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午夜十二點的遺願食堂

蘇菲亞 療癒美食奇幻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午夜十二點的遺願食堂 封面
三十歲的許望從外婆手中接下台北深巷裡那間只在午夜十二點後營業的小食堂,卻發現這裡的客人都是在人世徘徊最後七日的靈魂。每位客人只能點一道菜,那是他們一生中最懷念、卻再也吃不到的味道。從為工作燃燒殆盡的上班族,到守著泛黃相簿不願離開的老奶奶,許望以一碗熱湯、一碟玉子燒,靜靜傾聽他們來不及說出口的遺憾與秘密,並用料理陪他們完成最後的心願。當每位客人帶著微笑離去,吧檯上的回憶罐便多了一張紙條,而許望也在氤氳蒸氣與木質燈光的無數次溫柔道別中,慢慢學會與自己的孤獨和解。

第 1 章 — 第一章:午夜十二點的紙燈籠

本章登場

午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台北的雨剛停。

許望站在那條巷子口,拉緊了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圍裙,盯著眼前兩棟老公寓之間,硬是擠出來的一間木造小屋。白天的時候,他曾帶著區公所的承辦人員來過這裡,對方皺著眉頭指著地籍圖說,這裡應該是一道防火巷,根本沒有建物的登記。可是木屋就在那裡,不偏不倚,像是從小時候記憶裡直接長出來的一樣。屋簷下掛著一盞還沒點亮的紙燈籠,木門的漆已經剝落,門把被無數隻手磨得發亮。

這是外婆許陳月英留給他的。

三個月前,外婆在睡夢中離開,告別式那天,親戚們在靈堂外討論著大稻埕這間老屋子的產權,母親蘇玫菁只淡淡說了一句,你外婆那間小食堂早就沒人在吃了,你一個做出版的,接這個要做什麼。許望沒有回話,他只是收下了外婆律師交給他的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有一把銅鑰匙,一本手寫食譜,還有一捲標籤寫著給小望的卡式錄音帶。食譜的第一頁,是外婆熟悉的圓潤字跡,寫著,給望仔,燈要暖,湯要滾,人來就有飯吃。

他辭掉了出版社的工作。同事都以為他是想休息一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知道該去哪裡。租來的小套房退了,他搬回了這間木屋二樓那個不到四坪的小房間。白天,他學著外婆的樣子去永樂市場買菜,跟賣豆腐的陳金花阿姨討價還價,被她塞了一塊還溫熱的板豆腐,聽她念叨說月英姊以前都是五點就來,挑最嫩的那一板。下午,他把店裡六張高腳椅一張一張擦乾淨,把那個永遠洗不掉漬色的味噌湯鍋搬到爐子上,把窗台上外婆種的九層塔跟迷迭香澆水。入夜之後,整條巷子就會暗下來,只有遠處南京西路上的便利商店還亮著白光,還有偶爾駛過的捷運,在高架軌道上發出低沉的嗚鳴。

今晚是他第一次準備開店。

氣象預報說今晚會起霧,許望記得外婆食譜最後一頁的附註,起霧的夜晚,燈籠才會被看見。他按照食譜上的比例,用昆布跟柴魚片熬了高湯,加入外婆自製的味噌。味噌是外婆去年冬天做的,裝在玻璃罐裡,顏色深褐,聞起來有時間沉澱的豆香。湯鍋一滾,蒸氣就充滿了整個小小的食堂,玻璃窗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許望把今日特餐的小黑板翻過來,猶豫了很久,只寫下三個字,味噌湯。然後他搬來木梯,踮起腳,把那盞紙燈籠的燭芯點亮。

暖黃色的光暈開了,在潮濕的霧氣裡晃啊晃的,把木門的紋理照得溫柔。

十一點五十九分,許望把手放在圍裙上擦了擦,心跳快得有點不像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著外婆在這裡幫忙,也不過是國小四年級的暑假,外婆讓他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腳還碰不到地,遞給他一碗放了海帶芽的味噌湯,說小孩子不要想太多,先喝湯。那時候的店裡,總有幾個說不上來從哪裡來的客人,安安靜靜地喝湯,說幾個故事就離開,外婆也從來不收錢,只讓他們在玻璃罐裡投一張紙條。許望那時以為那是外婆的遊戲。

