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罐頭換來的第一句喵語
海風市的夏天總是這樣,上午還是曬得人睜不開眼的豔陽,過了兩點,遠方海面上推來的雲就沉甸甸地壓在市區上空,然後一場又急又猛的午後雷陣雨,把整條南堤巷弄洗得發亮。
陳安瑜站在南堤老宅的木緣側走廊上,看著後院那條防火巷裡的流蘇樹被雨水打得低垂,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雪。她今年五十八歲,剛從海風市立中正國中退休,教了三十年的國文,最後一年甚至連導師都不當了,只想著把那些改不完的作文和聯絡簿通通還給世界。丈夫在五年前離開後,她一個人守著這棟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日式老宅,黑瓦、木窗、白牆,外頭爬著使君子,屋內是她自己挑的淺色木地板與成排的書櫃。
退休的第一個願望很簡單,她跟來探望的同事說,我想每天睡到自然醒,煮一壺手沖咖啡,和我的三隻老貓一起曬太陽就好。
三隻老貓是她這些年的家人。最老的墨子已經十四歲,整天窩在書房的窗台上,只有吃飯才肯移動。茶茶是隻膽小的玳瑁,喜歡躲在衣櫃最深處,只有陳安瑜坐在榻榻米上看書時,才會悄悄出來踩她的膝蓋。最小的球球其實也不小了,九歲,橘白相間,是三隻裡面最黏人的,每天清晨都會準時跳上床,用頭去頂她的額頭叫她起床。
「妳們三個啊,就是仗著我退休沒事做,才整天使喚我。」陳安瑜一邊將剛沖好的咖啡端到緣側,一邊對著排排坐在走廊上舔毛的三隻貓嘀咕。她穿著最喜歡的亞麻圍裙,外頭罩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襟衫,微捲的灰白短髮才剛剪過,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嘴上說著嫌麻煩,手卻很誠實地一個個摸過去,從墨子的頭頂順到背脊,再給茶茶一個輕輕的下巴搔癢,最後揉揉球球圓滾滾的肚子。
日子本來就該這樣慢下來。可是搬來南堤巷弄的第二個星期,陳安瑜就發現自己慢不下來。
原因是防火巷。
那條只容一個人通過的防火巷,是這區浪貓的主要通道。每天清晨與黃昏,總有幾隻身影輕巧地跳上圍牆,沿著流蘇樹的枝椏走過去。起初陳安瑜只是在後門口放一碗水,後來變成一小把乾飼料,再後來,她開始記得每一隻貓的長相。有一隻瘦小的賓士貓總是最後才來吃,有一隻白貓很怕人,還有一隻體型龐大到像顆會走路的年糕的橘白虎斑貓,總是第一個到,然後把碗占住不讓別人靠近。
鄰居蔡美玉在夜市賣車輪餅,收攤經過時常笑她,「安瑜老師,妳這樣餵下去,整條巷子的貓都要來給妳養了啦。」陳安瑜總是推推眼鏡,笑著回,「我就放一點點,牠們吃得開心就好。」
今天這場午後雷陣雨來得特別急,雨點打在老宅的黑瓦上劈啪作響,陳安瑜本來以為浪貓們不會出現了。沒想到雨一停,夕陽從雲縫裡透出來,把濕漉漉的紅磚巷弄照得金黃,她在廚房整理回收時,就聽見後門口傳來熟悉的、帶著一點不耐煩的喵叫聲。
她探頭一看,果然是那顆年糕。
那隻巨大的橘白虎斑貓蹲在後門的木階上,渾身的毛被雨水打得有些塌,但氣勢一點沒減。牠的左耳有一個明顯的剪耳缺角,圓臉,麒麟尾短短一截,眼神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睥睨。陳安瑜已經從動保志工的粉絲專頁上學到,剪耳代表牠已經做過結紮,是被人類照顧過的街貓。她給牠取名叫橘大福,因為牠看起來真的很有福氣,只是脾氣不太好。
「你又來啦?」陳安瑜笑了,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今天才在超市買的鮪魚罐頭,「今天下雨,我還以為你會躲起來。來,這個給你,算是雨後點心。」
她將罐頭打開,鮪魚的香氣立刻散開,連屋內的球球都好奇地探出頭來。橘大福倒是很給面子,立刻跳下木階,湊到碗邊聞了聞。陳安瑜蹲下來,想像平常一樣看牠狼吞虎嚥,然後心滿意足地甩尾巴離開。
