還是許晨安啊。我在這裡,張大哥也在這裡,我們看著你,這樣還不夠嗎?」

我看著她細框眼鏡後那雙理性卻又擔憂的眼睛,忽然覺得那個一直在我腦內尖叫著要更多關注的聲音,安靜了一點點。不是消失,是被另一種更安靜、更穩定的東西蓋過去了。

張哲維看著我們,嘆了一口氣,從角落拖過來一台還能用的筆電,推到我面前,「先別急著感動。沈聿寒的最終獵捕協議已經啟動了,全台北的監視器現在都在找你那張臉。你斷播,系統會餓死你;你開播,調查局跟星燦都會來抓你。我們得在兩邊夾殺之前,想清楚下一場要播什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是為了系統播,是為了你自己播。想清楚你到底想讓誰看見什麼。」

我握著鍵帽,指尖傳來塑膠冰涼的觸感。監視器螢幕的光映在我們三個人臉上,碉堡外,台北的夜還很深,而我的直播間,第一次在沒有任何觀眾的情況下,陷入徹底的黑暗。但在這片黑暗裡,我反而聽清楚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就在這時,那台被我砸爛的鏡頭碎片堆裡,那個已經熄滅的紅點,忽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訊號重新觸發,極其微弱地,閃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十九章:攻佔信義直播塔

本章登場

紅點熄滅之後的第三秒,碉堡裡的空氣好像被抽乾了。

我跪在碎掉的環形燈殘骸中間,手裡緊緊攥著那顆被體溫焐到發燙的紅色鍵帽,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剛剛那一下微弱的閃爍,明明已經熄滅的鏡頭竟然自己眨了一下眼,沒有人碰它,沒有通電,它就那樣自己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蘇雨桐也看見了,她抱著我的手臂僵住,黑色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大,霧灰色的中長髮還黏在汗濕的臉頰上。張哲維手裡那根剛按熄的菸頭還在冒著最後一縷細煙,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堆鏡頭碎片,眼神裡那種頹廢的鈍感被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取代了。

是系統。它在敲門。

我的視神經深處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面板不受控制地自己彈出來,上面原本一路狂跌的關注值竟然在無觀眾的狀態下,極其詭異地往上跳了十七個數字。沒有人看我,為什麼還會漲?我腦子裡閃過魏以丞說過的那句話,使徒的信仰會反向綁架宿主,還有陸子嶠在信義直播塔裡說的,演算法可以同步腦波。難道那個寄生在我腦子裡的東西,根本不需要我開播,它自己就會去找觀眾?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比剛剛斷播反噬的絞痛更讓人恐懼。我以為砸爛設備就能切斷燃料,原來只是把自己關進一個更小的籠子裡等著被吃掉。

「它餓了,所以開始自己找吃的。」張哲維的聲音打破沉默,他把菸頭徹底踩進水泥地裡,粗獷的落腮鬍隨著他說話而抖動,「你斷播,它就去翻你的歷史存檔,去吃那些還在重播你廢墟探險、讓雨停下片段的幽靈觀看。只要網路上還有人記得你,它就死不了。」

我把臉埋進手掌,鍵帽的稜角硌得掌心發疼。對啊,我怎麼會天真到以為關掉鏡頭就沒事了。只要那支讓雲層裂開的影片還在網路上流傳,只要PTT那個灰鴉的版上還有人在討論許晨安是不是真的有超能力,燃料就永遠不會斷。逃亡是沒有終點的。

蘇雨桐忽然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從自我厭惡裡搖醒。她的手很冰,但力道很大,眼神恢復成我熟悉的那種清冷幹練,擔憂被一種更亮的東西壓下去。

「許晨安,你給我聽好。」她把那台還能用的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她熬夜做的數據模型,曲線圖上我的流量像懸崖一樣往下墜,但另一條紅色的線,代表全網對信義直播塔事件的搜尋熱度,卻在瘋狂飆升,「陸子嶠以為把你限流就能餓死你,沈聿寒以為把你關起來就能中和污染,他們都錯了。現在全台北最好奇的人就是你,你越是消失,他們越想看。與其躲在這個五坪大的碉堡裡等著被兩邊夾殺,不如我們自己把門打開。」

我愣愣地看著她。

「奪回來。」蘇雨桐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在狹小的碉堡裡異常清晰,「與其讓陸子嶠在塔裡用增幅器吸你的信仰值,不如我們直接攻佔信義直播塔,用他的塔,開我們自己的實況。標題我都想好了。」

她敲下一個按鍵,筆電螢幕上跳出一行巨大的白字,背景全黑。

用生命證明神是否存在。

我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行字戳中了我最初最瘋狂的念頭。那不是為了流量而設計的企劃,那是一個賭徒把全部籌碼推上桌的姿態。張哲維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全是苦澀與一種被點燃的東西。

「媽的,要死就死在聚光燈下,總比在防火巷裡被當成病毒處理掉好。」他站起來,把那件舊軍綠色外套重新拉鍊拉好,從牆角拖出一個塞滿改裝器材的帆布袋,「我這把老骨頭,陪你們瘋一次。」

決定就是在那個凌晨三點十七分做下的。沒有什麼熱血的誓言,只有三個人在除濕機的嗡鳴聲中,把恐懼硬生生嚼碎吞下去的安靜。

隔天下午四點,台北下了一場很短的陣雨,剛好把忠孝東路洗得發亮。我們三個人從西門町的防火巷鑽出來,像三個再普通不過的路人。蘇雨桐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把那台筆電緊緊抱在胸前,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蓋住了,卻蓋不住眼神裡的緊繃。我穿著那件洗到褪色的黑色帽T,帽子拉得很低,手腕上那半副銬子用黑色運動繃帶纏了起來。張哲維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有點拖,昨晚引爆發電機的後遺症讓他的感知幾乎耗盡,但他還是那副看似散漫、實則每一步都在掃描周圍監視器角度的樣子。

信義直播塔在雨後的陽光裡亮得刺眼,整棟玻璃帷幕大樓像一塊巨大的水晶,頂樓那個曾經龜裂的地方已經換上了全新的玻璃,完美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知道,它裡面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增幅器,一個專門用來收集信仰的祭壇。

