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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表情側寫師》

鑽鑽 都市懸疑 / 犯罪心理 / 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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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表情側寫師》 封面
警校吊車尾的菜鳥刑警沈聿,意外綁定能解析微表情與生活痕跡的「罪犯心理側寫系統」。只要捕捉對方0.04秒的肌肉顫動與房間細節,就能在腦中重構其犯罪動機與行為邏輯。霧港市接連發生手法俐落的連環分屍案,死者毫無關聯,警方陷入僵局。沈聿憑藉系統步步逼近代號「收藏家」的高智商兇手,卻發現對方似乎早已看穿側寫,每一次精準預判都是刻意留下的陷阱。當側寫結果指向警局內部,信任徹底崩解,他必須在冰冷的系統與人性的直覺之間做出抉擇,而系統的倒數計時,正將他推向成為下一個收藏品的命運。

第 1 章 — 第一章:0.04秒的菜鳥

本章登場

霧港市的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九天,沒有要停的意思。

海霧從外海漫進來,像一層發霉的紗布裹住整座城,爐石區的巷子尤其濃,連機車的煞車燈都被暈成一團橘紅色的糊。沈聿坐在爐石分局二樓那間沒有窗戶的詢問室裡,冷氣壞了三個月,牆壁滲水,霉味混著隔壁宮廟燒金紙的煙味,黏在皮膚上洗不掉。

他面前坐著兩個剛從廣澤宮前打完架被帶回來的年輕人,一個額頭破了,血已經乾在眉毛上,另一個穿著宮廟的義工背心,手還在抖。桌上放著一本被翻爛的警校教科書影本,還有一份他花了兩小時打好卻被學長直接丟回來的詢問筆錄。

「警校吊車尾」這個標籤從他分發到爐石分局的第一天就貼在他背上,撕不下來。同期分發到中央特區的同学已經在跟金融詐欺案,他卻在這裡處理宮廟鬥毆、鄰居潑漆、還有醉漢在便利商店鬧事。分局裡的人都叫他「影印聿」,因為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影印和買便當。

「所以你說,是他先拿椅子砸你?」沈聿問那個額頭流血的年輕人,聲音沒什麼起伏。他習慣這樣問話,不帶情緒,讓對方自己填補空白。

對方點頭如搗蒜,「對啦,警官,是他先動手的啦!我根本沒還手,我只是推他一下!」

沈聿盯著他的臉。這是他在警校四年唯一學得比任何人都好的事,盯著別人的臉看。不是看長相,是看那些藏不住的細節。就在對方說出「根本沒還手」五個字的瞬間,沈聿看見了。

左側眼角的眼輪匝肌在零點零四秒內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發現。右側嘴角不自然地向下拉扯,下顎收緊,聲帶在發出「手」這個字的時候,尾音有一個幾乎無法被耳朵捕捉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說謊時自主神經失控的洩漏。

就在那一瞬間,沈聿的腦袋裡像是有一根生鏽的保險絲被強行接通,發出尖銳的嗡鳴。

嗡——

眼前跳出一行半透明的淡藍色文字,疊在他視線的正中央,像是視網膜投影,卻又無比清晰。

【罪犯心理側寫系統已綁定宿主:沈聿】

【第一階段:微觀讀取已啟動】

【偵測到目標A:微表情不一致,說謊機率87.4%。瞳孔收縮0.2毫米,伴隨防禦性聳肩,建議追問:椅子來源與傷口形成時間。】

沈聿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指掐進大腿,才沒有叫出聲。那行字沒有消失,反而隨著他的視線移動。他試著眨眼,文字依舊存在。他看向另一個穿背心的年輕人,對方的資訊也立刻跳了出來。

【目標B:情緒為憤怒與委屈混合,眼瞼張大,鼻翼擴張,陳述可信度71%。】

「你放屁!」穿背心的年輕人突然暴怒,「明明是你先拿金爐旁的掃把打我,我才拿椅子的!警官你看他額頭的傷,那是自己撞到金爐角的啦,根本不是我打的!」

沈聿的腦袋痛了起來,像是有人拿針從太陽穴往裡鑽。但他忽然懂了怎麼用這個東西。他轉頭看向額頭流血的那個人,放輕語氣問,「金爐旁的掃把,是木頭柄的還是鐵柄的?」

對方愣住,眼神飄向左上方,那是回憶與編造的交界,「是、是木頭的……吧。」

「你額頭的傷口邊緣有鐵鏽的顏色,」沈聿指著他額頭乾掉的血塊,「木頭柄不會留下這種痕跡。你撞到的是金爹旁那個生鏽的鐵架,對不對?你自己衝過去的時候撞到的,根本不是他拿椅子砸的。」

詢問室安靜了兩秒。那個年輕人臉色發白,嘴唇抖得說不出話。旁邊做筆錄的學長本來在滑手機,此刻抬起頭,一臉見鬼的表情看著沈聿。

【微觀讀取準確率提升,獎勵:痕跡建模預覽權限開啟。】

沈聿沒有機會細想,因為值班台的無線電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蓋過雨聲。

「爐石區,仁愛巷三十七號,民眾報案說房客失聯,房東開門發現有異味,需要鑑識到場。重複,仁愛巷三十七號。」

雨勢在傍晚變成了暴雨。沈聿跟著學長還有剛從中央特區被臨時調來支援的鑑識人員,擠進那條連機車都難會車的巷子。三十七號是一棟蓋了四十年的公寓,外牆貼著斑駁的磁磚,管線像藤蔓一樣裸露在外頭,滴著黑色的水。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塑膠拖鞋,站在門口雙手合十一直發抖。楊承業已經到了,他穿著那件穿了十年、袖口都磨破的舊皮夾克,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雨水順著他的國字臉往下流。他看到沈聿跟來,濃眉立刻皺起來。

「菜鳥你來幹嘛?這裡不是讓你學影印的地方,滾回去顧值班台。」楊承業的聲音粗得像砂紙,這是爐石區所有菜鳥都怕的刑大小隊長。三十年爐石區出身,他辦案靠的是鼻子跟腳底板,最討厭的就是什麼心理學、什麼電腦。

「楊仔,學長叫我來幫忙拉封鎖線……」沈聿把聲音壓低,他知道楊承業不喜歡他這種看起來就沒睡飽、講話又沒底氣的菜鳥。

門被消防隊用撬棍打開的瞬間,一股甜膩又腐敗的味道衝了出來,混著冷氣的霉味和血腥味。房間只有六坪大,一房一衛,沒有窗戶,牆壁貼著發黃的壁紙。房間非常整齊,整齊到讓人不舒服。書桌上的書按照高度排好,衣櫃裡的衣服連顏色都分好,垃圾桶是空的,只剩一個便利商店的外送垃圾袋被仔細地打結放在門後。

浴室的塑膠門半開著,裡面就是現場。

第一具遺體。

鑑識組的人戴著口罩還是忍不住後退半步。那是一個年輕女性,倒在乾涸的血泊裡,身體被俐落地分成了數塊,切口平整得不像是臨時起意,每一塊都被用保鮮膜仔細地包好,像是要放進冰箱的肉。她的頭被擺在洗手台上,眼睛閉著,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反而像是睡著了。

「幹……」鑑識組的老吳低聲罵了一句,「這刀工,比豬肉攤的還利索。老楊,這不是一般仇殺,這是變態。」

楊承業把嘴裡沒點的菸拿下來,臉色鐵青,「先別動現場,等法醫來。把房東帶去樓下問。」

沈聿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的腦袋又開始嗡鳴,那個淡藍色的系統介面自己跳了出來。

【第二階段:痕跡建模嘗試啟動——樣本不足,現場整潔度異常,疑似刻意佈置。】

【提示:觀察房東。】

沈聿轉頭看向樓梯間的房東。女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雨衣,雨衣內層是塑膠的反光,頭髮濕透貼在臉上,一直重複著同一句話,「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來收租的,已經三天沒聯絡到人了……」

楊承業正在例行公事地問她,「最後一次看到房客是什麼時候?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房東搖頭,搖得很快,「沒有,沒有聽到,妹妹很安靜的,都一個人進出。」

就在她說出「很安靜」三個字的時候,沈聿看見了。那零點零四秒的破綻。她的左眼眼角快速地抽動了一下,不是因為雨水流進眼睛,是肌肉不受控的顫抖。她的聲音在「靜」字的尾音往上飄了半度,那是聲紋的顫抖,人在說謊時,喉嚨肌肉會不自主收緊。她的雙手緊緊抓住雨衣的下襬,指節發白,那是典型的自我安撫與防禦姿態。

【微觀讀取:房東說謊機率92.1%。瞳孔震顫,視線閃避,建議追問:為何門後外送垃圾袋打結方式與房間內整潔習慣不一致?】

沈聿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鼻腔有點熱熱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讓樓梯間所有人都聽見了。

「阿姨,妳說謊。」

楊承業猛地回頭瞪他,「沈聿你他媽在供三小?」

房東的臉瞬間白了,「我、我沒有……」

沈聿沒有理會楊承業的怒氣,他指著那個被鑑識人員用證物袋裝起來、正要帶走的外送垃圾袋,「那個袋子,是妳打的結,對不對?不是死者打的。死者的房間所有東西都按照強迫症一樣的規則擺放,書本照高度,衣服照顏色,連牙刷和牙膏的擺放角度都是平行的。這種人打的結,會是非常整齊的方結,而且會把多餘的袋口摺好塞進去。」

他頓了一下,讓自己的聲音更穩,「可是門後那個袋子,是死結,打得很用力,袋口是隨便扭轉的,上面還有妳雨衣的塑膠纖維。這表示妳在我們來之前就進來過,妳動過現場,妳把原本在房間裡的垃圾袋拿出去,換了一個新的放在門後,想讓我們以為房間本來就這麼乾淨。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妳在怕我們看到什麼?」

整個樓梯間安靜得只剩下雨聲。房東的嘴唇抖得像是風中的紙,過了好幾秒,她才崩潰似地哭出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前天來收租,門沒鎖,我推開看到……看到浴室那樣,我嚇死了!我想說如果被別人知道我的房子死過人,以後就租不出去了,我才想說把垃圾清一清,讓房子看起來乾淨一點……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楊承業叼著的菸掉在地上,被雨水浸濕。他看著沈聿,眼神從憤怒變成了驚疑,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審視。他辦了三十年案子,看過無數說謊的人,卻從來沒有看過一個菜鳥用這種方式把人的謊言當場剝開,而且準到讓人背脊發涼。

「……把她帶回去做筆錄,」楊承業對學長說,聲音低了下來,然後他轉頭看沈聿,「你,跟我上來。」

雨還在下,救護車的燈光在巷口無聲地閃。十分鐘後,一輛白色的廂型車滑進巷子,車身上印著霧港市警察局刑事鑑識中心。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袍、戴著黑色手套的身影撐著一把透明傘走了出來。

是林映棠。

她剪著一頭俐落的霧灰色短髮,白袍裡面是簡單的黑衣黑褲,身形纖細卻站得筆直。她沒看任何人,直接提著勘查箱走進那間六坪大的套房。高跟鞋踩在積水上,沒有濺起一點多餘的水花。

「讓開。」她的聲音清冷,直接,對著擋在浴室門口的鑑識人員說。沒有客套,沒有寒暄。

她蹲在遺體旁邊,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抬起死者的手腕,觀察切口。她的動作精準得像手術刀,每一個翻動都有目的。沈聿站在門外,看著她的側臉,她的專注讓周圍的吵雜都自動靜音了。

「切口位於關節囊之間,避開骨頭,用的是小型外科手術刀或解剖刀,刀鋒長度不超過十公分,」林映棠頭也沒抬地說,聲音透過口罩有點悶,「下刀時沒有猶豫,一次到位,施力均勻。這個人懂解剖,至少受過專業訓練。死亡時間超過四十八小時,但防腐處理做得很好,屍斑不明顯,組織液沒有大量滲出。兇手在分屍前,保存了遺體一段時間。」

她抬起頭,視線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沈聿身上。那是一雙極度冷靜的眼睛,像冰面下的深湖。

「你就是那個看出房東說謊的菜鳥?」林映棠站起身,把手套脫下來丟進證物袋,「楊小隊長剛剛在電話裡說,你靠看表情就知道她在說謊?」

沈聿有點尷尬,下意識想用自嘲帶過,「就……運氣好,剛好看到……」

「運氣不會讓你注意到外送垃圾袋的打結方式,」林映棠打斷他,語氣直接得不留情面,「我討厭憑感覺辦案,但我承認,細節不會說謊。這間房間的整潔是假的,是兇手刻意佈置給我們看的。真正的細節在切口裡。」

她走到沈聿面前,把一張剛拍下的切口特寫照片遞給他。照片上,切口平整,光滑,甚至可以看見肌肉纖維被俐落切斷的紋理。

「這種平整度,不是仇恨,也不是激情,」林映棠的聲音壓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是欣賞。是把人體當成材料在處理的冷靜。兇手不是在殺人,是在……製作什麼。」

楊承業站在浴室門口,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他原本想踢出專案的菜鳥,一個是長期被鑑識組那群老男人排擠、說她只會讀書不會辦案的女法醫。雨聲敲在鐵皮屋頂上,吵得人心煩。

他把那根濕掉的菸撿起來,狠狠揉成一團丟進水溝,然後對著無線電大吼,「呼叫總局,爐石區仁愛巷發現重大分屍案,請求成立專案小組,鑑識、法醫、偵查全部進駐!」

他掛掉無線電,看著沈聿和林映棠,眼神裡的渾濁少了一些,多了一點豁出去的狠勁。

「從現在開始,你們兩個,跟我一組。菜鳥,你那個什麼看表情的把戲,還有林法醫妳的刀,都給我盯緊了。這案子,總局那邊不會想好好辦,但老子偏要辦到底。」

沈聿的腦袋裡,系統的淡藍色文字再次跳動,這次是一行新的提示,帶著輕微的刺痛感。

【痕跡建模已完成初步掃描,關鍵詞提取中……】

【關鍵詞:收藏】

窗外的暴雨沒有停,反而更大了。霧港市的海霧混著雨水,從巷口漫進來,模糊了救護車的燈,也模糊了監視器那顆早就故障的鏡頭。沒有人注意到,在對面那棟沒開燈的公寓四樓,有一扇窗戶後面,一個穿著高領毛衣的身影,正安靜地看著樓下的一切,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面用漂亮的字跡寫著:第一件藏品,陳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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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爐石區的收藏

本章登場

霧港市的雨進入第二十天,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爐石區的排水溝已經滿到倒灌。仁愛巷三十七號的騎樓積水淹過腳踝,黃色的封鎖線在風裡甩動,像一條被打濕的繃帶。鑑識組的探照燈把那間六坪大的套房照得慘白,牆面滲水的痕跡在燈光下格外清楚,而整座城市還在海霧裡睡著,只有雨點擊打鐵皮屋頂的聲音持續不斷。

沈聿站在房門口沒有進去,制服的下襬全濕了,貼在小腿上發冷。他的太陽穴還在抽痛,昨晚強行啟動微觀讀取後留下的偏頭痛像一根鈍針卡在眼窩後方。腦內的淡藍色介面沒有完全關閉,像是待機的電腦螢幕,偶爾閃爍一行字:【樣本不足,建議補充資訊】。

楊承業從樓上走下來,手裡拎著一個用證物袋裝起來的外送垃圾袋,袋口還是那個被房東重新打上的死結。他把袋子扔給門口的學長,轉頭對沈聿低聲罵了一句,「菜鳥,你還杵在那裡幹什麼?進去看。林法醫在等你。」

沈聿跟著楊承業的腳步跨進房間。房間已經被初步拍照存證,但那種整齊到讓人不舒服的感覺沒有消失。書桌上的三本書按照高度從高到低排列,書脊對齊桌緣誤差不超過半公分。衣櫃打開著,裡面掛著五件同款式的白色襯衫,袖口全部朝同一個方向,連衣架的間距都用尺量過。垃圾桶是空的,除臭劑的味道很淡,卻蓋不住浴室飄出來的血腥味。

林映棠已經換上第二雙黑色手套,蹲在浴室門口。她把洗手台上的那顆頭顱用紗布墊起來,仔細觀察頸部的切口。她的霧灰色短髮被口罩壓住幾根,眼神專注得像要把皮膚底下的血管都看出來。沈聿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那條舊疤,很淡,只有在燈光斜照時才看得見。

「你來得剛好,」林映棠沒有抬頭,聲音從口罩後面透出來,冷靜而直接,「幫我看這個。切口周圍的皮膚有反覆加壓的痕跡,表示兇手在下刀前先用手固定住組織,防止滑動。這不是第一次拿刀的人會有的習慣,這是外科訓練裡反覆練習才會形成的肌肉記憶。」

沈聿蹲下來,與她保持半步距離。他的視線落在死者的肩關節切面上,肌肉纖維被切斷的斷面平整得像是機器裁切,連毛細血管的收縮紋都朝同一個方向。他的系統在這個距離自動跳動起來。

【微觀讀取啟動:對象為靜態痕跡,非動態表情,準確率下降。建議切換至痕跡建模。】

沈聿把注意力轉向整個房間。他試著不去看屍體,而是看房間的生活痕跡。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空的香薰蠟燭玻璃罐,標籤被撕掉了,只剩下殘膠。牆角有一個空的書架,上面什麼都沒有,卻用抹布擦得一點灰塵都沒有,層板的光澤在探照燈下反射。牆面上,靠近書桌的位置,有幾道非常細的刮痕,長度大約十公分,像是書架反覆搬動時腳架刮出來的。

「這個書架本來不是放在這裡的,」沈聿低聲說,更像是說給自己聽,「刮痕有三道,重疊在一起,表示同一個位置被搬動至少三次。可是房間裡的東西這麼少,為什麼要搬書架?」

林映棠抬頭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認可,「你注意到了。這個房間的整潔是表演性的。我剛剛檢查過床底,沒有任何毛髮或皮屑,連床單的摺痕都是用熨斗燙過的。沒有人會這樣生活,除非他想讓我們看到的就是整潔本身。」

楊承業站在門口抽著那根還是沒點燃的菸,聽著兩個年輕人的對話,眉頭皺成一個結,「表演?演給誰看?給我們警察看?這傢伙是瘋子嗎,把分屍現場當舞台?」

沈聿沒有回答,他的腦內介面開始轉動,淡藍色的文字重新排列。

【痕跡建模嘗試啟動:樣本一,香薰罐殘膠指紋模糊;樣本二,書架刮痕方向一致;樣本三,監視器影像缺漏。綜合關聯度低,無法建立完整人格模型。】

【關鍵詞提取中……模糊結果:陳列、等待、收藏……】

又是收藏。跟昨晚在樓梯間得到的那個詞一模一樣。沈聿感到後頸一陣發涼。這個詞不是隨機跳出來的,系統在兩次不同現場都抓到了同一個核心。這表示兇手對現場的佈置有明確的目的,而這個目的指向一種病態的展示慾。

天色漸亮時,分局來了一個人。

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很吵,伴隨著一杯外帶咖啡打翻的驚呼。一個穿著黑色帽T、破洞牛仔褲的嬌小女生抱著筆電衝進來,瀏海染了一撮很亮的藍色,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鞋帶還沒綁好。她一進門就對著楊承業喊,「報告小隊長!科技犯罪組替代役趙可妮報到!是楊隊叫我來的,說這裡有香香的學姊跟很帥的側寫師可以跟!」

楊承業被她吵得把菸都差點咬斷,「吵死了,妳以為這裡是新灣科技園區的咖啡廳嗎?給我小聲一點,裡面還有遺體。」

趙可妮吐了吐舌頭,立刻把音量壓低,卻還是藏不住那種宅氣裡的靈動。她把筆電放在那張堆滿卷宗的桌子上,螢幕已經亮著,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與視窗。她看向沈聿,眼睛立刻亮起來,「你就是沈聿對不對?我在內部群組看到鑑識組的人說你用零點零四秒就抓到房東說謊,超強的!我叫趙可妮,以後你的網路資料全部交給我,我爬監視器的速度比爐石區阿婆罵髒話還快。」

沈聿有點不習慣這種熱情,只能點頭,「謝謝,監視器那邊確實需要幫忙。」

林映棠從浴室走出來,脫掉手套,冷冷地看了趙可妮一眼,「穿拖鞋進現場,妳的鞋底會帶走微量跡證。門口有鞋套。」

趙可妮立刻立正,「是!林法醫!我馬上套!」她手忙腳亂地套上鞋套,一邊套一邊還是忍不住盯著筆電螢幕,「我先說我找到的東西,死者叫陳曉琪,二十六歲,爐石區這間套房住了八個月,外送紀錄顯示她幾乎每天都叫同一家健康餐盒,社群帳號最後一則貼文是三天前,拍了一束花,文案寫著謝謝匿名祝福,花束是霧港花市的新品種乾燥花,價格不便宜。」

沈聿走過去看螢幕。監視器畫面被趙可妮調出來,是仁愛巷巷口那支老舊的攝影機,畫質模糊到只能看見人影的輪廓。時間標示是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二分,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撐著透明傘的人影提著一個長方形紙袋走進巷子,臉被傘面完全遮住,身形看不出性別。

「這支監視器是爐石區最舊的型號,解析度只有七百二十P,晚上又起霧,根本看不清楚,」趙可妮一邊快速敲鍵盤一邊說明,語速很快,「我試著用開源情報工具去跑死者的外送平台紀錄,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最近一個月收過兩次匿名預約花束,透過網路花店下單,付款是用虛擬帳號,收件人寫陳曉琪,寄件人只留一個字收藏兩個字當備註。我本來以為是追求者,可是我去比對了——」

她切換視窗,調出另一份資料,那是市立殯儀館今天凌晨剛送來的第二具遺體的初步資訊。第二名死者是在中央特區的出租公寓被發現的,死亡時間比陳曉琪晚了大約三十六小時,同樣是分屍,手法同樣俐落。

「第二名死者叫李玟萱,二十九歲,住中央特區的套房,兩個人工作地點不同,生活圈完全沒有重疊,社群好友也沒有共同朋友,」趙可妮把兩個人的社群帳號並排放在一起,「可是李玟萱的社群帳號在四天前也收到同一款乾燥花,同一家花店,同一個虛擬帳號,備註也是收藏。她還在限時動態發文說花很漂亮,但不知道是誰送的。」

沈聿站在螢幕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兩個毫無關聯的女性,卻因為同一束花被連結在一起。這不是隨機挑選,這是刻意挑選後留下的標記。

林映棠在這時從解剖室那端打來視訊電話,背景是解剖台的不鏽鋼反光。她已經換上深綠色的解剖衣,臉上戴著護目鏡,身後的助理正在準備第二具遺體。

「沈聿,你過來看,」林映棠的聲音透過視訊有點失真,但那種直接不留情面的語氣還在,「第二具遺體的胃內容物有問題。我在她的胃裡發現尚未消化的流質食物殘渣,成分是營養補給品,不是正常飲食。更重要的是,她的血液與肌肉組織裡驗出高濃度的防腐劑,甲醛與苯氧乙醇的比例是經過調配的,不是市售防腐劑的現成比例。」

沈聿把視訊轉成擴音,讓楊承業和趙可妮都能聽見。楊承業聽到防腐劑三個字,臉色沉了下來,「防腐劑?那不是殯葬業者才會用的東西嗎?兇手在分屍前還幫她做防腐?」

「不是幫她做防腐,是保存,」林映棠糾正,語氣冰冷,「防腐劑的濃度顯示,遺體在被分屍前至少被完整保存了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放在恆溫恆濕的環境裡。這解釋了為什麼第一具遺體的腐敗程度比死亡時間輕微,也解釋了為什麼切口沒有大量出血,因為血液早就被置換掉了。兇手不是殺完立刻分屍,他把人留下來,像保存標本那樣保存。」

趙可妮聽得張大嘴巴,手裡的咖啡都忘了喝,「保存三天才分屍?這也太變態了吧,他把人家當成什麼?」

林映棠在視訊那頭抬起頭,隔著螢幕與沈聿對視,「當成藏品。沈聿,你昨天說的收藏,我現在信了。這不是形容詞,這是動詞。兇手在收藏人。」

沈聿的腦內介面因為林映棠的這句話劇烈震動起來,淡藍色的文字快速刷新。

【痕跡建模關聯度提升:防腐保存行為與現場陳列癖好高度吻合。香薰罐殘留化學成分與防腐劑成分相似度61%。】

【關鍵詞確認:收藏。】

楊承業把手裡的菸終於點燃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裡散不開,「所以這個人挑選目標,送花做記號,殺了之後不馬上處理遺體,而是放在某個地方保存幾天,再找時間分屍,分完還把現場佈置成展覽現場?他到底想展示什麼?」

沈聿走到那個空書架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層板的邊緣。他的指腹沾到一點點白色的粉末,很細,像是石膏或乾燥劑的粉末。系統的提示再次出現,但這次帶著刺痛。

【微觀讀取過載警告:連續使用將造成鼻腔微血管破裂。】

沈聿沒有停下來,他閉上眼睛,試著在腦內重演。一個穿著高領毛衣的人,戴著手套,把書架從牆邊搬開,露出牆面的刮痕,再把香薰罐放回桌上,調整角度,讓標籤的殘膠朝著門口的方向。這個人做這些事時,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佈置櫥窗。

趙可妮忽然叫了一聲,「啊!我找到香薰的來源了!這個牌子不是市面上買得到的!我爬了死者的網路購物紀錄,她根本沒買過香薰,可是我用圖片搜尋去比對,發現這款香薰的瓶身設計跟霧港大學心理系實驗室三年前申請過的一個專利很像,那個專利是一種用來穩定情緒的特殊化學薰香,後來因為成本太高沒有量產,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林映棠在視訊裡立刻回應,「把專利編號傳給我,我去查成分比對。」

沈聿睜開眼,鼻腔一熱,一滴血落在他蒼白的手背上。他用手背抹掉,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視線落在那個空書架上,書架的每一層都空著,卻被擦得發亮,像是在等待什麼被放上去。

【痕跡建模完成度37%:兇手具有強迫性陳列癖好,現場整潔為刻意表演,香薰與防腐劑為同一化學脈絡,目標挑選邏輯與人際關聯無關,與生活習慣與空間整潔度有關。】

沈聿把手放在書架的空層板上,低聲說,「他在挑選房間。不是挑選人,是挑選房間。陳曉琪和李玟萱的房間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過度整潔,空書架被刻意留下來。兇手喜歡這種可以被完全控制的空間,他把人放進去,就像把藏品放進櫥窗。」

雨還在下,霧氣從窗縫滲進來,監視器畫面裡那個撐著透明傘的黑影還在重播,一次又一次走進巷子。趙可妮把花束的訂購紀錄放大,虛擬帳號的註冊時間顯示是半年前,註冊地點是新灣科技園區的一間共享辦公室。林映棠的解剖台上,第二具遺體的胸腔被打開,切口同樣俐落得讓人頭皮發麻。

楊承業看著沈聿鼻子底下那一點沒擦乾淨的血跡,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菸捻熄在窗台上,「先把現場封起來,明天等雨停了再做一次地毯式搜索。沈聿,你跟我回分局,把你那個什麼建模的東西整理成報告。」

沈聿點頭,跟在楊承業身後走出房間。趙可妮抱著筆電追上來,壓低聲音對沈聿說,「沈聿學長,你剛剛流鼻血了對不對?我看到你偷偷擦掉了。你那個系統是不是很傷身體?」

沈聿自嘲地笑了一下,聲音有點沙啞,「算是吧,用太多會痛。不過比起被當成菜鳥什麼都看不出來,流點血還比較划算。」

趙可妮沒有笑,她把筆電抱得更緊,「可是我覺得,你看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像兇手在看的東西了。書架、香薰、花束,這些都是他想讓你看到的。你確定你建模出來的人格,真的是兇手,還是他想讓你以為的兇手?」

沈聿的腳步停在樓梯間,雨水從破掉的遮雨棚滴下來,砸在他的肩上。他沒有回答,因為系統的介面在趙可妮說完那句話後,第一次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只剩下一片淡藍色的空白。

而在霧港大學心理系館的頂樓,一間玻璃帷幕的辦公室裡,穿著高領毛衣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放著同款香薰的玻璃罐,裡面的蠟燭已經燃燒到一半。他面前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陳曉琪的套房,一張是李玟萱的套房,兩張照片的書架都是空的。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三個地址,字跡優雅而穩定,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下一個櫥窗,需要更乾淨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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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玻璃屋裡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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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市的雨進入第二十一天,雨勢沒有變小,只是從傾倒轉為一種綿密而陰冷的滲透。海霧從港邊漫上來,混著雨絲,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片乳白色的紗裡。中央特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霧中只剩下輪廓,捷運空橋的燈管在濕氣裡暈開,像一條條模糊的光帶。專案辦公室被臨時塞進刑大三樓最角落的一間會議室,窗戶面對著新灣科技園區的方向,玻璃上永遠有一層擦不掉的水痕。

沈聿整夜沒有睡好,坐在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面前攤著兩名死者的現場照片。他的制服外套掛在椅背上,襯衫的領口皺著,眼下的淡青色比前一天更深。偏頭痛像一根細針卡在左邊太陽穴後面,每一次心跳都會讓那根針往裡再鑽一點。他昨晚在爐石區那個空書架前流的鼻血已經止住,但是鼻腔裡還殘留著鐵鏽味,腦內那片淡藍色的介面處於半休眠的狀態,偶爾跳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像系統在低聲提醒。【連續側寫消耗過度,建議休眠十二小時】他沒有理會,只是用指腹按著眉心,試圖把那種脹痛壓回去。林映棠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白板筆,霧灰色的短髮在室內燈光下顯得更冷。

白板上貼著兩張租屋處的格局圖,一張是爐石區仁愛巷六坪大的套房,一張是中央特區十二坪的單人公寓。兩張照片的共通點被她用紅線圈起來。空書架。香薰蠟燭的玻璃罐。牆面被反覆擦拭到沒有指紋的痕跡。還有那束乾燥花,包裝紙的摺痕都一模一樣。

「我比對過兩名死者的血液報告,防腐劑的調配比例完全一致,甲醛與苯氧乙醇的比例是三比一,加入微量的薰衣草醛,」林映棠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像解剖刀一樣精準,「這不是殯葬業者會用的配方。市售的防腐液為了成本,苯氧乙醇的濃度不會這麼高。這是實驗室等級的配方,目的不是防止腐敗,是維持組織的彈性與色澤,讓肌肉看起來像是睡著。趙可妮說香薰的專利來自霧港大學心理系的實驗室,我查了專利公開書,發明人那一欄寫的是同一個人。」

