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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語情報局:退休貓奴的巷弄日記

鑽鑽 都市治癒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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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語情報局:退休貓奴的巷弄日記 封面
五十八歲的國中退休國文老師陳安瑜,原本只想和家中三隻老貓窩在公寓裡曬太陽、煮咖啡、照顧巷口的浪貓,過著與世無爭的慢活日子。一次在公園餵食時,她意外啟動了名為「萬物有聲」的動物對話系統,從此能聽懂貓、狗、麻雀乃至老鼠的心聲。她無意成為英雄,卻發現這群街頭浪浪掌握著城市最溫柔的情報網——走失孩童的去向、獨居長輩的寂寞、巷口麵包店老闆的煩惱。她於是在老宅一樓開了間「喵喵諮詢室」,用罐頭、摸頭與真心交換情報,在喵言喵語與柴米油鹽中,悄悄成為串連整座城市的療癒存在。

第 1 章 — 罐頭換來的第一句喵語

本章登場

海風市的夏天總是這樣,上午還是曬得人睜不開眼的豔陽,過了兩點,遠方海面上推來的雲就沉甸甸地壓在市區上空,然後一場又急又猛的午後雷陣雨,把整條南堤巷弄洗得發亮。

陳安瑜站在南堤老宅的木緣側走廊上,看著後院那條防火巷裡的流蘇樹被雨水打得低垂,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雪。她今年五十八歲,剛從海風市立中正國中退休,教了三十年的國文,最後一年甚至連導師都不當了,只想著把那些改不完的作文和聯絡簿通通還給世界。丈夫在五年前離開後,她一個人守著這棟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日式老宅,黑瓦、木窗、白牆,外頭爬著使君子,屋內是她自己挑的淺色木地板與成排的書櫃。

退休的第一個願望很簡單,她跟來探望的同事說,我想每天睡到自然醒,煮一壺手沖咖啡,和我的三隻老貓一起曬太陽就好。

三隻老貓是她這些年的家人。最老的墨子已經十四歲,整天窩在書房的窗台上,只有吃飯才肯移動。茶茶是隻膽小的玳瑁,喜歡躲在衣櫃最深處,只有陳安瑜坐在榻榻米上看書時,才會悄悄出來踩她的膝蓋。最小的球球其實也不小了,九歲,橘白相間,是三隻裡面最黏人的,每天清晨都會準時跳上床,用頭去頂她的額頭叫她起床。

「妳們三個啊,就是仗著我退休沒事做,才整天使喚我。」陳安瑜一邊將剛沖好的咖啡端到緣側,一邊對著排排坐在走廊上舔毛的三隻貓嘀咕。她穿著最喜歡的亞麻圍裙,外頭罩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襟衫,微捲的灰白短髮才剛剪過,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嘴上說著嫌麻煩,手卻很誠實地一個個摸過去,從墨子的頭頂順到背脊,再給茶茶一個輕輕的下巴搔癢,最後揉揉球球圓滾滾的肚子。

日子本來就該這樣慢下來。可是搬來南堤巷弄的第二個星期,陳安瑜就發現自己慢不下來。

原因是防火巷。

那條只容一個人通過的防火巷,是這區浪貓的主要通道。每天清晨與黃昏,總有幾隻身影輕巧地跳上圍牆,沿著流蘇樹的枝椏走過去。起初陳安瑜只是在後門口放一碗水,後來變成一小把乾飼料,再後來,她開始記得每一隻貓的長相。有一隻瘦小的賓士貓總是最後才來吃,有一隻白貓很怕人,還有一隻體型龐大到像顆會走路的年糕的橘白虎斑貓,總是第一個到,然後把碗占住不讓別人靠近。

鄰居蔡美玉在夜市賣車輪餅,收攤經過時常笑她,「安瑜老師,妳這樣餵下去,整條巷子的貓都要來給妳養了啦。」陳安瑜總是推推眼鏡,笑著回,「我就放一點點,牠們吃得開心就好。」

今天這場午後雷陣雨來得特別急,雨點打在老宅的黑瓦上劈啪作響,陳安瑜本來以為浪貓們不會出現了。沒想到雨一停,夕陽從雲縫裡透出來,把濕漉漉的紅磚巷弄照得金黃,她在廚房整理回收時,就聽見後門口傳來熟悉的、帶著一點不耐煩的喵叫聲。

她探頭一看,果然是那顆年糕。

那隻巨大的橘白虎斑貓蹲在後門的木階上,渾身的毛被雨水打得有些塌,但氣勢一點沒減。牠的左耳有一個明顯的剪耳缺角,圓臉,麒麟尾短短一截,眼神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睥睨。陳安瑜已經從動保志工的粉絲專頁上學到,剪耳代表牠已經做過結紮,是被人類照顧過的街貓。她給牠取名叫橘大福,因為牠看起來真的很有福氣,只是脾氣不太好。

「你又來啦?」陳安瑜笑了,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今天才在超市買的鮪魚罐頭,「今天下雨,我還以為你會躲起來。來,這個給你,算是雨後點心。」

她將罐頭打開,鮪魚的香氣立刻散開,連屋內的球球都好奇地探出頭來。橘大福倒是很給面子,立刻跳下木階,湊到碗邊聞了聞。陳安瑜蹲下來,想像平常一樣看牠狼吞虎嚥,然後心滿意足地甩尾巴離開。

可是這一次,橘大福聞了兩下,抬起頭,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然後張開嘴。

「這個不夠香,要蝦味的啦!」

聲音清晰,語氣帶著嫌棄,還有一點點理直氣壯的抱怨,就這樣直接傳進了陳安瑜的腦海裡。不是喵嗚的叫聲,是完整的人話,帶著一點海風市常見的、懶洋洋的尾音。

陳安瑜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還拿著空的罐頭,嘴巴微微張開。她看著橘大福,橘大福也看著她,一人一貓在濕氣未散的黃昏裡大眼瞪小眼。

「你……你剛剛說話了?」陳安瑜的聲音有點抖,她下意識地扶了一下眼鏡,確定自己沒有幻聽。她的三隻老貓在屋內,球球歪頭看著她,墨子連眼皮都沒抬。

橘大福舔了一下嘴邊的鮪魚碎屑,尾巴不耐煩地拍了一下地面,聲音又一次直接響起,「幹嘛這麼驚訝,妳不是給我吃了好幾次罐頭,我才勉為其難跟妳說話的嗎?還拿這種普通的鮪魚,是看不起本大爺嗎?我上次在公園就跟阿花說過,南堤巷口那家便利商店的蝦味罐頭才好吃。」

陳安瑜的腦子嗡嗡作響。她教了一輩子國文,看過無數志怪小說,卻從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想起今天早上整理書櫃時,從抽屜深處翻出來的一個小小的、像是木頭刻成的貓掌形狀的御守。那是她上個月在河濱公園餵貓時,一個不認識的小女孩送她的,說是謝謝她餵公園的貓咪。當時她隨手放進口袋,回家就忘了,直到今天早上才掉出來。她好奇地拿起來看了看,上面什麼字也沒有,只有掌心處有一個淡淡的、像是水氣凝結又散開的光點。她當時覺得可愛,就放在書桌上,沒想到下午就發生了這種事。

難道是那個?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念頭,她的眼前忽然浮現一層淡淡的、只有她看得見的淺藍色光紋,像是水面上的漣漪,裡面有幾行溫和的字跡慢慢浮現。

萬物有聲系統已啟動。

目前信賴對象:橘大福。信賴值:六十二。

溝通條件:對方需對宿主抱有好感或接受過宿主提供的食物。動物認知有限,情報片段化、主觀且充滿偏見,請謹慎判讀。

每次對話將消耗少量信賴值,可透過餵養、陪伴、醫療照護與尊重來補充。

陳安瑜愣愣地看著那幾行字,又看看眼前那隻正用後腳搔癢的肥貓。一種荒謬又奇妙的感覺從心底升上來,她忍不住輕輕笑出聲,笑聲裡帶著一點退休老師特有的自嘲。

「所以,我是被一隻貓選中了?」她小聲地對橘大福說,這次她試著在心裡回應,而不是用嘴巴。

橘大福的耳朵抖了一下,顯然聽見了。牠站起來,繞著陳安瑜的腳邊走了一圈,用頭頂了一下她的膝蓋,算是打招呼,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什麼選中,講得這麼偉大。我只是看妳這個人類還算順眼,給的食物雖然普通,但至少每天都有,而且不會像有些人那樣想摸就摸。信賴值什麼的我不懂啦,反正妳對我好,我就偶爾告訴妳一點事情。這很公平吧?」

這番話倒是讓陳安瑜立刻抓住了重點。這個系統不是隨便就能聽見所有動物的聲音,而是需要好感,需要食物作為交換,而且動物的話不能全信。就像橘大福,牠最關心的永遠是吃。

她試探著問,「那你能告訴我什麼?比如說,這條巷子裡還有多少像你這樣的貓?」

橘大福一聽到這個問題,立刻精神來了,牠跳上後門的木階,居高臨下地看著陳安瑜,語氣帶著老大的派頭,「這條防火巷當然是我的地盤。不過公園那邊還有幾隻,市場那邊是黑狗的地盤,牠們整天汪汪叫很吵。我跟屋頂的麻雀算是合作關係,牠們消息最靈通,但是方向感有夠差,上次跟我說哪裡有好吃的,結果帶我繞了三圈還是沒找到。妳要問情報?可以啊,一個罐頭換一個消息。這是規矩。」

陳安瑜被牠那副談生意的样子逗笑了。她本來以為自己退休後的生活會是安靜地看書、喝咖啡、偶爾去河濱公園散步,沒想到現在居然要跟一隻挑嘴的橘貓談條件。可是這種感覺並不討厭,反而讓她覺得,這個有點寂寞的老宅,好像忽然熱鬧了起來。

「好,一個罐頭換一個消息。」陳安瑜點點頭,她站起身,決定去河濱公園走走。雨後的河濱公園是最舒服的,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夕陽把河面染成橘紅色。她想試試看,這個新得到的能力,到底能聽見多少聲音。

橘大福聽到要出門,立刻從木階上跳下來,跟在她腳邊,牠的步伐輕盈,完全看不出肥壯的身形。「要去公園?那妳記得帶蝦味的。還有,公園那隻愛八卦的鴿子最近一直在說,河邊涼亭那裡有個人掉了錢包,一直沒人撿走。不過鴿子的話妳聽聽就好,牠們連左邊右邊都分不清楚。」

一人一貓就這樣走出了南堤老宅。防火巷裡的流蘇樹還滴著水,夕陽的光透過枝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陳安瑜推開巷口的矮木門,巷子外就是海風市最日常的風景,捷運的聲音遠遠傳來,轉角的便利商店亮起了燈,晚風帶來了夜市準備開張的油蔥香氣。

到了河濱公園,雨後的草地還有些濕潤,幾隻麻雀在枝頭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陳安瑜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在牠們身上,果然,細碎的聲音像是調頻正確的收音機,慢慢變得清晰。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南堤那個阿嬤今天又忘記帶鑰匙,被鎖在門外好久!」一隻麻雀興奮地說。

「才不是呢,是公園廁所旁邊那個垃圾桶,今天有好多雞排骨頭!」另一隻更大聲地反駁。

牠們的對話又快又雜,充滿了人類聽起來毫無用處的八卦,卻讓陳安瑜覺得無比真實。這就是橘大福說的情報網嗎?一個由貓、狗、麻雀、鴿子組成的,最八卦也最溫暖的地下情報網。牠們不在乎什麼大事,只在乎今天哪裡有好吃的、誰家的窗戶沒關、哪個轉角有遺失的東西。

橘大福在她腳邊,得意地甩著麒麟尾,「怎麼樣,我沒騙妳吧?這座城市裡,沒有什麼事瞞得過我們。不過我們也是有原則的,不該說的我們不說,也不會隨便幫人類做事。除非……妳用罐頭來換。」

陳安瑜蹲下來,輕輕摸了摸橘大福的頭。這一次,橘大福沒有躲開,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發出呼嚕聲。她看著夕陽下這座她住了幾十年的城市,忽然覺得,海風市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了。那些她以前從未注意過的角落,那些被雨水打落的花瓣、被風吹動的窗簾、還有這些在屋頂與巷弄間穿梭的小生命,好像都在對她輕聲說話。

她輕聲地在心裡對橘大福說,「那以後,就請多指教了,橘大福先生。不過下次,我會記得買蝦味的。」

橘大福傲嬌地抬起下巴,「哼,這還差不多。記得要買貴一點的那種,便宜的我不吃。」

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河濱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陳安瑜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帶著她的第一位情報員,慢慢往南堤老宅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從今天起,她那個只想安靜曬太陽的退休計畫,恐怕要徹底改變了。而這個改變,似乎還不壞。

光紋在她眼前輕輕閃了一下,信賴值那一欄,六十二變成了六十,又在她摸頭的那一瞬間,慢慢跳回了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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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南堤老宅的喵喵諮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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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市的清晨總是來得特別早,尤其是午後雷陣雨後的隔天。空氣裡還留著被雨水洗過的香樟與泥土氣味,陽光從南堤老宅後院的流蘇樹枝椏間篩落下來,在濕漉漉的木緣側走廊上印出細碎的光斑。陳安瑜很早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而是被一種奇妙的期待感喚醒。她穿著那件洗得柔軟的亞麻圍裙,外頭罩著米白針織開襟衫,微捲的灰白短髮還帶著剛睡醒的翹度,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卻比平常更亮一些。

三隻老貓照舊在她的腳邊排開。墨子窩在書房窗台上最溫暖的那一角,茶茶躲在榻榻米的陰影裡只露出一截尾巴,球球則是直接跳上她的膝頭,用額頭輕輕頂著她的下巴,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陳安瑜一邊替球球順毛,一邊忍不住朝後院的防火巷看去。那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巷此刻靜悄悄的,昨夜被雨水打落的流蘇花瓣鋪了一地,像是一條白色的軟毯。

「妳們說,我昨天到底有沒有聽錯呢?」她小聲地對著膝上的球球嘀咕,聲音裡帶著退休國文老師特有的自嘲。「活了五十八年,教了三十年書,跟學生講了無數次聊齋與志怪,結果自己居然跟一隻貓聊起天來,還討價還價講起罐頭的牌子。這要是寫在聯絡簿上,大概會被家長當成暑假作業的奇幻作文吧。」

球球當然不會回答,只管用鼻尖去蹭她的手腕。但陳安瑜的心裡卻很清楚,眼前那層淡淡的淺藍色光紋並沒有消失。只要她靜下心來,就能看見那行字安靜地浮在視野邊緣,萬物有聲系統已啟動,目前信賴對象:橘大福,信賴值:六十一。這個數字比昨晚離開河濱公園時又少了一點,想來是昨天那段對話消耗掉的。她想起橘大福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說什麼一個罐頭換一個消息,還指定要蝦味的,而且要貴的那種。

就在她對著光紋發呆時,後門口的木階上傳來熟悉的、不太耐煩的叫聲。體型龐大如年糕的橘白虎斑貓正端坐在那裡,金黃色的眼睛直直望著她,左耳的剪耳缺角在晨光中格外明顯。牠的毛已經乾了,重新變得蓬鬆,但那股傲慢的氣質一點也沒變。

「喂,人類,妳在發什麼呆?早餐呢?昨天那個鮪魚的我都還沒計較,今天該換蝦味了吧?」橘大福的聲音清晰地在她腦海裡響起,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與理所當然的指使。

陳安瑜被逗笑了,她放下球球,站起身來打開櫃子,拿出昨天特地繞去便利商店補貨的高級蝦味罐頭。「是是是,橘大福先生,早餐立刻來。只是吃完之後,你得陪我去一個地方。」她一邊開罐頭一邊在心裡回應。「我想弄清楚你昨天說的那些規則,信賴值、情報要怎麼換,我總不能一直靠你挑嘴的情報過日子吧?」

橘大福湊到碗邊,聞到那股濃郁的蝦味,這才滿意地甩了一下麒麟尾,大口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含糊地回話。「要去哪裡?先說好,太遠的地方我不去,我的地盤只到捷運站那邊的公園。還有,便利商店那隻三花說,最近天氣熱,很多貓都不想動。」

「去找張醫師。」陳安瑜輕輕替橘大福順了一下背毛,眼神溫和卻堅定。「就是巷口那家看了二十年的寵物友善動物醫院,張景謙醫師。你不是剪耳了嗎?聽說就是他幫這一帶的浪貓做的結紮。我想請他幫你做個健康檢查,順便問問他,從人的角度,怎麼照顧你們才算是真正的尊重。」

橘大福一聽到動物醫院,整隻貓的毛都微微炸了一下,但礙於嘴裡還含著蝦肉,牠只是抬頭瞪她。「動物醫院?那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我上次去還是被抓去剪耳朵的時候,痛死了。不去行不行?」牠的語氣雖然抱怨,但並沒有真的逃跑,顯然對於陳安瑜已經有了相當的信任。陳安瑜心裡的那個光紋也輕輕跳了一下,信賴值似乎沒有因為牠的抱怨而下降。

「乖,就當作是陪我去。」陳安瑜柔聲哄著,從櫃子深處翻出一個用了多年、卻洗得很乾淨的軟式外出提袋,裡頭還鋪著她親手縫的小毯子。「我幫你準備了最香的肉泥當點心,檢查完我們就回家。而且張醫師人很溫柔的,不會弄痛你。你不是常說情報要客觀一點嗎?那我們也多聽聽人類醫師的說法,這樣才公平啊。」

好說歹說,橘大福總算心不甘情不願地鑽進了提袋,還不忘探出頭來補一句。「先說好,檢查完要再加一個罐頭,還有,不准那個醫師亂摸我的肚子。」陳安瑜笑著點頭,將提袋的拉鍊輕輕拉上,提著這位重量級的情報中樞,推開南堤老宅的木門,走進了夏日清晨的巷弄。

從南堤巷弄走到中山路上的老地方動物醫院,只需要穿過兩條騎樓與一個小公園。這間診所是海風市在地第二代經營的,招牌是溫暖的木頭色,門口貼著認養代替購買的海報,櫥窗裡還放著志工手寫的浪貓送養資訊。陳安瑜推開玻璃門時,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冷氣混著淡淡的木質與消毒水香氣迎面而來。

「陳老師,早安。」櫃檯後方傳來溫和的招呼聲。張景謙正穿著淺藍色的獸醫袍,裡面搭著格紋襯衫,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淡淡的疲痕,卻依然笑得療癒。他看起來清瘦斯文,正低頭整理著病歷,聽見風鈴聲便抬頭,露出了熟悉的笑容。「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墨子還是茶茶不舒服嗎?」

「不是我家的三隻,是這位。」陳安瑜將提袋輕輕放在診療台上,拉開拉鍊。橘大福才探出半顆頭,就立刻用警戒的眼神掃視整個診間,鼻子用力地嗅著空氣中其他動物的氣味。「牠叫橘大福,就是防火巷那隻橘白虎斑,你應該認得牠,左耳有剪耳。我想請你幫牠做個簡單的健檢,牠最近……嗯,比較常來我家吃飯,我有點擔心牠的體重。」

張景謙的眼神立刻變得專業而專注,他洗淨雙手,動作輕柔地將橘大福抱出來,放在鋪著防滑墊的診療台上。一邊用聽診器聽著心跳,一邊用指腹輕輕按壓牠的腹部與淋巴。「原來是牠,牠可是這一帶的大明星。兩年前我跟動保處的志工一起誘捕牠做結紮的,那時候牠可兇了,現在看起來被妳養得不錯,毛色很亮。」他說話的語氣始終平穩,像是在跟陳安瑜聊天,也像是在安撫緊張的貓咪。「陳老師,妳說牠常來吃飯,是每天固定餵嗎?」

「算是吧,從搬來這裡就開始了,一開始只是一碗水,後來就變成乾飼料跟罐頭。」陳安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只是最近我發現一件很奇妙的事,我好像……能聽懂牠說話了。當然不是真的聽見喵喵叫,而是牠的抱怨會直接在腦海裡響起,還會跟我討價還價。」她半開玩笑地說著,眼角卻悄悄觀察張景謙的反應。她沒打算全盤托出系統的光紋,只想試探這位理性溫暖的醫師會怎麼看待人與動物之間的連結。

張景謙聽完,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輕輕笑了,語氣裡沒有一絲嘲弄,反而帶著一點理解。「陳老師,妳能這麼想,代表妳真的很尊重牠們。其實我們當獸醫的,也常常覺得自己好像聽得懂牠們的抱怨。像橘大福現在耳朵往後壓,尾巴拍得很快,就是在說我摸太久了,有點不耐煩。這不是魔法,是長期相處累積出來的觀察。」他將橘大福輕輕翻過來,檢查牠的牙齒與耳朵,橘大福雖然不情願,但在他穩定的手法下,居然沒有伸爪子。

「我懂你的意思。」陳安瑜點點頭,心裡卻對上了系統的規則。張景謙說的觀察與尊重,不正是系統所說的透過餵養、陪伴、醫療照護來補充信賴值嗎?「那張醫師,如果我真的想跟牠們建立更深的信任,除了餵食,還該注意什麼?有時候我覺得牠們的情報很主觀,像牠只在乎哪裡的罐頭好吃,卻說不清楚確切的位置。」

張景謙將橘大福放回提袋,遞給牠一條肉泥作為安慰,這才轉向陳安瑜,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一些。「這就是重點了,陳老師。動物不是人類,牠們的記憶是片段的、帶著偏見的。貓只記得跟吃跟地盤有關的事,麻雀可能只記得八卦,鴿子說的方向更不能全信。如果妳真的想靠牠們幫忙,一定要記得交叉比對,不能只聽一隻貓的話。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不要把牠們當成工具。」他脫下手套,洗手後替陳安瑜倒了一杯溫水。「牠們願意靠近妳,是因為妳讓牠們感到安全。這份信任消耗得很快,補起來卻很慢。就像橘大福今天讓妳抱來檢查,已經是很大的信任了,回去之後,妳要多陪牠說說話,讓牠好好休息,這就是在補回信賴。」

這番話讓陳安瑜心裡一暖,眼前的光紋也似乎柔和了一些。原來這個系統並不是要她去指揮動物,而是要她學會更細膩的傾聽與等待。她輕輕摸著提袋裡正專心舔肉泥的橘大福,在心裡對牠說,謝謝你今天願意陪我來,你很勇敢。橘大福的耳朵抖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雖然嘴上沒說,但呼嚕聲卻大了一點。

離開動物醫院時,張景謙還特地送了她一包試吃用的無添加小魚乾,叮嚀她不要餵太多,以免橘大福真的變成一顆過重的年糕。陳安瑜提著提袋,迎著午後逐漸變熱的風,慢慢走回南堤老宅。防火巷口的流蘇樹下,陽光正好,她遠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矮圓身影站在她家門口,手裡拎著兩個大大的保溫袋。

「安瑜老師!妳跑去哪裡啦?我按半天電鈴都沒人應!」來人正是巷弄裡的非官方廣播站,夜市賣車輪餅的蔡美玉。她銀白的燙捲短髮在陽光下閃亮,圓圓的福態臉上帶著招牌的大嗓門與笑眼,身上還穿著那件繡著小草莓的碎花圍裙與袖套,手上拎著的袋子裡傳來濃濃的紅豆與麵糊香氣。「我今天多做了好多紅豆餅,想說拿幾個給妳跟妳家那三隻貓吃,結果妳不在,我還以為妳又去河濱公園餵貓餵到忘記回家了呢!」

陳安瑜連忙打開木門,請蔡美玉進來,一邊將橘大福從提袋裡放出來。橘大福一回到熟悉的後院,立刻恢復了大爺的派頭,跳上木緣側走廊,找了個最陰涼的位置趴下,眼睛卻一直盯著蔡美玉手中的紅豆餅。蔡美玉一看見牠,就笑得更大聲了。「哎喲,這不是年糕大福嗎?怎麼今天被妳抓去看醫師啦?看你這表情,跟我孫子被抓去打預防針一模一樣,委屈死了。」

「美玉姐,妳怎麼知道我去看醫師?」陳安瑜一邊替蔡美玉倒麥茶,一邊好奇地問。

「張醫師剛剛傳訊息在巷弄群組裡說的啊,說妳帶了一隻很漂亮的橘白貓去檢查,叫大家要學妳這樣定時關心浪貓的健康。」蔡美玉豪爽地將保溫袋打開,裡面是還溫熱的、一個個飽滿的紅豆餅,外皮烤得金黃酥脆。「我跟妳說,安瑜老師,妳這個人就是太安靜了,做了好事都不講。妳看妳這一樓,放著這麼大的空間空在那裡多可惜,後院又有貓,前面又有騎樓,妳乾脆整理一下,讓大家有事就來找妳問問貓的事,順便喝茶聊天,不是很好嗎?」

陳安瑜愣了一下,她看著一樓那間原本堆著書箱與舊家具的閒置空間。那裡採光很好,有一面大大的木窗對著巷弄,原本是她打算當作書房的地方,卻因為東西太多一直沒有整理。被蔡美玉這麼一說,她忽然覺得,這個想法跟她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不謀而合。她想要成為街坊與浪浪之間的轉譯者,不就是需要這樣一個半開放的、讓人與貓都能安心進來的地方嗎?

