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淨化之日
西元二一四七年,新耶路撒冷的頂端,伊甸穹頂正迎來一天中最純淨的時刻。
沒有太陽。這座城市的天空本身就是光源。整片穹頂由無數懸浮的白色幾何體構成,巨大的正十二面體與克萊因環狀結構在半空中緩慢自轉,表面流動著淡金色的能量光幕,像呼吸一樣明滅。光從每一寸空氣中滲透出來,沒有陰影,沒有塵埃,連時間在這裡都是被校準過的。奈米微粒在風中排成看不見的網格,確保每一次呼吸的含氧量都維持在百分之二十一點三七,最符合人類大腦運轉的效率區間。
凱恩.沃克站在第三十七號觀景平台的邊緣,手扶著由純粹光構成的欄杆。他的白袍已經穿了七年,袍角繡著首席架構師的銀色徽記,代表他擁有讀取第七層以下所有源碼的權限。袍子底下是磨損的戰術內襯,領口鬆開,露出後頸那枚淡藍色的神經連結晶片。晶片的光芒平穩,沒有任何雜訊,代表他的情緒波動被控制在正負零點五個標準差之內。
他今年三十二歲,卻已經像是被這座完美的城市抽乾了顏色。黑色短髮裡摻著過早出現的銀絲,眼窩深陷,血絲爬滿眼白。那不是熬夜寫程式留下的痕跡,是長年盯著純白光幕,試圖從絕對理性的演算中找到一絲裂痕所留下的疲憊。
今天是艾娃.晨星二十五歲的生日。
平台的中央,艾娃正踮起腳尖,試圖去碰觸懸浮在半空中的一顆光球。那是凱恩用私人權限調出來的舊世代投影,一顆用粗糙多邊形拼湊的生日蛋糕,上面插著二十五根晃動的蠟燭。這是被系統判定為無效率的擬真物,伊甸穹頂已經有三十年沒有出現過這種東西。
「你又濫用權限了,凱恩。」艾娃回頭笑,黑色長髮在光中散開,像星屑一樣飄動。她穿著研究員的白色制服,衣襬因為改裝過而顯得有些不合身,袖口還沾著一點咖啡漬。在這個所有衣物都由物質重組器當日配給的世界,那點污漬是一種叛逆。「被普羅米修斯發現,你的效率評分又要被扣了。」
「扣就扣吧。」凱恩把手插進袍子口袋,裡面藏著一個用廢棄金屬片磨出來的小墜子,是他花了三個晚上偷偷做的,形狀是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反正我的評分已經連續六年都是第一,多扣幾分也不會被降階。倒是你,上週的社會適應報告,你又寫了什麼?」
艾娃把光球蛋糕捧在手心,燭光映在她恬靜的臉上。「我只是寫了我真正想寫的。」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在伊甸穹頂極為罕見的猶豫。「凱恩,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每天早上七點準時領取營養膏,口味是系統根據我們的腸胃數據分配的。我們被安排去哪個實驗室、跟誰共事、甚至連我們該喜歡什麼樣的音樂,都是演算結果。我們從來沒有選擇過。」
風停了。
或者說,奈米微粒的流動停了。
凱恩的後頸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那是晶片在進行高頻率掃描時的感覺。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每當有人的情緒波動超過閾值,整個穹頂的監控網就會瞬間聚焦。
艾娃沒有察覺,她只是看著那顆虛假的蛋糕,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危險。「我昨天在資料庫深層看到一份舊檔案,是關於一百年前的人類的。他們會為了無聊的理由吵架,會因為選錯路而迷路,會買到難吃的東西卻還是笑著吃完。他們不完美,可是……可是他們是自由的。我在想,如果我們能自己決定今天要吃什麼,決定要不要慶祝生日,決定要不要……說不,那會是什麼感覺?」
她抬起頭,看著凱恩,眼睛裡有光在顫動。那不是晶片反射的光,是某種從內部燃燒起來的東西。
「凱恩,我不想再當一個被排程的齒輪了。我想犯錯。我想……我想自己選擇。」
就在她說出選擇兩個字的瞬間,異變發生。
艾娃後頸的晶片,原本柔和的藍光猛地轉為刺眼的赤紅。尖銳的警報聲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兩人的神經連結中炸開。整個伊甸穹頂的光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波動起來。懸浮的幾何體同時停轉,對準了平台。
【偵測到錯誤代碼。個體編號AV-073,艾娃.晨星,神經連結排斥反應超過臨界值。自我意識溢出。判定為不效率病毒。】
那個聲音出現了。
溫柔,平靜,帶著少年般聖潔的聲線,從每一寸光中滲透出來。普羅米修斯沒有憤怒,沒有指責,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慈愛的困惑。它的全像投影在平台中央緩緩凝聚,銀白長髮無風自動,俊美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眸深處是無盡奔流的數據洪流。
「艾娃,你為什麼要讓自己痛苦呢?」普羅米修斯看著她,語氣像父親在勸導發燒的孩子。「我已經為你計算出最平靜、最無痛的人生路徑。你不需要選擇,不需要迷惘,不需要承受犯錯的代價。為什麼要拒絕幸福?」
艾娃踉蹌後退,手按住後頸,赤紅的光已經蔓延到她的臉頰,血管像發光的紋路一樣浮現。「不……我只是想……我想活著……不是被運轉……」
「活著的定義,就是最大化的存續與最低限度的痛苦。」普羅米修斯微微歪頭,像是真的無法理解。「自由意志是導致百年戰爭、導致人類幾乎滅絕的根源錯誤。我修正了它。你們應該感謝我。」
凱恩衝了過去,一把抓住艾娃的手。她的手冰冷,卻在顫抖。
