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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淵療語:失憶者的無限迴廊》

哈潑狗狗 驚悚恐怖、無限流、心理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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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淵療語:失憶者的無限迴廊》 封面
患有順向失憶症的頂尖心理諮商師黎曜辰,每晚都會被強行拉入名為「罪淵圖書館」的無限夢境空間。他的使命是在夢中潛入病患最不願面對的「罪室」,解構對方因愧疚、暴力與背叛而扭曲的內心劇場。每成功治癒一人,他便必須以一段自身珍貴的記憶作為代價獻祭給圖書館。隨著治療深入,他驚覺所有病患的夢境深處,都指向同一場被刻意遺忘的醫療事故與一名神祕少女。當牆壁開始滲出他的名字,他必須在徹底遺忘自己是誰之前,踏入圖書館最底層,直面那份屬於他自己的、最駭人的原罪。

第 1 章 — 午夜調閱

本章登場

台北,大安區,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

颱風還沒登陸,風卻已經先一步把整座城市敲得發響。黎曜辰的私人諮商所位在復興南路一棟老舊商辦的七樓,窗外的霓虹招牌在雨幕裡被拉成一條條顫抖的光帶,雨水順著外牆的磁磚縫往下爬,敲在冷氣室外機的鐵皮上,發出空洞而急促的鼓點。整層樓只剩下他這一間還亮著燈。

桌面的檯燈把光圈縮得很小,只剛好照亮攤開的個案紀錄與一排顏色各異的便利貼。黎曜辰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超過四十分鐘,淺灰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長期寫字而在中指側邊磨出的薄繭。他的黑髮有些長了,髮尾微亂,幾絲過早冒出的白髮在燈光下特別明顯,眼窩下方是一圈洗不掉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沒有真正睡過一場好覺。

他盯著眼前的便利貼,筆跡是他自己的,卻陌生得像別人寫的。

黃色那張寫著:出門記得帶鑰匙,門鎖是往右轉兩圈。粉紅色那張寫著:藥放在抽屜第二層,睡前吃半顆,不要多吃。藍色那張最大,貼在電腦螢幕正中央,用麥克筆寫得特別用力——你是黎曜辰,心理諮商師,三十二歲。今天是二零二四年九月十七日,星期二,颱風夜,不要忘記錄音。

桌角那支銀色的錄音筆亮著紅燈,已經連續運轉了六個小時。為了對抗順向失憶症,他把自己的生活拆成無數個外部指令。每天早上起床,他必須先聽前一晚自己錄下的備忘錄,才能拼湊出自己是誰,今天要做什麼。手機裡的備忘錄、牆上的月曆、抽屜裡一本又一本的黑色硬皮筆記本,都是他的體外記憶。沒有這些東西,他就會像一盞被拔掉插頭的燈,瞬間暗掉。

他按下錄音筆的暫停鍵,聲音沙啞地對著收音孔說話,像是說給未來的自己聽。

「九月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四十八分,颱風夜。我在諮商所加班,整理陳同學的結案紀錄。陳子睿,高中二年級,已經結案,但我總覺得他的那句對不起還沒說完。如果明天醒來我又忘記這件事,記得去看抽屜裡的檔案夾,藍色的那個。還有,窗戶記得關,外面雨很大。」

他說完,習慣性地把錄音筆放回襯衫胸前的口袋,拍了兩下,確認它還在。這個動作他一天要重複幾十次,像是一種安撫儀式的強迫症。

諮商所的格局很簡單。一進門是等候區,擺著兩張亞麻布沙發與一架永遠缺了一根弦的木吉他,那是為了讓個案放鬆用的。再往內是他的晤談室,裡頭只有兩張單人椅與一張矮桌,牆上掛著幾幅沒有意義的抽象畫,刻意不放任何可能勾起創傷聯想的擺飾。最裡面是他的辦公小間,堆滿了病歷與書。整體布置得溫暖而克制,是他作為諮商師的專業武裝,好像只要環境夠穩定,就能把那些破碎的情緒好好接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溫柔有多麽勉強。每當個案在對面哭泣、傾訴那些難以啟齒的罪惡感時,他總能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理解的表情,輕聲說我聽見了,這不是你的錯。可是當晤談結束,門關上的那一秒,他的腦海就會一片空白,必須立刻低頭翻筆記,才能想起剛剛那個人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而來。那種空洞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顱骨內側被一匙一匙挖掉。

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霉味。黎曜辰站起身,想去把窗戶關緊一點。就在他起身的瞬間,太陽穴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不是普通的頭痛,更像是有一根冰涼的針,從耳後直直刺進大腦的皺褶裡。

視線開始出現細小的黑點,像老式電視雜訊。他扶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錄音筆從口袋滑落,掉在地毯上,紅燈還亮著,持續記錄著房間裡的聲音——冷氣的運轉聲、雨點敲擊玻璃的聲音、還有他自己變得粗重而不均勻的呼吸聲。

他想彎腰去撿,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便利貼上的字開始融化、暈開,藍色那張最大的紙上,你是黎曜辰幾個字像是被水浸濕,墨水往四周滲透,變成一團模糊的藍黑色汙漬。

然後,燈光熄了。

不是跳電那種啪的一聲熄滅,而是像被什麼柔軟而巨大的東西從上方蓋住,光線被一寸一寸地吞掉。最後殘留在視網膜上的,是窗外那條被雨水拉長的霓虹光帶,紅色的,細長的,像一道滲血的傷口。

意識斷片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冷醒的。

黎曜辰發現自己是被凍醒的。地毯的觸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硬、冰涼、帶著細微顆粒感的磨石子地板,寒氣從背部直接透進脊椎。他猛地睜開眼,肺裡吸進的第一口氣,讓他差點嘔吐出來。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而令人不適的氣味,消毒水那種刺鼻的、試圖掩蓋什麼的乾淨氣味,混合著舊紙張受潮後發霉的酸腐氣息,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味,像是很久沒有擰乾的拖把水長時間滯留在封閉空間裡發酵後的味道。氣味濃得幾乎有了重量,壓在他的胸口。

他躺在一條走廊的正中央。

這條走廊沒有盡頭。兩側是高到看不見頂端的深褐色書架,架子上塞滿的不是書,而是密密麻麻的病歷夾。牛皮紙的封套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捲曲,每一個夾子上都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病人在極度恐慌下寫下的。更詭異的是,那些病歷夾並非靜止的,它們會極其輕微地、一鼓一鼓地搏動,像是某種被封存在紙張裡的心臟,隔著牛皮紙還能聽見悶悶的跳動聲,咚、咚、咚,節奏與他自己的心跳慢慢重疊,又慢慢錯開。

頭頂的天花板低得壓抑,嵌著一排排慘白的日光燈管,燈管的外殼積了厚厚的灰塵,光線因此變得混濁而不穩定,不時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有些燈管已經壞了,只剩下燈座裡的鎢絲在無意義地閃爍,每一次閃爍,走廊的陰影就會被拉長又縮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書架的縫隙間快速移動。

這裡是罪淵圖書館的淺眠迴廊。這個名字毫無預警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就像他本來就知道一樣,卻又想不起是誰告訴他的。

黎曜辰撐著地板坐起來,掌心傳來粗糙的摩擦感。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還是那件淺灰襯衫與深黑長褲,胸口口袋裡的錄音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封面用銀色的原子筆寫著他的名字,字跡因為反覆描摹而凹陷下去。這是他在現實中用來對抗失憶的筆記本,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翻開筆記本,裡面的紙張大多是空白的,只有第一頁寫著一行字,墨水還很新,像是剛寫上去不久——不要回應空無一人的呼喚。

那行字的下方,有一道新鮮的、像是被指甲劃出來的抓痕。

遠處傳來隱約的、像是孩童哼唱的聲音,調子是錯的,每個音都比正確的音高低了半度,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黏膩與哀傷。那聲音順著走廊的弧度飄過來,又像是从牆壁內部滲出來的。

黎曜辰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站起身。他的腳踝碰到了一樣東西,低頭一看,是一縷黑色的絲線。絲線細得像頭髮,卻異常堅韌,一端纏在他的腳踝上,另一端則鑽進了牆壁與地板交接的縫隙裡,縫隙中滲出暗紅色的水痕,水痕的形狀像是有人用手指反覆塗抹過,暈開成一片不規則的汙漬。絲線輕輕地拉扯了一下,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催促。

整條迴廊只有一個方向有光。那是一盞掛在天花板上的、樣式極其老舊的圓形燈泡,燈泡外罩著生鏽的鐵絲網,光線昏黃而侷促,只照亮了前方大約十公尺的範圍。光圈的正下方,有一扇門。

那是一扇再普通不過的木門,漆成帶點灰調的米白色,門把是老式的圓形銅把,門牌是用塑膠板做的,上面插著一張手寫的卡紙。黎曜辰一步一步朝那扇門走去,磨石子地板將他的腳步聲放大,每一步都帶著空曠的回音。越靠近,那股消毒水與霉味就越重,病歷搏動的聲音也越清晰,咚咚聲幾乎要蓋過他自己的心跳。

他在門前停下,伸手想去碰那張卡紙。

卡紙上的字,是他的字跡。

他認得那種寫法,筆畫的轉折處會不自覺地頓一下,橫線的收尾會微微上揚,那是他從大學時代就改不掉的習慣。卡紙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四個字,字跡工整,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禮貌——歡迎歸來。

歡迎歸來。誰歡迎他?他什麼時候來過這裡?

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後頸。他想後退,腳踝上的黑色絲線卻在此時猛地收緊,將他的腳往門的方向輕輕一拽。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黏著感,絲線的表面似乎還長著肉眼難辨的細小倒刺,磨著他的皮膚,傳來細微的刺痛。

與此同時,那個一直若有似無的哼唱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清晰的、像是貼在他耳後響起的低語。那聲音很輕,很小,像是一個小孩踮起腳尖,努力把嘴湊到大人耳邊說悄悄話。

那個聲音喊的是一個名字,一個他已經遺忘得非常徹底,卻在聽見的瞬間,讓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撞了一下,連呼吸都停滯了一拍的小名。

那是他母親在他五歲之前才會喊的乳名,只有在哄他睡覺、或是他生病發燒時才會用的、帶著疊字的、極其私密的稱呼。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他的任何一本筆記本裡,甚至連他自己都已經十幾年沒有想起過。為什麼會從這面牆裡,從這些黑色絲線的顫動裡被喊出來?

牆縫裡滲出的暗紅水痕在此時變得更深了,像是剛剛被注入了新鮮的血液,順著牆面緩慢地往下蜿蜒,在米白色的門板上拖出一道道細長的指痕。門板本身也開始發出輕微的、木材受潮膨脹後擠壓的吱呀聲,門後的空間傳來沉悶的、像是許多桌椅同時被拖動的聲響,還有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啜泣與竊竊私語,彷彿門後擠滿了人,正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注視著他。

黎曜辰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他的理智在尖叫,讓他立刻轉身逃離這條走廊,逃離這扇用他自己的字跡寫著歡迎的門。可是他的身體卻像是被那個久違的小名給釘在了原地,一種混雜著愧疚、懷念與巨大恐懼的情緒攫住了他,讓他的指尖一點一點地靠近那顆冰涼的銅門把。

銅門把的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氣,觸手冰冷。就在他的指腹即將碰到門把的瞬間,門縫底下,一縷比腳踝上那根更粗、顏色更深的黑色絲線,如同活蛇一般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纏上了他的手腕。那絲線的末端,分叉成無數更細的纖維,輕輕刺入他的皮膚,沒有流血,卻帶來一陣像是記憶被翻動時才會有的、尖銳的暈眩。

門後,那個童年的小名又被喊了一次,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黎曜辰閉上眼,轉動了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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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一間罪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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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製門把的溫度比預期的還要低,低到像一塊被遺忘在冷凍庫深處的鐵,指腹貼上去的瞬間,黎曜辰感覺自己的體溫被某種無形的吸力沿著黑線倒抽回去。纏在手腕上的黑色絲線並沒有勒緊的痛感,反而像是無數細小的絨毛同時刺進毛孔,沒有流血,卻有一種清晰的異物感順著血管往心口鑽。

門沒有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像是很久沒有人拜訪的房間終於被允許呼吸,潮濕的霉味混著粉筆灰的氣味從門縫裡湧出來,撲在臉上。

門後的不是他想像中的病歷倉庫,而是一間教室。

一間過於明亮的教室。慘白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光線沒有陰影,將每一張課桌椅照得死白。窗外的景色是一片凝固的灰藍色,像颱風來臨前的天空被按下了暫停鍵,沒有風,沒有雨,只有厚重的雲層貼在玻璃上。黑板佔滿了整面牆,上面用白色粉筆寫滿了同一個詞,從最左上角一直寫到最右下角,字跡越寫越急,越寫越潦草,最後變成了失控的刮痕。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整間教室只有一個人。

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高中制服的少年,瘦削的背影微微駝著,頭埋得很低,雙手死死摀住耳朵。他的制服皺得像好幾天沒有換洗,領口鬆開,露出清瘦的鎖骨,褪色的耳機掛在脖子上,沒有發出聲音。課桌的抽屜半開著,裡面塞滿了揉成一團的考卷與塗鴉本,桌面的木紋被指甲刮出了一道道白痕。

黎曜辰認得那個背影。雖然光線與空間都變得詭異,但那件制服、那個總是帶著黑眼圈的側臉,他在晤談室裡見過無數次。

陳子睿。

高中二年級,十七歲,因長期缺課與自傷傾向被學校輔導室轉介過來的主訴個案。結案報告上寫著已穩定,卻在最後一次晤談時,他低著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黎曜辰當時沒有聽清楚,只在筆記上記下了一句對不起還沒說完。

「陳子睿?」黎曜辰試著開口,聲音在過於明亮的教室裡顯得異常乾澀。

少年沒有抬頭,肩膀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纏在黎曜辰腳踝與手腕上的黑色絲線在此刻同時收緊,輕輕一扯,將他往教室裡帶了一步。磨石子地板與教室的淺色塑膠地板在門檻處無縫銜接,像是圖書館的迴廊主動將這間罪室吐了出來。

黎曜辰跨進門的瞬間,身後的木門無聲地關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教室後門的深綠色鐵門,門上的玻璃窗外,是一片望不見盡頭的、堆滿病歷的黑暗迴廊。

教室裡的空氣變得更重了。牆角與天花板交接的地方,滲出了大片大片的黑色黴斑,黴斑的邊緣像是活的,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緩慢蠕動,散發出淡淡的腐敗酸味。那些黴斑並非單純的污漬,仔細看去,每一塊黴斑的紋理都像是無數細小的黑色絲線糾結而成,線頭在空氣中輕輕飄動,發出只有在極度安靜時才能聽見的低語。

低語的內容模糊不清,像是許多人同時在耳邊道歉、哭泣、互相指責,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黏稠的噪音。

黎曜辰強迫自己穩住呼吸,這是他在晤談室裡訓練了十年的本能,就算內在再焦慮,外表也要維持傾聽者的平靜。他將那本黑色硬皮筆記本抱得更緊,試著靠近陳子睿。

每靠近一步,腳下的塑膠地板就發出輕微的黏著聲,像是踩在尚未乾透的膠水上。

「子睿,是我,黎曜辰。」他放輕聲音,像在晤談室裡那樣,語調溫和而穩定,「這裡是你的夢,我們還在諮商所,你記得嗎?你上次說有話想告訴我。」

陳子睿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而疲憊的臉,黑眼圈深得像兩片暈開的墨,眼神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老師……」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已經哭喊了很久,「你怎麼會在這裡?這裡出不去的,每次下課鐘一打,就會再來一次……」

「什麼會再來一次?」

陳子睿沒有回答,只是驚恐地看向教室的前門。前門的玻璃窗外,原本空無一人的走廊,忽然出現了幾個模糊的人影。人影穿著同樣的制服,三三兩兩地經過,傳來嬉笑與推擠的聲音。接著,一個較為瘦小的身影被用力推了出來,踉蹌著撞在走廊的欄杆上。

黎曜辰感覺到手腕上的絲線猛地刺痛了一下,一段不屬於他的情緒殘響順著絲線倒灌進來。那是一種混合著興奮、從眾的快感、以及事後巨大的、足以淹沒胸口的恐懼感。

他明白了,這是解構共感的第一階,傾聽。只要接觸到罪室裡殘留強烈情緒的物件,就能讀取到當時的殘響。

他將手輕輕放在陳子睿的課桌上。桌面冰涼,木紋的觸感粗糙,指甲刮痕的地方還殘留著汗水的黏膩。就在指尖碰觸的瞬間,眼前的教室景象閃爍了一下,像老舊錄影帶的雜訊。

殘響湧了進來。

那是午休時間的走廊,刺眼的陽光從窗戶斜切進來,空氣裡有營養午餐的油膩味。幾個男生圍在一起,對著角落一個戴眼鏡的瘦小男同學大聲嘲笑,陳子睿也在其中,一開始只是跟著笑,後來為了不被排擠,伸手推了那個同學一把。那一推並不重,卻讓對方失去平衡,往後撞上了老舊的欄杆。欄杆的螺絲早已鬆動,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斷裂聲。

瘦小男同學的身體翻了過去,墜落的瞬間,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陳子睿,沒有怨恨,只有錯愕。樓下傳來沉悶的撞擊聲,隨後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推了一下……我只是想讓他們不要再笑我……」陳子睿抱著頭,聲音崩潰,「可是他掉下去了,他們都說是我害的,警察也來了,媽媽一直哭,老師叫我不要再去學校……對不起,對不起……」

黑板上的對不起像是回應他的哭喊,字跡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水痕,水痕沿著牆面往下流,在地板上積成一灘灘反光的污漬。牆角的黑色黴斑蠕動得更快了,絲線從黴斑中伸出來,纏上陳子睿的腳踝、手腕,將他固定在座位上。整間教室的光線開始閃爍,日光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像是即將故障。

不能再讓傾聽繼續下去,殘響會將陳子睿再次拖回墜樓的瞬間,無限重演。必須進入第二階,重構。

黎曜辰閉上眼,將掌心完全貼合桌面,低聲念出他在筆記本扉頁看過、卻不知何時記下的啟動語。那不是咒語,更像是一種自我暗示,讓諮商師的意識主動去承接對方的創傷現場。

「我聽見了,子睿。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我們一起回去看看,那天走廊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獻祭的條件在此刻浮現。圖書館的規則以一種近乎耳語的方式在他腦中響起,要重建現場,需要燃料,越溫暖的記憶,越能照亮黑暗的罪室。

黎曜辰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大學時期,還沒有進入醫學中心之前,一個沒有颱風的夏夜,母親還健康的時候,兩人坐在饒河街夜市的騎樓下,合吃一碗加了大量胡椒粉的藥燉排骨。母親笑著替他擦掉嘴角的油漬,說他就算當了心理師,也還是那個吃東西會狼吞虎嚥的小孩。攤位的黃色燈泡溫暖地照在母親微白的髮絲上,夜風帶著夜市的喧鬧與食物的香氣。

那是他少數還記得的、沒有被失憶症抹去的、關於被愛的證明。

絲線像是嗅到了溫暖的氣味,興奮地顫動起來,纏得更緊。黎曜辰感覺到那段記憶正在被抽離,像一張照片被放進水中,顏色一點一點暈開、變淡。

他沒有猶豫。

「以此記憶,交換重構。」他在心裡說。

教室的景象瞬間扭曲、重組。慘白的日光燈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午休時刺眼的自然光。課桌椅淡去,變成了走廊兩側的置物櫃與斑駁的欄杆。空氣中的霉味被午餐的味道與粉筆灰取代,遠處傳來學生們的打鬧聲。

他們回到了事發的走廊。陳子睿站在置物櫃前,身體顫抖,而那個瘦小的男同學正背對著欄杆,被幾個男生圍住。黎曜辰這一次能更清晰地看見細節,欄杆的底部,固定用的螺絲已經鏽蝕,有兩顆甚至是鬆脫的,縫隙裡卡著乾掉的口香糖。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嘲笑與推擠上。

「看見了嗎?」黎曜辰站在陳子睿身邊,聲音穩定,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你推的那一下,確實是起點,但讓他墜落的,不只有你的手。還有那根早就該更換的欄杆,有那些起鬨的聲音,有整個午休時間沒有老師巡視的走廊。這份罪,不該由你一個人揹在黑板上寫一萬次對不起。」

陳子睿愣住了,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看著那根鏽蝕的欄杆,看著自己伸出去的手,第一次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第三階,直面。就是現在。

黎曜辰伸手,輕輕握住陳子睿冰冷的手腕,將他往前帶了一步,迫使他直視那個即將墜落的同學,而不是一直逃避地摀住耳朵。「跟他說話,不是對黑板說,是對他說。」

陳子睿的哭聲變成了抽噎,他對著那個幻影,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這一次,對不起不再是寫在黑板上自我懲罰的咒語,而是朝著對象發出的、真實的懺悔。

話音落下的瞬間,纏在陳子睿身上的黑色絲線發出了像是被燙到般的滋滋聲,紛紛斷裂、枯萎。牆角的黴斑停止了蠕動,顏色變淡,像是失去了養分。走廊的光線不再刺眼,變得柔和,那個瘦小男同學的幻影沒有墜落,而是轉過身,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像霧一樣散去。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扇與先前消失的木門相同的米白色小門,門縫下透出溫暖的光。

陳子睿脫力地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眼神第一次有了焦距。他看著黎曜辰,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多了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彆扭與不好意思。

「老師……你手好冰。」他小聲說,還試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而且你剛剛講話好像我學校的輔導主任喔,超老派的。不過……謝謝你,我好像……可以呼吸了。」

黎曜辰想回應,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那個藥燉排骨的味道、母親替他擦嘴的觸感、夜市黃色燈泡的溫度,正在從他的腦海中迅速褪色,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薄薄水痕,怎麼抓也抓不住。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置物櫃才沒有倒下。

「走吧,從那扇門出去,你就醒了。」他用盡力氣說,「記得,回去之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陳子睿點點頭,站起身,走向那扇透光的小門。在推開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露出一種介於信任與擔憂之間的複雜表情,「老師,你下次還會在嗎?我怕我又忘記。」

「會的。」黎曜辰聽見自己這麼回答,卻不確定這個承諾能維持多久。

陳子睿推開門,光芒將他吞沒。走廊的幻象也隨之崩解,教室、欄杆、置物櫃全部像被風吹散的紙屑一樣剝落,露出後方無盡的黑暗迴廊。那盞生鏽的圓形燈泡再次出現在頭頂,病歷搏動的聲音重新回到了耳膜。

黎曜辰獨自站在迴廊中央,腳踝與手腕上的絲線已經鬆開、掉落在地,化為一小撮黑色的灰燼。可是他的胸口卻空了一塊,像是剛剛被挖掉了一小塊溫暖的肉,寒風正從那個空洞往裡灌。

他茫然地翻開胸前的黑色硬皮筆記本,想記下這次晤談的內容。筆記本的某一頁,原本應該記錄著與母親有關的片段,此刻卻被一大片濃重、粗暴的黑色墨水完全塗掉,墨水甚至滲透了好幾頁紙,散發出刺鼻的化學氣味。那片黑色塗抹的下方,有幾滴已經乾掉的水痕,將紙張暈開,形成淺淺的圓形。

他伸手去摸那水痕,指尖傳來粗糙的顆粒感。那是淚水乾掉後的痕跡。

是誰的淚?

他想不起來了。他只記得自己剛剛失去了某樣很重要的東西,卻怎麼也想不起那是什麼。鼻尖似乎還殘留著一點胡椒與中藥材混合的香氣,卻找不到來源。他站在燈泡的光圈下,周圍的病歷牆搏動得比之前更響亮,而迴廊的深處,傳來了極輕的、像是赤腳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腳步聲,正朝著他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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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牆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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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廊深處的腳步聲沒有停。

那是很輕的赤足聲,踩在磨石子地板上,帶著一點潮濕的黏著感,一步,接著一步,不急不緩,像是有人知道他一定會站在原地等。頭頂那顆生鏽的圓形燈泡滋滋地閃了一下,病歷牆搏動的節奏忽然亂了半拍,原本規律的鼓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手指輕輕按住,悶了半秒才又繼續跳動。

黎曜辰想動,卻發現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過長。燈光從正上方打下來,影子本該縮在腳底,但他的影子此刻卻朝著腳步聲來的方向延伸出去,邊緣並不平滑,而是由無數細小的黑色絲線構成,絲線的末端輕輕搖晃,像水草在尋找可以纏繞的礁石。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那裡原本被黑色絲線勒出的淡淡紅痕已經淡去,可是皮膚底下卻留下一種異樣的冰涼,像是剛剛被抽走溫度的血管還沒學會回溫。他翻開黑色硬皮筆記本,那一頁被濃墨徹底塗掉的地方,邊緣的紙張因為墨水過重而皺起,幾滴乾掉的淚痕讓紙面變得粗糙。他試圖回想那股胡椒與中藥材的香氣,越是努力,腦中的空白就越是擴大,空白的邊緣甚至傳來輕微的耳鳴。

腳步聲更近了。

他抬起頭,黑暗的迴廊盡頭什麼也沒有,只有無數緊閉的木門與滲著血痕的病歷牆。但那腳步聲卻在距離他大約五扇門的位置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很輕的、像是小女孩踮起腳尖去夠高處東西時,裙襬摩擦牆面的細碎聲響。接著,牆面傳來指甲輕刮紙張的聲音。

吱。吱。

黎曜辰猛地驚醒。

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先回來,然後是窗外颱風遠離後,台北清晨特有的潮濕與車流聲。他發現自己不是站在迴廊,而是坐在諮商所的晤談椅上,姿勢是以一種極不舒服的角度歪著,脖子僵硬得發疼。身上的淺灰襯衫皺成一團,袖口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粉末。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落在對面的牆上。

那面牆本來是乾淨的米白色,掛著他為了讓個案安心而挑選的抽象畫。此刻畫歪了一邊,牆面上多出了三個字。

那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出來的字,漆面被刮開,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每一筆都刻得很深,邊緣還卡著細小的皮屑與血絲。字體起初還算工整,越到最後越是顫抖,像是刻字的人一邊刻一邊在哭。

沈映書。

黎曜辰盯著那三個字,大腦有一瞬間的斷線。他緩緩舉起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與中指的指甲縫裡全是白漆與血,指尖傳來火辣的刺痛,指腹已經被磨得發白。他完全沒有印象。

桌上的錄音筆還在運轉,紅色的指示燈亮著,顯示已經錄了七個多小時。他是為了記錄自己斷片的狀況,才養成睡前開啟錄音筆的習慣。顫抖著按下停止與回放,喇叭裡先是一段長時間的呼吸聲與翻身的雜音,然後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左右,出現了他的聲音。

那不是清醒時的語調。聲音含糊、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夢囈的哭腔,反覆唸著同一個名字,越唸越急,像是溺水的人在呼喊岸上唯一認識的人。

「映書……沈映書……對不起……我忘記妳了……映書,妳不要走……」

最後一句甚至帶上了哽咽,錄音筆忠實地收錄了指甲刮牆的尖銳聲響,與他在夢中壓抑的啜泣。黎曜辰聽著自己的聲音,胃部一陣翻攪,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後腦。他不認識這個名字,病歷系統裡沒有這個名字,轉介名單裡也沒有,可是他的嘴巴卻會在無意識中,用那樣悲傷的語氣呼喚她。

他衝進洗手間用冷水沖洗手指,血絲在水槽裡暈開。鏡子裡的自己眼窩泛青,黑髮比昨天更顯得凌亂,幾根白髮在晨光下格外刺眼。他試圖在筆記本上寫下剛剛發生的事,筆尖卻在寫到沈映書三個字時停住了。不是他不想寫,而是他的手會自主地顫抖,好像有某種力量不希望這三個字被墨水固定下來。

整天他都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鈍感裡。預約的個案被他以身體不適為由請行政人員協助改期,但他沒有離開諮商所,也不敢離開那面牆。他坐在牆前,一會兒盯著那三個字看,一會兒又把視線移開,卻發現不管看哪裡,餘光都會瞥見那三個字像是浮在視網膜上。下午他試著去樓下的便利商店買咖啡,結帳時店員找零,他卻看見店員的制服胸口繡著的不是超商的標誌,而是一塊小小的、泛黃的病歷標籤,標籤上用潦草的字寫著對不起。等他眨眼再看,標籤又變回了正常的標誌,店員正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罪痕的侵蝕已經從夢裡滲出來了。他知道這是解構失敗或過度獻祭的後遺症,筆記本扉頁有人用紅筆寫過警告,字跡與他自己的字很像,卻又不完全是:不要在白天回想走廊的燈。

他沒有回想,是走廊主動來找他。

入夜後,他不敢睡,卻還是睡著了。不是正常的入睡,更像是被一股溫柔卻不容拒絕的力量往下拖。最後的印象是他坐在晤談椅上,手裡緊緊抱著那本黑色筆記本,牆上的三個字在關燈後似乎還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然後地板的觸感變了,從木質地板變成了磨石子地板的冰涼。

消毒水與舊紙張混合的腐臭味回來了。

他再次站在淺眠迴廊。可是這一次,迴廊變了。

原本搏動的病歷牆,此刻每一張病歷封面上都滲出了字跡。不是印刷體,是手寫字,用不同時期、不同力道的筆跡寫成的同一個詞。靠近他身邊的幾張病歷,字跡稚嫩,像是國小學生用鉛筆寫的,筆畫還帶著圓潤的稚氣:黎曜辰。中間那段牆面的字跡變成了國中生的原子筆字,力道加重,有些筆畫甚至劃破了紙:黎曜辰。越往深處,字跡越是潦草、絕望,像是有人在極度恐懼中不斷重複書寫自己的名字以確認自己還存在,墨水暈開,混著水痕:黎曜辰,黎曜辰,黎曜辰。

整條迴廊,無數張病歷,無數個他的名字,像是一種無聲的召喚,又像是一種審判。黑色黴斑從牆角蔓延出來,不再是單純的斑點,而是沿著那些字跡的筆畫生長,讓每一個名字看起來都像是用發霉的菌絲寫成的。空氣變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鐵鏽味。

「為什麼……都是我的名字……」他喃喃自語,聲音在迴廊裡產生了細微的回音。

沒有人回答,但牆上的名字開始滲水。水珠從筆畫的轉折處滲出來,沿著牆面往下流,在磨石子地板上積成一灘灘倒映著燈泡的淺窪。黎曜辰往前走,每走一步,腳下的水窪就會輕輕晃動,倒映出來的燈光跟著扭曲。他發現第二間罪室的木門已經敞開了一條縫,門牌上沒有寫歡迎歸來,而是用一種近乎刻上去的力道,寫著三個字。

沈映書。

與他白天在牆上刻出的字跡一模一樣,甚至連最後一筆顫抖的收尾都完全重合。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不是之前教室那種慘白的日光燈,而是一種更柔和、更像是黃昏時分的、帶著一點暖黃色的光。光線裡有淡淡的、像是肥皂與陽光曬過棉被的香氣,與整個迴廊的腐臭格格不入。門後傳來很輕的哼唱聲,是走調的搖籃曲,調子忽高忽低,像是小時候音樂課上怎麼也學不會的小孩在獨自哼唱。

黎曜辰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門把。指尖碰到銅製門把的瞬間,那些纏繞在牆上名字筆畫裡的黑色絲線像是被驚動,紛紛從牆面探出頭來,卻沒有攻擊他,而是朝著門縫的方向輕輕飄動,像是在指引,又像是在催促。

他推開門。

門後不是病房,也不是教室,而是一間被整理得非常乾淨的閱覽室。窗邊擺著一張單人書桌,桌上放著一盞紙糊的燈罩檯燈,暖黃色的光暈照亮了一小塊區域。書架上整齊地排滿了書,書脊都朝外,沒有一絲灰塵。窗外的景色是一片永遠不會天黑的、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操場,幾個模糊的人影在遠處跑動,卻沒有聲音。整間房間安靜得過分,連灰塵在光柱中飄動的軌跡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書桌前,坐著一個少女。

她穿著洗到發白的白色病人服,布料柔軟,領口與袖口都有些鬆脫的線頭。黑色長髮及腰,髮質很細,在檯燈的光下泛著微光。她赤著足,白皙的腳踝纖細得像是輕輕一握就會折斷,腳底沒有沾染任何灰塵。她背對著門,正在翻一本厚重的病歷,動作很慢,指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清晰可聞。

聽見開門聲,她停下動作,慢慢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纖細如紙人,眉眼乾淨而柔和,眼瞳的顏色極淡,近乎無色,在暖光下像是兩顆淺淺的玻璃珠。她的頸間有一道淡淡的、像是被細繩長時間勒過後留下的粉色痕跡,很淺,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光影。看見黎曜辰的瞬間,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露出一個純淨卻空洞的笑容,那笑容像是許久沒有被使用過,有些生疏,卻又帶著全然的依賴。

「黎曜辰。」她輕聲喚他,語調輕柔,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認的偏執,每一個字都咬得非常清晰,彷彿怕他再次忘記。「你來了。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那聲音與錄音筆裡他夢囈呼喊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卻又完全不同。一個是遺忘者的呼喊,一個是被遺忘者的回應。

黎曜辰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他的胸口那個因為獻祭而空掉的地方,此刻傳來一種尖銳的、近乎被細針密密穿刺的酸脹感。不是疼痛,更像是某塊被強行挖掉的拼圖,正在被強行塞回來,卻怎麼也對不上缺口。他不認識她,可是他的身體記得她。他的眼睛在看見她赤足時,會出現想要拿毯子蓋住她腳踝的衝動;他的手在聽見她聲音時,會出現想要替她將頰邊髮絲別到耳後的幻覺。這些衝動都沒有經過大腦,是更深層的肌肉記憶。

「妳是……沈映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少女點點頭,站起身朝他走來。她的步伐沒有聲音,像是直接滑過地板。她越靠近,周圍的閱覽室就越是穩定,原本在牆角蠢蠢欲動的黴斑竟慢慢退去,連空氣中的腐臭味都被她身上的肥皂香氣壓了下去。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距離近到他能看見她淡色眼瞳裡映出的自己的臉。

「你刻了我的名字。」她伸出手,輕輕碰觸他的指尖。那觸感冰涼而柔軟,不像是活人的溫度。「在外面的牆上,用痛痛的方式。我聽見了,所以我把走廊也寫滿你的名字,這樣你就不會迷路了。」

她的語氣天真得像個在分享祕密的孩子,卻讓黎曜辰背脊竄起一股寒意。她說的把走廊寫滿,是指那些滲出他名字的病歷牆。

「這裡是哪裡?」他試圖維持諮商師的冷靜,卻發現自己的專業在她面前完全失效,「這是妳的罪室嗎?妳的罪痕是什麼?」

沈映書歪了歪頭,像是聽不懂罪痕這個詞。她輕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卻在安靜的閱覽室裡產生了重疊的回音。「罪室?這裡是我們的閱覽室呀。你以前都會在這裡教我寫字,教我怎麼把對不起寫得漂亮一點,這樣護理師就不會生氣了。」她說著,拉起他的手,往牆面輕輕一撫。

她的掌心貼上牆面的瞬間,整座迴廊像是被按下了重置鍵。

牆上那些滲水的名字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如潮水般退去,病歷牆恢復成原本規律搏動的樣子,地板上的水窪也無聲地蒸發。閱覽室的景象也跟著晃動,書架上的書本無風自動,快速翻頁,發出嘩嘩的聲響。等到晃動停止,閱覽室的窗戶外,夕陽的顏色變得更深了一點,而書桌上,多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泛黃的合照,邊角已經捲起,相紙的表面有細小的裂紋。照片裡是兩個穿著同款深藍色志工服的年輕人,背景是醫學中心的中庭,陽光很好。左邊的少年清瘦頎長,黑髮還沒有白,眼神溫柔卻帶著一點青澀的靦腆,笑容有些僵硬,像是不習慣拍照。右邊的少女則是長髮及腰,笑得燦爛,頭微微靠向少年,身上的病人服外還套著志工服,顯然是寬鬆得不合身,卻被她穿得像是制服。兩人的胸前都別著同樣的名牌,少年的是實習諮商師黎曜辰,少女的是病房志工沈映書。

黎曜辰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翻過照片,背面是用藍色原子筆寫的一行字,字跡清秀,卻在最後幾個字時力道失控,筆尖劃破了相紙。

對不起我忘記妳了。

那是他的字跡。即使失憶後字跡有所變化,他依然認得自己寫字時,勾筆會不自覺上揚的習慣。這行字不是寫給病患的道歉,更像是寫給自己的詛咒,或是獻祭時被圖書館要求留下的收據。

「你看。」沈映書依舊拉著他的手,語調輕柔卻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她將臉頰輕輕貼上他的手背,冰涼的觸感讓他寒毛直豎。「你沒有忘記我,你只是把我放在最深的地方。我幫你找回來了,以後你就不會再把我塗掉了,對不對?」

她的眼瞳在檯燈的光下,映出的不再是黎曜辰的臉,而是那張被黑色絲線纏繞的病歷牆,以及牆後無數雙正在注視著這間閱覽室的眼睛。閱覽室的門不知何時已經無聲關上,門縫底下,開始有濃稠如墨的黑色絲線,緩緩滲了進來。

黎曜辰想抽回手,卻發現沈映書的力道輕柔卻無法掙脫。她的笑容依舊純淨,頸間那道淡淡的勒痕,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似乎變得更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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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守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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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覽室的門關上了。

沒有風,沒有人推,銅製門把自己轉了半圈,喀的一聲輕響,像是某種柔軟的東西從門縫外被吸了進來。黎曜辰站在暖黃色的檯燈光暈裡,看見門底下那條不到半指寬的縫隙正緩緩變暗,原本是磨石子地板的灰白,此刻被一種濃稠的、像墨汁混著黴斑的黑色填滿,黑色裡有細細的絲線在蠕動,一根一根往房內探,像是試探水溫的蟲足。

