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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教室》

Victoria 科幻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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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教室》 封面
因家庭變故被迫轉學至偏僻臨海小鎮望海高中的林雨澄,在三年忠班的第一天就察覺異常——全班三十名同學的微笑弧度分毫不差,皮膚在日光燈下呈現半透明的薄膜質感,且從未眨眼。她很快驚覺,整間教室只有她一個人類,其他全是披著完美人皮的外星擬態者。為了活下去,她必須在為期一百天的荒謬畢業考中完美偽裝成同類,期中考是靠嗅覺分辨恐懼的味覺測驗,畢業典禮則是集體脫皮的降臨儀式。在無數特寫鏡頭般的注視下,她必須一邊解開歷屆畢業生人間蒸發的真相,一邊在不暴露心跳與顫抖的前提下,拿到那張代表活著離開的畢業證書。

第 1 章 — 轉學日

本章登場

海霧像一塊浸濕的紗布,低低壓在望海鎮的上空。遠景鏡頭裡,灰藍色的海面沒有波紋,只有天際線那座鏽蝕的燈塔孤獨地矗立,漆面剝落,頂端的光早已不再轉動。沿海公路沿著斷崖蜿蜒,只有一班區間車每日往返市區,車廂外的世界被濃霧切斷,像一座被遺忘的攝影棚。

中景。區間車緩緩滑進月台,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帶著海鹽與鐵鏽味的濕冷空氣灌了進來。林雨澄坐在靠窗的位置,膝頭擺著一只磨損的黑色行李袋,齊肩的黑色微捲短髮有些毛躁,蒼白的皮膚在車廂日光燈下顯得近乎透明,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她將望海高中略微寬鬆的制服外套拉緊,手掌無意識地壓住胸口,那裡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母親失蹤後,她被迫從台北轉來這座北海岸小鎮,與一名疏離的阿姨同住,而今天是轉學的第一天。

特寫。月台的地面積著薄薄的水漬,倒映著慘白的燈管。沒有人聲,沒有接送的家長,只有海浪拍打堤防的悶響。林雨澄拖著行李袋走出車站,沿著爬滿常春藤的圍牆走向那棟四層樓的老式校舍。校舍建於一九七零年代,外牆的水泥被海風侵蝕出斑駁的痕跡,窗框的綠漆剝落,日光燈在走廊裡規律地閃爍,天花板滿是暈開的水漬。遠遠望去,整座學校安靜得過頭,像所有布景都已被事先擺好,只等她踏進來。

三年忠班的教室在三樓靠近樓梯口。林雨澄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木門的縫隙裡透出整齊的書寫聲。她抬手敲門,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門內傳來一個輕柔卻不容質疑的女聲。

「請進,我們的新同學到了。」

推開門的瞬間,鏡頭彷彿被硬生生切換。中景固定,三十張課桌整齊排列,三十名穿著同款制服的學生同時抬頭,動作分毫不差。講台前站著導師柳知微,齊耳的深栗色短髮俐落服貼,妝容精緻得近乎塑膠,皮膚光滑得看不見毛孔,剪裁合身的套裝與細跟高跟鞋讓她整個人筆挺優雅,微笑的弧度精準對稱,像是用尺規量過。

「各位,這位是林雨澄同學,從台北轉學而來,讓我們用掌聲歡迎她。」柳知微的語調溫柔,尾音卻帶著一種播送指令般的平穩,她輕輕抬手,全班便同時舉起雙手鼓掌。

特寫。掌聲整齊得詭異,每個人拍手的間隔、彎曲的手指角度、甚至微笑時嘴角上揚的高度都完全一致,沒有快慢,沒有輕重,像是被同一個節拍器控制。林雨澄站在門口,後背的寒意沿著脊椎竄上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微微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大家好,我是林雨澄,請多指教。」

沒有人回應,只有持續三秒的掌聲後同時收手,整齊得連衣料摩擦聲都重疊在一起。前排的班長周予安站了起來,她黑色長直髮整齊及腰,瀏海平整,膚質透亮得像覆了一層薄膜,制服燙得筆挺無皺,站姿端正得像量過角度。

「林同學,我是班長周予安,座位在靠窗倒數第二排,已經為妳整理好了。」周予安的聲音甜美標準,每個字都清晰平穩,她伸手示意,動作優雅合群,眼珠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點淡淡的琥珀光澤。

林雨澄點頭,拖著步伐走向那個空位。經過每一排課桌時,她過度觀察的習慣讓她無法停止捕捉細節。特寫快速剪接,課桌木紋的縫隙裡卡著細小的皮屑,像是脫落的薄膜碎屑。營養午餐的餐車還未推走,湯碗裡的肉塊在淡色的湯汁中緩緩蠕動了一下,極其細微,卻讓她胃部一縮,而周圍的同學卻面不改色地將那塊肉送入口中,咀嚼的頻率完全一致。日光燈的頂光直直打在每個人的臉上,皮膚在強光下呈現半透明的質感,隱約可見皮下有細微的光澤流動,像一層生物薄膜在呼吸。

她坐下,視線落在窗玻璃上。窗外是灰藍色的海與燈塔,玻璃倒映出整間教室。林雨澄的心臟猛地縮緊,玻璃中三十名同學的倒影,都微微延遲了半秒。柳知微抬手的動作在鏡中慢了一拍,周予安轉頭的弧度也慢了一拍,只有她自己的倒影是即時的。那種延遲極淡,卻在電影剪輯般的瞬間記憶裡被無限放大,像音畫不同步的影片。

柳知微走下講台,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間隔完全相等。她停在林雨澄的桌前,俯身時身上有淡淡的、近似花香卻又帶著金屬味的氣味,溫柔地開口。

「雨澄,望海鎮的步調比較慢,剛來可能會不習慣。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告訴老師,老師會幫妳調整到最合適的狀態。」她微笑著,眼瞳在近距離下顯得過於圓潤,長時間沒有眨動,瞳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紋理,像複眼的反光,語氣輕柔卻讓人無法拒絕。

林雨澄壓制住想後退的衝動,強迫自己露出與其他人同樣弧度的微笑,輕聲回答。

「謝謝老師,我會盡快適應。」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卻刻意讓顫抖藏在平穩裡。柳知微滿意地點頭,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的桌面,隨即轉身回到講台。

「那麼,我們開始早自習。請大家將視線集中在黑板,今天我們複習段考範圍。」

全班同時翻開課本,動作再次同步。林雨澄低頭,卻用餘光觀察著周圍。她開始計算,從她進門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分鐘,沒有一個人眨眼。三十雙眼睛直直凝視黑板,瞳孔不曾偏移,連呼吸都淺得幾乎消失,只有她自己的胸口劇烈起伏,汗水從手心滲出。她嘗試憋氣,讓自己的呼吸也變得淺而緩慢,卻發現那種近乎不呼吸的平靜根本無法模仿,人類的肺需要空氣,而他們似乎不需要。

中景。老舊的日光燈管每隔幾秒便閃爍一次,鎢絲燈的暖光與慘白的日光交替,讓每個人的臉在瞬間出現細微的變形。就在鎢絲燈閃爍的零點五秒內,林雨澄看見前座男同學的側臉邊緣浮起一層薄薄的透明皺褶,像人皮衣沒有貼合的接縫,隨即又恢復平滑。她猛地低下頭,假裝看課本,指尖卻掐進了掌心,用疼痛壓住恐慌。

周予安在這時悄悄側過身,彎腰靠近林雨澄的桌邊,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語氣依舊甜美,卻帶著一絲困惑的好奇。

「林同學,妳流很多汗,味道有點重,要不要去洗手間整理一下?」她輕輕嗅了嗅空氣,鼻尖微微皺起,眼神專注地落在林雨澄發紅的頸側,那裡的微血管正因緊張而擴張。

林雨澄渾身僵硬,她明白周予安說的味道不是汗味,而是恐懼本身。她強迫自己維持演技,模仿周予安那種平穩的語調,低聲回應。

「可能是有點緊張,新環境還不習慣,謝謝班長關心。」

周予安歪頭看了她一秒,那一秒她的眼睛終於眨了一下,卻是近乎機械的延遲眨動,眼皮合上的速度過慢,像薄膜緩緩覆蓋。她沒有再追問,只是點點頭坐正,重新將視線投向黑板,與全班再次同步。

林雨澄將課本立起,遮住自己蒼白的臉。透過書頁的縫隙,她看見窗玻璃上那個延遲的世界,也看見柳知微站在講台後方,正以一種牧羊人注視羊群的眼神,安靜地掃視全班。她的頸後在逆光中似乎有一瞬間蠕動了一下,像有什麼細小的觸鬚在皮下收縮。

在這一刻,林雨澄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間教室裡只有她一個人類。其他三十個人,包括溫柔的導師與完美的班長,都是披著人皮的覆形者。而她必須在接下來的一百天裡,學會如何不眨眼、如何不呼吸、如何不恐懼,否則只要被特寫鏡頭般的凝視鎖定,她就會被當成瑕疵品回收。窗外的海霧更濃了,將整座校舍包裹成一個巨大的、安靜的孵化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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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完美的副本

本章登場

日光燈的嗡鳴取代了鐘聲。

遠景。望海高中三年忠班的窗外,海霧比早自習時更厚,灰藍色的海面被完全吞沒,只剩下鏽蝕燈塔的頂端像一枚生鏽的圖釘,釘在慘白的天空上。走廊的日光燈管每隔幾秒便規律地閃爍,老舊的鎢絲燈泡混在其中,發出一種過於溫暖卻又不穩定的黃光,天花板的水漬在這樣的光線交替下暈開又收縮,像潮汐的呼吸。中景固定,教室裡三十張課桌整齊排列,沒有人起身,沒有人交談,所有人維持著早自習的姿勢,筆尖停在課本同一行,連翻頁的動作都像是被暫停的影片。

林雨澄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後背緊貼著冰涼的椅背,制服的布料在掌心被汗水浸得發皺。她過度觀察的習慣此刻像一台無法關機的攝影機,強迫她記錄每一個細節。從她進門到現在,已經超過十分鐘,除了班長周予安那一次延遲的眨眼,沒有任何一個人眨過眼。三十雙眼睛直直望向黑板,瞳孔在慘白燈光下呈現一種過於乾淨的濕潤,沒有血絲,沒有顫動,像櫥窗裡擺設的玻璃珠。她告訴自己,這可能是緊張造成的錯覺,也可能是這間教室的光線讓她產生了誤判。她需要一個更明確的測試,一個屬於人類生理反射、無法用意志完全壓制的測試。

特寫。林雨澄的指尖。

她將手中的自動原子筆握得很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原子筆,筆殼上有著被指甲刮出的細痕。她調整呼吸,模仿周圍同學那種淺而緩慢的節奏,卻發現自己的胸口仍舊起伏得太快。下一秒,她故意讓手指鬆開。

啪嗒。

原子筆以一種刻意的、清脆的角度砸在磨石子地板上,筆身彈起,又滾動了半圈,發出刺耳的連續聲響。在安靜到近乎真空的教室裡,這聲響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應該要激起漣漪。

中景快速剪接。按照人類的本能,突如其來的尖銳聲響會引發眨眼反射與視線轉移,這是腦幹控制的非理性瑕疵,無法被完美模擬。林雨澄的視線沒有看向地板,她用餘光掃過全班。這是她從獨立製片社學來的觀察法,不直接凝視,而是讓焦點落在前景,背景的動態會在視網膜邊緣被放大。

沒有人動。

前排的男同學維持著握筆的姿勢,眼珠沒有偏移。隔壁排的女同學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他們像被設定好程式的人偶,對於不屬於指令範圍內的刺激完全沒有反應。整間教室只有日光燈的嗡鳴與原子筆在地上滾動的餘音,原子筆最後撞上講台的桌腳,靜止不動,現場呈現一種荒謬的、絕對的靜止構圖。

只有一個例外。

在教室最前排,班長周予安的側臉有了動作。她的黑色長直髮在頂光下透出一層薄薄的反光,瀏海平整得沒有一絲亂髮。當原子筆砸落的瞬間,她的眼皮以一種可見的延遲緩緩合上,再緩緩張開,整個過程耗時近一秒,遠比人類零點三秒的瞬間眨眼要來得緩慢,像一層生物薄膜被手動覆蓋後又拉開。她的頭沒有轉動,視線依舊停留在黑板,但那一次眨眼在全班絕對靜止的背景中顯得極為突兀。

林雨澄的心臟猛地收縮,寒意從腳底竄上頭皮。她彎腰去撿筆,動作刻意放慢,讓自己看起來只是不小心手滑。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筆身時,她聽見自己的指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對不起,手滑了一下。」她用一種刻意壓平的、與周圍同學相似的平穩語調說道,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教室裡清晰可聞。

沒有人回應。沒有人說沒關係,也沒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彷彿那聲巨響從未發生。周予安在她重新坐正後,才將頭轉向她十五度,琥珀色的瞳孔在鎢絲燈的黃光下閃過一點細微的光澤,甜美標準的聲音壓得只有兩排之間能聽見。

「林同學,下次小心一點,地板很髒。」她的語氣依舊優雅合群,卻帶著一種近似校正指令的溫和,沒有責備,只有提醒。那句話像是在提醒一件物品該如何擺放。

林雨澄點頭,將原子筆緊緊握在手心,筆殼的稜角硌得掌心發疼。她已經得到了答案。這間教室裡三十個人,只有周予安擁有類似眨眼的程式,而且那個程式顯然是模仿得不夠成熟的版本。其他人連模仿都省略了,他們不需要反射,因為他們共享同一個視覺網路,個體的驚嚇是多餘的雜訊。

柳知微從講台後方走了下來。

跟拍鏡頭。細跟高跟鞋敲擊磨石子地板,每一步的間隔都精準相等,像節拍器。齊耳的深栗色短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妝容精緻得看不見毛孔,皮膚在日光燈與鎢絲燈交替的光線下呈現一種近乎塑膠的光滑感。她停在林雨澄的桌側,沒有看地上的原子筆,而是看著林雨澄的臉,眼神溫柔卻帶著評估的意味,頸側在逆光中似乎有極淡的紋理在皮下流動。

「雨澄,新的環境需要適應,手腳有點不協調是很正常的。」柳知微輕柔開口,尾音帶著播送指令般的平穩,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林雨澄的桌面,動作優雅,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蛹。「如果覺得教室的空氣太悶,可以到走廊透透氣,望海鎮的海風對穩定情緒很有幫助。」

那句話聽起來是關心,卻讓林雨澄背後的汗毛豎起。她所說的穩定情緒,更像是在說穩定費洛蒙濃度。林雨澄強迫自己擠出與對方同樣弧度的微笑,點頭回應。

「謝謝老師,我沒事。」

柳知微滿意地收回手,轉身回到講台,彷彿這段插曲已經被歸檔、抹平。教室重新回到絕對同步的狀態,只有林雨澄的呼吸還帶著人類獨有的不規則顫抖。

午餐時間的到來沒有廣播,只有導師的一個手勢。

中景。兩名穿著制服的同學推著不鏽鋼餐車從後門進入,輪軸與地板摩擦發出規律的聲響。他們將一碗碗營養午餐精準地擺放在每一張桌上,動作完全一致,分發的順序、碗與桌面碰撞的聲響、甚至連湯匙擺放的角度都完全相同。不鏽鋼碗裡是白飯、一小撮炒青菜、一塊裹著薄粉油炸的肉塊,以及一碗淡色的海帶湯。熱氣在冷空氣中升騰,卻沒有帶來食物的香氣,反而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海藻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林雨澄盯著自己碗裡的那塊肉。特寫。肉塊浸在淡色湯汁裡,表面炸得金黃,邊緣卻在微微蠕動。不是熱氣造成的晃動,而是肉塊本身的纖維在湯汁中緩慢地收縮、舒張,像某種尚未死透的軟體組織。湯汁表面浮起細小的氣泡,破裂的頻率過於規律。她看見前座的同學已經拿起湯匙,面不改色地將那塊蠕動的肉塊送入口中,咀嚼的頻率完全一致,每一下咬合的時間都相同,喉結吞嚥的動作也同步得像經過排練。皮膚在餐廳日光燈的直射下,透出一層薄膜的反光,彷彿皮囊底下有液體在流動。

胃部一陣翻攪,林雨澄將湯匙握緊,指尖傳來不鏽鋼冰涼的觸感。她試圖模仿他們的平靜,將肉塊切成小塊,卻無法將其送入口中。她轉而嘗試另一種模仿,她開始憋氣。她觀察到這些覆形者幾乎不需要呼吸,胸口的起伏淺到難以察覺,長時間維持這種狀態,才是這個蜂巢裡的正常。她將氣息壓在胸口,讓胸口的起伏降到最低,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也像一個不需要氧氣的薄膜人偶。

十秒。二十秒。臉色逐漸漲紅,太陽穴的血管開始跳動,肺部傳來尖銳的灼熱感。人類的生理極限無法用演技跨越,她憋得眼眶發熱,視線開始模糊,卻仍舊強迫自己維持著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呼吸。那種對抗本能的痛苦讓她的身體開始細微顫抖,汗水從額角滑落,沿著蒼白的皮膚留下一道濕痕。

「雨澄,妳還好嗎?」

柳知微的聲音從講台方向傳來,輕柔卻冰冷,像一束追蹤聚光燈瞬間打在她身上。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走道中央,正以一種牧羊人注視羊群的眼神望著她,微笑的弧度依舊精準對稱,但眼神裡沒有溫度。「妳的臉很紅,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需不需要去保健室休息一下?那裡的空氣比較適合校正。」

全班的視線在這一刻有了微小的偏移。雖然頭沒有轉動,但林雨澄能感覺到三十道視線透過餘光與鏡面反射,像無形的鏡頭同時對準了她,特寫的凝視即代表被鎖定。她的憋氣在這種注視下徹底破功,一口急促的氣息洩出,胸口劇烈起伏,發出清晰的喘息聲,在絕對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極為吵雜。

周予安在這時站了起來。

她端著自己的餐碗,以一種優雅而合群的步伐走到林雨澄的桌邊,制服燙得筆挺無皺,動作沒有一絲多餘。她沒有坐下,只是彎腰靠近,黑色長直髮垂落,發尾掃過林雨澄的桌面,身上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新書與薄膜混合的氣味。她輕輕嗅了嗅空氣,鼻尖微微皺起,那個動作不像人類聞到汗味,更像某種儀器在採樣分析,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林同學。」周予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甜美的語調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困惑,像系統讀取到無法解析的雜訊。「妳的味道很吵。」

林雨澄僵在座位上,手中的湯匙停在半空,碗裡的肉塊仍在緩緩蠕動。

「吵?」她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字,聲音乾澀。

周予安歪頭看著她,眼珠在午餐時段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射出細微的紋理,像複眼的結構一閃而過,隨即恢復成正常的人類瞳孔。她伸出指尖,隔著空氣輕輕點向林雨澄發紅的頸側,那裡的微血管正因憋氣與恐懼而劇烈擴張,皮膚泛著不自然的紅暈。

「就是……很吵的味道。」周予安試圖用她吞噬來的人類詞彙去形容那種感覺,眉心出現了一個極淡的、非程式化的皺褶,那是瑕疵的痕跡。「像有很多細小的聲音在皮膚底下尖叫,汗水、還有心跳,都很大聲。其他同學的味道都很安靜,只有妳的,一直在響。」

那一瞬間,林雨澄明白了。她一直以為恐懼是藏在心裡的情緒,是可以用表情與演技壓住的東西,但在這個由費洛蒙構成的蜂巢裡,恐懼是有氣味的,是汗液中釋放的化學訊號,是混亂腦波透過皮下薄膜散發出的共鳴噪音。她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微血管擴張,都像在寂靜的電影院裡大聲喧嘩,無所遁形。柳知微輕柔的關切、周予安困惑的嗅聞,都不是出於善意,而是對一個發出噪音的瑕疵品進行的品質檢測。

遠景。午餐時間的教室,三十個身影整齊地咀嚼著蠕動的肉塊,只有靠窗的角落,一個瘦削的身影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周圍的空氣彷彿因她散發出的恐懼費洛蒙而產生了細微的扭曲。窗外的海霧更濃了,將整棟爬滿常春藤的校舍包裹成一個巨大的、密閉的攝影棚,日光燈在天花板規律閃爍,每一次鎢絲燈的黃光亮起,林雨澄都能在對面窗玻璃的倒影裡,看見自己與全班那半秒的延遲,以及自己身上那層無法被薄膜覆蓋的、屬於人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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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放映室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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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點四十分。遠景。望海高中的操場像一塊被海霧浸到發皺的灰藍絨布,平平地攤在鏽蝕的燈塔腳下。海風把霧往校舍的方向推,鐵絲網外的海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穿過生鏽的籃球架,發出一種空洞的嗡鳴。操場邊緣那排一九七零年代的舊校舍,外牆爬滿常春藤,窗框的油漆剝落得像魚鱗,四樓的視聽教室窗戶全被厚重的絨布窗簾封死,從外面看像一隻閉上的眼睛。中景固定,三年忠班的學生在操場中央列隊,制服的白與深藍在霧氣裡顯得過於乾淨,每個人的站姿與間距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連影子落在跑道上的角度都幾乎一致。

