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午夜調閱
台北,大安區,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
颱風還沒登陸,風卻已經先一步把整座城市敲得發響。黎曜辰的私人諮商所位在復興南路一棟老舊商辦的七樓,窗外的霓虹招牌在雨幕裡被拉成一條條顫抖的光帶,雨水順著外牆的磁磚縫往下爬,敲在冷氣室外機的鐵皮上,發出空洞而急促的鼓點。整層樓只剩下他這一間還亮著燈。
桌面的檯燈把光圈縮得很小,只剛好照亮攤開的個案紀錄與一排顏色各異的便利貼。黎曜辰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超過四十分鐘,淺灰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長期寫字而在中指側邊磨出的薄繭。他的黑髮有些長了,髮尾微亂,幾絲過早冒出的白髮在燈光下特別明顯,眼窩下方是一圈洗不掉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沒有真正睡過一場好覺。
他盯著眼前的便利貼,筆跡是他自己的,卻陌生得像別人寫的。
黃色那張寫著:出門記得帶鑰匙,門鎖是往右轉兩圈。粉紅色那張寫著:藥放在抽屜第二層,睡前吃半顆,不要多吃。藍色那張最大,貼在電腦螢幕正中央,用麥克筆寫得特別用力——你是黎曜辰,心理諮商師,三十二歲。今天是二零二四年九月十七日,星期二,颱風夜,不要忘記錄音。
桌角那支銀色的錄音筆亮著紅燈,已經連續運轉了六個小時。為了對抗順向失憶症,他把自己的生活拆成無數個外部指令。每天早上起床,他必須先聽前一晚自己錄下的備忘錄,才能拼湊出自己是誰,今天要做什麼。手機裡的備忘錄、牆上的月曆、抽屜裡一本又一本的黑色硬皮筆記本,都是他的體外記憶。沒有這些東西,他就會像一盞被拔掉插頭的燈,瞬間暗掉。
他按下錄音筆的暫停鍵,聲音沙啞地對著收音孔說話,像是說給未來的自己聽。
「九月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四十八分,颱風夜。我在諮商所加班,整理陳同學的結案紀錄。陳子睿,高中二年級,已經結案,但我總覺得他的那句對不起還沒說完。如果明天醒來我又忘記這件事,記得去看抽屜裡的檔案夾,藍色的那個。還有,窗戶記得關,外面雨很大。」
他說完,習慣性地把錄音筆放回襯衫胸前的口袋,拍了兩下,確認它還在。這個動作他一天要重複幾十次,像是一種安撫儀式的強迫症。
諮商所的格局很簡單。一進門是等候區,擺著兩張亞麻布沙發與一架永遠缺了一根弦的木吉他,那是為了讓個案放鬆用的。再往內是他的晤談室,裡頭只有兩張單人椅與一張矮桌,牆上掛著幾幅沒有意義的抽象畫,刻意不放任何可能勾起創傷聯想的擺飾。最裡面是他的辦公小間,堆滿了病歷與書。整體布置得溫暖而克制,是他作為諮商師的專業武裝,好像只要環境夠穩定,就能把那些破碎的情緒好好接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溫柔有多麽勉強。每當個案在對面哭泣、傾訴那些難以啟齒的罪惡感時,他總能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理解的表情,輕聲說我聽見了,這不是你的錯。可是當晤談結束,門關上的那一秒,他的腦海就會一片空白,必須立刻低頭翻筆記,才能想起剛剛那個人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而來。那種空洞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顱骨內側被一匙一匙挖掉。
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霉味。黎曜辰站起身,想去把窗戶關緊一點。就在他起身的瞬間,太陽穴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不是普通的頭痛,更像是有一根冰涼的針,從耳後直直刺進大腦的皺褶裡。
視線開始出現細小的黑點,像老式電視雜訊。他扶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錄音筆從口袋滑落,掉在地毯上,紅燈還亮著,持續記錄著房間裡的聲音——冷氣的運轉聲、雨點敲擊玻璃的聲音、還有他自己變得粗重而不均勻的呼吸聲。
他想彎腰去撿,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便利貼上的字開始融化、暈開,藍色那張最大的紙上,你是黎曜辰幾個字像是被水浸濕,墨水往四周滲透,變成一團模糊的藍黑色汙漬。
然後,燈光熄了。
不是跳電那種啪的一聲熄滅,而是像被什麼柔軟而巨大的東西從上方蓋住,光線被一寸一寸地吞掉。最後殘留在視網膜上的,是窗外那條被雨水拉長的霓虹光帶,紅色的,細長的,像一道滲血的傷口。
意識斷片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冷醒的。
黎曜辰發現自己是被凍醒的。地毯的觸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硬、冰涼、帶著細微顆粒感的磨石子地板,寒氣從背部直接透進脊椎。他猛地睜開眼,肺裡吸進的第一口氣,讓他差點嘔吐出來。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而令人不適的氣味,消毒水那種刺鼻的、試圖掩蓋什麼的乾淨氣味,混合著舊紙張受潮後發霉的酸腐氣息,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味,像是很久沒有擰乾的拖把水長時間滯留在封閉空間裡發酵後的味道。氣味濃得幾乎有了重量,壓在他的胸口。
他躺在一條走廊的正中央。
這條走廊沒有盡頭。兩側是高到看不見頂端的深褐色書架,架子上塞滿的不是書,而是密密麻麻的病歷夾。牛皮紙的封套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捲曲,每一個夾子上都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病人在極度恐慌下寫下的。更詭異的是,那些病歷夾並非靜止的,它們會極其輕微地、一鼓一鼓地搏動,像是某種被封存在紙張裡的心臟,隔著牛皮紙還能聽見悶悶的跳動聲,咚、咚、咚,節奏與他自己的心跳慢慢重疊,又慢慢錯開。