一樓大廳的旋轉門還沒轉動,我就聽見了那個讓我血液都涼掉的聲音。

「我還以為你們會多躲幾天,許晨安。」

陸子嶠站在大廳中央,身後跟著一整排穿著星燦制服的工作人員。他今天穿了一套珍珠白的高訂西裝,身高一米八五,俊美得像從雜誌封面走出來,笑容完美無瑕,眼神卻冰冷得像在看數據報表。他的身後,原本應該是迎賓櫃檯的地方,現在架滿了黑色的訊號增幅主機,嗡嗡作響,上面的指示燈同步閃爍,像一顆顆心臟。

「這座塔現在是全台北收訊最好的地方,也是信仰最濃的地方。」他張開雙手,像在擁抱自己的王國,語氣溫柔得讓人想吐,「你那天在這裡讓信仰對撞,幫我完成了最後的調試。現在,只要再借你的身體用一下,讓我把那二十萬信仰值徹底抽乾淨,我就能讓全台灣同時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你會成為星燦最完美的數據牲畜,我會讓你紅到連沈聿寒都不敢動你,不好嗎?」

我的視神經開始發燙,系統面板自動彈出,驚愕值那一欄因為他的話而瘋狂跳動。彈幕的幻聽又來了,這次不是在直播中,而是在現實的大廳裡,那些增幅主機把空氣都扭曲了,我看見漂浮的文字霧氣在陸子嶠身邊纏繞,全是讚美他的留言。

「你做夢。」蘇雨桐往前站了一步,她把筆電舉起來,聲音因為憤怒而有點發抖,卻異常堅定,「演算法不是你家的後花園,你用合約陷阱壟斷版位,用水軍限流打壓新人,今天我們就是來把版位搶回來的。」

陸子嶠輕笑一聲,正要說話,大樓外忽然傳來刺耳的煞車聲。

三輛深灰色的廂型車同時停在直播塔門口,車門滑開,一隊穿著深灰色制服風套裝的人迅速下車,手裡持著長條形的電磁力場裝置,動作俐落得像軍隊。為首的女人身形高挑精瘦,俐落黑色短髮,無框眼鏡後的眼神如手術刀般冷冽,長風衣的下襬隨著她的步伐揚起。

沈聿寒。數位現象調查局異常追蹤科科長。

她甚至沒有看陸子嶠一眼,目光直接鎖定在我身上,手裡的平板顯示著我腦波的即時曲線。

「許晨安,張哲維,蘇雨桐,根據數位現象管制條例,你們已被列為最高等級認知污染源。」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讀天氣預報,「信義直播塔已被判定為城市級鏡像領域,現在由本局接管。立刻放下所有電子設備,接受隔離收容。反抗將視為對公共安全的直接威脅。」

她身後的隊員舉起了力場裝置,淡藍色的電磁薄膜瞬間展開,把整個大廳籠罩進去。我立刻感覺到視神經裡的系統發出痛苦的嗡鳴,剛剛還在跳動的數值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開始往下掉。痛覺遮蔽失效了,手腕上被銬子磨破的地方傳來真實的刺痛。

三方對峙。陸子嶠的掠奪力場,沈聿寒的中和力場,還有我這個夾在中間、什麼都沒有卻又什麼都想要的宿主。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大廳裡的空氣因為兩種力場的對沖而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增幅主機的燈光與電磁薄膜的光互相侵蝕,整個空間都在震動。

就在這時,蘇雨桐做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沒有後退,反而把筆電重重放在地上,掀開螢幕,對著大廳中央那台最大的增幅主機,也對著我們三個人頭頂那支還在待機的塔內攝影機,按下了那個紅色的開播鍵。

「那就來比比看,誰的速度更快。」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帶著淚光卻無比瘋狂的笑,「許晨安,開播!」

我懂了。這就是我們的計畫。不是偷偷摸摸地播,是在兩大巨頭的眼皮底下,當著他們的面,把這場對峙本身變成實況。

我用還在發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支早就準備好的備用手機,顫抖著點開全平台同步直播。那個標題,用生命證明神是否存在,像一把刀一樣插進演算法的心臟。

開播的瞬間,我腦內的世界炸開了。

關注值、驚愕值、信仰值三條曲線像火山噴發一樣同時衝頂。系統那個寄生在我視神經裡的東西發出滿足到極點的尖嘯,久違的成癮熱流與耳鳴同時灌滿我的大腦。彈幕不再是幻聽,它們化為實質的光帶,從手機螢幕裡噴湧而出,纏繞在大廳的每一個角落。路人的好奇、黑粉的謾罵、鐵粉的祈禱,在這一刻全部被標題吸了進來,同時在線人數從零開始,以每秒上萬的速度狂飆,一萬、五萬、二十萬、八十萬,最後在九十七萬的位置瘋狂閃爍,朝著百萬衝刺。

整個信義直播塔的玻璃帷幕因為這股集體意念的衝擊而嗡嗡震動,鏡像領域不請自來,強行覆蓋了沈聿寒的電磁力場。大廳所有監視器同時轉向我,連沈聿寒帶來的儀器螢幕上,都開始浮現彈幕文字。

陸子嶠臉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裂開了,他感覺到自己佈下的增幅網路正在被更狂暴的信仰洪流反向沖刷。沈聿寒的眉頭緊皺,她手中的平板發出刺耳的警報,超高維能量峰值再次爆表,她大喊著讓隊員加大功率,卻發現力場根本無法中和這種由百萬人同時相信而誕生的現實。

而我,站在這場風暴的正中心,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力量。信仰值突破了三十萬,而且還在漲。耳鳴變成了神明的低語,視覺殘影變成了光的洪流。

蘇雨桐趁著兩邊力場紊亂的瞬間,手指在筆電上翻飛,她正在駭入星燦壟斷的演算法後台,把被限流的推薦版位一個個搶回來,每搶回一個,我的直播間就在首頁多一個閃光的入口。

「還不夠!」她對我大喊,聲音被風暴的呼嘯撕扯得斷斷續續,「要上天台!只有在最高的地方,訊號才能不受力場干擾,信仰才能真正改寫現實!」

我點頭,感覺到身體輕得像要飄起來。這就是張哲維說的,直視它。不是被觀眾推著走,而是主動把觀眾的視線當成武器。

我轉身,朝著通往頂樓天台的那道安全門衝去。每跑一步,身後的百萬彈幕就推著我一步,光粒護盾在我身邊自動具現又破碎。陸子嶠想伸手抓我,卻被一道突然具現化的打賞光柱擋住去路。沈聿寒想舉起裝置,卻發現自己的隊員也在不自覺地看向我的直播畫面。