十二點整,巷子裡的霧變濃了。

不是一般的夜霧,是從地面緩緩升起,像是把整座城市都泡進了水裡。對面公寓的輪廓變得模糊,便利商店的招牌光也被霧氣暈成一團。許望發現,木門外的那條巷子,好像變長了一點,又好像變窄了一點,時間的流動變得遲鈍,連捷運的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棉被。只有店內的燈光跟湯鍋冒出的蒸氣,是清晰的。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猶豫的腳步聲,在霧裡停停走走。許望抬頭,看見一個穿著咖啡色圍裙的身影,從霧的另一頭走過來。不是靈魂,是林曉珞。

林曉珞住在中山區,經營著轉角那家叫珞珞的獨立咖啡店。許望搬回來的第一天,她就端著一杯手沖過來敲門,笑得眼睛彎彎地說,月英婆婆以前常來我店裡教我怎麼煮紅豆湯,你就是小望吧,婆婆提過好多次。從那之後,她三不五時就會過來,教許望怎麼分辨咖啡豆的新鮮度,或是直接把賣剩的可頌塞給他,念他說你這樣只喝湯會倒。

此時的林曉珞,肩上披著一件丹寧襯衫,手裡還拿著剛收店的奶泡壺,及肩的深棕色短髮被霧氣沾得有點捲。她站在木門前,歪著頭看著那盞紙燈籠,臉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後是驚喜。

許望,你開店了怎麼沒說一聲,害我還以為走錯路了。她推開木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帶進一陣混著咖啡香跟夜來香的風。我剛剛收完店,想說繞來看看,結果整條巷子都是霧,我還想說我是不是迷路了,遠遠就看到你的燈。好香喔,你在煮味噌湯嗎,我在巷口就聞到了。

許望愣了一下。他記得外婆說過,這間食堂只有心懷強烈遺憾跟眷戀的靈魂,或是起霧時被香氣吸引的有緣人,才能看見並推開那扇木門。林曉珞顯然是後者。

你看得見這扇門。許望低聲說,聲音有點沙啞。

當然看得見啊,不然我怎麼進來的。林曉珞把奶泡壺放在吧檯上,很自然地在其中一張高腳椅坐下,雙手捧著臉,眼睛亮亮地看著滾燙的湯鍋。而且我跟你說,風裡有味道喔。很淡的,可是很清楚,是一種很想念的味道,像是有人在想家。我的鼻子很靈的,婆婆以前都說我是小狗鼻子。

她的話讓許望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林曉珞的共感嗅覺,是他這段時間才慢慢發現的。她總能在他還沒開口前,就聞出他今天是焦慮還是疲倦,然後遞上一杯對應烘焙度的咖啡。她說許望難過的時候,身上會有淡淡的焦味,像是烤過頭的吐司。

我還不太會。許望把一碗剛盛好的味噌湯推到她面前,湯裡浮著嫩豆腐跟切得細細的蔥花。外婆只留下一本食譜跟一捲錄音帶,我還沒聽。

那就現在聽啊。林曉珞接過湯碗,溫熱的觸感讓她滿足地瞇起眼睛。我陪你,第一個客人總要有人壯膽吧,不然等一下真的有那個世界的客人來,你一個人會害怕吧。

許望看著她理所當然的樣子,心裡那點對於未知的恐懼,好像被這碗湯的蒸氣給沖淡了。他從吧檯下方的抽屜裡,拿出那捲卡式錄音帶跟一台老舊的手提錄音機。那是外婆用了二十年的機器,按鍵都已經磨得發白。

他按下播放鍵,喀嚓一聲,轉軸開始轉動。先是一段沙沙的空白,然後一個熟悉的、帶著台南腔的、笑咪咪的聲音流了出來。

是許陳月英。

望仔啊,是阿嬤啦。錄音帶裡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鍋鏟碰撞的背景聲。齁,你聽到這個的時候,阿嬤應該已經去當神仙了啦,別哭喔,阿嬤只是換一個地方煮飯而已。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把燈籠掛起來了,湯有滾嗎,記得,燈要暖,湯不能斷火,這是我們跟薄暮之境約好的信號。