「可是,我又不是專業的,我怕幫不上什麼忙。」陳安瑜有些猶豫,她天性淡泊不愛出風頭,總覺得自己退休後就該安靜度日。

「哎呀,妳怕什麼!妳是國文老師,最會傾聽跟說話了,而且妳對貓這麼有耐心,大家都看在眼裡。」蔡美玉大嗓門一開,立刻捲起袖套,行動力十足地開始幫忙搬東西。「來來來,我來幫妳,妳去拿抹布跟掃把。我們把這裡清一清,放兩張小桌子跟椅子,我再去請里長伯幫忙寫個木牌,就叫喵喵諮詢室,怎麼樣?可愛吧?」

拗不過蔡美玉的熱情,陳安瑜也笑著加入了整理的行列。兩個人一個擦窗,一個掃地,橘大福則在一旁監督,偶爾用尾巴掃一下剛掃好的地板,算是另類的幫倒忙。陽光透過剛擦亮的木窗灑進來,空氣裡混著紅豆餅的甜香與木頭的清香,原本堆滿雜物的空間慢慢變得明亮而溫馨。蔡美玉還從自己攤位上搬來一張小小的木製看板,用粗粗的奇異筆一筆一劃寫下三行字,字跡圓潤可愛。

不洩露動物隱私,不強迫動物工作,所有情報只用於助人。

「這是規矩,要貼在最顯眼的地方。」蔡美玉認真地說,雖然語氣還是帶著笑意,但眼神卻很堅定。「就像我賣車輪餅,雖然愛講八卦,但客人的私事我從來不亂傳。妳這個諮詢室既然要幫貓,也幫人,就得先把規矩立好,這樣大家才會信任妳,貓也才會信任妳,對不對,大福?」她轉頭問向正趴在新擦好的桌子上打盹的橘大福。

橘大福懶懶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塊木牌,又看了一眼陳安瑜,聲音在陳安瑜腦海裡響起,帶著一點勉為其難的認可。「哼,字寫得還可以啦。規矩也還算像話,沒有把我們當成免費的勞工。看在有紅豆餅還有新地盤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承認這個什麼諮詢室是我的新據點好了。不過先說好,我的專屬位置要鋪最軟的墊子,還有,諮詢費要用罐頭來付。」

陳安瑜看著那塊手寫木牌,又看著身邊這位雖然大嗓門卻心細如髮的老姐姐,以及那隻嘴硬心軟、已經把新諮詢室當成自己地盤的肥貓,心裡湧起一股暖暖的、像是被午後陽光曬透了的溫柔。她明白,從河濱公園那個蝦味罐頭的抱怨開始,到動物醫院裡張景謙的溫柔提醒,再到此刻蔡美玉用紅豆餅與行動為她撐起的這個小小空間,她那個只想獨居清靜的退休生活,已經悄悄轉了一個彎,朝著一條更熱鬧、也更溫暖的巷弄小徑走去。

她輕輕將那塊木牌掛在一樓最顯眼的牆面上,木牌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她轉身對著蔡美玉與橘大福,露出了這幾天以來最放鬆、也最堅定的笑容。「那就這麼說定了。以後這裡就是喵喵諮詢室,諮詢費是一個罐頭,或是一個真心的摸頭。無論是人還是貓,有煩惱都可以來這裡坐坐,我會負責好好聽,好好說。」

窗外的防火巷裡,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飛過屋頂,橘大福的麒麟尾在桌子上輕輕擺動,像是在對這個新的約定蓋章。南堤老宅的夏日午後,因為這個半開放的小房間,開始有了不同以往的人情與喵語,溫柔地縫補著城市裡那些細微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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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制服少女與麻雀通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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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市的夏末總是帶著一種黏膩又溫柔的矛盾感。午後才剛過兩點,遠方的海面上就已經堆起了厚重的雲層,風從南堤的方向吹過來,捲起防火巷裡流蘇樹掉落的細小白花,在半空中打了幾個旋才又輕輕落下。空氣裡有海鹽與柏油路被曬熱後的味道,混著巷口蔡美玉攤位上剛起鍋的車輪餅甜香,遠處捷運高架橋上列車駛過的震動,像是整座城市緩慢的心跳。

南堤老宅的木緣側走廊被陳安瑜擦得發亮,一樓那間前一天才掛上木牌的喵喵諮詢室,此刻正敞開著兩扇舊木窗。窗框是張景謙幫忙重新上油過的,顏色溫潤,窗台上擺著陳安瑜從書房搬來的幾盆薄荷與迷迭香,風一吹過來,葉片摩擦出細細的聲響。牆上那塊由蔡美玉親手寫下的木牌,不洩露動物隱私,不強迫動物工作,所有情報只用於助人,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安定。桌上放著一疊陳安瑜手寫的諮詢紀錄紙,旁邊是一罐已經開封的蝦味罐頭,還有一碗乾淨的清水。

陳安瑜穿著米白色的亞麻圍裙,裡頭搭著淺灰針織開襟衫,微捲的灰白短髮被她用一支木簪隨意挽起,細框眼鏡滑到鼻尖,她正彎腰替三隻老貓梳理毛髮。墨子依舊占據著書房最溫暖的窗台,茶茶縮在諮詢室的藤編椅下,只露出一截尾巴輕輕掃動,球球則是跳上了新擺好的木桌,用鼻尖去頂陳安瑜的手腕,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對於一個在國中教了三十年國文才退休的人來說,這樣的午後本該是屬於泡茶與讀閒書的時光,卻因為那個淺藍色光紋的存在,讓她的心裡多了一份說不清的期待。

橘大福理所當然地把諮詢室當成了自己的新據點。牠龐大的橘白身軀癱在後院與諮詢室相連的門檻上,麒麟尾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地板,金黃色的眼睛半瞇著,看似在打盹,其實耳朵正靈敏地轉動,捕捉著防火巷裡每一絲動靜。牠的左耳剪耳缺角在光線下格外清楚,那是張景謙兩年前幫牠做的記號,也是牠與這條巷弄關係的證明。

「喂,人類,妳今天那個蝦味罐頭是不是又偷偷減量了?」橘大福的聲音忽然在陳安瑜腦海裡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挑剔。「我跟妳說,公園那隻三花今天早上可是吃了整整一罐鮪魚加柴魚片的,妳這樣我很沒面子耶。情報中樞也是需要熱量才能運轉的。」

陳安瑜被牠逗得笑出聲音,她推了推眼鏡,在心裡回應。「橘大福先生,你昨天才在張醫師那裡被叮嚀要控制體重,今天就想加量。我剛剛秤過了,份量是剛好的,再多吃,你的肚子就要拖到地上了。再說,信賴值也不是靠吃多就能補回來的,是要靠陪伴跟尊重,你忘記張醫師說的了嗎?」她一邊說,一邊用指腹輕輕替橘大福順著背毛,橘大福雖然嘴上嫌棄,喉嚨裡卻還是誠實地發出了呼嚕聲,視野邊緣那個六十一的數字,似乎也因為這個輕柔的觸碰而穩定了一些。

就在這份慵懶即將要化成午後小睡時,南堤巷弄的安靜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喘息聲打破。巷口的風鈴還沒來得及搖晃,一個嬌小靈活的身影就已經衝進了諮詢室的木窗前,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陳老師!陳老師在嗎!」來人是蘇以樂,她穿著動保處的深綠色背心,背心口袋鼓鼓的塞滿了肉泥條、牽繩與晶片掃描器,齊耳的淺棕短髮因為奔跑而有些凌亂,圓圓的臉上布滿了汗珠,雀斑在潮紅的臉頰上格外明顯。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還緊抓著手機,胸口劇烈起伏,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不好意思,我、我直接衝進來了,可是真的很急!」

陳安瑜連忙起身,替她倒了一杯常溫的麥茶,又抽了張面紙遞過去。「以樂,慢慢說,別急。先喝口水,發生什麼事了?」她溫和的聲音帶著退休老師特有的安定感,讓原本慌張的蘇以樂稍微平復了一些。

蘇以樂接過麥茶卻沒喝,直接將手機螢幕轉向陳安瑜。螢幕上是一則在海風市地方社團被大量轉貼的協尋貼文,照片裡是一個穿著海風國中制服的少女,綁著馬尾,笑容有些靦腆,內文寫著少女從昨天傍晚放學後就沒有回家,家長已經報警,拜託大家幫忙留意。「她叫林曉琪,國二,住在河堤國宅那邊。家長說她昨天下午跟同學吵架後,說了一句不想回家就跑掉了,手機也沒帶。動保處的群組剛剛也有人轉貼,因為有志工說好像在南堤這帶看過類似的制服身影,但雨快要來了,大家都很擔心。」

蘇以樂的語氣又急又自責,她的眼眶有些紅。「我本來今天是要去舊倉庫那邊放誘捕籠的,張醫師說那邊有母貓要結紮,結果一看到這個訊息,我就想先來問問陳老師妳這裡。老師,妳那個、那個可以問貓咪的,能不能幫忙問問看?我知道這樣很突然,可是多一個管道就多一點希望。」

橘大福原本還癱著的身體,在聽見國中制服幾個字時,耳朵立刻立了起來。牠從門檻上坐起身,舔了舔爪子,聲音透過陳安瑜的腦海傳出來,卻是帶著明顯的算計。「國中制服?喔,那個啊,我好像有聽麻雀們在屋頂上八卦過。可是人類,情報不是免費的,上次你說要建立什麼三守則,我可是很遵守的。一個情報一個罐頭,這是市場行情。」

陳安瑜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這隻貓挑剔的程度真是無可救藥。她轉頭看向蘇以樂,溫柔地解釋。「以樂,橘大福說牠可能有聽過消息,但是牠的規矩是一個情報換一個罐頭。而且牠們的情報很主觀,不一定準確,我們要一起分辨。」

蘇以樂一聽立刻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三條肉泥與一包小魚乾,全部攤在桌上,動作又快又急。「我這裡有!陳老師,這些夠嗎?不夠我現在去便利商店買!只要能找到人,多少罐頭我都去借來!」她熱血直率的個性在此刻展露無遺,為了弱小,她總是願意先付出所有。

橘大福看到桌上那堆食物,金黃色的眼睛瞬間發亮,卻還是努力維持著老大的矜持,牠輕咳一聲,用尾巴掃了一下陳安瑜的小腿。「咳,看在妳這麼有誠意的份上,三個罐頭,我就幫妳開一次情報會議。先說好,我只負責召集,麻雀那群傢伙吵得很,妳自己要聽清楚。」說完,牠跳上諮詢室的窗台,對著後院防火巷的上空,發出了一聲又長又響亮的喵嗚聲。那聲音不只是貓叫,更像是一種訊號,透過那個看不見的網絡,向整條巷弄擴散出去。

陳安瑜感覺到視野邊緣的信賴值輕輕跳動了一下,從六十一降到了五十九,顯然這次廣範圍的召集消耗了不少。與此同時,屋頂上原本只有風聲的天空,忽然熱鬧了起來。七、八隻麻雀拍著翅膀,嘰嘰喳喳地落在南堤老宅的屋簷與流蘇樹枝上,牠們的聲音透過系統的轉譯,變成了七嘴八舌的人類語言,而且每一隻都搶著說話。

「知道了知道了!是那個穿藍色裙子的女生嘛!」「不是藍色,是深藍色加白色上衣,我昨天在便利商店屋頂看到的!」「她在舊倉庫啦,我確定!她在那邊摺紙鶴,摺了好多好多!」「亂講,明明是在河濱公園的溜滑梯下面,我還看到她哭了!」「是舊倉庫沒錯啦,可是是哪一個舊倉庫?南堤有兩個舊倉庫耶,一個是防火巷底那個,一個是捷運站後面那個!」

麻雀通訊隊的熱情毋庸置疑,但方向感確實糟糕到讓人頭疼。每一隻麻雀都說得煞有其事,卻又互相矛盾,有的說在東,有的說在西。蘇以樂聽著陳安瑜轉述,急得額頭又冒汗了。「怎麼會這樣,兩個舊倉庫差很遠耶,而且河濱公園也完全不同方向,這要怎麼找?」

陳安瑜也感到有些為難,她輕輕按著太陽穴,努力在腦海中整理這些破碎的情報。橘大福在一旁不耐煩地甩著尾巴,補了一句。「我就說吧,那群小不點只會八卦,不會認路。牠們只記得女生跟紙鶴,其他的都是用猜的。不過……」牠湊近陳安瑜,用鼻子嗅了嗅空氣。「那個女生身上有很重的紙張跟鉛筆味道,還有一點點奶油的甜味,應該是常去麵包店的那種味道。而且,黑狗社那邊好像也有消息,妳要不要問問黑豆?牠鼻子比麻雀好用多了。」

就在這時,諮詢室的木門再次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張景謙穿著淺藍色的獸醫袍,手裡提著一個出診用的醫療箱,顯然是剛從診所過來。他看到屋內緊張的氣氛與屋簷上那群吵鬧的麻雀,立刻就明白了狀況。「陳老師,以樂,我剛剛在群組看到協尋文,想說妳們這裡可能會需要幫忙,就過來看看。怎麼樣,有線索嗎?」他斯文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疲痕,卻笑得溫和,聲音不大,卻讓慌亂的空間多了一份穩定的力量。

陳安瑜像是看到救星一般,連忙將麻雀們混亂的情報與橘大福聞到的氣味轉述給他。張景謙聽完,沒有立刻下判斷,而是走到窗邊,仔細觀察了一下風向,又蹲下身,輕輕摸了摸橘大福的頭,低聲問。「大福,妳說聞到紙張跟奶油味,那個味道是從哪個方向飄過來的?是防火巷深處,還是比較靠近馬路那邊?」

橘大福被他專業而尊重的態度安撫,有些不情願地仔細回想。「唔……風是從防火巷底吹過來的,味道有點潮濕,像是舊紙箱的味道。黑豆那傢伙今天早上好像有說,牠在防火巷底的舊倉庫旁邊,看到一個藍色裙子的人縮在紙箱堆裡,還聽到細細的哭聲。黑豆雖然笨,但是牠不會記錯哭聲的。」

張景謙點點頭,立刻在腦中拼湊出地圖。「我明白了。麻雀說的舊倉庫,應該就是指防火巷底那個磚造的舊倉庫,那裡以前是米店,堆了很多紙箱,確實會有潮濕的紙味。而且那個倉庫離麵包店不遠,少女如果常去,身上沾到奶油味也很合理。河濱公園的說法應該是另一隻麻雀記錯了,把昨天的別的學生搞混了。以樂,陳老師,我們先往防火巷底去找,機率最高。」他理性溫暖的分析,瞬間將那些主觀破碎的情報校正成一條清晰的路徑。

蘇以樂用力點頭,立刻將桌上的肉泥全部塞進橘大福的碗裡。「謝謝張醫師!謝謝大福!陳老師,那我們現在就過去!」她行動力極強,話還沒說完就已經拿起了牆角的雨傘,因為此時天空的雲層已經低到快要壓到屋頂,第一滴雨點正好落在諮詢室的窗台上,發出輕輕的嗒聲。

陳安瑜看著窗外瞬間轉暗的天色,心裡有些擔憂,她拿起另一把傘,對著橘大福在心裡說。「大福,謝謝你,你先在這裡休息,我們去找人。如果找到了,回來再給你加一個蝦味罐頭。」橘大福舔著碗裡的肉泥,含糊地回應。「快去快去,記得別讓那個女生淋太多雨,她看起來就很瘦。還有,回來要記得幫我把信賴值補回來,多摸摸我。」

一行三人撐著傘,快步走進了已經開始飄雨的防火巷。巷子狹窄,兩側是日式老宅的木牆與紅磚牆,流蘇樹的枝葉在風雨中搖晃,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苔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霉味與紙箱受潮的味道就越重,混著雨水的潮濕感,讓人呼吸都有些悶。張景謙走在最前方,不時停下來觀察牆角是否有新的腳印,蘇以樂則是焦急地輕聲呼喚著林曉琪的名字。

走到防火巷的盡頭,那座半廢棄的磚造舊倉庫出現在眼前。倉庫的鐵門半掩著,裡頭堆滿了廢棄的紙箱與木棧板,雨水從破損的屋頂漏進來,在地面積起一小灘水窪。就在那堆最高的紙箱後方,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抱著膝蓋縮在那裡,身上那套海風國中的制服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半,肩膀因為啜泣而微微抽動。她的面前散落著十幾隻摺得歪歪扭扭的紙鶴,有些已經被雨水浸濕,顏色暈開。

蘇以樂一眼就認出了那套制服,她立刻放輕腳步,將雨傘收起,慢慢蹲到少女的身邊,沒有立刻大聲叫喊,而是用一種同齡人才能理解的柔軟語氣開口。「林曉琪嗎?妳是曉琪對不對?我是動保處的姊姊,我叫蘇以樂,妳可以叫我以樂姊姊。妳在這裡摺紙鶴嗎?摺得好認真。」

少女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淚痕與雨水,眼睛紅腫。她看到穿著動保背心的蘇以樂與撐著傘的陳安瑜、張景謙,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聲音帶著哭腔。「你們、你們是誰?不要跟我爸媽說我在這裡,我不要回去……同學都笑我,我不想去學校……」

陳安瑜沒有立刻勸說,她只是將自己的傘輕輕往前傾,為少女擋住從屋頂漏進來的雨滴,然後溫柔地在她身邊坐下,保持著一個不會讓人有壓迫感的距離。她看著那些被雨水暈開的紙鶴,輕聲說。「曉琪,妳的紙鶴摺得很漂亮,是想要送給誰嗎?還是,有什麼心事想跟紙鶴說?我以前當國文老師的時候,也有學生喜歡用摺紙來藏心事,因為紙很安靜,不會笑人。」她的聲音像雨後的薄荷茶,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知性與溫柔。

張景謙則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將醫療箱輕輕放在乾燥的地方,注意著少女是否有失溫的跡象,卻沒有多餘的干涉,把空間完全留給了兩位女性。

蘇以樂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年紀相差不到十歲的少女,想起了自己國中時也曾因為社團與課業的壓力而想逃家的夜晚。她伸出手,卻沒有直接去拉少女,而是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隻還算完整的紙鶴,語氣直率卻充滿理解。「我懂,被同學笑真的很難受,會覺得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對。我以前也被笑過,說我整天只會跟流浪狗玩,很奇怪。可是後來我發現,笑我的人,其實很快就會忘記,只有我自己一直記著,然後一直難過。妳躲在這裡淋雨,那些笑妳的人也不會知道,難過的只有妳自己跟在家裡擔心到睡不著的爸媽。」

少女聽著蘇以樂的話,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淚水再次湧出,這一次卻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放聲的哭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讓他們不要再笑我紙鶴摺得醜……我想摺一百隻,可是同學說好幼稚……我爸媽只會叫我好好讀書,他們都不懂……」

蘇以樂順勢輕輕將手放在少女的背上,替她擋去一點寒意。「那我們不要管那些笑妳的人了。妳看,這些紙鶴每一隻都不一樣,就像妳一樣,很特別。我們先回家好不好?回家把濕衣服換掉,喝一碗熱湯,再把這些紙鶴晾乾。妳爸媽現在一定很著急,他們在社團上一直拜託大家幫忙找妳,他們其實很愛妳,只是不知道怎麼說。」

陳安瑜也在一旁柔聲附和。「曉琪,阿姨的諮詢室就在巷子口,那裡很溫暖,有很多貓咪。妳如果願意,我們可以先去那裡休息一下,讓以樂姊姊幫妳聯絡爸媽。妳不需要馬上就去學校,我們可以慢慢來,一隻一隻把紙鶴重新摺好。」

在兩人溫柔而堅定的陪伴下,少女終於點了點頭,伸出冰冷的手,握住了蘇以樂溫暖的手掌。張景謙立刻脫下自己獸醫袍外套,輕輕披在少女的肩上,三人一起撐著傘,護著這個小小的身影,慢慢走出昏暗潮濕的舊倉庫。雨還在下,但防火巷的風似乎變得溫柔了許多,流蘇樹的白花被雨水打落,鋪在三人的腳邊,像是一條安靜的指引。

回到南堤老宅時,橘大福已經等在門口,牠看到少女平安回來,傲嬌地別過頭去,卻還是對著陳安瑜在心裡說了一句。「哼,算妳們厲害,這次情報還算準嘛。記得,三個罐頭,一個都不能少。」陳安瑜看著蘇以樂正用毛巾替少女擦拭頭髮,張景謙在一旁替她倒著熱麥茶,屋簷上的麻雀們正因為任務完成而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晚餐要吃什麼,諮詢室的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溫暖。她知道,這個由罐頭與信任換來的情報網,第一次真正地接住了一個需要被接住的人。而窗外的雨,正輕輕敲打著木窗,為這個午後寫下了一個溫柔的句點。只是,在少女被家人接走後,陳安瑜在整理那些被雨水浸濕的紙鶴時,發現其中一隻紙鶴的內側,用鉛筆寫著一行細小的字,那字跡讓她的心輕輕揪了一下,也讓她意識到,少女的煩惱或許比她想像中還要更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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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防火巷的氣味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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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風市,才剛從昨日的午後雷陣雨裡洗過一回,天光顯得特別乾淨。南堤巷弄的石板路還留著薄薄的水漬,踩上去會映出天空的顏色,防火巷裡的流蘇樹經過一夜雨水的沖刷,細碎的白花落得更勤了,鋪在青苔與紅磚的交界,像是有人細心撒上的紙屑。風從出海口吹進來,帶著鹹鹹的、微微涼意的氣味,混著巷口早餐店煎蛋與咖啡的香氣,在老宅的木窗間慢慢流動。

南堤老宅一樓的喵喵諮詢室,兩扇舊木窗依舊敞開著。陳安瑜習慣在早晨先把窗台上的薄荷與迷迭香澆一遍水,指尖沾到的水珠冰涼,讓她整個人都清醒起來。她穿著淺駝色的針織開襟衫,裡頭是洗得柔軟的白襯衫,亞麻圍裙的口袋裡照例裝著一小包肉泥與折好的諮詢紀錄紙。微捲的灰白短髮被木簪挽在腦後,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卻藏著一點剛睡醒時的迷糊。桌上的手寫木牌在晨光裡安靜地立著,不洩露動物隱私,不強迫動物工作,所有情報只用於助人,每一個字都是蔡美玉用毛筆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墨色裡還留著夜市油煙的暖意。

三隻老貓各自占據了喜歡的位置。墨子窩在書房窗台的軟墊上,茶茶把自己塞進藤椅底下,只露出鬍鬚,球球則跳上諮詢室的木桌,用頭去蹭陳安瑜的手腕,呼嚕聲像是小小的馬達。後院與諮詢室相連的門檻上,橘大福以一種完全把自己當成屋主的姿態癱著,肥壯的橘白身軀幾乎要把門檻填滿,麒麟尾巴偶爾掃過陳安瑜的腳踝,左耳那個小小的剪耳缺角在光線下很清楚。牠看起來在打盹,金黃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縫,耳朵卻朝著防火巷的方向轉動,對每一點細微的聲響都不放過。

陳安瑜替球球順著毛,視線不經意掃過腦海中那片淺藍色的光紋。昨日為了找尋林曉琪,她消耗了信賴值啟動廣播,數字從六十一掉到五十九,整晚都讓她有點在意。沒想到今早光紋的色澤卻比往常更亮一些,邊緣還多了一圈細細的光暈,像是雨後長出來的新芽。她試著用意念輕輕碰觸,光紋便展開成一行溫和的字。信賴值五十九,助人次數累積達標,解鎖輔助功能,氣味記憶回溯。可回溯二十四小時內,信賴對象曾駐留地點的氣味軌跡,需消耗信賴值,軌跡為動物主觀感知,請交叉比對。

陳安瑜推了推眼鏡,在心裡小聲念出來。氣味記憶回溯,聽起來像是把鼻子借給時間。她忍不住笑了,覺得這個系統的命名實在很不浪漫,卻又很貼近貓狗的世界。畢竟對牠們而言,世界本來就是由氣味拼湊起來的地圖。她正想著要不要找機會試試看,橘大福的聲音就懶洋洋地飄進來。