沈聿抬起頭,聲音因為熬夜有些沙啞,「誰?」

林映棠把一張列印出來的講座海報貼在白板中央。海報的底色是霧港大學的深藍色,上面印著一個男人的半身照。男人穿著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搭一件駝色長風衣,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輪廓俊美而斯文。標題用燙金的字寫著,犯罪心理學系列講座,最終場,微表情與謊言的邊界,主講人,霧港大學心理系客座教授顧言深。

「顧言深,三十八歲,哥倫比亞大學心理學博士,回國後在霧港大學開設犯罪心理與行為分析的課程,」林映棠念出趙可妮凌晨傳來的背景資料,語氣沒有起伏,「他的研究專長是創傷後人格與微表情訓練,發表過三篇關於如何透過呼吸與肌肉控制來抑制不自主表情的論文。香薰專利的共同發明人就是他,三年前申請,後來因為沒有商業價值被學校封存。你昨天在現場聞到的那種淡到幾乎沒有的甜味,很可能就是這個配方的殘留。」

沈聿盯著海報上那張臉,腦內的介面不自覺地跳動了一下。他習慣性地去捕捉對方照片裡的細節,但是平面照片能提供的資訊太少。他只注意到這個人的笑容非常對稱,左右嘴角上揚的幅度誤差不超過一公釐,眼周的肌肉沒有任何多餘的牽動,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後才擺出來的表情。

「今天下午三點,他在新灣科技園區的國際會議中心有一場公開講座,」林映棠把海報轉向沈聿,「我已經幫我們報名了。以法醫的身分去聽公開講座不會引起注意,你跟我一起去。我們需要近距離觀察這個人。如果香薰真的跟他有關,他對現場的描述會露出痕跡。」

沈聿有些猶豫,自卑與執拗同時在他的胸口拉扯。他對這種學者型的講座有一種本能的排斥,警校裡那些教授總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談論現場,好像死者只是數據。他用自嘲掩飾不安,低聲說,「我這種吊車尾去聽博士的課,會不會被當成走錯教室的工友趕出來。」

林映棠看了他一眼,語氣直接得不留情面,「你如果怕丟臉,就把你的系統關掉,用你的眼睛看。現場的切口比論文誠實。」

下午兩點五十,新灣科技園區的雨比舊城區小一些,但是風更大。國際會議中心是一棟全玻璃帷幕的建築,挑高的中庭像一個透明的盒子,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滑,在室內看出去,整個世界都是扭曲而流動的。會場裡已經坐了七成滿,前排是霧港大學的學生,中後排是穿著便服的員警與記者,還有不少拿著筆電的新創工作者。空氣裡有暖氣的乾燥味,混著咖啡機的焦苦味與地毯清潔劑的味道。

沈聿與林映棠坐在靠後方靠走道的位置。林映棠換下白袍,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薄毛衣,外面套著深色風衣,短髮整齊地別在耳後,氣質冷靜而疏離。她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封面空白,內頁已經寫滿了解剖數據。沈聿則把外套脫下來放在膝上,手心有些出汗,腦內的介面因為人群的嘈雜而微微震動,無數細微的表情從四周湧來,讓他的太陽穴又開始抽痛。

三點整,燈光暗下來,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顧言深從側台走出來,沒有拿講稿,手裡只拿著一個小小的遙控器。他比海報上看起來更高一些,身形修長挺拔,駝色長風衣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的微笑在現場燈光下顯得毫無瑕疵,眼鏡片後面的眼神溫和,卻讓人感覺不到溫度,像一面擦得太乾淨的玻璃。

「各位午安,歡迎來到霧氣瀰漫的霧港,」顧言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低沉而穩定,咬字清晰,帶著一種長年旅居歐美的腔調,卻又能精準地使用台灣慣用的詞彙,「今天我們不談理論,我們來談人的臉。人的臉有四十三塊肌肉,可以組合出一萬多種表情,但是真正不受控制的,只有零點零四秒。零點零四秒,是謊言與真實之間的縫隙。」

他按下遙控器,背後的大螢幕出現一段慢動作影片。影片裡是一個年輕女性接受詢問的畫面,提問者問她是否認識死者,她回答不認識。影片以每秒兩百格的速度播放,在回答的瞬間,她的左側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抽動了一下,眼輪匝肌沒有跟著收縮。

「這就是典型的假笑,」顧言深用雷射筆圈住那個表情,「嘴角動了,但是眼角沒有。受過訓練的人可以控制嘴角,卻很難同時控制眼角。我們今天要做的,就是學習如何連眼角一起控制。」

全場發出輕微的騷動,沈聿的後背繃緊了。顧言深的說法與他的系統第一階段微觀讀取的原理完全一致,但是對方卻把它當成一種可以被教授、被訓練的技術。顧言深接著播放第二段影片,影片裡是他自己。他面對鏡頭,被問及是否曾經親手處理過遺體,他微笑著回答沒有。在慢動作回放裡,他的臉沒有任何波動,瞳孔沒有收縮,聲紋的震顫頻率維持在一條直線上,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當你學會讓交感神經與副交感神經同時保持平衡,你的臉就會成為一面牆,」顧言深說,語氣優雅而從容,「牆後面是什麼,只有你自己知道。這不是天賦,這是練習。每天對著鏡子練習三十分鐘,控制你的呼吸,讓你的心跳維持在每分鐘六十下,你也可以做到。」

林映棠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一行字,推到沈聿面前。字跡清冷而用力,兇手的切口描述。他抬頭看向舞台,顧言深正好切換到下一個主題,標題是分屍者的心理地圖。

大螢幕上出現一張解剖示意圖,標示出人體關節與肌肉紋理的方向。顧言深拿起雷射筆,點在肩關節與膝關節的位置,語氣依舊溫和,卻開始滲出一種病態的精準。

「分屍對多數人而言是混亂而血腥的,但是對特定類型的人而言,分屍是一種整理,」顧言深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場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們會先固定組織,用非慣用手按壓皮膚,防止刀刃滑動,然後沿著肌理的方向下刀,刀鋒與骨膜保持零點五公分的距離,這樣可以完整地剝離關節,而不會留下鋸齒狀的痕跡。他們享受的不是破壞,是分離之後的整潔。把混亂的整體,還原為乾淨的零件,再按照自己的美學重新排列。」

沈聿的呼吸停了一瞬。顧言深描述的過程,與林映棠在解剖台上看到的切口完全一致,甚至連按壓皮膚防止滑動的細節都分毫不差。這不是從教科書上讀來的知識,這是只有親手做過,才會注意到的肌肉記憶。林映棠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用力到指節發白,她抬頭看向舞台,眼神冰冷而專注,像手術刀在尋找下刀點。

沈聿腦內的系統在這個時候自動啟動,淡藍色的文字在他視野的邊緣快速刷新。【微觀讀取啟動,目標對象顧言深,請持續觀察零點零四秒表情變化】他集中精神,瞇起眼睛緊盯著顧言深的臉,試圖捕捉任何一絲不自然的顫動。但是顧言深的臉在高畫質投影與現場燈光的映照下,平靜得讓人不安。他的眨眼頻率維持在每四秒一次,嘴角的弧度沒有任何偏移,連呼吸時胸口的起伏都控制在最小幅度。系統的讀取條在他的視野裡來回跑動,卻始終無法鎖定。

【讀取失敗,目標情緒波動低於偵測閾值,數據呈現平直線,無法判斷真實情緒,建議增加樣本或切換至痕跡建模】沈聿感到一陣細微的暈眩,偏頭痛加重了,鼻腔又開始發熱。他第一次遇到系統給出一片空白的結果。那種空白不是資訊不足的空白,是被刻意抹除後的空白。

顧言深在這個時候忽然抬起頭,視線精準地越過前排的人群,落在沈聿與林映棠的位置上。他的微笑加深了一些,眼鏡後的目光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理論說得再多,不如現場示範,」顧言深對著麥克風說,語氣帶著一種邀請的優雅,「我需要一位自願者,來體驗一下被讀取的感覺。這位穿深色外套的先生,從我開始演講,你就一直非常認真地觀察我的臉,你的眼神很特別,像是在尋找什麼。願意上來試試嗎?」

全場的目光跟著顧言深的手勢轉向後排。林映棠轉頭看向沈聿,眼神裡有一絲擔憂。沈聿知道自己被點名了,他如果拒絕,反而更顯得心虛。他把外套放在座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上舞台。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顧言深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被擺上檯面的物品。舞台的燈光很強,強到讓他看不清台下觀眾的臉,只能看見顧言深那張完美的微笑。

顧言深遞給他一支手持麥克風,距離近到沈聿可以聞到對方身上那種淡淡的香薰味,與仁愛巷現場那個空玻璃罐裡殘留的味道屬於同一個調性,甜而冷,帶著一點化學藥劑的乾淨感。沈聿的胃縮了一下。

「不用緊張,我們玩一個很簡單的遊戲,」顧言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會場裡迴盪,卻又像是只說給沈聿一個人聽,「我問你三個問題,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問題一,你今天是第一次參加我的講座嗎?」

沈聿握緊麥克風,回答,「是。」

顧言深看著他,眼神溫和,「很好。問題二,你相信人的表情可以完全被控制嗎?」

沈聿遲疑了半秒,他的系統在腦內瘋狂地運轉,試圖從顧言深的臉上找到任何破綻,但是回饋依然是一片平靜的數據。他只能憑著直覺回答,「不相信。」

顧言深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音響傳得很遠,「很有趣的答案。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我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嗎?」

這個問題讓全場笑了起來,以為是幽默的互動。沈聿卻感覺到後頸的汗毛全部立起來。他看著顧言深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紋,卻深不見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不覺得。」

顧言深沒有生氣,反而滿意地點頭,轉向觀眾,「大家看到了嗎?這位先生在回答第三個問題時,瞳孔沒有放大,聲帶沒有顫抖,肩膀沒有聳起。他的不信任是真實的,而且他不害怕表達。這是非常稀有的特質。在我的經驗裡,只有兩種人會這樣,一種是完全誠實的人,一種是已經學會把謊言當成真話的人。你覺得你是哪一種呢,沈聿先生?」

沈聿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住。顧言深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從來沒有自我介紹,報名時用的是林映棠的助理名義。顧言深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腦內的系統發出尖銳的提示音,【警告,目標對宿主資訊掌握度超出預期,反側寫風險升高】。沈聿的偏頭痛劇烈到讓他的視線邊緣開始發黑,他用力掐住麥克風,指節發白。

顧言深像是欣賞夠了他的反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溫和卻讓沈聿感到一種被標記的寒意,「謝謝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你的眼睛很漂亮,觀察時非常專注,很適合當收藏品。」

那句話的音量不大,但是透過麥克風,足夠讓前幾排的人聽見。台下的人以為是學者式的讚美,發出善意的笑聲。林映棠卻在那一瞬間站了起來,椅腳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她的臉色比平常更蒼白,盯著舞台上的顧言深,眼神像要把對方的皮層剝開。沈聿走回座位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霧裡,耳邊嗡嗡作響,系統的藍光在視野裡不斷閃爍,卻始終給不出一句有效的側寫。

演講在半小時後結束,觀眾陸續離場,顧言深被一群學生圍在講台前簽名合照,姿態優雅而耐心。沈聿與林映棠沒有立刻離開,站在會議中心挑高的玻璃牆邊,雨水在玻璃外側蜿蜒而下,把對面新灣科技園區的燈光扭曲成一條條彩色的河。林映棠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是她在顧言深描述分屍手法時寫下的,現場重建的精準度需要實作經驗。

「他不是在轉述鑑識報告,」林映棠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沈聿能聽見,冷到像解剖室的溫度,「他對刀鋒與骨膜距離的描述,連我都是在第三次解剖後才確認的。他對按壓皮膚防止滑動的習慣,鑑識科的報告裡根本沒有寫。這些細節只有拿過刀的人才會記得。他在現場。」

沈聿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的寒意透過襯衫滲進皮膚,讓他的偏頭痛稍微緩解。他閉上眼睛,腦內還殘留著顧言深那張平靜到異常的臉。系統的失效比任何錯誤的判斷更讓他恐懼。如果對方可以讓系統看見一片空白,那麼以後所有的微觀讀取都可能是對方想讓他看見的東西。他低聲說,聲音裡有掩不住的自嘲與不安,「我的系統對他完全沒用,他像一面鏡子,我照過去,什麼都照不到。他早就知道我會來,他叫得出我的名字,他最後那句話……」

林映棠打斷他,語氣直接而不留情面,「那不是讚美,那是宣告。他把你當成下一個藏品在看。你的自卑讓你覺得自己不起眼,但是在他眼裡,不起眼反而是一種乾淨。他喜歡乾淨的房間,也喜歡乾淨的眼睛。」

沈聿睜開眼,看見顧言深已經結束簽名,正朝他們的方向走來。會場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挑高的空間顯得空曠,顧言深的腳步聲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卻每一步都讓沈聿的心跳加快。顧言深走到他們面前,保持著一個禮貌而疏離的距離,目光先落在林映棠身上,再轉向沈聿,微笑依舊完美。

「林法醫,久仰大名,」顧言深對林映棠伸出手,聲音溫和,「妳兄長的案子,我在研討會上聽過,很遺憾當時的鑑定沒能幫上忙。今天的內容如果有任何冒犯遺體的地方,請見諒。」

林映棠沒有伸手,只是看著他,聲音比平常更冷,「你對遺體的了解,不像是從論文來的。」

顧言深收回手,沒有任何尷尬,笑容不變,「學術本來就來自現場,林法醫比我更清楚。對了,沈先生,剛剛在台上沒有機會問,你對我的最後一個問題,答案是真心的嗎?你真的不覺得我是值得信任的人?」

沈聿與他對視,距離近到可以看見顧言深金絲眼鏡上映出的自己,那張蒼白而疲憊的臉。他的系統再次嘗試讀取,卻依然是一片平直的數據,像一條死掉的心電圖。他放棄了系統,只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看對方眼底深處那一點毫無溫度的空洞。

顧言深等了一會,沒有等到回答,便輕聲笑了,轉身朝出口走去。走到玻璃門前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透過雨聲與空曠的中庭傳回來,清晰而優雅。

「沈聿,你的眼睛,很適合當收藏品。下次見面時,希望你能用更誠實的表情看我。」

玻璃門自動打開,外面的海霧與雨絲湧進來,顧言深的身影很快融進那片乳白色的霧裡,長風衣的下襬消失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沈聿站在原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林映棠站在他身旁,兩個人都沒有動。會議中心的暖氣還在運轉,但是寒意卻從腳底竄上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標記後留下的印記。沈聿的腦內介面在顧言深離開後,終於跳出一行新的文字,卻不是側寫結果,而是一句系統從未出現過的提示。【偵測到高階反側寫樣本,已記錄,宿主請提高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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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生活痕跡建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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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市的雨在午後三點半之後轉成一種更細碎的針雨,沒有落在屋頂上的聲響,而是直接融進霧裡。從新灣科技園區的國際會議中心走回中央特區的路上,捷運空橋的玻璃帷幕全被水氣糊住,燈管的光暈在霧中拖成一條條淡黃色的長痕,計程車的煞車燈在濕漉漉的馬路上映出模糊的紅。沈聿與林映棠沒有說話,兩個人共撐一把黑傘,傘面被風吹得微微翻起,雨絲順著傘骨滑進沈聿的後領,冰涼的觸感讓他後頸的肌肉又繃緊了一些。他的太陽穴還在跳,偏頭痛自從顧言深那一句話之後就沒有停過,像有根細細的鋼絲在腦內來回鋸著,鼻腔深處有鐵鏽的甜味在往上湧,他用舌尖抵住上顎,硬生生把那股腥味壓回去。

專案辦公室在刑大三樓的角落,窗戶正對著中央特區那排玻璃大樓,玻璃上永遠有一層擦不掉的水痕,冷氣的出風口發出低低的嗡鳴,混著影印機過熱後的塑膠味與隔夜咖啡的酸味。沈聿推開門的時候,趙可妮已經把整張會議桌鋪滿了,她的黑框眼鏡滑到鼻尖,藍色瀏海被室內的靜電弄得翹起,指尖沾著外帶咖啡的漬痕,帽T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貼滿貼紙的筆電。她看到沈聿進來,立刻把螢幕轉過來,語氣又快又亮,帶著一種熬夜後亢奮的聒噪。

「學長你總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這堆垃圾淹死了,」趙可妮把兩個透明證物袋往桌中央推,裡面分別裝著從兩處租屋處帶回的垃圾內容物,袋口用紅色封條貼著,標籤上寫著仁愛巷與特區公寓,「我跟鑑識組盧了一下,他們本來不肯給,說垃圾已經要進焚化爐,是我用兩杯手搖飲跟一份雞排換來的。你看,這兩袋垃圾乾淨到不像垃圾,根本是樣品屋的道具。」

沈聿把傘收起立在門邊,雨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深色。他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把制服外套掛在椅背上,襯衫的領口皺著,眼下的淡青更深了一層。他拉開椅子坐下,指腹按著左邊太陽穴,視線落在那兩袋垃圾上。第一袋來自爐石區仁愛巷六坪套房,裡面只有三樣東西,一個被壓扁的無糖豆漿鋁箔包,剪口整齊,吸管被取下對折後塞回袋內,一張超商的電子發票,品項是單一的沙拉與礦泉水,發票被對折成完全等分的長方形,還有一小撮被橡皮筋捆好的乾燥薰衣草梗,梗的切口平整,像是用剪刀一根根修剪過。第二袋來自中央特區的公寓,內容幾乎是複製貼上,同款豆漿的鋁箔包,同樣對折的發票,同樣被捆好的薰衣草梗,多了一張捷運的加值收據,收據上的時間都是清晨六點四十二分。

楊承業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舊款皮夾克上沾著雨水的痕跡,磨損的皮鞋在地板上留下半個鞋印,他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國字臉上的皺紋被室內的日光燈照得更深,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老練的焦躁。他把一疊手寫的訪談紀錄摔在桌上,紙張被雨水浸得有些皺,語氣粗啞,帶著爐石區慣有的腔調。

「幹,累死老子了,」楊承業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沒有點,「我跑了爐石區三間宮廟旁的雜貨店,還有特區那兩棟公寓的管理室,問了一圈,沒人記得這兩個死者的臉,倒是都記得他們的房間。房東說這兩個人有夠龜毛,退租的時候房間乾淨到可以當樣品屋,連馬桶水箱後面都沒有灰塵。我問香薰哪裡買的,房東說是人家送的,搬進來時就擺在玄關,沒看過他們自己去買。」

沈聿點頭,把兩袋垃圾的照片用手機翻拍後傳到會議室的投影幕上。他的腦內在這個時候響起一聲極輕的提示音,淡藍色的介面在視野邊緣亮起,文字半透明地浮著。【宿主請求啟動第二階段痕跡建模,是否確認?警告,連續側寫將加重神經負荷】他沒有猶豫,在心裡確認。下一瞬間,視野裡的垃圾袋、發票、薰衣草梗、空書架的照片被系統自動框選起來,無數細線在照片之間連接,像一張無形的網把零碎的生活痕跡全部串在一起。他的太陽穴猛地抽痛,鼻腔一熱,一小股溫熱的液體順著鼻孔滑下來,他抬手用手背抹去,掌心留下一道淡紅。

趙可妮注意到他的動作,聲音頓了一下,隨即又用更聒噪的語氣掩飾擔心,「學長你又流鼻血了,你這樣搞下去會不會直接昏倒在證物上?我這裡有衛生紙,你要不要先處理一下?」她把一包面紙推過去,眼神靈動卻藏著不安,她對沈聿的側寫能力帶著近乎崇拜的信任,卻也親眼看過他在爐石區空書架前流鼻血的模樣,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疲勞。

沈聿接過面紙,按住鼻孔,聲音因為鼻血有些悶,「沒事,繼續。」他在腦內讓系統繼續運轉,介面開始高速刷新,一行行分析文字跳出來,速度快到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樣本一,仁愛巷死者,男性,二十九歲,租屋期四個月,垃圾顯示極度規律的飲食結構,單一品牌豆漿,固定時間超商消費,無外送紀錄,無社交垃圾,房間無書,無裝飾物,僅有空書架與香薰,推導人格為高度自律、對混亂容忍度極低、獨居且社交邊界清晰】【樣本二,特區死者,女性,三十一歲,租屋期五個月,垃圾結構與樣本一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捷運加值收據顯示通勤路線固定為住宅至新灣科技園區,時間誤差不超過七分鐘,外送平台紀錄為零,社群帳號發文頻率每月一次,內容為風景照且無人物,房間同樣出現空書架與同款香薰,推導人格為同質化的高度自律型】

系統的文字在最後匯集成一句結論,字體比前面更大,像是用力刻上去的。【痕跡建模完成,關鍵詞為陳列,兩名死者皆被挑選為符合陳列美學的物件,生活痕跡被兇手視為展品說明卡】沈聿把這句話低聲唸出來,聲音有些沙啞,「他不是隨機選的,他選的是房間。」

趙可妮立刻接話,她把筆電的螢幕切到一個比價網站的頁面,上頭是一款霧面黑色玻璃罐的香薰蠟燭,標籤上印著燙金的英文字母,價格被炒到原價的六倍,庫存顯示為零。她的手指飛快地在觸控板上滑動,調出兩名死者的社群相簿與租屋處現場的比對圖,「學長你看,這個香薰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這是霧港大學心理系三年前申請的專利,叫霧語,當時只做了三百個試作品,後來說是成本太高沒有量產。我爬了蝦皮、露天還有那個二手社團,全部都沒有人賣,只有這兩個死者的房間出現過。更怪的是這個空書架,你看照片,兩個房間的書架都是同一個宜家款式,寬度六十公分,四層,顏色是白橡木,重點是裡面一本書都沒有,但是層板上有很淡的壓痕,我用影像增強看過,壓痕的間距完全一樣,像是放過同一套東西後又被拿走。」

楊承業湊過來看螢幕,皺著眉頭把沒點燃的菸又塞回嘴裡,「空書架有什麼好放的?現在誰還買書架不放書,吃飽太閒?我看是房東附的家具,房客懶得丟。」

趙可妮立刻反駁,語氣帶著毒舌的得意,「才不是咧,楊大叔你不懂啦,現在年輕人租屋最討厭房東附的家具,尤其是書架這種佔空間的東西,通常一搬進去就會叫房東搬走。這兩個死者都是自己跟房東說要留下來,而且還特地把書架擦到反光,層板上的壓痕是最近一個月內才出現的,表示兇手送花束的時候,書架上本來有東西,是死後才被清空的。我比對過他們的網路足跡,兩個人在遇害前一週,都在同一個二手書社團賣掉了一整套心理學叢書,賣家ID不同,但是收款帳號是同一個人頭帳戶。」

這句話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沈聿的腦內介面因為這條新資訊再次震動,偏頭痛像針一樣往更深處鑽,他按住眉心,聲音低而清晰,「所以兇手不是送花束,是送書架的內容物。他讓他們把原本的書清掉,空出來,等著放他的收藏。香薰是為了蓋掉防腐藥水的味道,空書架是為了展示,房間的整潔是他的策展標準。」

楊承業聽到這裡,臉色沉下來,他把菸拿下來,低聲罵了一句髒話,隨即掏出手機,撥了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他的聲音在電話接通後變得和緩而熟絡,帶著一種在爐石區混了三十年才有的江湖口氣,「喂,阿火,是我,承業啦。幫我問一下,你們那條街有沒有人在賣那種黑罐子的香薰,叫霧語,大學做的那種。對,就是心理系實驗室流出來的那批。幫我問問是誰在賣,誰在買,錢從哪裡來。對,越快越好,我請你喝酒。」他掛掉電話,轉頭看向沈聿,眼底閃過一絲老練的精光,「我讓爐石區那個做化工原料的中盤去問,這種實驗室流出來的東西,不會透過正規通路,一定是透過學校的廢料處理商或是助教私下拿出來賣。只要有金流,就有名字。」

趙可妮在這個時候把捷運通勤紀錄與外送平台的資料疊在一起,用視覺化的圖表投在螢幕上。兩名死者的捷運進出站時間被標成藍色的點,連成兩條幾乎重疊的直線,清晨六點四十二分進站,晚間七點十五分出站,誤差不超過五分鐘,週末也沒有變動。外送平台的紀錄則是一片空白,兩個帳號在半年內沒有任何點餐紀錄,超商的發票顯示他們每天的飲食都是同樣的品項,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分量。她的聲音在這個時候放輕了一些,不再聒噪,而是帶著一種分析師的專注。

「這兩個人根本是生活規格化的模範生,學長你看,他們的房間乾淨到沒有一根頭髮,垃圾整齊到可以拿去展覽,連捷運的時間都像用碼表算過。我本來以為是他們自己有潔癖,現在看起來比較像是兇手挑的就是這種人。因為這種人的房間最好控制,最容易被佈置成他想要的樣子。就像你說的,櫥窗式的房間。」

沈聿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貼著兩張現場照片,照片裡的空書架在日光燈下白得刺眼。他拿起紅筆,在書架的照片旁寫下兩個詞,陳列癖,強迫性。他寫字的時候,手有些抖,鼻血雖然止住了,但是鼻腔裡的鐵鏽味還在,腦內的介面因為長時間的建模開始出現殘影,文字重疊在一起,讓他的視線有些散焦。他緩緩說出推導,語氣執拗而自卑,卻帶著一種鑽進邏輯迷宮後不顧一切的專注。

「他有強迫性的陳列癖好,不是收集,是陳列。收集是把東西堆起來,陳列是把東西擺到對的位置,讓每個物件之間保持精確的距離。他的房間,他的藥水比例,他的刀法,全部都是為了達到那個距離。空書架不是空的,是他預留的位置,每一層的高度,層板之間的間距,都是為了放他要放的東西。香薰的配方是三比一,表示他對比例的精準有執念,這種人不會容忍房間裡有任何不符合他美學的東西,所以他挑的受害者,必須是本來就把房間維持得像樣品屋的人。只有這種人,清空之後的空間才會是他想要的純白。」

楊承業聽完,沉默了幾秒,把手中的菸折成兩半丟進垃圾桶,聲音粗啞卻帶著義氣,「所以下一個目標,就是那種生活極度自律、房間過度整潔的獨居者?這要怎麼找?霧港市這種人滿街都是,特區那些科技園區的工程師,哪個不是這樣過日子。」

趙可妮立刻在鍵盤上敲起來,她把市府的租屋登記資料與社群打卡資料做交叉比對,螢幕上跳出一長串名單,名字後面標著房間的照片,許多照片都是房東為了招租拍的,房間裡的擺設一覽無遺。她的語速又快起來,帶著一種在網路世界裡游刃有餘的自信,「我可以篩,用關鍵字篩,房間描述裡有極簡、無印、空書架、香薰這些詞的,再加上獨居、單人租屋、無寵物、無菸這些條件,應該可以縮到幾十個。但是學長,這樣篩出來的名單還是有很多,你要怎麼判斷哪一個是下一個?」

沈聿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那長串名單上,腦內的系統在這個時候給出一條新的提示,文字是淡紅色的,像是警告。【軌跡預判模組需更多樣本,現有資訊不足以精準預測,請補充現場氣味與觸感細節】他想起顧言深身上那種淡到幾乎沒有的甜味,想起會議中心玻璃牆外那片乳白色的霧,想起空書架層板上那條淡淡的壓痕。他的偏頭痛在這個時候達到頂點,眼前的名單開始重疊,耳邊的嗡鳴變大,他扶住白板的邊緣,勉強穩住身體。楊承業注意到他的異狀,伸手想扶他,卻被他輕輕揮開。

「先從新灣科技園區開始,」沈聿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那裡的共享工作室與單人公寓最多,而且住在那裡的人,對整潔的要求最高。兇手喜歡純白的空間,喜歡可以被完全控制的物件,下一個人,一定是那種連垃圾都要分類到最細,連書架上的灰塵都要每天擦的人。我們沒有時間等他佈置完,我們要在他清空書架之前找到他。」

趙可妮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操作,把篩選條件鎖定在新灣科技園區方圓一公里內,名單瞬間縮小到十七個。她把名單列印出來,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熱度,遞給沈聿與楊承業。楊承業接過名單,折起來放進皮夾克的內袋,轉身就往門口走,語氣恢復成那個老派刑警的粗口,「我去讓那幾個線人盯著這幾間,有風吹草動馬上回報。沈聿你給我好好休息,不要再搞到流鼻血,不然老子很難跟上面交代。」

會議室的門關上,雨聲重新變得清晰,敲在窗戶的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輕敲。趙可妮沒有離開,她把筆電的螢幕轉回來,螢幕的光映在她圓圓的臉上,眼鏡後的眼睛靈動卻帶著擔憂。她看著沈聿,語氣難得沒有毒舌,而是帶著一種夥伴的認真。

「學長,你剛剛說的那個陳列癖,我覺得很對,但是我有一點不懂,」她把兩張空書架的照片並排在一起,指著層板上的壓痕,「如果兇手真的只是要一個乾淨的空間,他為什麼要讓他們把書賣掉?直接丟掉不是更快?為什麼還要透過二手書社團,還要弄一個人頭帳戶收款?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沈聿靠在白板上,鼻血已經止住,但是頭痛讓他的思考變得遲緩,他看著那兩張照片,看著那些精確到近乎病態的壓痕,腦內閃過顧言深在講台上那張完美的臉,那面擦得太乾淨的玻璃牆。他低聲說,聲音裡有種自嘲的不安,「因為丟掉是混亂,賣掉是秩序。他要的不是空,是經過整理的空。把書賣掉,收到錢,帳目清楚,這才是他眼中的乾淨。他連受害者的離開方式,都要符合他的陳列邏輯。」

趙可妮聽完,背後有些發涼,她把筆電闔上,發出一聲輕響。就在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她設定的關鍵字爬蟲通知,螢幕上跳出一則十分鐘前才發布的租屋資訊,標題寫著新灣科技園區單人套房,極簡風,附白橡木空書架,限自律房客。發文者的帳號是一週前才註冊的新帳號,頭貼是一張黑色的香薰蠟燭,照片的角落,隱約拍到了一小截白橡木的層板,層板上什麼都沒有,乾淨到反光。趙可妮把手機遞給沈聿,指尖有些冰涼,聲音也跟著輕了下來。