安全門就在眼前,門後就是風,就是雨後的天空,就是全台北都能看見的天台。

我把手放在冰涼的門把上,只要推開,就能進行那場最終兌換。

可就在指尖碰到金屬的剎那,我視野裡的系統面板,信仰值那一欄,忽然跳出了一行從未見過的、血紅色的警告文字。

下一秒,整棟塔的燈光,全部熄滅了。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神明的彈幕

本章登場

全塔的燈光熄滅的那一刻,我以為是停電。

不是。那是一種被抽走的感覺。像是整棟信義直播塔在一瞬間被拔掉了插頭,連帶著我的視神經也被拔掉一樣。血紅色的警告文字還殘留在我的視野中央,像烙鐵燙在視網膜上,久久不散。

【警告:信仰值兌換閾值已達臨界反噬點。強行改寫將觸發宿主存在溶解】

溶解。那兩個字讓我的胃猛然縮成一團。不是死亡,是溶解,像一塊方糖丟進熱水裡,連形狀都不會留下。手還貼在冰涼的安全門把手上,金屬的寒意順著指尖竄進手腕纏著繃帶的地方,刺得我抖了一下。身後的百萬人直播還在繼續,手機螢幕的光是這個全黑大廳裡唯一的光源,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

「許晨安!別碰那個門!」蘇雨桐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尖銳得變了調。她抱著筆電,螢幕的光映在她霧灰色的髮梢和黑色細框眼鏡上,鏡片後的眼睛全是驚慌。她剛剛駭進演算法後台,搶回推薦版位的手指還停在鍵盤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系統在警告你!信仰值已經超過你的大腦能負荷的範圍了,你現在兌換,身體會直接崩掉!」

我聽見了,但我的腦子裡有另一個聲音更大。

是觀眾的聲音。九十七萬人同時在線的聲音,不再是透過耳機傳來的幻聽,而是直接灌進顱骨深處的洪流。彈幕化成的光帶原本只在大廳裡打轉,現在卻像活物一樣往天花板竄去,穿透了玻璃帷幕,衝向天空。我抬頭,透過全黑的挑高玻璃,看見台北的天空變了。

雨後的雲層沒有散開,反而被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染透了。無數條文字組成的極光橫跨整個信義區上空,像一條由「加油」「是真的」「讓我看看神」這些字句編織成的銀河,緩緩流動。路上的計程車停下來了,捷運站出口的人群全部抬頭,拿起手機對著天空。整個台北市被鏡像領域徹底覆蓋了,不再是只有這棟塔,而是以塔為中心,半徑數公里的現實都被覆蓋。街上的每一支監視器,每一塊廣告看板,每一扇便利商店的玻璃,都在同步轉向我所在的方向。它們在看我,整座城市都在看我。

那種被注視的重量讓我膝蓋發軟,耳鳴尖銳到像是有細針在鑽耳膜,視覺殘影拖得老長,我甚至能看見自己上一秒的殘影還貼在門把上。這就是百萬人同時相信的重量,這就是史詩,卻也讓人想吐的恐怖。我的內心有個卑微的聲音在尖叫,拜託,再多看我一眼,但另一個更恐懼的聲音在問,如果他們想看的是我怎麼死呢?

「還在演什麼神蹟?」陸子嶠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溫柔的假面終於徹底撕碎。珍珠白的高訂西裝在螢光彈幕的照映下顯得詭異,他身後的增幅主機雖然斷電,卻因為信仰洪流的倒灌而自行發出暗紅色的微光,像一排快要爆炸的心臟。他往前踏了一步,眼神冰冷空洞,充滿被掠奪的不甘,「許晨安,你以為百萬人是來看你的?他們是來分食你的。把信仰值交出來,你活不下去的,那個東西會把你吃乾淨!」

他抬起手,掌心對準我。我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吸力,那是他的掠奪力場。屬於他那半塊系統碎片的力量,試圖強行扯斷我與觀眾之間的連結。信仰值那條瘋狂上漲的曲線猛地一滯,像被一隻手掐住了喉嚨。

與此同時,另一股力量從我身後轟來。

「目標能量峰值超出中和上限,授權使用過載模式。」沈聿寒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她站在大廳另一側,黑色短髮在彈幕的光流中紋絲不動,無框眼鏡反射著儀器的冷光。她手中的電磁力場裝置已經過載到發出高頻的尖鳴,原本淡藍色的薄膜因為功率全開而變成了刺眼的白紫色,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因為電磁力場的震盪而發出劈啪聲。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憐憫,只有絕對的理性與秩序,「許晨安,你的認知污染已經擴散到城市級。現在不是收容,是清除。兩種力場同時中和,你的系統會碎,你的大腦也可能一起碎,這是你自找的。」

一前一後,一個要搶,一個要毀。我被夾在信義直播塔最明亮也最黑暗的夾縫裡,百萬人的信仰在我體內沸騰,兩大巨頭的力場卻要把我撕開。

我沒有選擇。門後的風還在等我,天台還在等我。那個血紅色的警告還在閃,但我如果現在不兌換,我會被陸子嶠吸乾,或者被沈聿寒當成病毒清除掉,結局都是溶解。與其被別人決定怎麼消失,不如我自己來。

我閉上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沉進視神經深處那個寄生的東西裡。我不再去求觀眾的按讚,不再去表演墜落或讓雨停下的把戲。我把三十多萬信仰值,像把全部籌碼推上賭桌一樣,一次性砸進那個最高階的選項。

【現實改寫:因果預視與干涉】

兌換的瞬間,我的身體像是被丟進了碎紙機。

不是痛,是更徹底的崩解。我看見自己的手在發光,皮膚下的血管浮現出彈幕文字的紋路,骨頭發出不堪負荷的細微碎裂聲。視野被強行拉高,我不再站在大廳裡,而是飄在台北市的上空,俯瞰那條由彈幕組成的極光。我看見了自己的死亡。