人類,妳又在發呆了。早餐的罐頭呢,妳不會忘記要幫情報中樞補充熱量吧。昨天那三個罐頭根本不夠塞牙縫,那個肉泥還是小朋友口味,我可是公園派的老大,牠們會笑我吃零食。橘大福睜開一隻眼睛,眼神裡滿是挑剔,語氣卻帶著剛睡醒的軟。牠吸了吸鼻子,又補了一句。還有,妳身上那個光亮亮的東西,今天味道不太一樣,有點像雨後泥土被太陽曬開的味道,算是好聞啦。

陳安瑜被牠逗得笑出聲,彎下腰替牠順背毛,低聲在心裡回應。你鼻子倒是靈,我的新功能還沒試,你就先聞到了。放心,罐頭不會少你的,不過張醫師說要控制一下份量,你再這樣吃下去,防火巷都要被你堵住了。橘大福喉嚨裡發出呼嚕聲,算是默許了這個說法,尾巴卻誠實地往陳安瑜手心裡靠。

還沒等她把罐頭拿出來,巷口就傳來一陣急促卻又充滿精神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貫的大嗓門,連屋簷上的麻雀都被驚動得拍了拍翅膀。安瑜,安瑜在不在啊,美玉姨來了,急事,急事啦。蔡美玉穿著碎花圍裙,外頭罩著一件薄外套,手裡提著一袋剛起鍋的車輪餅,銀白色的燙捲短髮在風裡微微晃動,圓圓的臉上寫滿焦急,連平常掛在嘴邊的笑都少了幾分。她一進諮詢室就把車輪餅往桌上放,熱氣混著紅豆與奶油的甜香立刻散開。

蔡美玉也顧不得先寒暄,拉著陳安瑜的手就說。巷口阿輝麵包店那個手寫食譜不見了啦,就是他阿嬤留給他的那一本,用原子筆寫在泛黃筆記本上的,什麼菠蘿麵包、紅豆吐司的配方,連阿嬤畫的小插圖都有。那是傳家寶耶,阿輝說昨天傍晚還放在工作桌上,今天一早要開店就找不到,翻遍了店裡都沒有,急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不好意思來麻煩妳,是我硬把他拉來的,我想說妳這裡不是可以問貓問狗嗎,搞不好有線索。

陳安瑜聽著,心裡立刻明白這份食譜對麵包店老闆的重量。那不只是一本筆記,而是家族記憶的容器。她溫和地拍拍蔡美玉的手背,替她倒了一杯熱麥茶。美玉姊,妳別急,先喝口茶。食譜是什麼樣子,妳還記得嗎,還有最後看到的時間點,我們慢慢整理。蔡美玉接過茶杯,語速卻還是很快。就是一本咖啡色的軟皮筆記本,邊角都捲起來了,封面有阿輝阿嬤用立可白寫的味覺記憶四個字,裡頭貼著好多剪下來的包裝紙,整本都是奶油跟麵粉的味道。阿輝說他昨天傍晚收店前還用它核對明天的進貨單,放在二樓工作桌靠窗的地方,窗戶有開一點縫通風,今天早上就不見了,窗台還有被風吹進來的幾片白花。

就在此時,諮詢室的木緣走廊外傳來球鞋摩擦石板的聲音。蘇以樂穿著動保處的深綠色背心,背心的口袋照樣鼓鼓的,齊耳淺棕短髮還帶著安全帽壓過的痕跡,手裡抱著昨天借去擦拭的毛巾,快步走了進來。她一看到蔡美玉也在,立刻露出燦爛的笑。美玉姨,陳老師早安,我來還毛巾,昨天謝謝妳們讓曉琪在這裡休息。話才說完,她就注意到桌上那袋車輪餅與蔡美玉焦急的神情,敏感地問。怎麼了,是不是又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陳安瑜簡單把麵包店食譜遺失的經過轉述一遍。蘇以樂一聽,熱血的勁頭立刻上來,眼睛都亮了。傳家食譜,那一定要找回來,阿輝哥的菠蘿麵包是南堤的寶物耶,如果食譜丟了,很多老客人會很難過。我等一下可以幫忙去店裡看看有沒有監視器,或是幫忙發社群貼文協尋,大家一起找比較快。蔡美玉聽到有人幫忙,臉色稍微緩和,卻還是嘆氣。監視器阿輝說壞了兩個禮拜,剛好沒拍到。唉,那本子又不會自己長腳,怎麼會不見,難道是被風吹走了,可是風再大也不會把一本筆記本吹到不見吧。

一直癱在門檻上的橘大福,此刻終於有了動靜。牠坐起身,舔了舔爪子,金黃色的眼睛掃過在場的三個人,聲音帶著一點不滿,卻又藏著熟悉的貪吃邏輯。奶油味的紙本子,我知道啊。昨天我在流蘇樹下睡午覺的時候,確實有聞到很濃的奶油跟紙的味道,從防火巷那邊飄過來,還有舊紙箱潮潮的霉味混在一起。可是人類,妳也知道,我只記得好吃的東西,地點什麼的,我哪會去記,我又不是麻雀那種到處亂飛的。

陳安瑜在心裡與牠對話,語氣帶著安撫。大福,你再仔細想想,那個奶油紙的味道,是在你睡覺的哪個時間點聞到的,是在風吹過來的時候,還是你翻身的時候。她轉頭對蔡美玉與蘇以樂解釋。橘大福說牠昨天在防火巷的流蘇樹下打盹時,有聞到類似的奶油紙味,但牠對地點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味道。這正是牠的偏見,牠只在乎好不好吃,不在乎東西在哪裡。

蘇以樂蹲到橘大福面前,認真地看著牠的眼睛,掏出一條肉泥在牠面前晃了晃。大福老大,拜託你再想一下嘛,那個味道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是靠近舊倉庫那邊,還是靠近馬路這邊。如果你幫我們找到,阿輝哥說要請你吃一整排剛出爐的菠蘿麵包,奶油最濃的那種。橘大福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卻又努力維持矜持,尾巴用力拍了一下地板。哼,菠蘿麵包才收買不了我,至少要加一罐蝦味罐頭。還有,我真的只記得味道很濃,好像還有吱吱叫的小東西跑過去的聲音,吵到我睡覺,所以我還用爪子揮了一下。

陳安瑜捕捉到關鍵字,吱吱叫的小東西。她想起張景謙曾經提醒過,動物的情報都是片段的,需要比對。她在心裡輕聲呼喚那片淺藍光紋,決定試試剛解鎖的氣味記憶回溯。她閉上眼,意念集中在橘大福身上,心裡默念,回溯橘大福昨日在流蘇樹下駐留時的氣味軌跡。光紋輕輕震動,視野邊緣的信賴值從五十九跳動了一下,降到了五十六,隨即一股溫和卻清晰的感官洪流湧進來。

那不是用眼睛看到的畫面,而是由氣味構成的記憶。陳安瑜感覺自己像是把鼻子貼近了昨日的空氣,先是濃郁的奶油與麵粉香,像是剛出爐的吐司邊,接著是老筆記本泛黃紙張特有的、帶點酸味的舊紙味,兩者緊緊纏在一起,中間還混著原子筆墨水的淡淡鐵味。然後,風從防火巷底吹來,把這股味道往流蘇樹的方向帶,途中還夾雜了流蘇樹白花被曬熱後的清香,以及舊倉庫紙箱受潮後的霉味。最讓她在意的是,在這團溫暖的奶油紙味裡,還有一條細細的、帶著騷味與急促移動感的氣味軌跡,像是某種小動物用身體拖著紙張在地面快速爬行的痕跡,沿著防火巷的牆根,一路往舊倉庫的破洞裡鑽。

陳安瑜睜開眼睛時,額頭微微沁出汗珠,這種回溯比廣播更耗神。她把感受到的氣味軌跡,用盡量貼近人類語言的方式描述出來。很濃的奶油跟舊紙味沒錯,而且是被什麼東西拖著走的,軌跡是貼著牆根往舊倉庫的方向,有一股小動物身體的騷味,還有紙張摩擦地面的細細聲音。橘大福說牠聽到吱吱叫,應該就是牠。蔡美玉聽得一愣一愣,卻又覺得懸疑起來,忍不住壓低聲音。該不會是被老鼠搬走了吧,怎麼聽起來有點毛毛的。

蘇以樂也覺得詭譎,卻又覺得好笑。老鼠搬食譜去築巢,這也太有才華了吧,難道牠也想學做菠蘿麵包。陳安瑜被她的形容逗笑,卻還是認真地拿起手機,撥給了張景謙。電話那頭很快接起,張景謙溫和穩重的聲音傳來,背景還有診所裡輕柔的音樂與狗吠。陳老師,早安,怎麼了,聽起來有點喘。他聽完陳安瑜對氣味軌跡的描述,語氣立刻轉為專業,卻不失幽默。

妳形容的那個騷味與貼地拖行的軌跡,確實很符合鼠類搬運紙張的特徵。尤其是舊倉庫那種環境,紙箱多、縫隙多,又溫暖乾燥,正是牠們築巢的好地方。食譜的紙張帶有油脂與奶油香,對牠們來說是很好的築巢材料,柔軟又保暖。妳的新功能倒是很準,只是以後別一次回溯太久,對妳跟大福都是負擔。我剛好要去南堤幫一隻老狗做家訪,順路過去幫妳們看看。

不到十分鐘,張景謙就穿著淺藍獸醫袍,外頭套著一件防風外套,手裡提著小型的手電筒與手套,出現在諮詢室門口。他斯文清瘦的身影一出現,就讓原本有點慌亂的氛圍安定下來。他對著橘大福點點頭,輕聲說。辛苦你了,大福,等一下找到食譜,我請你吃水煮雞胸肉,張醫師特製無鹽版。橘大福傲嬌地別過頭,喉嚨卻發出滿意的咕嚕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報酬。

一行四人加上橘大福,沿著防火巷往舊倉庫走。雨後的天色雖然放晴,防火巷裡卻因為兩側老宅的遮蔽,顯得有些陰涼,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日的潮濕。流蘇樹的白花被風吹得在空中打轉,落在四人的肩頭與髮梢。越靠近舊倉庫,霉味與舊紙箱的味道就越重,牆角還留著昨夜雨水沖刷出的細細泥痕。舊倉庫的鐵門半掩著,裡頭堆滿了廢棄的紙箱與木棧板,光線從破損的屋頂斜斜照進來,塵埃在光柱裡飛舞,看起來既安靜又帶點詭譎。

張景謙打開手電筒,示意大家放輕腳步。我們順著牆根找,老鼠的路徑通常很固定,會有油亮的痕跡。蘇以樂立刻進入志工模式,拿出手機開了手電筒,動作靈活地在紙箱堆間穿梭,嘴裡還小聲嘀咕。這裡根本是紙箱的迷宮,如果我是老鼠,我也會選這裡當豪宅。蔡美玉則是一手提著車輪餅的袋子,一手扶著腰,小聲碎念。這地方平常都沒人來,難怪會被老鼠看上,阿輝那本寶貝該不會真的被咬爛了吧。

橘大福走在最前方,雖然步伐依舊慵懶,鼻子卻不斷抽動,牠停在一個倒塌的紙箱堆前,用爪子撥了撥最底層的一個紙箱,聲音在陳安瑜腦海裡響起。就是這裡,騷味最重,還有那個奶油紙的味道,從這個洞裡飄出來的。裡面有細細的叫聲跟磨牙的聲音,應該就是那窩小東西。陳安瑜蹲下身,順著牠指的方向看去,紙箱的側面被咬開了一個圓圓的洞,裡頭透出柔軟的紙屑光澤。張景謙戴上手套,輕輕將紙箱的外層撥開,動作溫柔而謹慎,避免驚嚇到裡面的動物。

紙箱內部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隨即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只見那本咖啡色軟皮的傳家食譜,正被完整地鋪在紙箱底部,當成了最舒適的巢墊。食譜的封面還算完整,味覺記憶四個字依舊清晰,只是邊角被咬掉了一小塊,露出了裡面細密的紙纖維。兩隻灰褐色的小老鼠,正用細細的紙屑與被撕下的食譜邊角,築成一個圓圓的窩,牠們看到光線,吱吱叫著往更深處縮,黑亮的眼睛裡滿是警戒。食譜的內頁被牠們壓得有些皺,卻沒有被完全破壞,最泛黃的那幾頁,甚至被牠們用來墊在身下,像是最珍貴的床墊。

蘇以樂忍不住笑出聲,卻又立刻壓低音量。太誇張了,牠們真的把食譜當成席夢思,還懂得挑最香的那本。難怪橘大福只記得奶油味,因為對老鼠來說,這就是五星級的床。蔡美玉也又好氣又好笑,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說怎麼會不見,原來是被這兩個小傢伙偷去當房間,真是又氣又可愛,阿輝如果知道,應該會哭笑不得吧。張景謙則是專業地觀察了一下老鼠的狀態,輕聲說。看起來是剛搬來不久,食譜的紙質比較厚,牠們只咬得動邊角,內頁的字應該都還在。我們把食譜拿出來,幫牠們換一些乾淨的碎布與無味的紙巾,牠們就不會再去咬別人的東西了。

陳安瑜小心翼翼地戴上張景謙遞來的手套,將食譜從紙箱窩裡托出來。指尖傳來紙張柔軟卻帶點潮氣的觸感,奶油與舊紙的味道比在麵包店聞到的更濃,顯然被老鼠的體溫焐了一夜。她輕輕翻開內頁,泛黃的紙張上,原子筆的字跡依然清晰,菠蘿皮要冰過才會酥,阿嬤的小插圖是一個笑瞇瞇的太陽,旁邊還註記著阿輝小時候偷吃麵團被罵的事。邊角雖然缺了一小塊,卻不影響閱讀,反而多了一個奇特的故事。張景謙俐落地用碎布與紙巾,替小老鼠們重新鋪了一個更適合的窩,蘇以樂則在一旁用手機錄下整個過程,準備等一下用幽默的方式還原。

回到巷口麵包店時,阿輝正焦躁地在店門口踱步,看到陳安瑜手裡那本咖啡色的筆記本,眼睛立刻紅了。他接過食譜,雙手微微發抖,翻開確認內頁都還在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聲音帶著哽咽。陳老師,真的太謝謝妳們了,我還以為再也找不到了,這是我阿嬤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每天開店前都會翻一下,就像跟她說早安一樣。聽到是被老鼠拿去築巢,他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出來,眼角還帶著淚。原來是這樣,難怪我怎麼找都找不到,牠們也太會挑了,挑我最寶貝的東西。

蔡美玉立刻把車輪餅塞到他手裡,大嗓門又恢復了往常的熱情。好了好了,找回來就好,以後記得窗戶要關好,或是把寶貝鎖起來,不要再讓小偷有機可乘,知不知道。蘇以樂則在一旁舉起手機,笑得雀斑都皺起來。阿輝哥,我可以把剛剛找到的過程,寫成貼文發在南堤巷弄的社團嗎,用可愛一點的方式,讓大家知道食譜是被老鼠借去當床,這樣就不會有人誤會是被偷,也能提醒大家收好紙類的東西。她俐落地編輯了一篇貼文,標題寫著南堤最香竊案偵破,嫌犯是兩位築巢達人,內文幽默地描述了橘大福的奶油雷達與氣味回溯的過程,還配上了紙箱窩的可愛照片,沒加任何指責,反而讓整件事變成巷弄裡的溫馨笑談。

張景謙站在麵包店的騎樓下,看著阿輝緊緊抱著食譜的樣子,溫和地提醒。食譜找回來後,建議先放在通風處陰乾一下,邊角缺損的地方可以用無酸紙修補,避免繼續受潮。如果需要,我那裡有適合的修補材料,可以拿來給你。陳安瑜則是摸著不知何時又跳上她腳邊的橘大福,在心裡輕聲對牠說。做得好,大福,這次多虧你的鼻子,雖然你只記得奶油味,但沒有你的偏見,我們也找不到那條氣味軌跡。橘大福得意地抬起下巴,聲音裡滿是傲嬌。哼,我就說吧,情報中樞的鼻子是最靈的。不過人類,妳剛剛那個新招式,害我有點累,下次要補兩個罐頭,還要有摸頭才行。

陳安瑜笑著點頭,感覺到視野邊緣的信賴值雖然消耗了,卻因為這次成功的合作與溫柔的對待,正慢慢回升。她看著蘇以樂忙著回覆社團裡大家的留言,蔡美玉正拉著阿輝討論要用什麼紙來修補筆記本,張景謙在一旁安靜地微笑,橘大福則已經開始打起小小的呼嚕。她忽然明白,情報從來就不是單一物種的獨白,貓的貪吃、麻雀的八卦、狗的忠誠,甚至老鼠的築巢本能,都是帶著偏見的片段,只有透過傾聽與交叉比對,才能拼出完整的日常。這份理解,比找回食譜本身更珍貴。

就在眾人準備各自散去,享受這個失而復得的午後時,陳安瑜無意間回頭,看向防火巷底那座舊倉庫的方向。剛剛因為專注尋找食譜而沒有注意,此刻在斜斜的日光裡,她才看見舊倉庫那面斑駁的紅磚牆外側,不知何時被人用白色的噴漆,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圓圈裡寫著一個拆字,字跡新鮮,油漆甚至還沒完全乾透,順著磚縫往下滴落。風把那股刺鼻的油漆味,混著流蘇樹的清香,一起吹進了巷弄裡。橘大福像是也聞到了什麼,耳朵忽然立起,對著那個方向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警戒的喵嗚。陳安瑜的心,輕輕揪了一下,一種與溫馨氛圍截然不同的、帶點懸疑的涼意,悄悄爬上了她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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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獨居阿公與走失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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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市的冬天,是從一種黏在皮膚上的濕冷開始的。

十二月的雨不像夏天的午後雷陣雨那樣乾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反而像是一層薄薄的紗,整日整夜地罩在城市上空。捷運高架橋下的燈光在雨幕裡暈開,河濱公園的夜櫻早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搖晃。南堤巷弄的紅磚被雨水浸得顏色更深,騎樓下的青苔蔓得更開,每一步踩下去,都會帶起細微的水聲與泥土的氣味。防火巷裡的流蘇樹只剩枯枝,雨滴順著枝條往下滴,在巷底匯成一條細細的小水溝,潺潺地流向出海口。

南堤老宅一樓的喵喵諮詢室,木窗上凝著細細的水珠,陳安瑜一早就把暖氣開得很小,只夠讓屋內不至於太過陰寒。她穿著厚實的米白色針織開襟衫,裡頭套著咖啡色的高領毛衣,亞麻圍裙換成了絨布的,口袋裡依舊裝著肉泥與摺疊整齊的紀錄紙。灰白的微捲短髮比平常更顯得蓬鬆,細框眼鏡因為室內外的溫差,時不時就起一層薄霧,要她用衣角慢慢擦。桌上的手寫木牌依舊安靜地立著,墨字在濕冷的空氣裡顯得更加溫潤。三隻老貓全都擠在暖爐邊,墨子把頭埋進尾巴裡,茶茶難得沒有躲在藤椅下,而是窩在陳安瑜腳邊的毛毯上,球球則跳上諮詢室的木桌,用鼻尖去碰陳安瑜剛倒好的熱麥茶,試圖用體溫去理解這個季節。

門檻上,橘大福的姿勢與夏天截然不同。肥壯的橘白身軀緊緊縮成一個更圓的球,麒麟尾巴把自己圈起來,左耳的剪耳缺角沾著一點雨氣。牠看起來睡得很熟,呼吸卻很淺,金黃色的眼睛半睜著,耳朵朝著巷口的方向轉動。陳安瑜在心裡輕輕喚牠,才發現腦海中那片淺藍色的光紋比起前幾日尋回食譜時,顯得有些黯淡。信賴值五十六,幾個字安靜地浮現。上次為了回溯氣味軌跡消耗的數值,還沒有完全回來,大概是這幾日的雨讓大家都懶得出門,餵養與陪伴的次數少了。她也沒有太在意,只是伸手替橘大福順了順背毛,低聲在心裡說,辛苦你了,前幾天累著了吧,這幾日好好休息,多吃點。

橘大福喉嚨裡滾出一聲含糊的呼嚕,回應也懶洋洋的。人類,妳的屋子太冷了,暖爐也不開大一點,我的肉墊都快凍僵了。還有,那個蝦味罐頭什麼時候才補貨,上次那個菠蘿麵包的謝禮根本沒分到我嘴裡,都被妳拿去還人情了。陳安瑜被牠的抱怨逗笑,正想回嘴,諮詢室的木拉門就被一陣帶著雨氣的風推開,伴隨著一貫響亮卻裹著擔憂的大嗓門。

安瑜,安瑜妳在不在,姨有事要拜託妳,真的有點擔心。蔡美玉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大傘,傘面還滴著水,碎花圍裙外頭罩著一件厚厚的防風外套,銀白燙捲短髮被雨氣壓得有點塌,圓圓的臉上沒有平常的笑,眉頭皺得緊緊的。她把傘收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提袋,袋子裡傳出淡淡的薑與蘿蔔的香氣。

陳安瑜連忙起身,替她把提袋接過來,又倒了一杯熱麥茶塞進她手裡。美玉姊,慢慢說,發生什麼事了,外頭雨這麼大,怎麼還特地跑來。蔡美玉捧著茶杯,手卻沒有暖起來,語速很快,帶著巷弄裡長年串門子培養出的焦急。就是住在巷尾那間日式老宅的陳阿公啦,陳永發阿公,妳記得嗎,七十八歲,一個人住,子女都在台北,老伴走了三年了。平常他每天早上八點一定會穿著那雙咖啡色拖鞋,提著菜籃去巷口的全聯買豆腐跟青菜,還會在我的攤子前停一下,買一個紅豆餅說要配茶。可是這次,已經三天了,我都沒看到他出門。昨天我想說雨大,可能他懶得出門,今天早上又去敲門,沒人應,門也鎖著,從窗戶看進去,燈也沒開。我擔心他是不是跌倒了,或是感冒沒人知道,年紀這麼大,一個人關在那種老房子裡,沒人發現怎麼辦。

陳安瑜聽著,心裡也跟著揪緊。她對陳阿公有印象,那是個話很少卻很有禮貌的老人,總是穿著乾淨的襯衫,見到人會點頭微笑,有次還在諮詢室門口停下來,輕聲問她能不能放一碗水給外頭的浪貓喝。她也知道這種日式老宅的木造結構,冬天特別陰冷,濕氣容易讓關節疼痛,獨居長輩在這種天氣裡最容易出狀況。她放下茶杯,溫和地拍拍蔡美玉的手背。美玉姊,妳別急,妳做得很好,有注意到就是好事。我們先想辦法確認一下狀況,不要直接闖進去嚇到他。

她轉頭看向門檻上的橘大福,在心裡輕聲拜託。大福,能不能幫我一個忙,請你幫忙留意一下陳阿公家,就是巷尾那間有大庭院、種著老梅樹的日式房子,看看他家的狀況。橘大福抖了抖耳朵,算是聽見了,卻又擺出一貫的傲嬌姿態。人類,妳又要我冒雨出門,我的毛會濕掉的。而且那間房子我不常去,那邊是黑狗社的地盤,黑皮牠們才清楚。不過,既然妳開口了,我就勉強幫妳問問吧,記得要算罐頭,一個不夠,要兩個。

說完,橘大福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肥壯的身軀卻靈活地跳下門檻,鑽進防火巷的雨幕裡。牠的動作看似慵懶,卻帶著一種老大召集小弟的氣勢,沒過多久,就聽見防火巷裡傳來幾聲低沉的狗吠,混著麻雀被驚動的啾啾聲。陳安瑜沒有立刻追出去,她知道情報網的運作需要一點時間,動物們的情報是片段的,需要等待與拼湊。蔡美玉在屋內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道阿公是不是生病了,他那個兒子在台北工作忙,上次回來還是中秋節,女兒更久沒回來了,整間房子就他一個人,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大約過了十分鐘,橘大福帶著一身細細的雨珠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隻毛色半濕的黑色米克斯,是市場派黑狗社裡年紀較大的黑皮。黑皮站在諮詢室的屋簷下,沒有進來,隔著雨幕,用一種低沉而穩重的聲音,透過橘大福的轉譯傳進陳安瑜心裡。陳老師,橘老大說妳在找巷尾日式房子的人類。我這兩天都有經過那裡,那個人類的拖鞋,兩天沒有移動過了。平常他會把拖鞋放在玄關的木板上,擺得很整齊,這次我從門縫看進去,拖鞋還是前天的位置,一點都沒動,上面還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牠的描述非常具體,卻也只聚焦在拖鞋上,這正是黑狗的特性,牠們對地盤內的物品位置記得極清楚,卻不會去推斷人類為什麼沒有穿它。

