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轉學日
海霧像一塊浸濕的紗布,低低壓在望海鎮的上空。遠景鏡頭裡,灰藍色的海面沒有波紋,只有天際線那座鏽蝕的燈塔孤獨地矗立,漆面剝落,頂端的光早已不再轉動。沿海公路沿著斷崖蜿蜒,只有一班區間車每日往返市區,車廂外的世界被濃霧切斷,像一座被遺忘的攝影棚。
中景。區間車緩緩滑進月台,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帶著海鹽與鐵鏽味的濕冷空氣灌了進來。林雨澄坐在靠窗的位置,膝頭擺著一只磨損的黑色行李袋,齊肩的黑色微捲短髮有些毛躁,蒼白的皮膚在車廂日光燈下顯得近乎透明,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她將望海高中略微寬鬆的制服外套拉緊,手掌無意識地壓住胸口,那裡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母親失蹤後,她被迫從台北轉來這座北海岸小鎮,與一名疏離的阿姨同住,而今天是轉學的第一天。
特寫。月台的地面積著薄薄的水漬,倒映著慘白的燈管。沒有人聲,沒有接送的家長,只有海浪拍打堤防的悶響。林雨澄拖著行李袋走出車站,沿著爬滿常春藤的圍牆走向那棟四層樓的老式校舍。校舍建於一九七零年代,外牆的水泥被海風侵蝕出斑駁的痕跡,窗框的綠漆剝落,日光燈在走廊裡規律地閃爍,天花板滿是暈開的水漬。遠遠望去,整座學校安靜得過頭,像所有布景都已被事先擺好,只等她踏進來。
三年忠班的教室在三樓靠近樓梯口。林雨澄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木門的縫隙裡透出整齊的書寫聲。她抬手敲門,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門內傳來一個輕柔卻不容質疑的女聲。
「請進,我們的新同學到了。」
推開門的瞬間,鏡頭彷彿被硬生生切換。中景固定,三十張課桌整齊排列,三十名穿著同款制服的學生同時抬頭,動作分毫不差。講台前站著導師柳知微,齊耳的深栗色短髮俐落服貼,妝容精緻得近乎塑膠,皮膚光滑得看不見毛孔,剪裁合身的套裝與細跟高跟鞋讓她整個人筆挺優雅,微笑的弧度精準對稱,像是用尺規量過。
「各位,這位是林雨澄同學,從台北轉學而來,讓我們用掌聲歡迎她。」柳知微的語調溫柔,尾音卻帶著一種播送指令般的平穩,她輕輕抬手,全班便同時舉起雙手鼓掌。
特寫。掌聲整齊得詭異,每個人拍手的間隔、彎曲的手指角度、甚至微笑時嘴角上揚的高度都完全一致,沒有快慢,沒有輕重,像是被同一個節拍器控制。林雨澄站在門口,後背的寒意沿著脊椎竄上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微微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大家好,我是林雨澄,請多指教。」
沒有人回應,只有持續三秒的掌聲後同時收手,整齊得連衣料摩擦聲都重疊在一起。前排的班長周予安站了起來,她黑色長直髮整齊及腰,瀏海平整,膚質透亮得像覆了一層薄膜,制服燙得筆挺無皺,站姿端正得像量過角度。
「林同學,我是班長周予安,座位在靠窗倒數第二排,已經為妳整理好了。」周予安的聲音甜美標準,每個字都清晰平穩,她伸手示意,動作優雅合群,眼珠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點淡淡的琥珀光澤。
林雨澄點頭,拖著步伐走向那個空位。經過每一排課桌時,她過度觀察的習慣讓她無法停止捕捉細節。特寫快速剪接,課桌木紋的縫隙裡卡著細小的皮屑,像是脫落的薄膜碎屑。營養午餐的餐車還未推走,湯碗裡的肉塊在淡色的湯汁中緩緩蠕動了一下,極其細微,卻讓她胃部一縮,而周圍的同學卻面不改色地將那塊肉送入口中,咀嚼的頻率完全一致。日光燈的頂光直直打在每個人的臉上,皮膚在強光下呈現半透明的質感,隱約可見皮下有細微的光澤流動,像一層生物薄膜在呼吸。