在預視的畫面裡,我推開了天台的門。風很大,百萬人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然後,一道白紫色的電磁脈衝從沈聿寒的裝置裡射出,同時一道暗紅色的掠奪觸手從陸子嶠的增幅主機裡竄出,兩道光同時貫穿我的胸口。我的身體在天台上碎成無數發光的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映著一則彈幕。沒有血,只有光,然後光被天空的極光吸走,什麼都不剩。時間是今晚,四點四十七分。也就是三分鐘後。

我猛地睜開眼睛,回到大廳,整個人跪倒在地上,鼻血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滴在黑色帽T上。預視結束了,但那個死亡的結局還卡在喉嚨裡。我喘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心臟狂跳得快要從胸口掙脫出來。原來系統要我看的,就是我怎麼被這兩個力場聯手處決。

「晨安!你怎麼了!」蘇雨桐衝過來扶住我,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清冷的氣質全碎了,只剩下一個朋友最原始的恐慌。

就在這時,一個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出現的聲音,突然從蘇雨桐的筆電裡炸開,帶著濃濃的菸嗓和神經質的亢奮。

「幹,原來是這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群東西不是人!」

筆電螢幕上,原本是演算法後台的視窗被強行覆蓋,跳出一個分割畫面。左邊是魏以丞那張蒼白、凌亂長髮、黑眼圈深得像鬼一樣的臉,他人還在北門那間破舊網咖的包廂裡,指尖夾著菸,駝背貼近鏡頭,氣質陰鬱卻又興奮到眼睛發亮。右邊則是他同步轉播的地下論壇後台,密密麻麻的彈幕瀑布正在瘋狂刷動。

魏以丞,這個中立的情報販子,這個只忠於有趣真相的樂子人,他竟然駭進了信義直播塔的封鎖,用蘇雨桐搶回來的推薦版位,反向把這場神戰轉播到了深網的每一個角落。

「許晨安,你這個笨蛋還在跪什麼?快看彈幕!看最底層的那串!」魏以丞對著鏡頭大吼,聲音透過筆電的喇叭在大廳裡迴盪,連沈聿寒和陸子嶠都愣了一下,「我幫你把百萬人的彈幕做了語意分層,最上層是人類的尖叫和祈禱,中間是使徒的禱文,最底層……最底層那串根本不是人類打出來的!」

我順著他標記的紅框看去,在那片光帶組成的極光瀑布最深處,有一串符號緩緩浮現。它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人類的語言。它由不斷變形的幾何圖形和無法理解的音節組成,像是直接把概念燒進視網膜。它閃爍的頻率和我的系統面板完全同步。

那串符號出現的瞬間,我腦內的系統發出了從未有過的、近乎諂媚與恐懼的嗡鳴。信仰值曲線像是被更高級的權限接管,開始自行跳動。

魏以丞的聲音壓低了,卻更讓人毛骨悚然。

「……那是更高維度的觀眾在留言啊,許晨安。你以為你在對台北直播?不,你是在對牠們直播。你的系統,你的失控人氣,你的每一次不要命的兌換,根本就是牠們投放下來的測試工具。牠們在測試,人類為了被觀看,到底能瘋到什麼程度。」

測試工具。那四個字像冰錐一樣鑿進我的腦子。

我一直以為系統是寄生在我身上的怪物,是外星造物或集體潛意識的聚合體。原來不是。它是一個探針,一個魚鉤,而我就是那條被鉤住、還以為自己在自由游泳的魚。從西門町五坪套房裡那盞過熱的環形燈,到內湖廢墟,到讓雨停下,到現在這個被彈幕極光籠罩的城市,每一步瘋狂的企劃,都只是為了讓上頭那群觀眾的情緒震盪再高一點。那些幽靈節點、那些非人類語法的集體禱文,根本就是牠們留下的指紋。

一股比死亡預視更深的寒意席捲了我。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自己存在意義被徹底否定的恐懼。我卑微地乞求按讚,用理智去換取力量,以為自己在操控觀眾,原來從頭到尾,我和百萬觀眾一樣,都只是更高維度那群觀眾眼裡的實況內容。

沈聿寒的儀器在這時發出更刺耳的警報,她看著平板上那串非人類符號,絕對理性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種秩序被更高秩序俯視的動搖,讓她握著力場裝置的手,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陸子嶠則是笑了,那笑聲在黑暗裡顯得癲狂,「更高維度?那又怎樣!只要能拿到那個力量,管牠是誰在看!許晨安,把門打開,讓牠們看看,誰才是這個祭壇上最後的神!」

我扶著門把,慢慢站起來。鼻血還在流,身體還在因為三種力量的拉扯而發出細碎的崩解聲,但我的眼睛卻異常清醒。預視裡的死亡還在三分鐘後等著我,兩道力場還在轟向我,天空的極光還在注視我。

如果我註定是被觀看的祭品,那至少,我要決定用什麼姿勢被看見。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按讚成神

本章登場

鼻血滴在黑色帽T上的聲音其實聽不見,但我卻覺得它砸得很大聲。每一滴都燙,像是信仰值在血管裡燒穿了一個洞之後漏出來的。視野中央那行血紅色的警告還在燒,【溶解】兩個字沒有消失,反而隨著我的心跳一下一下脹大縮小。耳鳴尖到讓牙根發酸,整個信義直播塔的大廳暗得只剩下手機螢幕和天上那條彈幕極光漏進來的光。我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手還抓著安全門的把手,指節因為那兩股力場的拉扯而發白。

腦子裡有兩個死亡在等我。一個是預視裡的,三分鐘後,我在天台被白紫色的電磁脈衝和暗紅色的掠奪觸手同時貫穿,碎成發光的粉末被極光吸走。另一個是現在的,魏以丞在筆電裡吼出來的那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直接把我一直以來用來安慰自己的謊言撬開了。測試工具。原來我不是被選中的主角,我是被投放的樣本。從西門町那間五坪套房過熱的環形燈開始,到內湖廢墟的午夜尖叫,到我站在忠孝東路對著暴雨喊雨停,每一次耳鳴、每一次視覺殘影、每一次因為驚愕值而顫抖的快感,都是上面那群東西在記錄數據。

