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0.04秒的菜鳥
霧港市的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九天,沒有要停的意思。
海霧從外海漫進來,像一層發霉的紗布裹住整座城,爐石區的巷子尤其濃,連機車的煞車燈都被暈成一團橘紅色的糊。沈聿坐在爐石分局二樓那間沒有窗戶的詢問室裡,冷氣壞了三個月,牆壁滲水,霉味混著隔壁宮廟燒金紙的煙味,黏在皮膚上洗不掉。
他面前坐著兩個剛從廣澤宮前打完架被帶回來的年輕人,一個額頭破了,血已經乾在眉毛上,另一個穿著宮廟的義工背心,手還在抖。桌上放著一本被翻爛的警校教科書影本,還有一份他花了兩小時打好卻被學長直接丟回來的詢問筆錄。
「警校吊車尾」這個標籤從他分發到爐石分局的第一天就貼在他背上,撕不下來。同期分發到中央特區的同学已經在跟金融詐欺案,他卻在這裡處理宮廟鬥毆、鄰居潑漆、還有醉漢在便利商店鬧事。分局裡的人都叫他「影印聿」,因為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影印和買便當。
「所以你說,是他先拿椅子砸你?」沈聿問那個額頭流血的年輕人,聲音沒什麼起伏。他習慣這樣問話,不帶情緒,讓對方自己填補空白。
對方點頭如搗蒜,「對啦,警官,是他先動手的啦!我根本沒還手,我只是推他一下!」
沈聿盯著他的臉。這是他在警校四年唯一學得比任何人都好的事,盯著別人的臉看。不是看長相,是看那些藏不住的細節。就在對方說出「根本沒還手」五個字的瞬間,沈聿看見了。
左側眼角的眼輪匝肌在零點零四秒內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發現。右側嘴角不自然地向下拉扯,下顎收緊,聲帶在發出「手」這個字的時候,尾音有一個幾乎無法被耳朵捕捉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說謊時自主神經失控的洩漏。
就在那一瞬間,沈聿的腦袋裡像是有一根生鏽的保險絲被強行接通,發出尖銳的嗡鳴。
嗡——
眼前跳出一行半透明的淡藍色文字,疊在他視線的正中央,像是視網膜投影,卻又無比清晰。
【罪犯心理側寫系統已綁定宿主:沈聿】
【第一階段:微觀讀取已啟動】
【偵測到目標A:微表情不一致,說謊機率87.4%。瞳孔收縮0.2毫米,伴隨防禦性聳肩,建議追問:椅子來源與傷口形成時間。】
沈聿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指掐進大腿,才沒有叫出聲。那行字沒有消失,反而隨著他的視線移動。他試著眨眼,文字依舊存在。他看向另一個穿背心的年輕人,對方的資訊也立刻跳了出來。
【目標B:情緒為憤怒與委屈混合,眼瞼張大,鼻翼擴張,陳述可信度71%。】
「你放屁!」穿背心的年輕人突然暴怒,「明明是你先拿金爐旁的掃把打我,我才拿椅子的!警官你看他額頭的傷,那是自己撞到金爐角的啦,根本不是我打的!」
沈聿的腦袋痛了起來,像是有人拿針從太陽穴往裡鑽。但他忽然懂了怎麼用這個東西。他轉頭看向額頭流血的那個人,放輕語氣問,「金爐旁的掃把,是木頭柄的還是鐵柄的?」
對方愣住,眼神飄向左上方,那是回憶與編造的交界,「是、是木頭的……吧。」
「你額頭的傷口邊緣有鐵鏽的顏色,」沈聿指著他額頭乾掉的血塊,「木頭柄不會留下這種痕跡。你撞到的是金爹旁那個生鏽的鐵架,對不對?你自己衝過去的時候撞到的,根本不是他拿椅子砸的。」
詢問室安靜了兩秒。那個年輕人臉色發白,嘴唇抖得說不出話。旁邊做筆錄的學長本來在滑手機,此刻抬起頭,一臉見鬼的表情看著沈聿。
【微觀讀取準確率提升,獎勵:痕跡建模預覽權限開啟。】
沈聿沒有機會細想,因為值班台的無線電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蓋過雨聲。
「爐石區,仁愛巷三十七號,民眾報案說房客失聯,房東開門發現有異味,需要鑑識到場。重複,仁愛巷三十七號。」
雨勢在傍晚變成了暴雨。沈聿跟著學長還有剛從中央特區被臨時調來支援的鑑識人員,擠進那條連機車都難會車的巷子。三十七號是一棟蓋了四十年的公寓,外牆貼著斑駁的磁磚,管線像藤蔓一樣裸露在外頭,滴著黑色的水。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塑膠拖鞋,站在門口雙手合十一直發抖。楊承業已經到了,他穿著那件穿了十年、袖口都磨破的舊皮夾克,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雨水順著他的國字臉往下流。他看到沈聿跟來,濃眉立刻皺起來。