可是這一次,橘大福聞了兩下,抬起頭,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然後張開嘴。
「這個不夠香,要蝦味的啦!」
聲音清晰,語氣帶著嫌棄,還有一點點理直氣壯的抱怨,就這樣直接傳進了陳安瑜的腦海裡。不是喵嗚的叫聲,是完整的人話,帶著一點海風市常見的、懶洋洋的尾音。
陳安瑜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還拿著空的罐頭,嘴巴微微張開。她看著橘大福,橘大福也看著她,一人一貓在濕氣未散的黃昏裡大眼瞪小眼。
「你……你剛剛說話了?」陳安瑜的聲音有點抖,她下意識地扶了一下眼鏡,確定自己沒有幻聽。她的三隻老貓在屋內,球球歪頭看著她,墨子連眼皮都沒抬。
橘大福舔了一下嘴邊的鮪魚碎屑,尾巴不耐煩地拍了一下地面,聲音又一次直接響起,「幹嘛這麼驚訝,妳不是給我吃了好幾次罐頭,我才勉為其難跟妳說話的嗎?還拿這種普通的鮪魚,是看不起本大爺嗎?我上次在公園就跟阿花說過,南堤巷口那家便利商店的蝦味罐頭才好吃。」
陳安瑜的腦子嗡嗡作響。她教了一輩子國文,看過無數志怪小說,卻從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想起今天早上整理書櫃時,從抽屜深處翻出來的一個小小的、像是木頭刻成的貓掌形狀的御守。那是她上個月在河濱公園餵貓時,一個不認識的小女孩送她的,說是謝謝她餵公園的貓咪。當時她隨手放進口袋,回家就忘了,直到今天早上才掉出來。她好奇地拿起來看了看,上面什麼字也沒有,只有掌心處有一個淡淡的、像是水氣凝結又散開的光點。她當時覺得可愛,就放在書桌上,沒想到下午就發生了這種事。
難道是那個?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念頭,她的眼前忽然浮現一層淡淡的、只有她看得見的淺藍色光紋,像是水面上的漣漪,裡面有幾行溫和的字跡慢慢浮現。
萬物有聲系統已啟動。
目前信賴對象:橘大福。信賴值:六十二。
溝通條件:對方需對宿主抱有好感或接受過宿主提供的食物。動物認知有限,情報片段化、主觀且充滿偏見,請謹慎判讀。
每次對話將消耗少量信賴值,可透過餵養、陪伴、醫療照護與尊重來補充。
陳安瑜愣愣地看著那幾行字,又看看眼前那隻正用後腳搔癢的肥貓。一種荒謬又奇妙的感覺從心底升上來,她忍不住輕輕笑出聲,笑聲裡帶著一點退休老師特有的自嘲。
「所以,我是被一隻貓選中了?」她小聲地對橘大福說,這次她試著在心裡回應,而不是用嘴巴。
橘大福的耳朵抖了一下,顯然聽見了。牠站起來,繞著陳安瑜的腳邊走了一圈,用頭頂了一下她的膝蓋,算是打招呼,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什麼選中,講得這麼偉大。我只是看妳這個人類還算順眼,給的食物雖然普通,但至少每天都有,而且不會像有些人那樣想摸就摸。信賴值什麼的我不懂啦,反正妳對我好,我就偶爾告訴妳一點事情。這很公平吧?」
這番話倒是讓陳安瑜立刻抓住了重點。這個系統不是隨便就能聽見所有動物的聲音,而是需要好感,需要食物作為交換,而且動物的話不能全信。就像橘大福,牠最關心的永遠是吃。
她試探著問,「那你能告訴我什麼?比如說,這條巷子裡還有多少像你這樣的貓?」
橘大福一聽到這個問題,立刻精神來了,牠跳上後門的木階,居高臨下地看著陳安瑜,語氣帶著老大的派頭,「這條防火巷當然是我的地盤。不過公園那邊還有幾隻,市場那邊是黑狗的地盤,牠們整天汪汪叫很吵。我跟屋頂的麻雀算是合作關係,牠們消息最靈通,但是方向感有夠差,上次跟我說哪裡有好吃的,結果帶我繞了三圈還是沒找到。妳要問情報?可以啊,一個罐頭換一個消息。這是規矩。」
陳安瑜被牠那副談生意的样子逗笑了。她本來以為自己退休後的生活會是安靜地看書、喝咖啡、偶爾去河濱公園散步,沒想到現在居然要跟一隻挑嘴的橘貓談條件。可是這種感覺並不討厭,反而讓她覺得,這個有點寂寞的老宅,好像忽然熱鬧了起來。