體育課。柳知微站在隊伍前方,剪裁合身的運動套裝襯得身形俐落,深栗色短髮在風裡一絲不亂。她拍手的節奏清脆而規律,像節拍器在下指令。

「向右看齊,視線放平,呼吸放慢。海風對穩定很有幫助。」她的聲線輕柔,卻帶著播送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落在相同的音高上。三十個學生同時轉頭,動作整齊得沒有殘影,頸側的皮膚在陰天漫射光下呈現一種薄膜般的半透明光澤。

林雨澄站在隊伍最尾端,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被平移到了操場。她的齊肩黑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毛躁,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午餐時的紅暈,眼下青痕更深。她把手緊緊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掐著原子筆留下的壓痕。她已經學會一件事,恐懼會變成味道。午餐時周予安那句很吵的味道像一根刺卡在她的氣管裡,她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微血管擴張,都會在費洛蒙的頻道裡炸開。操場上沒有遮蔽,所有人的視線共享構成無死角的剪輯網路,特寫的凝視即代表被鎖定,她只要在隊伍裡多站一分鐘,被嗅出來的機率就多一分。

她需要一個盲區。

中景跟拍。林雨澄舉手,動作刻意模仿周圍同學那種緩慢而對稱的節奏,卻在指尖加入一點點不自然的顫抖,屬於人類的瑕疵。

「老師,我生理期不太舒服,想去保健室。」她的聲音壓得很平,努力讓顫抖藏在氣音裡。這是她在獨立製片社學過的台詞處理方式,把真實的不適包裝成符合場景的對白。

柳知微轉過頭,精緻無瑕的妝容在霧光下近乎塑膠感,微笑弧度分毫不差。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讓視線在林雨澄身上停留了兩秒,那兩秒像一顆特寫鏡頭緩緩推近,林雨澄甚至能看見對方虹膜裡過於規整的紋理。隨後她輕輕點頭,語調依舊溫柔。

「去吧,保健室在行政大樓一樓。不要在走廊逗留,霧氣會讓皮囊不穩定。」她說完便收回視線,像是已經將這個變數歸檔,全班的視線也同步移開,不再分給林雨澄任何一個畫格。

林雨澄低頭快步離開隊伍,制服外套的下襬掃過跑道的白線。她沒有走向行政大樓。

跳接。鏡頭直接切到舊校舍的側門。

那是一扇平時被鐵鍊鎖住的木門,門上的紅漆剝落,貼著一張手寫的故障封鎖公告,膠帶已經泛黃。林雨澄記得江嶼白這個名字,是午餐時在佈告欄的舊社團名單上看到的,視聽社,社員江嶼白,留級兩年。舊校舍四樓的視聽教室是全校監視器圖紙上唯一的灰色區塊,廖添丁曾在維修日誌裡用鉛筆圈起來,標註線路老舊無訊號。對於覆形者而言,無訊號等於視線剪輯的斷點,對於她而言,那是唯一的換氣口。

特寫。林雨澄的手握住生鏽的門把,金屬的冰涼與粗糙透過皮膚傳進來,還混著海鹽與霉味。鐵鍊其實沒有鎖緊,留了一道剛好能讓瘦削身形成年人側身擠過的縫隙。她側身擠入,鐵鍊摩擦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立刻被風聲蓋過。

內景。舊校舍的樓梯間。遠景的構圖被壓縮成長長的垂直甬道,鎢絲燈泡早已壞死,只剩下窗外漫射進來的灰白天光,在佈滿水漬的天花板上暈開。扶手的木頭被海風浸得發脹,摸上去帶著潮濕的黏感。每往上走一層,空氣就更冷一分,混雜著舊紙張、灰塵與顯影藥水的味道。她的布鞋踩在磨石子階梯上,腳步聲被刻意放輕,卻還是在空曠的樓梯間產生短暫的回音。她數著自己的心跳,強迫自己把呼吸壓到最淺,模仿覆形者那種近乎停止的胸口起伏,雖然每走幾步肺部就傳來刺痛。

四樓。走廊的日光燈管全數熄滅,只有盡頭那間視聽教室的門縫透出一點微弱的、鎢絲燈泡特有的暖黃光暈。那光線不穩定,規律地閃爍,像一顆疲憊的心臟。

林雨澄貼著牆移動,利用牆柱與廢棄佈告欄製造的視線盲區前進。這是電影裡的跟蹤運鏡,主體永遠處在前景的遮蔽物後方,監視者的視線被前景物件切割成碎片。她停在視聽教室門口,門牌上的字已經褪色,玻璃內側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隱約能看見裡面重疊的人影。

她伸手敲門,指節叩在木板上,發出悶鈍的聲響。

沒有回應。只有放映機齒輪轉動的細微喀嗒聲。

她推開門。

中景。灰塵在光柱裡翻飛。視聽教室比她想像中還要大,三十張課桌椅被推到牆邊,中央空出一塊區域,地上散落著成捲的十六釐米膠卷、黑色的錄影帶外殼與被拆開的放映機零件。空氣裡藥水與灰塵的味道濃烈到讓鼻尖發癢。靠窗那面牆掛滿了相框與底片袋,每一個底片袋上都用白色油性筆寫著屆數,九十三屆、九十四屆、九十五屆,像一排排等待被沖洗的標本。厚重的絨布窗簾把海霧擋在外面,室內唯一的光源是角落一盞老式鎢絲立燈,以及一台正在被維修的十六釐米放映機鏡頭後透出的光。

一個瘦高的身影背對著門口,蹲在放映機旁。黑色短髮凌亂地遮住眉眼,褪色刷白的制服外套袖口捲到手肘,露出蒼白的手臂與指尖染上的暗褐色藥水痕跡。他正用一把小螺絲起子調整齒輪,手搖柄每轉動一下,就發出規律的金屬咬合聲。他的駝背讓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台與機器共生的舊器材。

「保健室在樓下。」對方沒有回頭,聲音沙啞而低,帶著長時間待在暗房裡的悶感,卻異常清晰。「這裡沒有藥,只有過期的底片。妳走錯棚了,學妹。」

林雨澄的心臟猛地收縮,隨即意識到對方是人類。那種語氣裡的不耐煩與微弱的顫抖,是無法被費洛蒙同步的雜訊。她往前半步,讓自己的聲音也壓低,像對暗號。

「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三年忠班新轉來的,林雨澄。我知道全班都不是人。」

那個身影的動作停住了。手搖柄的喀嗒聲戛然而止,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沉降。他慢慢轉過頭,破舊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因為久未見強光而微微瞇起,眼下有著與林雨澄相似的青痕,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這張臉她在社團名單的黑白大頭照上見過。

江嶼白。傳聞中被留級三年的視聽社幽靈。

特寫。江嶼白的眼鏡鏡片反射著鎢絲燈的黃光,讓人一瞬間看不清他的眼神。幾秒後他才把螺絲起子放下,站起身,動作帶著久蹲後的僵硬。他上下打量林雨澄,尤其是她掐到發白的指節與強行壓抑的呼吸,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帶著自嘲的弧度。

「原來今年的蛹比較聰明,還會自己找到暗房。」他把手在外套上擦了擦,藥水痕跡沒有擦掉,反而暈得更開。「江嶼白,三年忠班,名義上留級生,實際上是這間放映室的看守者。妳怎麼發現的?眨眼還是倒影?」

「眨眼。全班三分鐘沒有人眨眼,倒影還會延遲。」林雨澄快速回答,聲音裡的恐懼混著一種找到同類的急促。「午餐的肉會動,他們用費洛蒙同步,我的味道會被聞出來。江學長,你在這裡躲了兩年?」

江嶼白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將絨布窗簾拉開一道縫隙,讓一線灰白的自然光斜切進來,塵埃在光裡像浮游生物。隨後他又迅速把窗簾拉緊,像是害怕那道光會把什麼照出來。他指了指牆上那些底片袋,語氣裡的自嘲淡去,換成一種專注於機械的冷靜。

「兩年零四個月。從九十五屆畢業典禮那天開始,我躲進這台放映機後面,靠營養午餐偷剩的白飯跟水龍頭活下來。外面的走廊有監視器,但這間教室的線路在七零年代就壞了,母巢的視線剪不進來,只要鎢絲燈閃爍的頻率對上,連皮囊的光學偏折都會在這裡失效。」他拍了拍那台老式放映機,金屬外殼發出沉悶的聲響。「妳很會觀察,適合學剪接。剪接是這所學校唯一的求生技能。」

林雨澄的視線落在牆上那些底片袋,最外側一卷的標籤讓她背脊發涼。白色油性筆寫著九十七屆畢業典禮彩排,字跡已經暈開。

「那是什麼?」

「歷屆畢業典禮的廢片,校方以為燒掉了,廖添丁偷偷留下來,丟在鍋爐房,被我撿回來。」江嶼白將那卷底片取下,動作熟練地掛上放映機的供片盤,膠卷穿過齒輪與鏡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文字會被同步修正,記憶會被剪掉,但底片不會說謊。底片是蒙太奇的屍體,每一格都記錄著被剪掉的畫面。」

他開始手搖放映機,沒有用馬達,而是用手動的方式讓光源閃爍得更不穩定。鎢絲燈泡在電壓不穩中明滅,老舊鏡頭將光柱投向對面的白牆。牆上的灰塵與剝落的油漆成了天然的銀幕。

起初是雜訊。黑白的雪花點與燒蝕的痕跡快速閃過,伴隨著齒輪轉動的嗒嗒聲。隨後畫面穩定下來。

中景。望海高中的禮堂。跟畢業典禮當天一樣的佈置,紅絨布幔,聚光燈從高處打下,光柱裡漂浮著細小的灰塵。舞台上站著一整排穿著畢業禮服的學生,制服燙得筆挺,笑容標準甜美,與林雨澄每天在教室看到的臉一模一樣。台下坐著的家長與師長,也維持著同樣對稱的微笑,整個禮堂像一個被精準打光的攝影棚。

畫面沒有聲音,只有放映機的轉動聲。但越看越不對勁。學生的皮膚在聚光燈的強光下開始泛出薄膜的反光,笑容僵硬得像面具。導師柳知微站在側幕,手裡拿著一支指揮棒,輕輕往下一揮。

像收到母巢的指令,台上的畢業生同時抬起雙手,指尖扣住自己下顎的皮膚邊緣。那個動作整齊得令人作嘔。

特寫。十六釐米底片顆粒粗大的畫面裡,一名女學生將自己的臉皮從下巴處緩緩撕開。皮囊像一件過於合身的薄膜衣物,被指甲挑起後發出細微的黏連聲,底下不是血肉,而是半透明的、帶著琥珀光澤的複眼結構與蠕動的細小觸鬚,觸鬚在空氣裡抽動,分泌出黏稠的薄膜。另一名男學生撕開額頭的皮,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甲殼與一簇簇像海葵般的纖毛。沒有慘叫,沒有掙扎,所有動作都在聚光燈下同步進行,像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羽化儀式。被撕下的空皮囊被整齊地疊放在胸前,像一件脫下的制服,而本體則在燈光下舒展著原本被壓縮的輪廓。

林雨澄摀住嘴,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認出其中一張臉,是這屆三年忠班坐在第二排、總是笑得最標準的那個女生。她的胃部劇烈翻攪,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因為恐懼的味道會在這間密室裡被放大。

江嶼白在一旁穩穩地搖著手柄,光影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滅,讓他的眼鏡時而反射白光,時而露出底下疲憊卻清醒的眼睛。

「看清楚了嗎?」他的聲音在齒輪聲中顯得格外冷靜。「望海高中根本沒有真正的畢業生。所謂考上國立大學、搬去市區的學長姐,從來沒有離開過望海鎮。他們在禮堂的聚光燈下完成最後的擬態校準,然後把人皮留下,本體被母巢收回地底的菌毯。成績單是健康檢查表,畢業典禮是收割。我們以為的畢業考,其實是飼料的品質管制。」

底片走到盡頭,膠卷在供片盤上空轉,發出啪嗒啪嗒的拍打聲,白牆上只剩下晃動的光柱與灰塵。江嶼白停下手,室內重新只剩下鎢絲立燈的嗡鳴。

林雨澄靠在冰涼的桌緣,雙腿有些發軟,但眼神卻比剛進門時更銳利。過度觀察的習慣讓她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海,複眼的反光、觸鬚的蠕動頻率、皮囊被撕開時邊緣的薄膜拉絲。這些都是反制的關鍵。她抬頭看向江嶼白,聲音還帶著顫抖,卻已經帶上了導演在定調時的堅定。

「所以一百天後的畢業典禮,我們也會被要求在聚光燈下把自己撕開。如果撕不開,就會被判定為瑕疵品回收。」

江嶼白點頭,把底片小心地捲回袋中,指尖的藥水痕跡在鎢絲燈下顯得更深。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本手寫的筆記本,封面用膠帶補過,裡面全是監視器死角圖與日光燈閃爍頻率的計算。

「答對了。所以從現在開始,妳得學會在特寫鏡頭下活著。第一課就是控制眨眼跟心跳,還有,不要相信任何對稱的笑容。」他把筆記本遞給林雨澄,兩人的指尖在冰涼的紙面上碰到,江嶼白的手比她更冷,卻很穩。「歡迎加入放映社,學妹。這間教室是全校唯一的剪接室,我們得把被剪掉的真相,一格一格接回來。」

遠景。視聽教室的門縫外,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海霧的灰白光。鎢絲立燈規律地閃爍,每一次暗下去的瞬間,牆上掛著的歷屆畢業照裡,那些標準甜美的笑容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像皮囊底下的東西在呼吸。門外的腳步聲不知何時已經停在四樓樓梯口,細跟高跟鞋的節奏精準而緩慢,正往視聽教室的方向靠近,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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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嗅覺測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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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跟高跟鞋的敲擊聲停在視聽教室門前一公尺處。

遠景固定。四樓走廊的灰白天光被厚重霧氣稀釋成一片均勻的薄紗,日光燈管全數熄滅,只有視聽教室門縫那道暖黃的鎢絲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細線。江嶼白的手指已經按在立燈的開關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林雨澄貼在最內側的底片櫃後方,櫃體裡成排的膠卷罐反射著微光,她的齊肩黑髮沾上灰塵,蒼白的臉上沒有血色,眼下青痕在昏暗中更深。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鼓點一樣擂在胸口,卻強迫胸口的起伏壓到最淺,因為柳知微說過,恐懼是有氣味的。

特寫。高跟鞋的鞋尖出現在門縫外的光裡,鞋面乾淨得沒有一絲泥痕。門把輕輕顫動了一下,沒有轉開。門外傳來柳知微輕柔而穿透的聲音,音高精準得像播送。

「廖先生說四樓線路老舊,門鎖壞了別讓學生上來。看來是真的壞了。」她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門內的什麼確認。幾秒後,鞋跟轉向,節奏不變地往樓梯口走去,喀、喀、喀,每一步間距完全一致,直到消失在樓梯間的回音裡。

中景。江嶼白沒有立刻開燈。他維持按著開關的姿勢,直到走廊徹底安靜,才將鎢絲立燈的亮度調到最低,讓光線進入每隔七秒一次的自然閃爍。那是這間教室唯一的節拍器。林雨澄從底片櫃後慢慢站起,雙腿因為久蹲而發麻,手心全是冷汗。

「她每天都會巡一次盲區。」江嶼白聲音壓得很低,眼鏡後的眼睛在閃爍間明滅。「不是來找人,是來確認盲區還是盲區。只要燈還在閃,她的視線就剪不進來。」

林雨澄點頭,喉嚨乾澀。她明白剛才那兩秒的停頓是一次特寫凝視的測試,只要她當時呼吸亂了一拍,費洛蒙的雜訊就會從門縫洩出去。江嶼白把那本手寫的監視器死角筆記本塞進她手中,順手將九十七屆的底片袋推回牆面最深處。

「明天開始,一百天倒數。第一場考試不會考國文。」他說。

跳接。隔日清晨七點三十分。

遠景。海霧比昨日更濃,像一層浸水的紗布裹住整個望海鎮。從校門口望向校舍,四層樓的老式建築只剩下輪廓,常春藤的綠在霧裡發黑,鏽蝕的燈塔在更遠處只剩下一截剪影。區間車的汽笛聲從海岸線那端傳來,悶悶地被霧吃掉。望海高中三年忠班的教室窗戶全部緊閉,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室內的日光燈卻全部打開,發出過於穩定的嗡鳴。

內景。中景橫移。教室被重新佈置成考場。三十張課桌的間距被拉開到分毫不差,桌面清空,只放著一組用黑色絨布托住的透明試管架。架上三支試管以白色標籤區分,標籤上沒有化學名詞,只有手寫的編號,一、二、三。試管內的液體清澈,卻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薄膜光澤,像稀釋過的海水。空氣裡有一種若有似無的甜味,不屬於任何清潔劑,是柳知微的共鳴費洛蒙被刻意調淡後的味道。

林雨澄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穿著燙得略為寬鬆的制服,黑髮依舊毛躁。她把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下,上面是江嶼白昨晚快速教她的重點,七秒閃爍、九秒眨眼、肌肉代償。她的指尖在桌緣輕輕敲出無聲的節拍,強迫自己把每一次眨眼都壓成不規則的節奏,而不是覆形者那種每九秒一次的同步。講台上,柳知微已經站定。

特寫。柳知微今日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套裝,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校徽,深栗色短髮服貼,妝容精緻得找不出一絲毛孔,皮膚在日光燈下呈現塑膠般的平滑。她微笑的弧度依舊對稱,聲音輕柔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晰。

「早安,三年忠班。為期一百天的畢業考,從今天正式開始。」她抬手,教室前方的布幕自動降下,投影出四個字,嗅覺校準。「母巢需要確認你們的皮囊是否已經學會分辨人類的瑕疵。第一節,嗅覺測驗。三支試管,分別封存了一位人類在不同情緒下分泌的汗液樣本,恐懼、羞恥、悲傷。請以嗅覺辨識,並在答案卡上填寫對應編號。過程中請保持呼吸穩定,讓費洛蒙的接收保持清晰。」

她的話音落下,無聲的指令已經透過費洛蒙播送出去。中景。全班三十個學生同時伸手,以完全一致的角度拿起第一支試管,拔開軟木塞的動作整齊得沒有先後。周予安坐在第一排中間,黑色長直髮整齊及腰,制服筆挺無皺,她的動作最標準,連拔塞時手腕轉動的角度都與其他人完全重疊。只有鼻翼極細微地收縮了一下,那是覆形者在接收費洛蒙同步時的肌肉代償。

林雨澄跟著拿起試管,軟木塞拔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氣味飄出。可是對她而言,三支試管的味道幾乎沒有差別,只有淡淡的鹹與鐵鏽味,像放久的海風。她沒有蜂巢心智網路,無法解碼那些被薄膜封存的情緒分子。恐懼、羞恥、悲傷在她的嗅覺裡是同一種空白。她的心跳開始加快,頸側的微血管隱隱發熱,那是瑕疵即將暴露的訊號。

她不能讓空白暴露。

特寫。林雨澄的眼珠極緩慢地轉向左前方,視線不直接落在周予安身上,而是落在她桌角的反光上。電影剪輯般的觀察力在此刻啟動。她看見周予安聞第一支試管時,頸側的胸鎖乳突肌沒有動,眼皮維持九秒週期的穩定,答案卡上筆尖毫不猶豫地寫下數字。二號試管時,周予安的鼻尖出現零點二秒的皺褶,喉結極輕地上下滑動了一下,那是羞恥對應的厭惡反射。三號試管時,她的眼角有一瞬間的濕潤反光,呼吸頻率比其他兩次慢了半拍,那是悲傷的共鳴。

林雨澄用餘光記下每個細節,同時模仿周予安的肌肉反應,裝作自己也聞到了差異。她拿起一號試管,輕輕嗅聞後讓自己的眉心做出極淡的收縮,二號試管時讓鼻翼跟著皺起,三號時則刻意讓呼吸放慢。她的筆尖在答案卡上移動時,加入一點人類特有的猶豫與塗改,在二號的數字上輕輕劃掉重寫,製造出思考的瑕疵。周予安似乎察覺到什麼,在集體嗅聞的間隙,琥珀色的眼珠極快地朝林雨澄的方向斜了一眼,沒有轉頭,只有視線的跳接。那一眼像一顆快速推近的特寫鏡頭。