幾乎同時,屋簷上的麻雀通訊隊也吱吱喳喳地落了下來,牠們抖著濕透的翅膀,你一言我一語地搶著說話,經過橘大福不耐煩的整理,才拼湊出一句完整的情報。收音機,收音機還在響,很小聲,滋滋的,還有人類咳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們昨天傍晚經過的時候就聽到了,可是雨太大,我們聽不清楚。麻雀們熱衷八卦,卻對距離與時間的描述極為混亂,但收音機與咳嗽這兩個關鍵字,卻讓陳安瑜的心更沉了一些。

陳安瑜把黑狗與麻雀的情報,輕聲轉述給蔡美玉聽。拖鞋兩天沒動,屋內還有微弱的收音機聲與咳嗽聲。蔡美玉一聽,臉色立刻變了,手中的茶杯都晃了一下。哎呀,那一定是出事了,阿公有重聽,收音機平常都開很大聲,這次這麼小聲,肯定是沒力氣去關。天氣這麼冷,他會不會是感冒昏倒了,拖鞋都沒動,表示他根本沒下床。陳安瑜點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決定。她拿起保溫提袋,又從廚房多拿了一條乾毛巾與一袋薑茶包,對蔡美玉說。美玉姊,我們現在就過去看看,帶著熱湯,如果他在家,就當作是送湯去探望,不會讓他覺得被打擾。

兩人撐著傘,一前一後走進濕冷的防火巷。雨比剛才更大了,雨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巷弄的石板路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倒映出兩旁老宅灰瓦的影子。橘大福沒有跟上來,牠說牠要在屋簷下等消息,順便看家,卻在陳安瑜出門時,用頭輕輕蹭了一下她的腳踝,算是無聲的加油。越靠近巷尾的日式老宅,周遭就越安靜。那是一棟典型的日式木造房子,庭院裡有一棵老梅樹,此刻枝頭光禿,只有幾片枯葉黏在濕泥上,木造的玄關有些斑駁,門前的拖鞋架上,確實擺著一雙咖啡色的絨布拖鞋,鞋面上落著細細的塵,顯然如黑皮所說,已經很久沒有人穿過。

蔡美玉站在門前,揚聲喊了幾次。陳阿公,阿公在嗎,我是美玉啦,帶了熱湯來給你,天冷來看看你。有沒有在家,應個聲好不好。屋內沒有回應,只有一絲極微弱的、像是收音機雜訊的聲音,從木門的縫隙裡漏出來,還混著一陣壓抑的、像是生病時的咳嗽聲。陳安瑜的心提了起來,她與蔡美玉對看一眼,蔡美玉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給里長伯。里長,不好意思,永發阿公家好像沒人應門,我們擔心他在裡面出事了,拖鞋兩天沒動,屋裡還有聲音,能不能請你過來幫忙開門看看。里長伯在電話那頭聽完,立刻說他五分鐘就到,還會聯絡鎖匠。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雨聲顯得更大了。陳安瑜把耳朵貼近木門,試圖透過萬物有聲系統去捕捉更細微的動靜,卻只聽見屋內老鼠輕輕跑過的聲音與收音機持續的滋滋聲。她沒有強行使用消耗信賴值的能力,因為她知道,此刻最需要的是人的直接關懷,而不是動物的轉譯。不久,里長伯帶著鎖匠匆匆趕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撐著傘、穿著動保背心與雨衣的嬌小身影,是蘇以樂。

蘇以樂的齊耳短髮被雨水打得有些濕,雀斑在蒼白的燈光下更顯清楚,她一看到陳安瑜與蔡美玉,就快步跑過來,壓低聲音說。陳老師,美玉姨,我剛好在附近發送養傳單,聽到里長在群組裡說阿公的事,就趕過來了。需要我幫忙什麼,我力氣小,可是跑腿很快。陳安瑜對她點點頭,心裡因為這個年輕女孩的熱血而感到一絲溫暖。鎖匠在里長的見證下,輕輕打開了木門的鎖,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混著霉味、藥味與微弱暖氣的空氣撲面而來。屋內的光線很暗,只有客廳一角的收音機亮著微弱的綠光,持續發出沒有轉到正確頻道的雜訊。

客廳的榻榻米上,陳阿公側躺在被褥邊,身上只蓋了一半的棉被,臉色潮紅,嘴唇乾裂,額頭燙得驚人。他的身邊倒著一個水杯,水已經灑了一地,顯然是想起身喝水時跌倒的,之後就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蔡美玉一看到這個景象,大嗓門立刻化為帶著哽咽的驚呼。阿公,阿公你怎麼了,怎麼躺在這裡,快醒醒。陳阿公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是熟悉的鄰居,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一陣虛弱的咳嗽。

陳安瑜立刻蹲下身,輕輕握住阿公冰涼卻又發燙的手,溫聲說。阿公,我們來了,別怕,我們馬上幫你。她轉頭對里長說。里長,麻煩幫忙叫救護車,阿公看起來是重感冒引起的高燒與脫水,跌倒後可能也受了寒。里長點頭,立刻撥打電話。陳安瑜又拿出手機,撥給張景謙。景謙,不好意思,這麼冷的天還要麻煩你,南堤巷尾的陳阿公重感冒跌倒在自家榻榻米上,意識還清楚可是很虛弱,能不能請你先過來看看,在救護車來之前幫他做個初步的判斷。

電話那頭的張景謙,聲音依舊溫和穩重,卻多了一絲雨天的鼻音。陳老師,妳別急,我剛好在診所,今天休診,我馬上帶著醫藥箱過去。先讓阿公保持側躺,不要急著扶他起來,注意保暖,給他一點溫水如果他能喝的話。我五分鐘就到。他甚至沒有多問,就已經在收拾東西。蘇以樂則已經俐落地把自己帶來的乾毛巾鋪在阿公身邊,又把蔡美玉帶來的保溫提袋打開,倒出一點溫熱的蘿蔔湯,用小湯匙一點一點試圖餵給阿公。阿公,先喝一點點湯好不好,暖暖身子,醫生馬上就來了。她的動作輕柔,語氣卻充滿力量,像是要把自己的熱血分給這個虛弱的老人。

張景謙很快就穿著深色的防風外套,提著一個小型的急救箱,冒雨趕到了。他的黑框眼鏡上沾著雨珠,白袍底下的格紋襯衫也有些濕,卻絲毫不影響他專業的判斷。他蹲下身,先是輕輕探了探阿公的額溫與脈搏,又檢查了他的四肢有沒有跌倒造成的骨折,動作溫柔而仔細,讓原本慌亂的蔡美玉也漸漸安定下來。還好,沒有骨折,主要是高燒與輕微脫水,加上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段時間,有失溫的跡象。先不要移動他,等救護人員來用擔架比較安全。陳老師,妳跟美玉姨幫他把被子蓋好,保持溫暖。他轉頭對蘇以樂說。以樂,妳幫忙把收音機關掉,聲音太雜會讓阿公更不舒服,然後幫我把急救箱裡的體溫計拿來。

救護車的鳴笛聲在雨中由遠而近,紅色的燈光透過日式老宅的紙門,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救護人員俐落地將陳阿公抬上擔架,蔡美玉堅持要跟著去醫院,嘴裡還念著要通知阿公在台北的子女。陳安瑜與蘇以樂、張景謙站在屋簷下,看著救護車慢慢駛離巷弄,心裡都鬆了一口氣,卻又感到一種淡淡的酸楚。張景謙推了推眼鏡,輕聲說。還好發現得早,再晚半天,後果就不堪設想了。這種天氣,獨居長輩真的很需要有人多看一眼。

雨還在下,卻比剛才小了一些。回到南堤老宅的諮詢室,橘大福已經在暖爐邊等著,看到三人回來,立刻抬起頭,用審視的眼神看著陳安瑜。人類,那個老頭子還好吧,黑皮說他的拖鞋好幾天沒動,我就知道一定有事。還好你們去了,不然那個收音機就要一直滋滋叫到沒電了。牠的語氣依舊傲嬌,卻藏著關心。陳安瑜在心裡回應牠。還好,有即時送醫,謝謝你跟黑皮還有麻雀們,如果沒有你們注意到拖鞋跟聲音,我們也不會這麼快發現。橘大福滿意地甩了甩尾巴。哼,情報中樞當然是最靈的,不過這次就不用罐頭了,算是給那個老頭子的慰問,下次記得補回來就好。

幾日後,陳阿公在醫院的狀況穩定下來,只是因為肺炎需要再觀察幾天。陳安瑜沒有讓這件事就此結束,她聯絡了社區關懷據點的幾位退休教師,那是平常在巷弄裡負責陪伴長輩的志工團隊。她在諮詢室的木桌上,鋪開一張手寫的輪班表,輕聲對前來探望的蔡美玉與張景謙、蘇以樂說。阿公這次是感冒跌倒,下次可能是別的原因。與其每次都靠拖鞋跟麻雀來發現,不如我們建立一個更溫柔的網絡。據點的老師們願意每天輪流來送餐、陪阿公聊聊天,順便看看他的狀況,這樣他也不會覺得孤單。

蘇以樂立刻舉手,眼睛亮亮的。我可以教阿公用視訊,我上次教過據點的婆婆們用手機視訊,很簡單的。阿公的子女在台北,平常忙,我可以幫阿公設定好,每個禮拜固定跟他們視訊一次,這樣他就能常常看到孫子了,也不會覺得被忘記。張景謙也點頭補充。我可以每週去幫阿公量個血壓,順便看看他的用藥,有什麼狀況也能及早發現。這比什麼儀器都還要有人味。蔡美玉聽著,眼眶有點紅,卻又笑得很開。好好好,這樣最好,我以後每天多做一個便當,順路就送過去。阿公那個人就是嘴硬,說不想麻煩子女,其實心裡最想的就是他們。

又過了兩日,雨終於停了,海風市的天空透出一點久違的藍。陳安瑜與蘇以樂帶著一台設定好的平板,來到醫院探望陳阿公。病房裡,阿公正靠在床頭,氣色好了許多,看到她們來,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笑。陳老師,蘇小姐,這次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還讓你們這麼多人跑來。蘇以樂把平板放在他的被子上,俐落地點開視訊軟體。阿公,不麻煩,以後你想子女的時候,就按這個綠色的按鈕,就能看到他們了。我先幫你打一次試試看。視訊接通的瞬間,螢幕那頭出現了阿公兒子與小孫女的臉,孫女大聲喊著阿公,阿公的眼睛立刻濕了,皺紋裡的淚光在病房的燈光下閃爍。

陳安瑜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個畫面,沒有說話。她想起黑狗對拖鞋位置的執著,麻雀對收音機雜訊的八卦,橘大福對罐頭的計較,這些看似瑣碎、主觀甚至偏食的情報,在關鍵時刻卻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求救訊號。她忽然明白,萬物有聲系統最珍貴的,從來不是幫她找到走失的少女或遺失的食譜,而是像這樣,接住那些在城市濕冷雨幕裡,悄悄被疏離感淹沒的孤獨。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寂寞,原來一直都有動物們在替人類聽著。

回程的路上,蘇以樂走在她身邊,踢著路邊的小水窪,輕聲說。陳老師,我以前總覺得救援就是要衝第一線,把動物救出來才算數。今天才發現,讓一個老人不再覺得孤單,也是一種救援,而且是更溫柔的那種。陳安瑜笑了笑,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短髮撥到耳後。每一種接住,都很了不起。張景謙傳來訊息,說阿公的檢查報告一切穩定,蔡美玉則在群組裡貼出一張照片,是她為阿公準備的、裝在保溫盒裡的熱騰騰的蘿蔔排骨湯。橘大福的聲音在陳安瑜心裡響起,帶著一點得意與暖意。人類,記得幫那個老頭子的拖鞋擦乾淨,下次他出門買菜,我會幫妳看著的。

南堤老宅的諮詢室在冬日短暫的放晴裡,顯得格外溫暖。陳安瑜知道,這個巷弄共同體的裂痕,正被一碗熱湯、一通視訊與一雙被記住的拖鞋,慢慢地縫補起來。而窗外的雨雖然停了,濕冷卻還會再來,但這一次,有更多的人與更多的毛孩,一起聽著那些細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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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停車場開發案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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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市的雨,是在一個沒有預告的清晨停下來的。

連續下了快兩個禮拜的濕冷冬雨,把南堤巷弄的紅磚浸成深褐色,騎樓下的青苔也長得發亮。防火巷裡那條細細的小水溝終於不再湍急,只剩下薄薄一層水光,映著光禿的流蘇樹枝。風裡的海味卻沒有散,反而因為雨停後的低氣壓,變得更重一些,帶著遠方港邊貨輪的柴油味,沉沉地壓在屋頂上。捷運高架橋傳來的列車聲,在乾冷的空氣裡顯得特別清晰,每一次駛過,都讓巷弄老宅的木窗輕輕震動。

陳安瑜一早就把南堤老宅一樓的木拉門全部推開,讓久違的冬日陽光透進喵喵諮詢室。陽光斜斜切在磨石子地板上,照出空氣裡緩緩漂浮的細小塵粒。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絨布針織開襟衫,裡頭是深咖啡色的高領毛衣,亞麻圍裙口袋裡照例放著摺好的紀錄紙與幾條肉泥。灰白微捲的短髮被陽光烘得有點暖,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比前幾日安穩許多。自從陳永發阿公順利出院,由社區關懷據點的退休老師們排班送餐、蘇以樂又教會他用平板與台北的子女視訊之後,諮詢室的氣氛也跟著回溫。三隻老貓全擠在新曬過的毛毯上,茶茶難得主動跳上陳安瑜的膝頭,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門檻上,橘大福佔據了陽光最好的那一塊。肥壯的橘白身軀攤成一張厚厚的毛毯,麒麟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地板,左耳的剪耳缺角在光線下格外清楚。牠看起來慵懶,心思卻沒有閒著。陳安瑜才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腦海裡那片淺藍色的光紋就微微亮起,信賴值五十六,幾個字安靜地浮現。上次為了替陳阿公守望而消耗的廣播與氣味回溯,還沒有完全補回來,這幾日雖然餵養照常,卻因為天氣太濕冷,來諮詢的人少,累積的速度也慢。陳安瑜不以為意,只是伸手替橘大福順著背毛,在心裡說,今天天氣好,晚點替你開個蝦味罐頭,好好補一下。

橘大福喉嚨裡滾出一聲滿足的咕嚕,卻沒有立刻回應食物。牠金黃色的眼睛睜開,耳朵朝著防火巷深處轉動,聲音透過系統傳來時,帶著少見的嚴肅。人類,妳先別急著開罐頭,有件事不太對。早上我去防火巷巡地盤,舊倉庫那邊味道變得很怪,有那種很刺鼻的油漆味,還有陌生人類的皮鞋味。黑皮說,牠看到好幾個穿得硬邦邦的人類,拿著會發光的尺在倉庫外面走來走去,還插了紅紅的旗子。牠們講話很大聲,說什麼要拆掉,要蓋什麼場。我聽不懂什麼場,只知道那個味道讓小花很不安,她最近才在倉庫最裡面的紙箱窩生了三隻小貓,奶味都還沒散。

陳安瑜指尖的動作停了一下。小花是橘貓幫裡最年輕的母貓,虎斑紋,膽子特別小,之前流浪時被狗追過,陳安瑜與張景謙花了好幾個傍晚才用誘捕籠協助她結紮前的檢查,後來就一直住在舊倉庫深處。那間舊倉庫是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庫房,屋頂雖然漏雨,牆角卻堆著許多廢棄的木箱與布料,冬日裡反而成為浪貓們最溫暖的避風港。防火巷的流蘇樹正好為它遮去大半風雨,巷弄的孩子們放學也會繞過去,在牆邊用粉筆畫畫。陳安瑜才在心裡把這些片段拼起來,巷口就傳來一陣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聲響。

不是腳踏車的鈴聲,也不是攤販的叫賣,而是皮鞋踏在濕漉漉石板路上的清脆聲響,混著捲尺收放的金屬聲與紙張翻動的聲音。陳安瑜抬起頭,看見以許承翰為首的三個人正從巷口走進來。他穿著深灰色西裝,外頭罩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長版大衣,油頭梳理得一絲不苟,金屬細框眼鏡在冬陽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身後跟著一位拿著平板與雷射測距儀的年輕助理,以及一位穿著海風開發背心的中年男子,手裡拿著一疊印著彩色透視圖的文件。許承翰的腳步穩定,神情禮貌卻帶著距離感,眼神快速掃過騎樓下的每一間老宅,最後停在防火巷口那間斑駁的紅磚舊倉庫上。

蔡美玉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衝出來。她今天沒有擺攤,穿著碎花圍裙外罩著厚外套,銀白燙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還拿著剛要送去給陳阿公的保溫提袋。當她看清楚那個中年男子手中的旗子正要往舊倉庫牆腳插時,嗓門立刻拔高,整個巷弄都聽得見。欸欸欸,你們是什麼人,在我們巷子裡插什麼旗子,那個倉庫是我們放東西的地方,你們憑什麼亂量亂畫。她的聲音宏亮,帶著三十年夜市叫賣練出的穿透力,卻也藏不住焦急。平常她是巷弄的廣播站,誰家需要幫忙她第一個到,此刻她的直覺告訴她,眼前這群西裝筆挺的人,來意不善。

許承翰停下腳步,轉向蔡美玉,臉上掛起職業化的微笑,語調平穩而清晰,彷彿正在進行一場簡報。這位女士您好,我是海風開發的專案經理許承翰。我們已經依法完成南堤舊倉庫與周邊防火巷空地的產權收購程序,這片土地將配合捷運南堤站的共構計畫,規劃為立體停車場。這是經過市府交通局與都市計畫處核准的方案,能有效紓解周邊停車需求,提升土地使用效率與整體街區價值。相關公告上週已經張貼在區公所,這幾天我們只是來做先期的地籍測量。他說話時,助理適時遞上平板,畫面上是精美的三維透視圖,灰白色的立體停車場取代了紅磚倉庫,標示著汽車位數量與預估收益數字。

蔡美玉哪裡聽得進什麼核准與效率,她把保溫提袋往身後一藏,大步走到許承翰面前,圓圓的臉因為氣憤而漲紅。什麼效率什麼價值,你們這些外地來的建商懂什麼,那個倉庫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小時候颱風來,我們都躲在裡面,夏天午後雷陣雨,孩子們也在那邊躲雨。現在裡頭還有好多貓,牠們住在那裡好幾年了,你們說拆就拆,有問過我們這些住在這裡的人嗎,你們有問過那些貓嗎。她的話沒有條理,卻句句都是巷弄共同記憶的重量,圍觀的幾個鄰居也慢慢聚了過來,低聲議論。

陳安瑜從諮詢室的木桌後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膝頭上的茶茶,示意牠先下去。她沒有立刻加入爭執,而是先望向門檻上的橘大福。橘大福早已站了起來,肥壯的身軀弓起,尾巴的毛微微炸開,金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許承翰手中的平板。那個閃亮亮的東西讓牠很不舒服,更讓牠不安的是,許承翰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龍水味,完全蓋過了倉庫裡小花與幼貓的奶香味。人類,那個穿得像企鵝的人類,味道很討厭,他說要把倉庫變成放鐵盒子的地方。小花的三隻小貓才剛開眼,其中一隻眼睛還有點發炎,黑皮說牠們連路都走不穩,如果倉庫被拆,牠們要去哪裡。橘大福的情報依舊主觀,只在乎食物與地盤,卻在此刻精準地補上了最關鍵的細節,三隻待誘捕的幼貓。

陳安瑜在心裡回應橘大福,我知道了,你先幫我看著小花,別讓她被嚇到亂跑,我來想辦法。她深深吸了一口冬日乾冷的空氣,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溫和,卻也帶著退休國文老師特有的清晰與堅定。她走到蔡美玉身旁,輕輕按住對方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的手臂,對許承翰點頭致意。許先生您好,我是住在這條巷子的陳安瑜,忝為這間諮詢室的管理人。冒昧請教,您剛才說的產權收購與停車場規劃,是否已經包含對現有使用者與周遭生態的評估。舊倉庫目前確實無人持有完整產權,但它同時是社區長年共用的半公共空間,也是結紮後列管的街貓庇護點,動保處與里辦公室都有紀錄。如果貿然拆除,是否也考慮過替代方案,例如原地保留部分結構進行活化。

許承翰的目光落在陳安瑜身上,鏡片後閃過一絲評估的光。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溫潤嬌小的中年女子會提出如此具體的問題。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依舊禮貌,卻多了幾分不耐與數據至上的冷峻。陳女士,您的顧慮我理解,但城市發展不能只談感情。根據我們的調查,南堤巷弄的停車位供需比已經低於零點七,違規停車導致的消防通道堵塞更是公共安全隱患。舊倉庫建物本身已被鑑定為危險建物,屋頂漏水、牆面龜裂,修繕成本遠高於重建。至於您提到的街貓,我們會依法通報動保處進行人道處理,土地開發與流浪動物管理是兩個體系,不能混為一談。所謂的共同記憶,不能成為阻礙進步的理由。他每說一句,助理就切換一張投影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長條圖與估價數據,冰冷的數字像一堵牆,朝著巷弄的人情味壓下來。

這番話像是一桶冷水,澆在剛聚起來的鄰居身上。原本還想幫腔的阿伯們沉默了,有人看著透視圖上光鮮的停車場,露出猶豫的神色。蔡美玉卻更氣了,聲音都帶上了哽咽。你這個人怎麼這樣說話,什麼叫人道處理,牠們是活的,牠們也有名字,小花跟她的孩子才不是數字。美玉姨,別激動,先聽我把話說完。陳安瑜握緊蔡美玉的手,她能感覺到對方手心的汗與憤怒。她的視線掃過許承翰身後那面剛被噴上紅色三角記號的倉庫外牆,那個鮮紅的拆字預告,像一道傷口,在冬陽下顯得格外刺眼。牆腳的紅旗在風裡輕輕飄動,防火巷裡的流蘇樹影落在上頭,支離破碎。

許承翰注意到陳安瑜的視線,順勢補上一句。陳女士,蔡女士,我並非不尊重地方情感,但依法行政是唯一的標準。我們的程序完全合法,下個月就會進入拆除申請階段。如果各位有不同意見,可以在公展期間向都發局提出書面陳情。他說完,對助理使了個眼色,兩人便準備繼續往防火巷深處測量,皮尺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弄裡格外刺耳。橘大福忽然從門檻上跳下來,肥壯的身軀擋在防火巷口,對著許承翰發出一聲低沉而警告的嗚嚕聲。牠平時傲嬌貪吃,此刻卻像真正的守護者,用身體護住通往倉庫的路。

許承翰皺起眉頭,往後退了半步,眼中閃過對動物的嫌惡與不耐。他下意識地用手帕掩了一下口鼻,語氣也冷了下來。陳女士,請管好您的貓,這裡是公共巷道,動物隨意遊蕩已經造成環境困擾,我們接獲的陳情裡,也有不少住戶抱怨貓叫與排泄問題。這正是我們認為需要整頓的原因。陳安瑜蹲下身,輕輕把橘大福抱回懷裡,替牠順了順炸開的毛,在心裡安撫牠。做得好,大福,先回來,別嚇到小花。她抬起頭,迎向許承翰的視線,聲音依舊溫柔,卻不再退讓。許先生,牠叫橘大福,是這條巷子結紮列管的街貓,牠有名字,也有照顧牠的人。排泄與叫聲的問題,我們正透過乾淨餵養與結紮在改善,這需要時間,而不是拆除就能解決。您說的數字我尊重,但有些價值,無法被估價。

兩人的視線在冬日的陽光裡對峙,一個是信奉效率與數據的菁英,一個是相信傾聽與信任的老師。空氣彷彿變得黏稠,連風都停了。蔡美玉站在陳安瑜身後,雖然不再大聲爭吵,卻用力點頭,眼眶紅紅的。圍觀的鄰居們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開始打電話給里長。許承翰看著眼前這個嬌小卻不肯讓步的女子,又看了看她懷中那隻正對自己哈氣的肥貓,最終只是禮貌性地點頭,收起平板。陳女士,今天的測量就先到這裡,相關資訊我們會再函送里辦公室。希望下次見面,我們能有更務實的對話。他轉身離開,深灰色大衣的衣角掃過濕漉漉的石板路,皮鞋聲漸遠,紅旗卻留在了倉庫牆腳,像一枚釘子,釘進每個人的心裡。