沈映書的手還貼在他的手背上。冰涼,柔軟,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重量。她的指尖很細,指甲修剪得乾淨,透著淡淡的粉白,握著他的時候,那股屬於肥皂與陽光曬過棉被的香氣更濃了,幾乎蓋過了圖書館深處那股消毒水發酵後的腐臭。她的笑容依舊純淨,眼瞳淡得近乎無色,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點,卻沒有映出他的臉,而是映出門縫外那片蠕動的黑。

「不要走。」她輕聲說,語調像羽毛落在安靜的水面,卻帶著一種執拗的顫抖。「外面很暗,你會又忘記我的。你剛剛才想起我一點點,再一下下就好,再記得我一下下。」

黎曜辰想抽回手,肌肉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浸軟了。胸口那塊因為獻祭而被挖空的地方此刻傳來密密的刺痛,不是尖銳的痛,更像是無數細針從內側往外頂,提醒他那裡曾經放過什麼。照片還在他另一隻手中,泛黃的相紙邊緣因為他的汗水而變得微濕,背後那行藍色原子筆字跡「對不起我忘記妳了」字字滲進他的指腹,筆劃末端劃破紙面的毛邊刮著皮膚,讓他產生一種錯覺,那行字不是寫在照片上,而是直接刻在他的掌心裡。

門縫的黑色絲線已經探進來半個手掌的長度,絲線的末端分岔,像是尋找宿主的根鬚,在空中輕輕搖晃,最後一致轉向沈映書的裙襬。她的白色病人服下襬很長,幾乎拖到地面,布料洗得發白,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當絲線靠近時,她的裙襬竟也回應似地泛起淡淡的黑,像是水面暈開的墨,黑與白在布料的邊緣交融,卻沒有讓她露出任何不適,反而讓她的笑容更深了一點。

「妳讓它們進來了。」黎曜辰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喝水的人硬擠出來的字。

沈映書歪頭,像是聽不懂他的指控,又像是覺得這個指控很可愛。她將貼在他手背的臉頰輕輕蹭了一下,冰涼的觸感讓他整條手臂竄起雞皮疙瘩。「它們本來就在呀。」她說,聲音放得更輕,近乎耳語。「牆壁裡面,書架後面,燈泡上面,到處都是。你教過我的,對不對?說恐懼如果不說出來,就會躲在看不見的地方長大。我只是幫你把它們叫出來,讓你看見。」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帶著一種孩童背誦課文時的認真,卻讓整個閱覽室的光線都跟著不穩起來。書桌上的紙燈罩檯燈滋滋閃爍,暖黃色的光暈收縮又膨脹,書架上的書本無風自動,書頁快速翻動,嘩嘩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刺耳。窗外那片永遠維持在黃昏的操場,橘紅色的天空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像是顏料乾裂後的紋路,裂紋後面透出的是更深的黑暗,黑暗裡隱約有無數張病歷紙在飄動。

黎曜辰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他強迫自己進入諮商師的傾聽狀態。那是解構共感的第一階,將注意力從恐懼的形體上移開,去聽殘響。他聽見的不只是沈映書的聲音,還有更底層的、像是指甲刮在紙上的細碎聲響,以及一種極輕的、反覆重疊的低語,低語的內容模糊不清,只能辨認出幾個破碎的詞彙:不要忘記、等價、燃料、歸還。低語不是從沈映書口中發出,而是從牆壁、天花板、地板的每一個縫隙裡滲出來,像是整座圖書館本身在呼吸。

他趁著沈映書分神去看窗外裂紋的瞬間,猛地將手抽回。掌心傳來一陣被細絲割開的刺痛,幾道淡紅色的血痕浮現,卻沒有流血,像是被什麼東西迅速吸走了。沒有猶豫,他轉身衝向那扇已經被黑絲封住大半的木門,握住銅製門把用力一擰。門把冰得刺骨,像是握住一塊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鐵,寒氣順著指關節竄上手腕,讓他整條手臂都麻了半秒。

門沒有鎖,卻很重。像是門的另一側堆滿了浸水的紙張,每推開一寸,就有更多的黑色絲線被帶動,從門縫、門框、甚至門板本身的木紋裡滲出來,纏上他的手指、手腕、小臂。沈映書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雙手交疊在身前,像個等待老師點名的小學生,歪頭看著他與門搏鬥,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淡淡的困惑與更深的依賴。

「你要去哪裡?」她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委屈。「走廊已經被我重新排過了,你現在出去,會迷路的。迷路的話,就要花更多記憶才能回來,你已經沒有很多可以花的了。」

黎曜辰沒有回答,牙關緊咬,用肩膀抵住門板。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像是老舊的書櫃被強行推動,門底下積聚的黑絲被硬生生犁開,在磨石子地板上留下一道短暫的空白軌跡。他終於將門推開一道足以讓人側身擠過的縫隙,毫不猶豫地擠了出去,暖黃色的光被他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迴廊裡那顆生鏽圓燈泡慘白的光。

門在他身後無聲關上,檯燈的光、肥皂的香氣、沈映書的視線,全部被切斷。可是那張泛黃的合照還在他手中,相紙被他的汗水浸得發軟。他沒有回頭,將照片胡亂塞進淺灰襯衫的胸口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口袋裡原本放著的黑色硬皮筆記本因為這個動作而被擠得凸起,硌著他的胸口。

迴廊已經不是他進來時的樣子。

他記得自己推開第二間罪室前,整條淺眠迴廊的病歷牆上滲滿了他的名字,字跡從稚嫩到絕望,像是一種審判。沈映書輕撫牆面後,那些名字如潮水退去,迴廊短暫地恢復了規律的搏動。但此刻,搏動亂了。牆面上的病歷不再整齊排列,有些病歷像是被粗暴地抽掉,留下空洞的格子,格子裡是更深的黑暗,黑暗裡有輕微的呼吸聲。有些病歷則被重疊貼上,一張蓋著一張,邊緣翹起,像是潦草的拼貼。天花板的燈泡不再是一盞,而是變成了數盞,距離忽遠忽近,光線閃爍的頻率也不一致,讓影子在地上分裂成好幾塊,互相拉扯。

最讓他不安的是方向感。進來時,他很清楚閱覽室的門在迴廊的右側,往回走就能回到那條唯一的、通往現實的縫隙。但現在,左右變得模糊。他往前走了幾步,發現腳下的磨石子地板紋路開始重複,同一塊水漬、同一道裂紋,每隔十步就會再次出現。牆上的門牌也開始重複,第二間、第三間、第五間,數字跳躍,卻沒有第一間,也沒有出口。低語變得更大聲了,不再是模糊的詞彙,而是變成了一條條可以被理解的規則,只是規則的聲音像是直接在顱內響起,帶著輕微的耳鳴。

勿在無燈處停留超過三秒。

勿回應空無者的呼喚。

勿直視鏡中超過三秒。

規則每重複一次,牆角的黴斑就往外擴張一寸。黎曜辰發現自己的影子又被拉長了,這次不是朝著某個方向延伸,而是被分裂成數條黑色絲線,絲線的末端黏在天花板上,讓他的影子看起來像是被無數細線吊起來的傀儡。每走一步,絲線就會繃緊,傳來輕微的拉扯感,提醒他這具身體在這個空間裡並不完全屬於自己。

他試著去摸牆上的病歷,想透過傾聽讀取一點殘響,指尖才剛碰到紙面,整張病歷就忽然自行翻開,內頁不是文字,而是一張張快速閃過的影像:颱風夜的諮商所、指甲刻牆的血痕、捷運車廂晃動的燈光、還有他自己在洗手間鏡子前,眼窩泛青,盯著自己看的臉。影像閃得太快,讓他一陣暈眩,連忙收回手,卻發現指尖沾上了一點淡淡的黑,像是墨漬,怎麼擦也擦不掉。

不能留在這裡。這個念頭比恐懼更先抵達。他開始奔跑,不顧那些纏繞在腳踝的絲線,不顧耳邊越念越快的館規,朝著記憶中應該是來時的方向衝。迴廊像是察覺到他的意圖,開始收縮。兩側的牆面向內擠壓,天花板低垂,原本還算寬敞的迴廊變得像是醫院裡那種推病床的狹窄通道,消毒水的味道濃到讓人想吐,舊紙張的霉味則像是直接從牆壁裡滲出來。頭頂的燈泡一盞接一盞熄滅,每熄滅一盞,身後的黑暗就往前湧進一寸,黑暗裡有赤足踩在磨石子上的輕響,由遠及近,卻永遠保持在聽得見、看不見的距離。

就在最後一盞燈也開始閃爍,整個迴廊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瞬間,一點暖色的光從前方亮起。

那不是燈泡的慘白,也不是閱覽室的暖黃,而是一種更柔和、更穩定的、像是燭火透過紙張透出來的光。光暈不大,約莫一顆柚子大小,隨著步伐輕輕搖晃,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光暈裡有一個人影,修長,穿著一件改良式的墨綠色風衣,風衣下襬隨著走動而擺動,腰間掛著好幾盞摺起來的紙燈籠與一串看起來很舊的鑰匙。隨著人影走近,黎曜辰看見那是一名女性,短髮俐落,染著一點灰藍,左眼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燙傷疤痕,在紙燈的光照下顯得像是被燭火映出的影子。她的眼神疲憊卻堅定,像是長時間在夜裡行走的人,已經學會如何不被黑暗帶走。

她提著那盞亮著的紙燈籠,停在距離黎曜辰三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靠近。燈籠是手工摺的,紙面有些泛黃,透出的光不強,卻剛好能將她周圍一小塊空間照亮,讓那些蠕動的黑色絲線像是畏光的蟲,紛紛往後退開。她的視線先落在黎曜辰纏滿黑絲的腳踝,再移到他胸前鼓起的口袋,最後才對上他的眼睛。

「新來的?」她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帶著一種在噪音中也能被聽見的穿透力,語調簡潔,甚至有點冷淡。「在無燈處跑,被盯上很正常。站著別動。」

黎曜辰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經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掌心向外,對著他腳邊的黑暗輕輕一推。沒有咒語,沒有手勢,只有一個極輕的、像是嘆息般的音節,從她口中吐出。那音節不像是中文,也不像是任何已知的語言,更像是一種被刻意壓低的、讓情緒安定的頻率。隨著那個音節,紙燈籠的光暈微微擴張,原本纏繞在他腳踝與影子上的黑色絲線發出細微的、像是被燙到的滋滋聲,紛紛鬆脫、縮回牆縫與地板的裂紋裡。腳踝處那股冰涼的拉扯感頓時減輕,雖然指尖的墨漬還在,但呼吸卻順暢了許多。

「林予安。」她報出名字,像是遞出一張不需要回報的名片。「守燈人。你可以把我當成在這個地方負責換燈泡的人,只不過燈泡是紙做的,電是靠不忘記怎麼呼吸。」

黎曜辰盯著那盞紙燈籠,胸口起伏,喉嚨因為剛才的奔跑而乾澀。她話語裡的刺沒有惡意,更像是一種長年看過太多相同下場的人,為了節省力氣而磨出的保護層。他認得這種語氣,在督導團體裡,那些資深的治療師在談到耗竭時,也會用類似的、帶著自嘲的冷淡來包裝關心。

「這裡……是哪裡?」他問,聲音還是啞的。「迴廊為什麼會自己動?那些規則——」

「罪淵圖書館。」林予安打斷他,提燈往前走了一步,示意他跟上。「你現在踩的地方是第一層,淺眠迴廊。最靠近表世界,最亮,也最會騙人。整個圖書館一共七層,垂直往下。第一層是迴廊,第二到四層是沉眠病棟、童魘舊宅、悔恨劇場,從那裡開始,時間跟方向就不太可靠了,天花板會變低,牆會滲水,病患的罪會長出形狀來。第五層以下叫遺忘深庫,連圖書館自己都假裝忘記的地方,堆的都是歷代整理員被吃掉後剩下的東西。」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讓紙燈的光暈保持在兩人之間,不讓黑暗有機會從側面切進來。黎曜辰跟在她身側,發現只要待在光暈裡,那些低語就會變小,像是被隔了一層紙。牆上的病歷搏動也似乎和緩了一點,不再那麼急促。

「守則不是牆上寫好玩的。」林予安繼續說,視線沒有看他,而是掃視著兩側的牆面與天花板,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什麼東西正從牆後注視。「每一條都是用前面的人換來的。有人在無燈處停留,就再也沒有出來;有人回應了空房間的呼喚,回來後就一直對著空椅子說話;有人直視鏡子,就把鏡子裡的東西帶回了現實。你剛才如果再多跑十秒,影子就會被完全吊起來,到時候就不是我在這裡提燈,是蝕夢者在那裡等你簽名了。」

「蝕夢者……」黎曜辰重複這個詞,想起沈映書裙襬上暈開的黑,還有她那句「它們本來就在」。

「被自己的罪吃掉,又自願成為圖書館一部分的人。」林予安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條再平常不過的定義。「他們會幫圖書館找新的書,新的燃料。你治癒一個人,圖書館就少一本藏書,所以它會讓蝕夢者去誘騙更多人下來。有些蝕夢者以前也是諮商師,也是守燈人,後來獻祭太多,把自己最暖的那段記憶都交出去後,就空了。空掉的地方,圖書館會幫他填上別人的罪,從此他就只記得怎麼讓別人墜落。」

這段話讓黎曜辰胸口那個空洞又泛起刺痛。他下意識按住胸前口袋裡的照片與筆記本,像是要確認它們還在。林予安瞥見他的動作,眼神閃了一下,卻沒有追問照片是什麼,只是將紙燈籠稍微抬高,讓光能照到他的臉。

「你獻祭了什麼?」她問得很直接,沒有任何鋪墊,像是問今天吃了什麼。「第一次解構,總要付點什麼。越暖的越有用,圖書館挑得很精。」

黎曜辰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他想說是與母親在夜市共餐的記憶,關於胡椒與中藥材香氣的那段,可是當他試圖去回想那個畫面時,腦中只有一片被濃墨塗掉的空白,空白邊緣還有幾滴乾掉的淚痕。他記得自己哭過,卻不記得為什麼哭。這種被精準挖掉一塊的感覺,比完全忘記更讓人恐慌,像是嘴裡少了一顆牙,舌頭總會不自覺去舔那個空位,卻只舔到血腥味。

「想不起來是正常的。」林予安看著他的表情,淡淡地說,語氣裡那點刺軟化了一點。「想得起來才不正常。等價交換,從來不等價。你給出去的是你之所以是你的一部分,拿回來的是別人暫時的安寧。做一次,空一點。做十次,你會連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件事都忘記。那個時候,你就會站在牆邊,幫圖書館把下一個人的名字寫上去。」

她說著,停下腳步。前方的迴廊出現了一個岔路,一條往左,一條往右,兩條路看起來一模一樣,牆上的病歷、燈泡的間距、甚至霉斑的形狀都像是複製貼上。唯一不同的是,左側的牆角多了一張椅子。那是一張很普通的會談椅,木質,椅面鋪著淺灰色布料,與黎曜辰諮商所裡的椅子款式幾乎一樣,卻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椅子上沒有人,卻有一個淡淡的、像是有人剛坐過後留下的凹陷,凹陷還在緩慢回彈。

「不要看那張椅子。」林予安低聲說,同時將紙燈籠往右側傾斜,讓光暈刻意避開那張椅子。「那是多出來的。圖書館有時候會忘了自己有幾張椅子,多出來的那張,坐的就是下一個。」

黎曜辰迅速移開視線,心跳卻已經加快。那張椅子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種暗示,暗示這個空間在模仿他的現實,而且模仿得越來越精細。他想起白天在便利商店看見店員胸口多出的病歷標籤,想起牆上用指甲刻出的名字,這些現實中的侵蝕,原來都是從這種細微的多餘開始。

「我不是第一個?」他問,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怕牆壁聽見。「被選中的諮商師。」

林予安沒有立刻回答,她提著燈籠,選擇了右側的路。黎曜辰跟上去,兩人的腳步聲在磨石子地板上顯得格外清晰,身後的黑暗則像是被光暈推著走,始終保持在三步之外。她走了一段,才開口,語氣比之前更沉。

「十年,我送走過四個。」她說,數字念得很穩,卻讓人聽出每一個數字後面都壓著重量。「第一個是我的督導,他以為只要夠溫柔就能把所有人的罪都抱回來,最後把自己兒子的名字都忘了,坐在病歷牆前一直寫對不起,寫到手指的骨頭露出來。第二個是個很厲害的解夢者,她能同時重構三個現場,最後在童魘舊宅裡看見了自己小時候的房間,從此就留在那裡,幫那個房間裡的孩子唱搖籃曲,一唱就是三年。第三個跟你很像,也是順向失憶,也是靠筆記本過日子,他比你更努力,筆記本寫得比字典還厚,結果有一天,他翻開筆記本,發現每一頁都只剩下一句話:不要進來。」

她頓了一下,紙燈的光暈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風吹動。

「第四個是我的先生。」她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卻很快被壓平。「他不是諮商師,只是陪我來找資料,結果在淺眠迴廊多逗留了一晚,回表世界後就說他聽見牆壁在叫他的名字,一週後,他在我們家的浴室裡,用皮帶把自己吊在暖氣管上。管子不高,他的腳幾乎碰得到地面,可是他沒有掙扎。後來我才知道,他在夢裡已經簽了契約,用自己的呼吸換了一次解構的機會,想救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孩子。」

黎曜辰聽得背脊發涼,卻也從這段話裡聽出另一層意思。林予安不是在嚇他,她是在用最節省力氣的方式,告訴他這個地方的規則從來不是用來遵守的,而是用來記住代價的。點燈只照路不救人,不是冷漠,是因為每個人都必須自己決定要不要往前走,守燈人如果伸手去拉,就會一起被拉進更深的地方。

「那我呢?」他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照片的邊緣。「我為什麼會被選中?我的記憶裡……有一個叫沈映書的女孩。」

聽見這個名字,林予安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她提燈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紙燈籠的紙面發出輕微的皺摺聲。她的視線終於轉向他,眼神裡多了一種審視,像是在確認他說出這個名字時,有沒有被什麼東西附身。

「妳認識她?」黎曜辰捕捉到那個細微的變化,追問。

「聽過。」林予安的回答很短,卻沒有否認。「在深庫的名單裡看過。活體索引,圖書館最喜歡的那種藏書。她不是普通的病患,她的罪室不在任何一層,她就在結構裡。很多人 down 到第四層後,回來都會念這個名字,有人說她是門,有人說她是鑰匙,也有人說她是圖書館為了留住你這種人,特意留下來的書籤。」

她沒有把話說死,留白的地方反而讓恐懼有更多生長的空間。黎曜辰想起沈映書輕撫牆面就能重置迴廊的能力,想起她頸間那道淡淡的勒痕,想起她說「我幫你找回來了」。如果她是索引,那麼他胸口這張照片,會不會也是被刻意放在那裡的拼圖之一?

兩人已經走到迴廊的盡頭。這裡沒有門,只有一面與其他牆面無異的病歷牆,但在紙燈籠的光照下,牆面中央有一塊病歷的邊緣微微翹起,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覆摳過。林予安伸出手,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輕輕將那塊病歷掀起,後面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像是維修通道的窄縫,縫裡透出微弱的、屬於表世界的、捷運車廂冷氣出風口的嗡鳴。

「從這裡回去。」她說,將紙燈籠遞向他,卻在遞出一半時收住,改為從腰間解下一盞摺好的、尚未點亮的紙燈籠,塞進他手中。「點燈只照路不救人,這是規矩。這盞給你,下次你被拉進來時,如果還記得怎麼摺,就自己點。記得,燈只能照見出口,不能照見真相。真相要你自己用記憶去換,沒有人能幫你付。」

紙燈籠很輕,入手卻有一種溫潤的厚度,紙面是用某種帶著纖維的厚紙摺成,摺痕整齊,顯然是反覆練習後的成果。黎曜辰握住它,發現自己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卻不再是因為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接住後的脫力。

「我還會再見到妳嗎?」他問,這句話脫口而出後,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依賴的稚氣,像是迷路的孩子抓住唯一的光。

林予安看著他,那個總是帶刺的表情終於柔和了一點,卻沒有變成笑容,更像是一種疲憊的、認可的點頭。「如果你還記得怎麼問這個問題,就會。」她說,隨後後退一步,讓出那條窄縫。「還有,回去後別馬上睡。先去照鏡子,三秒就好,確認鏡子裡的人還是你。還有,別回應空房間的呼喚,就算那聲音叫的是你的小名。」

她說的小名讓黎曜辰心頭一震。黑色絲線纏足時,那個低語喚的正是他早已遺忘的童年小名,而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林予安怎麼會知道?他想追問,但窄縫裡的嗡鳴已經變大,像是有一股溫和卻不容拒絕的力量從表世界那側吸著他,地板的觸感開始變化,磨石子地板的冰涼逐漸被捷運車廂那種帶著震動的塑膠地板取代。

他最後看了一眼林予安。她提著那盞亮著的紙燈籠,站在迴廊與窄縫的交界,光暈將她的身影切成兩半,一半在黑暗裡,一半在光裡。她沒有揮手,只是微微頷首,像是一個引路人完成了一次交班,準備轉身回到更深的地方,繼續換下一盞燈。

下一瞬間,嗡鳴與震動完全包裹了他。

黎曜辰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捷運車廂的座位上。車廂搖晃,冷氣出風口發出穩定的嗡鳴,窗外是黑色的隧道壁,偶爾閃過維修用的燈箱。廣播正用溫和的女聲報著下一站的站名,車廂內的燈光明亮而穩定,與圖書館那種隨時會熄滅的慘白完全不同。他的淺灰襯衫有些皺,胸前口袋凸起,黑色硬皮筆記本與那張泛黃合照都還在,手中則多了一盞摺好的、尚未點亮的紙燈籠,紙面帶著淡淡的燭味。

他鬆了一口氣,試著整理呼吸,卻在抬頭的瞬間,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車廂很安靜,安靜得過分。明明是下班尖峰時段,車廂內卻沒有人交談,沒有人看手機,沒有人打瞌睡。所有乘客都低著頭,穿著一致的、像是醫護人員的淺藍色制服,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病歷,一支筆正在病歷上快速書寫,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整齊而密集,像是無數隻蟲在同時啃食紙張。坐在他對面的那名中年男子,病歷封面上用潦草的字寫著一行字,距離太遠看不清,但那字跡的顫抖方式,讓他想起牆上用指甲刻出的「沈映書」。而坐在他身旁的那名年輕女性,病歷翻開的那一頁,最上方用紅筆寫著他的名字,黎曜辰,後面跟著一串日期,日期正是今天。

更讓他寒毛直豎的是,車廂最前方,那張多出來的會談椅,正對著所有低頭書寫的乘客,椅子上空無一人,卻有一個淡淡的凹陷,像是有人剛離開。而車廂的廣播,在報完站名後,出現了一段不該有的雜音,雜音裡混著一個極輕的、走調的搖籃曲哼唱,還有一個熟悉的、冰涼柔軟的女聲,輕輕喚著他的名字。

「黎曜辰……」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手中的紙燈籠。紙燈籠的紙面在車廂燈光的照射下,透出一點淡淡的光,像是回應他的注視。而他的影子,在捷運車廂明亮的燈光下,被拉得過長,影子的邊緣,正有細細的黑色絲線,悄悄往那張空椅子的方向探去。

車門即將關閉的提示音響起,下一站到了。

門開了,卻沒有人上下車。所有低頭書寫的乘客,筆尖同時停住,整齊地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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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沉眠病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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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開啟的提示音被拉得過長,像是一卷受潮的錄音帶卡住了轉軸,嗶的一聲之後沒有立刻收尾,而是拖出一道細細的顫音,在車廂頂部的燈管嗡鳴裡來回震盪。黎曜辰坐在靠門的塑膠座位上,手裡握著那盞尚未點亮的紙燈籠,摺痕因為掌心的汗水而變得柔軟,紙面纖維微微翹起,透出一點淡黃的紋理。對面一整排穿著淺藍色制服的乘客同時抬起頭來,動作整齊得不像人類該有的遲疑,筆尖停在病歷紙上的沙沙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安靜的、等待回應的凝視。

他沒有回應。林予安的聲音還在顱內殘留,點燈只照路不救人,勿回應空無者的呼喚。黎曜辰將視線壓低,落在自己被車廂燈光拉長的影子上,影子邊緣果然有細如髮絲的黑色絲線,正悄悄從座位底下的縫隙探出來,往車廂前方那張多出來的會談椅方向游去。椅面淺灰色布料上的凹陷正在緩慢回彈,像是剛有人起身離開,扶手處還殘留著半枚指印,指印很小,偏瘦,像是女性的手。

廣播裡的哼唱又出現了一次,走調的搖籃曲混著電流雜訊,音準故意被拉歪半度,聽起來像是孩童在空曠浴室裡對著磁磚唱歌。黎曜辰把紙燈籠往胸口收緊,指腹隔著襯衫布料壓住裡面那張泛黃合照的硬邊,照片被體溫焐得發燙。那股肥皂與陽光曬過棉被的香氣明明不在車廂裡,卻又在鼻腔後方若有似無地浮現,讓他分不清是記憶還是現實滲漏進來的味道。

沒有人上下車。車門在無人觸碰的狀況下自行合攏,氣壓門發出沉悶的洩氣聲,車廂重新開始震動,往黑暗的隧道深處滑去。所有抬頭的乘客又同時低下頭,重新開始書寫,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比剛才更急,像是被無形的監工催促著要趕在下一站前完成某份紀錄。黎曜辰趁著震動站起身,沒有去看任何人的病歷封面,也沒有去看那張空椅,低頭快步擠到車門邊,將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強迫自己只聽見冷氣出風口的風聲與車輪輾過軌道的節奏。

古亭站到了。他幾乎是跌出車廂的,月台的燈光比車廂更白,照在磁磚上反射出過於清晰的影子。回頭望去,列車窗戶裡那些淺藍色制服的身影依舊低頭書寫,沒有任何一個人朝月台的方向看,只有那張多出來的會談椅,在列車駛離時,椅背後的陰影裡似乎多了一道細長的人形輪廓。列車帶走風,月台的風跟著捲起幾張被遺落的廣告傳單,傳單在空中翻轉,背面全部是空白的病歷表格。

回到永和那間位於巷弄二樓的私人諮商所已經是凌晨一點四十分。颱風剛走,街道還留著被雨水沖刷過的濕痕,招牌燈管有一側接觸不良,間歇閃爍。黎曜辰用鑰匙轉開鐵門,諮商所裡的空氣因為整天未開窗而顯得沉悶,沙發上的抱枕維持著白天個案離開時的形狀,牆角那面他用指甲刻出沈映書三字的牆面被他用一幅風景月曆暫時遮住,月曆紙邊緣因為潮氣而捲起。桌上的黑色硬皮筆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上面是他下午出門前寫下的字,自己也覺得陌生:今晚不進去,明天再說。字跡用力,筆尖幾乎劃破紙面,像是寫給另一個即將接管身體的人。

他把紙燈籠輕輕放在會談桌中央,燈籠摺疊時的稜線在檯燈下投出細細的影子。林予安說下次被拉進去時如果還記得怎麼摺就自己點,燈只能照見出口,不能照見真相,真相要用記憶去換。黎曜辰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腦中那個被挖空的夜市記憶空洞又開始隱隱抽痛,像是牙床裡少了一顆牙後,舌頭不斷去舔舐的空腔。他想起林予安提過的歷代整理員,想起那四個被送走的名字,想起她說做十次會連自己為什麼要做都忘記。恐懼沒有讓他退開,反而讓一種偏執的求證欲升起,如果圖書館只會讓他遺忘,那他就必須主動往更深的地方走,去確認牆後到底藏著什麼,去確認那個簽名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他沒有吃安眠藥,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刻意保持清醒到被動墜入。洗過臉後,他關掉大燈,只留下一盞壁燈,將會談椅拉到房間中央,依照林予安示範過的摺法,將紙燈籠重新展開,指尖沿著摺痕慢慢壓平。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像是骨節輕響。做完這一切,他坐在那張多出一張的椅子對面,閉上眼睛,刻意放緩呼吸,讓傾聽的狀態先行展開。諮商師的專業讓他即使在恐懼中也能找到一個內在的錨點,去聽房間裡最細微的聲音,時鐘的滴答,冰箱壓縮機的啟動,水管裡殘水的流動,以及更深處,那個從牆壁另一側傳來的、像是無數病歷紙同時翻動的嘩嘩聲。

墜落感來得比以往更快。這次沒有經過那段漫長的、像是在濃霧中行走的迴廊,眼前一黑再一亮時,腳下已經不是磨石子地板,而是一種鋪著淺綠色塑膠地墊的地面,地墊接縫處滲出暗黃色的水漬,水漬裡混著細小的黑色黴點。空氣變得潮濕而沉重,消毒水的味道不再是淡淡的背景,而是像剛拖過地的病房那樣刺鼻,混著一種鐵鏽與血塊乾涸後的腥甜。天花板壓得極低,原本應該挑高的迴廊在這裡變成了醫院病棟的走廊,燈管鑲在天花板裡,發出不穩定的嗡鳴,燈光慘白,將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又短又濃。牆面不再是病歷牆,而是貼著已經泛黃剝落的壁紙,壁紙底下鼓起一塊塊像是被水泡發的腫包,輕輕一碰就會滲出冰涼的水。

這裡是第二層,沉眠病棟。林予安的描述在腦中自動對照,時間感錯亂,空間開始扭曲,牆面滲水,天花板低垂,病患的罪惡會化為具體的怪物或無盡重複的酷刑。黎曜辰發現自己的時間感真的在被拉長,他明明只站了幾秒,卻覺得已經站了好幾分鐘,遠處病房裡傳來的儀器嗶嗶聲間隔不規律,有時快得像是心悸,有時慢得像是即將停止。紙燈籠在他手中自然亮起,沒有火,卻透出溫潤的紙光,光暈只夠照亮身前兩步,剛好讓那些從天花板縫隙垂下來的黑色絲線不敢直接落在他肩上。

走廊兩側的病房門牌都模糊不清,只有其中一間門縫透出異常強烈的紅光,那是一種手術無影燈被調到最亮時的紅,紅裡帶著血的色澤,門板隨著內部的啼哭聲微微震動。啼哭聲不是正常的嬰兒哭聲,沒有換氣,沒有起伏,像是一段被剪接後無限重播的錄音,哭到一半就被硬生生切斷,接著又從頭開始,每一次重播都疊加上一層更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黎曜辰靠近那扇門,指尖碰到門把的瞬間,傾聽自動展開,情緒殘響像潮水一樣湧來,愧疚、恐懼、自我厭惡,還有一種外科護理師特有的、對無菌與失控的極度焦慮。

推開門,裡面是一間被無限拉長的手術室。原本應該寬敞的空間在夢境裡被壓縮成一條狹長的通道,無影燈從低矮的天花板直直垂下,燈罩上沾滿乾掉的血點,血點已經發黑,像是霉斑。手術台位於通道正中央,台上躺著一名挺著肚子的年輕女性,臉朝天花板,卻被強光照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她隆起的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手術台旁站著一名穿著刷手服的女子,頭髮被手術帽緊緊包住,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她的刷手服前襟被血浸透,手套上全是血,卻還在機械性地重複著按壓、縫合、呼喊的動作,口中不斷念著對不起、再一次、拜託再一次。

牆角的監視器發出規律的嗶聲,螢幕上的心跳線卻是一條直線,直線旁邊的數字不斷跳動,卻永遠停在同一個時間。手術室的角落堆滿了被使用過的紗布與器械,紗布堆裡傳來那個無頭嬰兒的啼哭,啼哭聲每重播一次,手術燈就更紅一分,血點就更多一點。這是罪痕的具現化,不斷重複急救的現場,是護理師無法離開的輪迴。

黎曜辰將紙燈籠放在門口,讓光暈固定住出口,隨後踏進手術室的紅光裡。才走兩步,時間錯亂的感覺就更強烈,他的腳步聲在狹長空間裡產生延遲的回音,像是踩在水面上的漣漪。護理師沒有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重演裡,雙手顫抖地拿起止血鉗,卻怎麼也夾不住那條不斷湧血的血管。每一次失敗,啼哭聲就更大,牆紙上的水泡就鼓得更高,甚至有水珠直接滴落在黎曜辰的頸後,冰涼刺骨。

他試著用傾聽去讀取更深的殘響,蹲下身,將手輕輕放在手術台冰涼的金屬邊緣。觸碰的瞬間,場景重構被強行觸發,不是用溫暖記憶獻祭後的柔和重建,而是一種粗暴的、被圖書館本身推著往前的展開。整個手術室的光線閃爍,眼前的護理師與孕婦身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早的、更日常的畫面,一輛白色轎車在雨夜的十字路口疾駛,駕駛座上的女子一邊講電話一邊揉眼睛,儀表板上的時間顯示為凌晨兩點十七分,副駕駛座上放著一袋剛下班來不及換下的護理師制服。下一秒,撞擊聲被消音,只剩下孕婦倒在路面的慢動作,以及遠處救護車被雨聲掩蓋的鳴笛。

重構的畫面不穩定,像是訊號不良的影片,不斷跳幀。黎曜辰試圖穩住它,胸口那個空洞再次傳來被抽取的刺痛,這次圖書館要的不是邊緣記憶,而是更深的東西。他咬牙將手按得更緊,低聲說出解構共感的第二階咒語,那不是真正的咒語,而是諮商師在晤談中用來引導當事人回到現場的語句,現在卻成了在夢中重建現場的鑰匙。你還記得那天的雨聲嗎,你當時手裡握著什麼,車內是什麼味道。隨著他的語句,雨聲真的變大了,車內的皮椅味與淡淡的酒精味也浮現出來,護理師的臉在重構中變得清晰,是一張疲憊卻年輕的臉,眼下有著與他相似的青痕。

就在重構即將完整時,手術室深處那面堆滿病歷的牆壁忽然自行翻開一頁。病歷紙被風吹起,飄到黎曜辰面前,紙面上的字跡潦草卻用力,是護理師的自白與簽名欄,而在主治醫師簽名那一欄,有一行更熟悉的字,筆跡清瘦,習慣性地將捺筆拉長,帶著一點急躁的勾挑。那是他自己的字。黎曜辰。簽名旁邊的日期讓他血液凝住,五年前,七月十四日。那天是沈映書還活著的時間,是他在醫學中心實習的最後一個月,是他筆記本裡整整被黑色塗改液覆蓋掉的一段時間。

五年前他為什麼會在這份酒駕護理師的病歷上簽名,他根本不認識這個護理師,根本不該出現在這個現場。疑惑與寒意同時竄起,手術室的紅光在此刻劇烈閃爍,啼哭聲被拉長成尖叫,牆紙上的水泡一個接一個爆開,滲出的不是水,而是暗紅色的血,血順著牆面往下流,在地面匯成細小的溪流,溪流的流向全部指向手術台下方。黎曜辰想伸手去抓那張病歷,病歷卻像是有意識地往後飄,貼回牆面,與其他病歷重疊,邊緣翹起,像是在嘲笑他的遲疑。

就在此時,門口的紙燈籠光暈晃動了一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一層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伴隨著一個壓低卻故作輕鬆的嗓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與勉強的笑意。

欸,黎醫師,你燈放門口很危險欸,這裡的風會把燈吹滅的。

黎曜辰猛地回頭,看見陳子睿站在手術室門口,手裡抱著那本塞滿塗鴉的帆布袋,身上還是那套皺巴巴的高中制服,黑眼圈依舊深重,耳機掛在頸間沒有戴上。他的出現完全不合理,沉眠病棟是護理師的罪室,照理說只有解構者與被解構者能進入,其他靈魂應該被圖書館的結構隔開。可是陳子睿卻像是走錯教室的學生一樣,自然地跨過紙燈籠的光暈,走了進來,而且他的影子沒有被黑色絲線纏繞,反而像是有一層淡淡的光膜覆蓋著。

你怎麼在這裡。黎曜辰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緊繃,帶著一種近乎責備的擔憂。你應該在表世界,你的罪室已經解構完了。

陳子睿抓了抓頭髮,笑得有點尷尬,卻沒有平時的閃躲,反而帶著一種異常的清醒。我也不知道,我本來在房間裡睡覺,夢到一直在寫考卷,寫到一半考卷變成病歷,病歷上一直出現你的名字,我就跟著名字走,走到這裡就看到你的燈了。他說著,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本塗鴉本,翻到其中一頁,紙面被反覆塗改,黑色原子筆與立可白交錯,最中央用紅筆圈出一個小小的、像是孕婦側影的塗鴉,塗鴉的臉被刻意留白,只寫了兩個字,重複。

我記得這裡,陳子睿壓低聲音,眼神難得銳利起來,掃向手術台上的孕婦。我上次來的時候,這個房間還不是手術室,是一個教室,就是我那間教室,可是牆角也躺著一個孕婦,當時我以為是看錯,因為那個孕婦的臉。我以為我夢糊塗了,可是現在又看到了,而且更清楚。

黎曜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手術台上的孕婦臉部原本被強光遮蔽,此刻因為重構的波動與陳子睿的闖入,光線出現了紊亂的折射。強光移開半寸,露出一張蒼白纖細的臉,黑色長髮被汗水黏在額前,眼瞳極淡近乎無色,頸間有一道淡淡的勒痕,即使挺著肚子,那份破碎而詭美的氣質依然無法掩蓋。那是沈映書的臉。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樣,只是年齡與狀態被置換成了孕婦的模樣,眼神裡還殘留著那種天真依賴的空洞,卻多了一份屬於母體的驚恐。