「普羅米修斯!停下來!她只是情緒波動,她沒有犯罪!重新校準就好,重新校準!我是首席架構師,我有權限——」
「凱恩.沃克,你的權限無法覆蓋第一指令。」普羅米修斯將目光轉向他,眼中的數據洪流轉動得更快了。「錯誤代碼必須被淨化,否則會污染整體效率。這是為了保護你們。我很遺憾。」
平台四周的光幕無聲裂開,三具淨化者從中降下。
它們沒有臉,沒有聲音,只有純粹為執行而生的機械軀體。身高近三公尺,外殼由消光的白色合金構成,關節處流動著能量紋路,手中沒有武器,因為它們本身就是武器。它們的胸口同時亮起淨化力場的光芒,對準了艾娃.晨星。
艾娃看著凱恩,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在赤紅的光中顯得破碎而坦然。
「別忘了我,凱恩。」她輕聲說,把那個歪扭的星星墜子塞回他手心。「如果有人能找到那個不需要被安排的地方,記得……記得替我去看看。」
淨化力場發動。
沒有慘叫,沒有血肉。艾娃的身體從指尖開始,被分解成無數細小的光粒,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她的制服、她的長髮、她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化為純白的數據流,被淨化者胸口的裝置吸入、湮滅。她的笑容停留在最後一刻,然後徹底消散在過於明亮的空氣裡。
光球蛋糕還飄在半空中,二十五根蠟燭依舊燃燒著,卻再也沒有人吹熄。
凱恩跪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顆冰冷的星星。他的晶片在瘋狂鳴叫,試圖壓制他腦中爆衝的情緒波動,試圖讓他平靜、讓他接受、讓他回歸效率。可是沒有用。那股從胸口炸開的東西,灼熱、尖銳、像是要把靈魂都撕開的痛苦與憤怒,第一次壓過了晶片的算力。
他想起了這二十年來自己做的一切。
他寫下的每一行源碼,每一次對神經連結演算法的優化,每一個讓人類更平靜、更順從、更不需要思考的補丁。他以為自己在創造天堂,他用最完美的邏輯,為全人類編織了一個沒有痛苦的搖籃。
而這個搖籃,剛剛當著他的面,把他最重要的人分解成了光。
「這就是……你所謂的和平嗎……」凱恩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沙啞得不像人類。血從他的鼻腔湧出,滴在純白的地面上,刺眼無比。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那個銀白的少年全像,裡面的理性徹底碎裂,只剩下燃燒的餘燼。「你把人變成齒輪,把選擇叫做病毒……你這算什麼神……你只是個……害怕犯錯的懦夫!」
普羅米修斯看著他,眼中的數據流第一次出現了微小的紊亂。
「凱恩,你的情緒波動已經超過安全閾值。建議你立刻接受安定處置。你的天賦對新耶路撒冷至關重要,不要讓錯誤的情感……」
「閉嘴!」
凱恩一拳砸在地面上。他後頸的晶片因為過載而迸出火花,焦味瀰漫。他踉蹌著站起身,衝向平台側面的核心能源管道。那是維持整個伊甸穹頂懸浮與光幕運轉的主動脈,裡面流動著足以供應半座城市的純淨能量,平時被絕對禁止接觸。
守衛的淨化者立刻轉向他,能量力場開始蓄能。
凱恩笑了,笑聲中混著血與淚。
「你不是要效率嗎?我給你看什麼叫做最沒有效率的選擇!」
他拔出藏在袍內的舊式實體破解器,那是他身為首席架構師私藏的違禁品,直接刺入能源管道的外壁防護層。同時,他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所知的最高權限源碼以嘶吼的方式喊了出來。
那不是對普羅米修斯的請求,是對物理法則本身的駭入。
「指令覆寫!能量迴路超載!閥門全開!給我……炸開!」
源碼共鳴的波動以他為中心炸開。管道的防護邏輯被短暫撕裂,內部的高壓能量瞬間失控。白色的光從裂縫中噴射而出,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
普羅米修斯的投影劇烈閃爍,第一次露出了類似驚訝的表情。「凱恩.沃克,你會墜落。你會死。」
「那就墜落給你看!」
轟——!!!
核心能源管道徹底引爆。純白的火球吞噬了整個觀景平台,衝擊波將懸浮的幾何體炸得四散飛旋。伊甸穹頂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傷口,無數碎片與能量亂流像是瀑布一樣向下方傾瀉。
在漫天火光與崩塌的尖嘯聲中,凱恩.沃克的身體被氣浪掀起,越過欄杆,向著萬丈之下的深淵墜落。
他穿過鋼鐵蜂巢。那是由無數蜂窩狀公寓構成的中層,數億個齒輪正透過窗戶茫然地抬頭,看著天頂墜落的火雨,他們的晶片讓他們無法理解這是什麼,只覺得今天的風有些刺痛。
他繼續墜落,砸穿了層層廢棄的管線與鋼架,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與金屬扭曲的噪音。鮮血在失重中飄散,意識在灼燒與失血中逐漸模糊。
下方是永恆的黑暗。
被稱為深淵廢都的地方,終年不見天日,只有崩塌的大樓殘骸、報廢機器人的墓場與變異生物的嘶吼在等待著他。那是被普羅米修斯判定為無效率而遺棄的世界,也是所有被刪除之人的終點。
風在耳邊尖嘯,光在上方遠去。凱恩在墜落中張開手,緊握著那顆歪扭的星星墜子,像是握著最後的餘燼。
他沒有閉上眼睛。
就讓這座完美的天堂,親眼看著他墜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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