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手賤點開的垃圾私訊
凌晨一點十七分，北嶺大學男生宿舍三樓的空氣，混雜著泡麵、除濕機的霉味，還有隔壁房傳來打遊戲時的慘叫。
林又廷盤腿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本翻到第三章就再也翻不過去的《管理資訊系統》，筆電螢幕的光映在他那副黑框眼鏡上，鏡片後面是一對寫滿「我明天再讀」的眼睛。他身上的灰色連帽T恤已經穿了三天，帆布托特包被隨手丟在床尾，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資管系大一邊緣人的標準氣場——存在感薄到連蚊子都懶得叮。
螢幕上是北嶺大學的匿名論壇，背景一片慘白，最新一串討論串的標題用紅字標著【八卦】校花蘇芷晴主持校慶晚會，顏值輾壓全場。點進去，是一張蘇芷晴穿著米白針織衫站在舞台側邊彩排的側拍照，長直黑髮及腰，笑容溫柔卻帶著一點距離感，留言區已經蓋到兩百多樓。
「拜託，這也太正了吧，根本北嶺之光。」
「聽說她私下很高冷，親善大使都是裝的啦。」
「樓上酸葡萄心態能不能收一下，見不得別人好？」
林又廷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游標在那顆小小的愛心按鈕上徘徊。他的內心小劇場已經開演三十分鐘，彈幕刷到飛起。
（按啊，廢話，當然要按啊！按讚又不用負責，按下去妳又不會知道是我，讚數加一，功德加一，暗戀的KPI又完成今日進度。）
（可是只按讚是不是很遜？人家可是外文系三年級的校花，親善大使，活動主持人，站在那裡就自帶聚光燈，我這種連在系上自我介紹都會結巴的傢伙，留什麼言啊？留言說「學姊好漂亮」會不會被當成變態？留言說「主持加油」會不會太官方？）
最後的結論永遠一樣，他用一種近乎虔誠的速度點下按讚，然後迅速把視窗縮小，假裝自己只是路過的潛水者。佛系，安全，不會出錯。這就是林又廷的生存哲學，在現實世界當個安靜的按讚機器，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吞回肚子裡發酵。
就在他準備關掉分頁，回去面對那本怎麼看都像天書的課本時，螢幕右下角彈出一個新訊息通知。
寄件者：系統管理員
標題：想讓你的留言成真嗎？
內文只有一行字，搭配一個閃爍的超大按鈕——【點此立即具現化你的真心話】
按鈕做得非常粗糙，配色是那種十年前的螢光漸層，周圍還繞著一圈跑馬燈特效，寫著「限時免費」「錯過再等一年」「內部測試資格」。一看就是那種點下去電腦就會中毒，或是被騙去柬埔寨的垃圾私訊。
林又廷的吐槽雷達瞬間 full load。
（哈囉？詐騙集團現在是連演都不演了嗎？這種標題跟「恭喜你中了一千萬」有什麼差別？還具現化咧，你以為你是言靈魔法師喔？我看是點下去就具現化一隻木馬程式到我硬碟裡吧。）
他把游標移開，決定貫徹自己身為資管系學生的基本素養——看到不明連結就當沒看到。可是那個按鈕閃得實在太勤勞了，像是在嘲笑他的膽小。期中考的壓力、對蘇芷晴那點說不出口的悶騷心思、還有宿舍網路在凌晨總是特別慢的延遲感，全部混在一起，讓他的手指有點癢。
（反正我這種邊緣人帳號也沒什麼好騙的，要騙就騙吧，大不了重灌。搞不好點開是什麼整人影片，還能笑一下。）
就是這個「手賤試試看」的念頭，讓他把游標移了回去，輕輕點了一下。
沒有跳出廣告，沒有跳出影片。
螢幕先是卡了一下，接著整個畫面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水一樣暈開。筆電的風扇突然狂轉，發出像是老舊伺服器過載的嗡鳴聲，那個閃爍的按鈕向內凹陷，化作一個黑色的漩渦，漩渦中心浮現出一行讀取中的小字——「語意解析中……情緒能量捕捉成功……正在建立連結……」
林又廷還來不及把手收回來，一股強大的吸力就從螢幕裡竄出，直接抓住他的領口。視野被無數彈跳視窗淹沒，每個視窗都寫著「錯誤404」「連線逾時」「請重新整理」，耳邊充滿滑鼠連點的喀喀聲與訊息跳出的叮咚聲，吵到讓人頭痛。
下一秒，世界安靜了。
他發現自己不再坐在宿舍的椅子上，而是站在一條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這裡看起來像是北嶺大學的校園大道，但天空是詭異的暗藍色，像是沒有關掉的深色模式。兩旁的建築物外牆全部被巨大的留言板覆蓋，無數半透明的文字方塊在空中飄浮、滯留、像壞掉的跑馬燈一樣閃爍。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鐵鏽味與機房冷氣的味道，腳下踩的不是柏油路，而是由無數按讚圖示與分享箭頭拼湊成的發光地磚，每走一步，地磚就會延遲半秒才亮起。
「這裡是……主版區？」林又廷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產生了回音，還伴隨著輕微的延遲。
他抬頭一看，差點腿軟。原本應該是圖書館的位置，現在變成一座由巨大書本堆疊而成的發光高塔，塔身乾淨明亮，與周圍的混亂形成對比。而他正前方，學生餐廳的位置則化作一片咕嚕作響的暗綠色沼澤，沼澤表面不斷冒出「地雷」「難吃到吐」「踩雷警告」的氣泡。更遠處，宿舍的方向完全被一團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色迷霧籠罩，迷霧中傳來細碎的低語，像是有無數人在同時竊竊私語。