頭頂的天花板低得壓抑,嵌著一排排慘白的日光燈管,燈管的外殼積了厚厚的灰塵,光線因此變得混濁而不穩定,不時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有些燈管已經壞了,只剩下燈座裡的鎢絲在無意義地閃爍,每一次閃爍,走廊的陰影就會被拉長又縮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書架的縫隙間快速移動。
這裡是罪淵圖書館的淺眠迴廊。這個名字毫無預警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就像他本來就知道一樣,卻又想不起是誰告訴他的。
黎曜辰撐著地板坐起來,掌心傳來粗糙的摩擦感。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還是那件淺灰襯衫與深黑長褲,胸口口袋裡的錄音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封面用銀色的原子筆寫著他的名字,字跡因為反覆描摹而凹陷下去。這是他在現實中用來對抗失憶的筆記本,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翻開筆記本,裡面的紙張大多是空白的,只有第一頁寫著一行字,墨水還很新,像是剛寫上去不久——不要回應空無一人的呼喚。
那行字的下方,有一道新鮮的、像是被指甲劃出來的抓痕。
遠處傳來隱約的、像是孩童哼唱的聲音,調子是錯的,每個音都比正確的音高低了半度,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黏膩與哀傷。那聲音順著走廊的弧度飄過來,又像是从牆壁內部滲出來的。
黎曜辰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站起身。他的腳踝碰到了一樣東西,低頭一看,是一縷黑色的絲線。絲線細得像頭髮,卻異常堅韌,一端纏在他的腳踝上,另一端則鑽進了牆壁與地板交接的縫隙裡,縫隙中滲出暗紅色的水痕,水痕的形狀像是有人用手指反覆塗抹過,暈開成一片不規則的汙漬。絲線輕輕地拉扯了一下,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催促。
整條迴廊只有一個方向有光。那是一盞掛在天花板上的、樣式極其老舊的圓形燈泡,燈泡外罩著生鏽的鐵絲網,光線昏黃而侷促,只照亮了前方大約十公尺的範圍。光圈的正下方,有一扇門。
那是一扇再普通不過的木門,漆成帶點灰調的米白色,門把是老式的圓形銅把,門牌是用塑膠板做的,上面插著一張手寫的卡紙。黎曜辰一步一步朝那扇門走去,磨石子地板將他的腳步聲放大,每一步都帶著空曠的回音。越靠近,那股消毒水與霉味就越重,病歷搏動的聲音也越清晰,咚咚聲幾乎要蓋過他自己的心跳。
他在門前停下,伸手想去碰那張卡紙。
卡紙上的字,是他的字跡。
他認得那種寫法,筆畫的轉折處會不自覺地頓一下,橫線的收尾會微微上揚,那是他從大學時代就改不掉的習慣。卡紙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四個字,字跡工整,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禮貌——歡迎歸來。
歡迎歸來。誰歡迎他?他什麼時候來過這裡?
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後頸。他想後退,腳踝上的黑色絲線卻在此時猛地收緊,將他的腳往門的方向輕輕一拽。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黏著感,絲線的表面似乎還長著肉眼難辨的細小倒刺,磨著他的皮膚,傳來細微的刺痛。
與此同時,那個一直若有似無的哼唱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清晰的、像是貼在他耳後響起的低語。那聲音很輕,很小,像是一個小孩踮起腳尖,努力把嘴湊到大人耳邊說悄悄話。
那個聲音喊的是一個名字,一個他已經遺忘得非常徹底,卻在聽見的瞬間,讓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撞了一下,連呼吸都停滯了一拍的小名。
那是他母親在他五歲之前才會喊的乳名,只有在哄他睡覺、或是他生病發燒時才會用的、帶著疊字的、極其私密的稱呼。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他的任何一本筆記本裡,甚至連他自己都已經十幾年沒有想起過。為什麼會從這面牆裡,從這些黑色絲線的顫動裡被喊出來?
牆縫裡滲出的暗紅水痕在此時變得更深了,像是剛剛被注入了新鮮的血液,順著牆面緩慢地往下蜿蜒,在米白色的門板上拖出一道道細長的指痕。門板本身也開始發出輕微的、木材受潮膨脹後擠壓的吱呀聲,門後的空間傳來沉悶的、像是許多桌椅同時被拖動的聲響,還有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啜泣與竊竊私語,彷彿門後擠滿了人,正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注視著他。
黎曜辰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他的理智在尖叫,讓他立刻轉身逃離這條走廊,逃離這扇用他自己的字跡寫著歡迎的門。可是他的身體卻像是被那個久違的小名給釘在了原地,一種混雜著愧疚、懷念與巨大恐懼的情緒攫住了他,讓他的指尖一點一點地靠近那顆冰涼的銅門把。
銅門把的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氣,觸手冰冷。就在他的指腹即將碰到門把的瞬間,門縫底下,一縷比腳踝上那根更粗、顏色更深的黑色絲線,如同活蛇一般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纏上了他的手腕。那絲線的末端,分叉成無數更細的纖維,輕輕刺入他的皮膚,沒有流血,卻帶來一陣像是記憶被翻動時才會有的、尖銳的暈眩。
門後,那個童年的小名又被喊了一次,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黎曜辰閉上眼,轉動了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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