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猝死轉生,赤旱的棄領
凌晨十二點零九分,內湖科學園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十二樓依舊透著慘白的燈光。雨剛停,窗外的台北夜色被洗得發亮,遠方的捷運軌道偶有列車滑過的低鳴,卻一點也傳不進這間密閉的會議室。陸恩獨自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攤開三份不同門市的營運報表,筆電螢幕還停留在下個月的加盟展店損益預估,紅色與藍色的曲線在黑暗中交錯,像是一張糾纏不清的蛛網。
他已經連續二十一天沒有在十二點前離開辦公室。桌上的超商咖啡早就涼透,杯壁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旁邊的便當盒只扒了兩口就被丟在一旁,米粒乾硬發黃。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乾燥的風,吹得他的後頸僵硬發疼,眼窩深陷,視線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出現細微的重影。作為連鎖便利商店的營運企劃,他習慣把每一間店的坪效、來客數、廢棄率都換算成數字,只有數字不會騙人,也只有數字能讓他在無止境的會議與客訴中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天晚上,他原本只是想把北區三間虧損店的關店報告寫完。報告的最後一行,他敲下「建議透過調整商品結構與夜間人力配置,仍有機會轉虧為盈」幾個字,手指卻忽然停在鍵盤上。胸口傳來一種極為沉悶的壓迫感,像是有人用膝蓋頂住了他的胸骨,呼吸在一瞬間變得短而淺。陸恩試著站起來去倒水,椅子卻隨著他的動作向後滑開,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視野開始收縮,四周的燈光拉長成一條條白色的細線,耳鳴像潮水一樣從腦後湧上來。他扶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喉嚨裡想喊出聲音,卻只擠出一聲含糊的氣音。心跳先是狂亂地擂動,隨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節奏徹底亂掉。筆電的風扇聲、冷氣的嗡鳴、窗外隱約的車聲,全部被一種低沉的鼓點取代。那是他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沉,直到最後一下重重地敲在胸腔裡,然後歸於寂靜。
最後的意識裡,他看見自己倒在那張堆滿報表的桌上,臉頰壓著還沒存檔的報表,螢幕的光映在瞳孔裡,漸漸暗去。他想起母親在電話裡說過的「不要一直加班,身體要顧」,想起自己總是笑著回答「這檔期忙完就休息」。原來,人真的會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加班夜裡,無聲無息地死去,沒有預兆,也沒有人會立刻發現。
黑暗並沒有持續太久。或者說,那並非純粹的黑暗,而是一種溫暖而混沌的漂浮感。陸恩感覺自己像是沉入深海,又像是被風托起,四周沒有上下左右,只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緩慢流動。那些光點並非星光,而是一段段被強行塞入腦海的記憶,粗糙、破碎、帶著乾燥的風沙味與血腥味。一個名字在混亂中不斷迴響,艾倫·艾德萊恩,星墜領,艾德萊恩家族,北境,龍脊山脈,魔蝕荒原。
記憶如潮水倒灌。伊瑟瑞亞大陸,星嵐王國,一個被王都遺忘的邊境領地。老領主在三年前的獸潮中戰死,唯一的繼承人艾倫·艾德萊恩年僅二十二歲,從小在王都擔任質子般的陪讀貴族,對領地一無所知,卻在父親死後被迫返回這片被詛咒的土地。領地的位置在龍脊山脈的最北端,再往北就是連聖痕境強者都不敢輕易踏入的魔蝕荒原,傳說千年前有一顆星辰墜落於此,砸斷了地脈,讓靈氣如血液般從大地傷口中流盡。
當那些記憶終於與他的靈魂契合,劇烈的乾渴與灼熱感猛地將他拉回現實。陸恩,不,現在應該稱為艾倫,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不是辦公室的天花板,而是龜裂成蛛網狀的屋頂橫梁。陽光從破洞中直射進來,光束裡浮動著細密的沙塵。空氣乾燥得讓鼻腔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淡的鐵鏽與沙土味。
他躺在一張硬木床上,身下鋪著薄薄的獸皮,獸皮已經磨得發白,散發出霉味。身上蓋著的毛毯粗糙而沉重,卻擋不住從牆縫灌進來的風。這裡是領主大廳,或者說,曾經是領主大廳。石牆斑駁脫落,壁爐裡只有冰冷的灰燼,角落堆著幾袋發霉的麥種,廳堂中央的長桌缺了一角,桌面上鋪著一張手繪的領地地圖,地圖的邊緣已經被風沙磨得捲起。