直到那一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陳安瑜才慢慢鬆開抱著橘大福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涼,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橘大福從她懷裡跳下來,用頭蹭了蹭她的腳踝,聲音悶悶地傳來。人類,那個企鵝走了,可是他的旗子還在,小花的味道變得更淡了,她一定很害怕。陳安瑜蹲下來,與橘大福平視,輕聲在心裡說。我知道,謝謝你今天擋在前面,你做得很勇敢。我們不會讓小花跟孩子們沒有家的。她的腦海裡,那片淺藍光紋輕輕閃動,像是在回應她的承諾。蔡美玉走過來,一把拉住陳安瑜的手,聲音裡的怒氣已經化為擔憂。安瑜,怎麼辦,他們真的要拆,那三隻小貓才剛出生,里長伯也不一定擋得住建商,市府那些人都只看數字。

陳安瑜站起身,望向防火巷深處的舊倉庫。陽光從流蘇樹的枝椏間漏下來,照在紅磚牆上,那個新噴的紅色記號在光影裡明明暗暗,像一個尚未癒合的預告。她想起前幾日陳阿公病榻前那碗熱湯與視訊裡的笑容,想起紙鶴少女在舊倉庫裡摺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想起麵包店食譜在紙箱窩裡被老鼠築巢的痕跡。這個倉庫從來不只是一棟危險建物,它是巷弄共同體在時間裡慢慢堆疊出的記憶容器,每一塊紅磚都記得午後雷陣雨的腳步聲與孩子們的笑。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卻讓蔡美玉與橘大福都安靜下來。美玉姊,我們得先把小花跟孩子們安頓好,然後,我們得讓那些只看得見數字的人,聽見這條巷子真正的聲音。她知道,從今天起,喵喵諮詢室所要縫補的,不再只是獨居長輩的寂寞或少女的心事,而是整個社區與未來價值之間的裂痕。風重新吹了起來,捲起牆腳的紅旗,也捲動了諮詢室木窗上久違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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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信賴值的考驗與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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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承翰一行人留下的紅旗,在冬日傍晚的風裡輕輕翻動時,南堤老宅的諮詢室卻顯得比平常更安靜。

陳安瑜沒有立刻把木拉門闔上,她站在磨石子地板的邊緣,望著防火巷深處那面被噴上紅色三角記號的紅磚牆。陽光已經斜到只剩屋頂一線,流蘇樹光禿的枝椏在牆面投下細碎的影子,紅旗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巷弄柔軟的肚子上。空氣裡還殘留著皮鞋踏過濕石板的味道,混著測距儀的金屬味,以及橘大福炸毛後殘留的淡淡腥氣。茶茶與另外兩隻老貓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同,牠們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毛毯上打呼,而是安靜地蹲坐在窗台,耳朵朝向防火巷。

橘大福從陳安瑜懷裡跳下來後,就一直蹲在門檻上,肥壯的橘白身軀緊繃著,麒麟尾巴不再輕拍,而是一下一下重重掃過地面。牠的聲音透過系統傳來時,少了平日的挑剔與油滑,顯得悶而急。

人類,妳看見了吧,那個穿企鵝裝的人類根本不在乎小花。黑皮剛剛又跑來跟我說,小花已經一整天沒有出來覓食,三隻小貓的叫聲也變得很細很細。她把紙箱窩又往牆角深處挪了挪,用破布把洞口蓋住,可是那個紅旗就插在離洞口不到兩步路的地方,風一吹,布就掀起來。麻雀們說,白天有幾個騎機車經過的年輕人停下來看那個紅色記號,還說什麼終於要拆了,停車比較方便。小花聽到機車引擎聲就抖,妳得想想辦法。

陳安瑜蹲下來,指尖輕輕落在橘大福頭頂柔軟的毛之間,順著牠耳後的絨毛慢慢撫摸。腦海裡那片淺藍色的光紋隨著她的專注而亮起,信賴值五十六,幾個字安靜地浮在意識邊緣。自從上次為了陳永發阿公而使用廣播與氣味回溯後,這個數字就一直沒有回到六十以上。餵養與陪伴帶來的微小回升,根本追不上一次次消耗。陳安瑜心裡明白,這個系統從來不是讓她予取予求的工具,每一次對話都是以她與這些毛孩之間累積的信任作為燃料。

她在心裡回應橘大福,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牆角那個紙箱窩。大福,謝謝你今天擋在前面,也謝謝黑皮跟麻雀們幫忙看著。我知道小花害怕,我們不會讓她一個人面對。只是,要讓那些只看得見數字的人聽見這條巷子的聲音,光靠我們幾個人的話是不夠的。

話說到這裡,巷口傳來腳踏車煞車的輕響,蘇以樂的聲音風風火火地捲了進來。她穿著那件已經洗到有些褪色的動保處深綠背心,工裝褲膝蓋沾著一點泥,球鞋帶沒繫好,背包拉鍊半開,露出裡頭的誘捕籠零件與一疊列印出來的送養單。她的齊耳短髮被風吹得翹起,圓圓的臉頰因為騎車而泛紅,雀斑在暮色裡格外明顯。

陳老師,蔡阿姨剛剛在群組裡傳了照片,我看到那個紅旗了,許承翰那傢伙是來真的。蘇以樂把腳踏車往諮詢室的木柱上一靠,顧不得喘氣就把背包打開,裡頭是一罐罐新的肉泥與乾淨的毛巾。她把一張手寫的紙條拍在木桌上,上面是她潦草的字跡,舊倉庫母貓一家,三隻幼貓約十日齡,眼睛感染一隻,需盡快誘捕健檢,否則拆除前被通報進所就麻煩了。她的語氣又急又亮,熱血直率的勁頭讓整個有些凝滯的諮詢室重新流動起來。

我剛剛已經聯絡里長伯,他說公文還在跑,但建商已經把測量資料送去都發局,下個月真的會排拆除說明會。我們不能等到那時候。張醫師說他今晚可以留診到比較晚,我想今晚就跟他去舊倉庫試著誘捕小花一家,至少先把貓帶出來做檢查跟結紮評估,幼貓也可以先讓醫院中途。社群那邊我也想好怎麼寫了,不要寫那種很悲情的文,我要寫的是這條巷子跟那個倉庫的故事,讓大家知道那不是廢棄空屋。

陳安瑜還沒回答,諮詢室半開的木門後又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張景謙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醫療箱,身上仍穿著淺藍色的獸醫袍,內搭的格紋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眼下淡淡的疲痕在暮色燈光下更深一些。他把醫療箱放在木桌上,動作細緻,先把箱子裡的保溫墊與小毛巾拿出來整理好,才抬頭看向陳安瑜與蘇以樂。他的聲音一向平穩,帶著消毒水與木質調的乾淨氣味。

以樂的誘捕計畫是對的,但今晚要很小心。張景謙推了一下黑框眼鏡,目光落在橘大福身上,又轉回陳安瑜臉上。母貓在哺乳期非常敏感,任何強行驅趕都會讓她棄巢。那個倉庫雖然破舊,卻是小花目前認知裡最安全的地方。我們要用最溫和的方式,讓她自己願意走進籠子。陳老師,妳剛剛是不是在想要用廣播?

陳安瑜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張景謙卻只是笑了笑,笑容裡有點無奈的理解。這幾個月下來,他早已習慣陳安瑜在遇到難題時,會先在心裡與那個看不見的系統對話。他從醫療箱側袋拿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是他手寫的信賴值變化曲線,雖然他看不見系統,卻憑著陳安瑜每一次描述後的反應,細心記錄下來。

妳上次用氣味回溯找食譜,從六十二降到五十六,用廣播提醒黑狗去看陳阿公的拖鞋,又掉了快四點。張景謙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提醒的溫柔。剛解鎖的跨物種廣播,範圍越大,消耗越大。如果妳想一次對全市的麻雀跟黑狗說話,請牠們去回憶舊倉庫的事,那個消耗會比氣味回溯更重。動物不是收音機,牠們需要休息,需要吃飽,需要安全感。過度使用,橘大福會累,麻雀會亂,黑狗會焦躁。信任是需要用更細緻的照護補回來的,不是罐頭數量可以簡單抵消的。

橘大福似乎聽懂了張景謙的話,牠把頭從陳安瑜手心抬起來,金黃色的眼睛看向張景謙,聲音裡帶著一點逞強的傲嬌。人類醫生,妳別把本大爺想得那麼弱,不就是多叫幾隻麻雀,多跑幾條巷子,開兩個蝦味罐頭就能補回來。本大爺可是公園派的老大,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不過,小花那邊的奶味真的變淡了,牠們需要吃得更好一點,妳們人類的廣播,能不能讓多一點人拿好吃的來?

陳安瑜忍不住被牠這句話逗得輕笑出聲,緊繃的胸口鬆開一些。她摸摸橘大福的下巴,轉頭對張景謙與蘇以樂點頭,眼神裡的猶豫慢慢化為清晰的決定。淡泊隨和是她的性子,不愛出風頭也是真的,但此刻她嘴上雖然還在自嘲,心裡卻已經有了溫柔而堅定的方向。

景謙,你說得對,廣播不能亂用。可是如果不用,我們就永遠只有我們三個人在說倉庫很重要。許先生那邊有數據、有圖、有估價單,我們只有紅豆餅跟回憶。陳安瑜的聲音很輕,卻讓蘇以樂與張景謙都安靜下來聽。那個倉庫對巷子的人來說,從來不是地號跟建坪。夏天午後雷陣雨,孩子們會衝進去躲雨,在裡面用粉筆畫捷運;夜櫻祭的時候,社區據點的阿公阿嬤會在倉庫前集合,一起走到河濱公園;還有颱風天,美玉姊說他們全家都在裡面躲過風。這些事,公文不會寫,但麻雀跟黑狗記得,牠們每天都在屋頂看,在巷口跑。我想試一次,不是為了說服誰,而是讓這些被忽略的聲音,有機會被聽見一次。就算信賴值掉很多,我也想試。

蘇以樂聽到這裡,眼睛已經有點發亮,她用力點頭,聲音裡帶著年輕世代那種不怕麻煩的衝勁。陳老師,我懂妳的意思。對抗不能只靠對抗,要讓大家看見價值。以樂一邊說一邊已經把手機拿出來,開始打字。我今晚先跟張醫師去誘捕,社群連署我會用溫柔的方式寫,不罵建商,只放倉庫四季的照片,還有我之前拍的橘大福跟小花在流蘇樹下曬太陽的影片。標題我就寫,記憶裡的倉庫,我們一起記得的地方。按讚跟分享我來處理,妳就專心做妳最擅長的事,去聽,去翻譯。

張景謙看著眼前這一老一少,一個準備消耗自己好不容易累積的信任去做廣播,一個準備熬夜在漏雨的倉庫裡蹲點誘捕,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從醫療箱裡拿出兩個保溫罐,遞給蘇以樂一個,另一個放在陳安瑜面前。別急著感動,我這個導師還沒下班。張景謙的語氣帶著一點毒舌的幽默,卻很溫暖。今晚誘捕我會帶上費洛蒙噴霧跟幼貓專用的保溫燈,以樂妳負責觀察母貓動線,我負責判斷進籠時機。陳老師,妳的廣播我不攔妳,但我要妳答應我三件事。第一,廣播前先讓橘大福吃飽喝足,信賴值掉到四十以下就停。第二,廣播後這三天,妳每天都要來診所讓我看看貓,也讓我看看妳,別自己硬撐。第三,廣播完不管得到什麼情報,都要先跟我們兩個說,不要一個人憋著想。能做到嗎,陳老師?

陳安瑜接過那個還帶著溫度的保溫罐,罐身是淡淡的米白色,裡面是張景謙早上煮的紅棗薑茶。她點頭,灰白微捲的短髮隨著動作輕晃,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濕潤,卻帶著笑意。好,我答應你。我這個退休國文老師,現在還要被獸醫師管,真是有點顛倒。不過,被管的感覺,還不壞。

夜色完全降下來時,南堤巷弄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捷運高架橋的列車聲在夜風裡顯得悠長。陳安瑜把諮詢室的燈調成最柔和的黃光,讓三隻老貓安穩地睡在內室。她抱著橘大福走到後院,後院那條長滿流蘇樹的防火巷在夜裡顯得幽靜,只有遠處便利商店的霓虹招牌透過枝葉,投下斑駁的光。橘大福在她懷裡吃完了一整條肉泥,又舔乾淨了半個蝦味罐頭,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肥壯的身軀變得暖呼呼。陳安瑜才在心裡輕輕啟動那片淺藍光紋。

信賴值五十六,光紋穩定。她在心裡對橘大福說,大福,準備好了嗎?我們要請大家幫忙回憶。

橘大福甩了甩尾巴,聲音裡雖然還有一點緊張,卻更多是被信任後的可靠。來吧,人類,開大喇叭,本大爺幫妳喊。

陳安瑜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系統剛解鎖的那個新節點,跨物種廣播。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不像平常與單一動物對話時的細細絲線,而是像把一顆溫暖的小光球輕輕托起,讓它的波紋順著風,順著屋頂,順著防火巷的水溝,慢慢擴散出去。她把自己的心念放進去,沒有命令,沒有強迫,只有一個很簡單的請求,還有一點點罐頭的承諾作為謝禮。大家好,我是住在南堤巷弄諮詢室的陳安瑜,想請住在屋頂的麻雀小隊、在市場與公園巡邏的黑狗夥伴,幫忙回憶一件事,舊紅磚倉庫對你們來說,是什麼樣的地方?有沒有在哪個下雨的午後,看見孩子們在裡面躲雨?有沒有在春天的夜櫻祭,看見提著燈籠的阿公阿嬤在門口集合?任何一點點片段,都請告訴橘大福或直接告訴我,謝謝你們。

光紋隨著她的話語劇烈波動,原本穩定的淺藍色慢慢轉為柔和的橘金色,信賴值的數字開始往下跳動,五十五,五十二,四十八,四十四。陳安瑜感覺到一種柔和的疲憊,像熬夜改完一整疊作文後的睏意,太陽穴有些發脹,但並不難受。橘大福的身體在她懷裡輕輕震動,牠也感覺到了,肥貓的耳朵不停轉動,接收著從四面八方傳回的細碎回音。

起初是一片混亂,正如系統一貫的規則,動物的情報都是片段化且充滿偏見的。幾隻住在騎樓屋簷的麻雀嘰嘰喳喳,最先傳回來的竟是,倉庫屋頂的某個角落有一顆很好吃的飯粒,麻雀A說是滷肉飯的,麻雀B堅持是雞肉飯的,兩隻為了飯粒吵了起來。公園派的黑狗黑皮則用牠低沉的聲音回報,倉庫後面的水溝蓋很適合磨指甲,但最近被紅旗擋住了,不好磨,很煩。還有一隻年輕的虎斑貓補了一句,倉庫裡的紙箱很軟,睡起來比防火巷的流蘇樹葉堆舒服,但最近有刺鼻的油漆味,不喜歡。

這些零碎的抱怨讓陳安瑜有些哭笑不得,卻也讓她更放鬆,動物們就是這樣,只在乎自己真正在乎的事。就在她想著信賴值已經掉到四十二,是否該停下來時,更深處的回音慢慢浮現出來,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細小貝殼。

一隻年紀很大的麻雀,年紀大到羽毛都有些稀疏,牠的聲音很慢,卻很清楚。我記得,去年夏天那場很大的午後雷陣雨,我跟我的孩子們躲在倉庫屋簷下,看見三個穿黃色雨衣的小學生衝進去。他們沒有哭,反而在裡面用粉筆在牆上畫了好大的彩虹,還把便當裡的海苔分給躲在紙箱裡的橘貓。那個彩虹現在還在,被雨水暈開了一點,但還在。

接著是市場那邊一隻總是跟著賣魚阿姨的黑狗,牠的聲音憨厚。今年春天夜櫻祭,我跟著阿姨去河濱公園,經過倉庫時看見好多老人家在門口集合。一個穿紅色外套的阿嬤牽著一個走得很慢的阿公,阿嬤說慢慢走,不急,倉庫會等我們。她還從口袋拿出紅豆餅,分了一半給坐在門口的流浪貓。櫻花瓣落在他們頭上,很好看。

還有防火巷裡一隻很少說話的老貓,牠住在倉庫最深處的橫梁上。颱風來的那天夜裡,風把流蘇樹的枝條都吹斷了,好幾個大人帶著孩子躲進倉庫,用木板把門擋住。孩子們在裡面點著小手電筒,聽大人講以前這裡是存米的地方。雨停後,他們一起把倉庫門口的落葉掃乾淨,還放了一碗水給我們喝。

一句一句,零碎卻動人,像拼圖被一片片撿起。沒有數據,沒有估價,卻有彩虹的粉筆痕、紅豆餅的一半、櫻花瓣與手電筒的光。陳安瑜抱著橘大福,眼眶慢慢熱了起來,她忽然明白,自己想守護的從來不是一棟建物,而是這些被風吹散後,還留在動物記憶裡的,巷弄共同體的體溫。廣播的光紋慢慢黯淡,信賴值停在三十九,橘大福累得把頭靠在她肩頭,卻還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把每一句回音都認真轉述給她。

與此同時,防火巷另一頭的舊倉庫,手電筒的光束正輕輕晃動。蘇以樂與張景謙穿著輕便的雨衣,蹲在離紙箱窩三步遠的地方,誘捕籠裡放著溫熱的雞肉泥,籠子外蓋著深色的毛巾,只留一個小口。張景謙的聲音壓得很低,透過氣音對蘇以樂說,別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尾巴,她尾巴放鬆了才會靠近。蘇以樂點頭,雙手緊握著手機,手機畫面是社群草稿,標題已經打好,內文卻還空著,她在等,等陳安瑜的廣播帶回那些記憶,等小花一家平安。紙箱窩裡,傳來幼貓細細的叫聲,像剛出生的小鳥,而母貓小花的金黃色眼睛在黑暗裡亮著,警覺卻也帶著一絲對雞肉泥香氣的動搖。

夜風把流蘇樹的影子吹得搖晃,紅旗在倉庫外輕輕拍打著牆面,像一面等待被回答的旗。陳安瑜輕輕放下懷裡已經睡著的橘大福,替牠蓋上小毯子,然後走到木桌前,拿起筆,在紀錄紙上寫下剛剛聽見的每一句話。她的手因為疲憊而有些抖,字跡卻很穩。對抗許承翰的開發案,不能靠大聲對抗,而是要讓這些被忽略的巷弄價值,被聽見。她在紙的最下方,寫下明天要去影印店把這些故事印成小卡片的計畫,還有要請蔡美玉幫忙蒸一籠紅豆餅,邀請里長伯一起聞聞那個櫻花與雨水的記憶。

後院的風鈴被夜風吹響,發出清脆的一聲。陳安瑜抬起頭,看見蘇以樂傳來的訊息跳在手機螢幕上,只有一行字,陳老師,小花進籠一半了,我們在等。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溫柔的弧度,疲憊的信賴值數字在腦海裡輕輕閃著,卻不再讓人焦慮。因為她知道,今晚的廣播雖然消耗了很多,卻也換回了比數據更珍貴的東西,那是整個巷弄一起記得的,溫暖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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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里民說明會的喵星人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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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海風市,天光是被薄薄的雲絮過濾過的淡金色。冬雨停歇後的第二個早晨,空氣裡有種洗過的涼意,防火巷的流蘇樹枝椏還掛著昨夜殘留的水珠,風一吹就輕輕落在紅磚牆的青苔上。南堤老宅的木拉門半開著,諮詢室裡的黃光已經熄了,只剩下後院那張舊藤椅上,還留著昨晚廣播後沒有收起來的薄毯。

陳安瑜比平常晚起了半個小時。她坐在床沿,看著窗台上三隻老貓睡得正熟,茶茶把頭埋進自己的尾巴裡,呼吸細細的。腦海裡那片淺藍光紋比平時黯淡一些,信賴值三十九,安靜地浮著,像一盞需要添油的燈。昨晚的跨物種廣播把累積了好幾週的信任一次用掉許多,太陽穴到現在還有一點鈍鈍的脹,卻不讓人難受,反而像改完一整疊期末作文後那種踏實的痠。

她輕手輕腳走到後院,橘大福就蹲在流蘇樹下的木箱上,肥壯的橘白身軀裹在一條小毛毯裡,只露出一顆圓圓的腦袋與那條標誌性的麒麟尾巴。牠的左耳缺角在晨光下格外清楚,圓臉看起來有點沒睡飽,眼皮半垂,卻還是擺出老大的架子。

人類,妳起來了。本大爺昨晚幫妳喊到喉嚨都有點乾,麻雀那群小不點吵死了,為了一顆滷肉飯的飯粒可以吵十分鐘,黑皮還一直抱怨水溝蓋不好磨指甲。橘大福的聲音透過系統傳來,比平常慢了半拍,帶著明顯的疲憊與一點點撒嬌的抱怨,不過本大爺都有好好記下來,小花的奶味雖然淡,但三隻小貓叫聲比昨天有力氣一點,張醫生那邊應該有讓牠們吃飽。妳今天要記得補本大爺一個蝦味罐頭,不,兩個。

陳安瑜笑出來,蹲下身把手伸進毛毯裡,輕輕揉著牠溫熱的耳根。辛苦你了,大福。她在心裡回應,語氣放得又輕又軟,昨晚謝謝你幫我把大家的話都轉達清楚。今天不用你再跑來跑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就好,罐頭我已經冰好了,等一下就開。

橘大福喉嚨裡發出呼嚕聲,肥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卻還是嘴硬。人類別以為這樣就能收買本大爺,本大爺只是看小花可憐,才勉為其難多叫幾聲。對了,剛剛市場那邊的麻雀說,今天區公所要開什麼說明會,很多人會去,穿西裝的人類又要拿那個發光的板子講數字。本大爺覺得那個板子很亮,適合拿來曬肚子。

話還沒說完,巷口就傳來熟悉的機車引擎聲與塑膠袋的摩擦聲。蔡美玉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先到了,洪亮得讓防火巷的麻雀都抖了一下。

安瑜!安瑜妳起了沒!我跟妳說,今天一定要去區公所把話講清楚,不然那個什麼翰的,以為我們巷子裡都是不會說話的啞巴!

蔡美玉一頭銀白燙捲短髮在風裡微微晃動,福態圓臉上滿是認真,碎花圍裙外面還套著一件厚外套,手裡拎著兩大袋剛出爐的車輪餅,袋口冒著熱騰騰的白霧,甜甜的紅豆與奶油香立刻把後院的涼意都蓋過去。她身後跟著三、四位巷弄裡的婆婆媽媽,有人提著保溫壺,有人抱著一疊手寫的連署紙,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緊張與期待。

美玉姊,妳小聲一點,大福剛睡著。陳安瑜連忙起身去接她手裡的袋子,語氣帶著無奈的笑,妳這樣一路喊過來,整條巷子都知道我們要去開會了。

就是要讓大家都知道啊!蔡美玉把車輪餅往諮詢室的木桌上一放,動作俐落,一邊打開袋子一邊碎念,我昨晚就跟里長伯說好了,我們南堤這一排,賣麵線的阿卿、顧雜貨店的阿霞,還有社區據點那幾個退休老師,全部都會去。我們沒有什麼數據啦,但我們有嘴巴,有人情味,總不能讓人家把我們的倉庫說成什麼廢棄空屋。我孫女小時候還在裡面躲過雨,用粉筆畫的彩虹到現在都還在咧。

她嘴上說得豪氣,手卻很細心地把最熱的那幾個車輪餅挑出來,用紙袋另外包好,塞進陳安瑜手裡。這個給妳,等一下開會前先吃,妳昨晚不是又用了那個什麼廣播,我聽以樂說妳會累,甜的要先吃。

陳安瑜心頭一暖,還來不及道謝,巷口又傳來腳踏車急煞的聲音。蘇以樂穿著那件深綠色的動保背心,工裝褲上還沾著一點昨夜在舊倉庫蹲點留下的泥痕,齊耳短髮被風吹得翹起,圓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卻亮得驚人。她背著一個大大的後背包,手裡緊緊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球鞋帶這次倒是繫好了。

陳老師!蔡阿姨!我來了!蘇以樂把腳踏車往牆邊一靠,整個人風風火火地衝進來,聲音又急又亮,影片我剪好了!昨晚張醫師跟我把小花一家先移到醫院的中途室,幼貓有一隻眼睛有點感染,已經點藥了,母貓很警覺但沒有棄巢,張醫師說是因為我們夠安靜沒有強迫牠。然後我熬夜把陳老師廣播回來的那些記憶,還有我之前拍的倉庫四季照片,全部剪在一起!