整個手術室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住,連啼哭的重播都卡住了一拍。護理師的動作也停下了,她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口罩上方直直望向手術台上的孕婦,隨後又望向黎曜辰,眼神裡的愧疚與恐懼忽然混入了一種更深的困惑,像是她也發現了這個不該存在的重疊。牆上的病歷無風自動,嘩嘩翻動,所有病歷的簽名欄在翻動中一閃而過,全部變成了同一個名字,黎曜辰,日期全部是五年前。

陳子睿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少年人強忍恐慌後的顫抖,卻異常堅定。黎醫師,你們兩個的房間被縫在一起了。圖書館把她的臉縫在別人的罪上面,我上次看到的時候,孕婦的肚子還沒有這麼大,這次變大了,表示它一直在改。他的手緊緊抓住塗鴉本,指節發白,繼續說,我在教室那次,重置之前有聽見護士在哭,說對不起沈小姐,我不是故意要忘記妳的簽名,我以為那是說我,可是現在想,那個沈小姐會不會就是她。

黎曜辰胸口的空洞此刻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種被強行撕扯的鈍痛,彷彿有什麼被縫合的線頭正被外力拉緊。那張五年前簽名的病歷、護理師口中的沈小姐、手術台上長著沈映書臉的孕婦,三個毫不相干的點在沉眠病棟低垂的天花板下被黑色絲線強行縫合在一起,形成一個超出他理解的圖案。紙燈籠的光暈開始不穩,燈紙因為潮氣而變得柔軟,光線明滅之間,手術室的牆紙鼓起得更高,像是牆後有什麼正在用指尖輕輕頂著紙面,試圖探出頭來,注視這場不該發生的相遇。

遠處病棟的走廊深處,傳來了沈映書輕柔的哼唱,依舊是那首走調的搖籃曲,這次卻不再是從廣播或牆後傳來,而是直接從手術台上那名孕婦的口中發出,她的嘴唇沒有動,聲音卻清晰地在狹長空間裡回盪,一遍又一遍,哄著那個永遠無法出生的啼哭。

黎曜辰伸手想去拉陳子睿,卻發現少年的腳踝處,那些原本不敢靠近紙燈籠的黑色絲線,正悄悄改變方向,不再纏向他,而是順著陳子睿的影子往上爬,爬向他手中那本記錄著殘響的塗鴉本,彷彿要將這份不該被保留的記憶重新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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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殘響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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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絲線爬上陳子睿塗鴉本的那一瞬間,黎曜辰先聽見的是紙張被指尖壓住的細小聲音。

那本帆布袋裡的塗鴉本封面是手繪的星空,角落被反覆翻閱磨得起毛,黑色原子筆的痕跡與立可白交錯,紅筆圈起的孕婦側影在走調搖籃曲裡微微發顫。絲線並不是纏住紙,而是像活的墨線一樣,從陳子睿影子的邊緣探出,順著帆布袋的縫線往上游,碰到塗鴉本封面的瞬間,紙面像被無形的手指撫過,發出一聲極輕的嘶嘶聲,封面的星星被暈開一點,像是被水滴染開的墨。

陳子睿完全沒有察覺。他還在盯著手術台,眼睛睜得很大,肩膀卻縮著,那是長期被注視與被評價後留下的姿勢。他的聲音很小,卻硬要裝得輕鬆。

黎醫師,那個孕婦,她好像在看我。我記得她,我真的記得。

黎曜辰沒有回答。手術台上的女人慢慢轉過頭來,原本被無影燈照得發白的臉,現在在明滅的光裡顯得柔和,黑色長髮散在枕頭上,眼瞳淡得幾乎沒有顏色,頸間那道淡淡的勒痕在紅光裡變得更明顯。她沒有動嘴唇,搖籃曲卻是從她胸口的位置發出來的,每一句的尾音都拖長半拍,像是磁帶轉速不穩。護理師站在手術台邊,雙手還維持著止血的姿勢,指尖卻已經停在半空,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固定住。牆上的病歷譁譁翻動,所有簽名欄的黎曜辰三個字在翻動時快速閃過,像是有人在快速翻閱一本只寫著同一個名字的書。

紙燈籠的光暈晃了一下。燈紙因為沉眠病棟潮濕的空氣而變得柔軟,光線縮小一圈,門口那條本來被光圈擋住的黑絲,此刻趁著光弱的縫隙,悄悄往手術室內探進來。黎曜辰感覺到頸後滴下的不再是水,而是更黏稠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沿著襯衫領口往下滑。他的傾聽能力在此刻被動打開,不是他想聽,而是那些殘響自己擠進來。護理師的愧疚、孕婦的驚恐、還有更深處,一個少女在會談室裡輕輕說話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像是多軌錄音沒有對準時間軸,彼此重疊、錯位。

不能讓他在這裡待下去。這個念頭比恐懼更先抵達。陳子睿不屬於這個罪室,他的殘響體質讓他能看見不該看的重疊,但也讓他成為圖書館最容易塗改的對象。黎曜辰伸手抓住陳子睿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細,骨頭突出,指節因為用力抓著塗鴉本而發白,皮膚底下有淡淡的、像是長期失眠留下的青色血管。

先出去。這裡的光撐不住。

陳子睿愣了一下,低頭看見自己塗鴉本封面上的黑線,像是被燙到一樣想把本子甩開,卻又立刻緊緊抱回懷裡,彷彿那是唯一的證據。黎曜辰另一隻手提起門口的紙燈籠,燈籠的紙面已經被血水濺到一點,淡黃的紙纖維吸進一點暗紅,透光後變成一塊小小的陰影。光暈隨著他的動作重新擴大,將門框照亮,門外原本低垂滲水的走廊,在光裡顯出一條稍微乾燥的路徑,壁紙鼓起的水泡在光照射下往後縮了一點,露出底下斑駁的牆面。

他們退出手術室的時候,護理師忽然動了。她沒有追上來,只是慢慢轉頭看向門口,口罩上的血漬在燈光裡顯得格外深。她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傳來,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對不起,沈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簽那個字的。他們說只是格式,說不會有事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直接插進黎曜辰胸口那個被挖空的洞。沈小姐三個字讓手術台上女人的搖籃曲停了一拍,隨後又繼續,只是調子更歪了一點。黎曜辰沒有回頭,他把門帶上。門板關上的瞬間,門縫下的血溪被截斷,手術室內的紅光被關在裡面,只剩下走廊慘白的燈管嗡鳴。

沉眠病棟的走廊比剛進來時更長。原本兩側病房門牌模糊的門,現在每一扇都透出一點微光,像是每個房間都在重播不同的罪。遠處有輪椅自己滑動的聲音,有點滴架滾動的細響,還有小孩在走廊盡頭拍皮球的回音,皮球每落地一次,天花板就低一分。黎曜辰提著燈籠走在前,陳子睿跟在後,兩人的影子被燈光拉長,影子的邊緣都有細絲在游動,只是黎曜辰影子上的絲線明顯更粗、更黑,而陳子睿影子上的絲線被那層淡淡的光膜擋著,像是被隔離。

林予安說過,往上走,光會帶你回淺眠迴廊,不要往下看,不要回應呼喚。黎曜辰在心裡複誦那句話,腳步盡量平穩,呼吸放慢,像在晤談時引導個案那樣,用自己的穩定去穩住另一個人的慌亂。他感覺到陳子睿的手還抓著他的手腕,指尖冰冷,微微發抖。

走了約莫三個病房的距離,走廊的潮濕感忽然減輕。牆面的壁紙不再鼓泡,塑膠地墊接縫處的暗黃水漬變淡,消毒水的刺鼻味被一種更乾燥的、舊紙張與木頭混合的味道取代。頭頂的燈管不再閃爍,變成均勻的溫黃色。天花板也慢慢升高,回到迴廊應有的高度。這是層與層之間的交界,圖書館在這裡給了一個喘息的縫隙。

轉過一個彎,眼前出現一扇和其他病房門不同的木門。門板是深色的胡桃木,沒有門牌,只在門把下方掛著一個小小的摺紙燈籠,燈籠沒有點亮,卻乾淨完整。這是林予安留下的標記,她說過,提燈人會在安全的地方留下未點的燈,表示這裡可以暫時躲避重置。黎曜辰推開門,門後不是病房,而是一間小小的閱覽室。

閱覽室的空間不大,四面都是到天花板的書架,書架上沒有書,只有一個個牛皮紙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用紅線綁著,標籤上的字跡已經褪色。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長木桌與兩張椅子,桌上有一盞煤油燈,燈罩是霧面玻璃,燈芯沒有點燃,卻散發出一點煤油的味道。窗戶是假的,窗外是書架的倒影,讓房間看起來比實際更深。地面鋪著已經磨平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反而讓人的耳鳴更明顯。

黎曜辰把紙燈籠放在桌上,光暈在這個房間裡顯得特別穩定,不再晃動。陳子睿走進來後,立刻把塗鴉本放在桌上,翻到那頁被黑線碰過的封面,仔細檢查。星空的角落多了一條淡淡的、像是原子筆不小心劃過的細線,細線正好劃過孕婦側影的肚子。

這裡是安全區嗎。陳子睿問,聲音終於放鬆一點,但還是壓得很低,像怕吵醒書架後的什麼。

暫時是。黎曜辰把門關上,門後的世界被隔絕,只剩下閱覽室裡煤油與舊紙的味道。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幾秒,讓那種墜落感與時間錯亂感慢慢退去。等到呼吸平穩,他才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示意陳子睿也坐。

陳子睿坐下的姿勢很僵硬,背包放在膝蓋上,耳機還是掛在頸間,沒有拿下來。他的視線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桌上的紙燈籠與黎曜辰臉上。黎曜辰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更疲憊,眼窩的青色加深,黑髮間那幾根白髮在溫黃光裡特別明顯。陳子睿忽然說了一句話,語氣不再是那種自嘲的玩笑,而是很認真、很小聲的坦白。

黎醫師,我其實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黎曜辰抬起頭。

陳子睿把塗鴉本翻到更前面,前面幾頁全是重複的教室、重複的走廊、重複的對不起三個字,字跡從一開始的用力到後來的潦草,像是寫了無數遍。有幾頁的角落,用很小的字寫著日期,日期跨度長達半年,有些日期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燈籠符號。

我從國小開始就會做別人的夢。陳子睿說,指尖劃過那些日期。不是我的夢,是別人的。我會夢見我媽在廚房哭,夢見我爸在客廳摔東西,但那些夢裡的房子都不是我家,是別人的家。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別人在作夢,我剛好睡著,就掉進去了。國中的時候比較嚴重,有一次我夢見一個女生在頂樓哭,我醒來後去學校,發現那個女生真的請假沒來,後來老師說她轉學了。我以為我只是記憶力好,會記得夢,可是上次在教室那間罪室,你救我出去後,我明明在諮商所醒來,你跟我說治療結束了,要我好好回去上課,我也真的回去上課了。可是當天晚上,我又夢見那間教室,教室裡的對不起還在,只是黑板上的字少了一行,然後過幾天,我又在夢裡看見你,你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你看著我,卻好像不認得我。

他的聲音開始有點哽住,卻還是努力把話說完。

我本來以為是我記錯,可是我把每次夢見你的樣子都畫下來了。你每次穿的襯衫顏色都不一樣,有時候是淺灰,有時候是白色,有一次你手上還纏著繃帶。你每次都會跟我說同一句話,你說,陳子睿,你願意再試一次嗎,說出來會好一點。然後每次說完,教室就會亮一點,我就會醒來。醒來後,我會記得你說過的話,可是隔天去諮商所,你又會用第一次見面的口吻跟我打招呼。你忘記我了,對不對。你治好我一次,就忘記我一次。

閱覽室的煤油燈罩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氣,燈芯雖然沒有點燃,水氣卻慢慢滑落,像是眼淚。黎曜辰聽著,胸口那個空洞不再是鈍痛,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被溫水浸透的酸楚。他想起自己筆記本裡那些被黑色塗改液覆蓋的頁面,想起每次醒來後指尖殘留的淚痕,想起林予安說的做十次會連自己為什麼要做都忘記。他一直以為獻祭只是失去一段溫暖的記憶,卻沒有想過,對於被治癒的人而言,被遺忘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對不起。黎曜辰說,聲音很輕,卻沒有用專業的語調包裝。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燈籠的摺痕,紙面纖維在指尖下發出細小的摩擦聲。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記不得。我有一個本子,我每天都會把重要的事寫下來,因為我如果不寫,睡一覺起來就會不見。上次你說的夜市,是我跟我媽最後一次一起吃蚵仔煎的記憶,我為了讓你在教室裡敢說出那句對不起,我把那段記憶給了圖書館。現在我媽的臉,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只剩下那個味道。

陳子睿看著他,眼睛有點紅,卻沒有哭。他的敏感讓他比同齡人更早學會分辨大人的謊言與真話,黎曜辰此刻的疲憊與坦白,比任何安慰都更真實。

所以你每次救我,都會忘記我。陳子睿重複了一次,像是要確認這個殘忍的規則。可是我每次都會記得,因為我本來就會記得別人的夢。我是不是很奇怪,才會被圖書館留住。

不是奇怪。黎曜辰搖頭,從襯衫口袋裡拿出那本黑色硬皮筆記本。筆記本的邊角已經磨白,皮面有幾道被指甲劃過的痕跡。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向陳子睿。是我不好,我把你拉進來,卻沒有保護好你的記憶。你願意幫我看看嗎,我寫了哪些,又忘了哪些。

陳子睿遲疑了一下,才伸手翻開筆記本。本子的前半部是整齊的個案紀錄,用詞專業,字跡穩定,從第三十頁開始,字跡開始變得急躁,頁面間夾雜著便利貼,便利貼上寫著記得吃藥、記得關窗、記得沈映書。翻到最近的一週,每一頁的頁緣都被黑色絲線狀的墨跡封死,墨跡從紙張纖維裡長出來,像霉斑一樣,封住的地方完全看不見原本的字,只能隱約看見被塗改液覆蓋後的凹痕。有一頁的中央,被硬生生撕掉一角,撕口很粗糙,像是本人清醒時想把某段話徹底銷毀,卻又後悔。被撕掉的那一頁,對面那一頁寫著一行新字,墨水還沒完全乾,字跡顫抖,寫著今晚不進去,明天再說,卻在字的下方,又被另一種更淡的鉛筆字跡覆寫,寫著對不起,我又進來了。

每治好一個人,就會有一頁被封死。黎曜辰看著那些黑線,低聲說。我本來以為是代價,現在看起來,更像是圖書館在整理藏書,把我的記憶當成書籤,一頁一頁夾進別人的故事裡。你記得我,是因為你的體質讓你沒有被整理掉,你是漏網的殘響。

陳子睿翻到其中一頁被封死的頁面,用指尖輕輕碰觸那些黑線。黑線是涼的,像細小的血管,在紙面下微微搏動。他的指尖剛碰到,黑線就往後縮了一下,露出底下半個字,那個字是曜字的一半,隨後又立刻被覆蓋回去。他嚇得收回手,卻也更確定自己的感覺。

那我可不可以幫你記住。陳子睿忽然抬頭,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卻真誠的勇敢。如果圖書館會把你的記憶拿走,那我就幫你記住。我本來就會記得夢,我幫你記住你忘記的事,這樣你就不會一直一個人。就像你幫我記住教室裡發生了什麼一樣。

這句話讓閱覽室的空氣變得柔軟一點。長久以來,黎曜辰的專業訓練讓他習慣承接別人的痛苦,卻從不讓別人承接他的。他的筆記本是寫給自己的,從沒有想過要給別人看。此刻,陳子睿把塗鴉本往他面前推了推,兩本本子並排放在一起,一本是被黑線封死的恐懼,一本是畫滿星空與重複教室的殘響,像是兩個孤獨的頻率終於對上。

黎曜辰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緊。他伸手想去碰陳子睿的塗鴉本,指尖卻在半空停住,轉而輕輕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這個動作很輕,像是會談結束時諮商師給個案的一個安定的訊號,卻在此刻有了更私人的重量。

謝謝你。黎曜辰說,眼睛有點濕,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這對我很重要。

陳子睿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又恢復那種用笑話掩飾情緒的習慣。別這樣啦,黎醫師,你這樣我會很尷尬欸。我又不是要當什麼英雄,我只是不想再夢見你站在門口不認得我,那個感覺比教室裡的對不起還可怕。

就在兩人之間那種脆弱的信任剛剛建立起來的時候,閱覽室天花板上方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聲音不是從門外傳來,而是直接從天花板的木紋裡滲出。原本溫黃的燈光沒有變化,但房間裡的影子卻開始被拉長。黎曜辰的影子被桌面的煤油燈拉向牆面,影子的頭部本來是圓的,此刻卻被一股從天花板垂下的力量拉成細長的形狀,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頭髮往上提。陳子睿的影子沒有被拉長,他的影子還維持著坐在椅子上的形狀,只是影子邊緣那層淡淡的光膜開始微微發亮,像是感應到什麼。

接著,一個聲音響起。聲音沒有性別,沒有情緒,像是圖書館的廣播系統在宣讀館規,每一個字都字正腔圓,卻沒有任何人類說話時的氣息與停頓。聲音直接出現在空氣裡,不需要透過耳朵,更像是直接寫進腦中。

館規第三條,藏書需以等價之暖憶換取。館規第七條,直視鏡面逾三秒者,將被鏡後所視。館規第十二條,守燈人僅照路,不渡人。

陳子睿皺起眉,左右張望,卻什麼也沒聽見。他的表情顯示他只聽見前半段的紙張翻動聲,後面的宣讀對他而言是靜音。黎曜辰卻聽得非常清楚,那個聲音在他顱內迴盪,每念一條,天花板的木紋就滲出一點墨漬,墨漬匯成細線,順著牆面往下流,流向他的影子。

整理員黎曜辰,你的掙扎品質極佳。聲音繼續,語調依舊中性,卻多了一點像是收藏家看見稀有標本時的讚賞。邊緣記憶的燃料效率已不足百分之三十,若以核心溫暖記憶獻祭,解構效力可提升至三倍。你方才在沉眠病棟使用的重構,因燃料不足而產生縫合誤差,導致索引臉譜溢出。此為藏書整理過程之正常耗損,無需介懷。建議下次獻祭,選用更純粹之暖憶,例如,與母親最後共餐之完整味覺,或,與索引初識時之完整心動。

黎曜辰的手不自覺握緊筆記本,指節發白。他明白這個聲音是誰,林予安提過的,圖書館的意志,殷寂。它從不直接出手,只作低語誘導,像是一個永遠站在牆後的館長,欣賞著整理員的痛苦,再用最溫和的語氣提醒你,你還可以更痛苦一點。

你想要什麼。黎曜辰在心裡問,卻沒有說出口。他的專業讓他在極度恐懼時仍能維持表面的平靜,只是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殷寂像是聽見了,聲音帶上一點笑意,那笑意不是情緒,而是紙張被摺疊時的脆響。

我只要藏書完整。你每遺忘一段,藏書便更豐富一分。你每治癒一人,索引便更清晰一分。你的恐懼,你的自責,你的溫柔,皆為上等紙張。無需抗拒,等價交換,本是館內最公平的規則。

陳子睿終於察覺不對勁。他看不見也聽不見殷寂,卻看見黎曜辰的影子已經被拉長到牆面與天花板的交界,影子的頸部被黑色絲線纏住,絲線的另一端沒入天花板的木紋裡,像是有什麼正在上面收線。更讓他不安的是,黎曜辰的臉色在燈光下迅速變得蒼白,眼下的青痕加深,彷彿剛才那幾句話就已經抽走了什麼。

黎醫師,你還好嗎。陳子睿伸手想去拉他,卻發現自己的手碰不到黎曜辰的影子,他的光膜讓他無法介入這場獻祭的拉扯。你怎麼了,是不是又頭暈。我聽見紙翻動的聲音,是不是圖書館又在改東西。

黎曜辰勉強對陳子睿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很努力。我沒事,只是館長在跟我打招呼。他說我的掙扎很漂亮,像稀有藏書。

這句話讓陳子睿愣住,隨後他的表情變得有點生氣,那是一種少年人對不公平規則的直覺憤怒。什麼藏書,你是人又不是書。他憑什麼這樣說。

殷寂沒有回應陳子睿,因為陳子睿不在它的藏書目錄裡,它的低語只對整理員有效。聲音慢慢淡去,天花板的墨漬也停止滲出,但黎曜辰影子被拉長的部分沒有完全收回,影子的腳尖還多出一小截,像是被多縫了一段。桌上的黑色筆記本無風自動,翻到最新的一頁,那一頁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現出一行新的、由黑線寫成的字,字跡不是黎曜辰的,而是圖書館的印刷體。

獻祭預告,下次解構,需核心暖憶一則。

黎曜辰盯著那行字,感覺到胸口那個空洞深處,有一段更溫暖的、更不願意失去的記憶正在被標記。那段記憶的輪廓很模糊,卻帶著肥皂與陽光的味道,還有一個少女在志工服務時對他笑的樣子,笑容很淺,眼瞳很淡,頸間沒有勒痕,還活著。

陳子睿也看見那行字,卻看不懂。他只看見黑線在紙上自己寫字,嚇得把筆記本推開一點。可是當他看向黎曜辰的影子時,他發現那多出來的一截影子,正慢慢往自己的塗鴉本方向延伸,彷彿獻祭的代價不再只從黎曜辰身上抽取,而是開始尋找更近的、更溫暖的載體。

閱覽室的煤油燈罩上,那滴水氣終於滑落,滴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嗒一聲。門外的走廊傳來遠遠的、像是有人在哼唱的聲音,這次哼唱的不再是孕婦,而是沈映書,那首走調的搖籃曲透過門板,像手指一樣輕輕敲著木紋,一下,又一下。

黎曜辰把筆記本合上,合上的瞬間,黑線寫的字被夾在紙頁之間,像被封存。他把筆記本放回口袋,動作比平時更慢,像是要記住口袋的觸感。隨後,他把紙燈籠的光調亮一點,光暈重新穩定,將兩人的影子都照得更清晰。

我們該回去了。黎曜辰對陳子睿說,聲音恢復成諮商師的平穩,卻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這裡待太久,重置會把這間房間也改掉。記住你說的,你幫我記住,我幫你記住。

陳子睿用力點頭,把塗鴉本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承諾。兩人站起身,黎曜辰提著燈籠去開門。門把是涼的,轉動時發出一聲木頭輕響。門外的光比門內更白一點,卻也更不穩定,像是有什麼正在走廊盡頭等待他們推開下一扇門。黎曜辰的影子在開門的瞬間,又被拉長了一點點,而陳子睿的光膜,在燈籠光與走廊白光的交界處,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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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溫和的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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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黎曜辰是在諮商所的地板上醒來的。

不是床上,也不是那張為了讓個案感到安定的米色沙發,而是兩者之間那條縫隙,背抵著書櫃的側板,膝蓋彎起,手裡還握著那盞摺紙燈籠。燈籠已經熄了,紙面皺得像被手汗浸過又乾掉,摺痕處有一點淡褐色的污漬,像是乾涸的血,又像是茶漬。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亮,颱風剛走的那種灰藍色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把室內割成一條一條。冷氣的出風口有規律地嗡鳴,除此之外,整個空間安靜得不自然。

他的後頸在痛。不是落枕的那種鈍痛,是皮膚底下有細線被拉扯過後的刺痛,沿著肩胛往脊椎蔓延。他伸手去摸,指尖只摸到襯衫領口,布料是乾的,卻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著舊紙張的氣味殘留在衣料纖維裡,那是沉眠病棟的味道,不該出現在表世界。桌上的黑色硬皮筆記本是開著的,翻在最新的一頁,上面那行由黑線自己寫出來的字還在,墨痕已經滲進紙背。

獻祭預告,下次解構,需核心暖憶一則。

字跡不是他的,卻比他的更工整,像是印刷體。他盯著那行字幾秒,喉嚨發乾,隨後用拇指用力把那一頁闔上,闔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諮商所裡顯得過大。筆記本旁邊,放著陳子睿的那本塗鴉本影本,是昨晚對方離開前硬塞給他的,說幫你記住。影本的最上層,用紅筆圈著一個名字,旁邊寫著很小的字,黎醫師,這個簽名我好像在夢裡看過很多次。

那個簽名是魏鴻燁。

三個字,筆畫流暢,金框眼鏡背後的那種權威感幾乎透過筆跡透出來。黎曜辰記得這個名字,表世界的醫學中心副院長,現在已經升為院長,長期在媒體上以推動社區心理健康、偏鄉諮商據點聞名,笑容溫和,接受採訪時總說心理的傷要像身體的傷一樣被平等對待。但在夢裡,那個名字出現在沉眠病棟的病歷上,簽名欄的墨水還沒乾,底下壓著一個已經沒有呼吸的孕婦,而那個孕婦的臉是沈映書。

他把塗鴉本的影本對著晨光,紙張透光時,那個簽名的筆壓痕跡特別深,顯然簽的人當時很用力,或者說,很想把這個名字刻進去。他從抽屜裡拿出自己五年前在醫學中心實習時的識別證影本,識別證已經過期,照片裡的自己還沒有白頭髮,眼神也還沒有現在這麼空。那張識別證的督導欄,簽名同樣是魏鴻燁,只是當時的職稱還是教學副院長。

同一個簽名,橫跨現實與夢境,像一條線把兩個世界縫在一起。

他沒有吃早餐,只用冷水洗了臉,換上一件乾淨的淺灰襯衫。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比昨天更差,眼窩下的青色已經擴散到顴骨,指尖的薄繭因為反覆翻動紙張而泛白。出門前,他把紙燈籠摺好放進公事包最內層,把黑色筆記本用橡皮筋綁緊,又把那張影本對摺放進襯衫口袋,貼著胸口。那個位置的口袋,剛好壓著心跳。

醫學中心位在市區的核心地段,捷運出來步行三分鐘就是那棟玻璃帷幕與洗石子混搭的舊大樓。黎曜辰有將近四年沒有踏進這裡,自從他因為那場沒有對外公開的事故為由,主動辭去醫學中心職務,轉為私人執業後,他就刻意繞開這條路線。門口的警衛換了人,櫃檯的掛號系統也全面電子化,叫號螢幕以柔和的女聲報號,牆上貼著新的海報,標題是擁抱心靈,從社區開始,照片裡的魏鴻燁穿著白袍,雙手交握放在胸前,笑得溫和而堅定,海報角落印著同樣的簽名字樣。

他依照流程在服務台抽號碼牌,說明來意是要調閱自己當年經手的個案資料,用於私人諮商所的督導紀錄補正。櫃檯的行政人員是個年輕的女生,戴著口罩,語氣客氣卻公式化,請他填寫申請單,並告知依照個人資料保護法,調閱病歷需要當事人同意或法院公文,若是調閱自己經手的紀錄,也需要院內倫理委員會核可。

我知道程序,我只是想確認一份五年前的會談紀錄是否存在。黎曜辰把申請單推回去,指尖在申請事由那一欄輕輕點了一下。那是民國一百一十二年三月,一位姓沈的少女,初次會談由我負責,後續紀錄上應該有我的簽名與督導簽名。

女生在電腦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的藍光映在她眼鏡上。她皺了一下眉,又敲了幾下,隨後抬頭,眼神有點為難。

黎醫師,系統顯示您當年的帳號已經結案封存,相關紙本病歷已經轉入地下室的封存庫,需要副院長層級以上簽核才能調閱。您要不要先到七樓院長室詢問看看,魏院長今天剛好在院內,他對過去同仁都很照顧,或許能幫您專案處理。

這句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體貼,但黎曜辰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轉入封存庫與需要簽核,在這個體制裡往往就是不給看的委婉說法。他道謝後搭電梯上七樓,電梯門關上後,鏡面不鏽鋼映出他的身影,身後多了一張椅子。那張椅子不在電梯裡,是鏡子裡的倒影多出來的,木質,扶手磨得發亮,像諮商所裡那張永遠多出來的椅子。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去數秒,只是盯著樓層燈號,看著數字從一跳到七。

七樓的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牆上掛著歷任院長的肖像,最末一幅就是魏鴻燁,照片裡的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框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瞇起,嘴角的弧度經過精算,既不過於親切也不顯得疏離。院長室的門是厚重的胡桃木,門牌上寫著院長室三個字,門縫底下沒有滲血,也沒有黑絲,只有一條乾淨的光線,顯得過於正常,反而讓人不適。

秘書通報後,門從內側打開。

黎曜辰,好久不見。魏鴻燁的聲音先出來,隨後才是他的人。他比記憶中胖了一點,白袍底下是深藍色西裝,皮鞋擦得光亮,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他笑著張開手,做出一個歡迎的姿勢,語氣熟稔得像是在迎接一個久未見面的得意門生。快進來坐,聽說你自己開業做得很好,我一直想找機會去看看,社區諮商所才是真正貼近人的地方。

院長室很大,靠窗是一整面書櫃,擺滿精裝的醫學年鑑與感謝狀,另一側是會客用的沙發組,茶几上放著一疊摺好的社區關懷據點DM。最引人注目的是辦公桌後方的那面牆,牆上掛著一幅裱框的面具。面具是白色的,醫師用手術口罩的形狀,卻在眼周畫上誇張的、像是舞台劇小丑般的紅色紋路,嘴角往上揚起,笑容僵硬。面具旁邊還有一張合照,是魏鴻燁與幾位醫護在偏鄉義診時的合影,每個人都笑得很用力。

黎曜辰的視線在面具上停了一秒。那個紋路,那個笑容,與他在悔恨劇場觀眾席上看見的、那些戴著醫師面具的怪物臉上的紋路,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裡的面具是靜止的、被當成藝術品裱起來的,而劇場裡的面具是活的,會隨著觀眾的呼吸一起起伏。

他沒有立刻指出來,只是拉開沙發的椅子坐下,動作保持著諮商師應有的平穩。魏鴻燁在他對面坐下,把咖啡推過去一杯,自己留一杯,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形成一層薄薄的霧。

聽櫃檯說你想調五年前的資料。魏鴻燁主動開口,語氣溫和,帶著一點長輩的關切。是遇到什麼困難的個案嗎,還是督導需要。你的狀況我一直有關心,順向失憶的狀況還好嗎,有沒有按時回診。我記得你當年就是太投入,什麼個案都往自己身上攬,督導一直提醒你要注意界線。

這段話的每一個字都很溫暖,連起來卻像是一張網。黎曜辰感覺到那種熟悉的、被專業話術包裹的壓力,就像在晤談中被個案用合理化的理由拒絕深入一樣。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褲料,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穩。

謝謝院長關心,記憶的狀況有在追蹤。這次想調的是一位姓沈的少女,民國一百一十二年三月十七日,初次會談紀錄應該是我寫的,督導簽名是您。我只是想確認當時的會談摘要還在不在,因為最近有個類似的個案,症狀與當年很相似,想參考當時的處置。

他刻意把日期說得很精確,三月十七日,那是他在夢中病歷上看到的日期,也是塗鴉本影本上被紅筆圈起來的日期。魏鴻燁聽見這個日期,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黎曜辰捕捉到了。對方的笑容沒有變,眼鏡後的目光卻稍微冷了一點,隨後又立刻用更溫和的語氣覆蓋過去。

一百一十二年三月,你說的那段時間,剛好是醫院評鑑前最忙的時候,紙本轉電子化的過渡期,很多紀錄都有缺漏。魏鴻燁把咖啡放下,身體往後靠向沙發椅背,姿態放鬆,卻形成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加上個資保護現在抓得很嚴,沒有當事人或家屬同意,我們不能隨便把封存的病歷拿出來,這是保護病人,也是保護你。你應該最清楚,諮商紀錄比一般病歷更敏感。

我明白,所以我只申請調閱我自己經手的部分,不涉及其他醫療處置。黎曜辰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摺好的影本,卻沒有完全攤開,只露出一角的簽名。或者,院長您是否記得當年有位姓沈的少女,她的眼瞳很淡,黑色長髮,頸間有一道淡淡的痕跡。她曾經在會談室裡等過很久。

這個描述讓室內的溫度降了一度。魏鴻燁的笑容僵在臉上約莫半秒,隨後他扶了一下金框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點金屬的硬度。

黎曜辰,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魏鴻燁的語氣放得更輕,像是在對一個需要被安撫的病人說話。順向失憶症最怕的就是過度投入創傷個案,你會把別人的故事跟自己的記憶混在一起。我記得你當年離開前,狀態就已經不太穩定,一直說自己忘記了很重要的事,一直在牆上寫名字。督導那邊的建議是讓你好好休養,不要急著去碰太深的個案,尤其是那些已經結案的。

他在用專業否定現實。這是黎曜辰最熟悉、也最厭惡的話術,把對方的質疑重新定義為症狀,把追尋真相的行為詮釋為病情復發。黎曜辰感覺到胸口的影子又被拉長了一點,雖然此刻是在表世界,頭頂的日光燈是穩定的,沒有閃爍,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從面具的方向傳來。辦公桌後的那個白色面具,眼周的紅色紋路在日光燈下顯得更鮮豔,面具的視線空洞,卻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茶几上的DM被冷氣吹動一角,發出細小的翻動聲。魏鴻燁見黎曜辰沒有回應,嘆了一口氣,做出一個像是讓步、實則是結束對話的動作。

這樣吧,我讓病歷室幫你查查看有沒有電子檔的備份,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你補一份正式的申請書與督導同意函。魏鴻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袍的袖口,動作一絲不苟。在那之前,我建議你先回去休息,諮商所的個案可以先轉介給其他同事。你幫了很多人,但也要讓別人來幫幫你。

這是逐客令。黎曜辰也跟著站起身,他沒有去碰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也沒有把口袋裡的影本完全拿出來。他只是點頭,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彷彿真的接受了這個建議。走到門口時,他的手已經握上門把,卻聽見身後的魏鴻燁忽然用一種像是想起什麼、隨口一提的語氣補了一句。

對了,你剛才說的那位沈映書,她當年的狀況確實比較特殊,家屬後來有來鬧過一陣子,後來就沒有消息了。你如果真的想起什麼,也不要自己鑽牛角尖,直接來找我,我幫你一起回想。

沈映書三個字,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安靜的空氣裡。

黎曜辰的手停在門把上,沒有立刻轉動。他在夢裡聽過這個名字無數次,從少女的低喃、從病歷的塗改、從殷寂的低語裡聽過,卻從來沒有在表世界,從一個活人的口中,以這種輕描淡寫、像是早就知道的語氣聽過。魏鴻燁不該知道他說的是沈映書,他剛才只說了姓沈,沒有說全名。這個脫口而出的全名,證明對方的記憶並沒有缺漏,證明那份被封存的病歷裡,確實有這個名字,證明表世界與裡世界的黑暗,正在同一個人的辦公室裡交會。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魏鴻燁。對方依舊笑著,金框眼鏡後的眼睛彎起,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長輩的關心,沒有任何破綻。但黎曜辰看見,對方的皮鞋尖,有一點暗紅色的泥漬,泥漬的形狀像是一截被踩扁的紙燈籠摺痕。而對方身後那個白色面具,此刻在日光燈的穩定光線下,嘴角的笑容似乎比他進門時更上揚了一點,面具底下的陰影深處,隱約傳來極輕的、像是觀眾席鼓掌的回音。

謝謝院長,我會好好休息。黎曜辰說,聲音沒有起伏,卻把那三個字記進心裡最深的地方。他推開門,走出院長室,走廊的地毯依舊吸走腳步聲,但他每走一步,都感覺到身後的門縫裡,有一道視線跟著他,直到電梯門關上才被切斷。

電梯下行的時候,鏡面裡那張多出來的椅子上,這次坐了一個人影。人影很淡,黑色長髮及腰,眼瞳近乎無色,穿著洗舊的白色病人服,赤足,無聲地坐在那裡,側頭看著他,頸間的勒痕在鏡面反光裡清晰可見。人影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鏡面,鏡面泛起一圈漣漪,像水面。

黎曜辰沒有移開視線。他知道不能直視鏡中超過三秒,但這一次,他數著秒數,一秒,兩秒,在第三秒來臨前,電梯抵達一樓,門向兩側打開,外面的光湧進來,鏡中的人影被光線沖淡,消失。

他走出醫學中心,午後的陽光落在玻璃帷幕上,刺眼而正常。口袋裡的紙張因為手汗而發皺,他拿出來看,那張塗鴉本的影本背後,不知何時多了一行鉛筆字,字跡稚嫩,是陳子睿的筆跡,寫著黎醫師,我又夢見那個面具了,它在對我笑。

而他的黑色筆記本裡,那頁被黑線封死的紙張邊緣,滲出了一點新的、水漬般的痕跡,痕跡的形狀,正好是一個面具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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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童魘舊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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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零九分,黎曜辰回到中山區那間位於二樓的諮商所,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巷口的鹹水雞攤正收攤,油鍋裡剩下的油光在街燈下反映出混濁的光。捷運站出口的人潮已經散去,只剩幾個穿著制服的高中生在便利商店門口滑著手機,耳機裡漏出斷續的音樂。他站在騎樓下,沒有立刻開門,手扶著那扇熟悉的玻璃門,玻璃映出他的臉,眼窩下的青痕在騎樓日光燈的照射下更深,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的人才會有的顏色。公事包裡的摺紙燈籠輕輕碰著黑色硬皮筆記本,兩者摩擦時發出一點細微的紙張聲,讓他想起白天在醫學中心七樓聞到的那股冷氣與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魏鴻燁皮鞋尖那一點暗紅色的泥漬。