「學長,你看這個,這是剛剛才貼的,位置就在新灣共享工作室的樓上,房間照片裡的書架跟現場那兩個一模一樣,而且發文者說要面試房客,只租給生活極度自律的人。」

沈聿接過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的瞳孔在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收縮了一下,腦內的系統在這個時候自動跳出一行從未出現過的紅色文字,覆蓋在原本的藍色介面上。【偵測到高度吻合的預測目標,陳列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五,建議立即啟動軌跡預判】他的偏頭痛在那一瞬間劇烈到讓他眼前發黑,手中的手機差點滑落。窗外的霧港市,雨還在下,海霧從港邊漫上來,把中央特區的燈火全部吞進一片乳白之中,而在那片霧的深處,有一個剛剛被清空的白橡木書架,正安靜地等著它的下一個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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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第二個完美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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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市的雨在凌晨四點十七分的時候變了調。

不再是那種細碎的針雨,而是從海面上倒捲回來的厚重水氣,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只打翻的玻璃罩裡,新灣科技園區的燈光全被霧氣吃掉,只剩下捷運空橋上那排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霧裡拖成一條條暈開的光帶。中央特區刑警大隊三樓的專案辦公室沒有熄燈,冷氣出風口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影印機的散熱味混著隔夜咖啡的酸氣,壟罩在那張鋪滿證物的會議桌上。

沈聿沒有回家。他靠在白板旁的折疊椅上睡著了,制服外套皺成一團墊在腦後,襯衫領口敞開,眼下的淡青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深。他的呼吸很淺,額頭沁著薄汗,鼻腔裡殘留著淡淡的鐵鏽味。趙可妮傳來的那則租屋貼文還亮在手機螢幕上,白橡木空書架在照片裡白得刺眼,發文者的頭貼是一只霧面黑罐香薰,帳號註冊時間只有七天。系統在那個時候跳出的紅字警告還殘留在視野邊緣,陳列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五,建議立即啟動軌跡預判。

手機震動的時候,沈聿整個人彈起來。

來電顯示是楊承業,背景裡有雨刷來回刮動的聲響與無線電的雜訊。

「沈聿,你現在在哪裡,立刻到新灣科技園區,創想共享工作室,B棟四樓,」楊承業的聲音壓得很低,粗啞裡帶著一種熬夜後的焦躁,「又找到一個,現場跟你昨天講的那個陳列一模一樣,管理員報案說有味道,你馬上過來,不要讓鑑識先動現場。」

沈聿的太陽穴瞬間抽痛起來。他抓起外套往門外衝,雨傘沒有拿,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暗下,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刑大樓梯間迴盪,皮鞋踏在濕氣未乾的磨石子地面,留下一串急促的印記。

凌晨四點四十分,新灣科技園區。

這裡與爐石區完全是兩個世界。如果說爐石區是依山而建、管線外露的潮濕巢穴,那麼新灣就是用玻璃與鋼骨堆起來的發光體。廢棄造船廠改建的共享工作室保留了挑高的鋼樑結構,天花板噴成消光黑,外露的管線漆成螢光黃,整排落地窗正對著港灣,窗外是一片乳白的濃霧,什麼也看不見。平常這裡二十四小時都有直播主與工程師進出,空氣裡永遠有咖啡機與泡麵的味道,此刻卻被封鎖線圍起,紅藍警示燈在霧氣裡旋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沈聿衝進現場的時候,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滴,制服的肩線全濕透了。外頭的制服員警替他拉開封鎖線,低聲說了一句學長,裡面學姊已經到了。

創想共享工作室的四樓是獨立隔間區,一間間透明玻璃屋用來出租給需要安靜的個人工作者。最內側那間編號四零七的玻璃屋,門口掛著請勿打擾的壓克力牌,門縫下方塞著一條用來隔音的毛絨條。味道就是從那裡滲出來的,不是腐敗的臭味,而是一種甜膩到讓人頭暈的香薰味,混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甜到發苦。

林映棠已經在裡面了。她穿著白袍,黑色手套的腕口收緊,霧灰色的短髮被口罩壓住,露出的那雙眼睛冷靜得像手術燈。她身形纖細,卻站在那間玻璃屋中央,擋在遺體與門口之間,不讓任何人靠近。她看到沈聿進來,只抬眼看了一下,眼神在他的臉上停留了零點幾秒,隨即移開。

「不要踩進去,站在門外看,」林映棠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悶,語氣直接,沒有任何寒暄,「跟你說的一樣,陳列。」

沈聿站在門外,視線越過她的肩頭往裡看。

房間不大,約莫六坪,佈置卻精準到讓人不舒服。靠牆是一座白橡木的空書架,四層,寬度六十公分,與仁愛巷與特區公寓現場的那兩座完全同款。此刻書架不再是空的,最上層放著一只透明的玻璃罐,罐內裝著淡黃色的液體,裡面浸泡著一塊切割得極為俐落的骨骼,外觀看起來像是手部的掌骨,骨面被清理得異常乾淨,沒有殘留的肌肉纖維,浸泡液清澈,沒有絲毫混濁。書架第二層放著一束乾燥的薰衣草,用橡皮筋捆好,切口平整,第三層與第四層依舊是空的,空得反光,層板上沒有一粒灰塵。

房間中央是一張白色的辦公桌,桌面上只有一台闔上的筆電,筆電旁放著那只霧面黑罐的香薰蠟燭,蠟燭已經燃燒過半,燭芯呈現一種被精準剪過的平頭。遺體就坐在辦公椅上,姿勢端正得像在等待面試。死者是女性,年約二十八歲,穿著淺灰色的連身工作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指甲修剪得極短,乾淨,沒有任何指甲油。她的胸口有一個極細的切口,切口的邊緣平整,血液被清理得非常乾淨,只有少量的血跡滲進工作服的纖維裡,形成一小片暗紅。

沈聿的腦內在這個時候響起提示音,淡藍色的介面在視野邊緣強制亮起。【偵測到高度吻合的陳列現場,是否啟動第二階段痕跡建模與第三階段情境重構預備】他沒有確認,只是盯著那個切口,喉結動了一下。這個切法他見過,在林映棠的解剖報告照片裡,那種如外科手術般俐落、一刀劃開胸骨與肋間的手法,精準到近乎優雅。

「死者叫陳曉玫,二十九歲,新灣科大設計系畢業,自由接案的插畫家,租這間玻璃屋已經三個月,」楊承業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皮夾克上全是雨點,手裡拿著管理員的登記簿,皺著眉頭,聲音壓低,「管理員說她非常安靜,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來,晚上十點準時走,垃圾自己帶走,桌面永遠收得乾淨,連馬克杯的把手都要朝同一個方向。她在這裡算是模範房客,大家都叫她極簡小姐。昨天下午五點後就沒看她出來,門從裡面反鎖,管理員用備用鑰匙開門才發現。」

沈聿沒有回話,他的視線落在死者的臉上。死者的表情異常平靜,沒有痛苦扭曲的痕跡,嘴唇呈現淡淡的發紺,眼瞼下方有細微的針孔痕跡,若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毛孔。林映棠注意到他的視線,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死者的下眼瞼,露出一小片結膜,結膜上有細微的出血點。

「不是勒斃,是藥物,」林映棠站起身,脫下手套,語氣冷靜,卻帶著一種對死者才有的專注與尊重,「我初步判斷是先以靜脈注射的方式給予麻醉,劑量控制得非常精準,讓她在失去意識後才進行切割。你看這裡。」她指向死者手臂內側,那裡有一個極小的針孔,周圍有一圈淡淡的暈染,暈染的範圍非常小,表示推藥的速度很慢,手法穩定。

楊承業湊近看,罵了一句髒話,「哪個王八蛋分屍還先打麻醉,這麼講究?」

林映棠沒有理會他的粗口,轉頭看向沈聿,眼神第一次帶上些許波動,「沈聿,你過來聞一下她的口腔。」

沈聿遲疑了一下,走進玻璃屋半步,彎下腰,靠近死者的臉。甜膩的香薰味在這個距離變得更濃,濃到蓋住了所有其他的氣味,但在那甜味之下,有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非常淡,淡到會被誤認為是香薰本身的調性。他的腦內介面在這個時候自動跳出一行分析文字,【偵測到藥物殘留氣味樣本,疑似丙泊酚與咪達唑崙混合配比,比例約三比一,與香薰配方比例一致】。

「丙泊酚,」林映棠替他說出來,聲音很輕,「醫院手術室才會用的全身麻醉藥,劑量差一點就會致死或是醒來,這個兇手給的劑量,剛好讓她在無痛的狀態下失去意識,卻又維持心跳到切割完成。這種配藥的精準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需要受過專業護理訓練,熟悉每公斤體重的給藥量,還要會控制推藥速度。」

這句話讓沈聿背後的寒意竄起來。他想起顧言深那間玻璃牆會議室裡過於乾淨的空氣,想起那份過於完美的側寫陷阱。兇手不只一個人,至少還有一個負責善後的人,一個懂得藥物、懂得清理、懂得讓現場保持純白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趙可妮的聲音從走廊的監視器主機旁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與急切,「學長,學姊,你們來看這個,我調到昨天的監視器了,但是有段時間是黑的。」

沈聿與林映棠走出玻璃屋,楊承業留在現場維持封鎖。監視器主機放在共享工作室的櫃檯後方,螢幕分成十六格,大部分格子都顯示著空蕩的走廊與公共區域。趙可妮把其中一個格子的時間軸往回拉,拉到昨天下午四點三十分到五點之間。畫面顯示四樓走廊的監視器在四點四十七分時突然黑屏,持續了約莫十一分鐘,五點零一分時才恢復,恢復後的走廊空無一人,四零七玻璃屋的門依舊緊閉。

「是死角,還是被關掉,」趙可妮把黑屏前後的畫面逐幀播放,指尖沾著咖啡漬,在螢幕上點來點去,「你看黑屏前最後一幀,有一個推著清潔車的人影經過走廊最邊緣,只拍到半個車輪跟一點點白色的衣角,黑屏後第一幀,同樣的位置,清潔車已經在走廊另一頭,但是車上的垃圾袋比之前鼓了一點,形狀不太一樣。這個黑屏不是故障,是有人用權限把那支監視器關掉了十一分鐘,剛好足夠把一個人弄進去,再把現場佈置好。」

趙可妮又切到一樓大廳的監視器,大廳的監視器沒有被關掉,時間是下午五點零八分,一個身形瘦弱的女人推著清潔車從電梯裡出來,穿著泛黃的護士服外頭套著一件深藍色的清潔制服,長髮束成低馬尾,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她的動作很慢,卻非常穩定,推著車經過櫃檯時,對櫃檯的工讀生點了一下頭,工讀生沒有起疑,甚至還對她笑了一下,因為這間共享工作室的清潔外包本來就是由附近的派遣公司負責,每天傍晚都會有人來收垃圾。

女人推著車消失在霧氣瀰漫的後門,後門監視器的最後一幀,她的側臉在霧中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在抬頭的瞬間,直直地看向鏡頭,空洞裡閃過一絲近乎狂熱的光。

沈聿盯著那雙眼睛,腦內的系統自動嘗試啟動微觀讀取,介面卻只跳出一行灰色的字,【樣本解析度不足,無法擷取零點零四秒微表情,請補充近距離觀察】。他的太陽穴又開始跳痛,鼻腔深處湧上一股溫熱,他抬手按住人中,卻還是有一滴淡紅的血落在監視器主機的桌面上。

林映棠立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將他往旁邊的窗戶旁帶,語氣第一次帶上明確的警告與擔憂,不再只是冰冷的專業,「沈聿,你流鼻血了,從昨天到現在這是第三次。你的瞳孔一直在不自主地收縮,剛剛在玻璃屋裡,你盯著那個切口看了快一分鐘沒有眨眼,你自己沒有發現嗎。」

沈聿用手背抹去鼻血,笑了笑,那笑容帶著自嘲與執拗,「沒事,老毛病,昨晚沒睡好。」

「不是沒睡好,」林映棠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她站在霧氣瀰漫的落地窗前,白袍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蒼白,「我說過,我哥當年就是被所謂的心理鑑定逼死的,那些鑑定報告寫得比解剖報告還漂亮,結果全是錯的。你現在的樣子跟他當時的鑑定人很像,以為自己能看穿所有細節,卻沒有發現自己的身體在抗議。你從仁愛巷那天開始,每次啟動那個什麼建模,就會頭痛、流鼻血、忘記自己剛剛說過什麼。你剛才在走廊上,叫了我兩次林醫師,但你明明知道我姓林映棠,你昨天還叫我學姊。」

沈聿愣住。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叫錯過她的名字,記憶像被霧氣蝕掉一角,怎麼也想不起來。腦內的介面在這個時候閃爍了一下,跳出一行從未出現過的黃色警告,【偵測到宿主短期記憶混淆,建議立即停止高強度側寫,否則將造成不可逆的神經負荷】。

楊承業在這個時候走過來,手裡拿著鑑識人員剛剛採集的香薰殘渣,臉色凝重,「那個清潔工,派遣公司說昨天沒有派人來新灣,他們的人昨天因為霧太大全部停班。這個女人不是他們的員工,是混進來的。我讓人去調後門那條巷子的監視器,那條巷子沒有路燈,全是霧,什麼也拍不到。」

趙可妮把那個女人的截圖放大,試圖用影像增強還原口罩下的臉,但畫素太低,還原出的臉模糊一片,只能看出清秀卻蒼白的輪廓。她有些沮喪地敲著鍵盤,「這個身高跟體型,跟我們之前篩出來的極簡名單完全對不上,她不是被挑選的人,她是負責挑選的人。她推的那台清潔車,垃圾袋鼓起來的形狀,我比對過,跟現場那個玻璃罐的大小差不多,她是來送東西,也是來接東西的。」

雨還在下,霧氣從港灣的方向不斷湧入,新灣科技園區的玻璃帷幕被水氣糊住,什麼也看不清。沈聿站在原地,手中還殘留著鼻血的溫熱,腦內的刺痛與記憶的空白交錯在一起,讓他分不清是系統在警告他,還是那個女人空洞的眼神在透過監視器看著他。

林映棠看著他,伸手將一包面紙塞進他手裡,語氣放軟了一些,卻依舊直接,「你如果倒下了,就沒有人能看懂那個切口了。答應我,下一次解剖前,你至少睡三個小時,不要再自己硬撐著去建什麼模。」

沈聿接過面紙,點頭,卻沒有答應。他的視線越過林映棠的肩頭,落在那間玻璃屋的白橡木書架上,書架最上層的玻璃罐在日光燈下泛著淡黃的光,裡面的骨骼安靜地懸浮著,像一件被精心陳列的展品。而書架下方兩層依舊是空的,空得乾淨,空得像是還在等待下一個被修正、被擺放進去的靈魂。

走廊的盡頭,清潔車的輪痕在濕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水漬,一直延伸到霧氣深處的後門,然後消失不見。

沈聿知道,他們的預判沒有錯,錯的是他們以為預判的是地點,其實兇手預判的是他們的預判。那個推著清潔車的女人,那個對香薰與藥物比例有著病態執著的幫兇,才是讓整個陳列得以保持完美的關鍵。而他們,從一開始就只盯著玻璃屋,卻沒有盯著那個每天都會出現、卻從來不會被記住的清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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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情境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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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二十分的霧港市,像一座被海水浸泡過久而發皺的標本。

新灣科技園區的封鎖線還沒撤,深藍色的警用塑膠布在細雨裡抖動,港灣吹來的風把香薰殘留的甜膩味壓進每一條縫隙。救護車已經把陳曉玫的遺體送往中央特區的法醫中心,玻璃屋四零七的門被貼上封條,那只白橡木空書架上的玻璃罐被鑑識人員用防撞箱帶走,淡黃色的福馬林液體在箱子裡輕輕晃動。現場只剩下濕透的鞋印與那條被清潔車輪胎壓出來的水痕,一路延伸到後巷的濃霧裡,然後斷掉。

沈聿坐在共享工作室一樓的自動販賣機旁,手裡握著林映棠塞給他的面紙,紙團已經被鼻血染成暗紅。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販賣機側面,機器低沉的嗡鳴透過金屬殼傳進顱骨,讓太陽穴的抽痛稍微緩解一些。腦內的介面還殘留著黃色的警告字樣,偵測到宿主短期記憶混淆,建議立即停止高強度側寫。可是那行字在他視野的邊緣閃爍了幾次之後,就被另一行更為強烈的藍色提示覆蓋過去。

【第二階段痕跡建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二,是否啟動第三階段情境重構,進入第一人稱兇手視角,進行感官與決策邏輯重演】

楊承業站在櫃檯前,對著電話壓低聲音罵人,派遣公司的人在電話那頭反覆保證昨晚沒有派班,老刑警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沒有點燃,只是用指腹反覆搓著濾嘴,望向沈聿的眼神帶著擔憂與猶豫。趙可妮抱著筆電,螢幕的光映得她臉色發青,她已經把那段十一分鐘黑屏前後的畫面重複看了二十幾次,試圖從那半個車輪與鼓起的垃圾袋裡擠出更多資訊,卻只得到更模糊的輪廓。

林映棠從樓上下來,白袍的下襬沾到一點點淡黃色的液體,她脫下手套,丟進現場的醫療廢棄袋,走到沈聿面前蹲下。她的霧灰色短髮被雨氣打得有點塌,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張疲憊卻依舊清冷的臉。她沒有先說話,只是伸手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沈聿的額頭,確認他的體溫,再看向他的瞳孔。

「體溫偏高,瞳孔對光反應變慢,」林映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法醫特有的精準,「你剛剛在樓上叫了趙可妮兩次名字,但你其實是看著我叫的。你記得嗎?」

沈聿抬起頭,想笑一下,卻發現嘴角有點僵,「我有嗎,可能是太累了,霧太大,眼睛有點花。」

「不是太累,是你的系統在吃你的記憶,」林映棠站起身,從白袍口袋裡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我叫了一個人來,她或許能讓你明白,你現在想做的那件事有多危險。」

電話接通,林映棠只說了幾句話,地點在中央特區的法醫中心解剖室,時間越快越好,對方安靜地聽完,只回了一個好字就掛斷。楊承業走過來,聽見林映棠口中的名字,眉頭皺了一下。

「顏以真,你把她也找來了,」楊承業把未點燃的菸又叼回嘴裡,聲音有點啞,「那女人十年前就在市立圖書館的地下庫房管那些不能見光的卷子,警局裡沒人想跟她打交道,她說話太直,會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林映棠沒有反駁,只是把沈聿從地上拉起來,「她是唯一一個敢在鑑定報告上寫法官判錯的人,也是唯一一個願意承認心理學會害死人的心理師。現在只有她能幫沈聿判斷,他腦內重演的究竟是兇手的邏輯,還是兇手想讓他看見的劇場。」

六點四十分,中央特區法醫中心。

這棟建築夾在市警察局與市立醫院之間,外牆是很舊的洗石子,雨水順著牆面的裂紋往下流,在牆角長出一片片深綠色的青苔。解剖室在地下二樓,空氣永遠維持在攝氏十八度,福馬林與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吸進鼻腔會讓人舌根發苦。無影燈還沒全開,只有解剖台上方的一盞燈亮著,照著那具剛從新灣送來的遺體。陳曉玫安靜地躺在不鏽鋼台面上,工作服已經被剪開,胸口那道極細的切口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切口周圍的皮膚被林映棠用生理食鹽水仔細清洗過,露出一條幾乎沒有出血的白線。

解剖室的門被推開,風帶進一點點圖書館舊紙張的霉味。

顏以真走進來,米色的針織衫外套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長捲髮披在肩頭,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溫和卻帶著距離感。她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紅色的封蠟封住,封蠟上印著霧港市警察局檔案室的徽章,邊緣已經有些剝落。她對林映棠點了點頭,又對楊承業笑了一下,最後才看向坐在角落折疊椅上的沈聿。

「沈警官,我們沒有正式見過,我是顏以真,在市立圖書館做犯罪學資料管理,也在霧港大學兼課,」她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諮商時的語調,「映棠在電話裡說,你有一套很精準的側寫工具,但最近它開始讓你流鼻血、忘記事情,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誰。我帶了一份東西來,或許能回答一部分原因。」

沈聿勉強站起來,眼下淡青色的痕跡在解剖室的冷光下更深,「顏老師,抱歉這麼早把你叫來。」

顏以真搖頭,把檔案袋放在解剖台旁的器械車上,沒有立刻拆開,「不用道歉,我本來就住在圖書館的宿舍,霧港的雨聲會讓舊卷宗的味道更重,我也睡不著。只是林法醫說你想在這裡做一次完整的情境重構,我必須先提醒你,這個房間不適合。」

沈聿看向解剖台上的陳曉玫,又看向自己手背上還未乾的血痕。他的腦內介面在這個時候再次亮起,藍色的提示變成紅色,字體也變大。【警告,宿主生理指標已達臨界值,強行啟動第三階段將造成劇烈偏頭痛與感官混淆,是否仍要執行】他沒有猶豫,用意念點下了確認。

瞬間,世界安靜了。

不是房間變安靜,而是他的感官被強行拉進另一個頻道。解剖室的消毒水味被一種更甜膩的香薰味覆蓋,甜到讓舌根發麻,耳邊的冷氣嗡鳴被一種極細的金屬摩擦聲取代,像是手術刀在磨刀石上輕輕劃過。他的視野不再是自己的視野,而是被壓低到與解剖台齊平的高度,雙手不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雙戴著黑色乳膠手套的手,手套的指尖修剪得極短,指甲縫裡沒有任何殘留,乾淨到反光。

他看見自己,或者說,看見兇手的手,正用拇指與食指捏著一支裝滿透明液體的針筒,針尖對著陳曉玫手臂內側那條淡青色的靜脈。推藥的速度慢得近乎殘忍,液體一點點推進去,沒有氣泡,沒有顫抖,旁邊的生理監視器發出穩定的滴答聲,心跳從每分鐘七十八下慢慢降到六十二下,再到五十五下。陳曉玫的眼皮輕輕顫動了一下,瞳孔微微擴散,嘴唇張開一點點,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有極輕的呼吸,像是睡著了。

沈聿想吐。這不是視覺的噁心,而是感官被強制同步後的生理排斥。他能感覺到手套裡手掌的溫度,微熱,乾燥,能聞到香薰蠟燭燃燒時那種帶著藥味的松木甜香,能聽見自己為了保持冷靜而刻意放緩的呼吸聲。兇手的呼吸很穩,穩到每一次吐氣的間隔都完全相等,像是在做一場策展前的深呼吸。

下一秒,刀落下。

刀不是直接切開胸口,而是先用酒精棉片仔仔細細擦拭過切口的位置,棉片擦過皮膚,帶走一點點細小的皮屑,然後刀尖輕輕點在胸骨正中的凹陷處,順著肋骨的縫隙滑進去。沒有用力,只是讓刀的重量自己往下沉,皮膚與肌肉像被分開的布料一樣安靜地裂開,沒有噴濺,只有少量的血液順著刀面流到手套上,溫熱的,帶著鐵鏽味。兇手的手沒有停頓,切開之後立刻用紗布按壓,按壓的時間精準到秒,然後用鑷子夾起一小塊掌骨,骨頭很白,白到與旁邊的脂肪形成刺眼的對比,兇手把骨頭放進已經準備好的玻璃罐,罐內的福馬林液體晃動了一下,骨頭慢慢沉下去,懸浮在中央。

整個過程沒有快感,沒有憤怒,只有極度的專注與儀式感。像一個策展人在把最後一件展品放進櫥窗,調整角度,擦拭玻璃,確認燈光。沈聿在兇手的視角裡,甚至能感覺到一種近乎悲傷的滿足,彷彿這個房間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是完整的,才是乾淨的。

「夠了,沈聿,醒來。」

顏以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沈聿猛地抽回自己的感官,整個人往後倒在折疊椅上,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額頭全是冷汗,鼻血再次湧出來,滴在白色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紅。他的胃部劇烈痙攣,扶著器械車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胃酸的酸味湧上喉嚨。

林映棠立刻上前,用紗布按住他的鼻翼,另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測量脈搏,「脈搏一百二十,呼吸急促,你剛剛有十秒鐘沒有眨眼,瞳孔完全放大,你叫了兩次許願的名字,你記得嗎?」

沈聿搖頭,聲音嘶啞,「我沒有叫她,我看見的是陳曉玫,我在切,我在放骨頭,我能感覺到那個溫度,燙的,福馬林是溫的。」

顏以真蹲下來,與他平視,眼神沒有驚訝,只有深深的理解與擔憂,「這就是第三階段的代價,你不是在看兇手的影片,你是在用兇手的神經系統去感覺。你的大腦為了模擬那種冷靜,會暫時關掉你的同理心與噁心感,等你退出來,那些被關掉的感覺會一次全部還給你,所以你會想吐、會頭痛、會流鼻血。如果那個兇手本身就是心理學專家,他會知道這個副作用,他會故意把現場佈置得更乾淨、更甜、更像一個劇場,讓你在重構時只感覺到美,而感覺不到痛。」

她站起身,拆開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抽出一疊泛黃的卷宗。卷宗的封面用打字機印著一行字,霧港市警察局九十八年度他字第一三四號,陳姓女子分屍案,結案原因欄用紅筆寫著自殺後家屬棄屍,證物已銷毀。卷宗裡的照片已經褪色,但切口的樣子與陳曉玫胸口的那條白線幾乎一模一樣,現場同樣有一座白橡木的書架,同樣有一只霧面黑罐的香薰,同樣在書架上放著一只玻璃罐,罐內少了一塊骨頭。

「十年前,爐石區也有一名獨居的女插畫家,叫陳靜怡,二十六歲,同樣是極度自律,房間過度整潔,同樣被發現時坐在椅子上,胸口有俐落的切口,」顏以真把照片一張張排在解剖台的邊緣,語氣依舊平靜,卻讓整個解剖室的溫度更低,「當時的鑑定人是剛從國外回來的犯罪心理學新星,他在報告裡寫,死者有嚴重的強迫症與邊緣人格傾向,長期服用安眠藥,最終因幻覺自殘致死,家屬因為羞恥感把遺體略作清理後才報案。卷宗在一個月內就封存了,負責簽核的就是現在的副局長周正雄,而那份心理鑑定報告的簽名,是顧言深。」

楊承業聽到那個名字,手中的菸被捏得變形,「顧言深,十年前他就已經在霧港了,那時候他才二十八歲。」

顏以真點頭,從卷宗最底層抽出一張手寫的紙,紙張很薄,是當年死者母親寫的陳情書,字跡因為淚水而暈開,「陳靜怡的母親到圖書館來找過我三次,她說女兒從來不吃安眠藥,房間的香薰是女兒最討厭的味道,女兒的書架上本來擺滿了書,死亡現場的空書架不是女兒的習慣,是被人清空的。她說女兒失蹤前一週,收到過一束匿名的乾燥花束,跟你們現在收到的那種一模一樣。可是沒有人信她,因為鑑定報告寫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法官都覺得比現場照片更可信。」

林映棠拿起那張陳情書,指尖有些顫抖。她的兄長當年也是這樣,被一份漂亮的心理鑑定報告推入冤獄,最後在看守所裡結束生命。她把陳情書放回卷宗,轉頭看向沈聿,眼眶有點紅,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

「所以每一具遺體都少一塊骨頭,」林映棠的聲音有點啞,「不是兇手拿不走,是他故意留下空位。第一具少的是指骨,第二具是腕骨,陳曉玫少的是掌骨。他的收藏不是隨機的,他在拼一個完整的人骨陳列架,每個受害者都是他拼圖的一塊。他佈置的現場越乾淨,就越能讓人忽略那個空缺。」

沈聿靠在牆邊,鼻血已經止住,但頭痛像一把鈍刀在顱骨內側來回刮動。他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雙戴著黑手套的手,把骨頭放進福馬林時的輕柔動作。他想起顧言深在講座上那個完美的微笑,想起系統對那個微笑完全失效的灰色提示,想起那個推著清潔車的女人空洞卻狂熱的眼神。

顏以真在這個時候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心理師特有的錨定感,「沈聿,你要記住,如果兇手真的懂側寫,那麼他留在現場的所有整潔、所有香薰、所有空書架,都不是他的生活習慣,是他寫給你的劇本。他知道你會建模,會算出下一個目標是自律的獨居者,所以他就把最自律的人推到你面前。他也知道你會重構,會沉浸在那種冷靜的儀式感裡,所以他就把分屍做得像一場溫柔的手術,讓你在感官裡記住美,而不是殘忍。這樣當你預判下一個地點時,你就會照著他的劇本走。」

解剖室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福馬林池的恆溫機發出低沉的嗡鳴。沈聿睜開眼睛,看向那具安靜的遺體,看向那個空掉的書架照片,看向顏以真放在最上面的那份十年前的結案報告。報告的最後一頁,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淡,像是有人在封存前猶豫著留下的痕跡。

「本案仍有疑義,建議保留物證,待日後技術補足再議,楊承業。」

楊承業也看見了那行字,整個人僵在原地,叼在嘴裡的菸掉在地上,菸草散開。他盯著自己的簽名,像是看見十年前那個還年輕、還想相信體制的自己,正坐在同一間解剖室的門外,被周正雄拍著肩膀說,年輕人,有些案子結了比不結好,對大家都好。

雨還在下,霧氣從解剖室的排氣口滲進來,讓燈光變得朦朧。沈聿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把那張手寫的陳情書摺好,放進自己的制服口袋。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要對抗的不只是那個把殺人當成策展的教授,還有那套曾經把真相封進牛皮紙袋、貼上封蠟的體制。而他的腦內,系統的紅色警告還在閃爍,下一次重構,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門外,趙可妮的電話在這個時候打進來,鈴聲在冰冷的解剖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她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與急促,「學長,學姊,你們快看論壇,陸承宇那個直播主剛剛開台,他說他收到匿名爆料,說陳曉玫不是第三個,是第四個,還有一個我們沒找到的,就藏在爐石區的舊港務局倉庫,現在全網都在轉,霧港的霧這麼大,根本沒辦法立刻搜,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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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反側寫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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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的雨在案發後第四天的上午十點沒有變小,反而變得更細,像一層被噴槍打散的霧油,均勻地塗在整座城市的玻璃帷幕上。從中央特區法醫中心地下二樓的排氣口望出去,天空是均勻的鉛灰色,沒有一塊雲的邊界可以被辨認,遠方的港灣吊臂在霧裡只剩下幾根模糊的骨架,偶爾有貨輪的汽笛聲傳來,悶悶地壓在耳膜上,像是從水底發出來的。