「林雨澄同學,嗅聞時請將試管靠近鼻尖一點,太遠會讓薄膜的氣味散掉。」柳知微的聲音忽然從講台傳來,溫柔依舊,卻精準地點名。她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走道中間,細跟高跟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在絨布上滑行。她的視線落在林雨澄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那三秒裡全班的嗅聞動作都出現了零點五秒的延遲,像是母巢的頻道被切換到特寫。

林雨澄將試管舉高一點,讓冰涼的玻璃貼近人中,強迫自己吸入更深。那股鐵鏽味衝入鼻腔,讓她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淚光,卻被她解釋為悲傷樣本的共鳴。柳知微看著她泛紅的眼角,滿意地點頭,轉身繼續巡視,費洛蒙的甜味在她走過後變得更濃。

測驗結束的鈴聲準時響起。三十張答案卡以同樣的角度被放回桌角,連紙張與桌面的摩擦聲都重疊在一起。柳知微站在講台前快速收取,沒有翻看,卻在經過林雨澄身邊時,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答案卡,像校準儀器掃過條碼。

下課前五分鐘,成績投影在布幕上。學號與同步率並列,全班的費洛蒙同步率皆在九十八到九十九之間,只有林雨澄那一欄,數字是九十一,後方以紅色標註四個字,偏低需追蹤。教室裡沒有人發出聲音,連翻動書本的動作都停了半拍,三十道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那個數字上,又同步移開。

中景。柳知微走到林雨澄桌前,俯身時套裝的布料沒有一絲皺褶。她伸出那隻光滑得近乎塑膠感的手,手背沒有青筋,溫度透過空氣傳來是冰涼的。她的微笑依舊精準,語調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第一次校準,有落差很正常。」她的手掌貼上林雨澄的頸側,位置正好壓在頸動脈上。冰涼的掌心下,林雨澄能感覺到對方的皮膚底下有極細的薄膜在蠕動,像無數透明的觸鬚正透過毛孔竊聽她的心跳與血液流速。柳知微的瞳孔在近距離下反射出規整的環狀紋理,沒有人類的散亂。「只是妳的瑕疵有點吵,下次要更專心一點,讓味道安靜下來。放學後到導師室來,我幫妳單獨做一次嗅覺校正,好嗎?」

林雨澄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卻強迫自己維持不規則的眨眼,沒有後退。她的聲音壓得平穩,混入一點被關切後的順從。

「好,謝謝老師。」

周予安在第一排收拾試管,動作依舊標準,卻在將林雨澄那組試管放入回收箱時,多停留了半秒。她的指尖碰到林雨澄試管的軟木塞,指腹的皮囊在日光燈下出現一道極細的龜裂紋,隨即又被薄膜彌合。她抬頭看向林雨澄,眼神裡不再是純粹的哨兵掃描,而是混入了一絲困惑。那是一種無法被同步的雜訊,像一格被剪錯的底片,卡在完美的蒙太奇裡。

遠景。窗外的海霧在正午頂光下變得稀薄,鎢絲燈與日光燈的光在教室裡交疊,形成沒有影子的過曝。三十個學生坐在位置上,影子被頂光壓得極短,像被釘在地板上的標本。林雨澄頸側還殘留著柳知微掌心的冰涼,那處皮膚下的薄膜觸感久久不散,像被貼上了一個無聲的竊聽器。她知道,放學後的單獨校正不會是補課,而是一次更精密的嗅覺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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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鎢絲燈的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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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放學後的望海高中像一座被海霧泡軟的模型。

四樓走廊的日光燈管全數開啟,聲音是過於穩定的嗡鳴。窗外的光是灰藍色的薄紗,正午的頂光已經退去,斜射的夕陽把常春藤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水泥牆上,像無數細瘦的手指。走廊盡頭的時鐘指向四點十七分,秒針每走一格都發出輕微的喀聲。空蕩的教室一間間關上門,只有三年忠班的門還半掩著,裡頭傳來柳知微收拾試管的碰撞聲。

中景跟隨。林雨澄站在三年忠班的後門口,手裡緊握著那張被標記為偏低需追蹤的答案卡複本,紙張邊緣被指尖的汗水浸得發軟。頸側還殘留著柳知微掌心那種冰涼的薄膜觸感,底下的觸鬚蠕動感像細小的電流,提醒她放學後那場單獨校正不是邀請,是審查。她沒有往導師室的方向走。走廊轉角的陰影裡,一只褪色的黑色帆布鞋尖輕輕點了兩下地板。

特寫。江嶼白靠在舊校舍與新校舍銜接處的消防栓箱旁,那裡是整棟建築監視器視線的剪接點。兩顆監視器的鏡頭各自覆蓋走廊的兩端,卻在這根柱子後方留下一個大約八十公分寬的楔形死角。他穿著那件刷白的制服外套,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疲憊,指尖還留著暗房藥水的淡黃痕跡。他沒有出聲,只是對林雨澄抬了一下下巴,眼神往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飄去。

林雨澄立刻理解。她壓低身體,以課桌與課桌之間的節奏碎步移動,沒有直線穿越走廊,而是貼著置物櫃的陰影,用跳接的方式分三次進入那個楔形死角。每一步都踩在日光燈嗡鳴的間隙裡,像踩在節拍器的弱拍上。

跳接。死角內。

這裡的光線比走廊其他地方暗了半階,因為頭頂那排日光燈是民國七十年代留下的鎢絲燈管,啟動器老化,每隔七秒就會出現一次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閃爍。江嶼白已經在這裡用粉筆在牆角畫下細小的記號,一個又一個白色小點,像是底片上的齒孔。

「先呼吸。」江嶼白的聲音壓得極低,近到只有林雨澄能聽見,卻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種刻意的安全距離。「妳頸側的血管剛剛一直在跳,柳知微貼上來的時候,妳的心跳快到連我都聞得到。恐懼的味道不是汗,是皮下血管擴張時釋放的東西,牠們的薄膜對那個最敏感。」

林雨澄靠著冰冷的牆面,齊肩的黑色微捲短髮有些散亂,蒼白的臉上那層淡淡的青痕在陰影裡更明顯。她強迫自己把呼吸放長,讓胸口的起伏變得平緩,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快速眨動。過度觀察讓她對自己的每一個瑕疵都過度放大。

「我試過數拍子,可是越數越亂。」她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沒辦法像牠們那樣,每九秒眨一次,太準了,我做不到。」

「所以不要學牠們準,要學牠們怎麼看起來不準。」江嶼白抬頭,看向頭頂的燈管。燈光穩定地亮著,嗡鳴持續。

特寫。鎢絲燈管內部細細的鎢絲在電流中微微震動。

「看著。」江嶼白低聲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排燈管出現一次極短暫的閃爍。不是熄滅,是亮度驟降後又回升,時間大約只有零點五秒。走廊的光影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抽掉一格底片,人眼會下意識忽略,監視器的自動曝光也會產生延遲。

「就是這一格。」江嶼白的身體在閃爍的同時往前滑了半步,肩膀貼著牆,影子被短暫地抹掉。「鎢絲燈老化,啟動器每七秒會有一次電壓不穩。這零點五秒是光學盲區,監視器的感光元件會過曝,牠們的視線共享也會出現跳格。柳知微的費洛蒙再強,也剪不進這一格。」

林雨澄睜大眼睛。這是她熟悉的剪接語言,抽格、跳接、盲區。她在獨立製片社學過的蒙太奇,此刻成了活命的步法。

「七秒一次,零點五秒。」她重複著,指尖在制服裙襬上無聲地敲出節拍,「那眨眼呢?」

「九秒。」江嶼白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出燈光。「牠們的皮囊為了保持濕潤,集體眨眼週期是九秒一次,誤差不會超過零點三秒。這是蜂巢同步的結果,太完美,所以反而好算。妳不要跟著牠們眨,妳要在牠們眨眼的那一格裡動。」

中景。走廊另一端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喀、喀,節奏精準。柳知微正從三年忠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答案卡,往導師室的方向去。她的視線掃過走廊,像一台平穩移動的軌道攝影機。

江嶼白按住林雨澄的手腕,將她更往死角裡帶。兩人的背緊貼著消防栓箱的鐵皮,鐵皮冰涼,透出淡淡的鐵鏽味。

「看周予安。」江嶼白用氣音說,「她走路時,頸後的薄膜會先動,然後才是腳。這是延遲,妳只要記住那個延遲,就能在她轉頭前半秒先轉彎。」

林雨澄的呼吸又開始變快。她能聽見自己血液衝過耳膜的聲音,頸側的微血管因為緊張而發熱,那種熱度會讓薄膜下的費洛蒙變得吵雜。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指尖,卻止不住細微的顫抖。

「不行,我的手在抖,牠們會看見。」她低聲說,聲音裡的恐懼幾乎要滿出來。「我越想壓住,就越明顯。」

江嶼白沒有立刻安慰她。他從制服外套的內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那是一枚縫衣針,針尖在燈光下有一個極細的亮點,旁邊還有一小塊用酒精棉紙包著的消毒棉。

「我躲在暗房的兩年,發現一件事。」他的語調依舊平淡,卻比平時多了一絲溫度。「恐懼的顫抖是全身性的,沒辦法靠意志壓掉。但疼痛是局部的、可控的。蜂巢讀的是大範圍的費洛蒙雜訊,妳給牠一個更強、更清楚的訊號,雜訊就會被蓋過去。」

特寫。針尖輕輕抵住林雨澄左手食指的指腹,沒有刺破,只是點出一個微小的凹陷。

「刺一下,不用深,見到一點血就好。」江嶼白看著她的眼睛,確認她是否願意。「痛覺會讓妳的腦波瞬間收束,微血管會先收縮再擴張,費洛蒙的味道會從恐懼的酸味變成鐵鏽味。對牠們來說,鐵鏽味是皮囊破損的警告,不是瑕疵品的味道,牠們會自動忽略。」

林雨澄看著那枚針,瘦削的肩膀微微起伏。她習慣壓抑恐懼、過度觀察細節,此刻卻被要求主動製造一個瑕疵來掩蓋另一個瑕疵。這違反她所有的直覺,卻又異常合理。

她接過針,指尖冰涼。

中景。七秒的節拍再次到來。燈光閃爍的零點五秒內,林雨澄將針尖往指腹輕輕一刺。

細微的刺痛像一條細線,從指尖瞬間拉到手腕。她皺了一下眉,生理性的淚光在眼角聚起,卻沒有發出聲音。指腹上冒出一顆極小的血珠,顏色鮮紅,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清晰。奇妙的是,手的顫抖真的停了。注意力被那一點尖銳的痛覺錨定,原本混亂的腦波像是被剪接師強行對齊的音軌,穩定下來。頸側那股發熱的脹感也跟著收束。

「對,就是這樣。」江嶼白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再試一次眨眼。這次不要數九秒,數妳的痛。」

林雨澄將血珠抹在消毒棉上,指尖傳來持續的、輕微的搏動感。她抬起頭,看向走廊。柳知微的高跟鞋聲已經遠去,轉進了導師室的轉角。周予安正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抱著一疊新的費洛蒙試紙,制服筆挺,長直髮沒有一絲分岔。

遠景。周予安的步伐精準,每一步的間距完全一致。她的眼珠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淡淡的琥珀光澤,像一層薄膜。

林雨澄開始練習。她不再強迫自己每九秒眨一次,而是讓眨眼變得不規則,有時七秒,有時十一秒,有時連續眨兩次,像人類緊張時的自然反應。每一次眨眼,她都配合著指尖的刺痛感,讓微血管的收縮變得可控。江嶼白站在她側後方,像一個副導演,低聲報出節拍。

「閃了,走半步——停。周予安要抬頭了,低頭看鞋尖——好,現在眨。」

兩人的移動完全嵌進了七秒閃爍與九秒眨眼的縫隙裡。林雨澄的身體從一開始的僵硬,到慢慢找到節奏。她的齊肩短髮隨著碎步輕輕晃動,眼下的青痕在陰影中不再那麼明顯,眼神從一開始的受驚小動物,逐漸變得銳利而專注。那是剪接師在看素材時的眼神。

「這不是演技課。」江嶼白忽然說,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像一句台詞,重重落在林雨澄心裡。「演技是給人看的。這是在特寫鏡頭下活著的剪接課。妳要把自己的人生剪成牠們看不懂的蒙太奇,顫抖、呼吸、眨眼,每一格都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出。」

林雨澄轉頭看他。近距離下,她看見江嶼白破舊黑框眼鏡後那雙眼睛,不再是頹廢與厭世,而是藏了兩年的、極度清醒的恐懼與專注。他的指尖還染著藥水痕跡,卻穩穩地扶著消防栓箱的邊緣,為她擋住走廊另一端可能掃來的視線。

「我以為你這兩年都是一個人躲著。」她低聲說。

「是一個人。」江嶼白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是這幾天來第一次沒有掩飾的表情。「所以現在多一個人分擔盲區,其實比較不累。至少有人會在閃爍的時候,幫我看另一邊的監視器有沒有延遲。」

這句話像一顆小小的定格鏡頭,落在兩人之間。走廊的日光燈再次閃爍,零點五秒的黑暗裡,兩人的影子同時消失,又同時出現。信任在這種共享的消失與出現中,悄然建立。不是因為安慰,而是因為節拍一致。

中景橫移。導師室的門在此時打開,柳知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

「林雨澄?校正的時間到了,妳在哪裡呢?」

她的聲音透過費洛蒙的共鳴,在走廊的空氣裡微微震動。周予安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聲音來源,又緩緩轉向林雨澄與江嶼白所在的死角方向。她的鼻翼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嗅聞空氣中殘留的味道。消毒棉上的那點血腥味,與林雨澄身上被壓抑住的恐懼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無法被歸類的訊號。

特寫。周予安的指尖在試紙疊上輕輕收緊,指腹的皮囊出現一道比之前更細微的龜裂紋,隨即又被薄膜彌合。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困惑,那絲困惑沒有被蜂巢同步修正,而是像一格被遺漏的底片,卡在她完美的表情裡。

林雨澄的手指再次輕輕按住指腹的刺痛點,讓那點疼痛保持鮮明。江嶼白則將消防栓箱的門往外推開一點點,讓鐵門的反光剛好擋住周予安視線的直線。七秒的倒數在兩人心裡同時進行。

六、七——閃爍。

兩人同時屏住呼吸,在零點五秒的盲區裡,像兩個被剪掉的影格,無聲地滑向樓梯間的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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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菸味與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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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暮色把望海高中整體壓成一張曝光不足的底片。

海霧已經從操場那一側漫進來,像稀釋過的牛奶,貼著地面緩緩吞沒跑道的白線。舊校舍與新校舍之間的銜接處,消防栓箱的鐵門還留著半指寬的縫隙,裡頭的影子剛剛才滑走。四點二十三分,走廊的日光燈依舊嗡鳴,柳知微的高跟鞋聲繞回導師室,廣播器裡傳來放學鐘聲的錄音,聲音平板,沒有任何起伏。鏡頭慢慢往下搖,從四樓天花板剝落的水漬,一路搖到一樓最底端,那扇常年上鎖、漆成暗綠色的鐵門。門後透出微弱的鎢絲燈光,還有一縷細細的煙,筆直向上,然後被排風口吸散。

那裡是鍋爐房。

中景跟隨。林雨澄與江嶼白貼著牆根移動,沒有走樓梯中線,而是踩著七秒閃爍的節拍,用消防栓死角與置物櫃的陰影做跳接。林雨澄左手食指指腹上的刺痛還在,血點已經凝成一個小小的暗紅痂,像一顆準確的定位點,讓她的呼吸維持在可控的頻率。江嶼白走在前半步,破舊黑框眼鏡的鏡腳勾在耳後,制服外套口袋裡露出半截摺疊的底片收納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兩人皆沒有說話,腳步聲被走廊盡頭風扇的轉動聲吃掉。

特寫。林雨澄的視線落在自己鞋尖,帆布鞋的橡膠邊緣沾著細細的灰塵。她在心裡反覆默念江嶼白教過的節拍,七秒閃,九秒眨,痛點錨定。這套語言讓恐懼變成可以計算的格數,勉強讓她能在被柳知微標記追蹤的狀態下繼續移動。可是底片揭露的真相還在腦中循環,那些在聚光燈下同時撕開臉皮的學長姐,那張被建檔為第一百屆待羽化個體的名冊,都指向同一個需求,他們需要地圖,需要一條不在監視網路裡的路。

江嶼白在鍋爐房的鐵門前停下,抬手敲了兩下。聲音很輕,悶悶的,像敲在一塊吸飽水的木頭上。

門內沒有回應,只有水沸騰的咕嚕聲,還有收音機轉到雜訊頻道的沙沙聲。過了幾秒,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帶著濃重的海口感腔。

「下班了,有事明天再講。」

江嶼白沒有退開,他側過身,讓林雨澄站到門前可被門縫裡那盞鎢絲燈照見的位置。這是他計算過的構圖,正面光會讓人的表情顯得坦誠,對於廖添丁這種活了四十年只看光影不看話術的人,反而有用。

推門。鉸鏈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全景帶入。鍋爐房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方盒子,牆面是裸露的紅磚,刷過的白漆早已泛黃剝落,管線像藤蔓一樣爬滿天花板,包著厚厚的石綿與鏽蝕的鐵箍。中央一座老式燃油鍋爐正低聲運轉,壓力表的指針在綠色區域輕輕顫抖,旁邊的工具台上散著扳手、止洩帶、黃色的絕緣膠帶,還有一整排被海鹽腐蝕的鑰匙,每一把都用紅色標籤紙寫著手寫編號。唯一的光源是工具台上方那盞沒有燈罩的鎢絲燈泡,光線昏黃,把所有東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廖添丁就坐在那張掉漆的鐵椅上。

他看起來比廣播裡聽見的聲音更矮壯,駝背把工作服撐出一個圓弧,花白平頭,皺紋像刀刻一樣深,臉頰有大片曬斑。手裡夾著一支已經燃到一半的長壽菸,菸頭的紅點在昏暗中明滅。身旁的舊工具箱敞開著,裡頭全是鑰匙與手抄的管線筆記,封面被機油染成半透明。他的眼神渾濁,卻在林雨澄與江嶼白進來的瞬間,迅速往兩人的鞋底與肩線掃了一遍,那是一種做了四十年校工才有的、對入侵者的本能判斷。

「不是叫你們明天再來。」廖添丁沒有起身,只是把菸灰往地上的鐵盤彈了一下,語氣平板。「放學了,鍋爐要顧,沒空管你們小孩的事。」

江嶼白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拿出一張摺得很整齊的影印紙,那是他這兩年憑記憶手繪的舊校舍平面圖,缺了最關鍵的一塊,通往海邊燈塔的那段地下維修道,在校方檔案裡從來沒有標示。

「廖伯,我們要那條路。」江嶼白把紙攤在工具台邊緣,推過去,聲音壓得很低,保持著對長者的客氣,卻沒有哀求的姿態。「舊校舍四樓到燈塔底下的那條,七十六年加蓋時封起來的那段。監視器拍不到,費洛蒙也進不去。」

廖添丁連看都沒看那張紙,夾著菸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像趕蒼蠅。

「什麼路不路,我不曉得。」他吸了一口菸,讓濃烈的煙霧先從鼻腔緩緩吐出,整個鍋爐房的空氣立刻變得更嗆。「我在這裡四十年,只負責通水管、換燈泡。你們年輕人的探險遊戲,不要來找我。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這是他的生存哲學,不看,不聽,不說。林雨澄站在門口的半光半影裡,能聞到那股混合著海鹽、機油與濃烈菸草的味道。這味道嗆得她喉嚨發緊,卻也讓她一直緊繃的嗅覺神經產生一種奇異的鈍感。她忽然明白,為什麼整個下午柳知微與周予安都沒有追進這裡,濃烈的菸味像一層厚重的雜訊,蓋過了人類恐懼時釋放的費洛蒙。

特寫。林雨澄的指尖在制服口袋裡摸到一樣硬硬的東西。

那是一個扁平的鐵盒,表面印著已經褪色的菊花圖案,邊角被磨得發亮。這是她從台北轉來時,母親失蹤前留在衣櫃深處的舊菸盒,裡頭早已沒有菸,只剩一張摺疊的便條紙,寫著母親工整的字,去望海,就去找抽長壽菸的廖伯。她一直以為那是母親隨手寫下的地址,直到此刻才理解,那是唯一能讓廖添丁開口的鑰匙。