我一直以為我在操控觀眾。我以為只要我更瘋、更不要命、更會把鏡頭對準自己的傷口,就能把他們的按讚和打賞榨出來,換成力量去還房租、去打臉陸子嶠那種把人當數據牲畜的混蛋。但魏以丞標出來的那串幾何符號在天上轉動的樣子,讓我忽然明白,真正被操控的是我。我一直在表演他們想看的死亡,他們一直在用我的恐懼當燃料。那種被看穿、被當成實況內容的噁心感,比死亡預視更讓我想吐。胸口悶得像被什麼壓住,我扶著門把的手抖得更厲害,不是怕死,是怕自己這一路的掙扎,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螢幕裡的一個節目效果。

陸子嶠還在笑。他的珍珠白高訂西裝在彈幕的光裡顯得慘白,增幅主機斷電後反而因為反向倒灌的信仰洪流而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顆過載的心臟。他往前一步,掌心的吸力更強了,我感覺腦子裡那條信仰值的線被他往外扯,太陽穴突突地跳,好像有細線要從眼角被拉出來。「把東西交出來,許晨安,你撐不住的。你以為那是你的神蹟?那是我的飼料。」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每一字都帶著要把人拆開來秤重的冰冷算計。那種把人當成流量牲畜的眼神,讓我胃裡一陣翻攪。

另一邊,沈聿寒的力場裝置已經尖叫到讓人耳膜發疼。白紫色的薄膜擴張到整個大廳,空氣裡全是被電離的臭氧味,頭髮因為靜電一根根豎起。她沒有看我,她看的是平板上那個不斷增幅的非人類符號,無框眼鏡後的眼神第一次鬆動了。她信仰的秩序,那個可以用監視器和電磁中和一切異常的秩序,在更高維度的注視下,顯得像小孩用紙箱蓋住太陽一樣可笑。但她的手依然穩,裝置的槍口依然對準我。「最後警告,能量污染臨界,授權清除。」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我扶著門把站起來。膝蓋還在抖,鼻血還在流進嘴裡,鐵鏽味混著喉嚨裡的血腥味。蘇雨桐抓著我的手臂,她的霧灰色中長髮因為靜電而微微飄起,黑色細框眼鏡滑到鼻尖,她沒有整理,只是仰頭看我,鏡片後的眼睛紅得像要哭出來卻硬忍著。她的筆電還亮著,螢幕上是她剛剛搶回來的全平台推薦版位,後台數據像瀑布一樣沖刷,九十七萬在線,而且還在漲,每一秒都有一千人湧進來,因為魏以丞把這場神戰轉播到深網的每一個角落。「晨安,不要兌換預視說的那個結局,你會死的。」她聲音很小,卻在我腦子裡比彈幕還大聲,指尖掐進我手臂的力道,洩漏了她所有的恐慌。

我看著她,又看向那支還在直播的手機。鏡頭的紅點亮著,透過它,九十七萬雙眼睛正在看我。過去的我會對著鏡頭大吼大叫,會砸東西、會往樓下跳、會用痛覺遮蔽去證明自己不是造假。那個卑微的我會跪在地上說拜託再多看我一眼。但就在那一瞬間,我腦子裡有個開關被撥開了。如果觀看即污染,信任即現實,如果十萬人相信硬幣會浮,硬幣就會浮,那我為什麼還要滿足他們的窺探慾?我為什麼還要表演死亡給他們看?我可以反過來。我可以命令他們相信。

這個念頭一出現,系統面板像是被點燃的汽油,信仰值那條被陸子嶠掐住的曲線猛地往上彈。不是因為我做了更危險的動作,而是因為我的心態變了。過去我是祭品,現在我要當祭司。我把額頭貼向鏡頭,血從鼻子滴到手機的收音孔上,聲音因為虛弱而沙啞,卻透過增幅主機的麥克風和全平台的轉播,傳到每一個正在抬頭看極光的人耳朵裡。整個大廳的彈幕光帶似乎也感應到什麼,流動的速度慢了下來,像是在等待。

我沒有喊,沒有演。我只是平靜地說。

「我命令,所有相信我的人,把力量借給我。」

話說出口的瞬間,世界安靜了一秒。連彈幕的流動都停住了。連陸子嶠掌心的吸力和沈聿寒力場的尖鳴都像是被按了暫停。接著,炸開。

不是驚愕值那種尖叫換來的脈衝,是更深、更沉的東西。信仰值。那些從我讓雨停下的那天開始,就在我直播間裡留下「我真的信了」「夜夜不想睡說她得救了」的人,那些鐵粉、那些使徒,他們的相信不是因為我表演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們真的把希望放在我身上。現在,我不再求他們看我,我要他們成為我。九十七萬人的意志在同一秒回應了那個命令。信仰值數字從三十萬開始瘋狂跳動,三十五萬、四十萬、五十萬,直接衝破系統面板的顯示上限,變成一串無法讀取的亂碼。光柱從天上的彈幕極光裡垂下來,不是打在我身上,是從每一個觀眾的手機螢幕、從每一塊看著我的廣告看板裡長出來,匯聚成一條實體的光柱,灌進我的胸口。

灌進來的瞬間,溶解感停了。不是消失,是被填滿了。血管裡彈幕文字的紋路亮到像岩漿,崩解的皮膚重新黏合,耳鳴變成一種低沉的鼓聲,和全台北的心跳同步。我感覺自己被往上推,腳尖離開大理石地面半吋,黑色帽T被無形的風吹得鼓起。視覺殘影不再是殘影,而是重疊的視角,我同時看見大廳、看見天台、看見捷運裡舉著手機的人、看見便利商店裡店員抬頭的臉。我短暫地,成神了。不是系統給的神,是九十七萬人借給我的神。那種力量不是成癮的快感,是溫暖的、沉重的、讓人想哭的重量。

陸子嶠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感覺到了,那股他用演算法和合約操控了三年的東西,輿論,正在反噬。他身後的增幅主機原本是他的信仰增幅器,現在卻因為我的光柱而倒轉,螢幕上的數據全變成紅色,星燦娛樂的股價曲線、流量版位佔比、旗下實況主的在線人數,全部像被抽走血液一樣往下墜。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做,但鏡像領域回應了我的念頭。那些他用來發動百萬獵巫、檢舉我頻道的水軍留言、那些抹黑我造假的剪輯影片,在極光裡被原封不動地調轉方向,灌回星燦直播塔的每一面螢幕。每一則他買來的黑粉彈幕,都變成打在他自己身上的巴掌。