解剖室裡的燈已經全亮,無影燈的白光打在不鏽鋼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林映棠站在水槽前沖洗手套,乳膠手套上的淡黃色液體被水流捲走,流入排水孔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顏以真把那份九十八年度的舊卷宗重新用紅蠟封好,放回牛皮紙袋,動作很慢,指腹在封蠟的邊緣輕輕摩挲,像是在確認那個十年前沒有被好好封住的口子,如今是否還會再裂開。楊承業靠在門邊,手裡那支沒有點燃的菸已經被指腹搓得發軟,菸草從破掉的濾嘴裡漏出來一點,黏在他的指紋裡。

沈聿坐在折疊椅上,後背抵著冰冷的磁磚牆,鼻腔裡殘留的血腥味還沒有散去,舌根處的酸味一陣一陣往上湧。他的視線落在器械車上那只裝著陳曉玫掌骨的玻璃罐,福馬林液體在恆溫機的震動下輕輕晃動,骨頭懸在中央,像一塊被刻意擺正的展品。腦內的介面在剛才強行重構之後沒有立刻休眠,反而浮現出一行新的藍字,字體穩定,沒有閃爍,卻比之前的警告更讓人不舒服。

【第四階段軌跡預判啟動條件已滿足,是否根據現有生活痕跡模型,推演下一位高風險目標,預測時間窗口為十二小時內,地點誤差半徑一點五公里】

沈聿抬起頭,看向林映棠與顏以真,眼下淡青色的痕跡在冷光下顯得更深,聲音因為胃酸而沙啞,「我知道現在不該再用,可是如果我不推,下一個人可能就在這十二小時裡被放進罐子裡。顏老師,你剛才說現場是寫給我的劇場,我想知道,如果我照著劇本去算,會不會反而看見劇本背後的線頭。」

顏以真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眼鏡拿下來,用針織衫的袖口擦拭鏡片,鏡片後的眼睛在沒有遮擋時顯得更為疲憊,「側寫的本質是機率,你餵給系統什麼,它就吐出什麼。如果兇手已經知道你會餵什麼,那麼他給你的就是他想讓你吐出來的結果。但即使是陷阱,陷阱的形狀本身也會暴露造陷阱的人的手。」

林映棠關掉水龍頭,甩掉手套上的水珠,走到沈聿面前,把一張剛列印出來的藥物半衰期圖表遞給他,「陈曉玫血液裡的麻醉劑量可以讓人在十五分鐘內失去意識,但不會立刻致死,這表示兇手有十五分鐘的完整儀式時間。他在這十五分鐘裡不會慌張,這十五分鐘是他的策展時間。你如果要預判,就不要只算房間的整潔度,要算他需要什麼樣的觀眾。」

楊承業把菸從嘴裡拿下來,丟進醫療廢棄桶,低聲罵了一句,「中央特區那邊已經在催了,周正雄剛才打了三通電話來,說二十四小時新聞台已經把舊港務局那個匿名爆料當頭條在跑,說我們警方束手無策,連藏屍地點都要靠直播主爆料。他要我們在中午前給一個可以交代的方向,不然他就要自己開記者會,說已經鎖定爐石區的幫派分子作案。」

沈聿點了一下腦內介面的確認鍵。

瞬間,細微的偏頭痛像一根冰針從太陽穴刺進去,鼻腔深處有溫熱感湧上來,但比前兩次輕微,系統似乎學會了把副作用控制在宿主可以承受的邊界。眼前閃過大量的資訊流,不是影像,而是被整理過的標籤與數據,趙可妮在過去三天裡爬梳的所有垃圾袋照片、外送紀錄、捷運進出站時間、社群發文頻率、香薰購買紀錄,都在這一刻被壓縮成一個立體的人格模型。模型旋轉著,每一面都標示著不同的強迫傾向分數,自律分數,社會連結稀薄度,以及一個最關鍵的指標,房間可被陳列性。

【軌跡預判完成,高風險目標鎖定,新灣科技園區獨居女性,直播主,帳號名稱米娜,二十五歲,租屋處為科技園區後棟的挑高套房,房間整潔度九十二分,社群發文規律性九十分,外送紀錄極度固定,空書架特徵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九,預測受襲時間為今日晚間二十二點至凌晨二點,建議立即布控】

沈聿睜開眼睛,額頭已經滲出冷汗,他把預判結果念出來,聲音不大,卻讓解剖室裡的三個人同時抬頭。

「米娜,本名林米娜,」沈聿扶著牆站起來,把制服口袋裡的陳情書摺痕壓平,「趙可妮昨天篩出的十七人名單裡,她排在第三,獨居,養一隻貓,直播時段固定在晚間九點到十二點,房間背景我看過直播截圖,白色牆面,木質地板,只有一座白橡木書架,上面只放三只香薰蠟燭跟一排空的收納盒,跟前面三個受害者的房間幾乎一模一樣。」

楊承業立刻拿出手機,撥給偵查隊,「叫二組現在過去新灣,穿便服,不要開警車,守在那棟樓的前後巷跟捷運空橋,監視器我會叫交通組把那個路口的死角補起來。不要打草驚蛇,等她下播後再確認她的安全。」

林映棠皺起眉,「預判的準確度是多少?」

沈聿看著視野邊緣的那行小字,「系統顯示百分之七十八,在容許誤差內算是高了,但我有點不安,這個分數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一份鑑定報告。」

顏以真把牛皮紙袋抱在胸前,輕聲說,「太漂亮的東西,往往是為了讓人相信。」

十一點三十分,新灣科技園區的雨變成垂直的細線,打在挑高套房的落地窗上,發出密集而細碎的聲響,像無數指甲在輕敲玻璃。

這是霧港最典型的科技園區建築,由廢棄造船廠的鋼骨改建,外牆保留了原本的鉚釘結構,內部卻塞進了全景玻璃與智慧門鎖,每一戶的門口都有一個圓形的電子貓眼,整條走廊鋪著防潮的木紋地板,空氣裡混雜著咖啡機與影印機的熱氣。林米娜的套房在七樓,門牌七零三,門口放著一塊寫著直播中請勿打擾的木牌,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隱約可以聽見她對著麥克風說話的聲音,語調甜美,帶著刻意練習過的鼻音。

沈聿與趙可妮躲在對面棟的消防梯間,透過梯間的玻璃窗觀察七零三的動靜。趙可妮抱著筆電,螢幕上同時開著八個視窗,一邊是林米娜的直播畫面,一邊是她過去三個月的社群發文熱力圖,另一邊是新灣外送平台的後台數據,她的藍色瀏海被霧氣打得有點塌,指尖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泛紅,咖啡漬在帽T的袖口暈開一小塊。

「學長,你看這個,」趙可妮把筆電轉向沈聿,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她的生活痕跡真的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人。每天早上七點準時發早安文,配圖都是同一家咖啡店的拿鐵,角度都一模一樣,連拉花的歪斜方向都一樣。垃圾袋我請清潔隊的大哥幫我翻過,連續兩週,每個週二跟週五丟,袋內都是同一個品牌的香薰蠟燭包裝紙,跟陳曉玫房間裡的那個牌子同款,還是限量版,但她的帳戶裡沒有購買紀錄,付款是用一張預付卡,預付卡的儲值地點是中央特區一間專賣進口香薰的選物店,那間店的監視器我調過,買的人戴著口罩,只露眼睛,但身形跟顧言深很像。」

沈聿瞇起眼睛,盯著直播畫面裡林米娜的臉,系統的微觀讀取自動啟動,眼角的肌肉在0.04秒內跳動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對稱到不自然,瞳孔沒有因為提到粉絲的禮物而擴張,聲紋的顫抖頻率固定得像節拍器。

「她在演,」沈聿低聲說,「她的微表情太乾淨了,乾淨到像是上過課的。正常人被斗內時會有0.2秒的驚喜微表情,她沒有,她的笑是先提嘴角再提眼角,順序反了,這是訓練過的痕跡。」

趙可妮愣了一下,隨即把直播畫面的聲音調大,林米娜正對著鏡頭展示她書架上的空收納盒,語氣輕快,「最近在斷捨離,把不必要的東西都清掉了,覺得房間空一點,心也比較空,比較好呼吸,大家覺得呢?」

「學長,她這段話,我在陳曉玫的限時動態裡看過一模一樣的文字,連標點都一樣,」趙可妮快速敲擊鍵盤,調出陳曉玫一個月前的發文,兩相比對,重疊度高達九成,「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給她們同一份文案,教她們怎麼佈置房間,怎麼說話,怎麼讓房間看起來可以被收藏。」

布控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聲變得更大,霧氣從園區的港池那邊漫過來,把整棟建築的底部都浸在白茫茫裡。對講機裡傳來二組同事的聲音,七零三沒有任何異常,林米娜的直播在十二點準時結束,燈光沒有熄滅,她的影子在窗簾上走動了一下,似乎在收拾器材。

十二點四十分,林米娜的燈光熄滅,整棟樓只有走廊的感應燈還亮著。沈聿的偏頭痛在這個時候忽然加劇,鼻腔的溫熱感再次湧上,他用面紙按住鼻翼,強迫自己盯著七零三的門。

一點零五分,對講機裡傳來急促的呼叫,不是來自新灣,而是來自爐石區。

「爐石區舊港務局倉庫,民眾報案說有異味,消防隊破門後發現一具女性遺體,」楊承業的聲音在對講機裡顯得異常乾澀,背景還有警笛聲,「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超過二十四小時,切口跟前幾件一樣,胸口少一塊骨頭,但身分不是林米娜,是住在爐石區媽祖廟後面那排透天厝的李婉蓉,二十八歲,在廟口賣麵線的,跟幫派有點牽連,之前我們名單裡把她排在第十六,風險最低,因為她房間亂到連走道都沒有,完全不符合陳列癖。」

沈聿的手指掐進掌心,系統預判的高風險目標安然無恙,低風險目標卻已經在福馬林裡泡了一天。他的腦內介面在這一刻浮現出刺眼的紅字。

【軌跡預判失準,模型誤差超出容許值,是否重新餵養資訊,啟動反向建模,檢索被刻意偽造的生活痕跡】

趙可妮的臉色在筆電的冷光下變得慘白,她瘋狂地刷新林米娜的社群頁面,剛才熄燈的七零三,此刻卻在網路上亮了起來,林米娜在凌晨一點十二分發了一則限時動態,照片是她抱著貓在床上睡覺,配文是今天也早點休息,晚安霧港。發文定位顯示在七零三,IP位置卻顯示在中央特區的一間網咖。

「是假的,全部是假的,」趙可妮的聲音開始顫抖,手指敲鍵盤的節奏亂掉,「她的發文都是排程的,貓的照片是上個月的舊圖,窗外的雨聲是後製的,她根本不在房間裡,她這幾天都不在,房間的整潔是演出來的,香薰是別人幫她擺的,垃圾是別人幫她丟的,兇手讓她把房間變成櫥窗,讓我們以為櫥窗裡的人就是下一個展品,但其實櫥窗是空的,真正的藏品早就被他挑走了,挑了一個我們以為最不可能的人。」

沈聿靠在消防梯的欄杆上,冰涼的鐵欄透過制服傳進皮膚,讓他稍微清醒。他想起顏以真說的話,現場是寫給側寫師的劇場,現在他明白了,不只是命案現場是劇場,連活人的生活都可以是劇場,兇手不只會偽造自己的痕跡,他會訓練受害者一起偽造,讓系統吃下最可口的假資訊,然後吐出最漂亮的錯誤答案。

凌晨二點,中央特區警察局的夜班櫃檯只剩下一盞檯燈亮著,雨水順著玻璃帷幕往下流,把外面的霓虹招牌扭成一條條彩色的水痕。值班員警打著瞌睡,忽然聽見自動門打開的聲音,一股帶著淡淡松木香薰味的暖氣隨著來人走進來。

顧言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內裡是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金絲眼鏡在檯燈下反射出柔和的光,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封面上印著霧港大學心理學系的徽章,笑容溫和而完美,沒有一點在雨夜行走過的狼狽。他對著櫃檯的員警點頭致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學者氣質。

「你好,我是霧港大學的顧言深,犯罪心理學的客座教授,」他把文件夾遞過去,指尖修剪得極短,指甲縫乾淨得反光,「這幾天看到新聞,想說或許可以提供一點學術上的協助,這是我根據公開的現場資訊做的一份側寫報告,沒有涉及偵查機密,只是從人格結構上的一些推論,或許可以幫重案組節省一點時間。」

值班員警不敢怠慢,立刻打電話通知樓上的重案組,十分鐘後,沈聿、趙可妮與楊承業被叫到二樓的會議室。會議室的燈光慘白,牆上掛著霧港市警察局的徽章與一面很大的白板,白板上還留著沈聿今天早上畫的關係圖,紅線把三名受害者連向同一個空書架的圖示。

顧言深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把文件夾打開,推向眾人,紙張很厚,列印精美,每一頁都有圖表與數據,標題是關於爐石區連環陳列型分屍案的心理側寫初探,副標題用很小的字寫著以公開資訊為基礎之學術推論。

沈聿沒有立刻去翻那份報告,他的視線落在顧言深的臉上,系統的微觀讀取自動啟動,卻只捕捉到一片平穩的灰色,沒有任何顫動,沒有任何0.04秒的破綻。顧言深的微笑對稱,眼角的魚尾紋在笑時自然摺起,瞳孔隨著室內光線的變化而自然收縮,一切都完美得像教科書上的示範。

趙可妮忍不住先翻開報告,只看了前兩頁,臉色就變了,她把報告轉向沈聿,指尖點在其中一段結論上,聲音壓得很低,「學長,你看這個,他的結論跟你的系統今天早上推的一模一樣,受害者皆具高自律、高整潔、社會連結稀薄特徵,兇手具強迫性陳列癖,下一個目標為獨居且房間過度整潔之年輕女性,建議關注新灣科技園區之租屋族群,連用詞都一樣,但他最後一段,」

趙可妮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段的標題是關於地域性與幫派網絡的補充推論,顧言深在裡面寫道,考量爐石區舊港務局倉庫的棄屍地點鄰近幫派分子活動範圍,且李婉蓉生前與地方角頭有金錢糾紛,不排除兇手為熟悉爐石區地形之幫派成員,利用分屍手法恐嚇債務人,建議警方將偵查資源轉向爐石區幫派份子,並附上了三個幫派堂口的地址與成員名單,名單的格式與警局內部的線民資料庫一模一樣。

楊承業皺起眉,把菸從口袋裡掏出來,卻沒有點燃,「顧教授,你這份報告很詳細,但最後這個方向,跟我們目前掌握的鑑識方向不太一樣,我們認為兇手的分屍手法很專業,不像是幫派分子那種亂砍的。」

顧言深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一口熱茶呼出的白氣,「楊小隊長說得是,所以我才說這只是學術推論,幫派分子或許不會有這麼俐落的手法,但他們可以花錢請人做,霧港的地下醫療網絡並不難找,一個被吊銷執照的護理師,一個需要錢的大學生,都可以成為刀。更何況,一個過度乾淨的現場,有時候反而是最不專業的人想要假裝專業,不是嗎?就像一個房間,如果太乾淨,反而讓人覺得是刻意打掃過的。」

他的目光在說這句話時,很自然地落在沈聿身上,眼神溫和,卻讓沈聿背後的汗毛豎起。沈聿明白,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顧言深知道他會建模,知道他會把整潔當成癥結,所以顧言深就把最整潔的林米娜推到他面前,讓他去守一個空櫥窗,同時把最不整潔的李婉蓉藏起來,讓他以為最不可能的人最安全。

沈聿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早上流鼻血時擦拭留下的淡紅色痕跡,指尖因為長時間按住面紙而有點發白。他的腦內,系統的那行紅字還在閃爍,提醒他模型失準,需要重新餵養資訊。可是他第一次對那個最有可能的選項感到恐懼,如果系統給出的永遠是兇手想讓他看見的,那麼他每一次相信系統,都是在幫兇手完成策展。

會議室的冷氣嗡鳴聲在這個時候變得格外清晰,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二點三十分,窗外的雨還沒有停。顧言深把文件夾收起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對著眾人微微鞠躬,像一個結束演講的教授。

「如果有需要,我的實驗室隨時歡迎各位來討論,心理學的推論終究只是機率,真正的證據還是在現場,」顧言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向沈聿,笑容依舊完美,「沈警官,我們在講座上見過,你的眼神很特別,像一面很乾淨的鏡子,什麼都照得出來,但鏡子有時候也會照出自己想看的東西,對吧。對了,你制服口袋裡的試香紙好像掉出來了,那個味道,我記得是我們實驗室流出去的那款,市面上買不到的。」

沈聿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制服口袋,口袋裡除了那張陳情書,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小小的白色試香紙,紙上沾著淡淡的松木甜香,跟陳曉玫房間裡的味道一模一樣,卻不是他自己放進去的。他的手指碰到試香紙的瞬間,後頸的皮膚像被一陣無形的風吹過,涼意順著脊椎往下竄。

顧言深已經離開,會議室的門輕輕關上,淡淡的香薰味卻還留在空氣裡,沒有散去。趙可妮看著沈聿手中的試香紙,臉色發白,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學長,你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去拿過這個?」

沈聿搖頭,短期記憶的混淆感再次襲來,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在顧言深靠近時與他擦肩而過,不記得這張紙是什麼時候被放進口袋的,甚至不記得自己今天早上是不是也聞過同樣的味道。他只記得系統那個百分之七十八的漂亮數字,以及舊港務局倉庫裡那具被他排除在外的遺體,正安靜地躺在福馬林的霧氣裡,像一個對他的嘲笑。

楊承業看著沈聿手中的試香紙,又看向白板上那個被紅線連住的空書架,忽然把白板上的磁鐵狠狠拔下來,砸在桌上,「他媽的,我們被當成展品在挑了。」

窗外的霧在這個時候更濃了,整座霧港市像是被泡進了福馬林裡,所有的燈光都在霧裡暈開,所有的監視器畫面都變得模糊,所有的微表情都被一層完美的面具蓋住,只剩下那張試香紙上的甜膩氣味,提醒著沈聿,最危險的陷阱,從來不是看起來最危險的那一個,而是看起來最有可能的那一個。而他,已經在那個最有可能裡,站了整整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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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監視器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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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的凌晨二點四十分,雨沒有被風吹散,反而被海風切得更細,像無數根透明的針斜斜釘在中央特區警察局二樓會議室的玻璃帷幕上。整面玻璃變成一張流動的表格,每一道水痕都像是未乾的筆錄墨線,霓虹招牌的光從對面大樓滲過來,被雨水扭成一長條一長條的紅與藍,在室內慘白的燈管下暈開。冷氣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混著影印機過熱的塑膠味與地板清潔劑殘留的檸檬味,讓空氣顯得又濕又悶。會議室的門已經被顧言深帶上,那股淡淡的松木甜香卻沒有跟著他離開,反而像一層薄薄的油膜,浮在桌面的木紋上,久久不散。

沈聿還坐在原位,手指捏著那張白色的試香紙,紙張邊緣已經被他的指腹沾濕,甜膩的香氣從紙面往上竄,直接鑽進鼻腔深處,與他今早在陳曉玫房間聞到的味道疊合在一起,分毫不差。制服的口袋被他翻了出來,內襯是一片乾淨的深藍色,沒有任何破洞,也沒有任何可以讓紙片滑進去的縫隙。這張紙不是掉進去的,是被人用指尖精準地塞進去的,在他與顧言深擦肩而過的零點幾秒內完成的。他的後頸還殘留著那陣涼意,胃底的酸味又漫上來,讓他必須把試香紙丟進桌上的不鏽鋼菸灰缸,才勉強壓住嘔吐的衝動。

趙可妮站在他身旁,帽T的袖口還沾著咖啡漬,藍色的瀏海被冷氣吹得微微飄動,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試香紙,聲音壓得很低,卻因為憤怒而帶著一點抖,「學長,這不可能是你自己拿的。我剛才全程盯著顧言深,他進門之後手就沒有離開過文件夾,連跟楊小隊長握手時都是用指尖輕碰,怎麼可能有機會往你口袋塞東西?除非,除非他進來之前就已經把走廊的監視器算好了,知道哪個角度是死角。」她的筆電還亮著,螢幕上是林米娜那則排程發文的後台數據,IP位置在中央特區網咖的紀錄被她用紅框標起來,像一個嘲笑的記號。

楊承業把白板上的磁鐵狠狠砸在桌上,磁鐵彈起來又落下,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的國字臉在燈光下顯得更為粗糙,皺紋裡卡著一點菸草屑,「他媽的,我們被當成櫥窗裡的模特兒在擺弄。老子在爐石區跟了三十年線民,從來沒有看過有人敢把警察局當成自己的講堂,進來發講義,順便把下一個受害者的香味留在我們口袋裡。這傢伙不是在殺人,他是在策展,他把我們每一次的預判都當成展覽手冊在印。」他把那支被搓爛的菸丟進垃圾桶,轉身就去拉會議室的門,門外的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值班台的檯燈還亮著,顧言深的腳步聲早就融進雨聲裡。

凌晨三點十五分,刑大科技犯罪組的辦公室沒有熄燈,整排電腦螢幕的藍光把天花板映成一片淺灰。趙可妮把三台螢幕並在一起,一台跑著霧港市政府雲端影像平台的後台日誌,一台切著二十四小時新聞台的直播畫面,一台開著匿名論壇的討論串。新聞台的主播用一種近乎亢奮的語調重複播放著舊港務局倉庫的空拍畫面,消防隊的燈光把鐵皮屋照得像一座臨時舞台,標題用斗大的紅字打著「第四具!警方束手無策?名嘴斷言:下一個就在你家巷口」。論壇的洗版速度快到看不清,每刷新一次就多出上百則留言,有人貼出李婉蓉在廟口賣麵線的照片,有人把林米娜的直播截圖拼成對比圖,更多人直接肉搜出沈聿在宮廟鬥毆那天被拍到的側臉,說他是靠關係進來的菜鳥,根本不懂辦案。

沈聿站在趙可妮身後,制服的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襯衫的領口被汗浸得有點發黃。他的偏頭痛沒有完全退去,太陽穴像有一根細細的針在輕輕敲,每一次心跳都會讓視線邊緣泛起一點白光。鼻腔深處的溫熱感已經止住,但舌根還是殘留血腥味。他看著新聞畫面裡陸承宇的那張臉,陸承宇穿著潮牌外套,對著鏡頭舉著麥克風,痞帥的短鬚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語氣亢奮到像是中了彩券,「各位觀眾,我現在就在舊港務局現場,我的老粉都知道,我三天前就說過,警方鎖定的那些乾淨房間都是煙霧彈,真正危險的是那些看起來最不像受害者的人。按讚分享,我晚點獨家公開警方內部流出的鑑識照片。」

趙可妮把新聞台的聲音關掉,轉頭看向沈聿,眼下的黑眼圈在藍光下更深,「學長,你看論壇的風向,已經完全被陸承宇帶走了。他根本沒有內線,他只是把顧言深那份報告裡最後一段關於爐石幫派的推論,包裝成自己的獨家。可是觀眾吃這一套,點閱已經破五十萬了,周副局長那邊的壓力會更大。」她把鍵盤敲得啪啪作響,調出雲端影像平台的權限日誌,「而且我剛剛發現一件更噁心的事,舊港務局倉庫後巷那支市府監視器,最後一次正常上傳是前天晚上九點,之後的檔案全部顯示上傳失敗,但本機端的硬碟燈號是正常的,表示有人在雲端那一端把同步權限關掉了。」

沈聿俯身靠近螢幕,日誌的行數多到需要用捲軸才能看完,每一行都記載著帳號、時間與操作指令。他的視線快速掃過那些英文與數字,在凌晨二點零七分那一行停住,瞳孔不自覺地收了一下。那一行的操作帳號是外勤協勤帳號LUC003,操作內容是暫停指定節點同步,目標節點正是舊港務局倉庫後巷編號Y-07的監視器,執行者IP落在市警察局內網的科技犯罪組樓層。LUC003這個帳號,他在上週的值班表上看過,歸屬人是副大隊長陸承宇,也就是現在正在舊港務局門口開直播的那個人。

「學長,這是內網帳號,只有我們這棟樓的人能用,」趙可妮的聲音變得更低,她把那一行日誌放大,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而且刪除不是駭客幹的,是用正規權限操作的,還特地選在顧言深來警局前半小時執行的。他知道我們一定會回頭去調那支監視器,所以先一步把後巷的影像清掉,讓我們只能看到消防隊破門後的畫面,看不到清潔車是什麼時候進去的。這不是巧合,這是內應。」她的筆電風扇在這時轉得更快,熱氣從鍵盤縫隙冒出來,混著她手邊已經冷掉的咖啡味。

清晨六點四十分,天還沒有真正亮,霧港的雨把天空染成一種髒掉的白色,中央特區的玻璃帷幕大樓一棟一棟從霧裡浮出來,像一排排巨大的墓碑。市警察局一樓大廳已經擠滿人,二十四小時新聞台的攝影機架在門口,論壇的網友舉著手機直播,警局發言台的背板被緊急擦拭過,印著霧港市警察局的徽章。周正雄穿著筆挺的西裝出現,頭髮梳得油亮,笑容官僚而和藹,身後跟著兩名穿著制服的組長,手裡抱著一疊還沒拆封的資料夾。他的啤酒肚把西裝的扣子撐得有點緊,每走一步,皮鞋就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周正雄站上發言台,沒有看稿,直接對著麥克風露出那種在電視上練習過無數次的沉穩表情,聲音透過喇叭傳遍大廳,「各位媒體朋友、各位市民,關於爐石區連環命案,本局高度重視,已經成立專案小組日夜偵辦。鑑於近期網路謠言甚多,本局決定每天上午七點統一對外說明,避免不實資訊造成恐慌。從現在起,所有鑑識報告與監視器影像,未經本局核准,一律不准對外提供,這是為了保護偵查不公開,也是為了保護受害者家屬。」他說這段話時,眼神刻意掃過站在側門的沈聿與趙可妮,笑容裡沒有溫度。

沈聿站在側門的陰影裡,後背抵著冰冷的牆面,手裡還拿著那份被周正雄要求封存的藥物半衰期圖表,林映棠今早傳給他的訊息還留在手機螢幕上,寫著「陳曉玫的麻醉劑量報告被副局長室收回,說要統一彙整」。他抬頭看向發言台,周正雄的語氣和藹,卻每一句都在收緊他們的調查範圍。趙可妮站在他旁邊,帽T的帽子戴起來,試圖擋住攝影機的鏡頭,小聲罵道,「什麼保護偵查不公開,他就是要把所有不利於他的東西先蓋起來,等他找到一個可以交代的替死鬼再拿出來。」

周正雄像是聽見了她的嘀咕,話鋒一轉,笑容更大了一些,「另外,本局已經掌握具體線索,鎖定一名與多起命案地點高度相關的爐石區幫派分子,該名對象有恐嚇前科,且與第四名受害者李婉蓉有金錢糾紛,本局將在四十八小時內收網,到時候一定給市民一個交代。至於某些同仁,」他停頓了一下,視線精準地落在沈聿身上,「年輕同仁求好心切,本局予以肯定,但辦案要講科學、講證據,不能靠玄學、靠感覺,側寫這種東西當參考就好,不能當成主線,更不能浪費基層警力去守一個網紅的空房間。」台下的攝影機立刻轉向沈聿,快門聲像一陣密集的雨點。

沈聿沒有退開,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在大廳的回音裡顯得清晰,「副局長,舊港務局後巷的監視器在案發前半小時被內網帳號暫停同步,操作帳號是LUC003,這個帳號的使用者是陸副大隊長。我想請問,為什麼要在那個時間點關掉那支監視器的雲端備份?那支監視器拍到的可能是清潔車進出的關鍵時間。」他的話一出口,整個大廳安靜了半秒,隨後又被更吵雜的議論聲淹沒。周正雄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官僚的和藹,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說,「沈警員,雲端平台的維修紀錄我會請資訊室查清楚,不要什麼都往陰謀論想。陸副大隊長這幾天都在協助媒體聯絡,忙得很,你不要因為一次預判失準,就到處找代罪羔羊。」

七點二十分,發言會散場,媒體被請到一樓的記者室等候,周正雄把沈聿、趙可妮與楊承業叫進三樓的副局長室。副局長室的裝潢比刑大辦公室新得多,牆上掛著霧港市長頒發的績優獎狀,窗外的海霧被厚重的窗簾擋住一半,室內開著暖氣,乾燥得讓人喉嚨發緊。陸承宇已經坐在沙發上,潮牌外套脫下來掛在扶手上,裡面是一件整齊的警用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金項鍊收進衣領裡,整個人看起來與直播時的痞帥判若兩人,笑容收斂得極為得體,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疲憊。

楊承業先開口,聲音粗啞,「副座,LUC003的帳號紀錄我們調出來了,時間點很敏感,我覺得應該讓陸副大隊長說明一下,那個時間他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去動那支監視器的權限。」周正雄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敲著桌面,沒有接話,只是把眼神投向陸承宇,示意他自己說。陸承宇站起來,對著眾人微微點頭,笑容對稱,語氣不疾不徐,「楊小隊長、沈警員,可能是誤會,那個帳號是協勤帳號,組裡好幾個人都知道密碼,我那天晚上在新灣支援直播主米娜的布控,根本沒回局裡,怎麼會去動監視器。會不會是系統排程更新時自動暫停的?我們雲端平台上個月才換廠商,本來就有很多不穩定。」

沈聿盯著陸承宇的臉,腦內的微觀讀取在對方開口的瞬間自動啟動。0.04秒的擷取窗口裡,陸承宇的嘴角先提起來,眼角的魚尾紋隨後才跟上,順序正確,瞳孔隨著室內燈光自然收縮,聲紋的顫抖頻率平穩,沒有任何破綻。可是正是這種平穩,讓沈聿感到一陣熟悉的寒意。這種乾淨,與顧言深在講座上展示的微表情控制一模一樣,與林米娜在直播裡的甜美笑容一模一樣,是一種訓練過後的完美。系統的介面在視野邊緣閃了一下,浮現一行灰字,【微表情樣本過於標準,無法判斷真實情緒,建議增加生活痕跡交叉比對】,然後就黯淡下去,像一盞被霧氣遮住的燈。