「菜鳥你來幹嘛?這裡不是讓你學影印的地方,滾回去顧值班台。」楊承業的聲音粗得像砂紙,這是爐石區所有菜鳥都怕的刑大小隊長。三十年爐石區出身,他辦案靠的是鼻子跟腳底板,最討厭的就是什麼心理學、什麼電腦。
「楊仔,學長叫我來幫忙拉封鎖線……」沈聿把聲音壓低,他知道楊承業不喜歡他這種看起來就沒睡飽、講話又沒底氣的菜鳥。
門被消防隊用撬棍打開的瞬間,一股甜膩又腐敗的味道衝了出來,混著冷氣的霉味和血腥味。房間只有六坪大,一房一衛,沒有窗戶,牆壁貼著發黃的壁紙。房間非常整齊,整齊到讓人不舒服。書桌上的書按照高度排好,衣櫃裡的衣服連顏色都分好,垃圾桶是空的,只剩一個便利商店的外送垃圾袋被仔細地打結放在門後。
浴室的塑膠門半開著,裡面就是現場。
第一具遺體。
鑑識組的人戴著口罩還是忍不住後退半步。那是一個年輕女性,倒在乾涸的血泊裡,身體被俐落地分成了數塊,切口平整得不像是臨時起意,每一塊都被用保鮮膜仔細地包好,像是要放進冰箱的肉。她的頭被擺在洗手台上,眼睛閉著,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反而像是睡著了。
「幹……」鑑識組的老吳低聲罵了一句,「這刀工,比豬肉攤的還利索。老楊,這不是一般仇殺,這是變態。」
楊承業把嘴裡沒點的菸拿下來,臉色鐵青,「先別動現場,等法醫來。把房東帶去樓下問。」
沈聿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的腦袋又開始嗡鳴,那個淡藍色的系統介面自己跳了出來。
【第二階段:痕跡建模嘗試啟動——樣本不足,現場整潔度異常,疑似刻意佈置。】
【提示:觀察房東。】
沈聿轉頭看向樓梯間的房東。女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雨衣,雨衣內層是塑膠的反光,頭髮濕透貼在臉上,一直重複著同一句話,「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來收租的,已經三天沒聯絡到人了……」
楊承業正在例行公事地問她,「最後一次看到房客是什麼時候?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房東搖頭,搖得很快,「沒有,沒有聽到,妹妹很安靜的,都一個人進出。」
就在她說出「很安靜」三個字的時候,沈聿看見了。那零點零四秒的破綻。她的左眼眼角快速地抽動了一下,不是因為雨水流進眼睛,是肌肉不受控的顫抖。她的聲音在「靜」字的尾音往上飄了半度,那是聲紋的顫抖,人在說謊時,喉嚨肌肉會不自主收緊。她的雙手緊緊抓住雨衣的下襬,指節發白,那是典型的自我安撫與防禦姿態。
【微觀讀取:房東說謊機率92.1%。瞳孔震顫,視線閃避,建議追問:為何門後外送垃圾袋打結方式與房間內整潔習慣不一致?】
沈聿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鼻腔有點熱熱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讓樓梯間所有人都聽見了。
「阿姨,妳說謊。」
楊承業猛地回頭瞪他,「沈聿你他媽在供三小?」
房東的臉瞬間白了,「我、我沒有……」
沈聿沒有理會楊承業的怒氣,他指著那個被鑑識人員用證物袋裝起來、正要帶走的外送垃圾袋,「那個袋子,是妳打的結,對不對?不是死者打的。死者的房間所有東西都按照強迫症一樣的規則擺放,書本照高度,衣服照顏色,連牙刷和牙膏的擺放角度都是平行的。這種人打的結,會是非常整齊的方結,而且會把多餘的袋口摺好塞進去。」
他頓了一下,讓自己的聲音更穩,「可是門後那個袋子,是死結,打得很用力,袋口是隨便扭轉的,上面還有妳雨衣的塑膠纖維。這表示妳在我們來之前就進來過,妳動過現場,妳把原本在房間裡的垃圾袋拿出去,換了一個新的放在門後,想讓我們以為房間本來就這麼乾淨。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妳在怕我們看到什麼?」