「好,一個罐頭換一個消息。」陳安瑜點點頭,她站起身,決定去河濱公園走走。雨後的河濱公園是最舒服的,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夕陽把河面染成橘紅色。她想試試看,這個新得到的能力,到底能聽見多少聲音。
橘大福聽到要出門,立刻從木階上跳下來,跟在她腳邊,牠的步伐輕盈,完全看不出肥壯的身形。「要去公園?那妳記得帶蝦味的。還有,公園那隻愛八卦的鴿子最近一直在說,河邊涼亭那裡有個人掉了錢包,一直沒人撿走。不過鴿子的話妳聽聽就好,牠們連左邊右邊都分不清楚。」
一人一貓就這樣走出了南堤老宅。防火巷裡的流蘇樹還滴著水,夕陽的光透過枝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陳安瑜推開巷口的矮木門,巷子外就是海風市最日常的風景,捷運的聲音遠遠傳來,轉角的便利商店亮起了燈,晚風帶來了夜市準備開張的油蔥香氣。
到了河濱公園,雨後的草地還有些濕潤,幾隻麻雀在枝頭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陳安瑜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在牠們身上,果然,細碎的聲音像是調頻正確的收音機,慢慢變得清晰。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南堤那個阿嬤今天又忘記帶鑰匙,被鎖在門外好久!」一隻麻雀興奮地說。
「才不是呢,是公園廁所旁邊那個垃圾桶,今天有好多雞排骨頭!」另一隻更大聲地反駁。
牠們的對話又快又雜,充滿了人類聽起來毫無用處的八卦,卻讓陳安瑜覺得無比真實。這就是橘大福說的情報網嗎?一個由貓、狗、麻雀、鴿子組成的,最八卦也最溫暖的地下情報網。牠們不在乎什麼大事,只在乎今天哪裡有好吃的、誰家的窗戶沒關、哪個轉角有遺失的東西。
橘大福在她腳邊,得意地甩著麒麟尾,「怎麼樣,我沒騙妳吧?這座城市裡,沒有什麼事瞞得過我們。不過我們也是有原則的,不該說的我們不說,也不會隨便幫人類做事。除非……妳用罐頭來換。」
陳安瑜蹲下來,輕輕摸了摸橘大福的頭。這一次,橘大福沒有躲開,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發出呼嚕聲。她看著夕陽下這座她住了幾十年的城市,忽然覺得,海風市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了。那些她以前從未注意過的角落,那些被雨水打落的花瓣、被風吹動的窗簾、還有這些在屋頂與巷弄間穿梭的小生命,好像都在對她輕聲說話。
她輕聲地在心裡對橘大福說,「那以後,就請多指教了,橘大福先生。不過下次,我會記得買蝦味的。」
橘大福傲嬌地抬起下巴,「哼,這還差不多。記得要買貴一點的那種,便宜的我不吃。」
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河濱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陳安瑜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帶著她的第一位情報員,慢慢往南堤老宅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從今天起,她那個只想安靜曬太陽的退休計畫,恐怕要徹底改變了。而這個改變,似乎還不壞。
光紋在她眼前輕輕閃了一下,信賴值那一欄,六十二變成了六十,又在她摸頭的那一瞬間,慢慢跳回了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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