她把電腦放在木桌上,啪地打開,螢幕亮起來,裡面是她用手機剪的短片。畫面沒有什麼華麗的轉場,就是很樸素的照片輪播,配上她自己錄的旁白。夏天午後雷陣雨,三個穿黃色雨衣的孩子衝進倉庫,在牆上畫彩虹。春天夜櫻祭,穿紅外套的阿嬤牽著走得很慢的阿公,在倉庫門口分紅豆餅給浪貓。颱風夜,手電筒的光在倉庫裡晃動,一碗水放在牆角給貓喝。每一張照片角落,都有一隻貓或一隻狗安靜地入鏡,像是牠們也在場的證明。

我沒有寫什麼可憐的話,我寫的是,記憶裡的倉庫,我們一起記得的地方。蘇以樂的語氣裡有年輕人特有的理想與衝勁,卻也多了一點這幾個月學會的溫柔,我想,與其跟對方吵數據,不如讓大家看見,這個地方每天都在發生的小事。陳老師,等一下如果現場氣氛很僵,我就播這個,好不好?

陳安瑜看著螢幕,眼眶有點熱,輕輕點頭。好,我們不吵架,我們就讓大家聽聽看,巷子自己會說話。

上午九點半,海風市南堤區公所二樓禮堂。這裡平常是里民活動中心,鋪著淺色的塑膠地磚,牆上貼著登革熱防治與資源回收的海報,窗戶外面就是捷運高架橋,列車經過時會有輕微的震動。今天禮堂被臨時布置成說明會會場,前方架起投影幕與麥克風,後方擺了幾排紅色塑膠椅,空氣裡有冷氣與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投影機開機時的低低嗡鳴。

許承翰已經站在台前。他今天穿著一貫的深灰西裝,白襯衫燙得筆挺,金屬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而專注,手裡握著雷射筆,筆電螢幕上是已經反覆演練過的簡報。標題用俐落的字體寫著,南堤舊倉庫活化與停車場開發計畫,效益評估。圖表裡是車流量統計、土地估價、周邊商圈營收預測,每一個數字都精準,曲線都漂亮。他身後的團隊人員正忙著調整麥克風與發放評估報告書,動作有效率,卻也讓整個禮堂顯得有點緊繃。

里民們陸續進場。蔡美玉帶著婆婆媽媽們坐在中間那一排,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手寫的小卡片,上面是她們昨晚一起寫的,我記得倉庫門口的流蘇樹開花很香,我兒子在那裡學會騎腳踏車。陳安瑜坐在她們旁邊,穿著簡單的亞麻圍裙與針織開襟衫,灰白短髮在冷氣下輕輕晃動,神情安靜。蘇以樂抱著電腦坐在走道邊,橘大福則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大搖大擺地蹲在禮堂後門的窗台上,肥壯的身軀把窗台塞得滿滿,尾巴垂下來輕輕晃動,一副來監工的模樣。遠處屋頂,還有幾隻麻雀探頭探腦,黑狗黑皮則趴在區公所門口的機車旁,耳朵豎得高高。

說明會準時開始。區公所的主任簡單致詞後,許承翰接過麥克風,雷射筆的光點落在投影幕上。他的聲音禮貌而清晰,帶著菁英特有的節奏感。

各位里民大家好,我是海風開發的專案經理許承翰。許承翰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平穩,今天向各位報告的是南堤舊倉庫的現況與未來規劃。根據我們委託專業單位的鑑定,倉庫屋齡已超過五十年,結構安全係數偏低,屋頂漏水與壁癌嚴重。周邊巷弄停車位不足,尖峰時段違停嚴重,影響救護車與消防車通行。若能將此一千兩百平方公尺的閒置空間活化為立體停車場,預估可增加八十個停車位,紓解交通,並帶動夜市與商圈的來客率,提升整體生活品質。

一張張圖表閃過,停車需求的長條圖,商機預估的圓餅圖,交通動線的模擬動畫。數據漂亮,邏輯完整,台下有些年輕的住戶開始點頭。

蔡美玉卻越聽越急。她本來就坐在前排,聽到閒置空間四個字時,終於按捺不住,猛地站起來,大嗓門在禮堂裡迴盪。

什麼閒置!那才不是閒置!那是我們巷子大家一起在用的所在!蔡美玉福態的臉漲得有點紅,手裡緊緊抓著那張小卡片,語氣又急又大聲,我在那邊擺攤三十年,颱風天我們全家都躲在裡面過夜,社區據點的阿公阿嬤每個禮拜都在門口集合去河濱公園,孩子們下雨天在裡面畫畫。這些你那個圖有畫出來嗎?你只會算車子幾台,算錢多少,你有算過人情嗎!

她的情緒一激動,幾個婆婆媽媽也跟著附和,禮堂裡頓時有點嘈雜。許承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握著雷射筆的手緊了一點,聲音依舊維持禮貌,卻多了一分距離。

蔡女士,您的心情我理解。許承翰的語氣放得更慢,像在對長輩解釋,但都市發展必須講求效率與安全。情感很重要,但不能凌駕於公共安全與整體利益之上。倉庫的漏水與結構問題,已經不是回憶可以解決的。我們也有提出回饋方案,會保留一小面紅磚牆作為意象,這是兼顧情感與進步的折衷。

一句公共安全,讓蔡美玉像是被堵住了嘴。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沒有圖也沒有數字,只有滿肚子的委屈與回憶,氣勢一下子弱了下來,站在那裡有點不知所措。禮堂裡的氣氛變得有點僵,冷氣的嗡鳴聲顯得格外清楚。

就在這時,陳安瑜輕輕站了起來。她沒有立刻走向麥克風,而是先對蔡美玉伸出手,溫柔地扶著她的手臂讓她坐下,又對她點點頭,示意別急。接著她轉向許承翰,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禮堂都安靜下來聽。

許先生,你的簡報做得很仔細,數字也很清楚。陳安瑜推了一下細框眼鏡,語氣淡泊卻不迴避,我們確實沒有那麼漂亮的圖表。不過,我們想請你聽聽看,另一種數據,就是這條巷子裡,每天都在發生的小事。

她沒有急著爭辯,而是趁著眾人安靜的空檔,在心裡輕輕呼喚。腦海裡那片黯淡的淺藍光紋微微亮起,信賴值三十九,她只用了一點點,像輕輕撥動風鈴。大福,麻雀小隊,黑皮,可以幫個小忙嗎?不用大聲,只要讓大家笑一下就好。

窗台上的橘大福立刻甩了一下麒麟尾巴,金黃色的眼睛瞇起來,聲音裡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是吃到罐頭前的興奮。人類,收到!本大爺早就看那個發光板子不順眼了,交給本大爺!

下一秒,禮堂後方傳來一陣拍翅膀的聲音。不知道是誰帶來的那隻學舌鸚鵡,原本安靜地站在飼主肩上,忽然用走調的、尖尖的聲音,大聲重複起許承翰剛剛的話。結構安全係數!公共安全!整體利益!鸚鵡每說一個詞,尾音就故意拉長走調,把原本嚴肅的術語學得像在唱歌,引得後排幾個小朋友先忍不住噗哧笑出來。

許承翰愣了一下,雷射筆的光點晃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橘大福已經從窗台一躍而下,肥壯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橘白的弧線,精準地跳上前方的簡報桌。牠完全無視那些圖表與數據,圓圓的臉對著投影幕,然後轉頭對著許承翰,發出一聲又長又嬌的喵,聲音透過系統,在陳安瑜心裡翻譯成最直白的一句。

人類,這個亮亮的板子很溫暖,適合睡覺,有沒有罐頭?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出大笑。原本緊繃的氣氛被這隻肥貓的突襲徹底打散,就連坐在前排最嚴肅的里長伯也忍不住笑著搖頭。黑狗黑皮像是收到信號,也在門口汪了一聲,聲音憨厚,尾巴搖得啪啪響。屋頂的麻雀們嘰嘰喳喳,叫聲此起彼落,像在幫腔。

許承翰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雷射筆,看著桌上那隻完全不怕人的肥貓,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把牠抱下去還是就讓牠躺著。他精明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明顯的錯愕與無奈,卻在聽見全場笑聲時,緊繃的肩線不自覺鬆了一點。

陳安瑜趁著笑聲還沒停,輕輕對蘇以樂點了點頭。

蘇以樂立刻抱著電腦衝上前,把投影線從許承翰的筆電上切換到自己的電腦。她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按下播放鍵,用她有點緊張卻清亮的聲音說了一句。這個,給大家看一下我們巷子的另一個樣子。

投影幕上的圖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支沒有華麗特效的短片。柔和的音樂流出來,畫面是四季的倉庫。春天的夜櫻,花瓣落在紅磚牆上,阿嬤把紅豆餅分給貓。夏天的午後雷陣雨,彩虹的粉筆痕在牆上暈開。秋天的海風,流蘇樹開滿白花,孩子們在防火巷騎腳踏車。冬天的細雨,老師們在倉庫門口為獨居阿公撐傘。每一張照片裡,都有那碗放在牆角的水,有那個被磨得發亮的水溝蓋,有那個紙箱窩。旁白是蘇以樂自己的聲音,有點抖,卻很真。我們沒有估價單,但我們有這些。

禮堂慢慢安靜下來,笑聲變成了輕輕的吸鼻聲。蔡美玉坐在台下,看著螢幕裡自己孫女畫的彩虹,眼眶紅了,緊緊抓著陳安瑜的手。幾個婆婆媽媽互相遞著衛生紙,低聲說著,我也記得那一天。前排原本點頭的年輕住戶,這時也沉默地看著螢幕。

許承翰站在簡報桌旁,橘大福就在他手邊,已經自顧自地趴下來,把投影幕的暖光當成太陽在曬肚子。他看著螢幕裡那些沒有被算進去的畫面,又低頭看著手裡那份印滿數字的報告書,務實功利的信念像是被什麼很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自認理性進步,信奉效率與數據,卻在這一刻,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外婆家那條巷子裡,也有一個堆滿雜物的舊車庫,下雨時他也會躲進去聽雨聲。那個車庫後來也拆掉了,改成了停車場,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過。

影片播完,禮堂裡安靜了好幾秒。區公所的主任拿起麥克風,聲音也比一開始柔和許多。他看了看許承翰,又看了看台下紅著眼眶的里民們,緩緩說道,感謝許經理的專業簡報,也謝謝陳老師與各位鄉親帶來的分享。舊倉庫的存廢確實需要更周全的評估,今天這樣看來,單純以停車需求來決定拆除,似乎忽略了社區共同記憶與生態的價值。本所決議,拆除申請暫緩,另行召開工作小組會議,邀請里民、動保處與開發單位共同研議活化的可能性。

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熱烈的鼓掌,而是鬆了一口氣的、帶著笑的掌聲。蔡美玉第一個跳起來,用力拍手,邊拍邊對著陳安瑜喊,安瑜妳看,有聽見有聽見!蘇以樂抱著電腦,用力對陳安瑜比了一個讚,圓圓的臉上全是汗與笑。

許承翰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雷射筆收起來,把報告書闔上,垂眼看著還趴在桌上的橘大福。橘大福抬起頭,金黃色的眼睛與他對視,毫不畏懼,甚至還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一下鼻子,喵了一聲。陳安瑜透過系統聽見那句話,忍不住輕笑,也替牠翻譯出來。牠說,穿西裝的人類,你的板子很亮,但沒有罐頭香。

許承翰聽見陳安瑜轉述,先是一愣,隨即,那張精明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很淡、卻真實的笑。那笑容禮貌的距離感少了許多,控制欲的緊繃也鬆開一點。他推了一下眼鏡,聲音比剛才低一些,對著陳安瑜點了點頭。陳老師,妳的情報網,很特別。今天是我上了一課。

散會後,禮堂的冷氣關掉了,窗外的海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流蘇樹的香氣。蔡美玉把剩下的車輪餅分給每一個來開會的人,嘴裡還在大聲嚷嚷,今天暫緩就是勝利,晚上我們巷口再來開檢討會,我請客!蘇以樂被幾個婆婆媽媽圍著問影片怎麼剪的,她一邊回答一邊把電腦收好,雀斑在午後的光裡發亮。橘大福終於被陳安瑜抱起來,肥壯的身軀沉沉地壓在她手臂上,卻乖巧地沒有掙扎,只是用頭去蹭她的下巴,要求兌現的蝦味罐頭。

陳安瑜抱著橘大福,站在禮堂門口,看著許承翰的團隊收拾著投影幕與圖表。那些精美的數據被捲起來,放進紙筒,發出輕輕的摩擦聲。她心裡明白,暫緩不是結束,舊倉庫的未來還需要很多次的討論,很多次的傾聽。但今天,巷弄的聲音被聽見了,用最荒謬也最可愛的方式,讓效率的論述第一次被溫柔的人情敘事輕輕動搖。腦海裡的信賴值雖然還是三十九,沒有回升,卻也不再往下掉,像是被全場的笑聲與掌聲,溫柔地托住了。

她在心裡對懷裡的橘大福說,謝謝你,大福,今天你是全場最亮的星。

橘大福把尾巴捲起來,傲嬌地回了一句,本大爺本來就是星星,記得回去開兩個罐頭,一個不夠。

海風從捷運高架橋的方向吹過來,禮堂外,黑皮搖著尾巴跟在蔡美玉的車輪餅袋子後面,麻雀們在屋簷上整理羽毛,遠處傳來午後商店街的廣播聲。一切如常,卻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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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暴雨夜的誘捕與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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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市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大雨,是從午後三點的一聲悶雷開始的。

原本只是尋常的午後雷陣雨,雲層在海面上堆得又厚又低,風從漁港的方向捲來,帶著鹹味與鐵鏽味。南堤老宅後院的流蘇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才剛轉黃的葉子打著旋落下,防火巷的紅磚牆很快就被雨點染成深色。三點半,雨勢忽然轉急,豆大的雨滴砸在屋瓦與鐵皮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排水溝來不及宣洩,巷口很快積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捷運高架橋上傳來列車駛過時被雨聲壓得模糊的嗡鳴。

陳安瑜坐在諮詢室的木桌前,替三隻老貓梳毛。腦海裡那片淺藍光紋依舊維持在三十九,安靜而黯淡,像一盞需要添油卻勉強撐著的燈。自從區公所說明會後,她刻意讓自己休息,沒有再主動向動物們索取情報,只是每天多開一個罐頭,多換一次飲水,讓橘大福好好睡覺。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起身想去關後院的窗,卻在指尖碰到木框的瞬間,聽見一聲尖銳而焦急的叫喚直接撞進意識裡。

人類!人類快來!漏水了!水一直漏下來!小花跟小貓被卡在最裡面那個木箱,箱子已經泡水了,小貓一直叫,小花不肯出來!橘大福的聲音完全沒了平時的傲慢與慵懶,急促得像是被雨淋濕的毛球,混著風聲與雨聲,背景還能聽見細細的、帶著哭腔的貓叫,妳快來,雨好大,本大爺的毛都濕了,可是小花在發抖,牠們出不來!

陳安瑜心頭一緊,雨水濺在手背上冰涼。她立刻在心裡回應,大福你先別急,你在哪裡?是舊倉庫嗎?

就是那個破倉庫!屋頂破一個大洞,水像瀑布一樣沖下來!我叫黑皮幫忙,可是牠進不去,門被風吹得卡住了!麻雀也飛不進去!橘大福的聲音帶著少見的顫抖,顯然是冒雨跑去看過的,妳快找那個穿藍衣服的醫生,還有那個衝來衝去的短髮人類,快一點!

陳安瑜沒有再多問,轉身抓起門邊的黃色雨衣與防水鞋套,同時撥通電話。第一通給張景謙,第二通給蘇以樂。雨聲太大,她必須用很大的聲音才讓對方聽見。

景謙,舊倉庫漏水,哺乳母貓跟三隻幼貓還在裡面,橘大福說木箱已經泡水,母貓不肯離巢。陳安瑜一邊套雨衣一邊說,語氣急卻沒有慌亂,我現在過去,你那邊有誘捕籠跟保暖用品嗎?

電話那頭傳來張景謙一貫溫和卻立刻轉為專業的聲音,他似乎正在診所,背景有器械碰撞的聲響。我馬上準備,你先別自己進去,等我。誘捕籠我有,毛巾、保溫墊、還有幼貓用的暖暖包都帶著。雨太大,磚牆會滑,你別急,我五分鐘到巷口接你。對了,信賴值還夠嗎?不要硬撐,母貓受驚時需要很細的安撫。

還夠。陳安瑜看了一眼腦海裡的光紋,三十九,雖然不高,但短暫的對話應該可以。她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更穩,我會省著用。

第二通電話,蘇以樂幾乎是用喊的接起來,風雨聲與機車引擎聲混在一起。以樂,舊倉庫!貓一家受困!

我已經在路上了!陳老師!蘇以樂的聲音又急又亮,顯然也收到了動保處志工群組的通報,雨衣我穿了,誘捕籠我跟張醫師借的那個還在我租屋處,我現在繞過去拿!三分鐘!妳先別進去等我們!

掛掉電話,陳安瑜將三隻老貓安置在二樓安全處,抓起諮詢室抽屜裡的蝦味肉泥與一小包乾毛巾,衝進雨裡。雨水瞬間將視線打得模糊,防火巷的流蘇樹在風中大幅度搖晃,落葉黏在濕透的地面上。橘大福全身濕透,肥壯的橘白身軀緊貼在倉庫外那面紅磚牆的屋簷下,毛髮一綹一綹地滴水,卻沒有跑開,一雙金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倉庫那扇半掩的鐵門,看見陳安瑜來,立刻又叫起來。

人類妳來了!就在裡面,最裡面的角落!水已經淹到本大爺的腳踝了!

陳安瑜蹲下身,快速摸了一下牠濕冷的頭,低聲說,做得很好,大福,謝謝你沒有自己衝進去,接下來交給我們,你先去屋簷下躲好。

她話音剛落,兩道光束從巷口劃破雨幕。張景謙撐著一把大黑傘,穿著淺藍雨衣與獸醫袍改成的防水外套,推著一個裝滿器材的推車快步走來,黑框眼鏡上全是水珠,卻不影響他眼神的沉穩。蘇以樂則騎著腳踏車,雨衣下襬全濕,後座綁著一個擦得乾淨的誘捕籠,齊耳短髮緊貼在臉頰上,圓眼裡全是焦急。

陳老師!張醫師!蘇以樂跳下車,聲音帶著喘,籠子我檢查過了,機關是正常的,裡面我鋪了乾毛巾!

張景謙點點頭,快速將傘收起,推車上的東西一一清點,保溫用的大毛巾兩條、毛毯、暖暖包、生理食鹽水、還有一個小小的聽診器。他抬頭看向舊倉庫,眉頭輕輕蹙起。這座超過五十年的紅磚倉庫,在暴雨中顯得格外脆弱,屋頂有兩處明顯的破洞,雨水正從破口直灌而下,牆角的壁癌被水沖出一條條泥痕,鐵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三人準備合力推開鐵門時,另一束車燈從巷尾照來。一輛深灰色的休旅車停在積水邊,車門打開,許承翰撐著傘走下來。他依舊是俐落的油頭與深灰西裝,只是西裝外多了一件薄的防水風衣,金屬細框眼鏡後的神情冷峻,公事包夾在腋下,手裡拿著一疊工地安全巡查的表格。

陳老師,張醫師,還有蘇小姐。許承翰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冷,他看了一眼不斷漏水的屋頂與搖晃的鐵門,語氣裡帶著公事公辦的距離感,這麼大的雨,妳們怎麼會在這裡?我是來做例行巡查的,這棟建物本來就被鑑定為結構有疑慮,現在你們也看到了,屋頂破洞、積水、電線外露,這正是證明它必須拆除的最好證據。為了公共安全,這種危險建物越早封閉越好,妳們這樣進去太冒險。

他的話像一把尺,精準地量出危險的數據,卻讓蘇以樂立刻炸了起來。什麼證據!裡面有四條命!蘇以樂把誘捕籠抓得更緊,雀斑在雨水的反光裡發紅,聲音因為憤怒與心疼而發抖,母貓跟三隻才開眼的幼貓還在裡面,牠們不是數據,牠們會冷會死!你現在講拆除,是要把牠們活埋嗎!

許承翰被她這麼一吼,眼神閃了一下,卻還是維持著理性而疏離的姿態,推了一下眼鏡。我理解妳們的情緒,但情緒不能解決結構問題。這棟倉庫已經不適合任何生命停留,不管是人還是動物,盡快拆除改建,才是對大家都負責的做法。

夠了,先救命。張景謙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他溫和地看了許承翰一眼,沒有批判,只是很平靜地說,許先生,你說的風險是對的,所以我們更要快。蘇以樂,妳跟我來,陳老師,麻煩妳在門口先跟母貓對話,讓牠知道我們不是要抓牠,是要幫牠搬家。記得,別用太多信賴值,妳的聲音就是最好的安撫。

張景謙的分配讓現場的焦躁稍稍被壓住。他與蘇以樂合力將沉重的鐵門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雨水夾著冷風灌進去,倉庫內部昏暗而潮濕,空氣裡滿是霉味與雨水的土腥味。頭頂的破洞正往下漏水,在地面積成一攤攤水窪,最內側那個用舊紙箱與破布搭成的貓窩,已經有一半泡在水裡。母貓小花是一隻瘦小的虎斑,全身濕透,緊緊將三隻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的幼貓護在身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充滿警戒的嘶聲,身體抖得厲害。

陳安瑜站在門邊,沒有立刻踏進去。她在腦海裡輕輕撥動那片淺藍光紋,信賴值三十九,像撥動一根細細的弦。她放柔聲音,在心裡對著小花說,小花,別怕,我是橘大福的朋友,是每天給你們放水碗的人類。雨很大對不對?水很冷,你的孩子在發抖,我們想帶你們去一個乾暖的地方,有熱熱的毛巾跟奶,不會傷害你們,好不好?

這段話消耗了些許信賴值,光紋微微黯淡到三十六,卻成功讓小花的嘶聲小了一點。牠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與陳安瑜對視,聲音透過系統斷斷續續地傳來,充滿恐懼與母性的執著。不要過來……水……孩子冷……不要抓我的孩子……人類會把我們丟掉……

陳安瑜的眼眶有點熱,她維持著蹲姿,語氣更軟,不會丟掉,我們不會丟掉你們。小花,你還記得流蘇樹的味道嗎?記得我們放在牆角的那碗水嗎?那個味道還在,我們只是要把你們跟那個味道一起搬到安全的地方。橘大福也在外面等你,牠很擔心你。

或許是橘大福的名字起了作用,或許是陳安瑜聲音裡的真誠穿透了恐懼,小花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點,卻依然護著幼貓,不肯移動。張景謙趁著這個空檔,對蘇以樂使了個眼色,低聲指導。

以樂,輕一點,籠子門先不上鎖,把肉泥放在最裡面,妳退到我身後。記得,動作要慢,不要直視母貓的眼睛,讓牠覺得我們沒有威脅。蘇以樂點頭,照著張景謙教的,將誘捕籠輕輕放在離貓窩半公尺的地方,籠內鋪著乾毛巾,角落放著一小匙香濃的肉泥。她的手因為雨水與緊張而有點抖,張景謙便伸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腕,低聲說,別急,我們有時間,你做得很好,就這樣,慢慢退開。

蘇以樂依言退開,兩人一起屏住呼吸。倉庫外,雨勢沒有變小,反而伴隨雷聲更急。橘大福焦躁地在門外來回踱步,不時發出催促的叫聲,人類,快一點,小貓的叫聲變小了!

就在僵持時,巷口傳來熟悉的大嗓門,即便被雨聲壓過,依然洪亮。安瑜!景謙!以樂!你們在裡面嗎!蔡美玉撐著一把碎花大傘,穿著雨鞋與厚厚的袖套,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壺與一袋折得整齊的乾毛巾,福態的身軀在雨中顯得有些吃力,卻走得很快,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流,她的褲腳已經全濕。我煮了薑茶!還有乾毛巾跟塑膠墊!你們先墊著別讓貓直接碰水!我跟里長伯說了,他馬上叫人來幫忙擋水!

蔡美玉的到來,像一股熱氣灌進冰冷的倉庫。她不顧鐵門邊的積水,直接將保溫壺塞進陳安瑜手裡,又把乾毛巾遞給張景謙,嘴裡還在碎念,這麼大的雨,母貓怎麼受得了,幼貓會失溫的!安瑜你手都冰了,先喝一口暖暖!許先生你也在啊,剛好,你車上有沒有多一塊帆布,先幫我們把那個破洞遮一下啊,光講拆除有什麼用,先救命要緊!