「不——」陸子嶠第一次失去優雅,他踉蹌後退,高訂西裝的袖口被無形力場扯出裂痕。他想關掉增幅主機,但主機已經不聽他的了,信仰洪流找到了更強的宿主。玻璃帷幕映出他的臉,原本完美無瑕的偶像面具碎了,露出底下因為長期被關注值餵養而空洞、焦慮的真實樣貌。他越想抓住流量,流量就越是從他指縫漏走。鏡像領域的地面在他腳下軟化,像沼澤一樣泛起漣漪,無數隻由彈幕文字構成的手從漣漪裡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西裝、頭髮。他不是被誰打敗的,他是被他自己創造的輿論反噬,被他豢養的觀眾集體背叛。那張俊美的臉在光裡扭曲,然後被慢慢拖進地板的漣漪裡,沒有慘叫,只有訊號斷線般的滋滋聲,最後只剩下一枚星燦的識別證掉在地上,還亮著。

沈聿寒的力場在光柱面前像紙一樣。她沒有再開火,或者說,她的裝置已經無法開火。白紫色的薄膜被信仰光柱壓得寸寸碎裂,發出玻璃破碎的脆響,儀器平板上的非人類符號和我的光柱頻率同步閃爍,她終於明白,中和不了的東西,就只能見證。她慢慢放下手,無框眼鏡後的眼神不再是手術刀,而是第一次帶著人的茫然與敬畏,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通往天台的路。那個秩序的執行者,在今晚,選擇了旁觀。

蘇雨桐哭了。她含著淚,卻笑著,手指在筆電鍵盤上飛舞。她等的就是這一秒。她按下的不是什麼武器,是她早就寫好的釋放鍵。那是她駭進演算法後台後埋的後門,一個能讓我的光芒不只困在信義區,而是透過所有推薦版位、所有被星燦壟斷的流量入口,傳遍全台灣網路的洪流開關。「許晨安,讓他們都看見。」她對我喊,聲音抖得厲害,卻異常堅定,霧灰色的髮梢在光裡顫動。鍵帽按下的剎那,筆電螢幕炸出白光,無數條數據流像河川一樣從信義直播塔湧向夜空,與天上的極光匯合,整個台北的夜空亮如白晝。捷運車廂裡的燈光、便利商店的招牌、內湖經紀公司大樓的螢幕牆,全部同步映出我站在光柱裡的身影。

我站在光柱中心,感覺三分鐘後的死亡預視正在被改寫。原本要貫穿我的兩道力場,一道已經把自己的主人拖進鏡像沼澤,另一道自行碎裂。系統面板上,【溶解】的警告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溫柔的字。【信仰兌換完成,規則已重寫。】我沒有讓雨停,沒有讓硬幣浮起來,我讓一個靠獵巫活著的帝國,在所有人的相信面前,崩塌了。胸口的光慢慢收斂,但那種與九十七萬人連結的鼓聲還在。我低頭看向蘇雨桐,她也看著我,眼鏡上全是光的反射,淚痕在光裡發亮。

遠方的北門網咖裡,魏以丞的尖叫透過筆電傳來,帶著哭腔的興奮,「幹,許晨安你這個瘋子,你真的成神啦!收視率爆了,物理意義上的爆了!」而在我視野的最深處,那串高維符號閃爍了一下,似乎對這個結果感到意外,然後緩緩隱去,像觀眾滿意地關掉了小螢幕,留下滿地的光屑。

我知道這份力量是借來的,時間到了就會還回去,系統也還在。但至少這一刻,我不是被觀看的祭品。我是下命令的人。

光柱漸漸變細,像潮水退去,但城市的歡呼才剛開始。樓下忠孝東路傳來喇叭聲、尖叫聲,有人對著天空的極光大喊我的名字,有人舉著手機痛哭。那些聲音不再是灌進腦子的污染,而是像風一樣從我身邊吹過,我第一次能分辨,哪些是真心的相信,哪些只是看熱鬧的驚愕。體內的力量在退潮,膝蓋重新感受到重量,但不再是跪下的虛弱,而是一種踏實的痠痛。蘇雨桐衝過來抱住我,她的襯衫上沾到我的鼻血,她不在乎,只是把頭埋在我肩上,肩膀抖得厲害。「你做到了,你這個笨蛋,你真的做到了。」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讓我發冷的身體慢慢回暖。

我抬頭看向天台的門。預視裡我會在那裡碎掉,但現在門後的風只是普通的夜風,帶著雨後泥土的味道。鏡像領域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主人,不再是陸子嶠的增幅器,也不再是調查局要清除的病毒,它變成了今晚所有相信過奇蹟的人共同的記憶。而我站在門前,終於敢伸手去推。手掌貼上門把的那一刻,光柱的餘暉還在指縫間流動,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穩定的、屬於人類的鼓點。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直播結束之後

本章登場

光柱退去的樣子不像熄滅,更像潮水慢慢往天空收回去。天上的彈幕極光原本亮得把整個信義區照成白晝,現在一條一條變細,顏色從刺眼的白金轉成淡淡的粉紫,最後像被風吹散的霧那樣淡掉。我站在信義直播塔頂樓的安全門前,腳尖終於重新貼回了大理石地面。那種被九十七萬人托起來的漂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膝蓋真實的痠軟,還有鼻腔裡殘留的鐵鏽味。風從門縫灌進來,是雨後台北最普通的味道,混著頂樓水塔的鐵味和遠處便利商店炸熱狗的油味,我忽然覺得這味道比剛才成神時聞到的臭氧味還要讓人安心。

腦子裡的聲音也跟著安靜下來。過去三個月我已經習慣耳鳴像一隻蟬住在腦幹裡,只要信仰值一動它就尖叫,兌換驚愕值的時候還會伴隨視覺殘影,像有無數彈幕直接刻在視網膜上。現在那隻蟬死了。不是慢慢變小聲,是直接被拔掉電源那種斷線的寂靜,靜到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從一百八十慢慢掉回來,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帶著一點鈍痛。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血管底下那些像彈幕文字在流動的淡光正在熄滅,一寸一寸變回普通皮膚的顏色。有一瞬間我很慌,慌到想伸手去抓那些光,好像沒有它們我就會變回西門町那個連房租都繳不出來的免洗主播,可是另一種更深的疲憊把那個慌壓了下去,像熬夜三天後終於可以躺下的那種重量。