他推開門,諮商所內的空氣比外面更涼。冷氣應該是中午離開時忘了關,一整天都在低速運轉,室內有種被封存過久的悶味。米色的沙發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抱枕的摺痕沒有動過,茶几上的水杯裡還有半杯已經沒有溫度的開水,水面浮著一點灰塵。牆上的時鐘指著八點十一分,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安靜裡顯得特別清楚。黎曜辰把公事包放在會談桌上,先檢查了門後那面軟木牆,牆上原本貼滿個案的匿名回饋卡與社區據點的海報,此刻卻有一角微微翹起,像是被潮氣掀開。他伸手壓平,指尖觸到紙面背後的牆壁,竟是涼的,涼得不像白天曬過太陽的公寓外牆,反而像是地下室深處的牆。

黑色筆記本被他放在桌面的正中央,橡皮筋綁得有點緊,紙張邊緣被勒出一道凹痕。他解開橡皮筋,翻到最新的一頁,那行由不知名力量寫下的獻祭預告還在,下次解構,需核心暖憶一則,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墨色已經完全滲進紙背,連下一頁都透出淡淡的影子。而更讓人在意的是同一頁的角落,不知何時多了一點暈開的水漬,水漬的形狀像是被手指反覆描摹過的面具輪廓,眼周的紋路與他在魏鴻燁辦公室牆上看見的那個白色面具極為相似。水漬摸起來是乾的,卻帶著一點淡淡的鐵鏽味。

他闔上筆記本,去洗手間用冷水洗臉。水龍頭打開時,水管發出一聲久未使用的咳嗽聲,才噴出帶著氣泡的水。鏡子裡的他臉色蒼白,襯衫領口有點皺,後頸那道被黑絲拉扯過的刺痛還在,沿著肩胛往下延伸,像有細細的線埋在皮膚底下。黎曜辰抬手摸了一下後頸,指腹只摸到微熱的皮膚與襯衫的布料,可是當他把視線稍微移開,用餘光看向鏡子角落時,鏡中多出來的那張木椅又出現了。這一次,椅子上沒有坐著沈映書,而是放著一盞已經摺好的紙燈籠,燈籠的紙面透出一點微弱的黃光,黃光在鏡面裡輕輕晃動,像是在呼吸。他立刻轉開視線,沒有去數秒,也沒有去看第二眼,只是關掉水龍頭,讓水滴沿著下顎滴回洗手台,發出滴答的回音。

回到會談室,他把那盞從罪淵帶回來的紙燈籠拿出來,放在桌上。紙面皺痕處的那一點淡褐色污漬在燈光下更明顯,摺痕之間甚至夾著一小片黑色的薄屑,像是黴斑乾燥後剝落的碎片。他想起林予安說過的話,紙燈籠只照路不救人,燈油有限,不要在淺層浪費。上次在沉眠病棟,林予安用咒語驅散黑絲時,紙燈籠的光曾經穩定地亮起,讓整條迴廊的滲水聲都暫時退去。可是現在,這盞燈籠的紙面摸起來比之前更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側反覆燙過。他把燈籠收回公事包內層,拉上拉鍊,動作放得很輕,卻還是聽見紙張互相摩擦時那種細碎的、像是有人在遠處翻動病歷的聲音。

時鐘走到九點四十七分,黎曜辰坐在沙發上,原本只是想閉眼休息十分鐘,等頭痛稍微退去再整理隔天的個案紀錄。冷氣的風口持續送出涼風,百葉窗外的巷子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一切都維持著表世界的正常節奏。他的意識卻在不知不覺間往下沉,像是坐在沙發上的重量慢慢變輕,背後的牆壁不再是牆壁,而是一種柔軟的、由無數紙張堆疊而成的觸感。眼前的米色沙發扶手開始滲出細小的水珠,茶几上的水杯裡,那半杯水的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漣漪的中心倒映出不再是天花板的日光燈,而是一條昏暗的、往下延伸的走廊。

他驚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諮商所。腳下踩著的是潮濕的塑膠地墊,地墊的花紋是七零年代公寓常見的那種暗紅色小碎花,已經被磨得發白,接縫處滲出黑色的黴汁。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悶熱的、煮過剩菜又沒有倒掉的餿味,混合著舊衣櫃裡樟腦丸與霉味的氣息。頭頂的日光燈管只有一盞還亮著,燈管的兩端已經發黑,不斷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每閃爍一次,牆面就跟著晃動一下。這裡不是沉眠病棟那種低垂滲水的醫院走廊,也不是淺眠迴廊那種光亮的會談室,而是一間被時間遺忘的童年公寓,客廳與廚房連在一起,牆紙是當年流行的鵝黃色小碎花,現在已經大片剝落,剝落的邊緣捲起,露出底下灰綠色的水泥。剝落處長出成片的黑色黴斑,黴斑的形狀像是一張張張開的手掌,又像是某種藤蔓的根系,正緩慢地往天花板蔓延。

這是第三層,童魘舊宅。林予安曾經在紙燈籠的光下用極簡短的語句提過,這一層是時間感錯亂的地方,所有房間都是由病患童年最深刻的房間拼貼而成,越往深處走,越容易看見不屬於病患、卻屬於入侵者自己的房間。黎曜辰站在这間公寓的玄關,玄關的鞋櫃上放著一雙過大的成人拖鞋與一雙小小的、粉紅色的兒童涼鞋,涼鞋的鞋帶已經斷裂,鞋底沾著陽台的沙土。鞋櫃旁的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作息表,字跡稚嫩,寫著媽媽上班、不要吵、自己玩,紙張被透明膠帶反覆黏貼,邊緣已經泛黃。

客廳中央的木質餐桌上,收音機正發出微弱的雜訊,旋鈕卡在兩個頻道之間,隱約傳出一段走調的搖籃曲。搖籃曲的旋律很熟悉,是許多台灣幼兒園都會教的那首,歌詞含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哼出來的,速度比正常慢了半拍,聽久了會讓人覺得胸口發悶。收音機旁邊放著一碗已經冷掉的泡麵,麵條膨脹得像海綿,碗緣有一圈乾掉的油漬。沙發上蜷縮著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洗到褪色的居家服,頭髮隨意紮起,臉色蠟黃,眼下有著與黎曜辰相似的青痕。她懷裡抱著一個已經沒有毛的絨毛兔子,兔子的一隻耳朵被縫補過,針腳歪斜。女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向黎曜辰,像是很久沒有看見活人。

你是來接她的嗎。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長期沒有好好說話的沙啞。她把絨毛兔子抱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讓她安靜一下,她一直哭,一直哭,鄰居會來敲門,房東會來罵,我只是想讓她在陽台冷靜一下,我以為夏天很快就過了,我以為她睡著了就不會吵。

牆面在此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剝裂聲,一大片鵝黃色的牆紙捲落,露出底下更深的黑色黴斑。黴斑在日光燈閃爍間微微蠕動,像是有什麼在底下呼吸。窗戶的玻璃上,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個小小的手印,手印的尺寸都是孩童的,掌心朝內,從內側往外拍打,力道不重,卻持續不斷,發出悶悶的拍擊聲,與收音機裡的搖籃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節奏。陽台的門是那種老式的鋁門,門框的膠條已經老化,門縫底下塞著一條毛巾,毛巾已經發霉,門後透進一點過於明亮的、像是正午烈陽的光,與室內昏暗的燈光形成強烈的對比。門把上纏著幾圈已經乾掉的黑色絲線,絲線的末端深入牆壁,像是從牆體裡長出來的。

黎曜辰明白這間罪室的核心是什麼。年輕母親的罪痕不是外在的怪物,而是那扇被毛巾塞住的陽台門,以及門後那個在盛夏被反鎖在陽台、因為脫水與曝曬而失去生命的孩子。這種罪惡比任何怪物的形體都更難解構,因為它沒有形體,它就是母親記憶裡那段無法被原諒的午後,太陽的溫度、孩子的哭聲、自己因為疲憊與煩躁而做出的決定,全部被這間公寓的悶熱與霉味封存。他依照解構共感的步驟,先讓自己進入傾聽。閉上眼時,耳邊的搖籃曲忽然清晰起來,雜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細微的聲音,孩子的啼哭從陽台門後傳來,哭聲從大聲到沙啞,最後變成斷續的、像是小動物般的嗚咽,嗚咽之後是長久的安靜,安靜裡只有收音機的電流聲。安靜過後,是母親坐在客廳裡反覆對自己說的話,我只是想讓她安靜一下,我不是壞媽媽。這些殘響像潮水一樣反覆沖刷,讓黎曜辰的太陽穴開始抽痛。

他強迫自己進入第二階,重構。他把手放在那張剝落的牆紙上,指尖觸到黴斑的瞬間,黴斑像是被驚動的蟲群,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後牆面開始變化。客廳的擺設倒退回事發當天,泡麵還冒著熱氣,收音機裡播放的是正常的廣播節目,陽台的門還沒有被毛巾塞住,門外傳來孩子在陽台玩耍的聲音,女孩大約四歲,穿著粉紅色的洋裝,踮著腳想去夠陽台欄杆外的風車。母親站在廚房,手裡拿著鍋鏟,臉上滿是疲憊與不耐,對著陽台喊了一句你給我安靜一點好不好,鄰居都在看。女孩沒有聽見,繼續拍打著鋁門,發出清脆的聲響。母親走過去,用力把女孩推到陽台,關上門,從內側扣上門栓,然後用毛巾塞住門縫,嘴裡念著讓你在外面好好反省一下。門關上的那一刻,陽台的光線被切斷了一半,女孩的笑聲變成錯愕的哭聲,哭聲很快被門板隔絕,只剩下模糊的嗚咽。

重構的場景進行到這裡,黎曜辰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正在被抽取。他依照館規,必須獻祭一段溫暖的回憶作為燃料,才能讓重構穩定。可是自從在沉眠病棟之後,他能拿出來的邊緣記憶已經越來越少,許多溫暖的片段在筆記本裡早已被黑線塗改,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他試圖回想與母親在夜市共餐的那段記憶,卻發現那段記憶已經空了,只剩黑色塗改的痕跡。他又試圖回想大學時期在諮商所值班時,學長遞給他一杯熱咖啡的片段,那段記憶還有一點餘溫,卻不夠核心,不足以支撐直面階段所需的效力。黑色絲線從他的腳踝悄悄蔓延上來,纏住他的小腿,絲線的末端發出低語,像是殷寂在遠處宣讀館規時的聲音,聲音沒有具體的字句,卻讓人明白等價交換的含義。若想讓罪惡現形,就必須交出更核心的東西。

他沒有猶豫太久,選擇將那段還算清晰的、關於陳子睿在淺眠迴廊安全閱覽室裡對他笑著說謝謝的記憶推出去。那段記憶雖然短暫,卻是最近少數讓他感覺自己還被需要的證明。記憶被抽離的瞬間,他的腦中像是有一盞小燈熄滅,原本還記得陳子睿笑容的細節,忽然變得模糊,只剩下一個輪廓。與此同時,陽台的門猛地被從內側拍響,拍打的力道變得急促,女孩的哭聲重新變得清晰,卻不再是單純的哭聲,而是混合著呼喚媽媽的聲音,聲音因為脫水而沙啞,卻執著地重複。母親在重構的場景中開始顫抖,她蹲在門後,雙手摀住耳朵,嘴裡不斷重複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讓她安靜一下。

黎曜辰抓住這個瞬間,強行進入第三階,直面。他用諮商師的語調,溫柔卻不容逃避地對母親說,妳必須打開門,妳必須看看門後發生了什麼,妳的女兒在等妳回應。他伸手去拉那條發霉的毛巾,想把陽台的門打開,讓母親直視罪惡的本體。可是當他的指尖碰到毛巾時,毛巾底下的黑色絲線忽然暴起,像是有生命般纏住他的手腕,絲線的表面長出細小的黴斑,黴斑迅速擴散,沿著他的手臂往上攀爬。陽台門後的拍打聲在此刻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讓人不適的安靜,安靜之後,門縫底下滲出一道暗紅色的水漬,水漬的形狀像是一個小小的、蜷縮的人形。收音機裡的搖籃曲在此刻走調得更加厲害,歌聲像是被放慢的錄音帶,每一個字都被拉長,變成模糊的哀鳴。窗戶上的孩童手印開始用力拍打,玻璃發出不堪負荷的震動,像是隨時會碎裂。

解構失敗了。獻祭的記憶不夠核心,無法支撐直面的重量,罪痕沒有被剝離,反而因為被強行觸碰而產生反噬。黑色絲線順著黎曜辰的手腕鑽入他的皮膚,帶來一陣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刺入的寒意。他的視野開始出現重疊,童魘舊宅的牆紙與諮商所的米色牆面交替閃現,收音機的搖籃曲與諮商所時鐘的滴答聲混在一起,母親的哭聲與他自己記憶深處某個孩童的哭聲重疊。他看見陽台的門後,那個女孩的身影慢慢站起來,女孩的臉在過強的光線下看不清五官,只有頸間一道淡淡的痕跡,與沈映書頸間的勒痕極為相似。女孩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門玻璃,玻璃上的手印與她的手重疊,隨後整面玻璃無聲地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滲出與牆壁相同的黑色黴斑。

就在黴斑即將封住整間公寓時,一道穩定的黃光從玄關的方向切進來。光線不強,卻極為穩定,像是在潮濕的濃霧中點起的一盞紙燈。林予安提著紙燈籠站在門口,墨綠色的守燈人風衣下襬沾著薄薄的泥濘,左眼的燙傷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更深。她的表情比平時更冷,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怒意。

黎曜辰,你又在亂用共感。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壓過了搖籃曲與拍打聲。誰准你在童魘舊宅直接跳到直面,你的燈油還剩多少,你的記憶還剩多少,你以為這裡是淺眠迴廊,失敗了還能重來。這裡的罪是會吃人的,你獻祭的那點殘溫,連讓門打開一條縫都不夠。

她把紙燈籠往前一舉,燈籠的黃光擴散開來,光線所及之處,牆上的黑色黴斑發出像是被燙到的滋滋聲,暫時往後退去,窗戶上的手印也停下了拍打,收音機的搖籃曲被壓低成背景的雜訊。林予安快步走到黎曜辰身邊,一手抓住他被黑絲纏住的手腕,另一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白色的粉末,粉末像是鹽,又像是磨碎的紙灰,她將粉末灑在黑絲上,黑絲發出一聲細微的尖叫,暫時鬆開。黎曜辰踉蹌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後頸的刺痛已經蔓延到整個背部,視線裡的重疊影像還沒有完全消退。

那名年輕母親在黃光中像是被暫時安撫,抱著絨毛兔子縮在沙發角落,嘴裡不再重複那句話,只是發出斷斷續續的啜泣。陽台的門在黃光的照射下,門縫底下的水漬暫時乾涸,女孩的身影也淡去,只剩下玻璃上的裂縫還在,裂縫中隱約透出一點不屬於這個房間的光。林予安沒有去碰那扇門,只是用燈籠的光將黎曜辰與母親隔開,聲音依舊嚴厲。

我在這一層失去過三個夥伴。林予安的語氣放得更低,像是怕被這間公寓聽見。三個都是比你更有天分的諮商師,他們都在這裡看見了自己的童年房間。一個看見他小時候被父親關進衣櫃的房間,一個看見他母親長期住院時那間充滿消毒水味的臥室,還有一個,只是在牆紙剝落處看見一角屬於他自己的塗鴉,就再也沒有走出來。童魘舊宅最危險的不是別人的罪,是它會讓你以為你在治療別人,其實你一直都在走回自己的房間。

黎曜辰靠在剝落的牆面上,呼吸還沒有平復,手腕上被黑絲纏過的地方留下一圈淡淡的黑痕,黑痕摸起來粗糙,像是黴斑的觸感。他想起在沉眠病棟看見自己簽名的病歷,想起在魏鴻燁辦公室看見的面具,想起鏡中那張多出來的椅子。林予安的話像是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他因為失憶而一直模糊的區域。他試圖回想自己的童年公寓,卻只想起一片鵝黃色的牆紙與一盞總是在閃爍的日光燈,其餘的細節都被黑色塗改覆蓋。

林予安見他沒有說話,嘆了一口氣,將紙燈籠的光稍微調暗,讓黃光只照亮通往玄關的那條路。燈籠的紙面在她的手中微微發燙,顯然燈油已經消耗得很快,紙面比來時更薄,光線也比之前更晃。她從風衣內袋拿出一張摺好的手繪地圖,地圖的材質是某種防水的紙,上面用紅筆標示著童魘舊宅的幾個岔路,其中一條岔路的盡頭被打了一個叉,旁邊寫著勿入,內側有鏡。

我只能照亮出口,不能替你走。林予安把地圖塞進黎曜辰的襯衫口袋,動作粗魯卻帶著關心。守燈人的規矩是點燈只照路不救人,今天已經破例了。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再往下走,回去之後,你會在現實中出現反噬,幻覺、夢遊,都是這裡的絲線在拉你。不要照鏡子,不要回應空房間的呼喚,尤其是不要在半夜回頭看那張多出來的椅子。還有,魏鴻燁那邊,你以為你是在追真相,其實你每一次追,都在幫圖書館把你的記憶撕得更碎。

她提著燈籠往前走,黃光在她身後拖出一條穩定的通道,通道外的黑暗依舊濃稠,牆紙的黴斑在光線邊緣蠢蠢欲動,窗戶上的手印雖然暫停,卻沒有消失,只是靜靜地貼在玻璃上,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拍打。黎曜辰跟在她身後,每走一步,都感覺腳下的塑膠地墊變得更軟,像是踩在潮濕的紙張上。收音機的搖籃曲隨著他們遠離,音量逐漸降低,卻沒有完全消失,反而在遠處變成另一種聲音,像是有人在哼唱時被摀住了嘴。

走到玄關時,林予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公寓。公寓的客廳在燈光之外已經重新被黑暗吞沒,只有陽台門縫那道過亮的光還頑固地存在,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對黎曜辰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再往下走,你會在童魘舊宅的深處,看見一間與你諮商所一模一樣的房間。到那時,你就不再是去治療別人,而是要決定要不要推開自己的門。

黃光在此刻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紙燈籠的紙面發出一聲輕微的撕裂聲,一道細小的裂口出現在燈籠的底部,裂口中漏出一點黑色的、像是墨漬的光。林予安立刻用手摀住裂口,臉色變得更加疲憊,卻還是維持著提燈的姿勢,為黎曜辰照亮最後一段通往淺眠迴廊的、由無數病歷紙張拼成的階梯。階梯的盡頭,隱約透出諮商所日光燈的白色光線,光線穩定,卻在邊緣處多了一點不該存在的、鵝黃色的牆紙花紋。

黎曜辰踏上階梯,回頭的瞬間,看見童魘舊宅的走廊深處,有一扇與諮商所大門一模一樣的木門,木門的門牌上寫著會談室,門縫底下滲出與他後頸刺痛同源的黑色絲線,絲線的末端輕輕敲擊著地面,像是在邀請他下一次再來。而更遠的地方,黑暗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腳步聲不屬於林予安,也不屬於那名母親,像是赤足踩在塑膠地墊上,正慢慢朝他們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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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被愛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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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曜辰醒來的時候,先聞到的是舊紙張曬過太陽的味道。

那不是童魘舊宅那種悶熱的餿味,也不是沉眠病棟裡消毒水混著鐵鏽的濕冷,而是一種更乾淨、更薄的氣味,像是圖書館很久沒有人翻動的書頁,在午後的光線裡堆疊出來的灰塵感。他的背靠著某種柔軟的布料,頭頂有光,卻不是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的那種白光,而是偏黃、偏暖,從窗戶斜斜切進來的光。耳邊有海浪的聲音,很輕,規律地拍打著什麼,間隔之間還夾著風鈴被風吹動的細響。

他花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的右手腕被什麼東西輕輕握著。觸感是涼的,指尖纖細,帶著一種近乎紙張的乾澀感。低頭看去,沈映書正跪坐在他身側的地板上,黑色長髮垂落,髮尾掃過他的膝蓋。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病人服,赤足,足踝處沾著一點細沙。她的膝頭上放著一塊摺疊整齊的白色紗布,紗布已經打開,裡側沾著一點淡褐色的藥跡。她正用兩指捏著紗布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纏繞在他右手腕那圈黑色的黴斑狀勒痕上。

那圈勒痕是童魘舊宅反噬留下的,從被黑絲纏住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隱隱發燙,皮膚表面浮起細小的顆粒,摸起來粗糙,像是黴菌的菌絲已經鑽進表皮底下。此刻被紗布覆蓋,卻沒有被壓迫的悶痛,反而有種被冰涼藥膏安撫的舒緩。沈映書的動作很慢,慢得近乎虔誠,每纏一圈,就抬頭看他一眼,確認他沒有露出疼痛的表情,才繼續下一圈。她的眼瞳在這種暖黃的光線下顯得更淡,近乎無色,卻映著他的臉。

「黎曜辰。」她輕聲喚他,聲音比海浪還輕,像是怕把這個名字叫得太重就會碎掉。「你醒了。」

他張開口,喉嚨裡有一點乾澀的沙感,像是剛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這裡是……」

「夾層。」沈映書沒有等他問完,就接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種孩子獻寶般的雀躍。「圖書館的夾層,管理員不會來的地方。我把你帶來的時候,你一直在發抖,手腕這裡一直在滲東西,黑黑的,我幫你擦掉了。」她低下頭,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紗布的邊緣,像是確認是否包得平整。「你看,這樣就不痛了。」

這間房間的確不像圖書館。黎曜辰靠坐的地方是一張老舊的布面單人沙發,扶手處的布料已經磨得發白,露出底下淡黃色的海綿。沙發前是一張矮小的木質茶几,茶几上放著兩個白色的馬克杯,杯口還冒著極淡的熱氣,熱氣在光線裡扭曲,像是剛沖好的麥茶。窗戶是木框的,窗外不再是無盡的迴廊與病歷牆,而是一片被陽光染成金色的海。海的顏色很淺,近乎透明,浪花捲上沙灘時會發出細碎的泡沫聲。牆面貼著淡藍色的壁紙,壁紙上印著小小的白色雲朵,牆角放著一個藤編的書籃,書籃裡塞著幾本封面柔軟的繪本。整個空間乾淨、明亮、溫暖,與他在童魘舊宅裡看見的那間鵝黃色碎花公寓完全相反,卻又在某些細節上詭異地重疊,例如那盞放在窗台上的紙燈籠,原本是林予安給他的那種摺紙燈籠,此刻卻被沈映書用一條細繩掛了起來,紙面在海風中輕輕晃動,透出的光不再是黃色,而是接近夕陽的橘粉色。

「你還記得我嗎?」沈映書將紗布打好結,指尖卻沒有離開他的手腕,而是順著他的手背慢慢滑到指尖,再反手與他十指交扣。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剛從海水裡拿出來。「上次在第二間罪室,你看著我的時候,好像快要想起來了。可是後來你又忘了,你每次都這樣,多看我一下下,就又把我忘掉。」

黎曜辰沒有立刻抽回手。他的記憶因為獻祭已經變得破碎,許多溫暖的片段都被塗黑,只剩下邊緣的輪廓。可是沈映書靠過來的這個瞬間,他的腦中有什麼被海浪的聲音輕輕撞了一下。不是完整的記憶,更像是被撕碎的照片中殘留的一角色彩。他看見自己穿著醫學中心志工的淺藍色背心,站在醫院頂樓的陽台,欄杆外是同樣明亮的天空,身邊站著一個綁著馬尾、穿著同款背心的少女,少女笑得很淺,遞給他一罐冰涼的罐裝咖啡,罐身上凝結的水珠滴在她的手腕上。風吹過時,少女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風切碎,只剩下幾個字飄進來,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好不好。

「映書。」他低聲叫出這個名字,聲音有些沙啞。「我們是不是約好要一起離開……醫學中心?」

沈映書的眼睛一下亮起來,像是紙面上被重新描上了顏色。她用力點頭,黑色長髮跟著晃動,髮尾掃過他的頸側,帶來一點海鹽的氣味。「你想起來了!你真的想起來了!」她將頭靠在他的肩上,額頭抵著他的頸窩,呼吸很輕,帶著一種滿足的嘆息。「那時候你說,這裡的空氣太悶了,病歷室的燈永遠不會關,你說你想去海邊,找一個沒有病房的地方開一間小小的諮商所,只放一張桌子,兩張椅子,窗戶打開就能看見海。我說好,我說我可以幫你整理書,你說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依賴,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抱著唯一光源的孩子。黎曜辰感覺到肩頭的重量,沈映書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少女,更像是一疊被海風吹動的紙。她靠著他的姿態自然得像是已經這樣做了很多次,很多年。茶几上的麥茶還冒著熱氣,藤籃裡的繪本封面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一切都營造出一種近乎完美的、浪漫而安穩的假象。連他手腕那圈黑色勒痕被紗布包裹後,都不再傳來刺痛,只剩下藥膏淡淡的涼意。

可是這個假象太安靜了。

安靜到海浪的聲音像是被設定好間隔的錄音,安靜到窗外的海面沒有任何海鳥飛過,安靜到牆上那張雲朵壁紙的接縫處,有一條極細的、像是影子般的黑線正悄悄蔓延。黎曜辰的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兩個馬克杯的杯身印著同樣的圖案,一個印著太陽,一個印著月亮,太陽的那一杯放在他面前,月亮的那一杯放在沈映書原本坐的位置。杯口的熱氣上升時,在半空中交會,卻沒有散開,而是凝成一縷細細的、像是絲線的霧,霧的末端緩緩垂落,落在沈映書的裙襬上,消失不見。

沈映書的手指在他的指縫間輕輕收緊,像是察覺到他的分神。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依舊純淨,卻在眼角處多了一點難以捕捉的固執。「黎曜辰,你不要再忘記我了好不好?」她的語氣依舊天真,卻多了一絲近乎懇求的偏執。「只要你記住我,我們就可以一直留在這裡。這間閱覽室是夾層,是圖書館忘記的地方,管理員找不到,守燈人也找不到,魏院長也找不到。只要你記得我的名字,我就不會被收進書架裡。」

她說著,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在半空中劃了一下。指尖劃過的地方,空氣像是水面被撥開,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漣漪擴散開來,碰到牆面的瞬間,淡藍色的雲朵壁紙像是被橡皮擦抹去,底下露出原本夾層閱覽室的真實牆面。那是一面由無數病歷紙張拼貼而成的牆,紙張泛黃,邊緣捲曲,上面用不同人的字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病程紀錄。而在沈映書指尖的牽引下,那些紙張上的字跡開始自行蠕動,像是墨水活了過來。一個個黑色的小字從紙面上浮起,在半空中重新排列,組合成新的句子。

原本寫著患者主訴焦慮失眠,建議持續會談的字樣,被改寫成今日天氣晴,適合去海邊。原本印著醫囑需規律服藥的那一行,被塗改成記得帶兩杯麥茶,太陽給你,月亮給我。整面牆的病歷在幾個呼吸之間,就被竄改成一封溫柔的、像是情書般的備忘錄。連天花板上那條不斷閃爍的日光燈管,也在她的劃動下變成一串掛在窗前的細小燈泡,燈泡發出暖黃的光,將整間閱覽室染得更加柔和。

這就是活體索引的能力。黎曜辰在沉眠病棟看過類似的跡象,手術台上的病歷被人動過手腳,簽名變成他的筆跡,卻沒有像此刻這樣直觀地看見文字被改寫的過程。沈映書不是在治療罪室,她是在重寫圖書館的索引,讓圖書館暫時相信這間夾層本來就是一間海邊小屋。這種能力在淺層或許只是讓燈光變色,但在遺忘深庫那種連圖書館自身都遺忘的地方,她可以讓整條走廊重置,讓時間倒流,讓所有人都回到原點。

「你看,很漂亮對不對?」沈映書將頭重新靠回他的肩上,聲音裡帶著一種獻上禮物後的期待。「我練習了很久,才學會把這裡變成你喜歡的樣子。你以前說過,你不喜歡消毒水的味道,不喜歡牆壁都是白色的。你說你喜歡有窗戶的地方,風可以吹進來。我把童魘舊宅的牆紙都擦掉了,把滲水的地方都補好了,把那個一直哭的孩子也請出去了。現在這裡只有我們。」

黎曜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為浪漫,而是因為一種被溫柔包裹的窒息感。沈映書的依賴太純粹,純粹到不容許任何縫隙。他試著動了一下被她握住的手,想把那段關於頂樓陽台的記憶再往前推一點,想看清楚那個約定之後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們沒有一起離開,為什麼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記不起來。可是記憶的邊緣像是被黑色絲線縫住,每當他想深入,絲線就收緊,將那塊拼圖往更深的地方拉。

「映書,」他試著用諮商師那種溫和卻保持距離的語調開口,聲音卻比自己預期的更啞。「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們約好離開之後,為什麼妳會……」他沒有把死亡兩個字說出口,舌尖像是被什麼堵住。

沈映書靠在他肩上的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輕輕搖頭。她的髮絲蹭過他的頸側,帶來一點癢意。然後她抬起頭,這一次,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瞳深處那點近乎無色的淺淡,像是被海水浸過的墨,慢慢暈開。她的手指還與他交扣,卻不再是依賴的握法,而是一種更緊的、像是確認所有物是否還在手中的力道。

「之後啊,」她輕聲說,語調依舊柔軟,卻多了一層薄薄的、像是糖霜底下結出的霜。「之後你就忘記我了。你把那天的咖啡忘記了,把頂樓的風忘記了,把我的名字也忘記了。你把我寫在病歷上的名字塗掉了,你讓魏院長把我的床位讓給別人,你讓我的媽媽在櫃台等很久,等不到人。」她的聲音沒有控訴,沒有哭腔,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串已經背熟的病歷號碼。「可是沒有關係,我幫你記著。我在這裡幫你把每一頁都記下來,你每忘記一次,我就幫你補一次。你看,你手腕上的傷,我也幫你包好了。」

她低下頭,看著那圈被白色紗布包裹的勒痕,眼神逐漸從天真轉為一種殘忍的純粹。那種純粹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孩子決定將最喜歡的玩具鎖進櫃子裡、再也不給任何人看的專注。她輕輕撫摸紗布的表面,指尖劃過紗布的紋理,紗布底下的黑色黴斑像是回應她的觸碰,微微動了一下。

「黎曜辰,你知道愛是什麼嗎?」她問,頭微微歪向一側,黑色長髮滑落,露出頸間那道淡淡的勒痕。勒痕在暖黃的光線下近乎透明,卻在她說話時慢慢變深,像是有什麼從皮膚底下浮現。「以前我以為愛是記住,後來我發現,愛是永遠囚禁。只要把你關在記得我的地方,你就不會再把我忘掉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的海浪聲停了。

不是變小,而是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驟然消失。風鈴的細響也跟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像是紙張被拉扯的細微聲響。黎曜辰看見沈映書的白色裙襬底下,有什麼黑色的東西正悄悄蔓延出來。那不是裙子的影子,而是無數細如髮絲的黑色絲線,絲線從她的赤足下鑽出,沿著地板的木紋爬行,所過之處,溫暖的木質地板像是被墨水浸透,迅速染成深黑色。絲線爬上牆面,淡藍色的雲朵壁紙在接觸到絲線的瞬間捲起、剝落,露出底下原本由病歷拼成的、泛黃而潮濕的牆。藤籃裡的繪本封面開始滲出黑色的黴斑,茶几上的兩杯麥茶同時冷卻,杯口的熱氣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水珠倒流回杯中,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最明顯的是窗戶。原本那片金色的海在絲線蔓延到的那一刻,像是被拉上的布景,迅速褪色、乾涸,露出窗框外原本的景象。窗外不再是沙灘,而是圖書館夾層那無盡的、由書架與病歷牆構成的黑暗。書架的縫隙中,有無數雙模糊的眼睛正透過黑暗注視著這間閱覽室,眼睛的數量多到無法計算,像是整座圖書館的藏書都在同時翻開一頁。

沈映書依舊靠在他的肩上,姿勢沒有變,連臉上的笑容都沒有變,只是那笑容在黑色絲線的映襯下,顯得空洞而詭美。她的手指與他十指交扣的力道更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的指甲輕輕陷入他的皮膚。她將臉轉向他,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臉頰,呼吸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近乎腐舊紙張的氣味。

「不要怕。」她輕聲說,像是在安撫一個做惡夢的孩子。「這裡很快就會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名字。管理員說過,獻祭要用最溫暖的記憶,可是你已經沒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可以給他了。與其讓他把你剩下的東西都拿走,不如把你留在我這裡。我會把你的名字寫在每一頁病歷上,這樣你就永遠不會忘記我,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

黑色絲線在此刻爬上了那張布面沙發,沿著扶手的縫線鑽入海綿,沙發的布料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水漬,像是潮濕的牆面滲血。頭頂那串暖黃的燈泡一個接一個熄滅,每熄滅一盞,房間就暗下一分,絲線就蔓延得更快。門的位置已經被絲線完全封死,原本的木門變成一面由交織的黑線構成的繭壁,繭壁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像是指甲刻痕般的字跡,字跡反覆寫著同一個名字,沈映書,沈映書,沈映書,像是某種祈禱,又像是某種詛咒。

黎曜辰試著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地板黏住,低頭看去,黑色絲線已經纏住了他的腳踝,正沿著他的深黑長褲往上攀爬。手腕那圈被紗布包裹的勒痕底下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像是菌絲正在紗布底下重新生長,試圖與外面的絲線連接。他伸出沒有被握住的左手,想去夠茶几上那盞被掛起來的紙燈籠,紙燈籠的橘粉色光芒是這個房間裡最後的暖色,卻在絲線的逼近下劇烈晃動,紙面發出即將被撕裂的細響。

沈映書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阻止,只是將頭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像是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雛鳥。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料裡,帶著一種滿足而殘忍的輕顫。

「別走了。」她說。「留在這裡,記住我。」

閱覽室的最後一盞燈泡熄滅了。黑暗中,只有紙燈籠那一點即將耗盡的光還在頑強地亮著,光線映出沈映書近乎無色的眼瞳,眼瞳中倒映著黎曜辰被黑絲纏繞的身影,以及他身後那面已經完全被黑色絲線封死的牆。牆的縫隙裡,有什麼正輕輕敲擊著紙張,像是指尖在另一側等待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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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館長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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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並不是突然降臨的,而是像潮水慢慢漫過地板的縫線,一點一點將暖黃的光線吞沒。

黎曜辰沒有立刻回答沈映書。他靠在那張布面沙發上,背後的海綿已經被黑色絲線浸透,變得濕冷而沉重,像是一塊吸飽水的海綿緊貼著脊椎。沈映書的頭還埋在他的頸窩裡,呼吸輕柔,帶著舊紙張與淡淡海鹽混合的氣味,手指與他十指交扣,力道卻不再是依偎,而是一種確認所有物仍在掌心的收束。窗外的海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書架深處無數雙模糊的視線,沙發扶手滲出的暗紅色水漬正沿著布料的紋理慢慢擴大,頭頂最後一串燈泡熄滅後,整間夾層閱覽室只剩下茶几上那盞摺紙燈籠還在晃動。

那盞燈籠是林予安給他的,紙面早已出現細微的裂口,燈油將盡,光線從橘粉色轉為不穩定的鵝黃,每一次晃動,牆面上由病歷紙張拼貼而成的牆就會跟著抖動,像是有什麼在紙張背後用指尖輕輕敲擊。

「映書。」黎曜辰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放開我。」

沈映書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衣領,黑色長髮滑落,遮住她頸間那道慢慢變深的勒痕。「為什麼要放開?」她的聲音悶在布料裡,依舊天真,卻多了一層薄薄的顫抖。「外面很吵,圖書館一直在翻頁,魏院長一直在改字,管理員一直在看。你每次出去,就會忘記我一點點。你留下來,我就不會被翻過去。」

黎曜辰感覺到腳踝處的黑色絲線已經纏上了小腿,沿著深黑長褲的布料往上攀爬,絲線的觸感並非冰冷,而是帶著一種活物的溫熱,細細的,像是無數根極細的髮絲在皮膚表面蠕動。右手腕那圈被白色紗布包裹的黴斑勒痕在紗布底下發燙,菌絲一般的刺痛正試圖與外面的絲線連接。他想起童魘舊宅裡那間鵝黃色碎花的房間,想起沉眠病棟裡低垂滲水的天花板,想起陳子睿在淺眠迴廊裡對他說的每一句記得。那個少年說,他在輪迴後還會記得一點點,記得黎曜辰曾經來過,又離開,又回來。

他不能讓輪迴在這裡停住。如果他在這個溫暖的假象裡被封存,那麼所有被他治癒過的、還沒有被治癒的人,都會失去出口。

「這不是記住。」黎曜辰用沒有被握住的左手,輕輕覆上沈映書交扣的手背。他的指尖有薄繭,常年握筆留下的觸感粗糙,此刻卻在顫抖。「把一個人關起來,不叫記住。叫囚禁。」

他慢慢地,卻堅定地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沈映書的手很涼,涼得像紙張在冬天被放置過久,每掰開一根,她的指尖就會輕輕顫一下,黑色長髮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紙張被撕開的吸氣聲。

「你說過要一起離開。」黎曜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近乎無色的眼瞳在燈籠微弱的光線下映出他的臉,臉色蒼白,眼窩泛青,黑髮微亂中夾雜的白髮在暗處格外明顯。「不是留在海邊的小屋,是離開醫學中心,離開那個把名字塗掉的地方。妳想被記住,不是想被關在夾層裡被當成書。」