艾倫試著坐起身,喉嚨立刻傳來刀割般的疼痛。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修長卻乾瘦,指節突出,皮膚因為長期缺水而顯得蒼白乾燥。這具身體比前世的他更加年輕,卻也更加虛弱,長期的營養不良與焦慮讓這位年輕領主的體魄遠不如外表那般挺拔。他掙扎著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幾乎卡死的木窗,窗外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徹底停住。
那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赤紅戈壁。大地像是被烈火反覆炙烤過,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表面佈滿深深的裂痕,最寬的地方足以塞進一個拳頭。沒有樹,沒有草,只有零星的、枯死多年的灌木殘骸,像是扭曲的骨爪指向天空。遠方,龍脊山脈的餘脈如同一條癱倒的巨龍,山體呈現灰黑色,寸草不生。更遠的地方,天地交界處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灰色霧氣,那霧氣緩慢翻滾,時而凝聚成模糊的臉孔,時而又散開,陽光照在上面,非但沒有將其驅散,反而讓霧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感。那就是星辰迷霧與魔氣的混合物,籠罩星墜領數十年,讓靈氣無法匯聚,讓土地徹底死去。
風從荒原深處吹來,帶起細細的紅沙,打在臉上像是細針。艾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一股鹹苦的味道。他想起記憶中關於這片土地的描述,十年赤旱,靈脈枯竭,所有水井在去年冬天就已經乾涸。領民依靠著每半個月從南方運來的一點配給糧食維生,而隨著王國對邊境的放棄,連這點配給也越來越少。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推門聲。木門摩擦著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艾倫轉過身,看見一名身披破舊騎士重甲的老人站在門口。老人身形魁梧如鐵塔,即使年過半百,肩背依然挺得筆直,只是那套重甲上佈滿刮痕與凹陷,披風的下襬已經磨破,花白的短鬚與寸頭讓他整個人顯得風霜而剛硬。他的眼睛像是兩塊被砂紙磨過的鋼鐵,沉穩,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
加雷斯·磐盾,星墜領最後的守護騎士,四階曜變境的強者。艾倫的記憶立刻浮現出這個名字。老騎士曾追隨老領主征戰三十年,是整個領地唯一還能被稱為超凡者的存在。老領主死後,就是他以一己之力,帶著殘存的民兵守住了這片荒地十年,不讓它徹底變成魔物的樂園。
「領主大人,您醒了。」加雷斯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他的語氣恭敬,卻沒有多少溫度,眼神落在艾倫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您已經昏睡兩天。這兩天,領地又走了七戶人。現在,登記在冊的領民只剩下三百一十二人,其中能拿得動鋤頭與武器的,不到一百。」
艾倫張了張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走了?去哪裡?」
「往南。」加雷斯走到長桌前,將一卷用蠟封住的羊皮紙重重放在桌上,蠟印是星嵐王國的王室徽記,一隻展翅的星隼。「王都的信使在昨日抵達,這是撤封文書的副本。正本預計七日內送達王都議會備案。文書上說,星墜領連續十年未能繳納賦稅,人口流失過半,已無履行分封義務的能力。國王陛下仁慈,允許艾德萊恩家族保留爵位,但領地將在秋季收歸王室直轄,屆時所有領民將被遷往南方礦場。」
艾倫拿起那卷羊皮紙,手指因為紙張的粗糙而感到刺痛。他展開文書,上面華麗的花體字寫滿了官腔與藉口,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算計。所謂收歸直轄,不過是將這片土地當作籌碼,交易給更需要它的勢力。記憶中,王國的王子們正在為儲位爭鬥,而北方的獸人帝國正虎視眈眈,星墜領這道邊境屏障,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只是一個可以被捨棄的棋子。
「遷往礦場,他們活不了。」艾倫低聲說。他想起前世在報導中看過的那些黑礦,塵肺、坍塌、沒有任何保障的勞役。