趙可妮忍不住插話,她把筆電轉向陸承宇,螢幕上是那條日誌的IP定位圖,紅點精準地落在科技犯罪組的辦公室,「陸副大,這個IP是實體網孔,不是WiFi,位置就是你座位旁邊那個資訊櫃的網線孔,自動排程不會精準到只暫停Y-07這一支,而且操作時間是凌晨一點三十七分,那時候米娜的布控已經結束,你應該已經回局裡簽退了,簽退紀錄我也調了,你一點四十分才簽的,中間這三分鐘你在做什麼?」她的語速很快,帶著駭客少女特有的咄咄逼人,卻在對上陸承宇的笑容時,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一點。

陸承宇沒有被她的語氣激怒,反而笑得更溫和,他把雙手攤開,做出一個無奈的姿勢,「趙同學,你這樣說我真的有點委屈,我那三分鐘在茶水間泡咖啡,很多人可以作證。再說,就算那支監視器真的被關掉,對我們有什麼好處?舊港務局那個案子,受害者是爐石區的麵線攤小妹,跟幫派的債務有關,我們現在鎖定的那個幫派分子,身上就有那個倉庫的鑰匙,這不是很清楚嗎?沈警員一直說什麼陳列癖、香薰,我覺得是把案子想得太複雜了,複雜到脫離基層現實。」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事先寫好的稿子,邏輯完整,情緒穩定,甚至還帶著一點對菜鳥的同情。

周正雄在這時敲了一下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算是為這段對話定調,「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LUC003的事我會讓政風室去查,但現在全市都在看我們四十八小時能不能破案,沈聿,我命令你,從現在起停止用你的那個系統去做什麼預判,把你手上的線索全部交給重案組二組,他們會跟陸副大隊長配合,去查那個幫派分子。趙可妮,你也一樣,回歸科技犯罪組的本務,不要再去爬什麼社群足跡,這些東西在法庭上是不會被採信的。」他的語氣不再和藹,肥胖的臉上滲出一點汗,卻還是維持著官僚的威嚴。

沈聿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偏頭痛又開始跳,指腹不自覺地按住太陽穴。視野裡那張被丟進菸灰缸的試香紙好像還在散發味道,與副局長室裡淡淡的檀香味混在一起,讓他分不清哪一個是真實的。他想起顏以真說過的,現場是寫給側寫師的劇場,現在連警局內部的權限日誌都可以是劇場的一部分,連一個副大隊長的完美微笑都可以是訓練出來的台詞。系統給他的最有可能,在這個房間裡徹底失靈,因為對方早就把所有可能都寫好了,寫成一份績效報告,放在周正雄的桌上。

趙可妮把筆電闔上,發出清脆的喀嚓聲,她沒有再看陸承宇,而是轉向沈聿,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學長,我剛剛在來的路上,把陸承宇近三個月的加班簽退跟雲端操作紀錄做了交叉,發現每一次我們有重大發現的那天晚上,他的帳號都會在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有一次短暫登入,時間都不長,就幾分鐘,但都剛好卡在我們要調監視器的前一個小時。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看著我們的進度,幫顧言深清掃現場。」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進沈聿已經混亂的記憶裡。

周正雄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對著楊承業說,「老楊,你帶他們出去吧,四十八小時後我要在記者會上看到嫌犯上銬的畫面,這是局長給我的命令,也是市民給我們的期限。不要讓那些網路直播主比我們更早破案,那會讓整個霧港市警察局變成笑話。」楊承業沒有回話,只是把沈聿與趙可妮往門外帶,粗壯的手掌按在沈聿的肩上,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他從某個懸崖邊拉回來。

副局長室的門在身後關上,走廊的冷氣比室內更冷,牆上的監視器紅燈一閃一閃,像一隻隻沒有眨眼的眼睛。陸承宇走在最後,經過沈聿身邊時,停了一下,用一種只有沈聿能聽見的音量,輕輕說了一句,「沈警員,你的系統很厲害,但我們的系統是績效,績效永遠比真相更重要,對吧?」他的笑容依舊完美,完美到讓系統連一點顫動都捕捉不到,然後他推開安全門,走進樓梯間,皮鞋聲在空曠的樓梯裡迴盪,慢慢消失。

沈聿靠在走廊的牆上,冰冷的磁磚透過襯衫傳進皮膚,讓他稍微清醒。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是林映棠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訊息很短,只有幾個字,「報告被收回,但我留了備份,福馬林池的溫度紀錄有問題,晚點法醫中心見。」而在手機的最上方,一則由陸承宇的直播頻道推播的通知正跳出來,標題用鮮紅的字寫著「獨家!警方已鎖定幫派凶嫌,今晚收網,菜鳥側寫師的玄學該退場了」。雨還在下,霧氣從中央特區的空橋那邊漫進來,把整條走廊都浸得有點模糊,沈聿明白,從這一刻起,他在警局內已經沒有可以信任的系統,只剩下那個會流鼻血、會讓他記憶混淆、卻還願意提醒他質疑數據的聲音,以及趙可妮筆電裡那條還沒被刪除的日誌備份。那條日誌,是目前唯一沒有被寫進劇本的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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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指向內部的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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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的午後沒有真正的光,雨把中央特區的玻璃帷幕洗成一面面灰色的水鏡,遠方的港灣被海霧壓得只剩下一條模糊的水平線。市警察局三樓副局長室外的走廊,暖氣殘留的乾燥感還黏在鼻腔裡,走廊盡頭那盞監視器的紅燈一閃一閃,沈聿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手機側邊的磨損縫線,腦內那根細針還在太陽穴附近一下一下敲著。陸承宇那句話像一枚圖釘,輕輕釘進他後頸的皮膚,績效永遠比真相更重要。趙可妮站在他身旁半步,帽T的帽子還戴著,筆電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塊發燙的炭,螢幕的藍光從縫隙漏出來,把她的下巴映得發白。

楊承業把兩人從三樓帶下來,沒有走電梯,直接推開安全門走進潮濕的樓梯間。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一盞,只剩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晃,牆面滲水的痕跡像地圖的等高線,一圈一圈暈開,霉味混著舊菸味往上衝。楊承業的皮夾克在這種濕冷裡顯得更舊,領口的皮已經磨得發白,他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菸,聲音壓得低,卻每一個字都帶著沙礫感。

「先別回二樓,那層現在全是周正雄的人。」楊承業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指尖捻了一下濾嘴,「法醫中心地下室有個備用的解剖準備室,林映棠說她把東西放在那裡,你們兩個先過去,我去爐石區走一趟,有些帳不是從電腦裡查得到的,要靠嘴巴問。」

趙可妮抬頭,藍色瀏海下的眼睛有點紅,「楊小隊長,可是陸承宇那個帳號的IP定位我已經備份了,為什麼不直接拿去給政風室?」

楊承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被雨水打散,「妹妹,妳以為政風室不知道LUC003是誰在用?那個帳號開出來就是給副大隊長用的,密碼每年換一次,周正雄親自批的。妳拿著日誌去,他們會說那是系統維修,是自動排程,轉頭就把妳的替代役評鑑打成乙等,讓妳明年去守海巡的瞭望台。」他拍了拍沈聿的肩,手掌粗糙而沉,「菜鳥,你剛才在走廊問的那句話,周正雄已經記住了,他現在不是要破案,他是要封口,你懂嗎?」

沈聿沒有立刻回答,舌根的血腥味又漫上來一點,他把手機螢幕按亮,林映棠那條訊息還停在最上面,福馬林池的溫度紀錄有問題,晚點法醫中心見。這幾個字在灰暗的樓梯間裡顯得特別刺眼。他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在三樓做預判。」

法醫中心的地下室比樓上低了將近五度,冷氣的出風口持續送出恆溫的風,為的是讓遺體保存的環境保持穩定,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著福馬林淡淡的刺鼻味,牆面的白磁磚被日光燈照得發亮,卻亮得讓人覺得更冷。林映棠不在,最裡面的準備室只開了一盞工作燈,燈光集中在不鏽鋼檯面上,檯面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裡面裝著一本泛黃的溫濕度手寫紀錄本,還有一疊影印的解剖備份報告,最上面用紅筆圈起了一行字,陳曉玫遺體入池時間前六小時,恆溫池異常升溫2.3度,持續四十分鐘。

趙可妮把筆電放在檯面另一側,螢幕的光與工作燈的光在半空中交會,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卻刻意放輕力道,像怕吵醒什麼,「學長,林醫師說這個溫度異常不是機器故障,是有人在那段時間把池子打開過,把什麼東西放進去或是拿出來。時間點是陳曉玫被發現的前一天凌晨,也就是我們在舊港務局發現李婉蓉的那個晚上,池子被打開的時候,剛好是周副局長召開封口記者會的前兩個小時。」

沈聿站在檯面前,沒有立刻去翻那本紀錄本,他的視線先落在自己的手上,手背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浮起,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雨水的泥灰。他閉上眼睛,讓那根在太陽穴敲擊的針稍微停一下,然後睜開,眼神重新對焦在趙可妮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日誌備份。那條被周正雄要求封存、卻被趙可妮提前用隨身碟拷貝出來的雲端操作紀錄,此刻正一條一條在螢幕上捲動,LUC003在凌晨一點三十七分暫停Y-07同步的紀錄被標成紅色,下方還有三個月內每一次重大發現前一小時的短暫登入紀錄,時間精準得像排班表。

「幫我把林米娜的排程發文、香薰的實驗室流向、還有這三個月的登入紀錄全部並排。」沈聿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平穩,「我要做一次完整的軌跡預判,不是預判下一個受害者是誰,是預判下一個棄屍地點會被安排在哪裡,還有,是誰在幫他安排。」

趙可妮愣了一下,隨即把三個視窗並排在螢幕上,「學長,你被勒令停止側寫了,現在做第四階段會被周副局長抓到把柄,而且你早上才流鼻血,顏醫師說你不能再高強度——」

「如果我不做,下一具就會被安排成幫派仇殺,然後周正雄會在四十八小時內讓那個幫派分子認罪,案子就結了。」沈聿把制服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為熬夜而顯得更清晰的血管,「顧言深的反側寫是做給我看的,他讓我以為他在挑整潔的獨居者,讓我去守新灣的直播主,結果他殺了看起來混亂的李婉蓉,他要我以為他的舞台在新灣,其實他的倉庫在舊港務局。現在周正雄要我以為舞台在爐石幫派,那真正的舞台會在哪裡?一定是大家都以為最安全、最不可能藏屍的地方。」

他把手掌貼在冰冷的不鏽鋼檯面上,讓那股寒意從掌心竄上來,強迫自己進入狀態。第一階段的微觀讀取在腦內自動展開,卻沒有對象可以讀取,他轉而讀取自己記憶中周正雄與陸承宇的臉,周正雄在發言台上油亮的額頭與游移的眼神,陸承宇在副局長室裡對稱到不自然的微笑,兩張臉在霧氣裡重疊,系統的灰字在視野邊緣跳動,樣本過於標準,建議轉向第二階段。沈聿沒有抗拒,讓思緒沉進去。

第二階段痕跡建模開始,他不再看人,開始看物。林米娜房間裡過於整潔的書架與空掉的香薰瓶,陳曉玫工作室裡被刻意擺正的椅子與喝到一半的外帶咖啡,舊港務局倉庫裡鐵皮屋內異常乾淨的地面與被化學藥劑擦拭過的牆角,法醫中心福馬林池那段異常的溫度曲線,每一個細節都被拆解成人格的碎片。香薰來自大學實驗室流出的特殊藥劑,防腐需要恆溫恆濕的專業設備,清潔車需要能夠自由進出市府管轄倉庫的通行證,而通行證的簽核權在市警察局行政科,行政科的上一層是副局長室。

冷汗從沈聿的額頭滑下來,滴在不鏽鋼檯面上,發出很輕的滴答聲,他的呼吸變得有點重,太陽穴的針開始轉成鑽頭,鼻腔深處那股溫熱感又回來了,卻被他用力吸回去。趙可妮想伸手扶他,被他用眼神制止。第三階段情境重構強行介入,他把自己放進兇手的視角裡,卻不是顧言深的視角,而是那個幫兇的視角,推著清潔車在雨夜裡走進舊港務局後巷,車輪壓過積水的聲音,消毒水的味道蓋過血腥味,監視器的紅燈在雨中閃了一下然後熄滅,因為有人在遠端的辦公室裡輕輕點了一下暫停同步。車子推到哪裡最不會被發現?推到哪裡就算被發現也會被解釋成公務?

答案在腦內像霧氣散開後的港灣燈火一樣,一盞一盞亮起來。

沈聿猛地睜開眼睛,眼白布滿血絲,鼻血終於還是從左側鼻孔滑下來,滴在那本溫濕度紀錄本的塑膠封面上,紅得刺眼。他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有點破碎,卻異常清晰,「不是爐石區,也不是新灣,是中央特區,是我們這棟樓的地下證物庫。那個證物庫上個月說要整修,恆溫系統剛換過,鑰匙在行政科,行政科的調度單是陸承宇在簽,批核是周正雄。那個地方有現成的冷藏、有化學藥品、有監視器死角,而且沒有人會懷疑警察會把屍體藏在警察局裡面。顧言深要的不是棄屍,他要的是陳列,陳列在體制的心臟裡,讓我們每天經過卻看不見。」

趙可妮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得慘白,她的手指顫抖著把證物庫的整修公告調出來,公告上寫著施工期間證物調度由副大隊長陸承宇全權負責,公告的發文日期正是第一起分屍案被發現的前三天,而整修的區域,剛好包含那間很少被使用的備用冷藏室,那間冷藏室的溫度設定與福馬林池完全一致。

「學長,系統的預判結果是……」趙可妮把最後一行灰字念出來,聲音抖得厲害,「下一個陳列點預測為市警察局地下二樓備用冷藏室,共犯結構指向具有行政調度權限之高階警官及其直屬協勤人員,與九十八年度陳姓女子分屍冤案結案報告簽核鏈高度重疊。」

這句話還沒完全落下,準備室的門被用力推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楊承業站在門口,雨衣還在滴水,國字臉上的皺紋被冷氣凍得更深,手裡拿著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舊牛皮紙文件袋,袋子被雨水浸得有點發皺,封口的紅蠟印已經裂開。他沒有脫雨衣,直接走進來,把文件袋摔在不鏽鋼檯面上,力道大得讓檯面上的物證袋跳了一下。

「他媽的,我問到了。」楊承業的聲音比平常更粗,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怒意,「我在爐石區找到當年幫周正雄跑腿的老書記,那傢伙現在在宮廟幫人寫生辰八字,我給他塞了兩包菸,他才肯說。十年前那件陳姓女子分屍案,結案報告上寫是自產自銷、情殺後畏罪自殺,報告是周正雄當股長的時候主簽,經辦是當時剛調來行政科的陸承宇,陸承宇負責把所有鑑識報告跟證物清單送去給周正雄封存,封存的理由是被害者家屬不追究,請求速結。那個老書記說,那天晚上陸承宇把一箱東西搬上周正雄的車,箱子上貼著天使兩個字的標籤,之後那個箱子就再也沒出現在證物庫的清單上。」

沈聿把鼻血用手背抹掉,血痕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深,他把趙可妮螢幕上的預判結果轉向楊承業,「師父,系統剛剛給的預判,下一個陳列點是地下二樓的備用冷藏室,共犯就是周正雄跟陸承宇,他們不是現在才開始幫顧言深,他們十年前就在幫他收拾第一次失敗的作品。」

楊承業盯著螢幕上的那行灰字,眼睛瞪得很大,呼吸變得粗重,他一把抓起那個舊牛皮紙袋,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幾張泛黃的簽核單與一張影印的結案同意書散在檯面上,最下面那張同意書的最末端,有一行手寫的會簽欄,欄位裡有三個簽名,第一個是周正雄,第二個是陸承宇,第三個簽名筆跡潦草,卻讓楊承業的整隻手僵在半空中。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楊承業,二十八歲那年,他還是爐石區派出所的菜鳥巡佐,被調去支援刑大整理卷宗時,長官叫他簽字他就簽字,簽在一份他根本沒有細看的結案同意書上,同意將陳姓女子案以自殺結案,並同意將相關證物逕行銷毀。那個簽名很小,卻像一根釘子,釘在他三十年來的警察生涯上。

準備室的燈光在這時閃了一下,福馬林池的馬達在牆後發出低沉的嗡鳴,冷氣的風把那張同意書吹得微微掀起一角。楊承業的臉色從憤怒轉成一種近乎悲傷的灰敗,他把那張紙拿起來,指尖捏得用力到發白,紙張發出細微的皺裂聲。

「我簽的……」楊承業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卻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他媽的也簽了,我以為那只是幫長官跑個程序,我以為那個女孩子真的是自殺,我連她的名字都沒記住。我三十年來罵周正雄是官僚,罵他會為了績效弄個假嫌犯出來,結果我自己十年前就幫他把第一個假結案給封起來了。」他把紙摔回檯面上,轉頭看向沈聿,眼神裡有震怒,有羞愧,更多的是動搖,「菜鳥,你現在跟我說,你的系統說下一個藏屍地點在我們局裡的地下二樓,兇手是我們的副局長跟副大隊長,你叫我怎麼信?我信了,不就是承認我這三十年都在幫兇手看門?」

沈聿靠著檯面,偏頭痛讓他的視線有點模糊,鼻血又滲出來一點,他用袖口壓住,聲音卻沒有退,「師父,正因為你簽過,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簽名代表什麼。代表周正雄從十年前就知道怎麼把一具屍體從系統裡抹掉,怎麼把證物庫變成陳列室。顧言深不是突然找上陸承宇的,他是回來找當年幫他收拾場地的人,他知道陸承宇會幫他關監視器,會幫他調通行證,因為陸承宇十年前就做過一次了。」

趙可妮站在兩人中間,眼鏡後面的眼睛已經積滿淚水,卻不敢哭出聲,她把那份福馬林溫度異常的報表往前推了一點,「楊小隊長,林醫師的備份報告寫得很清楚,那個冷藏室的溫度曲線跟陳曉玫遺體的防腐時間完全吻合,如果我們現在不去看,那個地方很快就會再多一具,而且會被周副局長用整修的名義直接灌水泥封起來,到時候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楊承業沒有再說話,他把那張簽著自己名字的同意書折起來,塞進皮夾克的內袋,動作很慢,像在把一塊很重的石頭放進口袋。他的肩膀駝得更低,三十年來的跟監與訊問經驗讓他知道怎麼聞出謊言,卻沒教過他怎麼面對自己也成了謊言的一部分。準備室的門外傳來腳步聲,兩個人的皮鞋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走廊迴盪,一個沉穩,一個輕快,隨後門被敲了兩下,不等回應就被推開。

周正雄站在門口,西裝已經換成更深色的那套,頭髮依舊油亮,身後跟著把警用襯衫穿得整齊的陸承宇,陸承宇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調度單,臉上掛著那種完美到沒有縫隙的微笑。周正雄的視線掃過檯面上的牛皮紙袋與筆電螢幕,笑容官僚而和藹,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老楊,原來你們躲在這裡,難怪二樓找不到人。」周正雄的語氣像長官關心下屬,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我剛剛在行政科聽說,有人想申請調閱地下二樓備用冷藏室的施工紀錄,我就想,整修期間那個地方灰塵多,別讓菜鳥進去弄髒了現場,影響廠商施工進度。沈警員,妳也是,科技犯罪組的電腦是讓妳查詐騙集團的,不是讓妳在上班時間爬長官的帳號紀錄,這個月的考績,妳們兩個自己想想怎麼寫。」

陸承宇把調度單放在檯面上,推到沈聿面前,動作輕柔,笑容對稱,「沈警員,這是明天地下二樓要進行防水測試的封閉公告,從明天早上八點開始,備用冷藏室會封閉四十八小時,任何人不得進出,這是行政科的規定,也是為了配合你們專案小組四十八小時破案的期限,免得節外生枝。楊小隊長,你當年也是從基層上來的,應該知道,服從調度,才是對市民負責。」他的眼神在提到楊小隊長時,多停留了0.04秒,那0.04秒裡,他的嘴角先動,眼角才跟上,完美得讓沈聿腦內的系統連一點波動都抓不到,卻讓沈聿的胃底再次翻攪。

楊承業抬起頭,看著周正雄與陸承宇,嘴唇動了一下,想罵出一句粗口,卻在看到自己皮夾克內袋那張折起來的同意書時,把話吞了回去。他的手握成拳頭,指節發白,卻沒有揮出去。周正雄像是看到了他的動搖,笑容更大了一些,伸手拍了拍楊承業的手臂,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安撫。

「老楊,你帶他們上去吧,別在法醫中心待太久,對身體不好。」周正雄說完,轉身就走,陸承宇跟在他身後,經過沈聿身邊時,那份調度單的紙角輕輕碰到沈聿還沾著鼻血的手背,冰涼而光滑。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遠去,安全門被關上,發出沉悶的回音,留下消毒水與福馬林的味道在空氣中重新變得清晰。

準備室裡只剩下三個人,工作燈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白磁磚牆上。趙可妮終於忍不住,淚水從眼鏡後面滑下來,滴在鍵盤上,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聲音帶著哭腔,「學長,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們明天就要把那個房間封起來了,我們連進去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而且楊小隊長……」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看向楊承業。

楊承業把皮夾克的拉鍊拉到頂,遮住內袋那張紙,然後把那個舊牛皮紙袋重新包起來,塞回沈聿手裡,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袋東西你收好,不要讓任何人看到,包括林映棠。明天早上八點封閉,那就是說,今天晚上還有機會。沈聿,你的系統不是說那個房間就是下一個陳列點嗎?那我問你,你敢不敢在沒有搜索票、沒有長官批准的情況下,跟我這個在十年前就簽過假結案的老傢伙,半夜去撬開我們自己局裡的證物庫?你敢,我就跟你去,你不敢,我們現在就把這袋東西丟回海裡,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以後你還是當你的菜鳥,我還是當我的小隊長,周正雄還是當他的副局長。」

沈聿把紙袋接過來,指尖沾到袋子上殘留的雨水,冰涼刺骨,鼻血已經止住,卻在上唇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他的腦內還殘留著第四階段預判後的暈眩,視野邊緣的灰字已經黯淡,只剩下一行還亮著,預測可信度七十八 percent,建議取得物理跡證驗證。他看著楊承業那雙渾濁卻開始泛紅的眼睛,看著趙可妮滿是淚水的臉,明白從這一刻起,警局裡已經沒有可以信任的體制,只剩下這個在走廊裡被他質疑過、卻又在地下室裡把自己的污點攤開來的師父,以及那份即將被水泥封起來的真相。窗外的雨還在下,霧氣從中央特區的空橋漫進來,把整棟警察局包在一層濕冷的紗裡,沈聿把紙袋貼在胸口,輕聲說,「去,為什麼不去?如果那個房間裡真的是空的,我這輩子就不再碰側寫,如果裡面有東西,那我們就把周正雄跟陸承宇一起從那個封閉公告裡拖出來。」

楊承業沒有笑,只是點了一下頭,把那根一直沒點燃的菸折成兩段,丟進垃圾桶,轉身推開準備室的門,門外的走廊依舊空蕩,監視器的紅燈還在一閃一閃,像一隻沒有眨眼的眼睛,看著這兩個決定在今夜撬開自己家門的警察。趙可妮把筆電闔上,抱在胸前,跟在兩人身後,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卻多了一點光。地下室的冷氣還在嗡鳴,福馬林池的馬達聲在牆後持續而低沉,像某種被封在水泥裡的心跳,等待被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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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解離

本章登場

霧港的雨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變成一種更細也更密的針,落在中央特區玻璃帷幕與捷運空橋的鋼架上,發出持續而細碎的敲擊聲。市警察局大樓的燈光一層一層亮著,從遠處看像是一座被霧氣泡得發脹的燈塔。三樓的走廊早已安靜下來,只剩下影印機散熱風扇低低轉動的聲音,沈聿把那個裝著舊牛皮紙袋的塑膠袋塞進外套內側,拉鍊拉到最頂,雨水的味道還殘留在袋子的皺褶裡。楊承業沒有再多交代什麼,只用那雙佈滿厚繭的手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肩,轉身走進樓梯間,皮夾克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拖得很長。趙可妮抱著筆電站在法醫中心地下室的門口,眼鏡片上映著白磁磚的冷光,她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一張寫著地下二樓備用冷藏室門禁密碼備份的便條紙塞進沈聿手心,指尖冰涼。

沈聿沒有立刻回宿舍,他需要風,需要把腦袋裡那根還在鑽動的針吹得鈍一點。法醫中心地下室的消毒水味已經浸進他的外套纖維,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點刺痛。他把便條紙折好,放進褲袋,從警察局後門的側梯走出去,後巷的積水映著路燈,雨絲斜斜切過光柱,像無數條透明的細線。晚間八點十七分,這是他看向手機時螢幕顯示的時間,周正雄發布的那道封閉公告像一張倒數的薄膜,貼在每一個出口上,明天早上八點,備用冷藏室就會被防水測試的名義徹底封起來,十二個小時,扣除掉楊承業去調集舊城區人脈與撬鎖工具的時間,他真正能動手的空隙只剩下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那兩個小時。

他沿著中央特區往捷運站的方向走,那條連接兩棟商辦大樓的空橋是霧港市少數在雨天還能保持乾燥的行人通道,透明的強化玻璃與鋼骨結構把外面的雨隔開,卻把城市的燈光與霧氣全部收進來。空橋裡沒有什麼人,只有幾個加班的上班族撐著傘快步通過,鞋底在止滑墊上發出輕微的吱聲。空橋兩側的玻璃因為內外溫差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氣,倒映出每一個經過的人模糊的影子,沈聿的影子在其中顯得特別蒼白,外套皺摺,臉色在冷白的日光燈下幾乎沒有血色,眼下那圈淡青在玻璃倒影裡被放大,像被人用指尖按出的瘀痕。

他原本只是想靠著欄杆站一下,讓額頭貼著冰涼的玻璃,緩解太陽穴深處那種被鑽頭持續頂住的脹痛。可是當他抬起頭,看見玻璃裡自己的臉時,有一瞬間,視線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錯開了零點幾公分。那張臉還是他的臉,清瘦,顴骨突出,下巴沾著一點沒有刮乾淨的胡渣,但是眼神不對,嘴角的線條也不對。系統的灰字在他視野的邊緣極輕地閃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給出微表情分析,只有一行極淡的字,樣本重疊度過高,建議重新校準。沈聿眨了一下眼睛,想把那種錯位感眨掉,可是玻璃裡的人也跟著他眨眼,動作卻比他慢了半拍,慢的那半拍裡,嘴角先向上牽起一個極小、極克制的弧度,然後眼角才跟著彎起,溫和,斯文,像是戴著金絲眼鏡時才會出現的那種笑。

那不是他的笑法。

腦袋裡的針忽然尖銳起來,沈聿扶住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冰涼的金屬透過掌心傳進來,卻壓不住從後頸竄上來的寒意。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卻不是平常那種帶著一點自嘲與沙啞的語調,而是一種更輕、更慢、帶著一點教學意味的優雅腔調,咬字清晰,尾音會輕輕上揚,像在講台上對著學生解釋什麼。

「側寫的精髓,從來不在於你看見了什麼,而在於你願意讓對方以為你看見了什麼。」那個聲音從他嘴裡說出來,平穩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沈警員,你一直以為你在讀別人的臉,其實你一直都在讀自己害怕被看穿的那一面。這就是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對著一面玻璃,試圖從自己的倒影裡找出兇手的影子。」

沈聿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另一側的玻璃,發出沉悶的一聲。他抬手摀住嘴,像要把那個聲音摀回去,可是手指碰到嘴唇時,觸感是溫熱而真實的,的確是他的嘴在動。空橋裡一個經過的女學生被他的舉動嚇到,加快腳步走開,傘尖劃過地面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沈聿盯著玻璃裡的那個倒影,那個倒影也盯著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層玻璃的厚度,呼吸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霧,白霧裡,那個倒影的嘴型又動了,這一次更輕,幾乎是用氣音在說。

「你聞到福馬林的味道了嗎?那不是從地下室帶出來的,是從你自己的袖口滲出來的。你已經幫我擦過那張解剖檯了,記得嗎?手法很俐落,比你想像中還要乾淨。」

胃底一陣翻攪,酸水湧上喉頭,沈聿彎腰乾嘔了一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舌根殘留的血腥味更重。連續四次高強度側寫之後,顏以真在診所裡曾經警告過他的話在這時變得異常清晰,系統每一次情境重構都會在你的海馬迴裡刻下一條新的路徑,刻得太深,你會分不清哪一條是你的,哪一條是他的。偏頭痛此刻已經不是敲擊,而是一種持續的、像潮水一樣往頭顱內側擠壓的脹滿感,視線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光點,耳內的嗡鳴與空橋外雨打在鋼架上的聲音混在一起,讓他無法判斷哪一個才是真實的環境音。他用力甩頭,想把那個優雅的語調甩出去,可是那個語調卻像是從他顱骨內側長出來的,溫和地糾正他。

「別抗拒,沈聿。抗拒會讓你的預判永遠慢我一步。你應該感謝我,我讓你看見了整潔的房間其實可以是偽裝,也讓你看見了最安全的地方才是最好的陳列室。現在,你只需要再往前一步,把那個冷藏室的門打開,看看裡面是不是如你所預期的那樣完美。」

一隻微涼的手在這時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堅定,卻不粗暴。沈聿整個人震了一下,轉頭看見林映棠站在他身側,霧灰色的短髮被空橋裡的風吹得有些散亂,白袍已經換成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黑色手套還戴著,手背的青筋在燈光下很清晰。她的臉色比平常更冷,眼神卻緊緊鎖在他臉上,像在進行某種快速的檢傷分類。

「你在跟誰說話。」她的聲音直接,沒有任何轉彎,「這裡只有你一個人,你對著玻璃自言自語了快三分鍾,保全已經在看監視器了。」

沈聿張開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剛剛那個借用他聲帶說話的東西。他看著林映棠的眼睛,那雙向來冷靜專注、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眼睛裡,此刻映著他的臉,映著他蒼白而迷茫的神情。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記得林映棠是什麼時候出現在空橋上的,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從警察局走到這裡的,中間那一段從後巷到空橋的路,像被雨水沖掉了一截,空白得讓人心慌。