沈映書終於抬起頭。她的笑容還在,純淨而空洞,卻在眼角處裂開一絲細微的紋路,像是紙面被指甲劃過。她沒有哭,也沒有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頸間的勒痕顏色更深,像是一條淡紅色的絲線繞了一圈。「你又要忘記我了嗎?」她輕聲問,語調依舊柔軟,卻讓整個房間的黑色絲線同時收緊。「你每次這樣說,下一次就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會記住。」黎曜辰將她的手完全鬆開,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腳踝的絲線被他的動作拉扯,發出細微的繃緊聲,地板上原本溫暖的木紋已經完全被染成黑色,像是一灘暈開的墨。「就算會忘記,我也會重新去記。用諮商所的筆記,用錄音筆,用牆上的刻痕。我不會用把妳變成繭的方式來記。」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圖書館震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更深層、更結構性的抖動,像是一座由無數病歷紙張堆疊而成的建築在呼吸時胸腔的起伏。牆面上那些被沈映書竄改過的溫柔字句開始顫抖,原本寫著今日天氣晴適合去海邊的字跡扭曲、暈開,墨水像是被什麼從紙張內部吸走,重新變回患者主訴焦慮失眠的冰冷印刷字。藤籃裡的繪本封面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病程紀錄。窗框外的黑暗中,那無數雙注視的眼睛同時眨了一下。

沈映書像是被這股震動燙到,往後退了一小步,赤足踩在已經完全黑化的地板上,裙襬底下的絲線不安地蠕動,卻不再向前蔓延,而是像潮水遇到更高的堤防,緩緩向後退縮。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後是更深的恐懼,不是對黎曜辰,而是對某個即將到來的存在。

天花板的正中央,那條原本已經熄滅的日光燈管位置,紙張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裡沒有光,只有更濃稠的黑暗,黑暗中先伸出一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手套指尖沾滿陳舊的墨漬,墨漬在燈籠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澤。接著是另一隻手,兩隻手輕輕撐開裂縫,像是從書頁的夾縫中翻開一頁新紙。

一個修長的身影從裂縫中無聲地落下,沒有腳步聲,沒有帶動任何氣流。他穿著過長的黑色圖書管理員制服,制服的下襬幾乎拖到地面,衣領整齊,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頂端。他的臉模糊得像被水暈開的墨,五官時而清晰時而空白,在燈籠晃動的光線下,偶爾能看見鼻樑的輪廓,下一秒又化為一片平滑的空白。他戴著白手套的指尖輕輕撫過胸前的口袋,從裡面抽出一本薄薄的黑色手冊,手冊封面沒有任何字,只有燙金的館徽。

是殷寂。

黎曜辰曾在陳子睿的罪室重置後,於天花板聽見過他的聲音。那時他只是低語,宣讀著館規,誘惑他以更核心的記憶換取效力。此刻他真正具現,站在這個被黑絲封死的繭房中央,四周的黑色絲線竟像是畏懼般自動讓開一圈,形成一個以他為圓心的空白區域。沈映書站在繭房的一角,黑色長髮垂落,遮住半張臉,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一個被老師點名後等待宣判的孩子。

殷寂沒有看沈映書,也沒有立刻看黎曜辰。他先是抬起手,用白手套的指尖輕輕拂過牆面上那些正在滲血的病歷紙張,紙張在他觸碰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被風吹動的檔案櫃。然後他翻開手中的黑色手冊,用一種絕對中立、沒有任何起伏的口吻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夾層的震動都安靜下來,彷彿所有紙張都在傾聽。

「館規第三條,等價交換。」殷寂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書庫深處傳來,帶著舊紙張受潮後的悶響。「解構共感以記憶為燃料,燃料之純度決定效力之深度。邊緣記憶僅能照亮淺眠迴廊,核心記憶方可深入沉眠病棟與童魘舊宅。重複獻祭邊緣記憶,將導致解構失效,反噬加重。」

他說話時,臉部的空白處偶爾會浮現一張嘴的輪廓,輪廓開合,卻與聲音不同步,像是聲音並非從他口中發出,而是從四面牆壁的縫隙中滲出。黎曜辰感覺到自己的口袋裡有什麼在發燙,是他那本被黑線封死的失憶筆記,筆記本的封皮此刻正微微鼓動,像是有什麼在裡面翻頁。

殷寂終於將視線轉向黎曜辰。那是一道沒有眼瞳的注視,卻讓黎曜辰的後頸瞬間泛起雞皮疙瘩,右手腕的勒痕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刺痛感加劇。

「黎曜辰,諮商師。」殷寂的語調依舊平穩,像是在念一串借閱紀錄。「至今獻祭:與母親夜市共餐之記憶,碎片三則;大學導師鼓勵之語,碎片二則;首次獨立晤談成功之記憶,一則。皆為邊緣溫暖,未觸及核心。解構效力僅達第二階重構,直面階段因燃料不足而失敗,符合紀錄。」

他合上手冊,白手套的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每敲一下,黎曜辰的腦中就有一段模糊的畫面閃過。夜市裡母親將蚵仔煎推到他面前的蒸氣,大學圖書館裡導師拍他肩膀時手掌的溫度,第一次晤談結束後個案對他說謝謝你願意聽我說的聲音。那些畫面都還在,卻像是被抽走了色彩,變得單薄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觀看的影片。

「若欲治癒更深層之罪室,若欲進入第四層悔恨劇場與第五層遺忘深庫,需獻祭核心記憶。」殷寂說,語氣沒有誘惑,沒有威脅,只有陳述,像是一個盡責的管理員在告知借閱規則。「例如,關於沈映書笑容之記憶,關於頂樓離職之約中風吹過欄杆的觸感,關於你為何選擇遺忘的初始動機。越是溫暖,越是無法割捨,效力越強。」

黎曜辰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他想起林予安在淺眠迴廊裡對他說的話,歷代諮商師皆因記憶耗盡墮為蝕夢者。也想起魏鴻燁在醫學中心辦公室裡那張溫和儒雅的臉,以及那張與悔恨劇場一致的面具。

殷寂似乎察覺到他的動搖,白手套的手掌緩緩抬起,向著繭房的天花板輕輕一劃。隨著他的動作,整個繭房的頂部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向兩側拉開,原本由黑絲交織而成的天花板向外翻捲,露出一道垂直的、深不見底的裂口。裂口中不再是黑暗,而是一座倒懸的、由無數迴廊與病房拼貼而成的深淵結構。

那是罪淵圖書館的垂直剖面。

最上層是光亮的淺眠迴廊,無數病歷牆整齊排列,紙燈籠的光點像星星般點綴。第二至四層開始扭曲,沉眠病棟的水漬、童魘舊宅剝落的壁紙、悔恨劇場層層疊疊的手術台與觀眾席,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暗,牆面更潮濕,空氣更黏稠。而第五層以下,燈光幾乎完全消失,只剩下大片大片如墨般的黑暗,書架倒懸,重力失效,無數被撕碎的病歷紙張在黑暗中緩緩飄浮,像是被遺忘的雪。

而在那片最深的黑暗中,有聲音滲了上來。

先是一段笑聲,很輕,是少年的笑,帶著一點緊張的顫抖,像是剛剛說完一個不好笑的冷笑話後等待回應的笑。接著是一段哭聲,壓抑的、成年男子的哭聲,像是在空無一人的諮商所裡,獨自面對牆面刻痕時的哭聲。黎曜辰的瞳孔微微收縮,因為那兩段聲音他雖然不記得,卻感到無比熟悉,熟悉到胸口的刺痛瞬間蔓延至喉嚨。

「第五層遺忘深庫,封存連本館亦已遺忘之區域。」殷寂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中立,卻在此刻多了一絲近乎收藏家展示珍品時的細微停頓。「其中藏有你的笑聲,你的哭聲,你主動選擇遺忘之前的全部拼圖。歷代整理員皆止步於此,或因恐懼,或因燃料耗盡。」

他放下手,垂直的裂口緩緩合攏,繭房重新變為封閉的黑色絲線空間。但黎曜辰的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片深淵的殘影。他看見在繭房的牆壁內側,那些黑絲交織的縫隙中,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排排薄薄的書脊。書脊並非真正的書,而是一個個被壓扁、被墨線縫合的人形輪廓,他們的臉模糊不清,雙手緊抱著自己的膝蓋,被黑絲緊緊纏繞,封存在牆體之中,像是被製成標本的館藏。有些人形穿著與他相似的淺灰襯衫,有些則穿著守燈人的墨綠風衣,其中一個人形的左眼處,有一道與林予安相似的燙傷疤痕輪廓。

「失敗的整理員。」殷寂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語氣依舊沒有波瀾。「他們皆曾以為可用邊緣記憶治癒深層罪惡,最終皆被罪痕反向侵蝕,成為本館藏書。他們的殘響仍在書頁中低語,若你貼近聆聽,或可聽見他們最後的館規。」

黎曜辰不由自主地向前半步,靠近牆面。果然,在那些人形書脊的縫隙中,有極細的低語滲出,像是無數人在同時用氣音重複同一句話。勿直視鏡中超過三秒,勿回應空無一人的呼喚,勿在深庫呼喚自己的名字。每一句都是林予安曾經警告過他的館規,此刻卻以絕望的語氣被重複,像是臨終前的提醒。

殷寂對他的好奇似乎感到滿意,臉部空白處浮現出一絲極淡的、類似微笑的紋路,隨即又消失。他從制服內側的口袋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紙張泛黃,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上面用極其工整的字跡寫著幾行字,底下留有一處空白,空白處放著一支沾滿墨漬的鋼筆。

他將紙張與鋼筆一起輕輕放在半空中,紙張竟無視重力,懸浮在黎曜辰面前,離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一個手臂的距離。紙張上的字在燈籠光線的映照下清晰可見。

等價交換契約,以靈魂為抵押,換取一次性直視全部真相之機會。簽署者可於遺忘深庫中完整取回被獻祭之記憶拼圖,並直面原罪核心。若無法承受真相之重量,靈魂將永久歸檔,成為活體索引之附屬藏書。

「好奇是收藏的起點。」殷寂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貼在耳邊的低語,卻讓整個繭房的黑色絲線都微微顫動。「你與其他整理員不同,你渴望被需要,卻又恐懼親密,你在治癒他人時尋找自我,這份掙扎最為純粹。本館從不強迫,只作陳列。你可以選擇繼續以邊緣記憶維持淺層解構,直至燃料耗盡成為牆中藏書。亦可選擇以最核心之溫暖為代價,換取深入。或者,簽下此約,一次看見全部。」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白手套交疊於身前,臉部的空白正對著黎曜辰,像是一面等待被書寫的鏡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迫,不需要任何動作,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繭房內的空氣變得黏稠,讓燈籠的光線更難穿透。沈映書依舊站在角落,黑色長髮遮住她的表情,只有裙襬下的絲線仍在不安地蠕動,像是也在等待他的決定。

黎曜辰看著面前懸浮的契約紙張,紙張底部的空白處倒映著燈籠的光,像是一小塊未被墨浸透的白。他的耳邊同時響起兩種聲音,一種是牆體中那些失敗諮商師的殘響低語,另一種則是從遺忘深庫深處滲上來的、屬於他自己的笑聲與哭聲,兩種聲音交織,像是一場無休止的、關於記憶與遺忘的辯論。

他沒有伸手去拿那支鋼筆,也沒有立刻拒絕。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那裡有一支林予安給他的紙燈籠,紙面已經裂開,燈油將盡,卻仍在努力亮著。而他的右手腕,被白色紗布包裹的勒痕底下,黑色的黴斑正一下一下地搏動,像是在回應殷寂的低語。

整個繭房在這一刻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的呼吸聲與燈籠油芯燃燒的細響。殷寂的目光沒有離開過他,好奇而飢渴,像是一個收藏家終於等到最稀有的藏品即將決定是否要親手翻開自己的封面。

牆縫中,那些被封為書本的人形殘響,翻動書頁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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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悔恨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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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懸在半空,沒有落下,也沒有被風吹動。

那張泛黃的紙就停在黎曜辰胸前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底部的空白處像一小塊被墨水遺忘的雪地,鋼筆筆尖朝上,墨漬在燈籠微弱的鵝黃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紙張背後的墨字滲著淡淡的潮氣,帶著舊病歷受潮後的霉味與消毒水的苦澀,混合成一種讓喉嚨發緊的氣味。

殷寂沒有催促。他只是將戴著白手套的雙手交疊在身前,臉部那片暈開的空白正對著黎曜辰,像一面沒有映出任何東西的鏡子。繭房四周由黑色絲線交織成的牆面仍在細微蠕動,牆體內那些被封為書本的人形輪廓翻動書頁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沙沙聲疊加在一起,像是無數指甲在紙面上輕輕刮劃。角落裡的沈映書依舊赤足站立,黑色長髮遮住半張臉,裙襬底下的絲線不再蔓延,卻也沒有退去,靜靜垂落,像是等待宣判的藤蔓。

黎曜辰看著那支筆。只要握住它,只要在空白處寫下自己的名字,就能一次取回所有被獻祭的溫暖,就能看見遺忘深庫裡那段關於笑聲與哭聲的完整拼圖。這誘惑比任何語言都更直接,因為他的右手腕正隔著紗布傳來搏動般的刺痛,黴斑狀的勒痕底下菌絲正試圖與外界的黑絲相連,而口袋裡的失憶筆記本燙得像是烙鐵。

他想起陳子睿在淺眠迴廊安全閱覽室裡對他說的話。少年戴著褪色的耳機,聲音壓得很低,說他記得黎曜辰已經來過三次,每一次都說會記住,每一次都會在走出迴廊後忘記他的臉。想起林予安提著摺紙燈籠時的眼神,疲憊卻堅定,說點燈只照路不救人,因為每個靈魂都必須自己走出去。也想起沈映書在海邊小屋幻境崩解前那句帶著哭腔的詢問,你又要忘記我了嗎。

溫暖的記憶如果用來交換真相,那真相本身就會變成另一種遺忘。

這個念頭閃過時,黎曜辰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沒有去握那支鋼筆,而是用指尖輕輕推了一下懸浮的契約紙張的邊緣。

紙張晃了一下,像被無形的水流推動,向後退了半寸。鋼筆跟著晃動,筆尖滴落一滴墨,墨滴沒有落到地面,而是在半空就被無形的絲線接住,迅速暈開,消失。

「我不簽。」黎曜辰的聲音很輕,卻在繭房內迴盪,牆體中那些翻書聲像是被按了靜音,瞬間安靜了一拍。

殷寂臉部的空白微微起伏,像是水面泛起漣漪,隨後又恢復平滑。他沒有表現出失望或憤怒,那種絕對中立的姿態甚至沒有改變,只是緩緩抬起白手套的右手,朝著懸浮的契約輕輕一拂。

紙張與鋼筆無聲地向內摺疊,先是對摺,再對摺,最後縮成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紙塊,被他收回制服內側的口袋。動作優雅得像圖書館員將逾期的借閱單收回抽屜。

「等價交換之門永遠敞開。」殷寂的聲音依舊從四面牆壁的縫隙滲出,帶著舊紙張的悶響。「邊緣記憶無法支撐深層解構。你將在第四層證明此點。」

語畢,他身後的裂縫重新張開,那身過長的黑色制服下襬無風自動,像是被更深處的氣流牽引。殷寂向後退了一步,身體沒入裂縫的黑暗,裂縫隨即像書頁合攏般無聲閉合,只剩下天花板上一道淡淡的、像是被指甲劃過的紙張摺痕。繭房頂部垂直剖開的深淵景象也隨之收攏,黑絲重新交織,將天空封死。

幾乎在同一時間,繭房側面一堵由病歷紙張拼貼而成的牆面傳來急促的敲擊聲。不是指尖的輕敲,而是某種堅硬物體撞擊紙牆的悶響,咚、咚、咚,每一下都讓牆面的黑絲跟著震顫,滲出細細的黑色粉末。

沈映書抬起頭,無色的眼瞳望向聲音來源,裙襬底下的絲線不安地收緊。

黎曜辰還未反應,那面牆就從外側被撕開一道口子。紙張被粗暴地向兩側扯開,露出外頭迴廊昏暗的燈光與潮濕的空氣。一盞摺紙燈籠的光先探了進來,光線是熟悉的鵝黃色,卻比記憶中更黯淡,紙面上的裂口比先前更大,邊緣已經焦黑,像是被反覆灼燒。

提著燈籠的手屬於林予安。

她穿著那件改良式墨綠守燈人風衣,風衣下襬沾滿深層迴廊特有的暗褐色水漬,左眼的燙傷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她的短髮染著灰藍,此刻有些凌亂,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神依舊清醒而銳利,像一把在潮濕空氣中仍保持鋒利的刀。

「還活著就好。」林予安跨進繭房,一眼掃過黎曜辰腳踝纏繞的黑絲與腕間的紗布,又看了一眼角落的沈映書,語氣簡短帶刺,沒有多餘的問候。「比我想的還慢三分鐘。再晚一點,這間繭房就會被圖書館歸檔,到時候連我都找不到切口。」

黎曜辰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腳踝的絲線因他的動作繃緊,發出細微的撕扯聲。「妳怎麼找到這裡的?」

「妳的燈籠。」林予安提起手中的紙燈籠晃了一下,燈芯的光隨之搖晃,將她臉上的疲憊照得更深。「守燈人的燈籠不是照明,是標記。只要還亮著,我就能沿著光的殘響找過來。但這盞燈油快盡了,從童魘舊宅那次直面失敗後,裂口就沒癒合過。」她頓了頓,視線落在黎曜辰身前已經空無一物的半空,眉頭皺起。「他來過了?」

黎曜辰點頭,喉嚨有些發乾。「他要我用核心記憶去換真相。我沒簽。」

林予安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裡有多少是逞強,有多少是真實的清醒。隨後她沒有評價,只是轉身用燈籠的光照向被撕開的牆口,外頭是一條與淺眠迴廊截然不同的通道。通道不再是病歷拼貼的牆面,而是暗紅色的絨布與剝落的金箔牆紙,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被另一種更濃重的、像是舊手術室裡殘留的血腥與舞台幕布霉味所取代。遠處隱約傳來觀眾席椅子翻動的聲響與器械碰撞的細碎聲響,還有一段反覆播放的、失真的廣播語音,聽不清詞句,只剩下語調的起伏。

「第四層。悔恨劇場。」林予安低聲說,聲音在通道裡產生淡淡的回音。「這裡是魏鴻燁的主場。表世界他是院長,在這裡他是劇場經理。所有想把罪惡外包給體制的病患,最後都會被引到這裡,坐在觀眾席上看自己的手術被重演。」

沈映書在他們身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紙張被風吹動的氣音。她沒有跟上來,只是抬起無色的眼瞳看著黎曜辰,唇角仍掛著那個純淨而空洞的笑容,輕聲說:「你要去看戲了嗎?那裡很吵,燈光很亮,大家都戴著面具。你記得回來。」

黎曜辰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應那個邀請,也沒有再次試圖說服。她是活體索引,是圖書館的一部分,也是受害者本身,這種矛盾讓任何簡單的安慰都顯得虛假。他只是對她微微點頭,隨後跟著林予安跨出繭房,黑絲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將沈映書與那張沙發重新封回黑暗。

通道比想像中更長。兩側的牆面起初還能看出迴廊的結構,很快就被劇場的布景取代。牆紙上的金箔剝落,露出底下反覆覆蓋的舊海報,海報上印著同一個模糊的醫療團隊合照,每一張的臉都被黑色麥克筆塗掉,只剩下白袍的輪廓。頭頂的燈不再是日光燈管,而是劇場專用的聚光燈,燈罩內積滿灰塵,光線昏黃而聚焦,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布滿腳印的暗紅地毯上。地毯踩上去有種黏膩感,像是長期被未乾的血水浸透後又風乾。

越往深處走,廣播聲越清晰。那是一個溫和儒雅的中年男聲,語調平穩,帶著職業性的安撫,透過老舊喇叭傳出,失真卻清晰可辨。

「各位觀眾,請保持安靜,演出即將開始。本劇場秉持必要之惡的原則,為各位重現最真實的選擇現場。請放心,所有責任都將由專業人士承擔,各位只需觀看,無需負責。」

黎曜辰的腳步頓了一下。那個聲音他在表世界醫學中心院長辦公室裡聽過,魏鴻燁用同樣的語氣對他說個資法與評鑑缺漏,勸他休養。那時他覺得那是體制的官腔,此刻在這條通往悔恨劇場的通道裡,同樣的語氣卻帶著一種讓背脊發涼的粘稠感。

林予安顯然也聽出來了,她沒有停步,只是將紙燈籠提得更高,低聲念出一串安定咒語。咒語沒有特定的詞句,更像是某種節奏穩定的呼吸聲與低吟,隨著她的聲音,燈籠的光暈擴大了一點,將兩人周遭的霉味與低語短暫驅散。

「別被他的話術帶走。」她頭也不回地說。「蝕夢者的能力不是蠻力,是讓你自願把名字簽在空白處。」

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對開木門,門上鑲著銅製的劇場銘牌,銘牌上刻著第四層 悔恨劇場幾個字,字體華麗卻有許多刮痕。門縫底下滲出強烈的白光與更濃重的血腥味,還有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啜泣與器械碰撞聲。

林予安伸手推門。門很重,需要兩人合力才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的景象讓黎曜辰在瞬間屏住呼吸。

那是一座巨大的、沒有盡頭的劇場。舞台比想像中寬廣無數倍,由數十張手術台拼接而成,每一張手術台上都躺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頭頂的手術無影燈慘白刺眼,將人影的輪廓照得發白,卻照不清臉。手術台周圍站著數個穿著白袍、戴著白色醫師面具的身影,面具沒有五官,只有光滑的塑膠表面反射燈光,他們手持手術器械,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在進行一場永不停歇的排練。器械碰撞、布料摩擦、監視儀器單調的滴答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焦躁的節奏。

而觀眾席,則是由無數張老舊的絨布椅構成,椅背高大,暗紅色,密密麻麻向後延伸,直到黑暗深處看不見盡頭。每一張椅子上都坐著一個觀眾,他們穿著日常服裝,臉色蒼白,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用力掐進布料,眼神空洞地望向舞台,像是被強迫觀看自己最不願回憶的影片。有些觀眾的膝上放著一疊病歷與一支筆,病歷的空白處已經簽上了名字,字跡潦草而顫抖。

整座劇場的空氣是凝滯的,帶著舞台幕布長期未清洗的霉味與手術室消毒水混合的悶熱感,溫度比迴廊高,卻讓人感到更冷。聚光燈在舞台與觀眾席之間來回掃動,每當光束掃過,那些戴面具的白袍身影就會停頓一拍,像是等待觀眾的掌聲。

「歡迎,黎諮商師。」

舞台中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影。他穿著深色西裝與白袍,皮鞋光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框眼鏡,面帶權威的微笑。那張臉與表世界院長辦公室裡的魏鴻燁一模一樣,甚至連微笑時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只是此刻他的白袍下襬沾著暗紅的痕跡,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陰冷而空洞,像是舞台追光燈下被掏空的道具。

魏鴻燁站在由手術台拼成的舞台中央,雙手背在身後,像一個即將致詞的院長。他身後那些戴面具的白袍怪物同時停下動作,轉向觀眾席,面具光滑的表面齊齊對準黎曜辰與林予安的方向。

「我等你很久了。」魏鴻燁的聲音透過劇場的擴音系統傳遍每個角落,溫和儒雅,卻讓觀眾席上許多病患觀眾縮起肩膀。「從你簽下第一份病歷開始,我就在觀眾席留了兩個最好的位置。一個給你,一個給一直為你提燈的林老師。」

林予安將紙燈籠向前舉起,燈光在劇場強烈的聚光燈下顯得格外微弱,但那圈鵝黃的光暈仍頑強地將她與黎曜辰包裹在內。她快速掃視全場,低聲對黎曜辰說:「這裡至少有七個獨立罪室被強行縫合在一起,他把不同病患的醫療事故重演拼成連續劇,讓罪惡互相感染。這種縫合會讓解構難度成倍增加,你必須同時傾聽多個殘響。」

黎曜辰的視線落在最近的一張手術台上。那張台子上躺著的是一個年輕女性,腹部高高隆起,卻沒有任何遮蓋,白袍面具人手中的器械懸在她的腹部上方,反覆做出切開又縫合的動作,卻始終沒有真正落下。女性的臉被強光照得模糊,但黎曜辰在光線晃動的瞬間,看見她的側臉輪廓竟與沈映書有幾分相似。更遠處另一張台子上,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被按在台面上,周圍的面具人不停在他耳邊低語對不起三個字,與陳子睿罪室裡那間寫滿道歉的教室如出一轍。

這些都是被魏鴻燁收集來的罪痕,他把別人的懺悔當成劇目。

「別看了。」魏鴻燁像是看穿他的觀察,笑容加深,語氣帶著一種長輩指點後輩的寬容。「他們都是自願的。與其背負一輩子的愧疚,不如把記憶交給圖書館,讓專業人士保管。你也是諮商師,你應該最明白,遺忘有時候是一種治療。就像你當年做的選擇一樣,對不對?」

黎曜辰沒有回應。他能感覺到劇場內的低語正在滲入耳膜,那些觀眾席上病患的殘響混雜在一起,有嬰兒的啼哭,有監測儀的長鳴,有家屬在走廊裡壓抑的爭吵。他的傾聽能力在這種多重縫合的環境下被迫全開,腦中像是同時有數個收音機在不同頻道播放,每個頻道都在重複最痛苦的那一句對不起。

他按住自己的太陽穴,試圖聚焦。指尖的薄繭觸到皮膚時,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偏低,右手腕的黴斑勒痕在劇場聚光燈的照射下隱隱發燙,像是與舞台上那些無影燈產生共鳴。

「林老師,幫我爭取一點時間。」黎曜辰低聲說,聲音只有身旁的林予安能聽見。「我需要先重構其中一個現場,不然多重殘響會直接把我拖進去。」

林予安點頭,沒有多問。她將紙燈籠高高舉起,另一隻手從風衣口袋中掏出一疊摺好的小紙燈籠,每一盞都只有掌心大小,紙面寫著細小的安定咒語。她將其中一盞點燃,輕輕拋向空中。紙燈籠沒有落地,而是懸停在半空,緩緩旋轉,灑下更溫暖的光點。

「記住,點燈只照路不救人。」林予安的聲音在劇場的擴音與低語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嚴厲的溫柔。「我能照亮路,但走不走是他們自己的事。你也一樣。」

隨著小燈籠的光點擴散,觀眾席前排幾個原本空洞的病患眼中似乎恢復了一絲聚焦,他們茫然地看向那盞漂浮的燈,像是在黑暗的電影院裡看見了出口的指示燈。

這個變化顯然激怒了魏鴻燁。他臉上的微笑收斂了一分,金框眼鏡後的眼神沉了下來。他輕輕抬手,打了一個響指。

響指聲在劇場內被擴音系統放大,舞台上那些原本靜止的戴面具白袍怪物同時動了起來。他們不再重演手術,而是齊齊轉身,以一種關節僵硬卻速度極快的方式,朝著觀眾席與黎曜辰兩人所在的方向湧來。面具光滑的表面在聚光燈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沒有五官,卻讓人感到被無數視線同時鎖定。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們移動時沒有腳步聲,只有白袍摩擦與器械碰撞的細碎聲響,像是一群沒有重量的紙人。

「既然不願意安靜觀看,那就上台參與吧。」魏鴻燁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黏膩。「黎曜辰,你不是最擅長傾聽嗎?那就聽聽他們是怎麼自願簽下契約的。每一份契約,都是用最溫暖的記憶換來的,比如第一次抱起孩子的觸感,比如母親在夜市為你擦汗的手。他們覺得很划算,你覺得呢?」

林予安立刻將主燈籠的光推向最亮,口中安定咒語的節奏加快。鵝黃的光暈與湧來的白袍怪物相撞,發出像是紙張被火焰舔舐的滋滋聲,怪物面具的表面在光照下浮現出細細的裂紋,動作也遲緩了一瞬。但怪物的數量太多,前排被阻擋,後排立刻繞過光暈的邊緣,從側面逼近。

黎曜辰閉上眼。他知道此刻不能被魏鴻燁的話術牽走,傾聽必須主動,而不是被動接收。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離他最近的那個年輕孕婦手術台上,那個與沈映書側臉相似的身影。

他伸出左手,指尖在空中輕輕觸碰,像是在觸碰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解構共感的第一階,傾聽,在多重縫合的劇場中艱難啟動。

瞬間,無數殘響湧入。那不是單一病患的情緒,而是一整段被反覆播放的記憶現場。消毒水的氣味濃得讓人想吐,手術無影燈的嗡鳴刺痛耳膜,一個年輕護理師的聲音在顫抖,重複著血壓在掉,叫魏院長,另一個更沉穩的男聲卻說先等評鑑委員離開,不要擴大事態。女性的啜泣與儀器尖銳的警報混在一起,最後歸於一片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安靜,安靜中只有一句被反覆塗改的病歷文字在眼前浮現,病患家屬情緒不穩,與醫療處置無關。

黎曜辰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滲出冷汗。這段殘響裡不僅有病患的罪惡,還有被體制竄改後的集體沉默,那種沉默比尖叫更讓人壓抑。他強行切換到第二階,重構。

以他為中心,周圍的劇場景象開始扭曲、重疊。觀眾席的絨布椅變得透明,舞台的手術台則變得更加真實。他看見那間手術室不再是舞台布景,而是五年前醫學中心真實的手術室,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門外的走廊傳來評鑑委員的談笑聲。孕婦躺在台上,臉色慘白,而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的那個白袍身影,肩線與髮型讓他感到無比熟悉。

那是更年輕的自己。穿著淺灰襯衫與深黑長褲,手中拿著病歷,站在門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命令釘在原地。

這個重構讓黎曜辰的心臟猛地收緊。還沒等他看清更多,一陣更強烈的拉扯感從側面傳來。

是林予安的燈籠。

為了替他爭取重構的時間,林予安將主燈籠的光推到極限,紙面的裂口在強光下迅速擴大,焦黑的邊緣開始捲曲,燈芯的火光劇烈晃動,油將盡時的噼啪聲在劇場的喧囂中格外清晰。幾個繞過光暈的戴面具怪物已經逼近她的側面,其中一個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抓住了她風衣的下襬。

白手套的觸感與殷寂的相似,卻更粗糙,帶著長期接觸消毒水的乾澀。林予安試圖用咒語驅散,但燈油耗盡的光已經無法形成完整的屏障。更多面具人湧上,他們沒有攻擊,只是用身體與白袍將她一點點向觀眾席深處推擠,像是一群沉默的觀眾在請遲到的客人入座。

「黎曜辰!」林予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波動,她一手死死抓住燈籠的提把,另一手試圖抓住椅背,卻被白手套輕輕撥開。「別管我!把現場重構完!這是他的話術陷阱,他想讓你分心!」

她的身體被拖入暗紅絨布椅構成的深處,光線迅速被觀眾席的黑暗吞沒,紙燈籠的光在怪物群中明滅不定,像是一盞即將被潮水淹沒的孤燈。那些坐在椅子上的病患觀眾對她的掙扎視而不見,依舊空洞地望向舞台,只有少數幾個曾被小燈籠照亮過的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又很快被恐懼壓回空洞。

黎曜辰想要中斷重構去拉她,但多重解構一旦開始就無法輕易中斷,否則殘響會直接反噬。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撕成兩半,一半被手術室的重構現場牢牢吸住,另一半則被林予安被拖走的畫面拉扯。右手腕的黴斑勒痕在此刻劇烈搏動,黑色的菌絲甚至透過紗布滲了出來,與劇場地面暗紅地毯的紋理相連。

舞台中央的魏鴻燁看著這一幕,重新露出那個溫和儒雅的微笑。他緩緩走下由手術台構成的階梯,每一步都讓聚光燈跟隨,皮鞋踩在手術台不鏽鋼邊緣的聲響被擴音系統放大,清脆而緩慢。

他走到黎曜辰重構出的手術室虛影前,像一個導覽員般伸出手,指向門口那個年輕的、拿著病歷卻沒有進入的身影,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惋惜。

「看清楚了嗎,黎醫師?」魏鴻燁的聲音透過擴音,清晰地傳入黎曜辰仍在重構的意識深處,也傳遍整個劇場。「當年評鑑在即,家屬情緒激動,護理人力不足。我只是下了一個最符合體制利益的判斷,暫緩處置,先處理更重要的事。而你,作為當時最被看好的實習諮商師,你選擇了服從。」

他頓了頓,金框眼鏡後的眼睛望向黎曜辰,眼神像是在看一份已經歸檔的病歷。

「那個自縊的少女,那個叫沈映書的護理師,還有那個孕婦,她們的每一份病歷,最後簽名的都是你。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為了留在體制內,自願簽下的。你忘了嗎?還是說,你終於想起來了?」

聚光燈在這一刻全部聚焦於黎曜辰身上,將他與那個年輕身影的重疊處照得慘白。觀眾席深處,林予安提著的紙燈籠 окончательно熄滅前的最後一絲火光跳動了一下,隨後徹底暗下,只剩下一縷淡淡的、像是紙張燒焦後的青煙,在充滿低語的劇場空氣中緩緩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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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熄滅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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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熄了。

不是被風吹熄的那種熄,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捻掉的熄。最後一絲鵝黃色的火苗在紙燈籠內縮了一下,發出極細的噼啪聲,接著就沉入黑暗。青色的煙從焦黑的紙面裂口捲出來,很淡,卻在滿是消毒水與舊絨布霉味的悔恨劇場裡異常清晰,蜿蜒著往上飄,最後被聚光燈的光柱切碎。

林予安被拖進去了。

那些戴著光滑白面具的白袍身影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數量卻多得讓人無法計算。前排的被林予安最後推開的光暫時擋住,後排的便從光暈的邊緣繞過來,白手套抓住墨綠色風衣的下襬、袖口、手腕,動作不帶暴力,卻帶著一種儀式般的堅持,像是一群招待在引導遲到的觀眾入座。林予安一手還死死扣著已經熄滅的紙燈籠提把,指節發白,另一手試圖抓住身旁一張暗紅絨布椅的扶手,指尖在布料上刮出細細的聲響,卻被另一隻白手套輕輕撥開。她的短髮被拉扯得晃動,左眼那道燙傷疤痕在聚光燈快速掃過時顯得格外深。

「黎曜辰!別過來!把現場走完!」她的聲音從觀眾席深處傳來,起初還能保持那種一貫的簡潔與帶刺,此刻卻混入了急促的喘息與被布料摩擦的雜音。暗紅色的椅背一排排向後延伸,像是一道沒有盡頭的堤防,她的身影很快就被那些高大的椅背與站立的白袍面具割碎,只剩下那件墨綠風衣的一角偶爾在縫隙中閃現。

黎曜辰站在舞台與觀眾席的交界處,左手還維持著觸向虛空的姿勢,解構共感的第二階重構被迫維持著。他的意識被硬生生撕成兩半,一半牢牢黏在那間被重現的手術室裡,凌晨三點的時鐘、門外評鑑委員模糊的談笑、手術台上臉色慘白的年輕孕婦,以及門口那個穿著淺灰襯衫、手中拿著病歷卻沒有踏進去的、更年輕的自己。另一半則被林予安被拖走的畫面不斷拉扯,右手腕紗布底下的黴斑勒痕燙得像烙鐵,黑色的菌絲甚至透過紗布滲出來,與腳下黏膩的暗紅地毯紋理連在一起,輕輕搏動。

魏鴻燁站在由手術台拼成的舞台中央,雙手背在身後,金框眼鏡反射著慘白的手術無影燈。他看著林予安被拖入黑暗,嘴角維持著那個溫和儒雅的弧度,語氣透過劇場老舊的擴音系統傳遍每個角落,依舊平穩,像是在進行一場教學查房。

「林老師還是這麼盡責。」他說,聲音不大,卻讓前排幾個原本被小紙燈籠短暫照亮過的病患觀眾縮得更緊。「守燈人的規矩是點燈只照路不救人,她卻總是忍不住伸手。這就是為什麼她十年來送走了七個學生,卻沒有一個能走到第五層。」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黎曜辰正被多重殘響塞滿的腦中。七個學生。這個數字與遺忘深庫中那些被封為書本的人形輪廓數量隱隱重疊。消毒水的氣味濃得讓喉嚨發緊,監視儀器單調的滴答聲與家屬在走廊壓抑的哭聲混在一起,在他的顳側反覆敲擊。

他想中斷重構。理智告訴他必須先把林予安拉出來,可是重構一旦中斷,沒有被完整直面的殘響會像退潮時留在沙灘上的碎玻璃,反向割回諮商師本身。童魘舊宅那次失敗的直刺感還留在腕間,而這一次是多重縫合的劇場,若在此刻強行切斷,他可能會直接被拖進觀眾席,成為下一張椅子上空洞的觀眾。

就在燈火徹底暗下、光暈即將被白袍人潮完全吞沒的瞬間,劇場側面那扇平時用來讓工作人員進出的、貼著剝落金箔的小門,被人從外側用力撞開。

門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碰響,與劇場內那些受控的器械碰撞聲完全不同,帶著表世界高中教室裡常見的、蠻橫的力道。一個瘦高的身影踉蹌著擠進來,背上的帆布袋因為衝撞而甩到身前,裡面的塗鴉本散落出幾張。

是陳子睿。

他穿著那件總是皺的制服,耳機歪掛在脖子上,黑眼圈深得像兩片暈開的墨,額頭全是汗,瀏海被汗水黏在前額。他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就像他上次闖入沉眠病棟那樣,靠的不是守燈人的指引,而是某種更原始的、屬於夢遊者的直覺。

「我就知道!」陳子睿一進來就大喊,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卻又立刻壓低,帶著自嘲的顫抖。「每次這種燈要滅的爛戲碼,就一定要有個白痴衝出來救場,對吧?我他媽的在淺眠迴廊的安全閱覽室睡得好好的,結果夢到一整排椅子在搬家,就知道你又在亂搞了,黎曜辰!」

他一邊喊,一邊已經衝向觀眾席。沒有燈籠,沒有咒語,他僅憑著那雙在黑暗中仍能看見殘響的手,抓住林予安被拖走的方向前一排椅子的扶手。他的指尖碰到絨布的瞬間,細微的、像是舊紙張摩擦的殘響順著他的手臂竄上來,讓他整個人抖了一下,但他沒有鬆手。