林雨澄往前一步,把鐵盒輕輕放在工具台上,放在那排鑰匙與菸灰之間。動作很慢,像在放一格需要被仔細對焦的特寫。

「我媽媽叫陳靜。」她的聲音不大,在鍋爐低沉的運轉聲裡顯得清晰。「她以前在鎮上的漁會打字,菸盒是她的。她說,如果我到望海,要把這個還給你。」

廖添丁的動作停住了。

他渾濁的眼睛落在那個菊花鐵盒上,夾著菸的手指微微收緊。菸頭的紅點晃了一下,掉下一截菸灰。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盯著鐵盒看了足足五秒,像在辨認一張多年未見的臉。鍋爐房裡只剩下壓力閥洩氣的嘶嘶聲與鎢絲燈的電流聲。

「陳靜的查某囝。」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海口腔裡多了一絲沙啞。「她走了之後,我以為你們台北的人不會再回來這。」

他把菸在鐵盤上按熄,動作緩慢,然後伸出滿是厚繭與機油痕跡的手,把鐵盒拿起來,翻到背面。鐵盒背後用鑰匙刻過一行極細的字,已經被磨得快要看不見,只有在鎢絲燈斜射的角度下才會反光。廖添丁用拇指摩挲著那行字,沒有念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一筆多年前的舊帳。

中景。廖添丁站起身,駝背讓他看起來更矮,卻讓他搬動工具箱的動作顯得沉穩。他把工具台最底層的抽屜拉開,抽屜很深,裡頭沒有工具,只有一卷用橡皮筋綑著的牛皮紙。紙張泛黃,邊緣被海風潮濕後又烘乾,捲曲得厲害。

「看完就燒掉。」他把牛皮紙捲丟到江嶼白手裡,語氣恢復那種木訥的平板,卻多了一句叮囑。「不要讓別人看見你們手上有這個,校長室那台影印機,會記住每一張紙的味道。」

江嶼白接住紙捲,手指因為長時間碰藥水而顯得蒼白,與牛皮紙的黃形成對比。他迅速解開橡皮筋,與林雨澄一起把紙攤在工具台上。

手繪管線圖。鏡頭推近。

那不是正規的藍圖,而是用鉛筆與紅藍原子筆徒手畫的,像一個老工匠的記憶地圖。望海高中的四層校舍被簡化成幾個方塊,密密麻麻的管線用不同顏色標示,紅的是熱水,藍的是給水,黑的是電線與監視器線路。而在校舍地基之下,有一條用虛線標出的通道,從舊校舍一樓的鍋爐房地底,一直延伸到校外的防波堤,再通向那座鏽蝕的燈塔。通道旁註記著手寫小字,七十六年封,鑰匙在舊總開關箱內,海霧濃時風壓倒灌,氣味會往海的方向吹。

「這條是當年蓋校舍時給維修用的,後來怕學生跑進去,就用水泥封了一半。」廖添丁重新點起一支長壽菸,深深吸了一口,讓煙霧在鍋爐房裡瀰漫得更濃。「我每個月會進去巡一次,看看有沒有漏水。你們要走,就走這裡,監視器在地底收不到,蜂巢的味道也吹不進去。」

林雨澄的指尖沿著那條虛線移動,心跳因為看見出口而加快,卻又被指腹的刺痛拉回穩定。她抬頭看向廖添丁,眼神裡有感激,也有更深的疑問。

「為什麼子夜?」她問。「你寫海霧最濃的子夜。」

廖添丁把煙霧往林雨澄的方向輕輕吐去,嗆得她下意識閉了一下眼睛,卻沒有退開。那煙霧像一層薄紗,罩在她身上。

「子夜的海霧最厚,鹽分重,費洛蒙飄不起來。」他看著煙霧在林雨澄制服上散開,像在進行某種古老的遮掩儀式。「牠們靠味道認人,霧濃的時候,味道會被海風往外吹,教室裡的共鳴也會變弱。這時候牠們睡得最沉,母巢的廣播也會變小聲。你們身上的那個吵雜味,才不會那麼明顯。」

他口中的吵雜味,指的就是人類恐懼的氣味。林雨澄明白,廖添丁此刻用濃烈的菸味覆蓋她,是在幫她做一次臨時的擬態校正。這是他唯一會做的善意,不是用言語,而是用氣味。

江嶼白迅速把管線圖摺好,收進外套內袋最深處,貼著底片收納袋放好。他的動作俐落,眼鏡後的目光落在廖添丁身上,帶著一種同為倖存者的理解。

「謝謝廖伯。」江嶼白低聲說。「我們不會說是從你這裡拿的。」

「我什麼都沒給。」廖添丁立刻接話,彷彿要把這句話也變成紀錄。「我只是在抽菸,你們自己走進來,聞到菸味就出去了。記住,想活就別讓影子被燈照到。牠們的眼睛認影子比認臉還快,燈下的影子一歪,牠們就知道那層皮沒貼好。」

這句話像一句剪接口訣。林雨澄把這句話默念在心裡,別讓影子被燈照到,意味著要在光影的縫隙裡移動,要讓自己的輪廓永遠處在鎢絲燈的盲區與海霧的柔光之間。

鍋爐房的壓力表發出輕微的噹聲,指針回到原點。遠處走廊傳來柳知微透過廣播尋人的聲音,被鍋爐的運轉聲切得斷斷續續,林雨澄,林雨澄,請到導師室來一趟。聲音依舊溫柔,卻像一根細細的針,試圖刺穿每一間教室的門縫。

廖添丁把鐵椅往門口挪了半步,用他駝背的身形擋住從門縫透進來的走廊燈光,讓鍋爐房內的光影更暗一些。他朝兩人揮揮手,示意他們從鍋爐後方的維修小門離開,那扇門直接通往舊校舍背面的雜草地,外頭就是被海霧籠罩的防波堤方向。

「走。」他最後說,聲音幾乎被煙霧吃掉。「趁霧還沒散,記得把菸味留在身上,至少今晚,牠們會把你們當成抽菸的工人。」

林雨澄握緊口袋裡那個已經空了的菊花鐵盒,鐵盒的邊角硌著她的掌心,像母親留下的最後一個定位點。她與江嶼白對看一眼,兩人同時俯身,鑽進那扇低矮的維修小門。門後是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管線夾層,空氣潮濕,瀰漫著鐵鏽與泥土的味道,牆上的鎢絲燈每隔七秒閃一次,把兩人的影子切得支離破碎。

鐵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廖添丁的咳嗽聲刻意放大,蓋過了門軸的聲音,也蓋過了走廊那頭逐漸靠近的高跟鞋聲。濃烈的長壽菸味留在鍋爐房,也留在林雨澄的制服纖維裡,暫時把那個會暴露身分的恐懼氣味,完整地包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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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痛苦的默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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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清晨六點四十分的望海鎮還沒完全醒來,海霧從防波堤一路漫進校園,把望海高中四層樓的老校舍泡成一枚灰色的標本。天空與海面沒有分界,鏽蝕的燈塔在霧裡只剩一個模糊的剪影,校舍外牆的常春藤被露水壓得垂頭,葉片背面凝著細小的水珠。走廊的日光燈已經提前亮起,嗡鳴聲比往常更尖銳,像一支沒有調準的音叉,從一樓一路震到四樓。鏡頭慢慢往下搖,穿過積著水漬的天花板,掠過三年忠班緊閉的木門,最後停在講台那張被擦得發亮的木紋桌面上。一張張空白的稿紙已經整齊排好,紙角對齊桌角,誤差不超過半公分,安靜地等待被填滿,像等待檢驗的皮膚樣本。

中景橫移。三年忠班的教室門被準時推開,氣流帶進一股若有似無的甜膩味,像過熟的水蜜桃混著消毒水,黏在鼻腔深處揮之不去。三十張臉同時抬起,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條線牽動的木偶,連抬頭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林雨澄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制服口袋裡那個菊花鐵盒的邊角,鐵盒已經空了,卻還殘留著廖添丁那支長壽菸的嗆味。那股菸味在昨晚幫她蓋住了恐懼的費洛蒙,此刻卻在密閉的教室裡顯得突兀,她把外套拉緊,試圖讓菸味貼在纖維裡不要散開。她的左手食指指腹上,那個針刺留下的暗紅小痂還在,像一顆隨時可以按下的開關,提醒她保持清醒。

前排的周予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珠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淡淡的琥珀光,鼻翼極輕地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辨認空氣中混雜的菸味與汗味,隨即又轉回去,姿勢端正得沒有一絲晃動。林雨澄注意到他的制服領口比昨天更緊繃,頸側的皮膚在燈光下透出一點不自然的薄膜光澤,彷彿底下的紋理正在輕微起伏。她立刻收回視線,盯著自己桌面上的稿紙,稿紙的橫線在眼前微微晃動。江嶼白教過她的節拍在腦中自動響起,七秒閃,九秒眨,痛點錨定,她在心裡默數著日光燈的嗡鳴,強迫呼吸維持在每分鐘十六次的平穩頻率。

柳知微走進來的時候,高跟鞋的聲音被費洛蒙的甜膩蓋過,幾乎聽不見。她今天穿著一套淺灰色套裝,短髮整齊地別在耳後,妝容精緻得像一層薄薄的釉,皮膚在日光燈下呈現近乎塑膠的光滑感,連毛孔都看不見。她的微笑弧度左右完全對稱,嘴角上揚的角度經過精確計算,露出的牙齒數量每次都一樣。她將一疊印好的講義放在講台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桌面,聲音清脆,卻讓全班的背脊同時挺直了一公分。

「各位同學早安。今天是畢業考季的國文默寫,也是第一次的記憶精度測驗。」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分心的穿透力,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落在每個人的耳膜上。「題目很簡單,老師會播放一段文本,你們只要一字不漏地寫下來。記得,標點也要正確,語氣也要正確。這是對共鳴的尊重,也是對你們皮囊完整度的基本檢查。」

她按下講台側邊的擴音器開關。沒有音樂,沒有朗讀者的介紹,只有一個經過處理的中性女聲,語調平板,卻在平坦中滲透著一種生物性的顫抖,像聲帶被薄膜輕輕拉扯,混著細微的氣音。喇叭裡傳出輕微的電流雜訊,與日光燈的嗡鳴疊在一起,讓整個教室的空氣開始發黏。林雨澄握緊了原子筆,筆桿因為手汗而微微打滑,她用拇指用力按了一下指腹的痂,刺痛讓她的視線瞬間對焦。

第一段文本開始播放,聲音在密閉空間裡沒有任何迴音。

「那台貨車的燈光直接打在我的臉上,我聞到煞車皮燒焦的味道,時間變得很慢,我聽見自己牙齒撞在一起的聲音,血從舌尖漫開來是鐵鏽味,我想叫媽媽可是喉嚨被安全帶勒住了,我的肺被方向盤壓住,每一次呼吸都是玻璃碎片在胸口摩擦。」

全班同時動筆。沒有人猶豫,沒有人皺眉,筆尖與紙面摩擦的沙沙聲整齊得像雨點打在同一片鐵皮上,每個人下筆的時機、停頓的節拍都完全一致。林雨澄的視線快速掃過左右,她發現周予安與其他同學的書寫節奏完全同步,甚至連換行的停頓都像是被同一個節拍器控制。她不敢落後,立刻模仿那種空洞而精準的語調在腦中複誦,筆尖跟著聲音移動。她的優勢是瞬間記憶,她能像剪接師一樣把聲音切成格數,一格一格貼進稿紙的格子裡。甜膩的費洛蒙在此刻變得濃稠,像無形的手指按在她的太陽穴上,試圖把她的腦波也調成同樣的頻率。她的額頭開始滲出細汗,菸味與汗味混在一起,讓她有些暈眩。

第二段文本無縫接上,中性女聲的顫抖更明顯,背景裡甚至加入了極淡的水聲。

「海水灌進鼻腔的時候我以為是冰塊,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我睜開眼睛只看到陽光被水切成一條一條,我想抓住什麼可是手裡只有沙子,我的肺裡都是海水,每一次掙扎都讓更多海水流進氣管,我聽見自己在水裡發出的咕嚕聲,像壞掉的水管。」

三十個聲音被要求同步跟讀。這是測驗的一部分,柳知微要求全班同步朗誦,以校正聲紋。林雨澄聽見周圍的聲音同時響起,三十個喉嚨以完全相同的顫抖、完全相同的停頓,一字不漏地複誦我的肺裡都是海水。那聲音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精確,像一群優質的錄音機在播放同一卷母帶。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感,那些文本裡的感官細節太過真實,鐵鏽味、燒焦味、海水的鹹味,彷彿直接透過文字灌進她的鼻腔,混著教室裡甜膩的費洛蒙,讓胃部翻攪。她用力按了一下左手指腹的痂,尖銳的刺痛讓她的視線瞬間清晰,她壓低聲音,讓自己的顫抖也貼合那種被費洛蒙調校過的頻率。她的聲音混在集體中,顯得勉強合格,卻已經耗盡力氣。

第三段文本是火,女聲的氣音裡多了一絲焦躁的爆裂感。

「煙先進來是黑色的,我聞到塑膠融化的臭味,牆紙捲起來像燒焦的皮膚,我趴在地上可是地板燙得讓手掌起泡,我叫了一聲可是煙把聲音吃掉了,我的眼睛被燻得睜不開,眼淚流出來立刻就乾了,我聽見門在背後膨脹變形,像有人在外面用力推著。」

教室裡的空氣變得更甜,也更沉,像一層半透明的糖漿倒灌進來。柳知微站在講台後方,雙手交疊在身前,眼神溫柔地掃過每一排。她的視線像鏡頭的焦點,落在誰身上,誰的背脊就會挺得更直,連呼吸都自動調整到與她一致。林雨澄感到那股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後頸微微發麻,汗水沿著脊椎下滑,制服內層已經濕透。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文字背後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只是複製,她只是模仿,她必須像覆形者一樣,把痛苦當成需要精準複誦的資料。她寫字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稿紙的格子裡,墨水因為手汗而微微暈開,字跡開始有些顫抖。

朗誦再次被要求同步。這一次,三十個聲音的顫抖裡多了一絲被費洛蒙放大的共鳴,整個教室像一個巨大的蜂巢共鳴箱,連窗玻璃都在輕微震動。林雨澄的聲音卡在喉嚨,她發現自己無法像其他人那樣完全抽離。當她讀到我的眼睛被燻得睜不開,眼淚流出來立刻就乾了時,腦中不自覺閃過自己母親離開那天,廚房裡燒焦的鍋味與那通沒有說完的電話。那是一種人類才有的聯想,是瑕疵,是雜訊,是覆形者永遠無法理解的連結。她的聲帶不受控制地收緊,最後一句話從她嘴裡出來時,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哽咽與顫抖,音調比集體高了半度,尾音破碎,像一根弦被撥斷。

教室的齊聲朗誦結束,空氣安靜得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與三十份稿紙被同時翻面的聲音。甜膩的費洛蒙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半,留下真空般的寂靜。林雨澄低著頭,汗水滴在稿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她知道自己失誤了,那個哽咽在完美的合唱中就像一個錯拍,無比刺耳。周予安在前排緩緩回頭,看向她,眼神裡不再是單純的困惑,而是多了一絲近似人類的驚訝,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柳知微的目光立刻鎖定了那個破碎的尾音。她臉上的微笑沒有改變,甚至更溫柔了一些,像老師發現學生終於開竅,眼角的弧度彎得恰到好處。她踩著細跟高跟鞋,從講台一步一步走下來,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反光上,影子被頂光壓得又短又濃,輪廓清晰得不像活人。她繞過一排排整齊的課桌,經過周予安身邊時甚至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最後停在林雨澄的桌邊。甜膩的費洛蒙在此刻濃到讓人頭暈,帶著一種近似花蜜的黏稠感,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林雨澄。」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讚許,混著一絲只有近距離才聽得見的氣音。「老師聽見了,最後一句的情緒很飽滿,顫抖的位置也很準確。有進步,真的有進步。看來昨天的校正缺席,反而讓妳自己找到了感覺,這就是很好的自主學習。」

林雨澄抬起頭,對上那雙從不眨眼的眼睛。柳知微的瞳孔在近距離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完整圓形,眼白部分沒有任何血絲,光滑得像打磨過的玻璃,甚至能映出林雨澄自己蒼白的臉。她的手很自然地伸過來,像要鼓勵學生般輕輕覆上林雨澄放在桌面的左手手背。那隻手的溫度異常冰涼,指甲修剪得圓潤透亮,泛著淡淡的粉色,指緣沒有任何倒刺,完美得不像經過勞動的手。

「讓老師看看,妳的筆。」柳知微的語氣依舊輕柔,手指卻在說話的同時,用拇指與食指捏住林雨澄手背上一小塊皮膚,極其優雅地往上拉提,動作輕柔得像在展示一塊布料的質地。

那不是人類的力道。皮膚被拉起的瞬間,林雨澄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手背直竄上手臂,皮膚被拉離皮下組織,被延展到不可思議的長度,像一層薄薄的橡膠薄膜被繃緊到半透明。日光燈的光線透過被拉起的皮膚,甚至能看到底下細細的血管與更深處某種淡黃色的纖維組織在蠕動,薄膜表面反射出細微的彩虹光澤。痛覺清晰而冰冷,冷汗瞬間從她的額角與鼻尖冒出,沿著臉頰滑落,滴在被拉起的皮膚上。她的本能是尖叫、抽回手,但江嶼白的訓練在此刻救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顫抖都壓進喉嚨,用指腹的舊痛去覆蓋新痛,讓自己的腦波維持在疼痛錨定的可控頻率,而不是恐懼的混亂波形。她沒有抽手,甚至沒有眨眼,只是讓眼眶因為生理性的痛而微微泛紅,像一個被老師溫柔檢視的模範生。

特寫。被拉起的薄膜在燈光下繃緊得發白,邊緣泛著半透明的光,卻沒有破裂,還保持著驚人的彈性。教室裡沒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所有同學只是安靜地看著,像在觀摩一場標準的材質展示。周予安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指尖的皮膚也跟著泛白,像是感應到了同類的拉扯。

柳知微觀察了大約三秒,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評估,像品管員在檢查皮件的彈性與厚度。她滿意地鬆開手指,皮膚啪地一聲彈回原位,留下一片短暫的白痕,隨即因為血液回流而泛紅,浮起細小的雞皮疙瘩。她用指腹輕輕撫過剛才拉起的地方,像在安撫,又像在確認沒有留下破綻,指尖的涼意讓那塊皮膚更加刺痛。

「彈性不錯。」她收回手,聲音恢復成講台上的廣播語調,溫柔而清晰。「延展性是畢業考很重要的項目,皮囊太緊,羽化的時候會裂開不好看。妳要多練習,讓它學會呼吸,讓它學會跟著情緒一起 растягивать。」最後半句她用了一種近似氣音的疊詞,像昆蟲振翅。

她直起身,重新露出那個精準對稱的微笑,轉身面向全班,甜膩的費洛蒙隨著她的移動重新均勻分布。

「這次默寫,全班表現都非常穩定。林雨澄同學的情緒模擬,值得大家學習。記得,痛苦不是讓你們難過,是讓你們記得人類是怎麼記住痛苦的。抄得越像,你們就越完整,羽化的時候就越漂亮。」

下課鐘聲響起,卻沒有人立刻起身,直到柳知微點頭示意,三十張椅子才以幾乎同步的摩擦聲向後移開,桌面的稿紙被整齊收攏,連紙張疊放的聲音都一致。林雨澄坐在原位,手背的刺痛與灼熱感還在持續,那塊被拉起的皮膚像是還被無形的手指捏著,火辣辣地跳動。她的考卷上,最後一句的墨跡因為手汗而暈開,像一滴不該存在的眼淚,模糊了標點。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汗水滴在稿紙上,暈開另一個小點,與那個暈開的字重疊。她明白,剛才那句哽咽沒有讓她被判定為瑕疵品,反而被柳知微誤讀為優秀的擬態,但那個測試清楚地告訴她,母巢已經開始用更直接的方式檢查每一件人皮衣的品質,而她這件混在其中的人類原皮,正處在被反覆拉扯的邊緣。窗外的海霧在鐘聲中翻湧,遠處的燈塔光束掃過教室的窗玻璃,在她的側臉上切出一道忽明忽暗的線,而講台上的柳知微正低頭翻著她的考卷,指甲在那個暈開的字上輕輕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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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班長的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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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下午四點三十分的望海高中,鐘聲已經散去二十分鐘,海霧在操場上漫開,像一層被調淡的灰藍色紗絨,把四層樓的校舍泡在無聲的顯影液裡。鏽蝕的燈塔在遠處只剩輪廓,堤防外的浪以規律的間隔拍擊消波塊,聲音悶而遙遠,與校舍內日光燈的嗡鳴疊成一種空洞的白噪。鏡頭從頂樓緩緩下搖,掠過爬滿常春藤的外牆,葉片背面凝著細碎的水珠,順著磁磚縫往下淌,最後停留在三年忠班那面朝北的窗玻璃上。玻璃映著空蕩的教室,三十張課桌椅依舊排得筆直,稿紙早已被收走,桌面淨得像剛上過蠟,只有靠窗倒數第二排的抽屜半開,露出一角發黃的筆記本。