「我……我只是頭痛。」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聲音恢復成自己原本的沙啞,卻帶著一點不受控的顫抖,「可能是地下室的冷氣太強,吹得有點恍惚。」

林映棠沒有接受這個說法,她扣著他手腕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更用力地把他往空橋出口的方向帶,動作帶著法醫在解剖台前那種不容置喙的果斷。「你不是恍惚,你是解離。前天你在現場流鼻血的時候我就該把你押去顏以真的診所,你現在的短期記憶已經開始斷片了。我們約好晚上九點在法醫中心核對陳曉玫的組織切片時間,你忘記了嗎?你現在站在這裡,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四分鐘,你卻在對著玻璃練習顧言深的說話方式。」

沈聿被她拉得往前走了幾步,腳步有些踉蹌,空橋的燈光在玻璃上拉出長長的光痕,雨還在外面下,細細密密地敲著鋼架。他努力回想,九點核對切片,那是今天下午在地下室準備室時林映棠提過的,可是他的記憶裡,那個約定像是被放在一個打翻的抽屜裡,紙張散落,有些字句清晰,有些則完全模糊。他記得溫濕度紀錄本上紅筆圈起的2.3度異常,卻不記得林映棠當時說的切片編號是A-07還是A-09,記得趙可妮螢幕上那行指向備用冷藏室的灰字,卻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把筆電闔上的。這種記憶的空洞比偏頭痛更讓他恐懼,因為它意味著系統正在用他的記憶作為燃料,去模擬另一個人的思維路徑。

「我沒有練習他。」沈聿低聲說,像在為自己辯解,又像在說服自己,「我只是……聽見他好像在我腦袋裡說話,用我的聲音。」

林映棠把他帶出空橋,轉進中央特區與舊城區交界的一條騎樓下,雨聲在這裡變得更大,騎樓的燈泡昏黃,牆角堆著幾個發泡膠箱,霉味混著機車廢氣。她鬆開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包隨身攜帶的酒精棉片,撕開一張,遞給他擦拭額頭的冷汗,動作依舊冷硬,語氣卻比剛才緩了一點。「那不是聽見,那是你的大腦在重演他的邏輯。高強度的情境重構會讓你暫時借用他的神經迴路,借久了,迴路就會黏在你身上。你現在能模仿他的語調,下一次你就能模仿他的手法,顏以真說過,這叫人格解離的前驅症狀,再下去,你會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幫他完成他沒做完的陳列。」

沈聿接過酒精棉片,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酒精的味道刺得他鼻腔發酸,眼前的光點慢慢散去。他靠在騎樓的柱子上,看著街道對面一間還亮著的便利商店,自動門每一次開啟都會帶出一陣暖氣與關東煮的味道,與騎樓的濕冷形成強烈的對比。林映棠站在他面前,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等待遺體自己說話時那樣,給他足夠的時間讓混亂的思緒沉澱。這份安靜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全感,從綁定系統以來,他一直被數據與機率推著走,每一次預判都是一次賭注,賭贏了是掌聲,賭輸了是李婉蓉那樣被排除卻遇害的生命,而現在,唯一還願意相信他直覺的人,不是系統,不是楊承業的經驗,而是一直以來最堅持證據的林映棠。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不是來電,而是連續兩則匿名訊息的提示音,震動透過外套傳到他的胸口,與心跳重疊。沈聿掏出手機,螢幕在雨夜的騎樓下顯得特別亮,第一則訊息是一行字,沒有署名,卻用了那種優雅而帶著一點嘲弄的語氣。

「親愛的沈警員,今晚的風很適合陳列,你的倒影比你本人更誠實。——G」

第二則是一個影片檔案,封面全黑,只有中間一個小小的播放鍵。林映棠也看見了,她皺起眉,伸手想先檢查檔案來源,卻被沈聿搶先點開。影片沒有聲音,一開始只有一片漆黑,幾秒後,一盞手術無影燈啪地亮起,照亮一張不鏽鋼解剖檯,檯面上鋪著深綠色的無菌布,布上放著一套完整的外科器械,刀柄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鏡頭是固定的,像是從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拍攝,畫面有點晃,時間戳記顯示是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地點看起來像是法醫中心的備用解剖室,與他們下午待過的那間準備室僅有一牆之隔。

然後一個人走進畫面,穿著全套的防護衣、口罩與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身形清瘦,步伐卻異常沉穩,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精準。那個人沒有任何遲疑,拿起手術刀,在無影燈下檢查刀鋒,然後俐落地在無菌布上比劃起來,手法流暢得讓人頭皮發麻,切開、翻轉、剝離、止血,每一個步驟都像是經過數百次練習,外科醫師等級的穩定,沒有多餘的顫抖,只有在需要精細分離時,手腕會輕輕轉動一個極小的角度,那個角度與陳曉玫遺體上那個被林映棠反覆標註的切口角度完全一致。

沈聿的呼吸停住了,因為那雙眼睛,即使隔著口罩與畫面模糊的解析度,他也認得出來。那是他自己的眼睛,眼下那圈淡青,那種熬夜後特有的疲憊與銳利混雜的神情,不會有第二個人。那個人在影片的最後,對著鏡頭抬起頭,口罩上方的眼睛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然後用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輕輕把手術刀放回器械盤,發出清脆的一聲金屬碰撞聲,像是完成了一件作品後的簽名。

影片結束,畫面回到全黑,時間長度一分四十八秒。騎樓的雨聲在這時變得震耳欲聾,沈聿握著手機的手開始不受控地抖起來,手機幾乎要從指間滑落。林映棠一把接住手機,把影片重新播放了一次,這一次她打開了聲音,背景裡除了無影燈的電流聲,還有一段極輕的、像是有人在哼歌的旋律,旋律是顧言深在講座上曾經用來解釋微表情控制時播放的那首古典樂,巴哈的平均律,節奏穩定,冷靜得不帶任何情感。

「這不是合成。」林映棠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很沉,專業的判斷壓過了情緒,「步態、肩線、拿刀時食指與拇指的夾角,還有你左手小指會不自主彎曲的習慣,全部都對得上。這是你,在你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去那間備用解剖室,完整演示了一次他的手法。而且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那個時候你應該在宿舍睡覺,你卻出現在這裡,穿著只有法醫中心才有的防護衣。」

沈聿靠著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騎樓的地面濕涼,透過褲料傳進來,讓他打了一個寒顫。偏頭痛與解離的暈眩在這一刻疊加在一起,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輕微地晃動,遠處便利商店的燈光被雨水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他想起空橋玻璃裡那個慢半拍的笑,想起那個借用他聲帶說話的優雅語調,想起系統在每一次高強度側寫後都會在視野邊緣留下的那句提示,過度使用將造成短期記憶混淆與人格邊界模糊。原來模糊不是形容詞,而是正在發生的事實,系統給他的不是能力,而是一個逐漸把他改造成收藏家的模子,當他越是精準地重演顧言深的邏輯,他的身體就越會在無意識中按照那個邏輯行動,直到有一天,他會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拿起那把刀,並且覺得那是自己的決定。

「我……我是不是已經變成他了。」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帶著一種從未在辦案時出現過的、近乎孩童的恐慌,「如果我連自己什麼時候去過解剖室都不記得,那我怎麼能保證,今晚要去撬開的那個冷藏室,裡面不會有一具是我自己放進去的?」

林映棠蹲下來,與他平視,黑色手套還戴著,卻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像在測量體溫,動作與她平常在解剖台前觸碰遺體時完全不同,多了一點人味的溫度。她的眼神依舊冷靜,卻不再疏離,裡面有一種強行壓抑卻仍然透出來的擔憂。

「你沒有變成他。」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影片裡的人手法再像,也沒有留下任何真實的組織,那張無菌布是乾淨的,器械盤裡沒有血,這是一場表演,一場顧言深讓你自己演給自己看的戲。他要你以為你已經失控,要你開始懷疑自己的每一個判斷,這樣你就會在今晚不敢打開那個冷藏室,或者,在打開之後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她把手機收起來,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像是要把那個影片與沈聿暫時隔開,「聽著,沈聿,系統可以給你機率,可以給你軌跡,但是它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一個明明相信數據的人,會在明知道有風險的情況下,還願意把手伸向一個可能滿是福馬林的房間。顧言深也不理解,所以他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恐嚇你。」

她站起來,重新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力道比之前更穩。「我相信你的直覺,不是因為系統說那個冷藏室有問題,是因為你今天下午在地下室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沒有數據,只有憤怒。你對周正雄那種把屍體藏在體制裡的憤怒,是顧言深永遠模仿不來的東西。一個會為李婉蓉那種被系統判定為低風險卻仍然遇害的人感到愧疚的警察,不可能成為收藏家。」

雨還在下,騎樓的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重疊在一起。沈聿站穩後,額頭的冷汗已經被雨氣與酒精棉片的味道稍微壓下去一些,視線也重新對焦。他看著林映棠,看著這個向來只信解剖刀與顯微鏡的法醫,在此刻選擇相信他那個連自己都開始懷疑的直覺,某種被長時間自我懷疑壓住的東西,像被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一個小口,透進一點空氣。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去看手機,沒有再去想那個一分四十八秒的影片,只是把外套內側那個牛皮紙袋按得更緊,讓紙張的觸感透過塑膠袋傳回來,提醒自己那上面還有楊承業親手簽下的、沉重的污點與證據。

遠處,中央特區的鐘樓敲了九下,聲音穿過雨霧,顯得有些悶。距離楊承業約定的凌晨撬鎖時間還有五個小時,距離周正雄的封閉公告生效還有十一個小時,而在他們身後,那條通往捷運空橋的路還亮著,玻璃裡的倒影已經隨著他們的離開而消失,只剩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的痕跡,像一道道沒有乾涸的淚痕。沈聿與林映棠並肩走進雨中,朝著法醫中心的方向走去,身後,手機在林映棠口袋裡又震了一下,螢幕亮起,這一次是一張新的照片,照片裡是備用冷藏室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門縫裡滲出一絲極淡的、像是福馬林與香薰混合的霧氣,而門把上,掛著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上只有兩個字,寫得優雅而工整。

「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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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新灣的策展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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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騎樓的燈光把沈聿與林映棠的影子拉得細長,貼在濕漉漉的磁磚上。手機在林映棠口袋裡又震動一次之後,她沒有再拿出來看,只是用手掌隔著外套布料按住那片光,像是想把那張標示著歡迎的照片暫時封在黑暗裡。沈聿靠著柱子站著,額頭的冷汗已經被風吹得半乾,太陽穴深處那種被鑽頭抵住的脹痛卻沒有退,反而因為方才在空橋上的解離而變得更加清晰,每一次心跳都會把痛感往前推一寸。

他把外套內側那個塞著牛皮紙袋的塑膠袋又往胸口壓了壓,塑膠摩擦的聲音在雨聲裡很輕,卻讓他確認自己還在現實的這一側。林映棠看著他,黑色手套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算是確認他的體溫沒有繼續往上竄。

「先回法醫中心,顏以真說你今晚不能再做任何情境重構,你的短期記憶已經斷成碎片,再挖下去會直接斷線。」她的語氣維持著法醫在解剖台前的那種直接,卻放慢了半拍,像是怕語速太快會把他剛剛勉強拼起來的意識又震散。

沈聿點頭,想說好,卻在開口之前,手機鈴聲從趙可妮那端切了進來。林映棠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螢幕上跳著趙可妮那張戴黑框眼鏡、瀏海染藍的頭貼,來電顯示後面還跟著一串她習慣加上的表情符號。林映棠把電話接起,按了擴音,雨聲與騎樓燈泡的電流聲混在一起,趙可妮的聲音像是從一堆鍵盤與外帶咖啡杯的縫隙裡擠出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與亢奮。

「沈聿你先別管那個什麼歡迎標籤了,那是幌子,真的東西不在局裡地下二樓,我剛剛把許願這三個月的藥局進貨紀錄跟冷鏈物流的軌跡全部跑了一遍,她根本沒在用局裡的冷藏室。」趙可妮的語速快得像在對著螢幕打字,每個字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她用的是新灣那邊廢棄造船廠的地下恆溫庫,我比對了兩家藥局的福馬林與保濕劑進貨量,還有她用假帳號叫的低溫物流車,那台車每週三凌晨兩點會從霧港市立醫院後門載一箱標示為醫療廢棄物的保麗龍箱,直接開進新灣科技園區後面那個已經封起來三年的舊船體維修塢,GPS最後停在塢區最底層的B3,那裡本來是放俥床的,現在溫濕度紀錄被改成跟法醫中心的備用冷藏室一模一樣。」

沈聿的視線落在騎樓外那條被雨水泡得發亮的馬路上,一輛物流貨車的煞車燈在遠處亮起,又迅速消失在霧氣裡。每週三凌晨兩點,那個時間點與第二具遺體被發現時林映棠推估的防腐處理時間完全吻合,香薰與福馬林混合的味道在那一刻像是從記憶裡被重新調出來,刺得他鼻腔發酸。

「妳確定是許願?」他問,聲音還帶著空橋後遺症的沙啞。

「確定到不能再確定,她的健保卡在那兩家藥局都有領藥紀錄,同一張卡還在物流平台的收件人欄位留了同一支電話,電話綁的通訊軟體大頭貼是她穿護士服的照片,背景就是市立醫院的護理站,笨到我都想幫她改密碼。」趙可妮在電話那頭敲了一下鍵盤,傳來清脆的回車聲,「而且我還挖到更噁心的,她在一個封閉的收藏論壇用小帳發文,問過骨骼標本的脫脂流程,還上傳過一張手寫筆記的照片,筆跡跟顧言深在講座上寫在白板上的字完全同一個模子抄出來的,連那個會把點寫得很重的習慣都一樣,她根本是在幫他抄作業。」

林映棠與沈聿對看一眼,兩人同時意識到那扇掛著歡迎標籤的備用冷藏室門,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顧言深放在明處的誘餌,真正的陳列室從來不在體制內,而是在體制照不到的廢棄工業遺構裡。這種手法與顧言深在講座上展示的反側寫如出一轍,讓追蹤者以為自己找到了最有可能的答案,卻把最關鍵的恆溫與防腐環節藏在一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把定位傳給我,別報給分局。」沈聿把便條紙上的門禁密碼揉掉,塞進口袋,「周正雄的人現在一定還盯著地下二樓,我們直接去新灣,妳跟楊小隊留在局裡製造我們還在查冷藏室的假象。」

「收到,我已經把那個假帳號的登入IP導回中央特區的公共網路,讓陸承宇那邊以為我們還在追監視器死角,你們小心,那個塢區三年沒人維護,裡面全是積水跟生鏽的鋼架,訊號爛到我可能隨時斷線。」趙可妮的聲音在斷線前又補了一句,帶著她慣用的毒舌與擔心混雜的語氣,「還有,沈聿你如果再流鼻血就立刻回來,不要在那種地方玩什麼情境重構,我可不想在監視器裡看你對著福馬林罐自言自語。」

電話切斷後,騎樓的雨聲像是被放大了一倍。林映棠沒有多勸,她知道沈聿那種一旦鎖定痕跡就不顧後果的執拗,也知道今晚如果不把那個地下空間打開,明早八點周正雄以防水測試為名封庫之後,所有的骨骼與防腐紀錄就會被永遠埋在混凝土之下。她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副備用的黑色手套遞給沈聿,又把一支小型的手電筒塞進他手心。

「我跟你一起去。」她說,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那種濃度的福馬林現場需要法醫在場,我可以判斷骨骼的處理階段,你負責判斷人的部分。」

兩人沒有再回警察局大樓,直接從騎樓後方的巷子穿向捷運站,雨水順著巷弄的排水溝往低處流,霉味與機油味混在一起。十分鐘後,一輛沒有標示的偵防車從中央特區的地下停車場悄悄駛出,趙可妮用後台權限把車牌的辨識紀錄暫時從路口監視器裡隱藏,車子沿著港灣公路往新灣科技園區的方向切去,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規律的扇形,把霧氣一次次抹開。

新灣的夜比中央特區暗得多,科技園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雨夜裡像是熄了燈的水族箱,只有少數新創公司的樓層還亮著,直播主的補光燈在窗戶後面一閃一閃。廢棄造船廠在園區的最末端,被一道生鏽的鐵絲網與寫著禁止進入的鐵牌圍起來,裡面是成排的舊船體維修塢,鋼架被海風與雨水侵蝕成紅褐色,積水映著遠處大樓微弱的光,像是一片被城市吐出來的沼澤。

趙可妮傳來的定位點在最深處的第三維修塢,入口被一扇半掩的鐵捲門擋住,門上掛著一把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轉動過的掛鎖,鎖頭卻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異常乾淨,沒有太多鏽蝕。沈聿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鎖頭與門縫,門縫下方透出一絲極淡的冷風,風裡帶著福馬林與香薰混合的甜膩味,與陳曉玫遺體上那種被林映棠標註為長期保存的氣味完全一致。

「溫濕度控制在十八度,濕度六十,這是骨骼脫脂後最適合陳列的環境,不是一般地下室會有的數值。」林映棠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點門縫滲出的水珠,放在鼻尖輕嗅,眉頭立刻皺起,「還有低濃度的苯酚,這是用來防腐與去味的,他把這裡當成標本室在養。」

沈聿沒有用蠻力去拉鐵捲門,他先退後半步,讓手電筒的光沿著門框掃了一圈,系統在視野邊緣極輕地跳了一下,微觀讀取沒有對象可讀,卻在痕跡建模的層次給出了一行灰字。門把內側有近期反覆擦拭的痕跡,門檻沒有灰塵堆積,代表這扇門在過去一個月內至少被開啟過八次以上。那些擦拭痕非常細,纖維走向一致,是用無塵布沾酒精擦的,手法與許願在醫院護理站擦拭器械的習慣吻合。

他用林映棠遞來的手套套上,指尖傳來橡膠的緊繃感,然後從外套口袋拿出趙可妮事前放在車上的萬用工具組,輕輕撬開那把掛鎖。鎖頭發出輕微的喀聲,鐵捲門被往上推起一尺高,一股更加濃厚的冷氣與消毒水味從地下湧上來,伴隨著除濕機低低的運轉聲。

地下空間比想像中深,水泥階梯往下延伸,牆面貼著一層已經發黃的隔熱泡棉,泡棉外又加了一層透明的防潮布,布面用銀色的膠帶整齊地封邊,手法俐落,一看就是受過訓練的人做的。階梯盡頭是一道加裝了電子密碼鎖的白色潔淨門,門上的小視窗被從內側貼上了黑紙,什麼也看不見。密碼鎖的螢幕亮著,顯示著十八點零度,濕度六十,與林映棠方才的判斷分毫不差。

「許願的生日加護理師執照後四碼,我試過了。」趙可妮的訊息在這時跳進沈聿的手機,訊號在地下變得斷斷續續,字句之間夾雜著雜訊,「快進去,我這邊看到塢區外圍的監視器有一台物流車剛剛離開,車上的人影穿雨衣,看不清楚臉,可能是顧言深。」

沈聿輸入那組數字,密碼鎖發出短促的嗶聲,潔淨門往內緩緩開啟,冷氣像是被關了很久的冰箱被打開,帶著一股甜膩而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門內的空間比外面的維修塢更像是一個刻意維持的展場,約莫二十坪的地下室被改造成恆溫恆濕的收藏庫,天花板裝著四盞無影燈,燈光被調成博物館等級的柔和白,四面牆邊立著一整排到腰高的不鏽鋼架,架子上整齊地排列著大小不一的玻璃罐,每個罐子裡都浸泡在淡黃色的福馬林中,罐底沉著一副副已經脫脂處理的骨骼標本。

林映棠的手電筒光掃過那些罐子,光線穿過福馬林折射出細微的氣泡,每個罐子的正面都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用黑色的細字寫著人格類型與編號,字跡優雅而工整,與顧言深在白板上的筆跡如出一轍。標籤的內容讓沈聿的胃部猛地抽了一下。

「A-01 依賴型人格 過度整潔 二十三歲女性 左手橈骨有舊傷」「B-03 強迫型人格 陳列癖 二十九歲女性 牙齒矯正痕跡」「C-02 邊緣型人格 空書架 自律型 二十六歲女性」標籤上的描述與爐石區那幾名死者的生活痕跡建模報告一字不差,甚至連趙可妮曾經在垃圾比對裡發現的外送紀錄偏好都被濃縮成幾個關鍵詞,像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壓縮成標本卡上的幾行字。

最靠近門口的那個罐子是空的,福馬林已經加到八分滿,卻沒有放入骨骼,標籤上只寫著「S-00 解離型 側寫師 二十四歲男性 待陳列」,標籤的墨水還很新,邊緣有輕微暈開,像是今天才貼上去的。沈聿盯著那個空罐,手心裡的手電筒開始不受控地抖起來,偏頭痛在那一刻像是被冷氣凍住,變成一種尖銳的刺痛從後頸竄上頭頂。

系統在視野裡跳出一行紅字,資訊過載,建議立即停止觀察。可是他已經無法停止,情境重構的衝動像是被這個空間本身觸發,那些整齊排列的骨骼、無塵布的擦拭痕、恆溫的數字,全部都在告訴他,這裡不是棄屍現場,而是一個策展人的工作室,每一件藏品都被修正到最完美的狀態才被允許放進罐子。

腳步聲在收藏庫的最內側響起,很輕,卻在安靜的地下空間裡異常清晰。許願從一排不鏽鋼架的後方走出來,身上還是那套泛黃的護士服,外面套著一件透明的塑膠圍裙,圍裙上沾著淡黃色的防腐液痕跡,長髮束成低馬尾,指甲修剪得過短,露出泛白的甲床。她的臉色在無影燈下顯得更加蒼白,眼神空洞,卻在看見沈聿與林映棠時,慢慢聚焦,聚焦的深處有一點狂熱的光在跳。

她手裡推著一台不鏽鋼的器械車,車上放著一套完整的外科器械,刀柄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與影片裡那套一模一樣。車子的輪子在環氧樹脂的地面上滾過,沒有發出太多聲音,卻在沈聿的耳內被放大成一種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感。

「你們不該進來。」許願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著病房裡的病人說話,語調平坦,沒有起伏,「老師說過,策展場只有被邀請的人才能看,不完美的人進來會弄亂溫濕度,骨頭會發黃。」

沈聿把手電筒的光移開她的眼睛,試圖捕捉那0.04秒的微表情,可是許願的臉像是被訓練過,所有的肌肉都維持在一種近乎無痛的平靜,瞳孔沒有收縮,聲紋沒有顫抖,只有在提到老師兩個字時,下巴會極輕微地往上抬起,那是一種病態的依戀與自卑混雜的姿態,把自我完全交出去之後的平靜。

「許願,市立醫院的護理紀錄顯示妳三個月前就被吊銷執照,妳在這裡做的不是護理,是幫他處理遺體。」林映棠往前半步,聲音維持著法醫的冷靜,卻把黑色手套的指尖張開,像是在準備隨時制伏對方,「這些罐子裡的骨骼,妳用什麼濃度的福馬林泡的?妳把她們的什麼部位切下來當成標籤上的類型依據?」

許願像是沒有聽見林映棠的問題,她的視線落在沈聿身上,從他的臉移到他胸口那個空罐的標籤,眼底的狂熱更盛。她把器械車往前推了一點,車上的手術刀因為震動輕輕晃了一下。

「不完美的人需要被修正。」她重複著,像是在背誦一段被反覆灌輸的信念,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卻沒有任何情感的重量,「她們的房間太亂,書架是空的,生活沒有規律,骨頭也長得不整齊。老師說,只有把不整齊的地方切掉,泡在乾淨的液體裡,才會變得完美。妳們也是,妳們的生活痕跡太亂,系統給妳們的都是錯的,只有老師的陳列才是對的。」

她的語氣在說到系統兩個字時,第一次出現了輕微的顫抖,那個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否定後的委屈,像是信徒聽見有人質疑神的言語。沈聿捕捉到那個顫抖,腦袋裡那根針又往前鑽了一寸,他知道那是許願人格裡唯一還殘留的自我在掙扎,被顧言深用修正這個詞徹底覆蓋的自我。

「顧言深在哪裡。」沈聿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帶挑釁,只是一個單純的詢問,「他讓妳一個人在這裡守著這些罐子,自己卻先走了?他把妳也當成可以替換的藏品嗎?」

這句話像是碰到了許願邏輯裡最不允許被碰的區域,她那張平靜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嘴角往下抿,眉間極快地蹙起,雖然只有0.04秒,卻被沈聿的微觀讀取牢牢抓住。那個表情不是憤怒,而是被戳中之後的慌張與否認,她往後退了一小步,手不自覺地握緊器械車的把手,指節泛白。

「老師不會替換我,我是最乾淨的,我幫他擦過每一張解剖檯,我幫他把每一塊骨頭都擦到沒有血。」她的聲音忽然拉高,帶著一點尖銳,像是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他說我比那些整潔的女生更適合待在策展場,因為我沒有自己的房間,沒有生活痕跡,所以不會弄髒他的作品。你們什麼都不懂,你們只會用側寫把人分門別類,老師才是把人變得完美的人。」

就在她情緒出現裂縫的瞬間,收藏庫天花板的音響裡忽然傳出一陣輕微的電流聲,接著是一段熟悉的古典樂前奏,巴哈的平均律,與那支匿名影片裡的背景音樂完全相同。音樂很輕,卻在恆溫的地下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像是從罐子之間的縫隙裡滲出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溫和,斯文,帶著一點教學意味的優雅腔調,每個字的尾音都會輕輕上揚,像是在對著學生講解什麼。

「沈警員,歡迎來到我的策展場。」顧言深的聲音在無影燈的光暈裡蕩開,沒有任何雜訊,像是早就錄好,等待有人推開那扇潔淨門才會自動播放,「妳們比我預期的早了六分鐘,看來趙小姐的資訊能力確實值得我重新評估。不過,早到並不代表就能看見完整的作品,這裡的每一件藏品都還在等待最後的壓軸,才算是一個完整的陳列。」

許願在聽見那個聲音時,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方才的慌張瞬間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安靜,她把頭低下,像是在聆聽什麼指示。沈聿與林映棠同時抬頭看向天花板的音響,聲音的來源在四個角落都有,讓人無法判斷顧言深究竟是在現場的某個暗處,還是早已透過遠端監控看著這一切。

「許願,把器械車推回去,妳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交給我們的貴賓自己決定。」顧言深的聲音在音樂的間隙裡繼續說,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感,「沈警員,妳眼前的那個空罐,標籤上的字是我親手寫的,我用了妳最習慣的那種分析方式,把妳的人格濃縮成解離型側寫師,這個類型在我的收藏裡還沒有出現過。妳的大腦是目前為止最有趣的材料,它能同時容納系統的理性與人性的矛盾,這種矛盾的骨頭,泡在福馬林裡一定會呈現出非常漂亮的紋理。」

沈聿的視線落在那個空罐上,福馬林的液面因為除濕機的震動輕輕晃動,映出他蒼白的臉。標籤上的待陳列三個字像是被手術刀刻進去,刺眼得讓他無法移開目光。系統在那一刻又跳出一行灰字,宿主心率過快,建議脫離現場,可是他的腳卻像是被環氧樹脂的地面黏住,無法動彈。

音響裡傳來一聲輕輕的紙張摩擦聲,像是有人把一張卡片放在麥克風前。顧言深的聲音帶上了笑意,那種笑意溫和而完美,卻讓整個收藏庫的溫度像是又下降了一度。

「我在器械車的最下層放了一張邀請函,邀請函的背面有地址與時間,明晚同一時間,霧港造船廠最深處的舊船塢,我會把林法醫也請來當觀眾。當然,如果妳選擇把這些罐子當成證物帶回警局,周副局長會很樂意幫妳把它們全部封存在那個歡迎光臨的冷藏室裡,讓它們永遠不再見光。選擇權在妳,沈警員,是要當一個把作品上繳給體制的菜鳥,還是要當一個親自走進作品裡,成為最後一件壓軸藏品的側寫師。」

音樂在這時慢慢淡出,只剩下除濕機的嗡鳴與福馬林罐裡輕微的氣泡聲。許願像是接收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慢慢把器械車往後拉,車輪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水痕,她的眼神重新變得空洞,只是在經過沈聿身邊時,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不是對沈聿說的,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不完美的人需要被修正,包括我。」

林映棠在那一刻出手,黑色手套準確地扣住許願的手腕,把她往牆邊帶,動作俐落,沒有給她拿起手術刀的機會。許願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痛感的表情,只是任由林映棠把她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用隨身攜帶的束帶緊緊纏住。她的臉貼在冰冷的不鏽鋼架上,卻還在重複著那句話,聲音越來越小,像是一個壞掉的錄音機。

沈聿蹲下身,拉開器械車最下層的抽屜,抽屜裡沒有器械,只有一張米白色的厚紙卡,紙卡的邊緣燙著銀色的細邊,正面用優雅的黑色字體印著一行字。

「誠摯邀請 沈聿先生蒞臨最終陳列 夜間十一時 舊船塢深處 僅此一位」

卡片的背面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地圖的終點標示著一個被紅筆圈起的船體空腔,空腔旁邊寫著兩個字,解剖台。紙卡的角落還沾著一點淡黃色的福馬林,像是剛從罐子裡拿出來,帶著甜膩的氣味。沈聿把卡片拿起來,指尖傳來紙張厚實的觸感,卻覺得那張卡片比任何一具骨骼都要沉重。

收藏庫的門在這時因為冷氣的壓力差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回音,外面的階梯傳來遠處雨水敲打鐵捲門的聲音,像是整個城市都在為這個地下展場伴奏。林映棠把許願按在牆邊,用手機快速拍下每一排罐子與標籤,趙可妮的訊息在沈聿的手機裡跳出來,訊號恢復成滿格,字句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慌張。

「沈聿,剛剛那台物流車的車牌我追到了,車主是顧言深的研究助理,車上的GPS最後定位不是離開新灣,是繞回了舊船塢深處,你們現在的位置就是他要你們去的地方,快離開那裡!」