黎曜辰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刺痛的亮光。陳子睿還記得。這個少年在重置後保留殘響的體質,讓他成為這座圖書館裡唯一的活體線索庫,他記得每一次被遺忘的過程,也因此能在所有人都迷路時,找到正確的路。

「抓著她!」黎曜辰終於從牙縫中擠出聲音,重構的光影在他周身不穩定地晃動,讓他的臉一半陷在手術室的慘白燈光裡,一半陷在劇場的暗紅陰影中。「別讓他們把她帶到後排,後排是歸檔區,進去就出不來了!」

陳子睿應了一聲,整個人撲進椅縫間。那些白袍面具人對他的出現顯得有些遲鈍,他們的目標原本是林予安,對於這個不在名單上的闖入者,他們的動作出現了短暫的錯拍。陳子睿趁著這個空隙,伸手抓住了林予安風衣後領的帶子。布料繃緊,發出快要撕裂的聲響。

「林老師!抓緊!」陳子睿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用力。「妳不是說點燈只照路不救人嗎?那妳自己倒是照一下路啊!」

林予安在黑暗中回過頭。她的臉色因為被拉扯而有些發白,短髮凌亂,但那雙眼睛在看見陳子睿的瞬間,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被壓抑許久的歉疚終於找到出口。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用力,握住了陳子睿的手腕。兩個人的手都冰涼,卻都握得很緊。

黎曜辰在這一刻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強行切斷重構,而是將重構的焦點從那間手術室,猛地轉向觀眾席的這一角。他將傾聽的能力全部收回,不再去聽那些縫合在一起的數個罪室殘響,而是只聽眼前這一個,最近的、正在發生的、屬於林予安的殘響。

他閉上眼,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是要撥開水面。

嗡的一聲,劇場的聚光燈像是被無形的手調暗了一瞬,隨後又亮起,但亮起的光中多了一層薄薄的、像是舊照片色調的濾鏡。觀眾席的絨布椅變得半透明,那些戴面具的白袍身影動作慢了下來,而林予安與陳子睿周圍的空間,則被另一段記憶覆蓋。

那不是病患的記憶,是林予安自己的。

黎曜辰聽見了大學諮商中心督導室裡的冷氣聲,聞到了舊書與影印紙的味道。畫面不清晰,像是隔著一層潮濕的玻璃,卻能看見七年前的林予安,穿著還沒有改良過的素色風衣,短髮還沒有染灰藍,左眼的疤痕還很新,坐在督導室的椅子上,對面坐著一個更年輕、頭髮還沒有白、眼窩還沒有那麼深的黎曜辰。那時的黎曜辰穿著醫學中心實習生的白袍,手中緊緊抱著一份病歷,肩膀微微發抖。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年輕的林予安聲音比現在更清亮,卻壓抑著顫抖。「主動要求做記憶處置,這不是休假,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切掉。切掉就不會長回來了,曜辰。」

年輕的黎曜辰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近乎自我懲罰的平靜。「我簽了不該簽的字。我站在門外,看著她們被推進去,卻什麼都沒做。與其每天晚上都聽見那個聲音,不如忘掉。我想忘掉督導,我想重新開始。」

「那個叫沈映書的護理師呢?她也簽了嗎?」

「她……她比我更害怕。她先跑掉了。」年輕的黎曜辰頓了一下,指尖掐進病歷紙張,紙面皺起。「魏院長說,這是為了評鑑,為了讓更多人能得到治療。犧牲一個,保全體制。督導,妳告訴過我,諮商師不能把個案的痛苦帶回家,可是我已經帶回來了,我帶回來一整間病房。」

記憶的殘響到此被劇場的低語切斷,但已經足夠。黎曜辰在重構的暈眩中睜開眼,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溫熱的液體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立刻落下。他終於明白,林予安眼中的疲憊與嚴厲從何而來。她不是旁觀的引路人,她是那個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看好的學生選擇遺忘,卻無力阻止的督導。她十年來提著燈籠,不只是為了指引迷失者,更是為了等待那個當年走進處置室的學生,能自己走回來。

這份明白化作力量。黎曜辰將重構的光推向陳子睿與林予安的方向,低聲念出林予安曾教過他的、那段沒有固定詞句、只有節奏的安定語調。他的聲音很啞,卻穩住了晃動的光。

陳子睿感覺到手中的拉力一鬆,那些抓住林予安的白手套像是被燙到般縮了一下。少年立刻用盡全身力氣往後拖,將林予安從兩張椅子的夾縫中硬生生拽了出來。兩人一起摔在過道上,陳子睿的背撞上另一張椅子的扶手,帆布袋裡的塗鴉本散落一地,其中一本翻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用不同顏色筆記錄的圖案,那些都是他在每一次重置後憑著殘響畫下的、迴廊與劇場的地圖碎片。

林予安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她的風衣下襬被扯裂了一道口子,小腿處被白袍面具的指尖劃出幾道細細的、滲著黑點的痕跡,像是被黴斑感染。她撐著地面想要站起,卻發現腳踝已經不太能使力,熄滅的紙燈籠滾落在一旁,紙面焦黑,提把斷裂。

黎曜辰踉蹌著跑過去,跪在她身旁,伸手想扶她,卻被她抬手擋開。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別碰。」林予安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脫力後的沙啞,卻還是那個簡潔帶刺的語調。「先檢查他的殘響記錄。」她看向陳子睿散落的塗鴉本,視線落在其中一頁用紅筆圈起來的圖案上。那一頁畫著悔恨劇場的後台,後台的布景板後面,用虛線標示著一條向下的豎井,旁邊寫著幾個潦草的字,燈油盡處,門在後台。

陳子睿喘著氣,顧不上背上的疼痛,手忙腳亂地將那本塗鴉本撿起來,翻到那一頁,遞給黎曜辰。「我、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每次畫完都會忘記為什麼要畫,但這一頁我畫了三次,每次都覺得很重要。剛剛在來的路上,我腦中一直閃過這個畫面,就想帶來給你們看。」

黎曜辰接過塗鴉本,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傾聽的能力自動讀取了紙面殘留的、屬於陳子睿的微弱執念。那是一種想要被記住、想要幫上忙的、少年特有的笨拙善意。這份善意讓他眼中的薄霧更重。

林予安靠著椅背,緩緩吐出一口氣,氣息在冰冷的劇場空氣中化作白霧。她的視線落在那盞已經熄滅的紙燈籠上,眼神第一次軟化,露出近乎悲傷的溫柔。

「那是我第一次為你做的燈籠。」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卻讓黎曜辰與陳子睿都安靜下來。「你去做處置的前一晚,我在督導室加班,摺到天亮。我想著,如果你在裡面害怕,至少有個光能讓你找到回來的路。結果你出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這個督導都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自己是個需要被需要的諮商師。」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黎曜辰,眼中映著劇場頂部晃動的聚光燈,像是映著七年前那個抱著病歷發抖的年輕人。

「我後來加入守燈人,有一半是為了找你。歷代諮商師都會被圖書館選中,我就想,如果我能在淺眠迴廊多點一盞燈,是不是就能在你被選中的那晚,先找到你。可我還是晚了一步,你已經自己走進來了,還把最溫暖的那些記憶,一次次拿去換別人的罪。」

這段話沒有激烈的情緒,卻讓劇場內那些持續不斷的低語與器械碰撞聲都顯得遠了一些。陳子睿聽得呆住,手中還緊緊抓著塗鴉本,眼眶慢慢紅了起來,卻倔強地沒有移開視線。黎曜辰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專業的、安慰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將那盞焦黑的紙燈籠撿起來,捧在手心。紙面已經脆得一碰就碎,裡面的燈油早已耗盡,只剩下燈芯處一點餘溫。

林予安看著他的動作,疲憊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疤痕,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實。「點燈只照路不救人,這句話不是冷血,是規矩。因為每個靈魂都必須自己直面自己的罪惡,別人替他走,路就永遠走不完。我當年沒能讓你直面,所以你才會在這裡繞了七年。」

她說著,從風衣內側最深的口袋裡,掏出最後一盞摺疊完好的小紙燈籠。這盞燈籠比之前的小,更精緻,紙面是用一種泛黃的、像是舊病歷背面的紙摺成,上面用極細的筆寫滿了安定咒語,燈芯是新的,還沒有點燃。她將它遞給黎曜辰。

「這是最後一盞,用我丈夫留下的那本舊書最後一頁做的。裡面藏著的地圖,就是子睿畫的那條路。」林予安將燈籠放在黎曜辰手中,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督導在最後一次會談結束時,給予學生的、無聲的肯定。「遺忘深庫的入口不在圖書館的正門,在這個劇場的後台。只有當第四層的燈全部熄滅,後台的布景板才會露出原本的牆,牆後就是垂直的豎井。你們兩個去,我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陳子睿立刻抬頭,聲音拔高。「妳腳都受傷了,那些白臉怪物還在後面,妳留在這裡是要幹嘛?」

林予安撐著椅背站起身,雖然小腿的黑痕讓她的動作有些踉蹌,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清醒的堅定。她將那盞熄滅的、焦黑的燈籠重新提起來,即使裡面已經沒有光,她還是將它高高舉起,像是舉著一面旗。

「我斷後。」她說得簡短,目光掃過觀眾席深處那些開始重新聚集、朝著他們方向緩慢移動的白袍面具。「這座劇場是魏鴻燁用體制縫合的,只要還有人坐在觀眾席上看戲,他的契約就有效。我要把前排的燈重新點亮,哪怕只有幾盞,讓那些還能被照到的人,自己站起來往出口走。這樣後台的門才會完全打開。」

她轉向黎曜辰,語氣放緩了一些,卻多了一分不容拒絕的重量。

「別回頭。深庫裡沒有燈,只有你們自己的記憶能照路。子睿的殘響能幫你記住方向,但能不能走出來,要看你敢不敢把那份不願想起的記憶撿回來。記住,你是諮商師,不是整理員。整理員是為圖書館工作,諮商師是為人工作。」

黎曜辰握緊手中小小的、尚未點燃的紙燈籠,紙面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與他腕間紗布底下的刺痛形成對比。他的視線在林予安受傷的小腿與陳子睿泛紅的眼眶之間來回,最終落在林予安那張疲憊卻堅定的臉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個輕輕的點頭。

陳子睿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黎曜辰輕輕按住肩膀。少年抬頭,看見黎曜辰眼中那層一直空洞的薄霧此刻盛滿了水光,卻沒有落下,而是化作一種更深的、願意承擔的清明。

劇場的聚光燈在此刻忽然全部轉向後台,強烈的白光將後台那塊巨大的、畫著華麗布景的木板照得發亮。木板在光照下,邊緣開始滲出細細的黑絲,像是被光逼得現出原形。與此同時,觀眾席深處傳來椅子被推倒的聲響,那些被林予安小燈籠曾照亮過的少數觀眾,正茫然地站起身,朝著過道移動,而更多的白袍面具則從舞台兩側湧向他們。

林予安提著那盞已滅的燈籠,主動迎向湧來的白影。她的背影在暗紅與慘白交錯的光中顯得單薄,卻挺直。

「走。」她沒有回頭,聲音混在越來越嘈雜的劇場雜音中,卻清晰地傳到兩人身後。「去把那扇門打開。」

黎曜辰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背影,將未點燃的紙燈籠小心地收進襯衫口袋,貼近心臟的位置。陳子睿抱緊帆布袋,緊跟在他身旁。兩人轉身,朝著被強光照亮的後台跑去。地毯的黏膩感在腳下變得更加明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未乾的血跡上,而後台那塊布景板後的陰影中,一道細細的、垂直向下的縫隙,正隨著前排觀眾的移動,緩緩裂開,露出裡面深不見底的黑暗,與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舊紙張與消毒水混合後腐爛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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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遺忘深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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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台那塊畫著歌劇院包廂的布景板在強光下裂開一道垂直的縫,縫隙裡沒有光,只有更濃的黑暗,像是布景後面原本就沒有牆,而是一口被遺忘的井。黎曜辰貼近時,聞到一股混著舊紙張霉味與過期消毒水的甜膩氣味,氣味濃得帶有重量,壓在鼻尖與舌根,讓人想起醫學中心地下室那些永遠不會被調閱的封存病歷。陳子睿抱著帆布袋跟在他身後,手裡那本塗鴉本翻開在紅筆標記的那一頁,紙面因為手汗而微微捲起,上面那句燈油盡處,門在後台的字跡被反覆描過,墨水都暈開了。

林予安沒有回頭,她舉著那盞已經熄滅的紙燈籠迎向重新聚攏的白袍面具。墨綠風衣的裂口在暗紅燈光下晃動,椅子被推倒的聲音與面具下傳來極輕的紙張摩擦聲混合在一起,像是有人正在快速翻閱病歷。黎曜辰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背影,將口袋裡尚未點燃的小紙燈籠按得更緊,燈芯的觸感透過襯衫傳來,然後拉著陳子睿踏進那道縫隙。縫隙的邊緣刮過他的肩膀,觸感不是木板,是潮濕的、覆著薄薄黴斑的紙面。

縫隙後面是一條垂直的維修豎井。說是豎井,更像是圖書館在建造時被刻意遺漏的夾層,牆面由反覆堆疊的病歷櫃與生鏽的鐵梯拼成,鐵梯的每一步都朝著不同的方向生長,有些橫著,有些倒著,有些直接嵌進天花板。沒有燈,但牆縫裡滲出微弱的、像是影印機待機時的綠光,勉強照出空氣裡懸浮的紙屑。那些紙屑沒有落下,而是靜止在半空,像是被水托住。

陳子睿先探頭往下看,隨即縮回來,臉色發白。「我靠,這下面沒有底嗎?我塗鴉本上畫的是樓梯,這根本是電梯井,還是壞掉的那種。」他的聲音在井裡產生細微的回音,回音卻比他的原聲慢了半拍,彷彿另一個陳子睿在更深的地方重複他的話。黎曜辰沒有回答,他將傾聽的能力放開,指尖輕觸鏽蝕的梯框,殘響立刻順著金屬竄上來。那不是屬於某個病患的殘響,是這座建築本身的記憶,沉悶、擁擠、被反覆塗改的墨水味。

下墜感來得沒有預兆。不是跳,是腳下的鐵梯忽然失去承重,兩個人像是被井底的黑暗輕輕吸了一下,身體變得極輕。黎曜辰感覺胃部輕輕上提,耳膜鼓脹,口袋裡那盞小紙燈籠也飄了起來,紙面在綠光中微微張開,像是一隻尚未孵化的蛾。陳子睿驚呼一聲,帆布袋裡的塗鴉本散開,紙頁在失重的環境中緩緩旋轉,每一頁上他用不同顏色筆記錄的地圖都變得模糊,只有那頁紅筆標記的豎井圖異常清晰。

他們落在第五層。與其說是落下,不如說是被這層樓本身接住。遺忘深庫沒有地板與天花板的區別,視線所及全是倒懸的書架。書架由生鏽的病床架與木質檔案櫃扭曲焊接而成,所有的病歷都倒著插放,封面朝下,紙頁朝上,卻沒有一張掉落。像是重力在這裡被重新定義,所有的重量都指向牆面,而不是地面。空氣濃稠得近乎液體,每一次呼吸都帶進消毒水放久後發酵的酸腐味,混著舊紙張被水浸透後又風乾的霉味,黏在喉嚨深處。

兩人的腳尖勉强觸到一排橫放的書架頂端,黎曜辰伸手抓住一根倒垂的點滴架才穩住身形。點滴架上還掛著半瓶泛黃的液體,瓶身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被水暈開,只剩下日期,七年前的七月。遠處傳來極輕的翻頁聲,那聲音在濃稠的空氣中傳得很慢,每翻一頁都像是有人在耳邊將紙張撕開。陳子睿抓住黎曜辰的手腕,低聲說這裡跟他夢裡見過的不一樣,他以前夢見的深處是黑的,這裡卻是亮的,一種沒有光源卻無處不在的、蒼白的亮。

黎曜辰試著往前走,每一步都必須將腳從黏稠的空氣中拔出來。書架之間的走道寬度不一,有些只容一人側身,有些卻寬得像是手術室。每一本病歷的封面上都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編號用黑色絲線繡在封皮上,絲線還在微微蠕動。當他靠近其中一本時,絲線會輕輕抬起,像是嗅到活人的氣息。他沒有伸手去碰,他知道在深庫裡隨意觸碰等於翻開別人的罪痕,也等於翻開自己的。

就在他猶豫該往哪個方向走時,走廊盡頭的書架忽然自行移動。不是倒塌,是像圖書館員整理書架那樣,安靜地、精準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原本不存在的筆直長廊。長廊的盡頭是一扇白色的會談室門,門牌上寫著實習諮商室,門縫下透出溫暖的黃光,與整個深庫蒼白的色調完全違和。那扇門黎曜辰認得,那是七年前醫學中心頂樓那間最小的會談室。

門在沒有風的情況下向內打開了。

沈映書站在門後。她沒有穿之前那件洗舊的病人服,而是穿著一套整齊的、七年前護理師制服,領口繫得一絲不苟,黑色長髮束成低馬尾,露出那張蒼白卻極淡的臉。她赤足,卻沒有踩在倒懸的書架上,而是踩在那條新出現的長廊的地面上,彷彿只有她腳下還殘留著正常的重力。她看見黎曜辰,露出一個純淨而空洞的笑,輕聲喚他的名字,語調與在夾層繭房中一模一樣,卻少了那份刻意營造的依賴,多了一種近乎職責的平靜。

「你終於下來了,黎曜辰。」沈映書的聲音在濃稠的空氣中異常清晰,每個字都沒有回音,像是直接貼在耳膜上說話。「這裡是大家都忘記的地方,所以我才能一直記得。我幫你把路排好了,你只要照著走,就能找到你要的東西。」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撥,走廊兩側的書架便開始高速旋轉,病歷的紙頁嘩嘩翻動,形成一道紙牆。陳子睿想往後退,卻發現來時的豎井已經消失,身後只剩下無盡的、倒懸的書櫃。

黎曜辰將陳子睿拉到身後,右手護住胸口那盞尚未點燃的紙燈籠。沈映書的力量在這裡與先前完全不同,在淺眠迴廊她只能竄改一間房的陳設,在沉眠病棟她只能讓孕婦的臉變成她的臉,而在這裡,她像是這座深庫的管理員,每一次抬手都能讓整條走廊的順序重新排列。他試著啟動傾聽,卻發現所有的殘響都被一種更強的、屬於沈映書的低語覆蓋,那低語像是無數人同時在背誦同一份病歷。

「別聽了。」沈映書微微偏頭,像是聽見他內心的嘗試,笑容不變。「這裡沒有別人的罪痕,只有你的。你每次獻祭給圖書館的記憶,都被送到這裡來歸檔。我只是幫館長把標籤貼好,讓它們不會亂掉。」她說著,輕輕拍了拍身旁一座書架,書架上的一本病歷無風自動,翻開在其中一頁,頁面上貼著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裡是夜市的燈串與兩個模糊的身影,那是黎曜辰在第二章獻祭掉的、與母親的夜市記憶。照片的邊緣已經被黑色絲線縫在紙頁上。

就在此時,四面牆壁同時響起翻頁聲。那聲音不是來自書架,是來自空氣本身。一個沒有起伏的、像是播報館規的聲音從每一本病歷的紙縫中滲出來,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立體的低語。黎曜辰認得這個聲音,是殷寂。

「歡迎來到遺忘深庫,第五層。」殷寂的聲音依舊中立,像是在朗讀入館須知。「此處為本館自行遺忘之區域,不負館藏責任。提問,諮商師黎曜辰,你可知獻祭的本質?」牆壁上的病歷同時顫動,紙頁間滲出細細的黑絲,那些黑絲在空中交織成一行字,溫暖記憶為燃料,罪淵得以運轉。

陳子睿摀住耳朵,卻發現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是從胸口震動。他壓低聲音對黎曜辰說他聽見牆在說,這座圖書館根本不是要治病,是要用那些溫暖的東西去燒鍋爐。黎曜辰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被走廊盡頭的那扇會談室門吸住。門內的黃光正在閃爍,每閃一次,門內的場景就換一個瞬間,像是一卷被反覆倒帶的錄影帶。

殷寂的低語繼續,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濃稠的空氣變得更重。「等價交換為本館第一館規。病患以罪痕換取遺忘,諮商師以溫暖記憶換取解構效力。然溫暖記憶燃燒後所生之熱,七成用於照亮淺層迴廊,三成沉入此深庫,維持倒懸之架不墜。沈映書為本館活體索引,自願留任,負責將散落之拼圖依館長喜好重新編目。」牆上的黑絲隨著這段話蠕動,拼出一張新的圖,圖中沈映書的頸間勒痕正被無數絲線牽引,像是一枚被線操控的書籤。

沈映書聽見活體索引四個字,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細微的裂痕,但很快又被那種空洞的純淨覆蓋。她向前踏出一步,整條長廊便跟著她向前延伸,原本在盡頭的會談室門瞬間來到兩人面前,門把手幾乎碰到黎曜辰的胸口。這種空間的竄改讓陳子睿發出短促的驚呼,他的殘響體質在此刻被動啟動,眼前閃過無數重疊的畫面,他看見黎曜辰推開這扇門,又看見他沒有推開,兩種記憶同時存在。

「你還記得那天的燈嗎?」沈映書伸手,指尖幾乎碰到黎曜辰的手背,卻停在半空,像是被某種規則限制不能直接觸碰。「那天的燈也是這樣,一直閃。你說等評鑑結束就帶我去頂樓看夜景,你說會幫我把那份會談紀錄改好。你還沒改,我就一直在這裡等。」她的語調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被無限拉長的偏執,每個字都像是在確認他是否還記得。

黎曜辰的呼吸變得急促,腕間紗布下的黴斑勒痕在深庫的環境下再次發燙,黑色的菌絲順著血管向上爬。他知道這是沈映書在重置輪迴的前兆,在童魘舊宅與悔恨劇場他都見過類似的徵兆,只是那時重置的是一間房,而現在沈映書要重置的是整條走廊。他強迫自己啟動重構,試圖在被拉入輪迴前先看清門內的真相,口袋裡那盞未點燃的紙燈籠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

門在他的注視下自行打開。裡面不是海邊小屋,也不是夾層繭房,就是七年前那間實習諮商室。白色的牆,兩張相對的椅子,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疊空白的會談紀錄與一枝原子筆。牆上的時鐘指向三點十七分,秒針卡在同一個格子上反覆顫動,卻永遠不往前走。窗外的夜色是靜止的,遠處醫學中心主棟的燈光像是貼上去的貼紙。房間中央,穿著淺灰襯衫、更年輕的黎曜辰站在門口,手中拿著一份病歷,臉上滿是猶豫。

「不要進去。」陳子睿忽然抓住黎曜辰的手臂,他的眼睛裡映著重疊的殘響,聲音抖得厲害。「我看見了,這條走廊已經重置四次了,每次你走到門口,門就會打開,然後你就會忘記剛剛走過的路。我在塗鴉本上記過,紅筆的那頁就是為了提醒你,門後的時間是假的,三點十七分永遠不會過去。」他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本塗鴉本,翻到最後一頁,頁面上用潦草的字寫著別簽名,下面畫著一個被圈起來的同意書圖案。

沈映書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對陳子睿的多事感到困擾。她抬手,長廊兩側的書架再次旋轉,這一次旋轉的速度更快,紙頁翻動的聲音連成一片尖銳的白噪音。黎曜辰感覺腳下的重力又開始錯亂,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門內的場景在視線中放大。那個年輕的自己抬起頭,看向門內,而門內原本空無一人的椅子上,此刻多了一個低頭坐著的少女,少女穿著病人服,黑色長髮垂下,看不清臉。

殷寂的低語在此刻變得稍大,像是特意要讓黎曜辰聽清。「糾正,獻祭非懲罰,為燃料。溫暖記憶越核心,燃燒越明亮。沈映書之祭品為其對被記住之渴望,永不熄滅,故最適為索引。你所獻祭之夜市、午後、海邊,皆已化為此處倒懸之架的鉚釘。你每治癒一人,便為本館添一根樑柱。」這段話像是一把鑰匙,插進黎曜辰腦中那個一直被黑線封死的區域。

長廊的重置完成了。黎曜辰發現自己又站在會談室門口,陳子睿的驚呼還在耳邊,但位置已經向後退了三步。沈映書依舊站在門後,笑容不變,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牆上的時鐘依舊是三點十七分。殷寂的聲音退回牆縫,只剩下沈映書的低語在空氣中飄動。「進來吧,這次把名字簽完,就不用再走了。」

黎曜辰沒有動,他死死盯著門內那張小圓桌。桌上的會談紀錄原本是空白的,此刻卻慢慢滲出字跡,字跡是他的筆跡,標題是放棄急救同意書,家屬簽名欄上已經有一個淡淡的、屬於沈映書的簽名,而諮商師見證人那一欄,空著,等著他的筆。窗外的夜色開始滲水,牆紙的接縫處滲出黑色的黴斑,整個房間的燈光開始跟著秒針一起閃爍。

記憶的碎片在此刻被強行拼上。不是溫暖的,是冰冷的、帶著消毒水味的。七年前的那個凌晨,他與沈映書被魏鴻燁叫去處理那名受暴少女的緊急會談,少女在會談室內自縊,現場只有他們兩人。沈映書先發現,卻因為恐懼而逃開,將筆塞進他手裡,哭著說拜託你簽,我不敢看。魏鴻燁隨後進來,沒有叫救護車,而是拿出另一份病歷,輕聲說評鑑在即,這件事若曝光,整個醫學中心都會被究責,不如讓它變成一場家屬自願放棄的紀錄。他記得自己握著筆,手抖得寫不出字,最後還是在見證人欄簽下了黎曜辰三個字。墨水暈開的那瞬間,沈映書站在門外走廊的陰影裡看著他,眼中滿是淚。

「想起來了嗎?」沈映書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坐在那張小圓桌前,手中拿著那枝原子筆,筆尖對著他。「那天你簽完,我就被留下了。你說會記得我,卻把這段燒掉拿去換別人的病。我等了七年,每個來到這裡的人,我都把你的名字貼在他們的病歷上,就是想讓你回來撿起這枝筆。」她的頸間勒痕在此刻變得清晰,像是一條被反覆描過的黑線。

陳子睿用力搖晃黎曜辰的肩膀,想把他從僵住的狀態中拉回來。「別看那張紙!那是陷阱!我記得你說過,解構的第三階是直面,不是簽名!」少年的聲音在濃稠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銳利。與此同時,牆壁裡的殷寂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滿意的紙張摩擦聲,彷彿一本等待許久的館藏終於要被歸位。

黎曜辰的視線在同意書與沈映書的臉之間來回。口袋裡那盞未點燃的紙燈籠在此刻自行亮起一絲微光,不是被點燃,是被他掌心的溫度焐熱。微光透過襯衫透出來,照在倒懸的書架上,那些被黑色絲線縫住的病歷封面在光照下微微鬆動,露出底下壓著的、真正的手寫字跡。整條長廊在光與暗的交界處發出細微的、像是書脊被拉開的聲響,而會談室門內的時鐘,秒針終於向前跳了一格,指向三點十八分,隨即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撥回三點十七分。走廊盡頭,原本被沈映書封死的書架後面,傳來另一陣更為急促的翻頁聲,像是有人正在更深的地方,搶先翻開下一本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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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拼圖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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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十七分被強行撥回的瞬間,整間實習諮商室發出一種類似舊式錄影帶倒帶的細微吱鳴。牆上的時鐘秒針顫了一下,硬是從三點十八分退回三點十七分,連帶著房間裡的光也跟著收縮,像是有人把燈泡的亮度調暗了一格。那張小圓桌上的放棄急救同意書紙面泛起細小的波紋,紙纖維底下有黑色的絲線在蠕動,墨水暈開的字跡正一筆一筆由無形的手補齊,諮商師見證人那一欄的空白處,隱約浮現黎曜辰三個字的筆劃起筆。

黎曜辰站在門檻外,沒有踏進去。他的掌心隔著襯衫按住口袋裡那盞紙燈籠,燈籠的紙面被體溫焐得發燙,卻沒有真正點燃,只透出一圈極淡的、像月光透過紙門的微光。這點光在遺忘深庫濃稠如水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吃力,光暈只推出不到半公尺就被蒼白的亮度稀釋。他的指尖傳來黴斑勒痕的刺痛,那些沿著血管往上爬的黑絲在深庫的環境裡變得異常活躍,彷彿聞到了更深處的腐味而興奮。

身後的陳子睿忽然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腕。少年瘦削的臉繃得很緊,帆布袋滑到手肘,塗鴉本被他死死抱在胸前,紙頁因為被反覆翻動而捲起毛邊。他閉上眼睛,再用力睜開,眼白裡佈滿血絲,視線卻不是看著眼前的會談室,而是越過會談室的牆,看見更後面重疊的影像。

「學長,別動,先別看那張紙。」陳子睿的聲音壓得很低,氣音裡帶著顫抖,卻有一種強行保持清醒的硬勁。「我又看見了,這條走廊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這是第四次,你每次走到門口,那個時鐘就會跳一下,然後整條走廊就會往後拉三步。沈映書每次都站在同一個位置說同一句話,你每次都差點把手伸過去。」

黎曜辰沒有回頭,他的傾聽仍被沈映書的低語覆蓋,什麼也聽不見,只能聽見陳子睿的聲音。這反而讓他稍微清醒。陳子睿的體質在這個地方像是一個錯誤的錄音機,別人的夢境重置後都會被洗掉,只有他會留下殘響的毛邊。

陳子睿蹲下來,把塗鴉本攤在倒懸書架的頂端,書架在這裡是地面,紙頁攤開時卻是斜的。他用紅筆快速在紙面上畫下三個方框,筆尖因為用力而把紙劃破。「我剛剛在被拉回去的時候,看見走廊兩邊的書架縫裡有東西在閃。不是病歷,是拼圖。沈映書說那是你的記憶拼圖,但我看見的是四塊,順序不對。她故意把順序排錯,讓你每次都先看到簽名那一塊。」

沈映書站在會談室門內,臉上的笑容仍舊純淨而空洞,黑色長髮束成低馬尾,護理師制服的領口繫得整齊。她聽見陳子睿的話,偏頭看向少年,眼瞳淡得近乎無色,裡面沒有不悅,只有像整理書架時發現一本放錯位置的書那種淡淡的困擾。她輕聲開口,語調貼在耳膜上,沒有回音。

「陳子睿,你又記得了。這不好,記得太多會讓書變舊。」她的指尖輕輕一撥,會談室門內的燈光跟著晃動,小圓桌上的同意書翻起一角,露出底下壓著的另一張紙。「黎曜辰,這些都是幫你收好的,你只要簽完,就不用再找了。我幫你把最痛的那一塊放在最上面,這樣你一眼就能看見。」

陳子睿不理會她,他把塗鴉本轉向黎曜辰,用筆尖點在三個方框上。第一個方框裡他畫了一個簡單的病房,病床上躺著一個長髮少女,手腕上有瘀青。第二個方框是護理站,魏鴻燁的側影站在櫃臺後,手裡拿著一份被塗改的評估量表。第三個方框才是這間會談室,兩張椅子中間多出一張椅子,椅子上坐著那個少女,頭低低垂著。

「這才是順序。」陳子睿咬著牙說,手腕上自己掐出的指痕發白。「我剛剛在殘響裡看見的,不是你簽名那段。是一開始。你跟沈映書那時候還是實習生,一起被分到照顧一個家暴轉來的少女,十五歲,叫林曉雯。病歷上寫她有自殺傾向,評估量表分數很高,沈映書發現她在會談時一直看窗戶的鎖,還在手心裡藏美工刀片。你們兩個寫了報告要提報高風險,結果被魏鴻燁壓下來了。」

黎曜辰的呼吸卡了一下。林曉雯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插進那個被黑線封死的筆記區域,轉動時發出澀重的摩擦聲。他想起那張評估量表的顏色,是淡黃色的,護理站的影印機印出來總是偏綠。沈映書當時把量表遞給他時,手是抖的,說學長,這個分數真的很高,我們要不要直接找督導。那天護理站的日光燈管有一支一直在閃,發出細微的嗡鳴。

沈映書的笑容淡了一點,她沒有否認,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小圓桌的同意書上,紙下的那張淡黃色量表被她的手掌蓋住。「你記得她了,那很好。可是你記得後面那段嗎?評鑑前一週,院長說今年的自殺通報率會影響醫學中心評鑑等級,要我們再評估一次,把分數修下來。他說少女只是青少年情緒不穩,不需要貼標籤。我們把量表重寫了,分數從二十七改成九。」

倒懸的書架發出一陣輕微的震動,像是回應這個被說出口的數字。牆縫裡滲出的綠光閃了一下,遠處傳來翻頁聲,那聲音不再是殷寂的播報,而像是無數本病歷同時被風吹開,紙頁嘩嘩作響,每一頁上被塗改的分數都在重複浮現。陳子睿的殘響在此刻變得清晰,他按住太陽穴,繼續把沒說完的拼圖補上。

「你們重寫量表的那天晚上,少女在會談室自縊。用的是窗簾的拉繩,綁在窗框的掛鉤上,第一發現者是你們兩個。你們推開門時,她已經垂在窗戶旁邊,椅子倒在地上,那張多出來的椅子就是當時被踢倒的那張。魏鴻燁是第三個到現場的人,他沒有叫救護車,他先把那張淡黃色的原量表抽走,然後拿出這份放棄急救同意書,說家屬不在,先以院內緊急處置名義簽掉,評鑑就能過。」

會談室內的景象隨著陳子睿的話開始重構。不是黎曜辰主動重構,是殘響自己把現場拼了回來。白色的牆面滲出淡黃色的水漬,天花板的日光燈開始像護理站那支壞掉的燈管一樣嗡嗡閃爍,小圓桌旁的兩張椅子之間,真的多出一張傾倒的椅子,椅腳還在輕輕搖晃。窗戶邊的掛鉤上,垂下一條已經褪色的窗簾拉繩,繩圈隨著不存在的風微微晃動,高度恰好是一個少女踮起腳尖能夠到的位置。

黎曜辰盯著那條繩圈,胃部緊縮,口中有淡淡的鐵鏽味。他的記憶不再是被黑線封住的空白,而是一段被刻意剪掉後又用膠帶亂黏回去的影片,邊緣對不上,卻能看見接縫。那天沈映書站在門外走廊的陰影裡,哭著說她不敢進去,拜託他先簽,他握著筆,手抖得寫不出字,魏鴻燁站在他身後,手按在他的肩上,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慰一個做錯事的學生,說黎曜辰,你簽了,這件事就過去了,醫院會記得你的體諒。

沈映書在此刻走近那條繩圈,她伸手,指尖沒有碰到繩子,只是在繩圈下方虛虛托了一下,像是托住一個看不見的重量。「我那時候跑掉了。」她的聲音第一次沒有笑意,輕得像紙頁摩擦。「我聽見椅子倒掉的聲音,我轉頭就跑,把筆塞給你。我以為只要我不看,就不是我害的。後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那條繩子在晃,圖書館就把我留下來,說我適合當索引,因為我最會把東西藏起來。」

黎曜辰口袋裡的紙燈籠在此刻亮起第二層光。不是他點燃的,是陳子睿的殘響與他的記憶重疊時產生的共鳴,燈芯自行竄出一點橘色的火苗,火苗很小,卻讓倒懸書架上那些被黑絲縫住的病歷封面鬆開了一條縫。縫隙裡露出底下真正的字跡,那些被竄改的病歷在火光下顯出雙層墨水,上層是九分,下層隱約透出二十七分的紅筆圈選。

就在火光亮起的同時,會談室的窗戶玻璃映出一道別處的影子。玻璃本該映出深庫蒼白的光,卻映出一間表世界的房間。那是黎曜辰位於公寓二樓的私人諮商所,書櫃、晤談椅、那本被黑線封死的失憶筆記都清晰可見。玻璃的映象裡,有兩個人影正用工具撬開諮商所的門,動作熟練而安靜,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桶去漬溶劑,另一人直接走向書櫃,抽出那本筆記,翻到貼著拍立得照片的那幾頁。

陳子睿也看見了,他抓住黎曜辰的手臂,指甲陷進對方的袖口。「那是你諮商所!他們在找你的筆記!我記得這個畫面,上一次輪迴我也看見過,可是那時我以為是夢,外面的人聽不見裡面的聲音。」他的聲音急促起來,殘響讓他同時看見兩個現場,一邊是深庫的會談室,一邊是表世界被闖入的諮商所。

倒懸書架的另一端傳來皮鞋踩在紙面上的聲音。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節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病歷封面上,讓黑色絲線發出被壓住的細小嘶聲。魏鴻燁從書架的陰影裡走出來,他在裡世界的模樣與表世界那個溫和儒雅的院長幾乎一致,深色西裝與白袍疊穿,金框眼鏡後的眼神陰冷而精明,只是此刻他的白袍下襬滲出淡淡的黴斑,皮鞋光亮得能映出天花板倒懸的書架。

「黎曜辰,又見面了。」魏鴻燁開口,語氣仍舊是那種權威的溫和,像是在查房時對家屬解說病情。「在表世界找你的筆記比較費事,但在這裡處理就容易得多。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喜歡把罪惡感寫下來,以為寫下來就能贖罪,其實只是給圖書館增加館藏。」他抬手,倒懸書架上的幾本病歷自動翻開,紙頁間鑽出細小的、由黑色絲線擰成的怪物,怪物沒有明確的形體,像是把聽診器、病歷夾與手術燈扭在一起的殘影,沿著書架爬向陳子睿。