她坐下,視線落在窗玻璃上。窗外是灰藍色的海與燈塔,玻璃倒映出整間教室。林雨澄的心臟猛地縮緊,玻璃中三十名同學的倒影,都微微延遲了半秒。柳知微抬手的動作在鏡中慢了一拍,周予安轉頭的弧度也慢了一拍,只有她自己的倒影是即時的。那種延遲極淡,卻在電影剪輯般的瞬間記憶裡被無限放大,像音畫不同步的影片。
柳知微走下講台,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間隔完全相等。她停在林雨澄的桌前,俯身時身上有淡淡的、近似花香卻又帶著金屬味的氣味,溫柔地開口。
「雨澄,望海鎮的步調比較慢,剛來可能會不習慣。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告訴老師,老師會幫妳調整到最合適的狀態。」她微笑著,眼瞳在近距離下顯得過於圓潤,長時間沒有眨動,瞳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紋理,像複眼的反光,語氣輕柔卻讓人無法拒絕。
林雨澄壓制住想後退的衝動,強迫自己露出與其他人同樣弧度的微笑,輕聲回答。
「謝謝老師,我會盡快適應。」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卻刻意讓顫抖藏在平穩裡。柳知微滿意地點頭,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的桌面,隨即轉身回到講台。
「那麼,我們開始早自習。請大家將視線集中在黑板,今天我們複習段考範圍。」
全班同時翻開課本,動作再次同步。林雨澄低頭,卻用餘光觀察著周圍。她開始計算,從她進門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分鐘,沒有一個人眨眼。三十雙眼睛直直凝視黑板,瞳孔不曾偏移,連呼吸都淺得幾乎消失,只有她自己的胸口劇烈起伏,汗水從手心滲出。她嘗試憋氣,讓自己的呼吸也變得淺而緩慢,卻發現那種近乎不呼吸的平靜根本無法模仿,人類的肺需要空氣,而他們似乎不需要。
中景。老舊的日光燈管每隔幾秒便閃爍一次,鎢絲燈的暖光與慘白的日光交替,讓每個人的臉在瞬間出現細微的變形。就在鎢絲燈閃爍的零點五秒內,林雨澄看見前座男同學的側臉邊緣浮起一層薄薄的透明皺褶,像人皮衣沒有貼合的接縫,隨即又恢復平滑。她猛地低下頭,假裝看課本,指尖卻掐進了掌心,用疼痛壓住恐慌。
周予安在這時悄悄側過身,彎腰靠近林雨澄的桌邊,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語氣依舊甜美,卻帶著一絲困惑的好奇。
「林同學,妳流很多汗,味道有點重,要不要去洗手間整理一下?」她輕輕嗅了嗅空氣,鼻尖微微皺起,眼神專注地落在林雨澄發紅的頸側,那裡的微血管正因緊張而擴張。
林雨澄渾身僵硬,她明白周予安說的味道不是汗味,而是恐懼本身。她強迫自己維持演技,模仿周予安那種平穩的語調,低聲回應。
「可能是有點緊張,新環境還不習慣,謝謝班長關心。」
周予安歪頭看了她一秒,那一秒她的眼睛終於眨了一下,卻是近乎機械的延遲眨動,眼皮合上的速度過慢,像薄膜緩緩覆蓋。她沒有再追問,只是點點頭坐正,重新將視線投向黑板,與全班再次同步。
林雨澄將課本立起,遮住自己蒼白的臉。透過書頁的縫隙,她看見窗玻璃上那個延遲的世界,也看見柳知微站在講台後方,正以一種牧羊人注視羊群的眼神,安靜地掃視全班。她的頸後在逆光中似乎有一瞬間蠕動了一下,像有什麼細小的觸鬚在皮下收縮。
在這一刻,林雨澄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間教室裡只有她一個人類。其他三十個人,包括溫柔的導師與完美的班長,都是披著人皮的覆形者。而她必須在接下來的一百天裡,學會如何不眨眼、如何不呼吸、如何不恐懼,否則只要被特寫鏡頭般的凝視鎖定,她就會被當成瑕疵品回收。窗外的海霧更濃了,將整座校舍包裹成一個巨大的、安靜的孵化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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