被點名的許承翰站在雨中,傘下的影子被車燈拉得很長。他看著眼前這一幕,蔡美玉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最暖的毛巾遞給一隻流浪貓,蘇以樂整個人趴在泥水裡只為了讓籠子放得更穩,張景謙的白袍下襬已經沾滿泥濘卻還在耐心地調整籠子的角度,而陳安瑜則蹲在水窪邊,輕聲細語地對著一隻發抖的母貓說話,彷彿那真的是一個聽得懂人話的母親。務實功利的他,原本準備好的那套結構安全說辭,在雨聲與貓叫聲中,忽然顯得蒼白而冰冷。

他沒有立刻回答蔡美玉的要求,只是沉默地將手中的巡查表格收回公事包,然後將傘微微傾斜,讓雨水不再潑向倉庫門口。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人注意到,卻讓門內的風小了一點。

倉庫內,小花終於被肉泥的香氣與陳安瑜持續的安撫稍稍鬆動。牠試探地向前挪了半步,鼻尖嗅了嗅,確認沒有立即的危險後,叼起其中一隻最瘦小的幼貓,猶豫地走向誘捕籠。陳安瑜的信賴值又消耗了一點,降到三十四,她的太陽穴開始有淡淡的脹痛,卻依然用最溫柔的意念鼓勵著,乖小花,慢慢來,對,就是那裡,暖暖的,乾的。

張景謙把握時機,輕聲對蘇以樂說,就是現在,別關門,讓牠自己進去,放鬆。母貓的信任比機關更重要。蘇以樂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卻牢牢記住張景謙的話,沒有去拉繩子。母貓將第一隻幼貓放進籠內的毛巾上,又回頭去叼第二隻。雨水順著破洞滴在牠背上,牠抖了一下,卻沒有停下。

這個過程漫長而揪心,每一秒都被雨聲拉長。當小花叼著第三隻幼貓,終於整隻走進籠內,用身體將三隻幼貓重新圈在一起時,張景謙才以最輕的動作,將籠門緩緩放下,沒有發出任何撞擊聲。他立刻用大毛巾將整個籠子覆蓋,只留一個通風口,隔絕外面的風雨與視線,低聲說,好了,成功了。以樂,幫我托著底,我們慢慢搬出去,別晃。

一直到籠子被穩穩搬出倉庫,放到張景謙推車上的保溫墊上,三隻幼貓發出細細的、帶著暖意的叫聲時,蘇以樂才忽然腿一軟,差點坐在水裡,卻又立刻笑出來,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陳老師,進去了,牠們都進去了!

陳安瑜腦海裡的光紋已經降到三十二,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她還是蹲下身,隔著毛巾對籠內的小花輕聲說,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們,小花,你做得很好,很勇敢。籠內傳來一聲很輕、很疲憊卻不再充滿敵意的呼嚕聲。

蔡美玉已經打開保溫壺,倒出熱騰騰的薑茶,琥珀色的茶湯冒著白霧,薑的辛香在雨裡格外鮮明。她先遞給陳安瑜,又遞給蘇以樂與張景謙,嘴裡大聲嚷嚷,快喝快喝,暖一下,別感冒了!貓先送醫院,這裡我跟里長伯看著!雨這麼大,你們快去!

張景謙點頭,快速檢查籠內幼貓的呼吸與體溫,專業而迅速。有一隻有輕微失溫,但還好發現得早,回診所馬上保溫跟補奶,應該沒問題。母貓很虛弱,需要點滴。許先生,麻煩你讓一下,我們要馬上送醫。

許承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車往後退了一點,讓推車可以順利通過。雨水打在他的風衣上,發出啪啪的聲響。他看著張景謙與蘇以樂合力推著籠子,在蔡美玉的傘下快步走向巷口,看著陳安瑜抱著濕透的橘大福,輕輕將牠裹進乾毛巾裡,看著那個原本被他標記為閒置危險的倉庫,此刻因為一場雨,因為四隻貓,聚集了整條巷子最溫暖的力量。

他自認理性進步,信奉效率與數據,認為拆除是最乾淨俐落的解答。可是眼前這群人,用最沒有效率的方式,趴在泥水裡,花費整個夜晚,只為了讓一個被他視為負擔的生命活下去。那份對生命的敬重,不在他的圖表裡,卻在薑茶的熱氣裡,在毛巾的觸感裡,在母貓終於放鬆的呼嚕聲裡,深深撞了他一下。

雨還在下,但風似乎小了一點。南堤老宅諮詢室的燈在雨幕中亮起來,橘大福被陳安瑜抱在懷裡,雖然疲憊卻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像在說,本大爺就知道人類可以。遠處,救護推車的輪子壓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朝著張景謙診所的方向,堅定地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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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聽證會上的溫柔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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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市的雨在隔日清晨就停了,卻把整座城市洗得發亮。

南堤老宅後院的流蘇樹葉尖還掛著水珠,防火巷的紅磚牆顏色深了兩個色階,縫隙間長出的青苔被雨水泡得飽滿,空氣裡有土腥味、淡淡的海鹽味,還有巷口麵包店剛出爐的奶油香。捷運高架橋下的積水映著薄薄的天光,麻雀在屋簷下抖著翅膀,把羽毛抖得蓬鬆,再一隻隻飛回電線上排排站,嘰嘰喳喳像在交換昨晚的避雨心得。

陳安瑜站在諮詢室的木桌前,替三隻老貓添水。腦海裡那片淺藍光紋停在三十二,黯淡卻穩定,像一盞調小了火的油燈。暴雨夜的救援讓她整晚沒能好好睡,太陽穴還留著微微的痠脹,張景謙叮嚀過她這幾日不要再動用大範圍的廣播,她便乖乖只做最基礎的照護,多放了一個蝦味罐頭,多換了一次清水,讓昨晚淋濕的身體慢慢回溫。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大地圖,是她與蘇以樂這兩天熬夜整理的,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標籤貼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門口的布簾被掀開,風铃輕響。橘大福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肥壯的橘白身軀已經被陳安瑜用毛巾仔細擦乾,毛雖然還有些塌,卻恢復了往日的蓬鬆。牠左耳的剪耳缺角在晨光裡格外清楚,圓臉上那副睥睨的表情也回來了,跳上最喜歡的藤椅後,先是用後腳踢了踢臉,然後才不情不願地開口。

人類,妳今天要帶本大爺去哪裡?先說好,本大爺昨天冒雨跑遍防火巷,腳掌都泡皺了,沒有兩個罐頭不夠。橘大福的聲音透過系統傳來,依舊傲嬌,尾巴卻在椅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掃,顯示牠其實心情不錯,昨天那個虎斑小花跟三隻小不點怎麼樣了?本大爺可是看著牠們被搬進籠子的,

陳安瑜笑著蹲下身,輕輕順著牠背上的毛,語氣放得又軟又慢。小花跟孩子都在張醫師那裡保溫,孩子有一隻有點失溫,不過喝了奶已經好多了。小花很勇敢,你昨天叫我們叫得很即時,真的謝謝你。她一邊說一邊把新開的罐頭推到牠面前,橘大福立刻把臉埋進去,呼嚕聲大得像一台小馬達,今天要麻煩你再幫我一次,不過不是要你跑來跑去,只要你在聽證會上,安安靜靜地讓大家聽見你的聲音就好。

正說著,巷口傳來機車熄火的聲音。蘇以樂推著腳踏車衝進來,工裝褲管還沾著一點點乾掉的泥點,齊耳的淺棕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圓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卻亮得驚人。她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紙捲,背包裡露出肉泥條與牽繩的邊角,一進門就把紙捲攤在桌上。

陳老師,妳看!我照妳說的,把這幾天麻雀跟黑狗、還有橘大福講的那些零碎情報全部標上去了!蘇以樂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沙啞,卻藏不住熱血,橘大福說阿公每天早上七點一定會經過防火巷去公園做體操,黑皮說放學時間巷口的轉角最安全因為車子會自動慢下來,麻雀隊說倉庫屋簷下是整條巷子最涼的躲雨點,連蔡阿嬤的車輪餅香味飄最遠的路線都被我畫出來了!她把地圖鋪平,上面用手寫字標著長輩散步路線、孩童上下學的安心角落、浪貓乾淨餵養點,還有流蘇樹開花時大家會聚集野餐的位置,每一個標籤旁都貼著一張小小的拍立得,是這幾年在倉庫前拍的夜櫻、夏日午後雷陣雨後的彩虹、颱風天大家一起搬沙包的身影。

陳安瑜看著那張地圖,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心裡有種溫熱的東西在慢慢擴散。這些情報都不是什麼大數據,都是動物們以食物為準則、以自己的偏見記下來的生活碎片,方向感極差的鴿子說的方位要打折,貪吃的橘大福記得的永遠只有哪裡有好吃的,可是當這些碎片被放在一起,就拼成了一條巷子真正的樣子。

門外又傳來穩重的腳步聲。張景謙穿著乾淨的淺藍襯衫,外面套著燙平的獸醫袍改成的薄外套,黑框眼鏡擦得透亮,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與一個保溫籠。籠子裡鋪著乾淨的毛毯,小花正安靜地臥著,三隻幼貓依偎在牠肚子旁,已經不再發抖,偶爾發出細細的奶音。

早,陳老師,以樂。張景謙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熬夜後的沙啞,卻依舊讓人安心。他把籠子輕輕放在諮詢室最溫暖的角落,讓小花可以看見窗外的流蘇樹,母貓狀況穩定了,幼貓體溫也回來了,我讓助理先顧著,聽證會結束再回去補奶。他把資料夾打開,裡面不是冰冷的醫療數據,而是一份手寫的規劃書,字跡清晰,標題寫著社區共融式中途之家試辦計畫,以領養代替購買、結紮代替撲殺為核心,結合老宅與倉庫的空間,保留防火巷的流蘇樹與通風採光,規劃出醫療照護區、親子共讀與長輩陪伴的互動區、還有志工培訓與乾淨餵養的教育點,我把這幾年協助誘捕結紮的紀錄、還有巷弄浪貓的健康追蹤都整理成最簡單的圖,讓委員一看就懂,牠們不是負擔,是社區的一部分。

蘇以樂立刻湊過去,眼睛發亮。張醫師你這個寫得太好了!我再把認養文案的範例印出來貼在後面,我們動保處這邊的社群觸及率很高,上次小花的照片一貼出去,就有三家人來問了!

就在幾人圍著地圖與計畫書輕聲討論時,巷口傳來蔡美玉那把永遠藏不住的洪亮嗓門,伴隨著車輪餅鐵盤的鏗鏘聲。來來來,讓讓,讓阿嬤過去!

蔡美玉穿著招牌的碎花圍裙與袖套,福態的臉上化了淡淡的妝,銀白的燙捲短髮梳得整齊,手裡推著一台平時在夜市才會出現的車輪餅小推車,推車上不是要賣的餅,而是一疊疊用橡皮筋綁好的手寫卡片,還有一盤剛煎好的紅豆餅,熱氣在涼涼的晨風裡化成白霧。她身後跟著五、六位巷弄裡的婆婆媽媽與兩位退休老師,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卡片,有的還牽著孫子。

安瑜!阿嬤把大家都找來了!蔡美玉一進諮詢室就把紅豆餅往桌上放,香甜的紅豆與麵糊味立刻充滿整個空間,嘴上還在碎念,這些卡片都是大家昨晚寫的啦,有阿公阿嬤寫說每天早上在倉庫邊散步才不會跌倒,有媽媽寫說小孩放學都會去倉庫屋簷下等她下班,還有阿伯寫說颱風天是大家一起在倉庫躲雨才沒被風吹走!每一張都是真心話,比什麼數據都還真!她把最上面一張卡片塞到陳安瑜手裡,卡片上是歪歪扭扭卻用力的字,寫著倉庫在,我們的巷子才像家。

陳安瑜握著那張還留有餘溫的卡片,眼眶有點熱。蔡美玉又轉頭對著張景謙與蘇以樂嚷嚷,景謙、以樂,等一下你們儘管講,阿嬤跟大家就在後面,有人講話大聲我們就拍手,有人聽不懂我們就請他吃餅!那個許先生呢?不是說他今天也要來?

話音剛落,一輛深灰色的休旅車安靜地停在巷口。許承翰從車上下來,今天沒有穿全套西裝,而是換了一件深灰的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襯衫與長褲,金屬細框眼鏡後的神情比起前幾次少了那種鋒利的距離感,多了一絲緊繃。他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卻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站在老宅的門前,看著諮詢室裡那張被紅豆餅與卡片、地圖與貓籠圍繞的木桌。

陳老師,早。許承翰的聲音比雨夜那晚平穩,卻還是帶著習慣性的條理,我今天會在聽證會上提出折衷方案,保留倉庫的結構部分,拆除最危險的屋頂與外牆,改成半開放的停車場,這是我能爭取到最不影響工期與預算的版本。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張社區地圖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標籤與笑臉貼紙讓他愣了一下,這些是?

是我們巷子的生活。陳安瑜溫柔地把地圖往他面前挪了一點,沒有任何責備的意味,只是輕聲說明,這不是要跟你的數據打對台,許先生。你的圖算的是車位與坪效,我們的圖算的是阿公每天多走的兩百步、是孩子放學多停留的十分鐘、是浪貓不再因為便溺被驅趕而能被好好照顧的乾淨餵養點。每一條線都是真的有人在走、有貓在睡。

許承翰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推了一下眼鏡,指尖有些用力。張景謙在這時上前一步,把那份共融式中途之家的規劃書遞過去,語氣理性而耐心。許先生,你擔心的結構與衛生問題,我們都放進去了。保留防火巷與老磚牆,屋頂更換成透光浪板,加裝排水與結紮後的乾淨餵養站,其實維護成本比你預估的地下停車場還低,而且認養與志工可以分擔人力,讓閒置空間活化,而不是單純拆除。

蘇以樂也鼓起勇氣,把一疊印好的認養成功案例照片遞給他,聲音雖然還有點緊張,卻很堅定。許先生,你看,這是上個月我們在南堤送養出去的四隻貓,每一隻都有後續追蹤,領養家庭都會回傳照片,這就是認養代替購買的力量。倉庫如果變成中途之家,孩子們放學可以來當小志工,長輩也不會整天關在家裡,這是數據算不出來的,可是真的會讓社區更好。

許承翰接過那些資料,紙張在晨風裡輕輕翻動。他看著照片裡笑著的孩子與依偎的貓,看著卡片上歪斜卻用力的字,看著籠子裡小花輕輕舔舐幼貓的模樣,昨晚暴雨裡那份被薑茶熱氣撞擊的動搖,又一次清晰地浮上來。他始終信奉效率與數據,從小被要求用成績與排名證明價值,只有數字不會騙人,可是這些手寫的卡片、這些被動物記住的香味與路線,卻讓他第一次覺得,有些價值是沒辦法被簡報量化,卻真實地撐起了一條巷子。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一起過去吧。陳安瑜輕聲說,她把地圖小心地捲起,讓蘇以樂抱著,張景謙提著小花的保溫籠,蔡美玉推著紅豆餅與卡片,橘大福則跳上陳安瑜的肩頭,尾巴輕輕圈住她的脖子,像一個小小的守護者。一行人走出防火巷,往市府的方向去,流蘇樹的葉子在風裡輕晃,像是在揮手。

市府的聽證會場在三樓,長形的會議桌前坐著五位委員,後方是旁聽席,空氣裡有冷氣與木質桌椅的味道,還有投影機運轉的微弱嗡鳴。許承翰作為開發方代表先上台,他的簡報依舊俐落,圖表與法規條文清晰,卻在最後一頁時,語氣放慢了些。以上是基於結構安全與土地效益的評估,但經過這幾日的現勘與居民意見,我個人認為若能以結構補強取代全面拆除,保留防火巷與既有磚構,結合公益用途,或許能取得平衡。他沒有完全推翻自己的方案,卻首次在效率之外,留了一個彈性的缺口。

接著是陳安瑜。她沒有帶厚重的資料,只請蘇以樂將那張手繪社區地圖展開在投影幕前。地圖上每一條線、每一個貼紙,都是一個被動物記住的生活。她輕輕講起,七點的散步路線是橘大福每天看著阿公走的,孩童的安心角落是黑狗黑皮發現車子會自動減速的地方,屋簷下的涼意是麻雀們在午後雷陣雨時發現的。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首關於巷子的詩,腦海裡那片淺藍光紋輕輕亮起,她只用了極輕的信賴值,讓橘大福的呼嚕聲透過心念,溫柔地放大。

就在她話語停頓的瞬間,保溫籠裡的小花忽然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呼嚕,緊接著,陳安瑜肩頭的橘大福也配合地發出更大聲的呼嚕,圓潤而震動的聲響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不是什麼玄妙的法術,只是最真實的、動物在感到安全與溫暖時才會發出的聲音。會場原本有些緊繃的氣氛,被這兩道此起彼落的呼嚕聲輕輕敲開,委員們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旁聽席的婆婆媽媽們也跟著笑,眼角卻有點濕。

張景謙接著起身,以獸醫的專業補充,語氣穩重而具說服力。浪貓的群聚與便溺問題,核心在於未結紮與餵養方式不當。我們的計畫包含全面結紮、乾淨餵養與志工管理,並由診所提供醫療支援,中途之家的貓口是流動的,認養出去就有新的空間,這套模式在日本與台北都有成功案例,它不會增加社區負擔,反而能讓環境更乾淨,讓長輩與孩子有更多互動的機會。

最後是蔡美玉。她沒有講任何大道理,只是把那疊手寫卡片一封封放在委員桌前,又把一盤紅豆餅推過去,聲音洪亮卻帶著哽咽。委員啊,你們吃吃看,這是我們巷子三十年的味道。倉庫在,味道才在,人情才在。這些卡片都是我們一筆一劃寫的,不是什麼影印的連署書,我們只想要一個可以讓老伴散步、讓孫子看貓、讓浪貓有個乾淨地方睡覺的家。

會場安靜了幾秒,只有冷氣的風聲與貓咪細微的呼嚕。主持的委員翻著卡片,看著地圖,又看著保溫籠裡安穩睡去的貓一家,終於點點頭,語氣溫和卻清晰。本案經聽取開發單位與居民陳述,並審酌社區共融與動物福利之公益性,委員會傾向保留舊倉庫主結構,朝活化再利用方向規劃,請開發單位與社區代表於一個月內提出共融式中途之家的細部設計,再行審議。暫緩拆除。

掌聲在那一刻輕輕響起,不是熱烈喧嘩的那種,而是像雨後放晴時,大家相視而笑的、帶著鼻酸的掌聲。蘇以樂一把抱住陳安瑜,眼淚直接掉下來,張景謙推了一下眼鏡,笑容裡有如釋重負的溫柔,蔡美玉則大聲地喊,太好了!晚上阿嬤多煎兩盤紅豆餅請大家吃!橘大福在陳安瑜肩頭抬起頭,用頭頂了頂她的臉頰,聲音只有她聽得見,帶著傲嬌的得意。哼,本大爺的呼嚕聲很有用吧?記得欠本大爺三個蝦味罐頭,不,五個。

陳安瑜笑著摸摸牠的頭,腦海裡的光紋因為這一次輕量的廣播,只從三十二降到三十,疲憊感沒有加重,反而因為大家的笑容而變得輕盈。她看向對面的許承翰,他站在投影幕的光暈裡,手裡還拿著那份折衷方案的資料夾,卻沒有露出被否決的慍怒,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張社區地圖,眼底有某種一直被數據壓著的東西,正在慢慢鬆動。

散會後,人群慢慢往外走,紅豆餅的香氣還留在會議室裡。許承翰在門口叫住了陳安瑜,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陳老師,可以耽誤妳兩分鐘嗎?有些話,我想在下一次細部設計會議前,先跟妳說。

陳安瑜回過頭,看見他金屬鏡框後的神色,不再是那個只信奉效率的專案經理,而像一個終於願意停下腳步,聽聽巷子聲音的年輕人。她點點頭,肩頭的橘大福輕輕打了個哈欠,尾巴卻安穩地圈著,像是知道,這條巷子的下一頁,正要被溫柔地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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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舊倉庫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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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後的市府三樓走廊,冷氣還在低低運轉,窗外的天光已經從清晨的薄白轉為柔和的淺金。旁聽席的人群慢慢往外移動,椅腳與地板摩擦出細微的聲響,夾雜著婆婆媽媽們壓低卻藏不住笑意的交談,還有那盤被分得只剩幾塊的紅豆餅留在會議桌中央,散發出淡淡的麵糊甜香。陳安瑜正彎腰收起那張手繪的社區地圖,蘇以樂幫她扶著捲起的邊角,張景謙把保溫籠的門扣輕輕扣好,確認小花與三隻幼貓都安穩地蜷在毛毯裡,橘大福則穩穩地蹲在陳安瑜的肩頭,尾巴圈著她的頸側,圓臉上是一副任務完成的睥睨表情,只是耳朵偶爾抖動一下,洩漏牠其實有些緊張。

陳老師,請等一下。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卻讓走廊的腳步都頓了一下。許承翰站在投影幕的光暈邊緣,手裡還拿著那份折衷方案的資料夾,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他的深灰風衣在冷氣房裡顯得有些單薄,金屬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少了簡報時的俐落,多了一種像是要跨過什麼門檻的遲疑。他看著陳安瑜,語氣比起在台上時放慢許多,帶著一種少見的、沒有經過數據修飾的誠懇,可以耽誤妳十分鐘嗎?我想去南堤老宅,再好好談一次細部設計的事。不是以開發方的身分,是以我個人的名義。

陳安瑜抬起頭,與他對視片刻,輕輕點頭。她肩頭的橘大福抬起圓臉,盯著許承翰看了一會,才用只有陳安瑜聽得見的頻道小聲嘀咕,這個人類今天味道不一樣,沒有那種硬硬的香水味,比較像被雨淋過的紙箱。陳安瑜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摸摸橘大福的頭頂,溫聲回答,好啊,剛好大家都要回去老宅整理資料,一起走吧。巷口捷運站轉個彎就到,路上還可以買杯咖啡。

一行人走出市府,搭上貫穿海風市的捷運,再轉進南堤的紅磚巷弄。午後的日光斜斜切過騎樓,防火巷裡的流蘇樹葉子已經被前幾日的暴雨洗得乾淨,新長出的嫩芽在風裡輕晃,牆角的青苔還留著濕潤的深綠。老宅的木門半掩著,後院的風鈴隨著海風輕響,諮詢室的木桌上還留著早晨沒收完的卡片與拍立得,空氣裡有老木頭與淡淡咖啡粉的香氣。

蔡美玉早就騎著她的二手機車先衝回來,此刻正把推車上的紅豆餅分裝進紙袋,嘴裡大聲嚷嚷著,哎呀許先生要來我們巷子談事情,阿嬤當然要準備點心啊,不然人家以為我們南堤人都很小氣。她一見許承翰走進來,立刻把一袋還熱著的紅豆餅塞到他手裡,福態的臉上笑得皺紋都堆起來,可是語氣還是那個熟悉的大嗓門,來,先吃一塊,我們邊吃邊講,你不要一開口又是坪效跟車位數,阿嬤聽到頭會痛。

許承翰有些措手不及地接住紙袋,熱度透過紙袋傳到掌心,讓他下意識收緊手指。他站在諮詢室門口,看著那張被膠帶與標籤貼得滿滿的地圖,看著張景謙正把醫療規劃書攤開,看著蘇以樂把筆記型電腦接上投影的小白幕,看著橘大福跳上藤椅,用後腳仔細洗臉,彷彿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早已把位置留給了他。這份理所當然的接納,反而讓他喉頭有些緊。

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把紅豆餅拿出來,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開,紅豆的顆粒感與外層微脆的餅皮讓他愣了一下,這是很家常的味道,和他在台北那些簡報會議後吃的精緻小點完全不同。

陳老師,張醫師,還有蘇小姐,蔡阿嬤,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卻很清晰,我想先道歉。前幾個月,我把這裡當成一個要處理的案子。我習慣用數字說話,因為從小我就是這樣被教大的。他推了一下眼鏡,眼神落在木桌的紋理上,像是在整理一段很久沒有說出口的話,我爸媽都是老師,他們很愛我,但他們表達愛的方式就是成績單。我小時候的房間貼滿獎狀,段考少兩分就會被問是不是不夠努力。久而久之,我以為只有算得出來的東西才是可靠的,停車格的數量、容積率、投報率,這些不會騙人,也不會讓人失望。所以當我看到舊倉庫,我只看到閒置坪數跟結構風險,我看不到你們看到的那些散步路線跟躲雨的屋簷。

諮詢室裡安靜下來,只有後院的風鈴輕響與橘大福舔毛的細微聲。蘇以樂原本抱著手臂,聽到這裡,圓眼裡的防備慢慢軟化,悄悄拉了張椅子給他。張景謙沒有打斷,只是溫和地點頭,眼神裡沒有批判,只有理解。蔡美玉則是嘖了一聲,嘴上念著,哎唷,囝仔就是這樣被逼出來的啦,難怪講話都像在背課本,卻伸手又往他紙袋裡多塞了一塊紅豆餅。