這就是留言域，網路世界那個從來沒有管理員認真整理的後台。
還沒等他搞清楚狀況，腳邊的發光地磚突然震動起來。原本平靜飄浮的文字方塊像是被什麼東西激怒，紛紛轉向他。那些文字迅速扭曲、膨脹，化作一灘灘半人高的黏稠生物。牠們沒有固定形狀，身體由「去死」「醜死了」「噁心」等尖銳的詞彙構成，表面不斷滴落具有腐蝕性的綠色黏液，黏液滴在地上發出滋滋聲響。
酸蝕史萊姆。由最純粹的人身攻擊與無腦謾罵構成的底層怪物，單體戰鬥力不高，但最喜歡成群結隊，用數量噁心死人。
一隻史萊姆率先朝林又廷噴出一口酸口水，林又廷怪叫一聲往旁邊撲倒，酸液擦過他的連帽T恤，布料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小洞，還冒著白煙。他連滾帶爬地後退，卻發現四面八方已經被至少七八隻史萊姆包圍，牠們發出咕啾咕啾的聲音，文字在體內翻滾。
（不是吧！我只是手賤點個垃圾連結，為什麼要變成史萊姆的自助餐？這也太雖了吧！我期中考還沒念完耶，難道我的大學生涯就要結束在這種像即時通訊軟體當機的鬼地方嗎？）
恐懼讓他的腦袋一片空白，過去十九年所學的吐槽技巧在這一刻全部當機。他只能像個木頭一樣舉起雙手，試圖擋住下一波酸液。
就在黏液即將命中他的瞬間，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那個人影穿著一件黑色連帽外套，臉上戴著一張發光的Z字面具，看不清表情，腰間掛著好幾把已經生鏽、像是槌子一樣的東西。他出現的方式非常不講理，像是直接卡了一個瞬移的BUG，落地的時候還伴隨著一聲系統提示音。
他抬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以他為中心，一個半透明的按讚圖案瞬間展開，像是一面盾牌。那些飛來的酸液撞在盾牌上，發出像是訊息被已讀的「叮」一聲，然後全部被彈開，化作無害的文字碎片消散。幾隻靠得太近的史萊姆甚至被盾牌的光芒直接震退，發出刺耳的尖叫。
「新人？」面具下傳來一個慵懶又有點厭世的男聲，語氣像是半夜被叫起來加班的工程師。「在主版區發呆還敢不開防護，是想被酸到登出喔？」
林又廷跌坐在地上，喘得像剛跑完大隊接力。「你、你是誰？這裡是哪裡？我怎麼回去？那些果凍是什麼東西？」
「問題很多嘛。」被稱為Z的男人沒有回頭，他盯著那些暫時被逼退卻仍在蠢蠢欲動的史萊姆群，聲音依舊平淡。「這裡是留言域，所有你在網路上打過的廢話、按過的讚、轉傳過的垃圾，都會在這裡長出來。你腳邊這些，就是你平常在匿名版看到的那些『問候語』，具現化之後的樣子。很可愛吧？」
可愛個頭！林又廷在心裡狂吼，但嘴巴卻因為恐懼而說不出話。
Z微微側頭，面具上的Z字閃了一下，像是在掃描林又廷。「資管系大一，林又廷，長期潛水，按讚數一百七十三，留言數零。嗯，標準的幽靈人口，難怪會被這種低階釣魚連結釣進來。手很賤喔？」
「我、我只是不小心點到！」林又廷覺得自己的黑歷史被當眾朗讀，臉瞬間漲紅。「那個標題寫得那麼像詐騙，誰知道真的會把人吸進來啊！」
「在這裡，越像詐騙的東西越真實。」Z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嘲諷。「這地方本來就是所有被亂丟的連結、過期的QR Code跟凌晨三點的彈跳式廣告堆出來的垃圾場。你以為的垃圾私訊，對這裡來說就是正門入口。」
說話間，史萊姆群再次聚集，這次牠們學聰明了，不再單獨噴射，而是同時鼓起身體，準備來一波集體酸雨。綠色的光芒在牠們體內匯聚，空氣中的鐵鏽味變得更濃。
Z嘖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像是古老硬幣的東西，硬幣上刻著一個大大的讚。「嘖，過期的按讚數還夠用一次。聽好，菜鳥，在這裡想活命，只有一招。」
他將硬幣往空中一拋，硬幣化作無數光點融入那面按讚盾牌，盾牌的光芒瞬間暴漲。
「用吐槽戰鬥。」
「吐、吐槽？」
「廢話，不然你以為要用愛與關懷感化牠們喔？」Z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力道。「牠們是由語意構成的，你用拳頭打牠們，只會讓牠們覺得你惱羞成怒，能量更強。要用更精準的語意去解構牠們，戳破牠們邏輯的破洞，讓牠們自我矛盾到當機，懂嗎？」
林又廷完全不懂，但史萊姆的酸雨已經噴發。鋪天蓋地的綠色黏液朝著兩人覆蓋下來，像是一場噁心的午後雷陣雨。
Z沒有躲，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林又廷。
「想回去就給我學。現在，對著牠們，說一句你最真心的幹話。不是複製貼上的那種，是你自己想講、很想講、卻一直不敢講的那種。」
酸雨落下前的半秒，林又廷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唯一浮現的，竟然是蘇芷晴那張在舞台側邊的照片，還有自己那顆卑微的、連留言都不敢留的按讚。
一股羞恥到想立刻登出的熱氣從腳底衝上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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