許望的手指緊緊抓著吧檯的邊緣,指節泛白。林曉珞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帶著咖啡的香氣。

阿嬤知道你最怕麻煩,也最怕跟人講話,所以才把這間店留給你。因為這裡的客人,都是最需要被好好聽話的人。他們啊,是在離開之後的七天內,還在薄暮之境徘徊的靈魂。一般人看不見他們,也聽不見他們,他們也碰不到現世的東西,只有我們食堂的香氣跟燈光,可以讓他們找到路,進來坐一下。這不是什麼厲害的魔法啦,就是一份餘溫,讓他們把沒說完的話說完,把沒吃到的那一口飯吃完。

錄音帶轉動著,外婆的聲音繼續溫柔地交代。

所以啊,望仔,你要記得我們食堂的三條規則。第一,菜單上不要寫價錢,我們不收錢,只收故事。讓客人寫一張紙條,投到吧檯那個玻璃罐裡,一個故事換一頓飯,這樣他們才會覺得,自己也是有付出的,不是被可憐的。第二,每晚最多只接三組客人,而且每一道菜,只能為特定的人做一次。那是屬於他們記憶裡的味道,沒辦法複製的,你要用心去嚐,用心去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當客人真的想通了,放下了,他會留下一樣小東西,可能是鈕扣,可能是車票,你就把他放在那個回憶櫃上,那是他給下一個客人的祝福,你要好好收著。

許望抬頭,看向吧檯後方那個小小的木櫃。櫃子上已經擺了好多東西,有一顆彈珠,一枚生鏽的胸章,一張摺成愛心的便條紙,都是他小時候看過,卻從來沒有問過由來的東西。

望仔,阿嬤把味覺共鳴留給你了。只要你碰碰客人帶來的舊東西,像是圍巾啊,照片啊,你就能嚐到他們心裡那道菜的味道。不要怕,那個味道一開始可能會有點苦,有點鹹,因為裡面有他們的遺憾。可是你只要好好的煮,好好的聽,那個苦味就會變回甘甜。累的時候,就去陽台看看阿嬤種的香草,去市場找金花阿姨聊聊天,去珞珞那裡喝杯咖啡,你不是一個人喔。

錄音帶的最後,傳來外婆爽朗的笑聲。好了,不囉唆了,阿嬤要去煮晚餐了。記得喔,不管來的客人是誰,都先給人家一碗熱湯。還有人啊,要好好喘氣。

喀嚓,錄音帶播完了。

小小的食堂裡,只剩下味噌湯鍋噗嚕噗嚕的沸騰聲。許望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林曉珞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喝著湯,讓蒸氣模糊她的眼鏡。過了很久,許望才抬起頭,眼眶很紅,卻沒有淚水掉下來。他伸手,拿起了掛在牆角的那條舊圍巾。

那是外婆最後幾年冬天,最常圍的那條米白色羊毛圍巾,邊緣已經起毛,染上了淡淡的醬油色。

我試試看。許望輕聲對林曉珞說,像是對自己說。

他將圍巾捧在手心,閉上眼睛。指尖傳來的不是羊毛的觸感,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溫度的記憶。味覺共鳴被觸發了。

一股味道在他的舌尖散開。起初是淡淡的海苔香氣,烤過的海苔,帶著一點焦香,然後是白飯的甜味,很簡單的白飯,煮得剛好,粒粒分明。可是緊接著,那份甜味底下,滲出了一絲很深的、化不開的孤獨。像是很多人圍著桌子在吃飯,笑得很開心,可是圍巾的主人,卻坐在最角落,安靜地看著大家,看著自己碗裡的那碗飯,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又有點想被看見。那份孤獨不尖銳,卻像冬天沒關緊的窗縫,一直有冷風灌進來。

許望睜開眼睛,呼吸有點急。

是海苔飯糰。林曉珞忽然開口,她看著許望的表情,輕輕說。我聞到了喔,你身上現在的味道,就是海苔跟白飯,還有一點點,一個人坐在大桌子旁邊的安靜。

許望驚訝地看著她。

是外婆的味道。許望的聲音很輕。他把圍巾貼在臉頰上,圍巾上還有外婆常用的淡淡肥皂香。他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時候,家裡總是來很多親戚,母親忙著招呼,外婆就在廚房裡,默默捏了好幾個海苔飯糰,塞給躲在房間不肯出去的他,說望仔先吃,肚子飽了才有力氣。那個飯糰,外婆總是會在裡面多放一點點鹽,因為她說許望吃得淡,要多一點味道才記得住。