陳安瑜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茶香混著咖啡香在室內漫開。她微笑著,語氣不疾不徐,像在課堂上朗讀一篇課文,許先生,你願意這樣說,我很感謝。其實我以前當國文老師的時候,也常常跟學生說,文章分數很重要,可是文章裡那個願意停下來看路邊花開的人,更重要。數據沒有錯,效率也沒有錯,只是如果只有數據,我們的巷子就會變得很安靜,安靜到連貓叫聲都聽不見了。她把那張社區地圖往他面前推了推,輕聲說,所以我們想邀請你一起,把數據跟人情放在同一張圖上。

許承翰抬起頭,眼底有光微微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把資料夾打開,裡面不再是原本要全面拆除的圖面,而是一疊連夜重畫的草圖。最上面一張,是舊倉庫的立面透視,紅磚牆被完整保留,屋頂換成透光的浪板,防火巷的流蘇樹一棵都沒有少,甚至在樹下多畫了長椅與乾淨餵養點。倉庫的空間被切成兩半,一半是半開放的停車場,地面改成透水鋪面,保留給社區居民與來訪的認養家庭使用,另一半則是挑高的中途之家,有醫療照護區、親子共讀角落與志工培訓教室,兩區之間用一道綠籬與通透的玻璃隔開,貓咪可以在安全的範圍內看見人來人往,卻不會跑到車道。

這是我昨晚請建築師急改的版本,保留結構補強的預算比拆除重建低一成半,停車格從二十四格降為十六格,但中途之家的公益性可以申請市府的社區營造補助,長期來看,維護成本不會增加。他講解時,習慣性的條理又回來了,但語氣裡多了一份溫度,流蘇樹的根系我請結構技師看過,不影響地基,防火巷的通風跟採光也能留住。如果各位願意,我想把這個案子改成海風市第一個共生建築,讓車子跟貓,數據跟回憶,都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張景謙立刻湊近圖面,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起來,手指點在醫療照護區的位置,語帶讚許,這個動線很好,貓咪的隔離區跟互動區分開,志工不用穿越車道就能清潔,對貓的壓力小很多。結紮後的休養籠可以放在靠窗的位置,有日照,對復原有幫助。我這邊可以負責全部的醫療與結紮流程,還有乾淨餵養的教育訓練,動保處那邊的晶片與疫苗紀錄我也能協助建檔,讓每一隻進來的貓都有清楚的健康履歷。

蘇以樂的眼睛整個亮起來,立刻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她已經排好的社群版型與志工班表,我可以負責社群送養跟志工培訓!中途之家的每一隻貓我都會拍照寫故事,用認養代替購買的文案我最會寫了,還有還有,我可以排班讓海洋大學動保社的學弟妹跟社區據點的阿公阿嬤一起值班,年輕人負責網路,老師們負責陪貓跟陪聊天,這樣就不會累垮一個人。她說得又快又熱,卻在最後補了一句,聲音放軟,可是許先生,你要答應我們,不能因為要趕工就把貓咪隨便安置,牠們剛被嚇過,需要時間適應。

蔡美玉一聽到阿公阿嬤可以幫忙,立刻拍胸脯,福態的臉笑得發光,這個阿嬤在行!社區關懷據點那幾個退休老師,還有每天來買車輪餅的阿公阿嬤,我去講,保證一叫就來。他們整天在家沒事做,能來陪貓、陪孩子看書,比在家看電視好一百倍。紅豆餅我每天多做一盤,給志工當點心,保證大家都吃得笑瞇瞇。

一直蹲在藤椅上聽完全程的橘大福,在這時重重地打了個哈欠,肥壯的身子站起來,尾巴高高豎起,跳上木桌,正好踩在那張透視圖的停車格上。牠圓臉睥睨地掃視全場,透過系統傳來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傲嬌與挑剔,人類,你們講了這麼多,都沒有問本大爺的意見。這個什麼中途之家,要本大爺當舍監也不是不行,可是本大爺有條件。牠用肉墊拍了拍圖面,繼續道,第一,本大爺要有專屬的蝦味罐頭塔,每天都要疊三層,不能是便宜的鮪魚口味。第二,防火巷那棵最大的流蘇樹下,要放本大爺專用的軟墊,誰都不准搶。第三,那些小不點幼貓吵鬧的時候,不准吵到本大爺午睡,不然本大爺就帶黑皮跟麻雀們罷工。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都笑起來。陳安瑜笑著把橘大福抱起來,輕輕順著牠的背毛,語氣溫柔卻認真,好,榮譽舍監橘大福,你的條件我都記住了,蝦味罐頭塔每天三層,軟墊放在最涼的樹下,午睡時間全巷安靜。可是舍監也要負責,每天巡視防火巷,提醒人類哪裡有垃圾要清,哪裡有新來的浪貓需要帶去給張醫師看,可以嗎?

橘大福把臉埋進陳安瑜的圍裙,呼嚕聲震得她的手都有些麻,卻還是硬要維持霸道的語氣,哼,這種小事本大爺隨便做做就行了。記得罐頭要冰過的,天氣熱本大爺不吃常溫的。牠頓了一下,又小聲補了一句,那個小花跟牠的孩子,本大爺允許牠們住進來,牠們還算乖。

許承翰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紅豆餅已經吃到最後一口。他看著橘大福那副明明心軟卻要裝兇的模樣,看著陳安瑜眼裡溫柔的光,看著張景謙與蘇以樂認真核對圖面的側影,看著蔡美玉已經開始打電話約據點的阿嬤們明天來開會,忽然覺得,那張一直壓在他胸口的成績單,好像被海風輕輕吹開了一角。

接下來的半個月,秋日的海風市迎來一年最溫暖的季節。海風從港口一路吹進巷弄,帶著淡淡的鹽味與陽光的溫度,午後不再是濕冷的綿雨,而是乾爽的晴朗。舊倉庫的鷹架搭起來,工人們在張景謙與許承翰的共同監工下,小心地保留每一面紅磚牆,用新的透光浪板換掉破洞的屋頂,防火巷的流蘇樹被圍上保護欄,樹下真的放了一塊橘大福指定的米色軟墊,旁邊還立了手寫的牌子,寫著榮譽舍監午睡中,請輕聲。

蘇以樂每天帶著志工們在倉庫前拍照,從粉刷的第一天到長椅裝好的那天,社群上的貼文一篇篇累積,標題寫著海風市第一條寵物友善示範巷,底下有許多居民留言貼出自己在巷子裡拍的流蘇花與貓影。蔡美玉則領著據點的長輩們,搬來自己家的盆栽與小椅子,把中途之家的共讀角落布置得像客廳一樣,牆上掛滿孩子們畫的貓咪圖。陳安瑜的腦海裡那片淺藍光紋穩定地停在三十左右,不再因為透支而黯淡,每一次與動物對話後,她都會多放一個罐頭,多梳一次毛,用最慢的方式把信賴補回來,讓系統的光保持柔和。

揭牌的那天下午,陽光把新粉刷的白牆照得發亮,舊倉庫的木門上掛起新的木牌,寫著南堤共生中途之家。門口的防火巷被重新鋪上透水磚,兩側保留了原本的紅磚與青苔,流蘇樹的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小花一家已經從醫院搬進中途之家的保溫房,三隻幼貓睜開眼,好奇地扒著玻璃看外頭,橘大福端坐在軟墊上,面前真的疊起一座小小的蝦味罐頭塔,牠一臉勉為其難,卻在許承翰走過去時,用尾巴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褲管,算是打招呼。

許承翰穿著簡單的襯衫與長褲,沒有再打領帶,手裡抱著一箱新的罐頭,放在橘大福的塔旁,輕聲說,舍監,檢查一下,夠不夠三層?橘大福抬頭看他,傲嬌地哼了一聲,卻還是低下頭,用鼻子蹭了一下他的手背,算是認可。陳安瑜站在後院的流蘇樹下,看著巷子裡的長輩牽著孩子、抱著貓,聽著麻雀在屋簷下交換八卦,黑皮搖著尾巴幫忙叼來掉落的球,忽然覺得,這條巷子像是被溫柔地縫好了一個裂口,海風吹過,帶來的全是罐頭與紅豆餅,還有大家笑聲混在一起的香氣。

她在心裡輕輕對系統說,謝謝你讓我聽見。她知道萬物有聲從來沒有給她什麼超能力,只是讓她學會更用心地傾聽,而傾聽本身,就是最溫柔的橋。橘大福在這時跳上她的膝頭,呼嚕聲透過午後的光,一圈圈地盪開,像是整條巷子都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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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巷弄日記的下一頁

本章登場

海風市的冬天是濕而軟的雨季,不像颱風那樣急促敲打,而是綿綿地落在紅磚與騎樓之間,把整條南堤巷弄染成一層薄薄的水光。清晨的捷運從高架上滑過時,車窗映著灰藍的天,雨絲斜斜地織在流蘇樹光禿的枝椏間,偶爾有幾片晚開的葉子被風捲起,貼在南堤老宅的木門上,又被後院吹來的暖氣輕輕掀開。防火巷的青苔因為連日細雨而變得更深,老宅一樓半開放的諮詢室裡,木地板已經被陳安瑜用乾布擦過一遍,茶壺在角落的小爐上噗噗地冒著白霧,混著咖啡粉與舊木頭的香氣,讓推門進來的人第一個動作都是把肩上的雨抖掉,然後忍不住放鬆肩膀。

今天是南堤共生中途之家正式開幕後的第一個完整冬日營運日,舊倉庫那面新粉刷的白牆上,木牌的漆還很新,寫著「南堤共生中途之家」的字樣,下方掛著一串手寫的小卡片,是社區孩子畫的貓與流蘇花。透光浪板下,十六格透水鋪面的停車格整齊排列,綠籬另一側的挑高空間裡,保溫燈暖黃地亮著,醫療照護區的籠位乾淨而安靜,親子共讀角的矮桌上鋪著蔡美玉帶來的碎花桌布,志工培訓教室的白板寫著乾淨餵養與結紮流程,麻雀在屋簷下跳來跳去,黑狗黑皮則趴在綠籬旁,尾巴一下一下掃著水漬,像是盡責的守衛。

陳安瑜穿著那件熟悉的亞麻圍裙,外頭罩著米色的針織開襟衫,細框眼鏡因為熱茶的蒸氣蒙上一層薄霧,她把眼鏡拿下來擦了擦,又戴回去,圓潤的臉上帶著一種忙碌卻安穩的笑。她把諮詢室的木桌重新布置過,原本堆滿地圖與資料夾的位置,現在放了一疊蘇以樂印好的認養說明書、一本手寫的社區日記,以及一盤還冒著熱氣的紅豆餅。桌角的拍立得相片用木夾夾成一排,從秋日粉刷的第一天到揭牌那天的合照,每一張背後都有居民寫的小字。

門口的風鈴響了,蘇以樂撐著透明傘衝進來,工裝褲的褲管沾著一點泥,球鞋在門墊上用力踩了兩下,齊耳的淺棕短髮還滴著水,她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口袋裡的肉泥條露出一角。

「陳老師!妳看!」她把手機舉到陳安瑜面前,螢幕上是她昨晚熬夜排好的送養貼文,三隻幼貓的照片被她拍得毛絨絨的,一隻橘白、一隻虎斑、一隻全白,蜷在小花的懷裡,文字寫得溫柔又俏皮,「小花一家,媽媽溫柔愛呼嚕,寶寶們會自己用貓砂、愛追逗貓棒,適合有耐心的新手家庭,附張醫師健康手冊與結紮補助資訊,認養代替購買,讓海風把愛吹進你家。」底下已經有上百個分享,留言裡有人問能不能週末來看貓,有人貼出自家陽台的照片說已經準備好防護網。

陳安瑜接過手機,指尖滑過那些留言,輕聲念出其中一則,「我在河濱公園附近上班,可以每天遛狗時順路來當志工嗎?」她抬頭看蘇以樂,眼裡有光,「以樂,妳把牠們寫得好像會發光一樣。」

蘇以樂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隨即又挺胸,「本來就會發光啊,小花超爭氣的,昨天張醫師說牠奶水很足,三隻小貓體重都達標了。我早上先帶兩組家庭來看過,一對是住在捷運站附近的年輕夫妻,另一位是我們巷口那個退休的國小老師,她說想找一隻陪她改作業的貓,結果三隻都想摸。」她壓低聲音,眼睛發亮,「老師,妳知道嗎,我本來很怕這種送養文沒人看,大家都想找品種貓,可是這次留言最多的是問能不能先來當志工、認識貓再決定,我覺得海風市的人真的被妳們教得不一樣了。」

陳安瑜笑著把熱茶推給她,「是妳教得好,妳把每一隻貓的故事都寫成鄰居,而不是商品。對了,信賴值我早上看了一下,還是穩穩地在三十左右,昨天請橘大福幫忙去跟麻雀說不要在共讀角大叫,消耗一點點,晚上多梳了十分鐘的毛就回來了,牠現在倒是很享受被當成榮譽舍監的感覺。」

話才說完,藤椅上的橘大福就抬起圓臉,重重地哼了一聲。牠的毛在冬天顯得更蓬鬆,左耳的剪耳缺角在燈光下很清楚,肥壯的身子占據了半張藤椅,尾巴圈著椅腳,眼神睥睨地掃過剛進門的蘇以樂。

「本大爺哪是享受,本大爺是勉為其難監督。」牠的聲音透過系統傳進陳安瑜腦海,帶著一貫的傲嬌與挑剔,「那些小不點昨晚一直在保溫燈下唧唧叫,吵得本大爺差點沒把蝦味罐頭塔踢翻。不過算了,那個虎斑小不點學本大爺洗臉的樣子還算可愛,本大爺就允許牠們再住幾天。」牠頓了一下,用肉墊拍拍椅面,「還有,人類,妳昨天給的罐頭是冰過的,很好,下次記得維持。」

陳安瑜忍不住笑出聲,伸手順著橘大福背上的毛,溫聲回答,「好,舍監大人,冰過的蝦味罐頭,三層塔,明天也照辦。麻煩你今天再巡一下防火巷,看看有沒有新來的浪貓需要帶去給張醫師。」橘大福把頭埋進她的手心,呼嚕聲震得她的指尖有點麻,卻還是要維持語氣的高傲,「哼,這種小事本大爺隨便走一圈就行了。」

風鈴又響,這次是蔡美玉的聲音先到。她穿著碎花圍裙,外頭套著一件厚厚的暗紅外套,推著那輛跟了她三十年的推車,車上除了照例的紅豆餅,還多了一壺薑茶與一袋剛炸好的車輪餅邊角料,福態的圓臉被雨氣凍得有點紅,卻笑得皺紋都堆起來,大嗓門一進門就把室內的安靜填滿。

「安瑜!以樂!阿嬤來了啦!」她把推車停在諮詢室門口,熟門熟路地把紅豆餅分裝進紙袋,一袋給陳安瑜,一袋塞給蘇以樂,嘴裡還唸著,「今天這個紅豆餡是阿嬤凌晨四點起來煮的,甜度剛好,給來看貓的家庭吃最適合了。對面巷子的阿珠姨說她孫子一直吵著要養貓,阿嬤跟她說先來這裡當志工,摸一摸、掃一掃貓砂,真的喜歡再談認養,不然養兩天又丟回來,貓多可憐。」她把薑茶倒進紙杯,遞給剛從後院走進來的張景謙,「張醫師,你昨晚又熬夜看病歷齁,臉色這麼淡,快喝一點,暖暖胃。」

張景謙穿著淺藍的獸醫袍,內搭的格紋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淡淡的疲痕,卻一如往常溫和。他接過薑茶,輕輕點頭,聲音不疾不徐,「謝謝蔡阿嬤,昨晚小花的白貓寶寶有點輕微鼻塞,我調整了保溫燈的角度,現在已經好多了。」他轉向陳安瑜,語氣裡帶著專業的細膩,「陳老師,後院那三隻老貓的狀況我剛剛都看過了,咪咪的關節炎需要持續熱敷,我帶了新的軟墊來,還有高齡貓的飼料試吃包,晚點可以請來諮詢的長輩一起聽,老貓照護其實跟照顧長輩很像,都是要慢、要暖、要多陪。」

陳安瑜點頭,眼裡映著後院那幾隻蜷在軟墊上的老貓,語氣柔和,「景謙,你這樣說,長輩們會比較容易懂。上次陳阿公來問咪咪為什麼跳不高,我還不知道怎麼解釋,你來講,他們就安心了。」她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早上動保處的年輕志工有傳訊息來,說想來觀摩我們的共生模式,他們想把防火巷的乾淨餵養點推廣到其他里,我已經請以樂整理照片給他們了。」

張景謙微笑,眼神落在橘大福身上,帶著一點毒舌的幽默,「看來我們的榮譽舍監最近業務量很大,不但要管貓,還要管人類的動保教育。橘大福,你的罐頭塔夠不夠付加班費?」橘大福抬頭瞪他一眼,尾巴不輕不重地拍在藤椅上,「人類醫師,你管好那些小不點的鼻子就好,本大爺的加班費是陳老師在算的,不用你操心。」張景謙笑起來,把薑茶喝了一口,低聲對陳安瑜說,「牠最近食慾跟活動力都很好,算是用另一種方式在告訴我們,這個冬天牠很滿意。」

雨勢在午後稍稍轉小,諮詢室的木桌前陸陸續續來了人。有帶孩子來看貓的年輕父母,孩子踮著腳看保溫箱裡的幼貓,小聲問媽媽能不能摸;有住在河濱公園附近的獨居阿嬤,提著自己種的橘子來,說想學怎麼幫老貓梳毛;還有幾個海洋大學的學生,穿著動保社的背心,幫蘇以樂一起核對認養家庭的問卷,問卷上不再只是勾選,而是有手寫的一段話,寫著「我願意每天清貓砂、每年帶牠去張醫師那裡健檢、搬家也不會丟下牠」。蘇以樂一個個念出那些句子,有時念到感動的地方,聲音會頓一下,然後抬頭對陳安瑜眨眨眼,陳安瑜就遞給她一張面紙,兩人相視而笑。

就在大家圍著桌子分享紅豆餅的時候,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沒有大嗓門,也沒有急促的腳步。許承翰撐著一把深灰的傘站在門外,西裝換成了簡單的米色風衣與深藍毛衣,金屬細框眼鏡上沾著一點雨珠。他手裡提著一個紙箱,箱口露出幾個罐頭的標籤,是橘大福最挑嘴的那個蝦味牌子。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站在屋簷下,把傘收好,抖掉水,然後才走進門,動作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室內的暖氣。

「陳老師,蔡阿嬤,張醫師,以樂。」他一一點頭,聲音比起過去在說明會上的簡報語調,柔和許多,「我剛好去附近的建材行對帳,想說順路過來看看中途之家的排水。雨下這麼久,透水磚的狀況還好嗎?」他把紙箱放在橘大福的藤椅旁,語氣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客氣,「這個給舍監的,上次牠好像說要冰過的,我先放在便利商店的冰箱冰了一個小時,不知道夠不夠冰。」

全場安靜了一下,隨即蔡美玉大聲笑起來,福態的臉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哎唷許先生,你現在也知道要冰過齁,有進步有進步!」她把一塊最燙的紅豆餅塞到他手裡,「來,先吃一塊,阿嬤剛煎好的,你上次說好吃,這次阿嬤特地留紅豆最多的給你。」許承翰有點侷促地接住,熱度透過紙袋傳到指尖,讓他下意識收緊,就像那天在老宅第一次接住紅豆餅時一樣。他看著橘大福,橘大福也正盯著他看,圓臉上沒什麼表情,尾巴卻在椅腳邊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抬起前掌,用肉墊碰了碰紙箱,又用尾巴尖輕輕掃過他的褲管,算是回禮。

「哼,算你還有點記性。」橘大福的聲音在陳安瑜腦海裡響起,帶著一點彆扭的滿意,「這個味道對了,本大爺就收下了。跟你說,防火巷那個排水孔有點堵,本大爺早上巡的時候看到有葉子卡住,你記得叫工人來清一下。」陳安瑜把這句話轉譯得更溫柔,對許承翰說,「橘大福說謝謝你,還說防火巷的排水孔好像有葉子卡住,麻煩你幫忙留意一下。」許承翰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認真地拿出手機記下來,「好,我馬上請廠商來清,謝謝舍監提醒。」他抬頭看著諮詢室裡的大家,看著孩子們趴在玻璃前看貓,看著長輩們互相教怎麼抱貓,看著蘇以樂忙著幫認養家庭拍照,看著張景謙蹲在後院幫老貓量體溫,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被他用坪效計算的空間,現在每一個角落都被人的體溫填滿了。

傍晚時,雨終於停了,雲層後透出一點淡金的夕光,海風把防火巷的流蘇枝葉吹得沙沙響。首批來看貓的兩組家庭已經完成面談,年輕夫妻決定認養那隻虎斑幼貓,退休老師則帶走了最黏人的橘白,剩下的一隻全白小貓也被預約,下週會有另一組家庭來互動。蘇以樂把認養書整齊地收進資料夾,臉上是藏不住的成就感,卻在收拾的時候小聲對陳安瑜說,「老師,我以前覺得救援就是要快、要衝,可是現在我發現,讓人慢慢認識貓、慢慢決定,反而走得更穩。這些家庭問的問題都好細,連貓砂放哪裡、窗戶怎麼防護都問,我覺得他們是真的準備好了。」陳安瑜拍拍她的肩,語氣像在課堂上鼓勵學生,「妳現在學會等了,等人,也等貓,這比衝更快。」

諮詢室的人漸漸散去,蔡美玉把推車收好,硬是留下一袋紅豆餅給陳安瑜當晚餐,嘴裡唸著「妳太瘦了,要多吃一點」才騎著二手機車離開,車尾燈在濕漉漉的巷子裡晃成兩個紅點。張景謙也收起醫療箱,對陳安瑜說,「老貓們今晚都很穩,我明天再來幫牠們做一次關節按摩,妳也早點休息,信賴值雖然穩定,但冬天還是要多補眠。」他披上外套,走進雨後的巷弄,身影很快被流蘇樹的影子遮住。許承翰提著空紙箱離開前,回頭對陳安瑜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傘撐開時,特地往屋簷內側傾了一下,像是怕雨滴濺進諮詢室。

室內只剩下陳安瑜與橘大福。橘大福已經跳上她的膝頭,肥壯的身子蜷成一個圓,呼嚕聲在安靜的屋子裡一圈圈盪開。陳安瑜從書櫃裡拿出那本社區日記,翻到最新的一頁,紙張因為茶漬而有點泛黃,她用那支用了十年的鋼筆,慢慢寫下字跡。窗外的海風帶著雨後的涼意與鹽味,從防火巷一路吹進後院,吹動風鈴,吹動流蘇的枝葉,也吹動她筆下的墨水。

她寫道,十二月十一日,雨。中途之家開幕的第二天,三隻小貓都有了家,諮詢室變成了客廳,來的人不再只是問問題,而是來分享。蔡阿嬤的紅豆餅還是那麼燙,張醫師說老貓跟老人一樣需要慢,以樂學會了等待,許先生記得把罐頭冰過,橘大福今天也巡了巷子。萬物有聲從來沒有給我什麼了不起的能力,它只是讓我聽見那些原本就存在的聲音,貓的呼嚕、麻雀的八卦、狗的腳步、還有鄰居們不好意思說出口的關心。原來傾聽本身,就是一種溫柔的縫補,海風會把裂痕吹開,但我們會用罐頭、紅豆餅與一句問候,再把線縫回去。

寫到最後,她停下筆,抬頭看向窗外。夜色已經降臨,巷弄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映在濕漉漉的透水磚上,像是一條溫暖的河。橘大福在她膝上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卻還是硬要維持舍監的威嚴,「人類,妳寫完了就快去把罐頭塔補好,本大爺明天還要早起巡邏。」陳安瑜笑著合上日記,輕輕順著牠的毛,低聲回答,「好,明天也請舍監多多指教。」後院的麻雀在屋簷下輕輕交換著明天的天氣,黑皮在綠籬旁打了個哈欠,中途之家的保溫燈暖黃地亮著,整條巷子在冬雨後的夜裡,安穩得像一首被海風輕輕哼著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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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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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爽熱心、大嗓門愛八卦,卻心細如髮,嘴硬心軟愛碎念,極重人情,是巷弄非官方廣播站,疼惜年輕人如孫輩般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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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承翰
許承翰 反派

務實功利、信奉效率與數據,自認理性進步,對人情與流浪動物議題不耐,控制欲強,實則渴望被認可、深怕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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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大福
橘大福 中立者

傲嬌霸道、極度貪吃挑嘴,情報以食物為準則,愛面子重地盤,嘴硬心軟,關鍵時刻可靠,對認可的人類極度護短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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