沈聿把邀請函放進外套口袋,與那個裝著牛皮紙袋的塑膠袋貼在一起,兩種紙張的觸感透過布料傳回來,一個代表著體制的污點,一個代表著收藏家的邀請。他看著那個空罐,看著罐身上映出的自己與林映棠的倒影,倒影在福馬林的折射下有些扭曲,像是兩個即將被放進罐子裡的人影。地下空間的冷氣還在穩定地吹著,把每個骨骼都維持在最完美的狀態,等待著最後一件藏品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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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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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馬林混著苯酚的甜膩還卡在沈聿的鼻腔裡,像一層洗不掉的薄膜。從新灣廢棄造船廠地下收藏庫出來,雨已經把整座港都泡得發白,霓虹在積水裡碎成一條條抖動的光。偵防車停在防波堤後方的暗巷,林映棠把被束帶反綁的許願推進後座,用膝蓋頂住車門不讓她有任何多餘動作。許願沒有掙扎,那張蒼白的臉在車內頂燈下顯得更像紙,唇色淡到幾乎與膚色融在一起,只有在聽見後車廂除濕機嗡鳴的殘響時,眼珠才會極輕地往上抬一下,像是還在聆聽那個已經遠去的古典樂。

沈聿坐在副駕駛座,手裡緊握那張燙銀邊的邀請函,紙面還帶著地下室恆溫的涼意。他的太陽穴深處有一根細細的針在來回鑽,視野邊緣的系統介面不再是平時的淡灰色,而是一片刺眼的暗紅。紅光以一種近似心跳的頻率閃爍,每閃一次,耳內就會響起低沉的提示音。

【警告:宿主邊緣系統負荷已達臨界值】

【高強度情境重構將導致不可逆神經損傷 預估損傷率 87%】

【倒數計時已啟動 距離強制休眠 00:59:42】

紅色的數字在視網膜上跳動,沈聿抬手想把它抹掉,指尖卻只碰到自己的額頭。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試圖用物理的低溫壓住腦內的灼熱。微觀讀取在這種狀態下變得異常敏感,他甚至能聽見林映棠轉動方向盤時指節與皮套摩擦的極細聲響,能看見後照鏡裡許願睫毛每一次不自然的同步顫動。那不是恐懼的顫動,是被長期訓練後,刻意壓制情緒的肌肉記憶。

「不要看它。」林映棠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她沒有回頭,卻像是察覺沈聿正盯著虛空中的紅光,「顏以真說過,系統的警告不是恫嚇,是根據你的腦波與微血管破裂風險算出來的。上一次你在捷運空橋解離,已經是越線,這次再進去,你可能真的分不清自己是誰。」

沈聿沒有回答,只是把邀請函翻到背面,紅筆圈起的船體空腔像是烙在紙上。他知道顧言深要的不是一具骨骼,是他的大腦,是那個能在0.04秒內捕捉謊言、卻又會在關鍵時刻被牽動的矛盾系統。可是林映棠還在開車,許願還在後座,地下收藏庫裡那排空罐還在等著被填滿,時間不允許他停下來等紅光消失。

車子沒有開回刑大,而是直接切向霧港大學後山。那裡有一座日治時期留下的舊圖書館,921後就被列為危樓封存,只有校內諮商中心還保留著地下封存室的鑰匙。顏以真約他們在那裡見面,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卷宗在B2,帶手套。雨把山路沖得泥濘,車燈掃過兩旁的榕樹,枝葉在霧氣裡垂得極低,像無數隻想抓住車頂的手。

舊圖書館的鐵門鏽得推起來會發出尖銳的呻吟,顏以真已經站在門內等他們。她穿著米色針織衫,外面套了一件防水的深綠外套,細框眼鏡上沾著細細的雨珠,長捲髮束在腦後,氣質依舊溫婉,卻比白天在法醫中心時多了一分緊繃。她手裡提著一盞黃光的手提燈,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林法醫,沈警員。」她輕點頭,視線落在後座的許願身上,停留不到一秒就移開,沒有多問,像是早已預料他們會帶著什麼回來,「快進來,校方只給我到凌晨兩點的權限,兩點後保全會巡邏。」

封存室在地下二層,空氣比新灣的收藏庫更潮濕,霉味與舊紙張的酸味混在一起,天花板的燈管只亮了三根,其餘的都在閃爍。成排的鐵櫃上貼著手寫的年份標籤,1998、2001、2005,顏以真把最角落那座編號908的櫃子拉開,裡面只有一個牛皮紙箱,紙箱外用紅色的封條貼著「天使心理實驗計畫 家屬陳情資料 非調閱」幾個字,字跡已經褪色。

「這箱是當年被周正雄下令封存的原始陳情,沒有進過警局系統,所以你們在刑大的資料庫裡永遠查不到。」顏以真戴上手套,把封條小心地割開,紙箱裡是一疊泛黃的日記本、一卷卡帶錄音帶,還有一份影印的心理鑑定報告書。報告書封面的鑑定人欄位,簽名是三個用鋼筆寫得極工整的字:顧言深。時間是民國九十八年六月。

沈聿把報告書拿起來,紙張因潮濕而變得柔軟,指尖能感覺到纖維吸飽水分後的綿密。報告書的對象是一個名叫陳姿妤的十七歲少女,死因被判定為自縊,現場被佈置成在租屋處房間內上吊,房間異常整潔,所有物品按顏色與大小排列。鑑定結論寫著:死者生前具高度自我要求與表演型人格傾向,自殺前曾有整理遺物行為,符合典型自縊心理歷程。簽名下方還蓋著霧港大學心理系的章。

「這是顧言深回國後接的第一個委託,委託人就是當時的市警局。」顏以真的聲音在封存室裡顯得很輕,卻讓每一個字都像石頭落在水面,「我做了十年的追蹤研究才找到這本日記,日記的主人是陳姿妤的母親。」

她把最上面那本封面寫著「給妤妤」的聯絡簿大小的日記本翻開,紙頁間夾著一張已經褪色的拍立得,照片裡的少女穿著制服,笑容僵硬,背景是一個擺滿絨毛娃娃的房間,娃娃全部面朝同一個方向。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潦草而用力,筆尖幾乎劃破紙背。

「九十八年五月二十一日,顧老師說妤妤的房間太亂,說亂掉的孩子心理一定有問題,要我讓她去上他的課,做整理訓練。他說把房間變乾淨,人就會變乾淨。妤妤回來後真的每天把房間排得像展覽一樣,連娃娃的蝴蝶結都要同一個角度。六月三日,妤妤失蹤兩天後警察來家裡,說她在自己的房間上吊,說她早就想死。可是妤妤的鞋子還整齊地放在門口,鞋尖全部朝外,像是要出門,不是想離開。」

日記的最後一行,母親用紅筆寫著:「那個老師的眼神沒有溫度,他看妤妤像在看一個做壞掉的作品。」沈聿盯著那行字,後頸的刺痛忽然與日記裡的描述重疊。過度整潔、陳列癖、把人當成作品修正,那不是顧言深後來的手法,那是他一開始就有的失敗品。陳姿妤不是自縊,是他第一次嘗試的收藏,卻因為手法還不俐落、現場還殘留生活感,被迫用自殺結案來掩蓋。

「所以他不是從一開始就完美,他是從失敗裡學會反側寫。」沈聿低聲說,聲音在封存室的鐵櫃間產生細微的回音,「他用這份鑑定報告把自己的第一次失敗包裝成學術成果,周正雄為了結案率幫他背書,條件是從此以後他的作品都要幫體制消化掉那些不好看的案件。這就是共犯結構的起點。」

顏以真點頭,從外套內袋拿出另一份手寫的紙,紙面被她用護貝膜仔細封起來。「這是我對顧言深的人性側寫,不是系統給的那種標籤模型。我追蹤他的講座、論文、還有他對學生的回饋十年,他是典型的自戀型人格,所有的策展、所有的邀請函,都是為了證明自己是無可取代的藝術家。但這種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她把紙推到沈聿面前,上面的字是她熟悉的溫柔筆跡,卻在關鍵處用力到紙面凹陷。

「他最恐懼的不是被抓,不是被推翻,是不被記住。他的作品如果沒有觀眾、沒有被寫進教科書、沒有被下一個側寫師反覆研究,對他而言就等於從來沒有存在過。他之所以要邀請你,不是因為你的大腦最特別,是因為你是這一代唯一能看懂他作品的人,是他需要的見證者。只要你拒絕成為觀眾,他的整個陳列就會失去意義。」

紙上的最後一句話被顏以真用紅筆框起來:【讓他知道,他的作品會被忘記,比讓他被逮捕更能讓他失控】。

就在這時,沈聿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的是林映棠的號碼,但聲音卻是許願的。那頭的背景有水滴聲與鐵鍊輕晃的聲音,訊號斷斷續續,卻能清楚聽見許願那種平坦到近乎無機質的語調。

「沈警員,老師說,林法醫的房間也很亂。」許願的聲音沒有高低,像在朗讀一段抄好的稿子,「她的解剖台總是放著沒有整理的器械,她的租屋處書架是滿的,書放得沒有照顏色排,這是不完美的。老師把她請到舊船塢深處的解剖台上了,他說如果你想用系統再做一次情境重構,就自己一個人來,不要帶顏老師,也不要報案。老師想讓你用你的眼睛,親自完成最後的側寫,看看不完美的人被修正後會多漂亮。」

電話那頭傳來極輕的一下金屬碰撞聲,像是手術刀被放在托盤上,隨後是一段被壓抑的呼吸聲,那是林映棠的,她還活著,卻被麻醉得無法說話。沈聿的視線瞬間從日記移向手機,視野邊緣的紅色倒數跳了一下,從00:42:11跳到00:41:58,每一秒都像在提醒他,下一秒的選擇會直接燒斷神經。

顏以真立刻伸手按住沈聿的手腕,她的手很涼,透過手套傳來穩定的力道。「這是他設計好的陷阱,他知道你會為了同伴再啟動一次重構,他要你在不可逆的損傷裡完成他的預判。不要進去,用我給你的那份人性側寫去激怒他,讓他自己露出破綻,你不需要再用系統去體驗他的感官。」

沈聿把手機貼得更緊,另一隻手把那張護貝的人性側寫摺起來塞進胸口,與邀請函貼在一起。兩張紙,一張是顧言深寫給他的死亡邀請,一張是顏以真寫給他的活路。他能感覺到許願在電話那頭等待回覆,能感覺到舊船塢深處那張解剖台正被無影燈照得慘白,林映棠的手腕被束帶勒出痕跡,而顧言深正戴著金絲眼鏡,微笑著等待他的觀眾獨自走入霧氣。

他抬頭看向顏以真,眼下淡青痕在黃光下更深,卻不再是自卑的閃躲,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執拗。「如果我不去,林映棠就會變成下一個福馬林罐上的標籤。」他的聲音沙啞,卻比在收藏庫時更清晰,「系統說再重構一次會造成不可逆損傷,可是顏老師,妳的人性側寫告訴我,不去,才是真正不可逆的錯誤。我不能讓他的作品真的被完成。」

顏以真看著他,沒有再勸,只是把手提燈的光調亮了一點,讓封存室的霉味與紙張味都被照得無所遁形。她知道這個二十四歲的菜鳥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盯著0.04秒顫動的男孩,他在學會質疑數據的同時,也學會了承擔質疑的代價。

沈聿按下通話鍵,對著那頭的許願,或者說對著那個正透過許願聆聽的顧言深,一字一句地說:「告訴顧言深,我會獨自赴約。讓他把燈打開,我要親眼看他的最終陳列。」電話那頭傳來許願極輕的一聲「好」,隨後是一段巴哈平均律的前奏,像是策展人為壓軸登場的觀眾,拉開了最後的布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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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內鬼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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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市的雨在凌晨一點半變得更稠,像是把整座港都泡進一缸沒有氣泡的蘇打水裡。舊圖書館封存室的黃光還在沈聿的視網膜上殘留著,那張燙銀邊的邀請函與顏以真護貝的人性側寫一起貼在胸口,兩張紙的溫度截然不同,一張是地下收藏庫恆溫的涼,一張是掌心焐熱的暖。手機螢幕暗下來之後,許願那句平坦的「好」還卡在耳膜深處,巴哈平均律的尾音像是手術刀在托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提醒他林映棠此刻正被束帶勒在舊船塢深處的解剖台上,而視野邊緣那組暗紅色的倒數數字已經從00:41:58跳到00:39:44,每一次跳動都讓太陽穴的針鑽得更深。

沈聿沒有直接衝向海邊。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看向封存室門口的楊承業。老刑警剛才接到他的簡訊趕來,外套上還滴著雨,舊皮夾克的肩線被水浸得發黑,手裡叼著那根永遠不點燃的菸,菸蒂已經被牙齒咬得變形。楊承業沒有問他為什麼把許願留在偵防車後座,也沒有問顏以真為何把十年前的日記攤在桌上,他只是瞇起那雙被風霜磨鈍的眼睛,掃過沈聿臉上過於蒼白的顏色,還有他把額頭抵著鐵櫃時指尖無意識的顫抖。

「你又要開那個東西了是不是。」楊承業的聲音壓得很低,粗糙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林法醫被帶走,你腦子裡那個鬼系統又在叫你再重構一次。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東西不是給你這樣燒的,上次在捷運空橋你照鏡子叫自己顧老師,我他媽差點一巴掌把你拍醒。」

沈聿把邀請函攤開,紅筆圈起的船體空腔在黃光下像一枚淤血的指印。「顧言深要我一個人去,時間是明天晚上十一點。他知道我會用系統去預判他的揮刀軌跡,他就是要我在不可逆的損傷裡完成他的預判。顏老師給了我另一個東西。」他把護貝紙推過去,紙面上那句被紅筆框起來的字在燈光下凹陷得很深,「他最怕的不是被抓,是被忘記。可是導師,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人要先處理。」

楊承業把紙接過去,看了一眼就摺起來塞進自己皮夾克的內袋,動作粗魯卻小心地沒有摺到字。「周正雄跟陸承宇。」他吐出這兩個名字時,嘴角的皺紋往下扯,像是嚼到一塊發酸的檳榔,「你想先把內鬼拔掉,對不對。你怕你前腳走進舊船塢,後腳他們就把地下二樓冷藏室跟新灣的東西全部燒成灰,到時候就算你把顧言深撞進福馬林池,檢察官也只能用一個瘋子的自白去起訴,體制還是一樣乾淨。」

沈聿點頭,腦內的微觀讀取在疼痛的間隙自動開了一下,他捕捉到楊承業說出周正雄三個字時,下顎咬肌極快地鼓起0.04秒,那不是憤怒,是羞恥。這個在爐石區派出所蹲了三十年的老警察,當年在那張結案同意書上簽名時,一定也是這個表情。

「我們給他們一個假的地方。」沈聿的聲音因為鼻腔充血而顯得悶,「趙可妮已經把真的策展場座標鎖在廢棄造船廠的最深處,那個位置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我們現在放一個假的出去,就說許願在車上招了,說真正的恆溫庫在新灣科技園區後方的廢棄冷鏈倉庫,那裡還留著顧言深幫醫院處理的防腐藥劑跟當年的鑑定正本。這個誘餌夠真,周正雄一定會咬。」

顏以真站在一旁,手裡的手提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阻止,只是把那卷卡帶錄音帶放回紙箱,輕聲說了一句,「周正雄不是笨蛋,他會先查證。你們要讓假的看起來比真的更真。」

趙可妮的聲音就在這時從沈聿的另一支手機裡跳出來,帶著熬夜過後的鼻音跟咖啡漬的氣味,背景還有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學長,我已經幫你把假的足跡全部鋪好了啦。許願的藥局進貨紀錄我動了一點點,把三個月前的一筆苯酚跟福馬林改送到冷鏈倉庫的門牌,監視器我也補了一段許願推清潔車進去的假畫面,解析度故意調得很爛,跟爐石區那種起霧的鏡頭一模一樣。保證周副局長那種只會看報告的人一看就信。還有,我把那個門牌的用電紀錄也調成恆溫設備在跑,超逼真的。」她的語氣依舊聒噪,卻在最後放輕,「你們要小心,陸承宇那個人,嗜血得很,他為了流量什麼都敢燒。」

計畫在凌晨兩點十七分開始。沈聿用自己的警用帳號在內網的偵查日誌裡補了一筆訊問紀錄,格式完全照著楊承業教他的老派寫法,連錯字都故意留了一個。紀錄裡寫著許願於晚間十點四十分在偵防車上供稱,顧言深的備用冷藏點位於新灣冷鏈倉庫B棟,內有大量未銷毀的骨骼標本與當年天使計畫的原始鑑定報告,許願願意配合指認。沈聿還在備註欄加了一句,此地點未經搜索,請長官裁示是否立即封鎖。這筆紀錄的閱覽權限,他刻意只開給副局長層級以上跟刑大副大隊長。

霧港市警察局七樓的副局長辦公室,冷氣開得比太平間還強。周正雄坐在寬大的皮椅裡,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襯衫腋下已經洇出一小片汗漬,即使冷氣這麼強,他的額頭還是亮晶晶的。他面前放著兩杯已經涼掉的手搖飲,吸管都沒有拆。他剛掛掉一通來自市府的電話,電話那頭要他無論如何要在媒體曝光前把案子壓成幫派仇殺,不然中央特區那幾棟玻璃帷幕大樓的股價會跟著霧氣一起往下沉。

內網提示音跳出來的時候,周正雄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點開那筆日誌,肥厚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越看,呼吸越重。當他看到冷鏈倉庫四個字時,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一個官僚在看到可以滅火的選項時才會出現的、如釋重負的微表情,持續了大約0.04秒,隨即被和藹的笑容蓋過去。

站在他對面的陸承宇穿著潮牌外套,金項鍊在冷氣房裡卻顯得有點冷。他剛結束一場犯罪直播,臉上還帶著亢奮後的紅暈,手機螢幕還停在聊天室洗版的斗內訊息上。周正雄把螢幕轉向他,壓低聲音說,「沈聿那個菜鳥跟楊承業那個老頑固,居然真的從那個護士嘴裡撬出東西來了。新灣冷鏈倉庫,你熟不熟。那地方本來就是市府要都更的廢棄點,現在燒掉也沒有人會問。」

陸承宇挑起眉毛,痞帥的臉上露出只有在鏡頭前才會收斂的貪婪。「副局,這可是許願的自白,程序上我們去搜索很合理啊。現在媒體都在吵我們抓錯幫派,正好拿這個去將功贖罪。沈聿他們手上沒有搜索票,我們有行政協查的名義,先進去把東西清一清,就算以後被發現程序有問題,東西也已經沒了,到時候鑑定報告沒了,骨頭也沒了,誰還能證明顧老師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他的聲音亢奮,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側鍵上快速敲擊,那是他每次要開直播前都會出現的小動作,沈聿曾經在第8章的詢問室裡捕捉過。

周正雄把手搖飲往前推了一杯,像是長官在獎賞下屬。「你帶兩個人去,不要穿制服,開那台沒有標誌的廂型車。動作要快,裡面的藥劑跟紙本,全部用現場的化學藥劑一起燒掉,就說是許願自白後畏罪想湮滅證據,你們趕到時已經起火。記住,監視器那邊我會處理,你只要讓那個倉庫從地圖上消失就好。這件事做好,你副大隊長升大隊長的公文,我明天就幫你送出去。」他的語氣八面玲瓏,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幫下屬著想,卻把縱火兩個字用最乾淨的說法包起來。

陸承宇把飲料接過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轉著吸管。「放心,副局,這種流量我最會處理。」他轉身就走,外套帶起一陣風,把辦公桌上那份壓著的假幫派結案報告吹得翻了一頁。

凌晨三點零四分,新灣科技園區後方的廢棄冷鏈倉庫。雨已經把生鏽的鐵皮屋頂敲得坑坑疤疤,空氣裡混著海風的鹹跟廢棄冷媒的刺鼻味。倉庫門口的路燈壞了三盞,只剩一盞在霧氣裡暈開,像一顆發炎的眼球。趙可妮把一台改裝過的空拍機停在兩百公尺外的廢棄水塔上,鏡頭透過雨幕穩穩地對準倉庫的側門。她的筆電螢幕上,紅色的錄影燈已經亮起,右下角跳著即時上傳到雲端的字樣,還有一個小小的直播圖示,標題被她惡趣味地取成「霧港市警察局環境清潔大隊現場作業實況」。

沈聿跟楊承業蹲在更遠的防波堤後方,身上披著深色的雨衣,與夜色融在一起。沈聿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倉庫的方向,腦內的倒數已經跳到00:31:12,偏頭痛讓他的視野邊緣出現細細的黑點,但微觀讀取卻異常清晰。他能看見陸承宇的廂型車在雨中關掉大燈滑進來,能看見車上下來的三個人雖然穿著便服,但走路的步伐卻是刑警特有的外八字,能看見陸承宇手裡提著一桶透明液體,液體在雨光下泛著淡淡的黃色,那是高濃度的異丙醇,跟福馬林混在一起會燒得非常乾淨。

「來了。」楊承業低聲說,聲音被雨聲切得很碎,「跟老子年輕時在爐石區抓賭場放火的一模一樣,提著油桶,眼神不敢看監視器。」

陸承宇沒有敲門,他直接用一根撬棍把側門的掛鎖撬開,鐵門發出的尖銳聲響被雨聲蓋過去一半。他打了一個手勢,身後的兩個人立刻衝進去,把幾個預先擺好的紙箱往中間堆。那幾個紙箱是趙可妮請人放的假標本,裡面裝的是豬大骨跟影印的假報告,紙箱上還用紅筆寫著陳姿妤三個字,字跡模仿得跟當年的日記一模一樣。

接著的畫面讓沈聿的胃縮了一下。陸承宇把異丙醇整桶淋在紙箱上,動作俐落,甚至有點享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打火機的火苗在雨風中晃了一下,隨即被他護住,火苗舔上紙箱的瞬間,整堆東西轟地一下竄起橘黃色的火焰,火焰在潮濕的倉庫裡顯得格外亮,把陸承宇那張痞帥的臉照得扭曲,他掏出手機,鏡頭對著火焰,像是習慣性地要開直播,卻又硬生生忍住,只拍了幾秒就收起來,嘴裡還興奮地罵了一句髒話,聲音透過空拍機的收音麥克風清楚地傳回來。

「燒乾淨一點,副局說紙也要燒成灰,骨頭也要燒到看不出來。」其中一個便衣一邊用腳把散開的紙往火堆裡踢,一邊說。

趙可妮的空拍機在這時往下壓了一點,鏡頭的夜視功能把三個人的臉都拍得一清二楚,連陸承宇金項鍊上的字母都看得見。她在鍵盤上敲了一下,把直播的權限從私人雲端切到霧港市警察局的內網公開頻道跟新灣科技園區的保全群組,標題自動跳成「即時影像:新灣冷鏈倉庫非法搜索與縱火現行犯」。幾乎在同一秒,霧港市二十四小時新聞台的編輯台也收到了自動推送,這是她事先寫好的爬蟲,只要內網有非法縱火的關鍵字,就會直接推播到媒體。

楊承業看著沈聿點了一下頭,老刑警把叼了整晚的菸拿下來,直接踩進泥水裡,然後站起來,把雨衣的帽子往後一掀,露出那張佈滿皺紋的國字臉。他沒有拔槍,只是把胸前的刑警證高高舉起,聲音用丹田吼出去,蓋過雨聲跟火聲。

「警察!全部不准動!雙手抱頭趴下!」

這一聲吼把倉庫裡的三個人都震住了。陸承宇背對著門口,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轉身的瞬間,臉上的亢奮還沒褪去,瞳孔卻在看到楊承業跟沈聿時極快地縮了一下,那個收縮比0.04秒還短,卻被沈聿的系統精準地捕捉。系統的介面在這個瞬間難得地沒有報錯,只是淡淡地跳出一行灰字,【微表情:驚恐與被識破 信心崩解】。

「楊……楊隊……」陸承宇的聲音卡住,手裡的打火機掉進泥水裡發出嗤的一聲,「我們……我們是接獲線報來搜索……許願供稱……」

「搜索你媽的線報。」楊承業大步走過去,皮鞋踩過泥水濺起一片髒點,他一把揪住陸承宇的外套領子,把他整個人往火堆外拉,動作粗暴卻避開了火焰,「沒有搜索票,沒有鑑識人員,沒有封鎖線,你提著一桶異丙醇來搜索什麼,搜索怎麼把證據燒得更乾淨嗎。老子在爐石區跟監三十年,看過多少人提著油桶說自己是來救火的,你這一套騙騙周正雄可以,騙我不行。」

另外兩個便衣已經被隨後趕來的科技犯罪組同事壓在地上,手銬喀嚓兩聲在雨中顯得特別清脆。沈聿走過去,沒有看陸承宇,而是蹲下來把那個被踢散的紙箱撿起來,紙箱的一角還沒燒到,上面陳姿妤的名字還在。他把紙箱翻過來,裡面掉出一張趙可妮事先放進去的假鑑定報告,報告的角落用很小的字印著一行字,只有湊近才看得見,那是顏以真手寫的備註,【本件為誘餌,真件已封存】。

陸承宇被壓著跪在泥水裡,金項鍊歪到一邊,潮牌外套沾滿泥點,再也沒有直播時的光鮮。他抬頭看著沈聿,眼底閃過一絲求饒,卻又立刻被嗜血的習慣蓋過去,硬是擠出一個笑容,「沈聿,你以為這樣就能定我罪?我這是行政疏失,最多記過……周副局會保我的……」

沈聿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把手伸進楊承業的口袋,把那張護貝的人性側寫拿出來,在陸承宇面前晃了一下,然後轉身對著空拍機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可妮,可以切回來了。」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霧港市警察局大禮堂。原本為了明天早上假破案記者會而布置的背板還沒拆,背板上印著「霧港市警察局破獲爐石區幫派分屍案 還給市民一個安全港灣」幾個燙金大字,燈光把金字照得發亮,卻在雨聲中顯得格外諷刺。周正雄被緊急召回,穿著整齊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卻在走進禮堂看到大螢幕上正在循環播放的空拍機畫面時,腳步踉蹌了一下。

畫面裡,火焰、異丙醇桶、沒有搜索票的三個人、還有陸承宇那句「燒乾淨一點」被字幕放大,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台下坐著的不是媒體,而是被楊承業用緊急勤務召回的刑大同仁、鑑識科、還有兩位表情嚴肅的檢察官。趙可妮坐在最後一排的筆電前,手指還放在空白鍵上,隨時準備暫停。

周正雄站在門口,肥胖的身體冒著汗,笑容官僚而和藹,卻怎麼也止不住眼神的游移。「這……這一定是誤會,陸副大隊長可能是接獲不實線報,程序上有瑕疵,我身為副局長,一定會嚴加督導……」他的聲音試圖保持平穩,卻在說到嚴加督導四個字時,聲帶出現極細的顫抖,沈聿站在側門的陰影裡,系統自動跳出提示,【聲紋顫抖:說謊 恐懼】。

楊承業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老刑警走上台,把一個隨身碟插進電腦,喀嚓一聲,音響裡傳出一段錄音,錄音的品質很差,帶著電流聲,卻能清楚聽見兩個人的對話。

「……那個叫陳姿妤的,先用顧老師的鑑定報告壓成自縊,現場我來處理,房間弄乾淨一點,家屬那邊你去談,不要讓她母親再去陳情。結案率今年要達標,這個案子不能變成懸案。……顧老師那邊我會打點,他以後幫我們處理的案子,都比照這個模式,鑑定費從鑑識預算裡走……」

那是周正雄的聲音,比現在年輕一點,卻同樣油膩。另一把聲音是十年前的鑑識主任,兩個人在討論如何把陳姿妤的第一次失敗收藏,包裝成自殺結案。錄音的最後,還能聽見周正雄笑著說,「一個愛漂亮的小女生,自己把房間收乾淨再上吊,多合理,家屬再吵,也吵不過心理鑑定。」

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的嗡鳴跟螢幕裡火焰的劈啪聲。周正雄臉上的和藹徹底碎掉,肥厚的雙頰抖動,汗水順著油亮的頭髮流進衣領。他看著台下那些曾經對他唯唯諾諾的基層刑警,看著檢察官已經拿出筆記本,看著趙可妮把直播的線上人數投到螢幕角落,數字已經破萬。

「你們……你們這是誘導偵查,這是陷阱……」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聲音卻已經沒有底氣。

沈聿從陰影裡走出來,制服的皺摺被雨水浸得更深,眼下淡青痕在禮堂的白光下顯得更重。他沒有用系統,只是用一雙熬夜後疲憊卻銳利的眼睛看著周正雄,一字一句地說,「副局長,我們沒有誘導你,是你自己急著要把證據燒掉。許願從來沒有說過冷鏈倉庫這個地方,那個地點是我寫給你看的。你如果心裡沒有鬼,為什麼要派人在凌晨三點不穿制服去縱火。」他把那個沒燒完的紙箱放在桌上,紙箱裡的豬大骨散出來,發出沉悶的聲響,「十年前的陳姿妤,你也是這樣讓她消失的對不對。把一個被收藏的女孩子,說成是自己把房間收乾淨再上吊,讓她的母親拿著日記陳情十年,卻連卷宗都調不到。」

周正雄的官僚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他扶著桌子,肥胖的身體往下滑,嘴裡喃喃地擠出話來,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紙箱,終於承受不住重量而破開。「我……我只是要結案率……那個時候市府給的壓力很大,幫派火拚、跳樓、自殺,每一件都要有人結案……顧言深說他能把現場弄得符合心理鑑定,我就……我就讓他試一次……誰知道他後來越做越上癮……我攔不住……我也不敢攔……他說他的作品會讓霧港市看起來很乾淨……」坦承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禮堂,全市的網路直播間同時譁然,留言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洗過螢幕。

楊承業站在他身邊,沒有同情,只是把手銬從腰間拿出來,喀嚓一聲扣在周正雄的手腕上,動作跟扣住陸承宇時一模一樣,粗魯而公事公辦。「周正雄,你涉嫌湮滅證據、縱放人犯、瀆職,現在依法逮捕你。你有權保持緘默。」老刑警的聲音在禮堂裡回盪,三十年的委屈跟沉默,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一個出口。

沈聿看著這一幕,腦內的紅色倒數已經跳到00:18:22,鼻腔深處有一股溫熱的感覺在往上湧,他用指腹抹了一下,指尖是一點淡紅。他知道這場內鬼現形的戲已經落幕,體制的膿包被當眾擠破,但真正的策展場還在霧氣最深的舊船塢裡等著他。林映棠還在解剖台上,顧言深還在等他的觀眾獨自赴約,而顏以真那張護貝紙上寫著的那句話,此刻在他胸口燙得像一塊烙鐵。