整個樓梯間安靜得只剩下雨聲。房東的嘴唇抖得像是風中的紙,過了好幾秒,她才崩潰似地哭出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前天來收租,門沒鎖,我推開看到……看到浴室那樣,我嚇死了!我想說如果被別人知道我的房子死過人,以後就租不出去了,我才想說把垃圾清一清,讓房子看起來乾淨一點……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楊承業叼著的菸掉在地上,被雨水浸濕。他看著沈聿,眼神從憤怒變成了驚疑,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審視。他辦了三十年案子,看過無數說謊的人,卻從來沒有看過一個菜鳥用這種方式把人的謊言當場剝開,而且準到讓人背脊發涼。
「……把她帶回去做筆錄,」楊承業對學長說,聲音低了下來,然後他轉頭看沈聿,「你,跟我上來。」
雨還在下,救護車的燈光在巷口無聲地閃。十分鐘後,一輛白色的廂型車滑進巷子,車身上印著霧港市警察局刑事鑑識中心。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袍、戴著黑色手套的身影撐著一把透明傘走了出來。
是林映棠。
她剪著一頭俐落的霧灰色短髮,白袍裡面是簡單的黑衣黑褲,身形纖細卻站得筆直。她沒看任何人,直接提著勘查箱走進那間六坪大的套房。高跟鞋踩在積水上,沒有濺起一點多餘的水花。
「讓開。」她的聲音清冷,直接,對著擋在浴室門口的鑑識人員說。沒有客套,沒有寒暄。
她蹲在遺體旁邊,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抬起死者的手腕,觀察切口。她的動作精準得像手術刀,每一個翻動都有目的。沈聿站在門外,看著她的側臉,她的專注讓周圍的吵雜都自動靜音了。
「切口位於關節囊之間,避開骨頭,用的是小型外科手術刀或解剖刀,刀鋒長度不超過十公分,」林映棠頭也沒抬地說,聲音透過口罩有點悶,「下刀時沒有猶豫,一次到位,施力均勻。這個人懂解剖,至少受過專業訓練。死亡時間超過四十八小時,但防腐處理做得很好,屍斑不明顯,組織液沒有大量滲出。兇手在分屍前,保存了遺體一段時間。」
她抬起頭,視線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沈聿身上。那是一雙極度冷靜的眼睛,像冰面下的深湖。
「你就是那個看出房東說謊的菜鳥?」林映棠站起身,把手套脫下來丟進證物袋,「楊小隊長剛剛在電話裡說,你靠看表情就知道她在說謊?」
沈聿有點尷尬,下意識想用自嘲帶過,「就……運氣好,剛好看到……」
「運氣不會讓你注意到外送垃圾袋的打結方式,」林映棠打斷他,語氣直接得不留情面,「我討厭憑感覺辦案,但我承認,細節不會說謊。這間房間的整潔是假的,是兇手刻意佈置給我們看的。真正的細節在切口裡。」
她走到沈聿面前,把一張剛拍下的切口特寫照片遞給他。照片上,切口平整,光滑,甚至可以看見肌肉纖維被俐落切斷的紋理。
「這種平整度,不是仇恨,也不是激情,」林映棠的聲音壓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是欣賞。是把人體當成材料在處理的冷靜。兇手不是在殺人,是在……製作什麼。」
楊承業站在浴室門口,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他原本想踢出專案的菜鳥,一個是長期被鑑識組那群老男人排擠、說她只會讀書不會辦案的女法醫。雨聲敲在鐵皮屋頂上,吵得人心煩。
他把那根濕掉的菸撿起來,狠狠揉成一團丟進水溝,然後對著無線電大吼,「呼叫總局,爐石區仁愛巷發現重大分屍案,請求成立專案小組,鑑識、法醫、偵查全部進駐!」
他掛掉無線電,看著沈聿和林映棠,眼神裡的渾濁少了一些,多了一點豁出去的狠勁。
「從現在開始,你們兩個,跟我一組。菜鳥,你那個什麼看表情的把戲,還有林法醫妳的刀,都給我盯緊了。這案子,總局那邊不會想好好辦,但老子偏要辦到底。」
沈聿的腦袋裡,系統的淡藍色文字再次跳動,這次是一行新的提示,帶著輕微的刺痛感。
【痕跡建模已完成初步掃描,關鍵詞提取中……】
【關鍵詞:收藏】
窗外的暴雨沒有停,反而更大了。霧港市的海霧混著雨水,從巷口漫進來,模糊了救護車的燈,也模糊了監視器那顆早就故障的鏡頭。沒有人注意到,在對面那棟沒開燈的公寓四樓,有一扇窗戶後面,一個穿著高領毛衣的身影,正安靜地看著樓下的一切,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面用漂亮的字跡寫著:第一件藏品,陳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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