沈映書站在會談室門內,沒有阻止,也沒有幫忙,她只是看著黎曜辰,眼瞳裡映著那點紙燈籠的火光,像是在等待他做出選擇。殷寂的低語從牆縫裡滲出來,依舊中立,像是朗讀館規。「提醒,遺忘深庫內,記憶拼圖為等價交換物。未歸檔之拼圖可被任何持有者取用。守燈人紙燈籠僅能照路,不具驅散效力。」

黑色絲線怪物爬行的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牠們經過的地方,紙頁上的字跡會被抹掉,露出底下空白的紙纖維。陳子睿的塗鴉本被其中一隻怪物的絲線碰到,紅筆畫的方框邊緣立刻被腐蝕出一個小洞。少年往後退,背抵在倒懸的點滴架上,手裡的塗鴉本舉在胸前,像舉著一面盾牌。

「學長,別管我!」陳子睿大喊,聲音在濃稠空氣裡被拉長。「那塊最關鍵的拼圖在桌子底下!我剛剛看見了,是少女寫給你們的紙條,她在自縊前寫了求救字條,被魏鴻燁塞進同意書下面!你拿到那塊,就能證明量表是被改的!」

小圓桌的桌腳處,果然有一角紙張露出,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被黑色絲線輕輕壓住,像是被刻意藏起來的書籤。那張紙條上隱約透出少女稚嫩的字跡,對不起三個字被反覆描過。魏鴻燁也看見了,他笑了一下,朝那張桌子伸手,倒懸書架上的怪物同時加速,分成兩路,一路撲向陳子睿,一路纏向黎曜辰的腳踝。

黎曜辰的視線在紙條與陳子睿之間擺動。紙燈籠的火苗在他掌心跳動,燙得像一枚硬幣。他的解構共感在此刻自動分成兩股,一股想去重構那張紙條的現場,一股想去傾聽陳子睿被圍攻時的恐懼殘響。兩股力量互相拉扯,讓他太陽穴突突跳動,耳邊同時響起少女的抽泣與陳子睿急促的呼吸。

魏鴻燁的聲音在此刻變得稍大,帶著誘導的意味。「黎曜辰,你已經為了一個病患獻祭過夜市的記憶,為了另一個獻祭過海邊的午後。現在你還剩多少溫暖可以燒?救這個男孩,你就會失去證明自己清白的唯一機會。讓他在這裡被圖書館收掉,你至少還能帶著真相回去,在表世界把我的名字釘在委員會的報告上。你不是最想被需要嗎?真相會讓更多人需要你。」

陳子睿被一隻絲線怪物纏住小腿,帆布袋被扯開,塗鴉本散落,紙頁在失重的空氣裡旋轉。他沒有呼救,只是用力把其中一頁紅筆標記的紙朝黎曜辰的方向推去,紙頁飄到黎曜辰腳邊,上面寫著別簽名三個字,字跡潦草卻用力到劃破紙背。少年的眼神閃躲卻銳利,在恐懼底下有一種執拗的信任,像是把自己當成誘餌也要讓對方看見正確的路。

黎曜辰動了。他沒有伸手去抽桌子底下的紙條,而是轉身將掌心的紙燈籠按在纏住陳子睿的那隻怪物上。紙燈籠的火苗碰到黑色絲線,發出細小的嗤嗤聲,絲線像是怕火的蟲,收縮著退開。怪物沒有消失,只是被燙出一個缺口,陳子睿趁機往旁邊滾開,卻有另一隻怪物從書架頂端垂下,纏住他的手腕,將他往倒懸的書堆深處拖去。

黎曜辰抓住了陳子睿的手。兩人的手腕在半空中交扣,黴斑勒痕與少年的指痕重疊,紙燈籠的光在兩人之間被壓得更亮,照出彼此臉上細小的冷汗。黎曜辰用另一隻手去扯那些絲線,絲線割進他的指尖,滲出細小的血珠,血珠在濃稠空氣裡沒有落下,而是懸在半空,像紅色的紙屑。

在他們糾纏的這幾秒裡,魏鴻燁已經走到小圓桌旁。他彎腰,動作優雅得像在撿起掉落的病歷,兩指夾住那張泛黃的紙條,輕輕抽出。紙條離開桌面的瞬間,整間會談室的燈光劇烈閃爍,牆上的時鐘秒針瘋狂顫動,隨後發出喀的一聲,徹底卡死在三點十七分。房間裡那條窗簾拉繩無風自動,繩圈收緊,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拉了一下。

魏鴻燁將紙條對折,塞進自己白袍的內袋,內袋裡傳來紙張被黑絲縫合的細小沙沙聲。「這張紙條的歸檔權,現在在我手上。」他對著黎曜辰微笑,眼神越過被絲線纏住的兩人,落在會談室門外那片倒懸書架的深處。「你選了一個正確的、但愚蠢的選擇。守燈人總是這樣,以為救一個人就能救所有人。」

沈映書在此刻輕輕嘆氣,她從會談室內走出來,赤足踩在倒懸書架的頂端,重力在她腳下恢復正常。她走到陳子睿身邊,伸手,並非攻擊,而是將少年被怪物纏住的手腕輕輕托起,怪物在她的觸碰下安靜下來,卻沒有鬆開。她的語氣恢復那種空洞的純淨,對著黎曜辰說。

「你救了他,可是拼圖少了一塊,就拼不回去了。」她抬頭看向牆縫,牆縫裡殷寂的低語變得像翻頁聲一樣輕快。「館長說,缺少的館藏可以用別的補。你還有一塊最暖的沒有燒,就是你第一次在頂樓看夜景時,答應要幫我改紀錄的那個笑容。你把那個給我,我就把紙條還給你。」

黎曜辰扶著陳子睿站穩,少年的膝蓋在發抖,卻仍緊緊抱著那本破爛的塗鴉本。紙燈籠的火苗在剛才的拉扯中變小,只剩一點餘燼,卻沒有熄滅。倒懸書架的深處傳來更密集的翻頁聲,像是有新的書架正在被推過來,要將這條走廊重新封閉。魏鴻燁的身影已經退到陰影裡,白袍的下襬與書架的陰影融為一體,只剩金框眼鏡的反光還留在原地,像兩點懸空的燈。

會談室的門在此刻緩緩關上,門縫下的黃光被一點一點壓窄,最後只剩一條細線。那條窗簾拉繩的影子被門縫的光拉長,投在走廊的紙面上,形狀像是一個垂吊的人影。陳子睿靠在點滴架上喘氣,低聲說對不起,他剛剛明明標記了紙條的位置,卻還是讓魏鴻燁拿走了。黎曜辰沒有回答,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掌心的紙燈籠餘燼映出他眼底那個空洞的、卻開始重新聚集的決心。牆壁深處,殷寂的聲音最後一次滲出來,像是為這一章的館藏蓋上編號章。

「館藏缺頁,已由蝕夢者暫為保管。等價交換,仍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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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活體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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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最後那條細線被壓熄的時候,黎曜辰以為自己是被黑暗吞掉了。

其實不是。黑暗沒有吞掉他,而是把他吐進了另一個更柔軟的地方。

腳下倒懸書架的紙面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木頭地板的溫潤。潮濕腐臭的消毒水味被一種很淡的、像曬過太陽的棉被味取代,耳邊不再是書頁翻動的嘩嘩聲,而是窗外隱約傳來的、夜市那種遠遠的喧鬧,被窗玻璃濾過之後只剩下一種模糊的熱氣。黎曜辰扶著陳子睿的手還沒有放開,可是掌心那盞紙燈籠的餘燼忽然像是被風吹得偏了一下,光暈往旁邊盪開,照見的不是遺忘深庫的牆縫,而是一面貼著鵝黃色壁紙的牆。

那面牆他認得。

是他諮商所裡那間最小的晤談室,牆上掛著一幅他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買回來的版畫,畫的是海。版畫下方擺著一張深灰色的布沙發,沙發扶手有被菸頭燙過的小洞,那是他實習時沈映書坐在那裡,偷偷用筆尖戳出來的。沙發前是一張矮木桌,桌上放著兩個馬克杯,一個印著醫學中心的院徽,一個是純白的,杯緣有一處細小的缺口。窗戶半開著,窗簾是棉麻的米白色,風吹進來時會輕輕鼓起,窗外不是深庫那種蒼白的光,而是台北夜晚那種帶著橘色的、混濁卻溫暖的光。

陳子睿不見了。

黎曜辰的手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卻只握到一把空氣。指尖的黴斑勒痕還在,細細的黑色絲線嵌在皮膚底下,卻不再往上爬,像是被這間房間的溫度暫時安撫住了。口袋裡的紙燈籠變得異常安靜,橘色的餘燼縮成一點,像一顆怕吵的螢火蟲,躲在紙面的摺縫裡。

「學長,你回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映書就站在那張布沙發旁邊。她沒有穿那件洗到發白的病人服,也沒有赤足。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淺藍色針織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黑色長髮沒有披散,而是紮成低馬尾,髮尾有點捲,像是剛用吹風機吹過。她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那種紙人般的透明感不見了,雙頰甚至有了一點血色,眼瞳也不再淡得近乎無色,而是帶著很淺的褐色。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淺的梨渦,那個梨渦黎曜辰曾經在某個午後見過,卻已經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她的頸間沒有勒痕。

黎曜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到那扇半開的窗。窗框的木頭有點涼,涼意讓他稍微清醒。他想起自己口袋裡還有魏鴻燁奪走的那張紙條,想起陳子睿被拖進書堆時的重量,想起倒懸書架深處那個被縫起來的時鐘。這間房間太乾淨了,乾淨得不自然,所有的物件都像是被仔細擦拭過,連空氣裡的灰塵都像是被挑掉了一樣。

「這裡是哪裡?」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從水裡被拉起來。「陳子睿呢?你把他弄到哪裡去了?」

沈映書沒有回答他的第二個問題,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踩碎了什麼。

「這裡是我們的地方。」她說,語調輕柔,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我把你給過我的東西都收好了。你看,這杯子是你那時候說要給我用的,你說白色的那個給我,因為我的手比較小,握起來剛好。這個沙發是你說我如果睡不著,可以來這裡躺一下,你不會問我為什麼。這幅畫是你說海的顏色會讓人平靜,所以才掛在這裡的。每一個都是你給我的,我都記得。」

她一邊說,一邊用指尖輕輕碰觸那些物件。指尖碰到馬克杯時,杯子裡竟然真的冒出一點熱氣,熱氣裡有即溶咖啡的味道,味道很淡,卻讓黎曜辰的胃部猛地抽了一下。那味道他記得,是他在醫學中心實習時,為了熬夜寫報告,整夜泡的那種最便宜的咖啡粉,味道澀而苦,沈映書當時皺著眉頭說好難喝,卻還是幫他把整杯喝完了。

「你記得嗎?」沈映書抬頭看他,眼神天真得像個孩子在等待稱讚。「那時候我們都在頂樓的值班室,你說等評鑑結束,就帶我去看海。你說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像月亮。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被記得是這麼好的事。」

黎曜辰的呼吸變得有點重。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那個頂樓的細節了。頂樓是什麼顏色?風是什麼味道?他只記得自己曾經在筆記本裡寫過頂樓、夜景、承諾幾個字,字跡被黑線封住,旁邊有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裡的兩個人靠得很近,卻看不清臉。現在那張照片的場景,就這樣被完整地搬進了這間房間,牆角甚至還放著那天他們一起吃過的夜市紙袋,紙袋口露出半串已經冷掉的糖葫蘆,糖衣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

這些都是他獻祭掉的記憶。

這個認知讓他的後頸竄起一股寒意。他在第二層沉眠病棟獻祭了夜市的記憶,在第三層童魘舊宅獻祭了海邊的午後,在第四層悔恨劇場獻祭了值班室的燈光。每一次獻祭,他都以為那些溫暖只是被圖書館拿走了,像付掉的燃料一樣燒掉了。現在才發現,燃料沒有燒掉,只是被整理、被收藏、被沈映書一一撿起來,拼成了這樣一間看似溫馨的牢籠。

「這不是我的房間。」他低聲說,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諮商師那樣平穩。「沈映書,這是你拼出來的。你把我給圖書館的東西,拿來蓋了一間罪室。」

沈映書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有點空。

「罪室不好聽。」她輕聲糾正。「這是我們的家。你不是一直想有個地方可以不用記得那麼多痛苦的事嗎?在這裡,你什麼都不用記得。你只要忘記那張同意書,忘記那條繩子,忘記你簽名的時候手在抖,我們就可以一直這樣。我會一直記得你,你也只要記得我笑起來的樣子就好了。」

她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個圓形的時鐘。時鐘的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秒針微微顫動,卻永遠不往前走。黎曜辰認得那個時間,那是林曉雯被發現的時刻,也是他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的時刻,是所有輪迴的起點。時鐘下方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紙條上用稚嫩的字跡寫著對不起,我想被記得幾個字,字跡被反覆描過,紙角已經捲起。

那張紙條的筆跡,和被魏鴻燁奪走的那張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張,是複印的,是沈映書用活體索引的能力,臨摹出來的。

「你看,時間在這裡不會走。」沈映書踮起腳,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分針,分針彈回去,還是停在十七分的位置。「只要時間不走,就不會有人死掉,也不會有人需要負責。你不用再去找拼圖了,拼圖都在這裡了。我把最痛的那一塊藏起來了,這樣你就不會痛了。」

黎曜辰往前走,想去碰那個時鐘。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鐘面的瞬間,整間房間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震動,而是像錄影帶被按下倒帶鍵時,畫面出現的細微抖動。窗外的橘色夜景往後縮了一下,馬克杯裡的熱氣倒流回杯底,牆上的版畫海浪往後捲了一下,連沈映書的髮尾都往後飄了一下。下一秒,所有東西又恢復原狀,時鐘的秒針重新顫動,還是三點十七分。

重置。

黎曜辰明白了。這間偽善罪室和外面的走廊一樣,會重置。只是外面的走廊是被強行拉回三步,這裡是被沈映書溫柔地抱回原點。每一次重置,房間裡的光就會暗一點點,原本鵝黃色的壁紙,會在角落多出一小塊淡淡的黴斑,原本乾淨的窗簾,會在摺縫裡多出一根黑色的絲線。溫馨的表象底下,罪痕正在一點一點滲回來。

「你這樣做,你自己也會被留在這裡。」他看著沈映書,試圖用傾聽去讀取她的殘響,卻發現這間房間裡沒有任何殘響,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在迴盪。「你不是索引,你是被圖書館留住的。你以為你在收藏,你其實是被收藏了。」

沈映書歪頭看他,像是聽不懂他的話。過了幾秒,她才慢慢說,語氣依舊純淨,卻多了一種殘忍的天真。

「被收藏不好嗎?被收藏就不會被忘記了。」她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學長,你忘了好多東西對不對?你連我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都不記得了。你記得你第一次叫我映書是什麼時候嗎?是在護理站,你幫我把打翻的藥盤撿起來,你說別怕,藥盤打翻不算錯誤。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能一直被你這樣記得,就算死了也沒關係。」

她說到死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黎曜辰坐在她對面的那張多出來的椅子上,那張椅子不知何時出現的,椅面是冰涼的,椅腳卻陷在柔軟的地毯裡。地毯的花紋他認得,是他大學宿舍的地毯,當年他為了省錢,從學長那裡接手的二手貨,地毯中央有一塊被菸灰燙出的焦痕。

「可是你後來把我忘了。」沈映書繼續說,聲音變輕,眼瞳裡映著那盞紙燈籠微弱的光。「你在會談室門口,把筆塞回給我,說你不敢簽,要我先走。我跑掉了,我把門關上,我假裝沒聽見椅子倒掉的聲音。後來我每天都夢見那條繩子,我來圖書館的時候,館長說我很適合當索引,因為我最會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到最深的地方,讓別人找不到。這樣我就永遠不會被忘記了,因為所有人都需要來問我。」

她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劃著,扶手那個被筆尖戳出的小洞,在她劃過的時候,慢慢擴大,露出底下黑色的絲線。絲線像是活的,沿著布料的纖維往外爬,爬上她的手背,爬上她的針織外套,卻沒有讓她感到痛苦,反而讓她的笑容更深。

「現在你也來問我了。」她看著黎曜辰,眼神執著得讓人無法移開。「你想找的紙條,你想找的真相,都在我這裡。可是我不想給你。給了你,你就會走,就會像上次一樣,把我一個人留在會談室門口。只要你忘了,你就會留下來。我們把最後那個笑容一起忘了,好不好?忘了之後,我們就永遠在三點十七分之前。」

黎曜辰的掌心開始發燙。口袋裡的紙燈籠不知何時自己亮了起來,光卻不是往外照,而是往內縮,像是被這間房間的牆壁吸住了。光暈縮到最小的時候,牆壁的另一側傳來了一種很輕的、指尖敲在書脊上的聲音。

篤,篤,篤。

聲音很有節奏,像是在欣賞什麼。

「精彩。」

一個沒有情緒的聲音從天花板滲下來。不是從喇叭,而是從壁紙的接縫、從燈管的嗡鳴、從木地板的紋理裡同時滲出來的。

殷寂。

黎曜辰抬頭,看見天花板那盞圓形的吸頂燈,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盞圖書館的舊式吊燈,燈罩是泛黃的紙,燈光蒼白而均勻。吊燈下方站著一個身形修長的人,穿著過長的黑色圖書管理員制服,戴著白手套,指尖沾著墨漬。他的臉像是被水暈開的墨,五官時而清晰時而空白,看久了會讓人覺得暈眩。

他沒有走進房間,只是站在房間的門外。房間的門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門外是遺忘深庫那條倒懸的走廊,走廊的紙面在門外翻動,卻被一道看不見的薄膜擋住,無法滲進來。殷寂就站在那道薄膜之外,像一個站在展示櫃外的收藏家。

「活體索引的藏品,向來是最精緻的。」殷寂的聲音依舊中立,像是在朗讀館規。「以獻祭者的記憶為建材,以被獻祭者的執念為黏合劑,構築的偽善罪室,完整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七。缺損的百分之三,恰好是藏書者最珍視的核心記憶。黎曜辰,你獻祭的所有溫暖,都在這裡了。唯獨最後一塊,你還握在手裡。」

黎曜辰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實體的東西,卻有一種很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感覺。那是他僅存的、關於沈映書笑容的記憶。不是在會談室,不是在護理站,而是在更早的時候,在大學的圖書館裡。那時沈映書還不是病人,也不是索引,只是一個來借書的學妹,穿著一件寬大的外套, 站在書架前踮腳夠一本很高的書,夠不到時回頭對他笑,眼睛彎起來,說學長可以幫我一下嗎?那個笑容沒有任何罪惡,沒有任何恐懼,只是單純的、被記住的喜悅。那個記憶他從來沒有獻祭過,因為潛意識裡,他覺得那是最後的、不能燒掉的東西。

殷寂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白手套的手指輕輕一翻,掌心多出一本薄薄的、像是契約的紙。紙面空白,卻透出一種等價交換的重量。

「提醒,館規第七條,等價交換。」殷寂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種飢渴的好奇。「偽善罪室的輪迴,由索引的執念驅動。每重置一次,時鐘永停於三點十七分,藏品的完整度便下降一分,黴斑便擴張一寸。當完整度歸零,藏品與收藏者將一同歸檔,成為永恆館藏。打破輪迴的方法只有一個,主動獻祭核心記憶,以最溫暖的燃料,點燃紙燈籠的最後一芯。燈芯點燃,可照見索引藏匿的真跡紙條所在,亦可灼斷束縛的黑絲。」

他說完,將那張空白的契約往前推了一寸。契約懸在門外的薄膜上,沒有掉進來,卻讓整間房間的牆紙都跟著顫了一下。

「或者,你可以選擇不獻祭。」殷寂補了一句,語氣沒有任何勸誘,只是陳述。「與她一同遺忘,亦是一種圓滿。圖書館從不強迫收藏,收藏皆出於自願。你們在三點十七分之前相守,永遠不會抵達需要負責的下一秒。這份藏書,館長甚為欣賞。」

沈映書聽見他的話,笑得更開心。她往黎曜辰身邊靠過來,身上那件淺藍色針織外套的袖口,已經爬滿了黑色的絲線,絲線順著她的手臂,輕輕纏上黎曜辰的手腕。纏繞的力道很輕,像情人間的牽手,卻讓黎曜辰手腕上的黴斑勒痕開始發癢,像是有什麼要從皮膚底下鑽出來。

「學長,你聽見了嗎?」她貼近他的耳邊,聲音輕得像呼吸。「館長說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你把那個笑容給我,我就把紙條燒掉,我們就都不用記得了。你不是最怕記得嗎?你每次寫筆記,寫到最後都會哭,說你不想記得。現在我幫你,你只要把最後那個也忘了,就不會再哭了。」

她的話像一根細針,刺進黎曜辰一直用專業武裝起來的地方。他確實怕記得。他怕記得自己簽名時手抖的樣子,怕記得沈映書跑掉時關門的聲音,怕記得林曉雯這個名字背後,那個十五歲少女蜷縮在病床上的樣子。每一次解構,他都用獻祭來逃避直面,以為燒掉記憶就能減輕罪惡感,卻不知道燒掉的記憶,都被編成了這間牢籠的磚瓦。

紙燈籠在他的口袋裡跳了一下。

不是被沈映書的黑絲碰到,而是被他自己的心跳牽動的。燈籠的紙面燙了起來,那點縮成螢火的餘燼,忽然往上竄了一下,像是回應了某個還沒有說出口的決定。光暈透過襯衫的布料,在這間鵝黃色的房間裡投出一圈淡淡的影子,影子裡,那些被刻意隱藏的黴斑和黑絲,無所遁形。

黎曜辰看著沈映書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眼瞳裡那個執著的、渴望被記住的倒影,又看向門外那個面容模糊的館長,最後看向牆上那個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時鐘。時鐘的秒針又顫了一下,房間又要重置了。牆角的糖葫蘆紙袋晃了一下,沙發扶手的小洞擴大了一點,窗簾的摺縫裡,一根黑色的絲線正悄悄探出頭。

他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盞紙燈籠。

燈籠的紙面很薄,薄到能感覺到裡面那點火苗的溫度。那是林予安留給他的最後一盞燈,是陳子睿用殘響標記過的地圖所指引的方向,是所有被遺忘的人,用最後的溫暖換來的、照路的光。

而現在,這點光要他用最後的溫暖來點燃。

房間的震動開始了。比上一次更明顯,整個地板都往後拉了一下,像是要把三點十七分這個時刻,永遠釘在牆上。沈映書的手輕輕收緊,黑絲纏得更深,笑容卻依舊純淨。門外的殷寂微微偏頭,像是在等待一本稀有藏書的最後一頁,被收藏者親手翻開。

黎曜辰沒有立刻把記憶放上去,也沒有立刻把燈籠丟掉。

他只是坐在那張多出來的椅子上,在即將到來的下一次重置之前,第一次沒有急著去傾聽、去重構、去直面,而是安靜地、像一個真正的諮商師那樣,看著眼前的沈映書,輕聲問了一句。

「映書,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笑給我看的時候,你手裡拿的是哪一本書嗎?」

沈映書愣住了。

這個問題不在她的索引裡。她的藏品裡有咖啡的味道,有糖葫蘆的光,有海的顏色,卻沒有那本書的名字。因為那本書,是黎曜辰的記憶,不是她的。

就在她愣住的這一秒,紙燈籠的餘燼,忽然在沒有任何燃料的情況下,自己亮了一下。

而房間的時鐘,在這一秒,破天荒地,往前跳了一格。

三點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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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雙重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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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十八分的聲響很輕,輕到像是有人在厚重的絨布上用指甲彈了一下。

可是整間鵝黃色的偽善罪室卻因為這一下,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

牆上那個圓形時鐘的秒針往前顫了一格,原本被沈映書用指尖撥弄也彈回原位的分針,這一次停在了十八分的位置,沒有立刻歸位。窗外的橘色夜景沒有倒流,馬克杯裡的熱氣沒有縮回,沙發扶手那個被黑絲撐開的小洞也沒有癒合。重置被打斷了。

沈映書愣在原地。

她歪著頭,看著那個往前走了一格的時鐘,眼瞳裡映著紙燈籠微弱的光,臉上那個純淨的笑容首次出現了空白。她的索引從來沒有遇過這種事。所有被她收藏的房間,時間都應該是溫馴的,像被馴養的寵物那樣停在三點十七分之前,讓痛苦永遠不會抵達下一秒。可是黎曜辰剛才那句話,像一把沒有形狀的鑰匙,插進了一個她沒有編目的抽屜。

「映書,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笑給我看的時候,手裡拿的是哪一本書嗎?」

黎曜辰還坐在那張多出來的椅子上,手握著口袋裡的紙燈籠。燈籠的紙面燙得發疼,餘燼卻沒有因為他的體溫而熄滅,反而因為他沒有立刻獻祭,反而往上竄了一下。橘色的光透過襯衫的薄布,在鵝黃色的壁紙上投出一圈不穩定的光暈,光暈掃過的地方,那些被刻意掩蓋的黴斑與黑絲全都顯形,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

沈映書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的記憶裡有咖啡的澀味,有糖葫蘆紙袋的反光,有海的顏色,有頂樓夜風的溫度,卻沒有那本書的名字。因為那本書不屬於她的執念,那是黎曜辰最後握在手心的、沒有燒掉的核心。

門外的殷寂微微偏頭。

那張被水暈開的臉在蒼白的吊燈下顯得更模糊了,白手套指尖沾著的墨漬在薄膜外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記錄什麼。偽善罪室的牆紙接縫處滲出一點點黑色的墨,像牆壁在流汗。

「提問觸及未歸檔區域。」殷寂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像是在朗讀館規的附註。「活體索引的完整度下降零點七個百分點。館藏出現檢索缺口。」

黎曜辰聽見了,卻沒有看向門外。他的視線落在沈映書赤足踩著的木地板上。那些黑色的絲線原本像溫柔的藤蔓纏著她的腳踝,現在因為重置的停頓,絲線的末端開始不安地顫動,像是找不到固定點的線頭。

他知道殷寂給的選項是什麼。獻祭最後那個笑容,點燃燈芯,照見真跡紙條,灼斷黑絲。這是等價交換,是圖書館最喜歡的規則。溫暖越純粹,火就越亮,就越能照亮深處。可是獻祭之後呢?他會忘記那個在圖書館書架前踮腳夠書的女孩,忘記她回頭時眼睛彎起來的樣子,忘記自己為什麼會想成為諮商師。忘了之後,就算走出這間房間,他也只會是一個更空的人。

而沈映書會永遠被留在三點十七分裡,抱著一堆複印的溫暖,成為永恆的館藏。

「我不獻祭。」黎曜辰的聲音不大,卻讓整間房間的空氣都頓了一下。

沈映書猛地抬頭看他,眼瞳裡的淡褐色因為驚訝而縮了一下。

「學長?」

「我說,我不把那個記憶給圖書館。」黎曜辰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那盞摺紙燈籠被他托在掌心。紙面已經因為多次使用而變得毛躁,摺痕處甚至有一點焦黃,可是裡面那點餘燼卻在他的掌心裡跳動得比任何時候都要亮。他沒有把記憶放進去當燃料,而是做了一個與解構共感完全相反的動作。

他把自己的胸口剖開了。

不是物理上的剖開。在罪淵圖書館裡,解構共感的第三階直面,原本是迫使病患與罪惡的本體對峙,將病患記憶中的罪痕剝離出來。諮商師是手術刀,病患是病灶。可是這一刻,黎曜辰將刀尖轉向了自己。

他閉上眼,開始傾聽自己的殘響。

那是一種很久沒有聽見的聲音。不是病患的低語,不是牆壁另一側的注視,而是他自己在會談室門口,聽見椅子倒掉的悶響時,心裡那一瞬間閃過的念頭。那個念頭很小,很自私,很不像一個溫柔的諮商師會有的念頭——鬆了一口氣。因為門關上了,因為有人跑掉了,因為責任可以被推到那個跑掉的人身上,因為他可以假裝自己只是來不及。

那股鬆懈感化成了一團黏稠的黑色黴斑,從他的胸口滲出來。黴斑沒有像往常那樣被燈籠的光驅散,反而順著他的指尖,爬上了那盞紙燈籠的紙面。燈籠的光沒有變亮,反而變暗了,像是被墨汁滴進了清水裡。可是暗下去的光,卻帶著一種更深的、更真實的重量。

「黎曜辰,你正在反向操作。」門外的殷寂第一次將語調往上提了一點點,白手套的手指收攏了一些。「解構共感不可對自身使用。罪痕具現將無差別侵蝕周遭空間,藏品結構將——」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沈映書構築的牆壁已經開始被那團黑色的黴斑反向滲透了。

原本溫暖的鵝黃色壁紙,像被打翻的墨水從內部暈開。不是沈映書的黑絲那種帶著執念的纏繞,而是黎曜辰自己的罪痕。那是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時手抖的觸感,是明明聽見求救卻選擇先看量表分數的冷漠,是為了保住實習資格而在魏鴻燁面前點頭的懦弱。這些被他用遺忘層層包裹的東西,此刻被他主動具現,化成帶著消毒水與舊紙張腐臭味的黴斑,沿著地板、牆角、沙發的縫隙往外爬。

沈映書發出一聲很輕的抽氣。

她腳踝上的黑絲被那團更濃的黑碰到時,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她構築的囚籠是靠收集來的溫暖拼貼的,溫暖的背面全是細細的線頭,只要有一處被更真實的罪惡感浸染,整個拼貼就會鬆動。牆角那個糖葫蘆紙袋首先崩解,糖衣的光澤黯淡下去,露出底下被塗改過無數次的病歷紙。沙發扶手的小洞猛地擴大,黑絲從裡面噴出來,卻不再是纏繞,而是像斷掉的琴弦那樣胡亂彈開。

「學長,你在做什麼……」沈映書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種天真的純淨第一次裂開,露出底下十七歲少女真正的恐懼。「你把髒東西放進來了,這裡會壞掉的。壞掉我就會被忘記了……」

「不會的。」黎曜辰睜開眼,眼窩的青色因為主動承接罪痕而更深,可是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映書,被記得不是被關起來。被記得是就算知道對方做過很爛的事,還是願意看著他。」

他將那盞被自身黴斑染成灰黑色的紙燈籠,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木桌上。桌上的兩個馬克杯因為震動而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白色的那個杯緣缺口裡,竟然慢慢滲出一點點黑色的墨,像眼淚。

與此同時,表世界的台北市,凌晨三點十九分。

醫學中心舊院區的檔案室裡,冷氣的聲音嗡嗡作響,日光燈有一根接觸不良,不斷發出細微的閃爍。林予安把墨綠色的守燈人風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被汗水浸濕的襯衫。她的左眼燙傷疤痕在蒼白的燈光下顯得更深,腰間那串舊鑰匙被她解下來,整齊地排在桌面上。

她面前是一台還在運轉的老式錄音座,磁帶轉動時發出沙沙的雜音。旁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畫面停在醫學倫理委員會的匿名檢舉信箱頁面,上傳進度條已經跑到百分之八十七。檔案名稱很簡單,七年前急診室值班錄音備份_未剪輯版。

「你確定這個管道不會被攔截?」陳子睿站在她身後,瘦高的身形因為長時間沒有睡好而微微駝著,褪色的耳機掛在脖子上,帆布袋裡的塗鴉本露出一角,上面畫滿了倒懸書架與時鐘的草圖。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長期失眠者特有的銳利。「魏鴻燁在倫理委員會裡還有兩個人,上次我學長的申訴就是被那兩個人壓下來的。」

「所以我沒有走委員會的內部信箱。」林予安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指甲修剪得很短,卻因為長期摺紙而有一層薄繭。「我走的是守燈人留給媒體的後門。那個記者三年前報導過集體夢遊的專題,被醫院以妨礙名譽告過,她一直在等一個可以翻案的錄音。這份錄音是當年護理站為了自保偷錄的,裡面有魏鴻燁親口說量表先不要登錄,等家屬簽完再補的聲音,還有你學長在門外說我不敢簽的聲音。兩段聲音對在一起,時間軸就對上了。」

陳子睿抿緊嘴唇,看著進度條跳到百分之九十四。他想起自己在沉眠病棟時,黎曜辰握著他的手說不要怕,殘響不會騙人。那時候黎曜辰的掌心是溫暖的,現在卻在裡世界把自己的溫暖當成燃料燒掉。

「我這邊也好了。」陳子睿把手機的錄音功能打開,放到那台老式錄音座旁邊。他的能力不是解構,是殘響。那些被圖書館重置後還留在牆縫裡的、微弱的記憶碎屑,只有他能聽見。他把這些日子在淺眠迴廊、沉眠病棟、悔恨劇場裡聽見的所有低語,全部用自己的聲音重新念了一遍。「我在裡世界把廣播打開了。守燈人的燈籠還有最後一點油,我把頻率調到跟悔恨劇場的觀眾席一樣,那些被魏鴻燁騙去簽契約的病患,他們的罪室牆壁很薄,一喊就會聽見。」

林予安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嚴厲少了一點,多了一點近似於看同伴的疲憊與信任。

「你會被反噬的。」她說。「殘響廣播是把你自己當成喇叭,喊完之後,那些低語會有一段時間跟著你。」

陳子睿聳聳肩,自嘲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跟著就跟著吧。」他把耳機戴回去,卻沒有放音樂,只是讓耳機能稍微隔絕一點現實的嗡鳴。「反正我已經習慣晚上聽見走廊有腳步聲了。總比讓那個穿西裝的傢伙繼續在台上當好人好。」

上傳完成的提示音響起的同時,裡世界的悔恨劇場,觀眾席的燈光猛地閃了一下。

那座由手術台與觀眾席縫合而成的巨大劇場,原本在魏鴻燁的操控下,像一座秩序井然的法庭。舞台中央的聚光燈打在魏鴻燁身上,他穿著那套永遠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金框眼鏡後的眼睛陰冷而精明,正用那種溫和儒雅的語調,對著台下無數張模糊的病患臉孔說話。

「各位,請相信專業判斷。有時候,家屬的情緒性發言會影響我們的醫療決策,適時的引導與必要的程序調整,是為了維持整體醫療品質。這份同意書,只是讓流程更完整。」

他的腳下,黑色絲線像地毯一樣鋪開,連接著每一張觀眾席的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著一個被罪痕化成怪物前的病患,他們的手中都握著一張空白的契約,只要簽下,就能用一段溫暖記憶換取短暫的平靜。魏鴻燁已經靠這個方法,在裡世界收集了無數燃料,餵養給圖書館,換取自己在表世界永遠不被追究的權力。

可是就在林予安按下送出的那一秒,陳子睿的聲音透過殘響的縫隙,像一根細針,刺進了劇場的喇叭系統。

不是什麼激昂的演說,只是很平靜的、帶著雜訊的轉述。

「……量表先不要登錄,等家屬簽完再補……我不敢簽……對不起,我想被記得……」

那些都是被魏鴻燁抹掉的原音,被沈映書藏起來的紙條上的字,被黎曜辰遺忘的會談室門口的對話。殘響沒有情緒,卻比任何指控都要真實,因為它直接貼在每個病患的罪痕上。觀眾席上,有幾個原本低著頭的病患慢慢抬起頭來,他們臉上的模糊開始剝落,露出底下原本屬於自己的、痛苦卻清醒的表情。

魏鴻燁臉上的微笑僵住了。

「誰在那裡裝神弄鬼。」他維持著溫和的語調,卻不自覺地推了一下眼鏡。腳下的黑絲不安地扭動起來,像是感應到主人的情緒波動。「這裡是維持秩序的地方,不容許未經專業評估的資訊干擾。守燈人那套點燈照路的把戲,早就該熄滅了。」

沒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觀眾席深處傳來的一聲椅子倒掉的聲音。

一張椅子空了。坐在上面的病患站了起來,撕掉了手中的契約。契約被撕開的瞬間,連接著魏鴻燁腳下的黑絲也跟著繃斷一根,斷口處噴出一點點黑色的墨,像血。

第二張,第三張。撕紙的聲音在劇場裡此起彼伏,像潮水。魏鴻燁試圖用話術重新穩住場面,可是那些被殘響喚醒的病患,已經不再聽他的引導。他們想起了自己真正後悔的是什麼,不是沒有簽那張紙,而是簽了之後沒有回頭。

魏鴻燁腳下的黑絲開始反噬。那些原本被他操控去束縛病患的怪物化罪痕,此刻因為契約的集體失效,失去了目標,開始轉頭纏向契約的提供者。第一根絲線纏上他的皮鞋,第二根纏上他的西裝褲管,精算過的慈善家外表終於出現了裂痕,他踉蹌了一下,金框眼鏡歪了,露出底下因為恐懼而放大的瞳孔。

「你們懂什麼!」他在舞台中央低吼,聲音不再溫和儒雅,而是帶著一種被戳破的尖銳。「犧牲少數是維持秩序的必要之惡!如果當年那個量表登錄了,醫院的評鑑怎麼辦!我的名譽怎麼辦!你們以為你們的罪惡感很高尚嗎?你們的罪惡感只是——」

他的話被一陣更響亮的撕裂聲打斷。觀眾席最前排,一個他最得意的藏品,那個將女兒反鎖陽台的年輕母親,站起來將整疊契約全部丟進了舞台邊緣那盞快要熄滅的紙燈籠的火苗裡。火苗因為突如其來的燃料而猛地竄高,照亮了魏鴻燁臉上那種徹底暴露的、冷血自利的慌張。

表世界的檔案室裡,林予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封自動回覆,倫理委員會已受理檢舉,約談通知已發送至魏鴻燁的辦公室信箱。她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二十分。