他轉身走出禮堂,雨還在下,港都的霧氣被火焰跟直播暫時驅散了一點,卻在更深的海面上聚集得更濃。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許願的號碼,傳來的卻是顧言深那把溫和完美、毫無溫度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卻能聽出笑意。

「沈警員,恭喜你,幫我清掉一個不完美的共犯。可是你的林法醫,她的房間還是很亂,我的解剖台已經幫她準備好了。你還剩十八分鐘,要用你那個快要燒壞的腦子來,還是要用顏老師教你的那句話來。記住,只能你一個人來,不然我會讓她的切口,跟陳姿妤一樣,被當成自縊的遺憾。」

電話掛斷,雨聲重新佔滿耳膜。沈聿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看向舊船塢的方向,那裡的霧氣濃得像一堵牆,牆後面,一盞無影燈正等著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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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最後的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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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零九分,霧港市的雨把舊造船廠外圍的鐵皮圍籬泡得發脹,雨水順著鏽蝕的鉚釘往下滴,每一滴都敲在積水的油膜上,濺起帶著鐵鏽味的細碎光點。海霧從防波堤外漫進來,把廢棄龍門吊的鋼架吞到只剩輪廓,像一座沉在水底的骨骸。沈聿站在圍籬缺口前,雨衣已經脫掉,制服的皺摺貼在背上,胸口那張燙銀邊的邀請函被雨水浸得邊緣發軟,另一張護貝的人性側寫卻被他用掌心焐得發熱。視野邊緣的暗紅色倒數字持續跳動,00:17:44,00:17:43,每一次跳動都讓太陽穴深處的細針往更裡面鑽,鼻腔裡那股溫熱的鐵味又漫上來,他用舌尖抵住上顎,把那口血硬生生吞回去。

他沒有開手電筒。舊造船廠的最深處有一盞無影燈正亮著,白色的光從船體空腔的破洞裡漏出來,在霧氣裡切出一條筆直的光柱,像手術室提前打開的切口。沈聿把手機關成靜音,連震動都關掉,只留下顏以真在舊圖書館封存室交給他的那句話在腦中反覆碰撞。他最怕的不是被抓,是被忘記。這句話不是數據,是從十年前的日記、從陳姿妤母親十年陳情的聲音裡提煉出來的人性弱點。系統在腦內發出細微的嗶聲,提示他可以啟動微觀讀取來捕捉門口的腳印與指紋,提示他可以開啟痕跡建模來分析地面福馬林拖行的痕跡,提示他可以進行情境重構來預判揮刀的角度。沈聿在霧氣裡停了半秒,然後用意念把那些半透明的提示框全部關掉,像關掉一整排監視器的電源。

「關掉。」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聽得見,「這次不看機率,看人。」

船塢內部的空氣比外面更冷,恆溫系統還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混著福馬林與苯酚的刺鼻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受潮的霉味。地面是磨石子地,拖行的輪痕很新,輪痕旁邊有幾滴已經半乾的血跡,血跡被刻意擦過,卻在磁磚縫裡留下暗紅色的殘留。沈聿放輕腳步,每一步都踩在輪痕的間隙,他的鞋底沾著外面的泥,卻在無影燈的光暈外停住,沒有立刻踏進光圈。光圈中央是一張不鏽鋼解剖台,台面被調到與人腰齊高的位置,台邊的器械盤裡整齊排列著手術刀、止血鉗、骨鋸,每一把都擦得發亮,刀鋒對著同一個方向,像等待點名的士兵。

林映棠就在那張台子上。她的雙手被寬版束帶固定在台側,束帶是醫療用的白色尼龍材質,勒進手腕的皮膚,已經泛起淺白的壓痕。她的白袍被脫下來摺好放在台尾,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短袖,手臂上有一處剛注射過的針孔,針孔周圍的皮膚微微泛青,顯然是被注射了帶有鎮靜成分的麻醉劑。她的短髮被霧氣沾濕,霧灰色的髮絲貼在額頭,眼神卻沒有渙散,反而清醒得像手術刀的反光。她看到沈聿的瞬間,瞳孔快速收縮了一下,隨即用極細微的幅度搖頭,示意他不要直接衝過來。她的嘴唇被貼了一條半透的醫療膠帶,膠帶沒有完全封死,留了一個角,讓她還能呼吸,卻無法大聲說話。

解剖台另一側,許願站得筆直。她穿著那件泛黃的護士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過度修剪指甲的手指,指尖因為長時間浸泡消毒水而顯得蒼白乾裂。她手裡握著一把手術刀,刀身很長,刀柄纏著防滑的紗布,握刀的姿勢是標準的外科持刀法,拇指與食指捏住刀柄,中指托住刀背,整個人的重心壓得很低,像一隻隨時會撲向傷口的螳螂。她的眼神空洞,卻在看向解剖台後方的那個男人時,瞬間填滿狂熱的光。她沒有看沈聿,彷彿沈聿只是誤入無菌區的灰塵。

顧言深站在無影燈的光與影的交界處。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長風衣,風衣的下擺沒有沾到半點泥,乾淨得與這座廢棄船廠格格不入。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溫和而專注,微笑的弧度精準得像用尺量過,連語氣都維持著講座時那種讓人安心的節奏。他手裡沒有拿刀,雙手交握在身前,指間夾著一張卡片,卡片上印著與邀請函相同的燙銀字體。他看到沈聿走進光暈,輕輕點頭,像教授在點名時確認學生到齊。

「你準時了,沈警員。」顧言深的聲音在空曠的船塢裡帶著回音,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排練,「比我預期的還早了兩分鐘。看來內鬼的戲碼沒有讓你分心太久,周副局長的汗味與陸副大隊長的打火機聲,應該很適合作為開場的暖場表演。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會帶著那個會報錯的系統來,還是會聽顏老師的話,用一點更不精確的東西來見我。」

沈聿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先落在林映棠的手腕上,再落在許願的刀上,最後才落在顧言深的臉上。腦內的倒數跳到00:14:52,頭痛讓他的視野邊緣出現細細的黑點,但他強迫自己不去啟動任何讀取功能。他用自嘲的語氣開口,聲音因為吞過血而顯得沙啞,「顧老師,你的策展場布置得很講究,無影燈、器械盤、連束帶的顏色都挑過。可是我在想,你挑人的眼光是不是一直都沒有進步。十年前陳姿妤那個房間,你幫周正雄做成自縊,報告寫得再漂亮,家屬還是拿著日記去陳情十年。你現在這幾罐福馬林,標籤寫著人格類型,分類倒是整齊,可惜味道還是跟當年那個失敗的自縊現場一樣,有股蓋不掉的血腥味。」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劃在顧言深的微笑上。他的嘴角維持著弧度,但左側的顴肌極輕地抽動了一下,持續時間短到一般人根本無法察覺,只有長期盯著0.04秒顫動的人才能捕捉。顧言深的眼鏡反光讓人看不清瞳孔的變化,但他交握的雙手,指節在瞬間收緊,指尖的卡片被捏出一道淺淺的折痕。許願像是被這個細微的變化刺到,握刀的手往前挪了半寸,刀尖對準林映棠的頸側,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氣音。

「你說失敗品。」顧言深的語調沒有提高,卻少了原本的溫和,多了一層薄薄的冷意,「陳姿妤是未完成的習作,顏以真那種半調子的諮商師只會把她的恐懼解讀成自卑,她看不懂那個女孩子把房間收得那麼乾淨,是因為她渴望被收藏。你跟她一樣,只看到整潔,看不到陳列的邏輯。我的作品從來沒有失敗,只有觀眾還沒有學會欣賞。」

林映棠在台上發出輕微的嗚咽,她用力扭動手腕,束帶的尼龍邊緣磨進皮膚,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她的眼睛緊盯著沈聿,眼底有警告,也有信任。她在用眼神告訴他,不要被顧言深的語言帶走,這個人最擅長把對話變成審問,把審問變成催眠。沈聿接收到那個眼神,卻沒有退縮,反而往前踏進無影燈的光圈一步,讓自己的影子落在解剖台上,與林映棠的影子重疊。

「是嗎。」沈聿扯起嘴角,露出一點帶著血絲的笑,那個笑容自卑又執拗,像他在宮廟鬥毆詢問室裡被當成靠關係的菜鳥時常露出的表情,「那你為什麼還要留著她的日記正本,為什麼還要把她的標本放在最角落,為什麼十年後還要把新灣的標籤全部換成跟她一樣的字體。顧老師,你不是在收藏別人,你是在收藏自己的恐懼。你怕下一個觀眾也跟顏以真一樣,看完你的策展只記得那個被你搞砸的自縊女孩子,然後把你後面所有的作品都當成對那次失敗的模仿。你每次把房間弄得那麼乾淨,其實是在擦你自己手上的指紋,對不對。」

顧言深的笑容終於出現裂縫。他的下顎線條繃緊,鼻翼極快地擴張了一次,那個憤怒的微表情只維持0.04秒,卻在無影燈的強光下被無限放大。他的聲音不再優雅,尾音帶著被戳破的尖銳,「你懂什麼,你這個靠系統才爬到這裡的吊車尾,你憑什麼用顏以真那種廉價的共感來評價我的作品。我的每一個切口都是對稱的,我的每一罐標本都是恆溫的,你這種連自己記憶都會斷片的人,有什麼資格說模仿。」

就在那0.04秒的破綻裡,沈聿把關掉的系統猛地打開,但不是全開,他只打開了最後一層。情境重構。

劇烈的頭痛像有人把冰錐從眉心釘進去,鼻血毫無預警地湧出來,溫熱的液體順著人中流到嘴唇,沈聿的膝蓋晃了一下,卻在倒下前用手撐住解剖台的邊緣。腦內第一人稱的視角強行覆蓋現實,他不再是站在台邊的警察,而是握刀的人。感官被放大數倍,他聞到福馬林的甜膩,聽到許願壓抑的呼吸,看到顧言深因為憤怒而微微前傾的重心,右手已經從風衣口袋裡滑出一把更細的手術刀,刀鋒朝上,習慣性地要用反手挑開皮膚,再用正手下壓切開肌肉。顧言深的揮刀軌跡不是往林映棠的頸部,而是往沈聿的側腹,那是一個策展人對不聽話觀眾的懲罰,要讓觀眾先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再慢慢欣賞他的收藏。

預判的軌跡在腦中劃出一道銀色的線,沈聿在現實裡動了。

他沒有往後躲,而是往前撞,用肩膀撞向顧言深持刀的手腕,撞擊的瞬間,顧言深的刀尖劃過沈聿制服的側面,布料被劃開,淺淺的血痕在皮膚上滲出來。顧言深因為憤怒而失去的0.04秒平衡,讓他的腳步踉蹌半步,手中的刀脫手掉在磨石子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許願尖叫一聲,那個空洞的護士像是被主人受傷的信號啟動,舉刀就往沈聿的背後刺去,動作是她在外科跟刀時學過的最直接的刺入法,沒有任何猶豫。

林映棠在這個瞬間動了。她剛才一直在用手腕的骨頭去磨束帶的活扣,那個活扣是醫療束帶為了方便快速解開而設計的,只要找到角度,用力一扭就能鬆開。她的醫學知識此刻變成最實用的工具,她的雙手猛地掙脫,帶著被勒出的紅痕,一把抓住器械盤的邊緣,盤子被她掀翻,手術刀、止血鉗散落一地。她沒有去撿刀,而是抓起那把最重的骨鋸,用鋸背狠狠砸向許願的手腕。金屬撞擊骨頭的悶響與許願的痛呼同時響起,手術刀脫手掉落,許願整個人被砸得往後跌,撞在福馬林池的欄杆上,欄杆發出晃動的嗡鳴。

沈聿趁著混亂,一手抹掉鼻血,一手抓住顧言深的風衣領口,把這個一直維持優雅的男人往後拖。顧言深的金絲眼鏡在拉扯中歪掉,露出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眼睛裡第一次出現被理解之後的恐慌與被遺忘的怒火交織的情緒。他試圖用膝蓋頂向沈聿的腹部,卻被沈聿用腿別住,兩個人一起撞向那排恆溫的福馬林池。池子是用強化玻璃做的,裡面浸泡著整排標註人格類型的骨骼標本,恆溫系統讓池水保持在最適合保存的溫度,池面平靜得像鏡子,倒映著無影燈的白光。

沈聿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顧言深往池子裡推。顧言深的背撞上玻璃,玻璃沒有碎,卻讓整池液體劇烈晃動,福馬林的刺鼻氣味瞬間濃到讓人想吐。顧言深的半個身體浸進池水,風衣被液體浸濕,變得沉重,他伸手想抓住池邊,卻被沈聿按住手腕。腦內的系統在這個瞬間發出最後的警示音,紅色的倒數跳到00:02:11,然後像斷線的螢幕一樣閃爍、黑掉,劇烈的偏頭痛與耳鳴同時襲來,沈聿眼前發黑,卻聽見林映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理性至上的人少有的顫抖。

「沈聿,夠了。」林映棠已經把許願壓在地上,用束帶反綁住她的雙手,動作俐落得像在處理一具需要固定的遺體,「不要再用那個東西了,剩下的交給我。」

沈聿鬆開手,整個人跪坐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鼻血滴在磨石子地上,與福馬林池濺出的液體混在一起。顧言深在池子裡掙扎,卻因為風衣吸滿液體而無法快速起身,他的完美微笑徹底消失,只剩下被戳破自戀後的狼狽與不甘。許願被綁住,卻還在喃喃重複著修正兩個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壓抑的啜泣。遠處,警笛聲終於穿透雨霧與船塢的鐵壁,由遠而近,趙可妮的聲音從對講機裡炸開,帶著哭腔與亢奮混在一起。

「學長,學姊,我看到無影燈了,你們撐住,楊隊已經帶人衝進來了,鑑識的車就在後面。」

林映棠走過來,把那件摺好的白袍披在沈聿肩上,白袍還留著她身上的消毒水味。她蹲下來,用拇指幫他擦掉人中上的血,動作輕柔卻精準,像在處理一處剛縫合的切口。「你關掉系統的那個決定,比任何預判都準。」她低聲說,眼神冷靜專注,卻在說完後,輕輕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在福馬林的刺味裡交融,帶著劫後餘生的溫度。

無影燈還亮著,照著空蕩的解剖台,也照著池子裡那個曾經以為自己是策展人的男人。霧氣從破洞裡持續湧入,卻再也蓋不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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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霧散以後

本章登場

霧港市的海霧是在凌晨五點四十七分退去的。

那不是突然的消散,而是被風一點一點從海面上撕開。連續下了十天的細雨在子夜停了,雲層被海風往山的方向推,露出久違的港灣天空。爐石區的宮廟屋頂還滴著水,中央特區的玻璃帷幕第一次在清晨六點映出完整的朝霞,新灣科技園區的廢棄龍門吊在薄暮裡顯露出鏽蝕的骨架,起重臂上滯留的水珠一顆顆墜落,在探照燈已關閉的造船廠空地上敲出細碎的聲響。市警察局的無線電頻道在這個清晨異常安靜,沒有新的報案,沒有追逐,只有救護車在舊船塢來回時留下的輪胎痕,被雨水慢慢沖淡。

市立醫院的八樓單人病房裡,冷氣的出風口發出穩定的低嗡,消毒水的味道壓過了福馬林的殘留。沈聿靠在病床上,背後墊了兩個枕頭,臉色比在舊船塢時更蒼白,眼下的淡青痕沒有退去,卻因為連續兩天的睡眠而顯得柔和了一些。他的鼻腔裡還插著細細的氧氣管,左手背上留著點滴的針頭,點滴架上的生理食鹽水一滴一滴落下,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的制服被換成了淺藍色的住院服,皺摺被護士燙平過,床頭櫃上放著那張被雨水泡軟邊緣的燙銀邀請函,旁邊是用護貝膜封好的、顏以真手寫的人性側寫,紙面還留著他在船塢裡用掌心焐出的指溫。

系統的介面已經兩天沒有亮起過。

在舊船塢把顧言深撞進恆溫福馬林池的瞬間,視野邊緣那個暗紅色的倒數跳到零,隨後像被拔掉電源的螢幕一樣閃爍、黑掉。劇烈的偏頭痛與耳鳴之後,是一段長達數小時的空白。他記得林映棠的聲音,記得趙可妮在對講機裡帶著哭腔的呼喊,記得楊承業粗啞的吼聲,卻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抬上擔架的。醒來時,腦內的提示框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字,靜靜懸浮在意識的邊緣,沒有倒數,沒有警示音,只有一句話。

【學會質疑數據,才是最高級的側寫。系統已休眠。】

沈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點滴都快滴完一袋。他試著像過去一個月那樣,用意念去呼叫微觀讀取,去捕捉護理師推門時瞳孔的收縮,卻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0.04秒的顫動被放大,沒有聲紋的波形在眼前展開,只有護理師真實的、帶著疲憊的微笑。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像是戴了很久的耳機被拿掉,世界變得安靜,卻也變得更近。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住院服的袖口,嘴裡習慣性地想用自嘲來掩飾不安,卻發現喉嚨乾得說不出俏皮話。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林映棠走了進來。

她沒有穿白袍,只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外套,裡面是黑色的短袖,手腕上的勒痕已經淡成粉紅色,貼了一塊小小的透氣膠布。她的霧灰色短髮這兩天沒有整理,髮尾有些散開,卻讓她清冷的氣質多了一點柔軟。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迴紋針夾著,裡面是厚厚一疊信紙,信紙的邊緣有些皺,像是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筆寫過,又被雨水沾濕過再晾乾。

「量過體溫了?」她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指尖微涼,動作精準得像在解剖台前確認切口,「三十六度八,比昨天降了一點。醫生說你鼻腔黏膜的出血點已經癒合,但短期記憶的斷片還會持續一陣子,不要強迫自己去回想那段空白,你越是用力,混淆越嚴重。」

沈聿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我沒有在回想,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把那個休眠提示看錯了。它以前從來不會跟我講這種話,它只會給我機率。」

林映棠把牛皮紙袋放在他的膝上,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它以前給你的,是機率最高的選項。你現在學會的,是機率以外的東西。顏醫師說,這叫作對工具的祛魅,你以前是被工具側寫,現在是你在使用工具。」她頓了一下,把袋子裡的信一封封拿出來,「這些是這兩天送到刑大鑑識課的,有些直接寄到醫院。指名給你的,也指名給我們的。」

最上面一封是陳曉玫的母親寫的,字跡很慢,每個字都像用力刻上去的。信裡沒有控訴,只有感謝,感謝法醫讓女兒的遺體沒有被當成展品,感謝那個在雨夜裡把房間細節全部記下來的年輕警察。下一封是李婉蓉的室友寫的,字很潦草,說李婉蓉的房間一直很亂,她以前總笑她懶散,現在才知道,那個混亂的房間讓她被系統判定為低風險,卻也讓她差點被遺忘,謝謝警方沒有因為數據就放棄追查。下下一封是十年前陳姿妤的母親寫的,信紙已經泛黃,是影印本,原件被顏以真收進教材裡,信裡只有一句話被反覆描摹——謝謝你們讓她不再是自縊的統計數字。

沈聿一封封看過去,手指有些抖。他的自卑讓他習慣把所有的讚美都當成客套,把所有的感謝都當成壓力,但這些信上的字跡太真實,真實到讓他無法用自嘲帶過。看到第三封時,他的鼻頭忽然酸了,視線變得模糊,他趕緊低下頭,用住院服的袖口去按眼角,卻怎麼也按不住。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悶在袖口裡,「我那天在船塢,如果我早一點質疑系統,李婉蓉是不是就不會——」

「沈聿。」林映棠打斷他,語氣還是直接不留情面,卻比在解剖室時輕了很多,「李婉蓉的死亡時間是我們布控米娜的那個晚上,就算你沒有被反側寫陷阱誤導,我們當時的人手也不可能同時守住兩個地點。你不是神,你的預判也不是判決書。我們能做的,是讓下一個李婉蓉不再被當成低風險。」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套已經拿掉,手心的溫度直接傳過來,「你關掉系統走進光圈的那個決定,讓我能掙脫束帶。那不是數據,是你看到我手腕上那個活扣的角度,判斷我可以自己解開。那是人看人,不是機率看人。」

沈聿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卻露出一點久違的、帶著疲憊的笑,「林法醫,妳這算不算是在安慰人?妳安慰人的方式還是跟解剖報告一樣,條列式。」

林映棠瞪了他一眼,眼角卻有笑意,「我只對活人安慰,對死者,我讓遺體自己說話。對你,我得說人話,不然你會一直鑽進邏輯迷宮。」

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的動靜大了許多。楊承業拎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袋走進來,袋子裡裝著便當,身上還是那件磨損的皮夾克,腳上的皮鞋沾著爐石區的泥。這兩天的連續偵訊與媒體說明會讓他眼下的皺紋更深,卻也讓他渾濁的眼神多了一些清明。他看到林映棠覆在沈聿手背上的手,挑了一下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塑膠袋放在櫃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紅布包。

「宮廟求的。」他把紅布包塞到沈聿手裡,語氣粗聲粗氣,「爐石區慈安宮的平安符,廟公說這兩天香火旺得很,都是去幫那幾個女孩子點燈的。我幫你求了一個,你不要嫌土,這東西比你那個會當機的系統可靠,我戴了三十年,雖然也沒升官,但至少沒被周正雄那種人拉下水。」

沈聿握著平安符,布面還留著廟裡香火的溫度,紅布的邊緣繡著細細的金線,「楊隊,你不是說側寫是玄學嗎?怎麼現在信起平安符了?」

「玄學跟玄學不一樣。」楊承業叼起那根沒點燃的菸,又想起這裡是病房,悻悻地放下,「側寫是你們年輕人的玄學,平安符是我們老人的玄學。重點不是玄不玄,是信不信人。老子以前以為只要照體制走,簽個名、封個案,就能讓事情過去。結果那個簽名差點讓陳姿妤多冤十年。」他看著沈聿,眼神裡有愧疚,也有託付,「我那天在卷宗末頁看到自己的簽註,手都在抖。我以為我只是聽命,後來才知道,聽命本身就是幫兇。這次周正雄跟陸承宇被檢方起訴瀆職跟湮滅證據,起訴書上也有我的名字,關係人。我已經寫報告申請調職,去爐石區當顧問,教新來的不要只會看監視器,也要去聞宮廟香爐的味道。」

沈聿想說什麼,楊承業揮手打斷他,「你不要說那種肉麻的話。你小子那天敢關掉系統走進去,老子就認你這個徒弟。以後你想用數據還是用直覺,你自己決定,老子只負責在外面幫你擋那些副局長的口水。」他說完,像是怕氣氛太沉,轉頭對林映棠說,「林法醫,這小子住院這幾天,沒給妳惹麻煩吧?他要是再流鼻血,妳就直接把他綁在解剖台上。」

林映棠難得沒有反駁,只是點頭,「我會的。」

話音剛落,門口探出一顆染著藍色瀏海的頭,趙可妮抱著筆電,穿著帽T與破洞牛仔褲,腳上還踩著一雙沾著咖啡漬的帆布鞋。她看到病房裡的氣氛,立刻把原本要大聲播放的影片按了暫停,踮著腳溜進來。

「報告學長學姊,楊隊,犯罪直播主陸承宇的頻道已經被平台下架,百萬訂閱一夜歸零,他的網軍現在忙著刪留言,沒空帶風向了。」她把筆電放在沈聿的膝上,點開一個檔案,「我本來想放那個收藏家落網的剪輯,但想想太沉重,所以我剪了一個迷因影片,幫學長驅驅晦氣。」

影片點開,是她用這幾天的監視器畫面與新聞片段剪成的搞笑合集,配上輕快的音樂,把顧言深在講座上那個完美的微笑做成重複播放的表情包,旁邊配字「當你以為你在操控側寫,結果側寫師關機了」。還有楊承業在禮堂公開錄音時那句粗口被消音成嗶聲,彈幕刷滿「楊隊好帥」。沈聿看著看著,原本還含在眼眶裡的淚被逗得笑出來,笑聲牽動鼻腔,有點刺痛,卻是這一個月來最放鬆的一次。

「趙可妮,妳這個很地獄。」他笑著說,「顧言深如果看到,會氣到從看守所爬出來。」

「他爬不出來啦。」趙可妮推了推黑框眼鏡,眼神靈動卻也帶著後怕,「看守所現在二十四小時監控,他的心理諮商也被顏醫師接手了,顏醫師說他現在最痛苦的不是被關,是發現自己的作品沒有觀眾,連許願都不再複誦他的修正論了。」她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沈聿,「學長,我以前覺得駭客躲在螢幕後面最安全,這次跟你去新灣造船廠,我才知道,現場的味道跟螢幕裡完全不一樣。福馬林的味道,我到現在還記得。我以後想申請外勤,跟楊隊學跟監,不要只當鍵盤手了。」

楊承業瞥了她一眼,難得沒有罵她聒噪,「想學就來,爐石區的巷子比你的防火牆還難繞。」

最後進來的是顏以真。她穿著米色的針織衫與長裙,手裡抱著一個厚重的檔案夾,檔案夾的封面上貼著標籤,手寫著「天使計畫後續追蹤與側寫教材」。她的笑容溫柔而帶著專業的距離感,看到病房裡的人,輕輕點頭致意。

「沈聿,感覺好一點了嗎?」她把檔案夾放在床尾,沒有急著打開,「我這兩天把二十年前的卷宗、陳姿妤的日記、還有你在船塢裡的口供整理成新的教材。以前的教材只教學生怎麼從整潔的房間推導出強迫性陳列癖,現在我加了一章,叫作當房間是寫給你的信。顧言深的反側寫不是因為他比系統聰明,是因為他比系統更懂孤獨的人想要被看見的渴望。未來的學生要學的,不只是看見細節,還要問,那個細節是為了給誰看的。」

沈聿看著那個檔案夾,封面的字跡跟那張護貝的人性側寫一樣,是顏以真手寫的,筆觸溫和卻堅定,「顏醫師,那句話——他最怕被遺忘——妳是什麼時候確定的?」

顏以真坐在床邊的另一張椅子上,語氣平靜,「在我追蹤天使計畫的那些孩子時,有個孩子跟我說,他寧願被罵,也不要被當成透明人。顧言深就是那個透明的孩子,他用收藏來證明自己被記得。系統給他的是標籤,人給他的才是註腳。你那天用註腳激怒他,比用標籤預判他,更接近他的本質。」她頓了一下,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遞給沈聿,「這是新的心理錨定技術,不是藥物,是當你又出現解離前兆時,可以用來確認自己是誰的練習。每天寫下一件你用直覺做對的小事,不用數據支持,就寫你為什麼覺得那樣做是對的。」

沈聿接過紙,紙上印著簡單的表格,第一欄寫著「今天,我相信了什麼非機率的事」。他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機率與直覺之間拉扯,系統的當機讓他以為自己失去了能力,但現在他明白,能力從來不是那個會發出嗶聲的介面,而是他願意去看見別人房間裡那些沒有被收好的細節,願意去相信一封手寫信的溫度。

窗外的光在這個時候完全亮了。海霧徹底散去,港灣的燈火在白天熄滅,卻有另一種光從海面反射進來,落在病房的窗台上。沈聿望向窗外,中央特區的捷運空橋在陽光下像一條透明的血管,新灣的造船廠在遠處只剩一個安靜的剪影,爐石區的宮廟傳來隱約的鼓聲,混合著醫院樓下攤販的叫賣聲。

林映棠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輕聲說,「霧散了。」

「嗯。」沈聿把那張錨定練習紙摺好,放進平安符的紅布包裡,再把紅布包放進住院服的口袋,貼著胸口,「以後辦案,我可能還是會先想打開系統,但我會記得先問自己,我看到的是數據,還是人。」

趙可妮立刻舉手,「那我負責幫學長把數據整理得更像人,楊隊負責幫學長把人情變成線索,林學姊負責讓遺體說話,顏醫師負責讓活人不要解離,完美分工。」

楊承業笑罵,「妳這個分工,薪水誰發?」

病房裡的笑聲在消毒水的味道裡散開,沈聿的點滴在這個時候滴完,發出輕微的嗶聲,護理師走進來換藥,窗外的海風把窗簾吹起,帶進一點久違的、帶著鹽味的暖意。那個曾經只相信親眼所見細節的吊車尾警察,在這個霧散以後的清晨,第一次覺得,不完美的判斷也可以是一種依靠。

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的床頭櫃上,那張燙銀的邀請函被風吹動,翻到背面,背面用極淡的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與顧言深的優雅不同,更像許願在護理站值班時匆匆寫下的筆記——「下一個策展人,已在觀眾席中」。風把那行字吹得晃了一下,又被平安符壓住,沒有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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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
沈聿 主角

自卑與執拗並存,習慣用自嘲掩飾不安。對權威極度不信任,只相信親眼所見的細節,一旦鑽進邏輯迷宮便不顧人情與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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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映棠
林映棠 女主

理性至上,說話直接不留情面,厭惡憑感覺辦案。外表冰冷,內心卻對死者懷抱強烈同理,堅持讓遺體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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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承業
楊承業 導師

典型老派刑警,粗口滿天飛卻極重義氣。嘴上痛罵側寫是玄學,關鍵時刻卻願用退休金與官位替徒弟扛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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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可妮
趙可妮 夥伴

新灣科技園區出身的毒舌駭客少女,樂觀聒噪、好奇心旺盛。崇拜沈聿的側寫能力,習慣用網路迷因化解緊張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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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深
顧言深 反派

極度自戀的完美主義者,冷靜優雅,把殺人視為策展藝術。深諳人性弱點,享受操弄側寫師一步步踏入自己設計的邏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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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雄
周正雄 反派

官僚體制的化身,八面玲瓏、唯上是從。對下屬論資排輩,對媒體極盡討好,為求績效與升官不擇手段,毫無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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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
許願 幫兇

病態依戀與自卑共生,視收藏家為救贖的神。安靜順從,對外人極度壓抑,對主人指令則展現瘋狂的執行力與無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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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宇
陸承宇 配角

嗜血投機,毫無媒體倫理,將連環殺人案當成流量盛宴。煽動性強,擅長帶風向,為點閱率可以刻意洩漏偵查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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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以真
顏以真 配角

冷靜共感,恪守專業倫理,不輕易站隊。相信人性本質複雜,拒絕用善惡二分法評價他人,是體制外最客觀的傾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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