中景橫移。走廊的日光燈進入黃昏前的節能模式,每隔七秒會有一次肉眼難辨的電壓閃爍,江嶼白說過的節拍在此刻成了唯一的時鐘。林雨澄將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在收拾書包,動作刻意放慢,指尖每一次觸碰拉鍊都會按一下左手食指那枚針刺留下的暗痂,用痛感把心跳壓回每分鐘十六下。手背上那塊被柳知微拉起過的皮膚還殘留淡淡的灼熱,泛紅的邊緣浮著細小的雞皮疙瘩,隨著作勢提拿書本而微微抽痛。她的鼻腔裡仍留著那股甜膩的費洛蒙殘味,混著書包布料裡滲出的長壽菸嗆味,兩種氣味在喉頭打架,讓她保持一種清醒的噁心。她聽見走廊盡頭掃具間的鐵門被風帶動,輕輕撞了一下,又歸於安靜,整個三年忠班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呼吸與日光燈的嗡鳴。

她把菊花鐵盒往書包深處又塞了半寸,拉鍊拉到一半,身後的影子忽然被切斷。

特寫。教室後門的玻璃映出一道站得筆直的身影,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領口扣到最上一顆,黑色長直髮在頂光下透出薄膜般的光澤。周予安沒有發出腳步聲,像是從走廊的光影縫隙裡直接被剪接進來,手裡抱著一疊已經點收完畢的點名板,另一手握著教室後門的把手,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開口。他的眼珠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淡淡的琥珀色,視線落在林雨澄的背影上,停留的時間比平常的巡視多了一拍,隨後輕輕將後門帶上,喀嚓一聲,鎖舌彈回的聲音在空教室裡顯得異常清晰。

林雨澄的肩胛瞬間繃緊,喉頭發乾,費洛蒙的甜味在舌尖變濃。她沒有回頭,先用餘光確認講台上方的廣角監視器,紅點在黃昏的光線裡暗下去,證明節能閃爍的盲區即將到來。她強迫自己把拉鍊拉好,轉身時臉上已經掛上那種被訓練過的平淡,沒有恐懼的顫抖,沒有過度的笑,只有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像一個被班長留下的普通同學。

「班長,還有事嗎?」她的聲音壓得平穩,語尾沒有上揚,符合覆形者那種陳述式的語調。她往門口的方向側了半步,留出通行的空隙,姿勢是不設防的,卻把身體的重心放在後腳,隨時可以往側邊的窗戶盲區移動。

周予安沒有讓開。他往前走了一步,日光燈在頭頂嗡地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面被拉長又縮回,動作卡在閃爍的縫隙裡,顯得有些不自然的頓挫。他把點名板放在最近的課桌上,指尖在板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規律的兩聲,像在對拍子。

「妳每天第二節下課經過轉角,都會停零點三秒才轉過去。」他開口,語調依舊是那種被調校過的均勻,卻在均勻裡多了一絲極細的遲疑,像錄音帶被指甲刮到而產生的跳針。「還有午休回教室,妳會先看天花板的監視器,再看走廊的鏡子,才走進來。其他人不會這樣做。為什麼?」

林雨澄的心跳漏了一拍,指腹的痂被她用力按住,刺痛讓她的視線保持對焦。她知道這是風紀哨兵的嗅覺與視覺同步記錄,周予安負責校正全班皮囊的完整度,任何脫離蜂巢節拍的動作都會被標記。她試著用江嶼白教過的說法回應,把異常包裝成另一種異常。

「因為我在練習不被拍到。」她低聲說,眼睛直視周予安的鼻樑上方,避免與那雙不眨眼的眼睛直接對視。「柳老師說我的皮囊有點緊,要多練習延展。我怕在走廊被看到不好看,所以找沒有鏡頭的地方練習。」

周予安歪了一下頭,這個動作在覆形者身上極少出現,帶著一種近似人類的好奇。他從制服口袋裡抽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封面是學校合作社販售的藍色橫線本,卻不是他的字跡,而是翻開後露出的、屬於林雨澄的筆跡。那是她為了記錄眨眼頻率而寫的數據,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斜線,九秒一次,七秒一閃,十一點四秒一次顫抖,旁邊還畫著簡單的眼球與箭頭。她上體育課時把筆記本忘在置物櫃,顯然被當作風紀檢查而被周予安收走。

「這是什麼?」周予安將筆記本攤開,指尖點在其中一行數字上,指甲透著淡淡的粉色,卻在燈光下泛著薄膜的彩虹光。「妳寫的眨眼次數,和大家不一樣。大家的間隔是固定的,妳的是亂的。亂的眨眼,眼睛會乾,皮囊會裂開,為什麼要寫亂的?」

全景至特寫的快速推軌。林雨澄看著那本筆記本,血液往頭頂衝,手背的灼痛與指尖的刺痛同時跳動。她腦中閃過無數種解釋,謊稱是國文課的節奏練習,或是美術社的速寫觀察,但任何解釋在蜂巢的集體邏輯面前都會顯得可疑。甜膩的費洛蒙在此刻從周予安身上淡淡散出,不像柳知微那樣濃烈到讓人暈眩,卻帶著一種探測性的、近似雷達掃描的波動,輕輕刷過她的皮膚,像要讀取她汗液裡的情緒成分。她忽然意識到,周予安不是來告發她的,他的語氣裡沒有牧羊人的冰冷與審查,反而有一種被雜訊困住的困惑,像一台不斷重播同一段旋律卻卡住的留聲機。

「那是人類的眨眼。」她決定賭一次,聲音放得更輕,幾乎像氣音,混在日光燈的嗡鳴裡。「你們不會這樣眨,所以我才要記下來。我在學,怎麼讓它看起來不亂。」

周予安的瞳孔微微收縮,琥珀色的反射在閃爍中抖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反駁,反而緩緩將筆記本闔上,抱在胸前,像抱著某種燙手的東西。他的視線越過林雨澄,望向窗外被霧氣模糊的海面,眼神第一次出現焦點的漂移,不再鎖定在某個需要校正的點位上。

「我吞掉的那個人,記憶裡有一段海。」他忽然說,語速比平常慢了半拍,每個字之間都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停頓,像在等待翻譯。「不是學校教的海的資料,是很吵的海。風很大,有個穿黃色洋裝的女孩子在沙灘上跑,一直笑,笑到跌倒,嘴裡都是沙子。她叫我,聲音破掉的。我沒有這個檔案,可是它一直重播,重播的時候,我的同步就會慢零點一秒。」

他的聲音在空教室裡顯得過於乾淨,沒有共鳴費洛蒙加持的顫抖,反而像一個真正的人在回憶。林雨澄聽見那段描述,胃部猛地抽了一下,那是人類才有的記憶質地,混亂、溫暖、帶著沙粒的粗礪感,與覆形者那種被切成格子的痛苦文本完全不同。她想起周予安前幾天在音樂教室無人時彈奏的不協調旋律,那時他的指尖也曾停在琴鍵上發呆。她明白,那是吞噬過多人皮記憶後的污染,是蜂巢網路裡無法被格式化的雜訊,而這份雜訊正讓這個最完美的模範生出現裂縫。

「那叫想念。」林雨澄輕聲說,不自覺地用上了人類的詞彙,語調裡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不是資料,是妳捨不得刪掉的東西。會讓妳在該同步的時候,慢了一點。」

周予安轉回頭看她,眼中有什麼東西快速閃過,像薄膜下的光纖被風吹動。他重複了一次那個詞,發音有些生硬,像第一次學習外語的人。「想念。」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的皮膚在頂光下透出細細的紋理,忽然,右手食指的指節側面,浮起一條極細的、髮絲般的裂紋,薄膜像乾燥的漆面般微微翹起,底下透出淡淡的粉白。裂紋只有半公分,卻在完美的皮囊上顯得刺眼,他似乎沒有察覺,只是無意識地用拇指去撫平,動作帶著人類才有的焦躁。

林雨澄嗅到了機會。那不是費洛蒙的甜膩,而是一種更淡的、屬於裂縫本身的氣味,像新漆剝落後露出的木頭味。她沒有後退,反而從制服口袋裡摸出一顆用透明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那是她從台北帶來、一直沒捨得吃的糖果,橘子口味,外層沾著細砂糖,在燈光下像一顆小小的琥珀。糖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脆。

「這個給你。」她將糖放在周予安面前的課桌上,往前推了半寸,動作輕得像在放一枚證物。「人類緊張的時候會吃糖,讓腦波變甜一點,比較不會被聞到。你可以試試看,沒有指令,沒人叫你吃,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吃。」

周予安盯著那顆糖,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他的視線在糖果與林雨澄的臉之間來回移動,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吞嚥的聲音。蜂巢的指令裡沒有吃糖這個選項,沒有分享這個動作,更沒有猶豫這個狀態。他的手指懸在糖果上方,指尖那道裂紋在燈光閃爍的瞬間似乎又擴開了一點,薄膜邊緣微微捲起。甜膩的費洛蒙在兩人之間紊亂地波動,一下濃一下淡,像訊號不良的廣播。時間被拉長,日光燈又一次閃爍,零點五秒的黑暗裡,林雨澄看見周予安的瞳孔在暗處放大,露出一瞬非人的、細密反光的結構,隨即又被薄膜覆蓋。

他沒有拿起糖,也沒有拒絕,只是維持著那個懸空的、非指令的猶豫姿勢,像一尊被拔掉電源卻還殘留餘溫的機器。教室外的走廊傳來遠處樓梯間的腳步聲,規律而沉重,是廖添丁提著工具箱巡視的聲音,逐漸靠近又逐漸遠去。林雨澄知道,她必須在下一次閃爍前離開,否則這個裂縫會被走廊的視線剪輯捕捉。但周予安的沉默與那道裂紋,已經在她腦中剪接出一個新的蒙太奇,一個或許可以利用的、屬於蜂巢內部的雜訊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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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母巢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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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清晨六點四十分的望海鎮被霧吃掉了。這是濃霧漫進來的第三天,海面與天空的交界線徹底消失,整座鎮子像被倒扣在乳白色的顯影液裡,連聲音都被浸得發軟。鏡頭從燈塔頂端緩緩下搖,鏽蝕的鋼架在霧裡只剩一個模糊的剪影,探照燈早已熄滅,堤防外的浪拍上消波塊,悶沈而遲緩,像某種巨大肺葉在呼吸。沿海公路被封鎖的告示牌在霧中若隱若現,區間車的鐵軌被露水浸得發黑,唯一能辨識方向的是望海高中四層樓校舍的輪廓,常春藤的葉片掛滿水珠,每一片都垂著,像無數個低垂的眼瞼。校舍的窗戶全亮著,卻沒有一種光能穿透霧氣,所有的燈光都被切成一塊塊懸浮的奶黃色方塊,整齊地嵌在灰白的幕布上。

中景橫移。三年忠班的走廊空無一人,日光燈卻全部打開,嗡鳴聲比平常更重,帶著一種低頻的震顫。空氣裡有一種甜膩的、近似熟透水蜜桃腐爛前的氣味,淡淡地從中央空調的出風口滲出來,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種讓人舌根發麻的黏稠感。教室前門上方那只老舊的圓形喇叭忽然發出細微的電流雜音,滋地一聲,所有嗡鳴都安靜了一瞬。接著,校長的廣播切了進來。

那不是平常校長那種帶著口音、唸稿般的制式嗓音。聲音被壓得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震動出來的共鳴,語速緩慢,字與字之間沒有停頓,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旋律感,每一個音節都像被拉長的搖籃曲,透過喇叭的震膜直接鑽進耳膜,再沿著脊椎往下爬。

「全體同學,早安。海霧穩定,母巢安寧。請各班導師引導,開始本月的同步校正。請閉上眼睛,聽見呼吸,回到最初的頻率。」

特寫。林雨澄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手背的灼痕在日光燈下泛著淡粉色,指尖那枚針刺的痂已經結成深褐色的小點。她把書包塞進抽屜最深處,指腹用力按了一下那個痛點,想把心跳壓回每分鐘十六下的節拍。可是廣播的低鳴一鑽進來,她的太陽穴就開始突突地跳,那股甜膩的費洛蒙濃度瞬間加倍,從出風口像看不見的潮水一樣漫過課桌椅的表面,黏在皮膚上。三十張課桌椅,三十個穿著同樣制服的身影,在廣播響起的同時,極其同步地將課本合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抬頭望向講台,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

講台上,柳知微已經站在那裡。她今天沒有穿平常的套裝,而是換了一件剪裁更貼身的米白色襯衫,領口繫著一條深藍色的絲巾,妝容依舊精緻得沒有毛孔,皮膚在頂光下呈現一種近乎塑膠的光滑。她微笑的弧度分毫不差,雙手輕輕交握在身前,指甲修剪得圓潤,透著健康的粉色。她沒有看廣播喇叭,只是用那種輕柔得近乎耳語的音量開口,聲音卻清晰地壓過了廣播的餘韻。

「孩子們,我們來呼吸。」她說,語調溫柔得像在哄嬰兒入睡。「吸氣的時候,想著海水的味道。吐氣的時候,把雜訊吐出來。我們都是一樣的,對不對?」

她抬起手,極其優雅地解開了絲巾。那一瞬間,林雨澄看見她的頸側有一道極淡的、像魚鱗般的紋路在薄膜下收縮了一下。更濃的甜味從她身上釋放出來,不再是淡淡的試探,而是實質的、像溫熱糖漿般的氣浪,以她為圓心,無聲地擴散到教室的每一個角落。林雨澄的鼻腔瞬間被填滿,舌尖泛起鐵鏽般的甜,那不是嗅覺,是味覺,是費洛蒙直接附著在黏膜上的觸感。

中景。全班開始呼吸。三十個胸口以完全相同的頻率起伏,吸氣四秒,屏息一秒,吐氣四秒,連肩膀抬起的高度都分毫不差。接著是眨眼,九秒一次,整齊得像快門同步的相機陣列,快門聲在安靜的教室裡匯成一聲輕微的、潮濕的啪。林雨澄的視線餘光裡,周予安坐在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長直髮垂在肩頭,她的呼吸也完美地嵌在集體節拍裡,只有指尖那道髮絲狀的龜裂在頂光下微微發白。她抱著點名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像在極力壓抑什麼。

林雨澄試著跟上。她強迫自己吸氣四秒,卻在第二秒就感到胸口像被無形的手掐住,廣播的低鳴與柳知微的費洛蒙在她的腦內衝突,那是一種極其混亂的雜訊,像有兩卷不同頻率的錄音帶同時在她顱骨內播放。她的人類腦波是不規則的、跳躍的、帶著恐懼與聯想的毛邊,而蜂巢要求的是一種絕對平滑的正弦波。兩者對撞的瞬間,尖銳的刺痛從她的後腦竄向鼻腔,她眼前閃過細碎的白點,日光燈的嗡鳴忽然被拉長、扭曲成刺耳的蜂鳴。

她按住指尖的痂,用力到指甲陷進肉裡,想用痛感去錨定那條平滑的波形,可是甜膩的氣味已經鑽進血管,讓她的思考變得遲緩。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開始脫拍,咚、咚咚、咚地亂跳,汗水從額角滑下來,卻不是冰涼的,而是帶著濃濃的、屬於人類恐懼的酸味,在這間充滿甜味的教室裡,顯得刺眼又吵雜。

特寫。柳知微的視線掃了過來。她的微笑沒有變,眼珠卻在甜味的霧氣中微微轉動,像在清點每一顆果實的成熟度。她的目光落在林雨澄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別人多了一秒。那一秒裡,林雨澄聽見自己的呼吸亂了,吐氣時帶著極輕的顫抖,眨眼的間隔也從九秒縮成了六秒,不規則的睫毛顫動在集體的同步裡,像一幀跳出的壞格。

「雨澄,妳的呼吸有點急。」柳知微輕聲說,聲音裡依舊是溫柔的關切,卻讓林雨澄的胃部猛地收縮。「是不是昨晚沒有睡好?來,看著老師,我們再來一次。吸氣。」

她朝林雨澄走近一步,高跟鞋在磨石子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喀聲,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全班吸氣的節點上。隨著她的靠近,費洛蒙的濃度再次攀升,林雨澄感到鼻腔深處一陣溫熱的騷動,視線開始模糊。她想低頭,卻發現脖子像被那個甜膩的氣味黏住了,動彈不得。腦內的蜂鳴越來越響,眼前的講台與柳知微那張完美的臉開始疊影、晃動,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膜。

一股溫熱的液體無聲地從她的左鼻孔滑出,滴在米白色的制服領口上,暈開一小點刺眼的鮮紅。不是大量的出血,是細細的一線,像被那個低沉的搖籃曲直接從血管裡震出來的。血腥味混著甜味衝上喉頭,讓她一陣反胃。她聽見自己發出一聲極輕的、被壓抑的嗚咽,那聲音在整齊的呼吸聲中,突兀得像一聲走調的音符。

全班的呼吸停了一拍。三十雙眼睛,連同周予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同一瞬間,極其輕微地朝她的方向偏移了零點一度。那不是好奇,是蜂巢網路偵測到雜訊時的自動校正,像雷達掃過異常點。柳知微臉上的微笑加深了零點五公分,那是一個被精準計算過的、代表關切的弧度,她伸出手,指尖朝林雨澄的額頭探來,指甲在頂光下泛著薄膜的彩虹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林雨澄滾燙的額頭時,教室後方的配電箱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全黑。

不是節能閃爍那種零點五秒的熄滅,是徹底的、被切斷總電源的黑暗。日光燈的嗡鳴戛然而止,廣播的低鳴也像被掐斷喉嚨般消失,甜膩的費洛蒙還殘留在空氣裡,卻失去了光線的依託,變得無所依附。整棟校舍在濃霧的清晨裡,第一次陷入真正與外界隔絕的暗。

蒙太奇。黑暗中,林雨澄聽見椅腳摩擦地面的刺耳聲,聽見有人倒抽一口氣,又被迅速壓回。她的鼻血還在流,刺痛讓她保持最後一絲清醒。一個冰涼的、帶著淡淡藥水味的手掌,極其精準地在黑暗中捂住了她的口鼻,沒有讓她的血腥味擴散,同時另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往講台的方向拖去。動作快得像一次跳接,上一幀她還在座位上被聚光燈般的視線鎖定,下一幀已經被拽離了椅子,膝蓋擦過課桌的邊緣,卻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是江嶼白。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靠窗的座位移動到配電箱旁,又在黑暗降臨的瞬間折返。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帶著急促的喘息,卻依舊保持著那種自嘲式的冷靜。

「別呼吸,用嘴。跟我來。」

講台的木質踢腳板被無聲地推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蜷身的維修暗格,裡面堆著廢棄的粉筆盒與捲起來的舊海報,散發著濃厚的霉味與木頭受潮的氣息。這是他躲了兩年的地方,是所有監視器與費洛蒙都無法滲透的縫隙。江嶼白先將林雨澄推進去,自己隨後擠入,狹小的空間讓兩人的膝蓋緊緊相抵,他立刻將踢腳板從內側拉回,只留下一道不到一公分的縫隙,讓外面的空氣透進來一點。

暗格內,林雨澄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樣砸在胸口,鼻血滴在手背上,與手背的灼痕混在一起。江嶼白的手還捂在她的口鼻上,指尖染著淡淡的顯影藥水漬,冰涼的觸感讓她的腦波稍稍平復。兩人透過那道縫隙,屏住呼吸往外看。

教室裡,黑暗只持續了三秒,應急照明的微弱綠光亮了起來。柳知微站在原地,沒有因為斷電而驚慌,她的姿態依舊優雅,只是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在綠光的映照下,她緩緩轉過身,背對著講台,頸後的皮膚像被無形的手從內部撐開,米白色的襯衫領口被微微頂起,細密的、如同複眼般的黑色晶點在薄膜下逐一綻開,薄膜觸鬚極其輕微地蠕動著,像在黑暗中探測氣味的觸角。她的頭部以一種人類頸椎無法做到的角度,緩緩向後轉了將近九十度,複眼掃過每一張空蕩的課桌,每一寸空氣,視線所及之處,連漂浮的灰塵都被定格。