加雷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艾倫明白,老騎士早已見過太多類似的場面。「不遷,他們也活不了。」加雷斯轉身指向窗外,那片翻滾的紫灰色霧氣。「您知道那是什麼嗎?那是魔蝕荒原滲透過來的魔氣。每隔十年,荒原深處的魔獸會因為靈氣潮汐的紊亂而暴動,形成魔潮。最近的一次,就在三個月後。根據我這十年記錄的規律,這一次的規模,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是一柄重錘敲在艾倫的心上。「十年前的魔潮,老領主帶著五百名士兵與兩名三階化靈境的法師,才勉強守住城牆。那一戰,死了兩百人。現在,我們沒有城牆,沒有法師,只有不到一百個拿著生鏽農具的農夫,以及一座連水都沒有的破廳。三個月後,魔潮越過那道霧氣的邊界,星墜領會被徹底抹去,連名字都不會有人記得。」
大廳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風沙拍打窗框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領民壓抑的咳嗽聲。艾倫站在窗前,銀灰色的短髮被風吹得微亂,湛藍的眼眸中映著那片絕望的赤紅大地。恐懼、無力、荒謬感一同湧上來。一個在便利商店為了坪效與來客數熬夜猝死的企劃,轉生到這個玄幻世界,卻要面對一個比業績報表殘酷千倍的死局。這片土地貧瘠到連靈氣都不願停留,人民麻木到連逃亡都沒有力氣,而他,這個新任的領主,除了腦中那些關於陳列、物流與行銷的知識,一無所有。
加雷斯看著這位年輕領主沉默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語氣稍稍放緩,卻依舊堅硬如鐵:「老領主臨終前,要我無論如何守住這裡。我守了十年,已經盡力。艾倫大人,若您想走,我會護送您離開,南下的路雖然難走,但總比留在這裡等死好。這是作為導師,我給您的最後一個建議。」
那句話像是一根刺,扎進了艾倫的意識深處。走?前世的他,不就是在無止境的加班與妥協中,一步步走進死亡的嗎?這一世,難道還要在絕望面前轉身逃離,讓這三百多個將最後一絲信任寄託在領主身上的靈魂,再次被拋棄?他轉過身,湛藍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一種不同於前世數據分析時的冷靜,而是一種混合了溫柔與執拗的火焰。
「我不走。」艾倫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大廳中產生細微的回音。「加雷斯,這裡是我的領地,是他們的家。既然我繼承了這個名字,就沒有理由在魔潮來臨前將它放棄。就算只有三個月,我也想試試,能不能為這片土地做點什麼。」
加雷斯微微一怔,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他沒有再勸,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像一座磐石般站在原地。這份沉默,既是對年輕領主勇氣的尊重,也是不抱希望的默許。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貴族少年天真的囈語,終究會被現實的赤旱與魔潮碾得粉碎。
就在這份近乎凝固的絕望中,艾倫的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極為清晰、莊嚴而溫暖的提示音。那聲音並非透過耳朵傳來,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震盪,讓他全身的血液都為之一顫。
【檢測到宿主強烈守護意志與領地羈絆已達成共鳴條件】
【伴生至寶——萬象便利店法則核心正在覺醒】
【不滅神燈已點亮,庇護領域即將展開,萬界物流神陣準備就緒】
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流自艾倫的心臟處迸發,瞬間流遍四肢百骸。他感到腳下的大地傳來極為輕微的震動,像是沉睡已久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領主大廳廢墟的中央,那片常年被陰影籠罩的空地上,一點柔和卻無比堅定的白光,正無聲無息地亮起,將周圍翻滾的星辰迷霧,硬生生地向外推開了一寸。
艾倫猛地抬起頭,湛藍的眼眸中映出那點在黑暗中誕生的光。加雷斯也察覺到了異常,這位四階曜變境的騎士瞬間按住劍柄,周身磐石鬥氣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將腳下的沙塵震開一圈。兩人的目光同時投向大廳中央,那裡的白光正以一種穩定而不可阻擋的勢頭,緩緩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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