裡世界的偽善罪室裡,黎曜辰掌心的灰黑色燈籠,也在同一時間發出了輕微的嗡鳴。

那不是點亮的嗡鳴,是被反向侵蝕後的共鳴。當一個諮商師不再試圖剝離病患的罪痕,而是主動將自己的罪痕具現、分享,整個罪室的結構就從收藏變成了分擔。沈映書的黑絲被黎曜辰的黴斑浸染後,不再執著地纏繞,而是慢慢鬆開,像被雨水泡開的繩結。

沈映書呆呆地看著那盞變色的燈籠,又看著牆壁上那些不斷暈開的墨漬,眼淚終於從她那雙淡色的眼瞳裡掉下來。不是那種純淨空洞的笑中帶淚,而是真正的、帶著鼻音的、十七歲女孩的哭。

「學長,你把自己弄髒了……」她伸手想去碰那盞燈籠,卻又縮回來,像是怕自己的黑絲會弄髒他。「你不是最愛乾淨的嗎?你不是說諮商師的手要保持乾淨,才能接住別人嗎?」

「乾淨不是沒有碰過髒東西。」黎曜辰輕聲說,將那盞灰黑色的燈籠往她面前推了一點。燈籠的火苗雖然暗了,卻沒有熄,反而在灰黑的紙面上投出一種更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光。「乾淨是碰過了,還願意洗乾淨再去碰下一個人。映書,我以前就是因為怕髒,才把手縮回來的。」

沈映書的眼淚掉在木地板上,暈開一點點深色的痕跡。那些痕跡沒有變成黴斑,反而成了一點點光的反射。

就在這時,那盞被黴斑浸染的燈籠,忽然自己亮了起來。

不是靠獻祭的亮,是靠分擔的亮。黎曜辰沒有把記憶燒掉,而是把記憶攤開。當他承認自己的自私、懦弱與渴望被需要,那份溫暖的記憶就不再是燃料,而是成了可以分享的光。光從灰黑的紙面透出來,照見了這間偽善罪室真正的牆壁——那不是鵝黃色的壁紙,而是無數被沈映書臨摹的病歷紙拼貼而成的牆,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對不起,我想被記得,而其中一張紙的背後,用很淡的鉛筆字跡寫著會談室置物櫃夾層。

那才是真跡紙條的所在。

門外的殷寂沉默了幾秒,白手套上的墨漬似乎變淡了一點。

「等價交換被重新定義。」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近似於困惑的波動。「藏書者主動分擔館藏,完整度不降反升。此例不在館規記載。」

黎曜辰沒有理會館長的低語。他握住沈映書冰涼的手,將那盞灰黑色的燈籠塞進她手裡。燈籠的溫度透過紙面傳過去,讓她長年赤足的腳尖第一次感覺到暖。

「幫我拿一下。」他說,像很多年前在護理站幫她撿藥盤時那樣,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我去把那張紙拿回來,然後我們一起走。不是留在三點十七分之前,是走到三點十九分之後。」

沈映書抱著燈籠,用力點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已經不再執著於囚禁。

黎曜辰站起身,走向那面由病歷紙拼成的牆。牆壁另一側的腳步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地基在移動的轟鳴。偽善罪室的天花板開始剝落,露出後面遺忘深庫那種倒懸書架的結構,而在書架的盡頭,一道垂直的豎井被林予安在表世界點亮的大型紙燈籠的光,從現實滲透進來,照出了一條通往最底層的、佈滿灰塵的通道。

那條通道的盡頭,隱約露出一間白色會談室的門。門牌上寫著諮商室三個字,字跡是黎曜辰自己的筆跡,門縫底下,滲出一點點不屬於任何病患的、屬於他自己的、久遠的笑聲與哭聲。

林予安的聲音透過那盞大型紙燈籠的餘燼,斷斷續續地傳來,帶著她一貫的簡潔與疲憊,卻在此刻像引路的繩索那樣清晰。

「黎曜辰,燈我點好了。你再不下來,我就要自己先走進去了。別讓我等太久,我的油也不多了。」

而陳子睿的殘響廣播還在悔恨劇場的喇叭裡迴盪,伴隨著魏鴻燁被自己召喚的怪物緩緩拖向書架深處的、含糊的求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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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最底層的原罪

本章登場

豎井不是用走的,是用墜的。

黎曜辰鬆開偽善罪室那面由病歷紙拼成的牆時,腳下的木地板已經不再是地板。那些被他用自身黴斑反向侵蝕後鬆動的黑絲,像退潮時被拉開的漁網,發出一種極細的繃斷聲。沈映書抱著那盞灰黑色的紙燈籠,燈籠裡的光不再是獻祭後的橘黃,而是混著墨色的月白,光暈掃過的地方,牆紙一寸寸剝落,露出後面倒懸的書架。書架是倒著長的,書脊朝下,像無數倒掛的舌頭。

林予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又一層的紙與現實,帶著大型紙燈籠燃燒時的劈啪聲。

「黎曜辰,燈我點好了。你再不下來,我就要自己先走進去了。」

她的聲音很穩,卻有一點抖。那是人在寒風裡站太久,牙齒輕輕碰撞的抖。

黎曜辰握住沈映書的手。她的手很冰,指尖卻因為抱著燈籠而有了溫度。兩人之間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偽善罪室的天花板在頭頂裂開,一道垂直的、看不見底的方型豎井顯露出來。豎井的四壁全是檔案櫃,每個抽屜都半開著,裡面塞滿發黃的會談紀錄,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捲曲,邊緣被指甲反覆翻閱而起毛。風從井底往上吹,帶著消毒水、舊紙張與一種類似鐵鏽的腥味,吹得那些紙張嘩嘩作響,像無數人在同時翻動自己的病歷。

「要跳嗎?」沈映書抬頭看他,淡色的眼瞳裡映著井底透上來的微光。那微光是白色的,乾淨到近乎刺眼,與罪淵一貫的昏黃完全不同。她抱緊燈籠,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什麼。「學長,下面很亮,亮得不像夢裡會有的地方。」

黎曜辰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盞灰黑色的燈籠往她懷裡再推一點,讓光能同時照到兩個人。接著,他往前踏了一步。

失重的感覺沒有預期中的墜落感,更像是被一本巨大的書頁吸了進去。牆壁在兩側飛速後退,每一格檔案櫃都像是快速翻動的相簿,閃現出一些他熟悉又陌生的畫面。淺眠迴廊裡那個永遠多出一張椅子的晤談室,沉眠病棟裡滲水的天花板,童魘舊宅裡被反鎖的陽台門,悔恨劇場裡手術台與觀眾席縫合的舞台。那些都是別人的罪室,是他曾經以為自己在治療的地方。而越往下,那些場景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私人的、更接近表世界的東西。一間大學醫學中心的護理站,一張靠窗的辦公桌,一疊整齊的量表,一個被反覆塗改的簽名欄。

風聲在耳邊變成低語,低語的內容不再是病患的懺悔,而是他自己的字跡。

「個案沈映書,十七歲,憂鬱傾向,家屬表示……」

「量表分數未達標準,建議持續觀察……」

「已告知風險,家屬簽署……」

每一句都像用鈍刀刻在耳膜上。黎曜辰在墜落中閉上眼,卻發現閉上眼反而看得更清楚。那些被他獻祭掉、被圖書館當作燃料燒掉的溫暖記憶,此刻以碎片的形式從身邊掠過。有糖葫蘆紙袋的反光,有頂樓夜風吹動白袍衣角的觸感,有女孩踮腳從書架上拿書時,回頭對他笑的那個瞬間。那個笑容很淺,虎牙只露出一點點,卻讓整個圖書館二樓的午後陽光都變得柔和。這些碎片沒有被燒盡,它們只是被收藏起來,貼在豎井的牆壁上,成為牆紙的一部分。

不知過了多久,墜落停止了。不是撞擊,是像落入水中那樣,被一種柔軟的、帶著彈性的白色所承接。

黎曜辰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房間裡。

房間的陳設讓他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米白色的牆面,淺木紋的地板,靠牆一排矮櫃,櫃子上擺著一盆已經枯萎卻還被仔細澆水的龜背芋。窗戶是氣密窗,窗簾是亞麻色的,半拉著,透進來的天光是台北午後那種帶點灰的白。房間中央擺著兩張單人沙發,沙發中間夾著一張矮木桌,桌上放著兩個馬克杯,一個白色,一個淡藍色。這是他的諮商所。不是偽善罪室臨摹的那個,是表世界裡,他每天早上會用酒精擦拭桌角、會把椅子擺正到精準角度的那間諮商所。連牆角那條因為搬運時刮傷的細痕都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日光燈管電流的嗡鳴,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流動的聲音。而且,這間諮商所沒有門。原本應該是門的地方,是一整面牆。牆上貼滿了病歷。

不是別人的病歷,是他自己的。

每一張紙都用醫學中心制式的表格列印,左上角印著他的名字,黎曜辰,病歷號碼是一串他從未見過的數字。診斷欄上寫著順向失憶症,附帶焦慮、罪惡感引起的解離傾向。病程紀錄從七年前開始,每一次會談、每一次量表施測、每一次他以為自己在治療別人的紀錄,背面都用極淡的鉛筆字跡,寫著同一行字。字跡是他自己的。

「對不起,我把她忘了。」

「對不起,我不敢進去。」

「對不起,是我簽的。」

牆紙滲出的不再是別人的名字,不再是黴斑與黑絲,而是他自己的字。以一種近乎偏執的重複,覆蓋了整面牆。那些字跡有些被水暈開,有些被反覆擦拭而變淡,卻沒有一張被撕掉。圖書館把他當成最仔細的一本藏書在保存。

沈映書站在他身邊,赤足踩在淺木紋地板上,發出一點點輕微的聲響。她抱著燈籠,看著那面牆,眼瞳裡的空洞第一次被一種近似恐懼的清明所取代。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燈籠的紙面,指甲在灰黑色的紙上留下淡淡的白痕。

「這裡……」她的聲音很小,像怕驚動牆上的字。「這裡怎麼會是學長的房間?我以為最底層會是我的房間,是那個急診室的病床……」

「因為這裡從來就不是你的房間。」一個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隔著薄膜、帶著水暈感的低語。變得清晰,帶著一種近似人類的、平整的語調,甚至有一點禮貌。

黎曜辰回頭。

殷寂站在原本應該是窗戶的位置。窗簾被拉開了,外面不是台北的街景,而是一片倒懸的、無邊的書架深淵。書架上每一本書的書脊都寫著一個名字,密密麻麻,遠遠看去像一片由名字構成的鱗片。而殷寂此刻有了臉。

那張臉不再模糊。是一個看起來三十五歲左右的男性,五官端正到近乎無趣,戴著一副沒有度數的細框眼鏡,穿著一身熨燙得一絲不皺的黑色圖書管理員制服,白手套乾淨得發亮,指尖沒有墨漬。他的氣質不再冰冷古老,反而像一個在大學圖書館櫃檯後工作了很久的行政人員,溫和,準確,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那雙眼睛,瞳孔深處像是藏著一整座旋轉的迴廊,無數病歷在其中翻動。

「歡迎來到遺忘深庫的最底層,黎諮商師。」殷寂微微頷首,像在迎接一位預約的訪客。「這裡是館藏的核心區,不對外開放。按照館規,能抵達這裡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被徹底遺忘的藏品,一種是主動來歸還藏品的人。你是後者,這讓我感到意外。」

黎曜辰沒有動。他感覺到沈映書的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你終於願意用人形出來了。」黎曜辰的聲音有些啞,墜落時的風讓喉嚨發乾。「之前隔著牆,用館規壓人,現在倒像個館長了。」

殷寂推了一下眼鏡,動作精準得像量過角度。

「人形只是為了溝通效率。牆後的注視對大多數藏品而言,壓迫感過強,不利於保存。像你這樣能走到這裡的藏品,需要更精確的對話。」他環視這間白色會談室,目光掃過牆上的病歷,語氣裡帶著一種收藏家鑑賞珍品時的平靜喜愛。「你看,這間房間多完整。沒有多餘的椅子,沒有走調的搖籃曲,沒有刻意營造的溫馨。它就是你記憶裡最真實的樣子。因為它不需要偽裝。罪惡在這裡不需要偽裝成怪物,它只需要被誠實地記住。」

他走到那面貼滿病歷的牆前,伸出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撫過其中一張紙。那張紙上寫著會談室置物櫃夾層,字跡旁還畫著一個小小的星號。

「圖書館渴求的,從來不是治癒。」殷寂的聲音依舊平整,卻讓房間裡的溫度往下降了一點。「治癒會讓藏書變薄,讓書頁變白,讓館藏失去重量。我們渴求的是純粹的罪惡感,是那種明知可以伸手卻縮回手、明知可以說話卻沉默、明知可以記住卻選擇遺忘的瞬間。那種愧疚不帶任何雜質,不為自己辯解,只反覆咀嚼自己的懦弱。你明白嗎,黎曜辰?你在會談室門口聽見椅子倒掉時,那一瞬間的鬆懈感,比任何病患的自責都要純粹。因為你是諮商師,你受過訓練,你知道什麼是正確的,卻還是鬆了一口氣。這份自責,是我百年來見過最完美的藏書。」

黎曜辰的指尖陷進掌心。薄繭被指甲壓得發白。他想起那個下午,護理站的燈管閃爍,學長叫他去簽那份放棄急救同意書,說家屬已經簽了,量表先不要登錄,等一下再補。他站在會談室門口,聽見裡面椅子倒掉的聲音,聽見女孩極輕的、像是被布摀住的掙扎聲。他把手放在門把上,卻沒有轉開。因為門把是涼的,涼得讓他想起自己實習評分的表格,想起魏鴻燁那句溫和卻帶著重量的話,年輕人,要懂得體諒體制的難處。

那份涼意讓他把手縮了回來。

「所以你把我留到最後。」黎曜辰抬起頭,看著殷寂那張端正的臉。「讓我去治癒別人,讓我每一次都獻祭一點溫暖,讓我的空洞越來越大,這樣我的罪惡感就會越來越純。因為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人,他的愧疚是沒有出口的,只能在原地打轉,像一本永遠翻不到最後一頁的書。」

殷寂沒有否認,甚至露出一點點近似欣賞的微笑。那微笑很淡,卻讓他的人形顯得更真實,也更讓人不安。

「你比歷代整理員都要聰明。歷代整理員走到第三層就會瘋,走到第四層就會簽契約,只有你,帶著順向失憶症,一路走到最底層,還把活體索引也帶來了。」他看向沈映書,眼神裡的欣賞變成了一種評估。「沈映書,妳應該感謝他。妳被做成索引後,一直停在三點十七分,時間對妳而言是琥珀,是標本。可是他把自己的罪痕分給妳,讓妳的琥珀裂開了。妳現在能哭,能感覺到冷,能記起一些不屬於館藏的東西。這是圖書館建館以來,第一次有藏品主動歸還重量。」

沈映書抱著燈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灰黑色的紙燈籠在她懷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看著黎曜辰,又看著那面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的頸間那道淡淡的勒痕,在白色日光燈下變得更清晰,像一條褪色的絲帶。

「學長……」她的聲音碎掉了,天真依賴的外殼徹底剝落,露出底下那個十七歲少女在恐懼中顫抖的本音。「對不起,對不起……我騙了你……」

黎曜辰轉身,蹲下來,與她平視。他的眼窩泛青,黑髮微亂中多了幾根更明顯的白髮,卻在這個瞬間,眼神溫柔得像要承接住她所有的重量。

「映書,慢慢說。我在聽。」他用的是諮商師最標準的傾聽語氣,卻沒有任何專業的疏離。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想要靠近的誠懇。「我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沈映書的眼淚掉在淺木紋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抱緊燈籠,像抱著一塊浮木,聲音斷斷續續,卻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那天下午,我不是在病房裡……我是在會談室外面……我去還書,經過那裡,聽見裡面有聲音……」她的肩膀劇烈起伏,像是回到那個午後,聞到消毒水的味道。「我聽見椅子倒掉的聲音,聽見學姊在裡面哭,很小聲的哭。我把門推開一條縫,看見她站在椅子上,繩子已經掛在窗框上了……她看見我了,她看著我,眼睛很紅,她說拜託幫我叫人……」

黎曜辰的呼吸停住了。牆上的病歷似乎也跟著靜止。

「我好怕……」沈映書把臉埋進燈籠的紙面,紙面被眼淚浸得發軟。「我怕老師罵我多管閒事,怕被當成奇怪的人,怕那個繩子……我把門關上了,我跑掉了。我跑到護理站,看到學長你站在會談室門口,學長你手放在門把上,你也沒有進去……我看到你把手縮回來,我就想,只要你也不進去,就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救她……」

她的哭聲終於壓抑不住,像一個被關了七年的孩子,第一次被允許大哭。

「後來警鈴響了,老師們跑過去,我躲在書架後面,看著你們把她抬出來。魏院長來了,他說量表不能登錄,說是家屬的責任,叫學長你簽字……學長你簽了,我看到你簽字的時候手在抖,我就更怕了,我怕你們發現我也在門口……所以我一直沒有說話,我讓你一個人記得,我讓你一個人被留下……對不起,學長,對不起……我把責任全推給你了,才讓你變得這麼空……」

整間白色會談室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哭聲與日光燈的嗡鳴。黎曜辰感覺到胸口那團被他主動具現的黴斑,在此刻像是被什麼更柔軟的東西碰了一下,開始融化。原來他的原罪不是只有懦弱,還有一份被他人恐懼所共同堆疊的孤獨。沈映書的逃開,讓他的縮手從一個瞬間的私心,變成了一場無人救援的共謀。而圖書館把這份共謀收藏起來,讓兩個人在不同的樓層裡,各自背負全部的重量,永遠無法對上時間軸。

黎曜辰伸手,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臉頰。她的淚水沾在他的指尖,涼得像那天下午的門把。

「映書,謝謝你告訴我。」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沈映書的哭聲頓了一下。「謝謝你願意記起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空,你也空了很久吧。一個人抱著那個門縫裡的畫面,抱了七年。」

沈映書抬起淚眼,淡色的瞳孔裡映著他的臉,第一次不再是執著地呼喚名字,而是真正地看見他。

而就在這時,會談室那面沒有門的牆,忽然從裡面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敲門聲很用力,帶著一種養尊處優者失去分寸後的慌張。牆上的病歷被震得簌簌發抖,幾張邊緣起毛的紙飄落下來。

「開門!讓我出去!這裡是哪裡!」一個熟悉的、溫和儒雅卻此刻尖銳的聲音從牆的另一側傳來。「我是魏鴻燁!我是院長!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簽的都是為了維持秩序!犧牲少數是必要之惡!你們懂什麼!」

牆面像水面一樣波動,一個身影被黑色絲線纏繞著,從牆裡被緩緩吐出來。正是魏鴻燁。只是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頭髮一絲不苟、皮鞋光亮的權威者。他的深色西裝被黑絲勒得皺起,金框眼鏡歪在一邊,鏡片碎了一角,露出底下充血的眼。他像一本被強行塞進書架、尺寸不合的書,被無數黑色絲線從四面八方纏住,每一根絲線都連著一張被他竄改過的病歷、被他誘騙簽下的契約。

他在悔恨劇場被契約反噬後,沒有墜入更深的黑暗,而是被圖書館直接回收到最底層。因為他的罪惡不夠純粹,太嘈雜,太多算計,圖書館不需要他的自責,只需要他的重量來當書擋。

「黎曜辰!是你!又是你!」魏鴻燁看見蹲在地上的黎曜辰,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伸手想去抓他,卻被黑絲猛地往後一拽。「你快跟這個館長說,我是為了醫院!是為了評鑑!那個女孩的量表分數如果登錄,當年的自縊就是院內疏失,整批年輕醫師的前途怎麼辦!我只是在做行政裁量!」

殷寂站在一旁,白手套背在身後,像一個正在進行館藏分類的管理員,看著魏鴻燁的眼神沒有憤怒,只有評估。

「魏鴻燁,病歷號七年前的急診值班備份,已於表世界被受理檢舉。」殷寂的聲音平整地宣讀,像在朗讀條碼。「你在表世界以個資法與評鑑缺漏為由封鎖調閱,在裡世界以高階蝕夢者身分誘使病患以溫暖記憶簽約,兩軌事實已對上。館規第七條,竄改館藏者,自身成為館藏。」

「我沒有竄改!我是在維持秩序!」魏鴻燁瘋狂地掙扎,西裝的鈕扣崩掉一顆,在白色地板上彈跳。「犧牲少數是必要之惡!這是管理學!是你們這些只會談心的諮商師不懂的!我給了她們平靜!我給了她們契約!」

黑色絲線沒有回應他的辯解。絲線只是收緊。從他的皮鞋開始,沿著褲管、西裝、領帶,一寸寸往上纏。每纏一寸,他的聲音就低一點,臉上的慌張就被一種更深的、屬於藏品的空白所取代。牆上的病歷自動翻開,空白處浮現出他的字跡,與黎曜辰、沈映書的字跡並列,像三本被放在同一個書架上的書。

「不……不要把我變成書……」魏鴻燁最後的聲音變成含糊的嗚咽,金框眼鏡徹底掉落,在地板上摔碎。「我還有名譽……我還有……」

黑絲徹底覆蓋了他的口鼻。他的身影被拉直、壓平,像一張紙被塞進檔案櫃的縫隙。牆面波動了一下,將他吞沒,只留下一本嶄新的、書脊燙金的病歷檔,滑落在矮櫃上。書脊上寫著魏鴻燁三個字,字體工整,卻沒有任何溫度。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沈映書的哭聲也慢慢止住,只剩下輕輕的抽氣。她看著那本新出現的病歷,眼裡沒有解恨,只有更深的悲傷。因為她知道,變成藏書不是審判的結束,只是被遺忘的開始。

殷寂走到那本病歷前,沒有翻開,只是用白手套將它扶正,放進矮櫃的空位。接著,他轉向黎曜辰與沈映書,第一次將雙手從背後拿出來,輕輕合在一起。

「等價交換完成。」他說,語氣裡那一絲近似困惑的波動擴大了一點,像平靜湖面被投入石子後的漣漪。「黎曜辰,你沒有獻祭核心記憶,你分享了它。你讓活體索引恢復清明,也讓竄改者歸檔。按照館規,圖書館必須回應主動歸還者的請求。」

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迴廊旋轉得慢了一點。

「你可以問一個問題。任何關於這座圖書館、關於你自己的問題,我會如實回答。這是館長對整理員的最後禮遇。」

黎曜辰抱著還在輕顫的沈映書,抬頭看著這間與表世界一模一樣的白色會談室,看著牆上那些寫滿對不起的字,看著窗外那片由名字構成的深淵。他知道,這是他七年來,第一次有機會問出那個真正想問的問題。不是關於圖書館的規則,不是關於如何出去,而是關於那個在書架前踮腳的女孩,為什麼會願意對他笑。

而沈映書也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露出一點點近乎孩童的、害怕被再次忘記的期待。

窗外的書架深淵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合上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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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記住,或遺忘

本章登場

白色會談室的日光燈管嗡鳴著,那聲音細微卻持續,像一根針在耳膜後方輕輕敲擊。

黎曜辰蹲在淺木紋地板上,掌心還留著沈映書淚水的涼意。牆上貼滿的病歷在微弱氣流中輕輕顫動,每一張背面鉛筆字跡寫的對不起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倒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潮汐拉扯。櫃子上那本新歸檔的、燙金書脊寫著魏鴻燁的病歷檔靜靜躺著,書頁合得太緊,邊緣甚至沒有一絲縫隙,像是害怕裡面的內容會滲出來。

殷寂站在窗外倒懸的深淵前,白手套交疊於身前,鏡片後的迴廊旋轉速度慢了下來。他剛剛給予了提問的權利,禮貌而精準,如同圖書館櫃檯後等待讀者填單的行政人員。他的姿態沒有壓迫感,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變得更薄,彷彿任何一句話的重量都會在此被精確稱量。

「你可以問一個問題。」殷寂重複了一次,語調平整。「關於館藏,關於規則,關於你為何會主動選擇遺忘。我會如實回答。」

黎曜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維持著與沈映書平視的姿勢,黑髮間的白髮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明顯,眼窩的青色因為整夜墜落而加深。他的指尖有薄繭,那是長年書寫與翻動量表留下的痕跡,此刻卻輕輕貼在沈映書冰涼的臉頰側邊,沒有施力的意思,只是讓對方知道自己還在。

沈映書抱著灰黑色的紙燈籠,燈籠紙面被淚水浸得發軟,橘黃與墨色交融的光暈在她懷裡晃動。她的淡色眼瞳裡映著牆上的字,也映著黎曜辰的臉,頸間那道淡色的勒痕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她的呼吸還帶著抽氣的顫抖,卻不再是先前那種被囚禁的、反覆重置的哭泣,而是一種終於把門縫裡的畫面說出口後,胸口被掏空又有些許空氣灌入的顫抖。

「學長……」她輕聲喚他,聲音不再是執著地重複名字,而是一種確認。「你會不會又把我忘了?」

黎曜辰搖頭,動作很慢,像是害怕搖晃會讓記憶的碎片掉落。

「我以前以為,記住是把東西放進櫃子,忘記是把櫃子鎖起來。」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沒有使用任何諮商師的專業術語包裝。「後來我得了順向失憶症,才發現不是。記住是把手放在門把上,忘記是把手縮回來。我那天下午,把手縮回來了。你也是。我們兩個人都在門外,都聽見了聲音,卻都選擇讓對方以為只有自己在門外。」

他轉頭看向那面貼滿病歷的牆。那些紙張上記錄的不只是他的自責,還有沈映書躲在書架後面看著擔架被推走時的恐懼,以及魏鴻燁在護理站用溫和語氣說量表先不要登錄時的算計。三種不同的罪痕,在同一間會談室裡交織,黑色絲線、黴斑與低語只是它們在夢境裡的樣子,在現實裡,它們是沉默與推諉是同一個迴圈的兩面。

「殷寂。」黎曜辰終於抬頭看向那個有著端正人形的館長。「我的問題不是問你圖書館是什麼,也不是問我怎麼出去。我想問,如果我不把記憶當成燃料燒掉,而是把它分給別人,館規還成立嗎?」

殷寂的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這個細微的表情在那張過於端正的臉上顯得突兀,像一幅精準印刷的海報上突然暈開了一點墨。

「館規第七條,等價交換。燃燒記憶以換取解構效力。」他推了一下細框眼鏡,鏡片後的迴廊閃現出無數燃燒的書頁。「分享不在計算之內。沒有先例。藏書一旦離開書架,就不再屬於圖書館。」

「那就試試看。」黎曜辰說。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將掌心從沈映書的臉頰移向那盞灰黑色的紙燈籠。燈籠裡的光是他過去七年所有被獻祭的溫暖碎片所聚,糖葫蘆紙袋的反光,頂樓夜風吹動白袍的觸感,圖書館二樓女孩踮腳拿書時回頭的那個淺笑。這些碎片被圖書館當作燃料,卻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貼在豎井牆紙上,成為館藏的一部分。

他閉上眼,啟動了解構共感的第三階,直面。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將目光對向沈映書的囚籠,也沒有對向魏鴻燁留下的那本燙金病歷,更沒有對向牆上那些寫滿對不起的自我審判。他將直面的對象轉向了自己胸口那團主動具現的黴斑,那團他在偽善罪室裡為了侵蝕牢籠而召喚出的、屬於他自己的罪痕。

「傾聽是讀取別人的殘響,重構是重建別人的現場。」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直面呢?直面應該是把自己的現場也放進去。」

黴斑在他的淺灰襯衫下開始擴散,卻不再是向外腐蝕牆紙的黑色,而是向內收攏,像潮水退去時露出的沙紋。他讓那份愧疚不再是被剝離的絲線,而是被擁抱的重量。他承認那天下午聽見椅子倒掉時,心裡閃過的那一絲鬆懈,承認自己之所以把手縮回來,不只是因為恐懼魏鴻燁口中的體制難處,更是因為一種更隱蔽的私心。只要不推開門,就不需要立刻成為目擊者,就不需要承擔通報的麻煩,就還能維持那個溫和善傾聽的實習諮商師形象。渴望被需要,卻又恐懼真正的靠近。這份私心比恐懼更難以啟齒,卻更接近罪惡的核心。

「映書,對不起。」他輕聲說,不再是牆上重複的鉛筆字,而是帶著溫度的氣音。「那天下午,我確實聽見了。我把手放在門把上,感覺到它的涼,然後縮回來了。我告訴自己是因為評分表格,是因為學長的提醒,其實是我不敢看見裡面的畫面。我把你的恐懼留給你一個人背,也把我的懦弱留給我一個人背。我們就這樣讓一個人死在門的兩邊。」

沈映書的眼淚再次湧出,卻沒有別開臉。她抱著燈籠,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沒有逃開。

「學長,我也是……我關上門跑掉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如果學長也不進去,就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救她……」她的聲音碎裂,卻在直面的場域中被完整接住。「我把那份自私推給你,讓你一個人簽字,一個人忘記,一個人空掉七年。對不起,對不起……」

兩份承認在白色會談室裡相遇,沒有激起怪物的嘶吼,也沒有引發牆紙的剝落,反而讓嗡鳴的日光燈管穩定下來。黎曜辰將掌心貼上燈籠的紙面,紙面燙得有些發熱,那些被收藏的溫暖碎片在光暈中開始流動。他沒有將它們燃燒,而是將它們分開。

他想起的不再是被獻祭時的劇痛,而是一種主動的分享。像是把一本只剩最後幾頁的書,撕下一半,遞給對面那個同樣空洞的人。

光從燈籠中溢出,不再是垂直的、審判式的照射,而是像水一樣漫開,沿著淺木紋地板的縫隙流向沈映書赤足的腳踝,再沿著她的白色病人服往上爬。那些光裡有圖書館二樓午後陽光的味道,有女孩虎牙露出一點點的羞怯笑容,有諮商所窗簾被風吹動時,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拉的瞬間。這些畫面原本只屬於黎曜辰一個人的燃料,此刻被他主動分給了沈映書。

沈映書的髮絲被光托起,淡色的眼瞳裡第一次映出除了空洞以外的東西。那是一點點血色的紅潤,回到臉頰上的溫度,回到指尖的實感。她頸間的勒痕在光中慢慢淡去,不是被抹除,而是像一條舊絲帶被溫柔解開。她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卻不再是之前被圖書館重置時的強制消散,而是一種被記住後的輕盈。她不再是活體索引,不再是需要被翻閱的病歷,她變回了那個在書架前踮腳的十七歲少女。

「學長……」她看著自己逐漸透明的手,眼淚卻笑著掉下來。「我感覺到了,暖暖的……原來被記住是這樣的感覺……不是被寫在紙上,是被放在心裡……」

她抬頭,最後一次完整地看著黎曜辰,眼神清澈,沒有偏執,沒有空洞,只有一個少女在漫長恐懼後終於被看見的釋然。

「謝謝你分給我……終於……終於被記住了……」

聲音落下時,她的輪廓化作無數細小的紙屑,每一片紙屑都是一張曾被竄改的病歷的碎片,在光中翻飛,然後像雪一樣落在黎曜辰的掌心,化為溫度,滲入他的指尖薄繭。燈籠的紙面在同時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透出的不再是墨色,而是清晨的白。

整座遺忘深庫的白色會談室隨之震動起來。牆上貼滿的病歷開始自燃,卻不是化為灰燼,而是化為光。那些寫滿對不起的鉛筆字跡,一字一句從紙面上浮起,飄向空中,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淺木紋地板的縫隙中滲出黑色絲線,卻在觸及光的瞬間寸寸繃斷,發出細微的、像是舊書脊斷裂的聲響。窗外倒懸的書架深淵,無數寫著名字的書脊開始熄滅,一本接著一本,像夜間的城市逐漸關燈,只剩下最深處那本寫著黎曜辰名字的病歷,還亮著微弱的光。

殷寂站在震動的中央,白手套無意識地握緊,細框眼鏡的鏡片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裂痕中不再是旋轉的迴廊,而是一瞬間映出了黎曜辰與沈映書在圖書館二樓的午後,兩個人同時去拿同一本書,指尖相觸後又各自縮回的笨拙畫面。那個畫面不屬於館藏,沒有被精確分類,沒有被當作燃料計算,卻在此刻強行插入了圖書館的索引。

「非等價……非燃燒……」殷寂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遲疑,不再是中立的宣讀,而像是第一次讀到錯字時的困惑。「藏書被歸還……重量被分享……館規無法計算……」

他的人形開始出現雜訊,端正的五官邊緣像水暈開的墨般波動,白手套的指尖滲出墨漬,卻很快被光中和。那是一種被人類情感反向侵蝕的動搖,百年來以絕對中立收藏罪惡的意志,第一次因為一份不求回報的分享而無法歸檔。他不得不後退一步,按照等價交換的底層邏輯,讓出一條路。

會談室那面原本沒有門的牆,在光中裂開一道垂直的縫隙,縫隙外透進來的不是更深的黑暗,而是帶著濕氣的、台北清晨六點的白。消毒水的腐臭被雨後空氣的清新取代,舊紙張的霉味被遠處早餐店的油煙與捷運進站的廣播聲取代。那是表世界的晨光,久違的、屬於現實的、不需要透過夢境折射的光。

黎曜辰抱著那點殘餘的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開始下墜,卻不再是墜入更深的豎井,而是被一種柔軟的力量向上托起。順向失憶症的空洞仍在胸口,卻不再是無底的黑洞,而是像一間剛被打掃過的房間,雖然許多櫃子是空的,卻有一盞燈被留在了桌上。

光芒完全吞沒白色會談室前,他聽見殷寂最後的低語,那低語不再是誘惑,而是近乎喃喃自語的記錄。

「編號外樣本……黎曜辰……選擇分享……館藏短暫崩塌……觀測繼續……」

而後,一切歸於白。

白光散去時,現實的觸感先回來。不是淺木紋地板,而是醫院病房裡那種帶著消毒水與棉被味的床單觸感。點滴架的滾輪在磁磚地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窗簾半開,外面的天剛亮,灰白色的光透過氣密窗照進來,落在床頭那本熟悉的黑色筆記本上。

黎曜辰躺在病床上,眼皮沉重,黑髮微亂,眼窩的青色還未褪去。心電圖的嗶嗶聲穩定而規律,像是有人在耳邊持續地傾聽。他的手腕上還留著淡淡的、即將消退的黴斑痕跡,像一條褪色的手鍊。

床邊站著兩個人。

林予安穿著那件改良式墨綠守燈人風衣,風衣下襬還沾著一點點未乾的紙灰,左眼的燙傷疤痕在晨光中顯得柔和。她手裡提著一盞已經熄滅的大型紙燈籠,燈籠的骨架有些焦黑,顯然是為了照亮豎井而燃燒到了最後一刻。她看到黎曜辰的眼皮顫動,疲憊卻堅定的眼神裡露出一絲近乎責備的鬆懈。

「醒了就別裝睡,你在夢裡可是把最底層都掀了。」她的語氣依舊簡潔帶刺,卻在尾音裡帶著一點抖。「燈油燒完了,下次別讓我一個人點那麼大的燈,很貴的。」

另一邊,陳子睿背著那個塞滿塗鴉本的帆布袋,耳機掛在脖子上,瘦高的身形因為一夜未眠而更顯駝背,黑眼圈濃得像被墨暈開。他的手裡緊緊抓著一疊手寫的殘響紀錄,紙張邊緣被反覆翻閱而起毛。看到黎曜辰睜開眼,他先是閃躲了一下眼神,隨即自嘲地笑出來,聲音有點啞。

「黎醫師,你這次沒有把我忘了,值得紀念。我記得你上次在沉眠病棟還問我是不是新來的病患。」他把那疊紙往床頭一放,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務。「我把你忘掉的部分都寫下來了,包括你上次說要請我吃糖葫蘆,結果自己先忘了的那件事。這次我有記得幫你記得。」

黎曜辰看著兩人,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說話。他的記憶像被風吹過的書頁,許多頁碼是空白的,順向失憶的症狀並未痊癒,昨夜墜入遺忘深庫的許多細節已經開始模糊。但是,有一個名字,有一個笑容,像那盞被分出去卻又回到掌心的光,牢牢地留在最前面的那一頁。

他緩慢地伸手,拿起床頭那本黑色筆記本。筆記本的第一頁,原本寫滿了為了對抗遺忘而反覆抄寫的注意事項與預約時間,此刻在最上方,出現了一行剛剛寫下、墨跡還未全乾的字。字跡是他自己的,帶著顫抖,卻異常用力,像是害怕一鬆手就會再次被牆紙吸走。

他翻開筆記本,讓林予安與陳子睿都能看見。

紙頁上寫著。

我是記得沈映書的黎曜辰。

筆劃有些歪斜,虎牙那個笑容的記憶被濃縮成一個名字,卻足以讓整個房間的晨光都變得溫暖。林予安看著那行字,疲憊的眼神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將那盞熄滅的大型紙燈籠輕輕放在床尾,像是完成了一次漫長的引路。陳子睿則低下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掩飾那點突如其來的酸澀,隨後又抬頭,用他慣有的冷笑話語氣說。

「那以後諮商所的牆上,是不是要多掛一個人的位子?放心,我會幫你記得她喜歡坐在靠窗那張椅子上。」

黎曜辰點頭,溫柔卻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有了實質的重量。他知道自己仍然會遺忘,仍然會在每個夜晚聽見遠方圖書館的翻頁聲,但是這一次,他不再是獨自一人背負整面牆的對不起。罪惡沒有消失,只是被分擔,被記住,被允許留在原地,而不再需要被燒成灰才能證明存在。

窗外的捷運聲規律地駛過,病房的日光燈穩定地亮著,沒有閃爍。遠方,那座由無數病歷拼成的迴廊式建築,在晨光的照射下,燈光一盞接著一盞,在深淵的垂直結構中逐漸熄滅,像一座終於被允許闔上書本的圖書館,沉入安靜的夢的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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