她的視線掃過林雨澄原本的座位,那裡只剩下一灘尚未乾涸的、小小的血跡,在綠光下呈現暗褐色。座位是空的。

「斷電了呢。」柳知微用那種輕柔的、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語調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教室裡顯得異常清晰。「看來,老舊的校舍,總是會有一些接觸不良。沒關係,校正繼續。我們等光回來。」

她沒有拉開講台的暗格,只是站在講台前,像一尊等待通電的完美人偶,頸後的複眼在黑暗中一開一合,持續掃描。暗格裡,江嶼白慢慢鬆開捂住林雨澄口鼻的手,改為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腕,用指尖在她手心快速地、極輕地敲擊著摩斯密碼。那是他們在放映室約定過的暗號,翻譯過來只有三個字。

「別出聲。」

林雨澄用力回握,指尖的痂再次被按得發白,痛感讓她的視線重新對焦。她透過縫隙,看著柳知微頸後那些非人的結構在綠光中緩緩收縮、隱沒,重新變回那個皮膚光滑的導師。而在教室後方的配電箱上,江嶼白剛才用絕緣膠帶貼上去的一截裸露銅線,還在黑暗中微微發燙,那是他用指甲硬生生扯斷保險絲時留下的痕跡。霧氣從窗縫更濃地滲進來,甜膩的費洛蒙與血腥味在黑暗中纏繞,卻找不到那個本該被標記為瑕疵品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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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被沖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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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午後三點十七分,望海鎮的霧沒有散,反而更濃。鏡頭從堤防外那座鏽蝕的燈塔頂端緩慢下降,塔身的白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像乾涸的血痂。探照燈的玻璃罩被海鹽侵蝕得霧濛濛一片,裡頭的燈泡早已熄滅,只有塔腳一扇被鐵鍊纏繞的小門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規律的嘎吱聲。海面是一整塊凝固的灰藍色,沒有浪頭,只有霧氣貼著水面緩緩流動,把整座鎮子包在一層半透明的紗裡。沿海公路的封鎖線在霧中只剩橘白相間的殘影,區間車的月台空蕩,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高中校舍裡日光燈的嗡鳴。畫面下搖,對準燈塔基座與校舍後方相連的那道矮牆,牆面爬滿濕漉漉的常春藤,葉片之間露出一條被雜草掩蓋的混凝土地溝,溝蓋的鐵板早已變形,縫隙裡滲出鐵鏽水。那是廖添丁手繪圖上標記的維修道入口。

中景跟拍。林雨澄蹲在矮牆後面,黑色微捲短髮被霧氣沾得有些塌,眼下青痕在蒼白的臉上更明顯,手背上那道被柳知微拉扯過的淡粉色灼痕還在隱隱發燙,指尖的痂被她反覆按壓,已經滲出一點暗紅。她的制服口袋裡塞著廖添丁給的管線圖,紙張被摺得發皺,邊角沾著機油的黑痕。身後,江嶼白背著一個用黑色垃圾袋包住的帆布袋,拉鍊縫隙裡露出幾只玻璃藥水瓶的瓶口,瓶身碰撞時發出輕微的喀噠聲。他的黑框眼鏡鏡片起霧,制服外套的袖口還沾著早上暗格裡的霉灰,指節的藥水漬在霧中顯得更深。

「就是這裡。」江嶼白壓低聲音,蹲下來用指尖撥開雜草,露出鐵板下一道需要兩把不同鑰匙同時轉動的舊式鎖孔,「校舍一九七三年建的,這條溝是當年為了接海水淡化管線挖的,後來廢棄,校方把檔案室直接蓋在燈塔地基底下,說是防潮,其實是好藏東西。」

林雨澄把那把黃銅鑰匙遞給他,鑰匙是廖添丁今早趁著朝會混亂時,假裝遞掃把時塞進她手心的,還帶著老人的體溫與菸草味。「他說裡面沒有監視器,只有一個聲控燈,超過四十分貝就會亮。」她輕聲說,眼神不安地掃向校舍四樓的方向,柳知微的辦公室窗戶正亮著,米白色的窗簾後隱約有個人影站著,一動不動。

江嶼白接過鑰匙,另一把生鏽的小鑰匙是他自己這兩年從廢棄器材室拆來的母鑰。兩把鑰匙同時插入,轉動時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鐵板被他用肩膀頂開一條縫,底下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狹窄水泥階梯,牆壁滲水,長滿暗綠色的青苔,空氣裡混著海鹽、鐵鏽與霉味。廖添丁的身影出現在矮牆的另一側,他駝著背,手裡提著那只破舊的工具箱,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菸,像是路過巡視。

「快點,」他聲音沙啞,刻意用台語腔的國語說,眼睛卻沒有看他們,而是盯著校舍的方向,「我去水塔那邊抽菸,妳們弄出聲音,我就咳嗽。記住,不管看到什麼,底片不要帶出來,燒掉。」

林雨澄點頭,兩人側身擠進縫隙,江嶼白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廖添丁,老人渾濁的眼珠裡有種近似愧疚的閃爍,隨即轉身,拖著工具箱往水塔的方向走,腳步刻意踩得重,讓雨鞋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啪嗒聲。

特寫。黑暗吞沒兩人。江嶼白擰開一支小型手電筒,光圈調到最弱,只夠照亮腳前一階。水泥階梯一路向下,約莫兩層樓深,盡頭是一扇包著鐵皮的木門,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字跡已經褪色:七十四至九十九屆 廢棄膠卷 禁移。門後傳來極輕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像暗房水槽漏水的節拍。

林雨澄推開門,霉味與藥水的酸味撲面而來。檔案室不大,約莫半間教室大小,四周牆壁貼著防潮紙,卻早已捲曲發黑,中央擺著一張長形不鏽鋼工作檯,檯面上整齊排列著數十卷用牛皮紙包裹的三十五毫米底片盒,每個盒子上都用黑色油性筆標著屆數與日期,最新的那一盒寫著九十九屆 畢業典禮彩排 母帶。牆角有一個用紅磚砌成的沖洗槽,槽邊掛著三個塑膠藥水盆,分別標著顯影、定影、清水,盆底殘留著暗褐色的藥水漬。角落還有一台手搖式放大機,鏡頭蒙塵,旁邊散落著被剪碎的相紙與燒焦的底片邊角。

江嶼白放下帆布袋,動作熟練地取出自備的藥水瓶與溫度計,「這些是學校表面上說要銷毀,實際上被母巢留下來做品質比對的樣本,」他一邊將粉末倒入清水,一邊低聲解釋,語氣裡有種壓抑的熟悉感,「我之前只敢偷一卷出來,這裡有完整的。」他轉頭看向林雨澄,眼鏡後的眼睛在手電筒微光下顯得疲憊,「妳確定要看?有時候知道太多,反而更難演。」

林雨澄沒有回答,只是蹲下來拿起那卷標著九十九屆的底片盒,指尖有些顫抖。她想起早上在暗格裡,江嶼白用摩斯密碼在她掌心敲的那三個字,想起柳知微頸後綻開的複眼,想起自己領口那滴已經乾涸的鼻血。恐懼讓她的腦波又開始出現雜訊,但指尖的痂被她用力一按,尖銳的痛感立刻將思緒拉回一條直線上。她把盒子打開,裡頭的底片被捲成緊密的一卷,片基在微光下泛著幽藍。「沖吧,」她說,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平靜,「我想看他們怎麼畢業的。」

蒙太奇。江嶼白戴上薄薄的橡膠手套,將底片的一端固定在顯影槽的捲軸上,關掉手電筒,檔案室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藥水輕輕晃動的聲音。林雨澄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被放大,聽見頭頂上方校舍隱約傳來的鐘聲,聽見門外廖添丁故意提高音量咳嗽的第一聲,低沉而刻意,像一個老舊收音機的雜訊,用來掩蓋水槽裡藥水流動的細微聲響。

時間被拉長。顯影液的化學氣味在黑暗中變得刺鼻,溫度計的紅線停在二十度。江嶼白憑著記憶搖晃著捲軸,嘴裡默數著秒數,七十秒,八十秒。林雨澄在黑暗中想起自己轉學第一天,望海高中那整齊的掌聲,想起營養午餐裡蠕動的肉塊,想起周予安那句妳的恐懼是有氣味的。她的手背灼痕在黑暗中發燙,提醒她這具皮囊隨時可能被檢查。

「好了。」江嶼白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緊張。他打開定影盆上方的微弱紅色安全燈,暗紅色的光瞬間將整個檔案室染成血色。

特寫。底片被夾起,懸在紅光下。第一格畫面逐漸顯影,清晰得殘忍。

那是禮堂的舞台,聚光燈從正上方打下,紅絨布幔在強光下呈現近乎黑色的暗紅。三十個穿著畢業禮服的學生整齊站成三排,臉上掛著與柳知微如出一轍的完美微笑,雙手交疊在胸前。下一格,同樣的構圖,學生的雙手已經抬到臉頰兩側,指尖扣進下顎的皮膚,皮囊被拉起一道道褶皺,像撕開包裝紙。再下一格,臉皮被整片掀開,露出底下半透明的、布滿發光菌絲與細小觸鬚的覆形者本體,複眼在強光下反射出細碎的琥珀光,菌絲軀體正被舞台地板上無聲張開的、如同巨大口器的菌毯緩緩吸入,皮囊則像脫下的外套一樣被留在原地,堆疊在舞台邊緣。最後一格,舞台空了,只剩三十張空皮囊與一灘發光的黏液,紅布幔後,校長的身影站在陰影裡,頭部的位置是一團蠕動的、無法聚焦的陰影,像母巢本身。

林雨澄的呼吸停住,胃部一陣翻攪。江嶼白沉默地將底片卷往後拉,連續數卷,從九十八屆、九十七屆一路往前,每一卷都是同樣的儀式,同樣的收割,只是學生的臉不同,制服的款式隨著年代略有變化,但結局一致。所謂考上國立大學的畢業生,從來沒有離開望海鎮,他們的皮囊被回收,本體被吸入地底,成為菌毯網路的一部分,繼續播送費洛蒙。

「所以,成績單就是健康檢查表,」江嶼白聲音沙啞,指尖在紅光下顯得蒼白,「成績太差的,被判定發育不良,直接回收當原料,就是妳們說的焚化爐。成績太好的,會被母巢優先選為更優質的載體。我們這種不上不下的,反而能拖最久。」

林雨澄沒有回應,她的視線被最後一卷底片吸住。那是一卷沒有標記屆數、片盒全新、牛皮紙還泛著新紙氣味的底片,盒側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第一百屆 預建檔 待羽化 名單。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冰涼地將它抽出,展開在紅光下。

底片的第一格,是教室的合照,三年忠班全體站在講台前,柳知微居中,周予安站在最前排,每個人的笑容都精準對稱。而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臉孔出現在其中,齊肩微捲短髮,蒼白的臉,眼下青痕,穿著略寬鬆的制服,眼神銳利不安,正是她自己。她的學籍照片被精準地合成進合照裡,位置、光影、甚至制服褶皺的陰影都處理得天衣無縫,像她本來就屬於這個班級,屬於這個儀式。底片的下一格,是她的個人學籍卡翻拍,姓名林雨澄,入學日期,照片下方蓋著一個暗紅色的印章,印文模糊,卻能辨識出望海高中 教務處 核准的字樣,卡片角落用紅筆寫著:皮囊適配度 高 建議保留至羽化。另一行更小的字寫著費洛蒙抗性 異常 需加強校正。

嘩地一聲,沖洗槽的水被她撞了一下,藥水濺在手背的灼痕上,刺痛讓她回神。門外,廖添丁的咳嗽聲忽然變得急促而大聲,連續三聲,刻意咳得像要把肺咳出來,蓋過了水聲,也蓋過了走廊上方傳來的、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卻是高跟鞋的節奏,正朝著燈塔的方向靠近,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寂靜的節點上。

江嶼白立刻關掉紅燈,檔案室重回黑暗,他迅速將所有底片捲回牛皮紙盒,把那卷印有林雨澄臉孔的底片塞進她手裡,低聲急促地說,「帶走這卷,其他的不能動,他們會點數。從水溝走,我斷後。」

林雨澄把底片緊緊攥在手心,片基的邊緣割得掌心發疼,她聽見門外高跟鞋的聲音已經停在鐵板上方,聽見廖添丁用更大的聲音抱怨著水塔水壓不足,試圖引開注意。黑暗中,江嶼白握住她的手腕,指尖依舊冰涼,卻用力得讓她感到一種近似錨定的痛。

「記住,」他在她耳邊用氣音說,「不要讓影子被燈照見。」

特寫。鐵板上方透進一線慘白的日光,有人正彎腰,手指扣住了鐵板的邊緣。柳知微輕柔的聲音隔著鐵板傳下來,帶著一貫的溫柔,卻讓整條維修道的霉味都變得甜膩起來。

「廖先生,你有看到我的學生嗎?有兩個孩子,放學沒有登記就離開教室了呢。」

門外的咳嗽停了,風聲變得異常清晰。林雨澄與江嶼白在徹底的黑暗裡對視,紅色安全燈的餘溫還留在視網膜上,而那卷被體溫焐熱的底片,正像一塊烙鐵般燙著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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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瑕疵品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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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清晨六點四十分,望海鎮的霧像一塊浸濕的紗布,緊緊貼在望海高中的操場上。四層樓的舊校舍在灰白色的霧氣裡只剩下一個剪影,外牆的常春藤葉片凝著水珠,日光燈在走廊下規律地嗡鳴。操場的PU跑道被海霧浸得發黑,司令台後方的紅磚牆剝落,露出底下暗色的水泥。三十幾個穿著夏季制服的學生以班級為單位站成四列縱隊,每個人之間的間距精準得像用尺量過,鞋尖對齊白線,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跺腳取暖。天空是均勻的鉛灰色,沒有影子,整個構圖像是刻意調低了對比,壓得人胸口發悶。鏡頭緩慢推近,從校舍頂樓的水塔往下搖,越過鏽蝕的欄杆,最後定在司令台中央那支老舊的麥克風上,麥克風的海綿套已經泛黃,旁邊的鎢絲燈泡在霧中暈開一圈模糊的光。

中景跟拍。三年忠班站在操場西側第三列,林雨澄站在隊伍倒數第二個位置,齊肩的黑色微捲短髮被霧氣壓得有些扁塌,髮尾沾著細小的水珠,制服領口扣到最上一顆,袖口被她用指尖反覆摺疊又拉平。她眼下的青痕在晨光下更深,手背那道被拉扯過的淡粉色痕跡在冷空氣中微微發癢,指甲下的痂被她無意識地按壓,刺痛讓腦波維持在一條直線上。口袋裡那卷從燈塔檔案室帶出來的預建檔底片被她用衛生紙包了三層,緊貼著大腿外側,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片盒的硬角。前一晚躲在維修道裡的潮氣還留在鼻腔裡,混合著廖添丁給的菊花菸味,讓她的恐懼費洛蒙被暫時蓋住。她的視線沒有直視前方,而是用餘光掃描全班的後頸與耳後,那裡是皮囊接縫最薄的地方。

司令台上,柳知微站在麥克風前。她今天穿著一身霧灰色的套裝,窄裙下的小腿線條筆直,細跟高跟鞋陷入柔軟的跑道裡卻沒有留下太深的痕跡。深栗色的齊耳短髮一絲不亂,妝容在霧中依舊精準,皮膚在陰天裡呈現一種近乎塑膠的光滑感,連毛孔都看不見。她沒有拿點名簿,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微笑的弧度左右完全對稱,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輕柔得像在跟每個學生單獨說話。

「各位同學早安,」她的語調沒有起伏,卻讓整個操場的空氣都跟著收緊,「海霧已經第三天了,母鎮很關心大家的狀況。今天朝會前,我們先做一次小小的健康校正。」

全場沒有人回應,只有風吹過司令台紅布幔的輕響。柳知微的眼神緩慢掃過每一個班級,最後停在三年忠班的隊伍末端,但她沒有看林雨澄,而是看向林雨澄前方第三個位置。那裡站著一個瘦小的男生,叫陳冠宇,制服褲管比別人短一截,露出腳踝,背部總是微微駝著,成績單上長期在全班最後兩名徘徊。他的皮膚比其他同學更顯得鬆弛,眼角下垂,站姿不像其他人那樣挺拔,偶爾會不自覺地眨眼,而且眨眼的頻率完全不規則。

「陳冠宇同學,」柳知微輕聲點名,聲音依舊溫柔,「請到前面來。」

陳冠宇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他抬頭看向司令台,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周圍的同學沒有轉頭看他,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整排隊伍依舊維持著完美的間距。林雨澄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快,指尖的痂又被她按得更深,痛感讓她沒有讓恐懼的汗味洩漏。站在她斜前方的周予安,原本筆挺的站姿出現了極細微的偏移,他的黑色長直髮在霧中顯得特別黑,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但此刻他的下顎線條繃得比平常更緊,琥珀色的眼珠在陰天裡沒有反光。

兩個穿著三年級制服的高年級男生從司令台側面走出來,他們的身形比同齡人更高大,步伐完全同步,手臂擺動的角度一致得像鏡像。兩人一左一右架住陳冠宇的手臂,動作優雅卻不容掙脫,指尖扣住他制服的肩縫。陳冠宇沒有掙扎,只是低著頭,腳尖在跑道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水痕。他們沒有往校門的方向走,而是繞過司令台,朝著校舍一樓最內側的保健室走去,那間保健室的窗戶常年拉著厚重的米色窗簾,外面還加了一層鐵絲氣窗。

柳知微目送他們離開,重新對著麥克風微笑,「只是例行的費洛蒙平衡檢查,大家不用擔心。接下來請各班帶回教室,準備第一次段考的範圍複習。記得,平均是最美的數值,太突出或太落後,都會讓母鎮擔心。」她的視線在說到平均兩個字時,若有似無地從林雨澄臉上掠過,停留的時間不到半秒,卻讓林雨澄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

切。操場解散的鈴聲響起,隊伍以班級為單位整齊散開,腳步聲在霧中被悶住。林雨澄沒有跟著班級回教室,她假裝繫鞋帶蹲下,等到隊伍走遠,才用眼神對周予安示意。周予安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兩人一前一後,貼著校舍牆腳的陰影移動,利用牆面與排水管形成的視覺死角,繞到保健室後方的氣窗下。那扇氣窗離地面約兩公尺,窗格狹窄,只能容納一張臉的寬度,外面覆著一層已經生鏽的鐵網。

特寫。林雨澄踮起腳尖,雙手抓住鐵網的底部,冰涼的鏽味沾在掌心。周予安站在她身後半步,用肩膀抵住牆面,讓她能踩在自己鞋尖上借力。氣窗內透出慘白的日光燈光,保健室的陳設一覽無遺。中央是一張鋪著白色塑膠布的鐵床,床邊站著那兩個高年級的牧羊人學生,白色的皮囊手套緊繃在他們手上。陳冠宇被按在床上,制服上衣已經被脫下,露出瘦削的背部。他的皮膚在燈光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半透明感,背脊中央有一道極細的接縫線,從後頸一直延伸到腰際,像一件衣服的縫合處。

其中一名牧羊人從器械盤裡拿起一把薄薄的拆線刀,刀尖沒有金屬光澤,更像是某種骨質或角質。另一人用戴著手套的手按住陳冠宇的肩頭,指尖釋放出淡淡的甜膩氣味,那是高濃度的共鳴費洛蒙,讓陳冠宇原本顫抖的身體逐漸僵直,眼神變得空洞。刀尖沿著背部的接縫線輕輕劃開,沒有血,只有極細的透明黏液滲出。皮囊被完整地從背部掀起,像脫下一件過於合身的雨衣,發出輕微的撕裂聲。林雨澄看見皮囊內側布滿細小的吸盤狀突起,還有尚未成形的細小觸鬚在空氣中無力地擺動。

蒙太奇快速剪接。皮囊被剝離的瞬間,底下的本體暴露出來,那不是人類的軀體,而是一團半透明的、發育不全的菌絲結構,大小只比人類軀幹小一圈,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薄膜,薄膜下無數細小的光點明滅不定,像呼吸紊亂的肺。複眼結構渾濁,沒有聚焦,觸鬚短小而蜷曲,整體呈現一種未熟的、黏稠的質感。本體發出一種極輕的、類似氣泡破裂的聲音,菌絲軀體在鐵床上痙攣了一下,卻沒有力量支撐起來。兩名牧羊人面無表情地將那張完整的人皮摺疊起來,放進一旁標示著回收的金屬桶裡,動作熟練得像在收拾一件瑕疵的制服。