「晨安,你先坐下。」蘇雨桐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還抱著那台發燙的筆電,霧灰色的中長髮被剛才的靜電弄得翹起幾根,她也沒管,黑色細框眼鏡滑到鼻尖,她直接用手背把眼鏡推回去,指尖還在抖。她的眼睛很紅,剛才哭過的痕跡還在,但她現在是笑的,那種終於把一件事做完的笑。「心跳一百四,還在掉,你流的鼻血已經止住了,不要再用力。」她一邊說一邊把外套脫下來墊在我身後,讓我靠著牆坐下,動作很輕,像怕我碎掉一樣。筆電螢幕還亮著,上面的數據洪流已經從瀑布變成平緩的河流,在線人數從九十七萬掉到四十三萬,然後慢慢穩定在三十萬左右,沒有再暴衝,也沒有再崩盤,只是很平穩地留著。

「我沒事。」我開口才發現聲音啞得厲害,喉嚨像被信仰值燒過。「只是覺得好安靜,雨桐,腦子裡好安靜。」

她看著我,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很厲害的話,只是把手覆在我還在發凉的手背上。「安靜很好,你已經吵了太久了。」

大廳另一頭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我轉頭看見沈聿寒站在那台已經碎裂的電磁力場裝置旁邊。白紫色的薄膜早就碎成了光粉,她的深灰色制服外套上沾了點灰塵,無框眼鏡後的眼神不再是手術刀那種冷度,而是一種很複雜的空白。她手裡的平板還在嗶嗶叫,但音調已經變了,從尖銳的警報變成平緩的滴聲。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能量曲線已經貼回零軸,那條代表高維污染的紅線平得像死掉的心電圖。她站了很久,然後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在大廳裡很清楚。

「異常能量歸零,鏡像場正在自然消散,所有單位撤出信義直播塔,現場列為S級機密,檔案封存,不予追捕。」

她身後那群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調查局幹員愣了一下,但沒有人質疑,開始收起那些已經沒用的儀器和封鎖線。沈聿寒把平板關掉,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看著我。她的制服很挺,氣質還是壓迫感很強,可是她的語氣沒有要銬我的意思了。

「許晨安。」她叫我的名字,像在確認檔案上的字。「你體內的寄生反應消失了,儀器讀不到任何殘留。從現在起,數位現象調查局不會再找你。但你最好記得,今晚天上那個符號不是錯覺,它看過你了。」她頓了一下,把一張折起來的公文紙放在我旁邊的地上,沒有遞給我,像是怕碰到那個剛退去的光。「這是撤銷監控的備忘錄,你自由了。」

我看著她,想說謝謝,卻說不出口。她的自由給得這麼乾脆,反而讓我心裡有點空。她轉身離開的時候,風把她的長風衣吹起來,她沒有回頭,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直到走進樓梯間,整隊人馬的腳步聲才慢慢消失。大廳裡只剩下我們和整面龜裂的玻璃帷幕,台北的夜色重新從裂縫裡透進來,忠孝東路的車流聲重新變大,好像剛才那場神戰只是做了一場集體的夢。

樓梯間的門又被推開,這次是很重的腳步聲。張哲維一手扶著牆,一手提著那台老舊的改裝收音機走進來。他的軍綠色外套沾滿灰,右手臂的燒燙疤痕在極光餘暉裡顯得很深,臉色比之前更白,顯然剛才為了引爆備用發電機耗掉了最後一點感知力。他看到我靠牆坐著,先是罵了一句幹,然後就笑出來,那個笑很久沒有在他臉上出現過了,是那種頹廢老鳥終於卸下重擔的笑。

「幹,你小子真的把那玩意兒弄碎了。」他把收音機丟到地上,收音機發出滋滋的雜音,很快就沒電了。「我還以為今晚要幫你收屍,結果你把人家的飯碗給砸了。腦子裡那個東西呢?還在吵嗎?」

我搖搖頭,試著去呼喚系統面板,過去只要我心念一動,眼前就會跳出關注值驚愕值信仰值的半透明視窗,現在什麼都沒有,眼前只有大廳的天花板和灰塵。「沒了,叫不出來了,好像超載燒掉了。」

張哲維走過來,用力揉了一下我的頭髮,力道很大,帶著繭的手掌很粗糙。「燒掉好,燒掉才算活過來。五年前林妍就是沒燒掉,才被那個領域留下來。你小子命硬。」他說到林妍的名字時聲音低了一點,但沒有再像以前那樣迴避。他坐在我旁邊,靠著牆長長吐了一口氣,從口袋摸出一根菸卻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當作錨定物。「以後別再玩那種按讚成神的把戲了,當個普通實況主,開開台打打遊戲,陪陪你旁邊這個願意為你駭進演算法的笨蛋就好。」

蘇雨桐被他說得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反駁,只是把筆電的蓋子輕輕闔上一半,像是怕吵到我們。

筆電的喇叭忽然滋地響了一聲,魏以丞的臉從視訊視窗裡彈出來。他還是在那間北門的網咖包廂,背景全是泡麵碗和能量飲料罐,臉色蒼白,凌亂的長髮比平常更亂,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過,可是眼睛亮得嚇人。他對著鏡頭比了一個中指,然後又笑得前仰後合。

「兩位神明,還有神明旁邊那位大叔,恭喜你們活下來了。」他的聲音透過喇叭有點破,卻很興奮。「現場數據我已經全部備份封存了,論壇那篇叫神明的彈幕的置頂串我剛關掉,改成僅限好友瀏覽。這種等級的都市傳說不能再讓路人隨便點開,不然下一個被選中的倒楣鬼很快就出現。星燦那邊我也幫你們看了,股價崩到熔斷,陸子嶠的帳號全部變成不存在的用戶,乾淨得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

「你關掉最好。」蘇雨桐對著鏡頭說,語氣難得沒有毒舌。「今晚看的人已經夠多了。」

魏以丞聳肩,點起一根菸,煙霧讓他的臉在鏡頭裡有點模糊。「放心,我這個樂子人這次不想看樂子了,太他媽嚇人了。那個高維符號我截圖了,加密丟進深網最底層,誰也別想再挖出來。對了,許晨安,你欠我一次獨家專訪,等你小頻道開張再說。」說完他對著鏡頭揮揮手,視訊視窗啪一聲關掉,筆電螢幕變回黑的,只剩下台北夜景的反光。