接著,他們抬起鐵床的一端,將那團未熟的本體直接滑進牆角一座半人高的不鏽鋼焚化爐口。爐口平時用來銷毀廢棄的衛生紙與紗布,此刻內部卻泛著暗紅色的光,隱約能看見底部流動的、發光的菌毯,像母巢消化道的延伸。本體落入的瞬間,爐內發出一陣輕微的滋滋聲,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只有黏液被高溫蒸發的細小白煙從排氣管冒出,迅速被保健室的抽風機抽走,化為走廊裡若有似無的甜腥味。那味道林雨澄在營養午餐的肉塊裡聞過。

氣窗外,周予安的呼吸忽然變得粗重。林雨澄轉頭,看見他的臉色比平常更蒼白,原本光滑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薄薄的皮囊在鼻翼與指尖處出現了髮絲狀的龜裂,像乾燥的薄膜被拉扯。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要抑制嘔吐,琥珀色的眼珠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震顫,不再是同步的平靜。他的手指緊緊扣住牆面的水泥縫,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尖的龜裂隨著他的情緒波動而擴大,細小的透明屑片無聲剝落。

「走,」周予安用氣音說,聲音比平常更啞,「不能讓費洛蒙沾上。」

兩人從氣窗下滑落,貼著牆根快速退到工具間的陰影裡。走廊的日光燈在頭頂閃爍,每七秒一次的微弱暗點一閃而過。柳知微的高跟鞋聲從保健室正門的方向傳來,不急不緩,伴隨著她溫柔的詢問。

「辛苦了,處理得很乾淨,」柳知微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依舊輕柔,「發育不全的蛹,回收後可以提煉成下一批皮囊的黏合劑,不會浪費。記得把桶子送到燈塔地下室去,那裡的菌毯最近胃口不太好。」

「是,老師。」兩個牧羊人齊聲回答,聲音完全同步。

林雨澄背靠著冰冷的牆面,聽見自己牙關輕輕碰撞的聲音。她終於明白那張成績單的意義,明白為什麼導師總是強調平均。考得太好,會被母巢標記為優質載體,像她那張被合成進合照的預建檔一樣,被保留到最後的羽化儀式,成為更完美的容器。考得太差,就像陳冠宇一樣,會被判定為瑕疵品,連羽化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剝離、投入爐中,化為下一批費洛蒙的原料。所謂的段考與排名,從來不是篩選人才,而是品管流程,檢查每一張皮囊的延展性與每一份記憶的同步率。

周予安靠在另一側牆上,額頭抵著牆面,指尖的龜裂已經蔓延到第二指節。他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抖。

「我……以前幫他們搬過桶子,」他說,眼鏡後的眼睛沒有看林雨澄,而是盯著自己龜裂的手指,「我以為那只是壞掉的皮……我沒有聞過那個味道,沒有看過裡面還在動。」他的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摳著龜裂的邊緣,像想把那層不屬於自己的薄膜撕掉,「他們說那是為了集體好,瑕疵品會污染網路。可是他剛剛……他在抖。」

林雨澄看著他,這是第一次在這個模範班長身上看到純粹的、人類式的噁心與動搖。她想起第八章在空教室裡,他因為一段海邊女孩大笑的記憶而產生的零點一秒雜訊,想起他指尖第一次龜裂時的困惑。此刻那道裂縫不再是細紋,而是清晰的、像乾涸河床一樣的紋路,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而微微開合,底下透出淡淡的、與人類皮膚不同的光澤。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那是她昨晚在暗房裡,借著江嶼白的紅燈,用鉛筆抄下的全班歷次小考平均分數表。她的指尖還留著按壓痂口的刺痛,這份刺痛讓她的聲音保持平穩。

「周予安,看著我,」她輕聲說,把紙攤開在兩人之間,「我們不能當最前面的,也不能當最後面的。從今天開始,每一科都要卡在中間,國文七十四,數學六十八,英文七十,正負不能超過三分。太好會被母巢盯上,太差會被當成瑕疵品回收。我們得演得剛剛好,平均得讓人忘記。」

周予安緩慢地抬頭,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走廊閃爍的燈光,他的喉嚨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那一聲應答裡沒有蜂巢式的同步感,而是一種遲疑的、屬於個體的顫音。他的手指依舊龜裂,卻不再去摳,而是慢慢握緊,像要把那份噁心感壓回身體裡。

走廊盡頭,保健室的門被打開,柳知微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她手裡提著那個裝著摺疊人皮的金屬桶,步伐優雅地朝著燈塔的方向走去,經過工具間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鼻尖在空氣中輕輕嗅聞,眉頭極細微地皺起,像是捕捉到了一絲不屬於這個走廊的、帶著痛感與汗水的混亂費洛蒙。她的視線朝著工具間的陰影掃來,嘴角的微笑依舊完美,卻在逆光中讓頸後的皮膚泛起一層薄薄的、即將綻開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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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畢業彩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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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距離畢業考僅剩三天,清晨七點,望海高中的海霧稀薄得像被反覆沖洗過的底片,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淡白。禮堂那棟獨立於操場東側的磚造建築,在霧中被燈光從內部打亮,成為整個灰藍色小鎮裡唯一過曝的光盒。外牆爬滿的常春藤被修剪得異常整齊,窗框全部以黑色絨布封死,僅留正門一道縫隙,縫隙中洩出鎢絲燈泡的暖黃光暈與淡淡的、消毒水混合塑膠布的氣味。鏡頭緩慢推近,穿過操場上無人踩踏的濕漉跑道,推向禮堂緊閉的雙開木門,門上貼著一張以標楷體列印的公告,白紙黑字寫著,三年忠班畢業典禮封閉彩排,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下方蓋著教務處的紅印,紅印在霧氣中暈開。

切至中景。木門由內被拉開,暖氣與更濃的費洛蒙甜味一同湧出。禮堂內部被徹底改造成一座攝影棚,挑高的空間裡,所有的日光燈皆被關閉,取而代之的是四盞架設在兩側鷹架上的劇場聚光燈,燈頭沉重,光束在懸浮的粉塵中劃出四道清晰的圓錐體,交叉落在舞台中央。舞台背景是深紅色的絨布幔幕,布幔以等距的皺褶垂落,吸收掉所有雜音,台口擺著一排尚未點亮的鎢絲地排燈,台下整齊排列三十張摺疊椅,每張椅背都掛著一套熨燙平整的黑色畢業禮服,禮服胸口別著望海高中的校徽,拉鍊在聚光燈下反射出冷硬的光。空氣被刻意調得乾燥悶熱,像沖印暗房裡的藥水味被加熱後蒸發,讓人喉嚨發緊。

特寫跟隨林雨澄的視線。她站在禮堂最後一排的陰影裡,齊肩的黑色微捲短髮被她用黑色髮夾全部固定在耳後,露出蒼白的額頭與眼下更深的青痕,制服口袋裡那卷預建檔底片已經被她轉移至襪筒內側,改以一枚生鏽的迴紋針壓住舌尖,每隔三十秒便輕刺一下,用細微的痛感將腦波的頻率壓成一條平直的線。她的手指反覆摩挲著指甲下的痂口,視線卻快速掃描全場的光影結構,計算每一盞聚光燈的死角,以及舞台後方那扇通往配電箱的小鐵門。她的呼吸被刻意放得又淺又勻,像在扮演一具沒有起伏的皮囊。站在她身側半步的周予安已經換上畢業禮服,黑色長直髮在燈光下呈現薄膜般的光澤,制服的每道摺痕都筆直,但他的指尖龜裂已經從指節蔓延至手背,細小的透明屑片卡在禮服袖口的縫線裡,每當聚光燈掃過,他的琥珀色眼珠便會反射出一瞬不屬於人類的琥珀光點,隨即又被他用力眨眼掩蓋。

舞台中央,柳知微輕輕拍手,聲音在封閉的禮堂裡產生乾淨的回音。她今天沒有穿套裝,而是換上一身剪裁更為貼身的霧灰色長裙,裙襬垂至腳踝,深栗色的齊耳短髮在強光下顯得格外飽滿,妝容依舊無瑕,皮膚在頂光的照射下近乎零毛孔,微笑的弧度精準對稱。她身後站著兩名牧羊人學生,手中捧著一疊空白的畢業證書,證書紙張厚實,邊緣燙金。

「同學們早安,」柳知微的聲音透過舞台側邊的麥克風傳出,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距離羽化只剩下三天,今天是最後一次校正。請全體穿上禮服,我們要練習最神聖的動作,記得,同步率是美德,瑕疵會讓母巢擔心。」

全班三十人以完全相同的節奏起身,椅腳與木地板摩擦的聲音整齊得像一次剪接。布料摩擦聲同步響起,拉鍊被拉上的聲音此起彼伏,沒有人低頭確認尺寸,每一套禮服都像為他們量身分泌出來那般合身。林雨澄跟著動作,將黑色禮服套在制服外,布料內襯滑涼,貼在皮膚上卻沒有溫度,她刻意讓自己的動作慢了零點五秒,再以餘光對準周予安的肩線調整,確保自己落在平均的節拍裡。

柳知微站在逆光中,背對著最強的那盞聚光燈,光線從她身後打來,將她的輪廓勾出極細的金邊。就在她轉身示範的瞬間,林雨澄看見她的頸後出現了變化。強烈的逆光讓那層完美的皮囊產生了光學偏折的破綻,原本光滑的後頸皮膚像被加熱的薄膜般微微起伏,隨後無聲綻開一道約十公分的縱向裂口,裂口內蠕動著半透明的薄膜觸鬚,觸鬚表面布滿細小的吸盤,吸盤之間鑲嵌著數顆細小的複眼,複眼在燈光下折射出暗綠色的蜂巢狀反光,正隨著她的呼吸緩慢開合。柳知微似乎毫無察覺,依舊保持微笑,抬起雙手,十指扣住自己下顎的邊緣,指尖深深陷入皮膚,卻沒有血痕。

「像這樣,」她示範著,聲音依舊溫柔,「指尖找到接縫,從下顎往上,同步撕開。不要猶豫,猶豫會造成皮囊的毛邊,母巢不喜歡毛邊。」她的指尖在皮囊上劃出淡淡的白痕,頸後的複眼同步轉動,掃視台下每一張臉,「來,全體預備。」

三十個學生同時抬手,動作在聚光燈下被拉長,陰影在絨布幔幕上形成一片整齊的森林。周予安的手抬到一半,指尖的龜裂在強光下格外明顯,細屑隨著他的顫抖簌簌落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卻還是跟上了節拍。林雨澄的手指冰涼,她將指腹壓在下顎的皮膚上,感受著自己真實的、會發燙的血肉,與周圍那些只會產生塑膠摩擦聲的皮囊形成對比。她沒有用力,只是虛虛貼住,模仿那個將要撕裂的姿勢,眼角餘光卻落在禮堂後方的配電箱上。

就在此時,坐在最後一排的江嶼白動了。他穿著褪色刷白的制服外套,沒有換上禮服,瘦高的身形微駝,黑色短髮凌亂,破舊黑框眼鏡在聚光燈下反射白光。他以維修器材的名義被允許在場,手中提著一個老舊的工具箱,箱內露出半截放映機的膠捲盤。他像是被光晃到眼睛,極自然地向後退了一步,退入聚光燈與地排燈之間的三角盲區,那裡是鎢絲燈七秒閃爍週期中最暗的零點五秒。藉著那瞬間的黑暗,他蹲下身,快速打開配電箱的鐵門,指尖靈巧地將一枚以黑色電工膠帶纏繞的延時短路裝置,卡進總電源的銅排之間。裝置的核心是一顆從廢棄放映機拆下的鎢絲電容,外殼還染著藥水漬。

江嶼白站起身,用只有林雨澄能聽見的氣音說了一句,語速極快,像一句被剪掉的台詞。

「三天後正午,燈塔探照燈直射禮堂天窗,過曝十二秒,蜂巢的視覺共享會全斷,費洛蒙同步也會當機。」他的手指在工具箱側面敲出三下,示意裝置已經就位,「到時候所有皮囊都會在強光下偏折失靈,他們會看見彼此最醜的樣子。你只要衝上去,搶到鋼印。」

林雨澄沒有點頭,也沒有看他,只是將舌尖的迴紋針更用力地壓了一下,痛感讓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被她偽裝成對強光的不適。她的視線依舊盯著柳知微頸後蠕動的觸鬚,那些複眼正一顆顆轉向她的方向,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品質掃描。她將雙手維持在撕裂的預備姿勢,指甲下的痂口因為用力而再次滲出極細的血點,血點被禮服袖口迅速吸去,沒有洩漏氣味。

「很好,」柳知微滿意地看著台下整齊的森林,將手放下,頸後的裂口也隨之緩緩閉合,重新恢復成光滑無瑕的皮膚,彷彿剛才的非人結構只是一次光影的錯覺,「保持這個姿勢三秒,記住肌肉的記憶。三天後,你們將在真正的聚光燈下,成為最完美的成體。現在,休息十分鐘,整理禮服。」

聚光燈的亮度調暗,絨布幔幕後的抽風機開始轉動,悶熱的空氣被緩緩抽走。學生們以相同的頻率放下手,開始低聲整理衣襬,聲音依舊同步。林雨澄與周予安對視一眼,周予安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口型卻是,痛嗎。林雨澄極輕地搖頭,將手藏進袖口。

人群散開的縫隙裡,駝背矮壯的廖添丁提著水桶與拖把從禮堂側門走進來,洗到發黃的工作服沾著水漬,花白平頭在暗處幾乎與牆面融為一體。他像是例行打掃,低著頭拖拭著地面的灰塵,渾濁的眼睛沒有看任何學生,手中的拖把卻精準地繞開了配電箱的位置。沒有人注意這個校工,連牧羊人學生的視線都從他身上滑開,像是自動將他歸類為背景道具。

廖添丁拖到林雨澄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他假裝彎腰擰乾拖把,濃烈的菸味與海鹽機油味從他袖口散出,短暫蓋住了林雨澄身上因為疼痛而可能洩漏的恐懼費洛蒙。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他那隻佈滿曬斑與皺紋的手,極快地從工作服深口袋裡掏出一把用紅色塑膠繩綁著的銅鑰匙,鑰匙齒痕磨得發亮,標籤上以原子筆寫著燈塔總電源。他的動作被拖把的晃動完全遮掩,鑰匙滑入林雨澄畢業禮服外側的口袋,重量沉甸地墜了一下。

廖添丁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她,只是用那雙渾濁卻在此刻異常清亮的眼睛,對她無聲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像一次眨眼,隨後便轉身,拖著水桶朝舞台後方走去,背影駝得更低,彷彿從未停留。林雨澄的手指在口袋裡觸到冰涼的鑰匙齒,鑰匙的邊緣硌著她的掌心,讓她那條被疼痛錨定的腦波線,第一次因為具體的希望而產生了極細微的顫動。她將鑰匙緊緊握住,指節發白,卻沒有讓任何表情從臉上洩漏,依舊維持著那個平均的、無瑕的微笑,像一張等待過曝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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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集體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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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畢業典禮正午,望海鎮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海霧封死,天色呈現一種曝光過度的慘白,太陽被霧氣柔化成沒有邊緣的光斑,整個小鎮像一張被反覆沖洗的相紙。鏡頭從鏽蝕的燈塔頂端緩慢搖下,探照燈的玻璃罩在霧中反射出暗淡的光,沿著僅有的一條沿海公路,幾輛老舊的廂型車與機車正駛向望海高中,車窗內坐著的家長們表情平靜得近乎空白,眼神沒有焦距,卻在校門口被無形的甜膩氣味牽引,同步抬頭,露出整齊的微笑。校舍外牆的常春藤在強光下呈現不自然的翠綠,禮堂的磚牆被黑色絨布從內部完全封死,只有屋頂的天窗留著一道細縫,縫隙中洩出劇場聚光燈的暖黃光束,在霧中劃出四道筆直的光柱,像手術台的無影燈。

切至禮堂中景。室內的日光燈全數熄滅,四盞架設在兩側鷹架上的劇場聚光燈以最大功率運轉,光束在懸浮的粉塵中凝成實體的圓錐,將舞台中央照得慘白過曝,連木紋的縫隙都被漂白。深紅絨布幔幕吸收掉所有雜音,台下三十張摺疊椅整齊排列,每張椅背皆掛著燙得筆挺的黑色畢業禮服,胸口的校徽在強光下反射冷光。家長們已被引導就座,他們穿著乾淨卻過時的衣物,雙手放在膝上,以完全相同的頻率輕輕鼓掌,掌聲乾燥整齊,沒有交談,沒有咳嗽,甜膩的共鳴費洛蒙在悶熱的空氣裡發酵,讓人喉嚨發緊,視線微微發暈。

特寫推向隊伍中央的林雨澄。她被安排在第三排正中,前後左右皆是皮囊完美的同學,像被刻意展示的樣本。她今日將齊肩短髮梳得極為服貼,制服外套著黑色畢業禮服,襪筒內側仍藏著那枚生鏽迴紋針,舌尖輕壓其尖端,每隔二十秒便以微小刺痛將腦波壓成直線。口袋深處,那把廖添丁交付的燈塔總電源鑰匙被她以指腹反覆確認,銅齒硌著掌心,成為另一枚錨點。她的視線低垂,卻以餘光計算配電箱鐵門與舞台鋼印桌的距離,七步,盲區在聚光燈每七秒閃爍的瞬間出現,僅有半秒。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被壓抑得極慢,汗水沿著脊椎滑落,卻被她偽裝成對高溫的不適,臉上維持著平均值的恬淡微笑,連眨眼的頻率都被強行校準。

舞台上,柳知微站定在聚光燈最強的光錐中心。她換上一襲霧灰色長禮服,裙襬垂落至腳踝,深栗色短髮在頂光下飽滿得近乎塑膠,妝容無瑕,皮膚零毛孔,微笑弧度精準對稱。校長坐在她身後的高背椅上,身形寬大,臉上蓋著同樣的微笑,卻一動不動,像一具被播送指令的擴音器。柳知微抬手輕拍麥克風,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禮堂,輕柔卻帶著蜂巢共振的穿透力。各位家長,各位同學,歡迎來到望海高中第一百屆畢業典禮,母巢為你們感到驕傲。她的語調沒有起伏,費洛蒙濃度隨之拔高,甜味濃得讓前排家長的眼神更加渾濁。現在,請全體畢業生起立,迎接羽化。最後兩個字落下時,她頸後的皮膚無聲起伏,像有東西在薄膜下呼吸。

指令播送的瞬間,三十名學生同步起身,椅腳與地板摩擦的聲音整齊得像一次剪接。沒有人猶豫,沒有人環顧,他們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抬起雙手,十指扣住下顎的邊緣,指尖深深陷入皮囊,卻沒有滲血。周予安站在林雨澄左側半步,他的黑色長直髮在強光下呈現薄膜光澤,畢業禮服筆挺,但手背的龜裂已蔓延至指節,透明屑片簌簌落在袖口。他抬手的動作比其他人慢了零點一秒,像被雜訊拖住,隨後卻還是跟上了節拍。撕裂聲同時響起,三十道皮囊被同步撕開的聲音疊加成一種濕潤的布帛撕裂聲,從下顎往上,臉皮像面具般被整片掀起,露出底下發光的菌絲軀體。菌絲呈現暗紅與乳白交織的紋理,表面分泌黏液,在聚光燈下反射琥珀光澤,無數細小的觸鬚在空氣中顫動,複眼狀的結節在頸側緩緩開合,制服的布料被撐裂,露出不斷蠕動的軀幹。

林雨澄的手指也扣在下顎,指腹貼著自己真實發燙的皮膚,卻沒有用力撕開。她聽見耳膜內嗡鳴加劇,菌絲軀體散發的甜膩與血腥混合的氣味直衝鼻腔,讓胃部翻攪。她的餘光死死鎖住禮堂後方配電箱的位置,江嶼白此刻正蹲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裡,瘦高身形駝著,褪色外套與背景融為一體,破舊黑框眼鏡反射白光,手提工具箱半開,露出裡面纏著黑色電工膠帶的延時短路裝置。他以維修人員的身分被允許在場,手指在配電箱鐵門邊緣輕敲三下,那是約定的暗號。林雨澄看見他對她極輕地點頭,嘴唇無聲動了動,念出兩個字,現在。她將舌尖的迴紋針狠狠壓下,刺痛讓視線瞬間清晰,右手悄悄滑向禮服口袋,握住鑰匙的同時,左手拇指已摸到縫在袖口內側的細銅線,銅線連接著江嶼白埋下的裝置引線。