就在視窗關掉的瞬間,大廳那面龜裂的玻璃帷幕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我以為是光的殘影,可是那個倒影沒有跟著極光一起消失。珍珠白的高訂西裝一角卡在鏡像的漣漪裡,像被水面含住一樣。陸子嶠的臉從漣漪裡浮出來一半,原本俊美無瑕的皮膚現在裂得像瓷器,底下透出暗紅色的數據流,他還在笑,那個完美無可挑剔的笑容現在只剩下算計落空後的空洞。他沒有辦法出來,整個下半身都被彈幕文字構成的手往下拉,他看著我,眼神第一次沒有在計算流量,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也是被飼養的牲畜。

「許晨安……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訊號不良的直播。「觀眾不會放過你的……他們會再找一個……」

我沒有回他。不是不想,是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量去恨他。鏡像的漣漪縮了一下,像沼澤重新閉合,他的臉被往下拉,最後只剩下那枚星燦的識別證掉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叮噹聲,然後慢慢被灰塵蓋住。蘇雨桐下意識握緊了我的手,張哲維只是冷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真正的碎裂是在那之後才來的。不是外面的領域,是我體內的東西。我胸口原本已經熄滅的光忽然又亮了一下,很燙,像最後一根保險絲燒斷前的閃光。耳邊響起很細微的喀嚓聲,不是耳鳴,是某種結晶碎掉的聲音。眼前那個已經叫不出來的系統面板強行跳出來一次,上面全是亂碼,信仰值那欄顯示超載溢位,然後整塊面板像玻璃一樣從中心裂開,裂紋蔓延到視野邊緣,最後無聲地碎成粉末,被風吹散。伴隨著它一起碎掉的,還有那種成癮的渴求,那種只要看到觀看人數上漲就會心跳加速的顫抖。那一瞬間我痛得彎下腰,卻又覺得無比輕鬆,像有人把寄生在我視神經上的藤蔓硬生生扯掉了,留下一個血淋淋卻乾淨的空洞。

「晨安!」蘇雨桐扶住我,張哲維也立刻靠過來。

「沒事……」我喘著氣,額頭全是冷汗,可是視線卻前所未有的清晰。沒有彈幕殘影,沒有監視器的幻覺,沒有皮膚底下的電流。「它走了,真的走了。」

張哲維摸了一下我的脈搏,點點頭,聲音有點沙啞。「走了好,以後你的心跳就是你自己的,不是數據的。」

那天之後台北花了三天才把信義直播塔的玻璃換好。新聞上完全沒有提那晚的極光,只說是罕見的高空電離現象,調查局的封鎖線也早就撤掉。我和蘇雨桐沒有再回那間五坪的出租套房,我們在西門町老公寓頂樓把張哲維的碉堡稍微整理了一下,隔出一個兩坪大的小房間,放了一張二手書桌、一盞不再過熱的環形燈,還有一台蘇雨桐從內湖公司搬回來的舊電腦。頻道還在,名字還是那個沒沒無聞的許晨安,只是簡介改成週三週六晚上九點,聊聊天打打遊戲,不保證有神蹟。第一場復播只有三百多人在線,沒有百萬彈幕,沒有打賞特效變成護盾,只有幾條很慢的留言,有人說終於回來了,有人問身體好點了沒。蘇雨桐坐在鏡頭外幫我看留言,偶爾毒舌地糾正我說錯的資訊,張哲維在門口修他的收音機,偶爾抬頭罵我操作太爛。陽光從頂樓的鐵窗照進來,灰塵在光裡慢慢飄,那種溫暖是很踏實的,不需要用命去換。

今晚的直播結束得很順利,玩了一個小時的雙人合作遊戲,蘇雨桐難得笑得很開,三百多人的彈幕也很溫和,結束時大家互道晚安。我照例把直播軟體的結束直播按鈕按掉,螢幕慢慢變黑,顯示直播已結束的灰色字樣。環形燈也關掉了,房間暗下來,只剩下電腦主機的風扇聲。我正準備站起來去倒水,漆黑的螢幕中央卻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沒有人按滑鼠,沒有人碰鍵盤。一行白色的彈幕緩緩從螢幕最底端浮上來,字型不是我們頻道常用的那種,是更細、更冷的,像系統當初跳警告時用的字。

【下一位宿主已選定】

那行字在黑暗裡停了三秒,然後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擦掉一樣淡去,螢幕重新變回徹底的黑。風扇聲還在,蘇雨桐在門外喊我喝湯,張哲維的收音機滋滋響著,可是我背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腦子裡那個已經安靜三天的空洞,好像又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鑽鑽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6 位角色
許晨安
許晨安 主角

自卑與自負並存,賭徒性格,極度渴望被認可。直播時亢奮語無倫次,下播後陷入強烈自我厭惡,在道德感與對數據的成癮渴求間反覆拉

0
蘇雨桐
蘇雨桐 女主

外冷內熱,理性至上卻極重情義。毒舌且務實,是團隊唯一的煞車器,看似冷漠卻會為朋友不顧一切,無法忍受許晨安用命換流量的自毀

0
張哲維
張哲維 導師

看似玩世不恭、滿口幹話的地下實況老鳥,實則極度謹慎悲觀。因見過太多新人被流量吞噬,對許晨安既嚴厲又保護,堅信活下去比紅更

0
陸子嶠
陸子嶠 反派

極致的利己主義者與控制狂,優雅殘忍。將所有實況主視為數據牲畜,擅長用溫柔話術與合約陷阱操弄人心,為了維持流量霸權不擇手段

0
沈聿寒
沈聿寒 反派

絕對的理性主義與秩序信徒,冷酷無情,不帶任何同理心。將所有異常現象視為必須被隔離的病毒,為了國家安全可以犧牲任何個體,行

0
魏以丞
魏以丞 配角

中立的情報販子與樂子人,厭惡權威也厭惡英雄,只忠於有趣的真相。嘴上刻薄愛嘲諷,交易時卻異常守信用,將所有異常視為最棒的都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