她沒有拉動銅線,而是將鑰匙插入視線死角的備用插座,鑰匙齒痕與總電源鎖孔吻合,輕輕一轉。遠方燈塔頂端的探照燈透過預先接通的線路被強制導向禮堂天窗,那扇僅存的細縫。全場的鎢絲聚光燈在同一秒因短路而頻閃,七秒週期的零點五秒盲區被人工延長成持續的閃爍,下一瞬,天窗的黑色絨布被強光從外部狠狠刺穿。燈塔那具直徑一公尺的探照燈以正午太陽數倍的強度直射而下,光柱像一把過曝的刀,將禮堂內過曝的底片徹底燒穿。白光瞬間吞沒所有陰影,空氣中的粉塵被照得顆顆分明,蜂巢的視覺共享網路在強光中發出無聲的尖叫。覆形者的皮囊在這種純粹的自然強光下徹底失靈,光學偏折瓦解,薄膜下的菌絲與複眼無所遁形,原本完美的臉龐在光中扭曲、起泡、透明化,像被高溫融化的蠟。

痛苦的嘶鳴並非透過聲音,而是透過費洛蒙的斷線在空氣中炸開。三十具菌絲軀體同時痙攣,原本同步的動作瞬間崩解,有的抱頭跪地,頸側的複眼瘋狂轉動卻無法對焦,有的觸鬚漫無目的抽打空氣,扯落絨布幔幕。家長們的鼓掌終於停止,他們臉上的微笑出現裂痕,眼神從渾濁中短暫清醒,卻又因費洛蒙中斷而陷入茫然,像被切斷訊號的木偶。柳知微站在光柱中心,她的霧灰禮服在強光下呈現半透明,頸後那道十公分的裂口再也無法閉合,薄膜觸鬚完全綻開,數十顆暗綠色複眼同時張開,吸盤蠕動,發出黏膩的摩擦聲。她抬手擋住探照燈,卻擋不住皮囊邊緣的捲曲與剝落,聲音第一次失去溫柔,變得尖銳而重疊,像無數人同時說話。維持同步,回到隊伍,瑕疵品。她對著全場嘶吼,費洛蒙卻已無法傳遞。

混亂是唯一的剪接點。林雨澄在白光最強的十二秒內動了,她不再壓抑心跳,讓恐懼與熱血同時衝上腦門,腦波的直線終於允許混亂。她掀開畢業禮服的下襬,赤腳踩過發燙的木地板,以舞台側邊的盲區為軌道,朝著校長身前的鋼印桌衝刺。校長那具寬大的軀體也在強光中龜裂,胸口的校徽掉落,露出底下搏動的菌毯,他手中的黃銅鋼印因高溫而發燙,卻仍被緊握。林雨澄撞開倒地的摺疊椅,菌絲的黏液濺上腳踝,她伸手抓住鋼印的手柄,與校長冰涼滑膩的手指角力,大喊,我自己來。就在她即將奪下的瞬間,柳知微的觸鬚從側面射來,半透明的薄膜觸鬚頂端帶著鉤狀吸盤,直指她的後頸,速度快得在空氣中劃出破風聲。林雨澄甚至能看見觸鬚表面細小的倒刺與複眼的反光。

一道黑影從側面切入。周予安不知何時已衝到舞台邊緣,他的皮囊在強光中大面積龜裂,臉頰與手背的薄膜成片剝落,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生菌絲與人類皮膚交錯的詭異紋理,眼珠的琥珀光澤不再隱藏,反而因痛苦而更加明亮。他沒有發出任何指令式的語言,只是用那隻龜裂的手,狠狠抓住射向林雨澄的觸鬚。觸鬚的吸盤瞬間吸附在他的手臂,倒刺刺入皮肉,卻被他以體重向後拖拽,整個人被觸鬚拖倒在地,禮服撕裂。周予安抬頭看向林雨澄,臉上第一次露出不對稱的、屬於人類的扭曲笑容,聲音沙啞卻清晰。快蓋。他喊道,語氣裡沒有蜂巢的共振,只有雜訊與喘息。林雨澄用盡全力將鋼印從校長手中拔出,黃銅底座滾燙,她抓起自己那張空白的畢業證書,紙張厚實,邊緣燙金,她將鋼印高舉,對準證書中央,狠狠砸下。

喀嚓。鋼印與紙張撞擊的聲音在禮堂的混亂中異常清亮,像一次決定性的剪接。望海高中的校徽鋼印在紙面留下深紅色的凹痕,代表活著離開的證明,墨油滲入纖維,邊緣微微暈開。江嶼白此時已衝上舞台另一側,他將工具箱中的廢棄底片與鎢絲電容砸向探照燈的光路,製造二次閃爍,讓白光的十二秒再延長三秒。他對林雨澄喊道,走了,霧要散了,車快來了。柳知微在強光中發出重疊的尖嘯,更多的觸鬚從頸後與裙襬下射出,卻因視覺共享中斷而無法精準鎖定,只能漫無目的抽打舞台,木板被擊出凹痕。林雨澄將蓋好鋼印的證書緊緊抱在胸前,證書的溫度與她胸口的心跳同步,她看見周予安仍死死抓著觸鬚,手臂的菌絲與人類血肉一同滲血,對她點了一下頭,示意她先走。

遠景拉開。燈塔的強光開始衰減,禮堂天窗的光柱逐漸收窄,海霧被熱度短暫蒸散,卻又迅速回補,禮堂內過曝的白光慢慢退去,露出滿地剝落的皮囊碎屑與痙攣的菌絲軀體,像一座被遺棄的攝影棚。家長們癱坐在椅上,臉上的微笑終於垮落,露出茫然與恐懼。鏡頭跟隨林雨澄與江嶼白的背影,他們撞開禮堂側門,衝向操場,操場外的沿海公路上,濃霧中傳來區間車進站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柳知微跪在舞台中央,皮囊半融,複眼仍死死盯著林雨澄手中的證書,聲音破碎地擠出字句。你以為,蓋了章,就能畢業嗎。林雨澄沒有回頭,她的腳步在濕漉的跑道上濺起水花,手中的鋼印證書被霧氣浸濕一角,卻牢牢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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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離開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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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固定。正午十二點零七分,燈塔探照燈的強光正被海霧一寸一寸吸回去,禮堂天窗那道被燒穿的白線慢慢縮窄,變回一道發灰的細縫。鏡頭從禮堂的黑色絨布屋頂向外緩緩後退,越過操場濕漉的跑道,越過爬滿常春藤的四層校舍,整座望海高中在濃霧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海面是死寂的灰藍色,鏽蝕的燈塔不再旋轉,光罩裡的鎢絲冷卻下來,嗡鳴聲一層層沉入霧底,像一座巨大的蜂巢被拔掉插頭,陷入短暫的休眠。沿海公路的柏油被霧氣浸得發亮,反射著慘白的天光,遠方傳來區間車低沉的汽笛,被霧揉碎後才斷斷續續飄進校園。

切至禮堂中景。過曝退去後,室內的空氣反而更渾濁,甜膩的共鳴費洛蒙像退潮後的海藻味,淡了,卻黏在牆面上不散。三十具掙扎的菌絲軀體倒在摺疊椅之間,觸鬚無力地抽動,頸側的複眼半睜半閉,焦距渙散,蜂巢網路的嗡鳴變成斷續的雜訊,像收訊不良的廣播。聚光燈的鎢絲在高溫後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絨布幔幕被扯落一半,露出後方斑駁的磚牆與水漬。家長們癱坐在椅子上,臉上的整齊微笑已經碎裂,有人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有人低頭摀著胸口,像剛從一場過深的午睡中醒來。舞台中央,柳知微跪在光柱殘留的熱氣裡,霧灰禮服半透明,頸後的裂口仍在緩慢蠕動,卻不再噴出濃烈的費洛蒙。

特寫推向舞台邊緣的林雨澄。她赤腳站在被強光烤得發燙的木地板上,腳踝沾著透明的黏液與皮囊碎屑,黑色畢業禮服的下襬被扯開,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制服。她胸前緊緊抱著那張剛蓋下鋼印的畢業證書,紙張厚實,中央的校徽凹痕還帶著黃銅的餘溫,邊緣的金箔在霧氣中微微暈開。她舌尖的迴紋針已經被吐掉,嘴裡只剩鐵鏽味與顫抖的呼吸,鼻尖因為先前強行壓制腦波而滲出細小的血珠,被她用手背胡亂抹去。她不敢大聲喘氣,卻也無法再把心跳壓成直線,胸口的鼓動終於不受控制地加快,像一面被解開消音的鼓,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節因為用力拔鋼印而發白,卻沒有龜裂,那是人類的手。

江嶼白從舞台另一側衝過來,瘦高的身形在粉塵裡顯得更駝,褪色外套的袖口沾滿黑色電工膠帶的痕跡,破舊黑框眼鏡的鏡片多了一道新的裂痕。他一把抓住林雨澄的手腕,掌心全是汗,指尖還留著藥水味與細小的割傷。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語速快得像在跟時間搶拍。走了,別看了,燈塔那顆燈撐不了多久,蜂巢只是休眠,不是死了,柳知微的費洛蒙十分鐘內就會回來。林雨澄抬頭看他,眼下的青痕在灰白的光裡更深,她點頭,想說謝謝,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字,只擠出一句,鑰匙還在嗎。江嶼白拍了拍工具箱,裡面傳來金屬碰撞的輕響,還在,廖伯說的那條維修道就在禮堂正下方,我們從那裡走。

鏡頭在此刻橫移半步,帶到舞台中央倒下的周予安。他沒有跟上來,整個人半跪在木地板上,黑色長直髮散亂地貼在臉頰,畢業禮服的袖子被觸鬚的吸盤扯爛,露出底下大面積龜裂的手臂。皮囊的裂紋已經從指節蔓延到手背與脖頸,透明的薄片像乾掉的漆皮一樣翹起,底下露出粉紅與乳白交錯的菌絲,卻也混著真正人類皮膚的紋理與細小的血管。他的眼珠在灰暗裡仍反射著琥珀色的光,卻不再均勻,而是跳動著雜訊。他死死抓住那條曾射向林雨澄的觸鬚,即便觸鬚已經軟垂,吸盤仍咬在他掌心,滲出淡紅色的血。周予安抬起頭,看向正被江嶼白拉走的林雨澄,嘴角牽動,擠出一個完全不對稱的笑容,左邊嘴角高,右邊卻僵硬地卡住,那是一個失控的、不完美的笑。

林雨澄的腳步頓住了。她看見周予安的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她記得保健室氣窗裡陳冠宇被剝離的聲音,記得周予安手背第一次龜裂時掉落的透明屑片,也記得自己遞給他的那顆橘子糖。他當時猶豫了零點一秒,那是他第一次沒有執行指令。林雨澄想喊他的名字,卻被江嶼白輕輕拽了一下。周予安反而先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菌絲與喉嚨的縫隙裡擠出來。妳們走吧,我留下,我的同步率已經掉到底了,出去只會被當成雜訊追蹤。他的手指微微鬆開觸鬚,觸鬚無力地滑落地板。他又補了一句,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原來人類的笑,是長這樣的,會痛。林雨澄的眼眶瞬間熱起來,卻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點頭,把那個不完美的笑記進腦海。

跳接。禮堂側門被撞開,刺眼的自然光與海霧一起灌進來。林雨澄與江嶼白衝進空蕩的走廊,腳步聲在積水的地磚上濺起回音。走廊的日光燈因為總電源被短路,規律閃爍著,每七秒就有半秒的黑暗,那是鎢絲燈的盲區,也是他們這半年來用來活命的節拍。牆面常春藤的影子被風吹得搖晃,天花板的水漬在頂光下像一張張模糊的人臉。遠景裡,校舍的廣播喇叭還在斷續播放著畢業典禮的進行曲,磁帶卡住,同一句旋律反覆跳針,像壞掉的搖籃曲。江嶼白在前方帶路,轉身時低聲說,左轉,舊圖書館後面,那扇被封死的鐵門就是入口,廖伯給的圖沒錯。

特寫那扇鐵門。門面被常春藤完全覆蓋,油漆剝落,門縫裡塞著發黃的報紙,門牌寫著器材倉庫禁止進入。林雨澄從禮服口袋掏出廖添丁給的黃銅鑰匙,鑰匙齒痕磨得發亮,還帶著菸草與機油的氣味。她將鑰匙插入生鏽的鎖孔,轉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水泥階梯,牆面滲水,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菊花菸味。那是廖添丁刻意留下的氣味,用來掩蓋人類恐懼的費洛蒙。江嶼白先下去,打開手電筒,光束在狹窄的維修道裡晃動,照出牆上用粉筆畫的箭頭與手寫的潮汐時間。林雨澄跟進去,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柳知微的影子還沒追來,只有霧在門口緩慢流動。

中景跟拍。地下維修道僅容一人通過,頭頂是錯綜的管線,水滴規律地落在生鏽的鐵管上,發出滴答聲。兩人的呼吸在封閉空間裡被放大,像剪輯時被刻意拉長的音軌。林雨澄抱著證書,紙張被手心的汗浸出一小塊深色暈痕,她不敢折到它,那是唯一能證明她活著離開的東西。江嶼白一邊跑一邊照著手繪圖,圖紙皺巴巴,上面標著燈塔、鍋爐房、月台三個點,中間用紅筆連成一線,旁邊寫著子夜霧最濃,影子別被照到。此刻雖是正午,霧濃得像子夜。他們的腳步聲與水滴聲混在一起,偶爾踩到廢棄的皮囊碎屑,發出細微的脆響。林雨澄低聲問,如果周予安不走,他會怎樣。江嶼白沒有回頭,聲音在管道間迴盪,會被回收,或者自己裂開吧。但他選的,至少是人的樣子。

推軌至出口。維修道的盡頭是一扇被海鹽鏽死的鐵板門,門縫外透進慘白的自然光與海風的鹹味。江嶼白用肩膀頂開門,鐵門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外面是沿海公路旁的防波堤,灰色的海霧翻滾著,浪聲沉悶。鏡頭拉開為遠景,整條公路空無一人,只有被霧浸濕的柏油與一排被海風吹斜的路燈,路燈的鎢絲早已熄滅,只有自然光從霧層斜射下來。防波堤另一側,望海鎮小小的月台就在五十公尺外,月台的鐵皮屋頂被風掀起一角,站牌上的字漆剝落,寫著望海,下一站市區。月台上空無一人,只有一班老舊的區間車正緩緩進站,車頭燈在霧裡暈成兩團溫暖的黃光,煞車聲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中景橫移。林雨澄與江嶼白衝上月台的階梯,胸口劇烈起伏,卻不敢大聲喘息。就在此時,月台另一端的階梯下,傳來高跟鞋敲擊水泥的聲音,清脆,規律,由遠而近。柳知微的聲音穿透霧氣,依舊輕柔,卻帶著黏膩的回音,林雨澄,江嶼白,畢業典禮還沒結束,回到禮堂來,老師幫你們把皮補好。隨著聲音,兩名穿著制服的師長出現在霧中,動作整齊,眼神空洞。特寫切入月台入口,廖添丁潜在那裡,駝背矮壯的身影穿著那件洗到發黃的工作服與雨鞋,手裡提著老舊的工具箱,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菊花菸。他的臉上滿是皺紋與曬斑,眼神渾濁,卻在看見林雨澄時閃過一絲清醒。

廖添丁沒有看那兩名師長,只是將工具箱重重放在階梯中央,擋住去路,然後慢吞吞地掏出打火機,喀嚓一聲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濃烈的菸味瞬間在月台上散開,像一層厚重的布,蓋住了林雨澄與江嶼白身上還未散去的恐懼汗味。柳知微的身影在霧中停頓,眉頭第一次出現不對稱的抽動,她厭惡地掩住口鼻,複眼在薄霧後的頸側若隱若現,卻無法在菸味中精準定位。廖添丁吐出一口煙,聲音沙啞卻清晰,這班車是給人坐的,不是給你們驗貨的。想帶人,先過我這關。他轉頭對林雨澄與江嶼白低聲說,快上車,別回頭,鎮上的事,鎮上會自己忘掉。林雨澄看著他,想說謝謝,卻發現所有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單薄,只能用力點頭,把那張菸味與機油味混雜的臉記住。

遠景回望。校舍的方向,霧氣被風吹開一道縫隙,周予安的身影出現在禮堂大門的陰影裡,沒有跟來。他靠在門框上,畢業禮服已經脫掉,只穿著皺巴巴的制服,手臂的龜裂在自然光下清晰可見,卻沒有再流血。他的長直髮被海風吹亂,琥珀色的眼珠不再隱藏,直直望向月台。林雨澄的視線與他在霧中對上,周予安抬起那隻龜裂的手,輕輕揮了一下,動作笨拙,卻是完全自發的,沒有任何指令的痕跡。他的嘴角再次牽起那個不完美的笑,這一次,左右兩邊的弧度更接近人類,甚至帶著一點羞澀。江嶼白也看見了,低聲說,他在幫我們擋後面的視線,蜂巢的共享視覺最後會定格在他身上。林雨澄的眼淚終於滑下來,卻在海風裡迅速變冷。

特寫車門。區間車的車門在氣壓聲中緩緩滑開,門內是溫暖的鎢絲燈光,與月台慘白的自然光形成對比,車廂內的燈光是覆形者最喜歡的完美光源,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有人味。車廂裡的乘客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平靜地移開視線,沒有人覺得兩個穿著制服、赤腳、抱著證書的學生有什麼異常,這就是望海鎮日常的鈍感。列車長探出頭,穿著台鐵制服的中年男人揮了揮手,快一點,要開了。林雨澄抱緊證書,先跨上車,江嶼白緊隨其後,他的破舊眼鏡在溫暖燈光下反射出細小的裂紋。車門的警示聲響起,滴滴兩聲,像心跳的節拍。蒙太奇切換,林雨澄站在車門邊,手扶著冰涼的扶手,回頭望去,望海高中的常春藤校舍在霧中像一座巨大的空蛹。

特寫林雨澄的胸口。車門關上的瞬間,喀嚓一聲輕響,隔絕了月台的海風與菸味,也隔絕了蜂巢殘留的甜膩。車廂內的鎢絲燈穩定地亮著,不再閃爍,蜂巢的嗡鳴徹底消失,只剩下區間車行駛時鐵軌規律的撞擊聲,還有她自己的心跳。過去一百天,她無時無刻不在壓抑心跳,把它壓成一條直線,像一個完美的覆形者。此刻,她終於允許它大聲跳動,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用力,撞得胸口發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卻沒有費洛蒙來判定她為瑕疵品。她把額頭抵在車窗的玻璃上,玻璃冰涼,映出她蒼白卻完整的臉,齊肩短髮毛躁,眼下青痕仍在,但眼神不再是豎起耳朵的小動物,而是一個剛從攝影棚逃出來的人。

中景車廂內。江嶼白坐在她身旁的位子上,瘦高的身體終於敢放鬆地靠向椅背,褪色外套的口袋裡露出半張被沖洗過的廢棄底片,上面是九十七屆畢業生的合照,臉孔模糊。他從工具箱的夾層裡掏出一條乾淨卻發黃的手帕,遞給林雨澄,手帕上還染著淡淡的藥水味。他沒有說別哭,也沒有說沒事了,只是輕聲說,下一站,市區有便利商店,我請妳喝罐裝咖啡,熱的。語氣裡帶著他習慣的自嘲,卻也帶著久違的溫柔。林雨澄接過手帕,擦去淚水與鼻尖的血跡,點頭,聲音沙啞卻清晰,好。她把那張蓋著鋼印的畢業證書放在膝上,指腹輕輕撫過凹痕,證書的一角被霧氣浸得微皺,卻牢牢成形。遠景拉開,區間車緩緩駛離望海月台,車尾燈在濃霧中暈成兩個紅點,沿著僅有的一條沿海公路,向著霧外的世界駛去,汽笛聲清晰地傳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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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澄 主角

外表安靜內斂,內心卻異常堅韌敏銳。習慣壓抑恐懼、過度觀察細節,有輕微強迫性思考。善良卻不天真,為求生存能逼自己冷酷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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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白
江嶼白 夥伴

沉默寡言,看似頹廢厭世,實則心思縝密且極重情義。習慣以自嘲掩飾恐懼,對機械與舊器材有偏執的專注,只對信任的人展露溫柔與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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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微
柳知微 導師

溫柔親切的外表下是絕對理性與控制慾。語調輕柔卻不容質疑,將學生視為待檢驗的蛹。極度厭惡瑕疵與混亂,對母巢忠誠無比,享受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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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添丁
廖添丁 配角

寡言木訥,看似糊塗健忘,實則洞悉一切卻選擇明哲保身。信奉不看、不聽、不說的生存哲學,對學生既不同情也不告密,只在收受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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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
周予安 班長

身為模範覆形者,完美執行蜂巢指令,舉止優雅合群。內心卻因吞噬過多人類記憶而產生微小雜訊,對人類的情感與瑕疵抱有無法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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