原來,外婆的孤獨,是那樣的味道。

就在這時,風鈴又響了。

叮咚。

這一次的鈴聲,比林曉珞推門時,顯得更輕,更慢,帶著一點猶豫。木門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緩緩推開了一條縫。濃濃的白霧從門縫裡滲進來,纏繞在暖黃色的燈光裡。霧氣中,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正站在門外,怯生生地探頭往裡看,像是怕打擾,又像是怕自己走錯了地方。

湯鍋的蒸氣,在這一刻,變得更濃了,整個食堂都充滿了溫暖的白霧。

林曉珞聞到了,她轉頭看向門口,雖然她看不見那個身影,卻聞到了一股全新的味道。她對許望眨眨眼,小聲說,來了喔,第一個客人,聞起來是有點累,可是很努力的味道。

許望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外婆的圍巾整齊地摺好,放回牆角。他拉了拉自己的深藍圍裙,站到了爐台前。那個味覺共鳴帶來的疲憊感還殘留在胸口,可是他的手,卻很穩。

他看著那扇被霧氣環繞的木門,輕聲說,歡迎光臨。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便利商店的關東煮

本章登場

霧是活的。

許望站在爐台後方,看著那條被濃霧拉長的巷弄,外頭的便利商店燈光已經被暈成一顆朦朧的白點,只有門口那盞紙燈籠的光是實的,暖黃色的光暈在霧裡切出一個圓,圓的邊緣站著一個人。

不,已經不能算是人。

他的身形有點透明,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毛玻璃,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淺藍色襯衫,領口鬆開,袖子捲到手肘,胸前掛著一張塑膠的員工識別證,繩子已經磨得起毛。他的臉很年輕,卻有著過深的法令紋與浮腫的眼袋,頭髮有點油膩地貼在額頭上,手裡緊緊抓著一個已經被捏扁的便利商店塑膠袋,腳尖對著門內,卻不敢踏進來,整個人像是一盞快沒電的手電筒,光很微弱,一閃一閃的。

風鈴又晃了一下,發出比剛才更細的叮咚聲。

林曉珞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手裡還捧著那碗味噌湯,她雖然看不見那個身影,卻聞得到。她輕輕吸了吸鼻子,轉頭對許望說,來了耶,這個味道很重喔,是很累很累,可是又不敢睡著的味道,還有柴魚跟關東煮的味道混在一起。

許望點點頭,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要接待薄暮之境的客人,外婆錄音帶裡的聲音還在耳邊,燈要暖,湯要滾,人來就有飯吃。他拉整一下深藍圍裙的帶子,把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對著門口那團猶豫的霧氣說,歡迎光臨,先進來坐吧,外面霧大,喝碗熱湯會比較舒服。

那個身影像是被聲音嚇了一跳,往後縮了一下,塑膠袋發出窸窣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著許望,眼神裡全是惶恐與不確定,嘴巴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嘴型像是在說,我可以嗎。

就在他遲疑著不敢跨過門檻的時候,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宏亮的喇叭聲,叭叭兩聲,粗魯卻帶著笑意,打破了整條巷弄的安靜。

緊接著,一個穿著薄外套與夾腳拖的高大身影,從濃霧裡大步走來,一手還拿著一瓶沒開的保特瓶烏龍茶,另一手對著門口的身影揮舞。

唉呦,找到了找到了,我就說嘛,味噌湯的味道往這邊飄,你怎麼還在門口罰站,是在等發號碼牌喔。來人正是張哲維,那個開了二十年夜班計程車的巷弄情報通,他黝黑的臉上堆滿笑,寸頭上的汗珠在燈籠光下發亮,講話的音量大到連二樓陽台的米粒都被吵醒。

張哲維三步併作兩步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像是要去拍那個半透明上班族的肩膀,卻在快要碰到的前一瞬間,手掌停在半空中,轉而虛扶了一下他的後背,一股溫熱的、屬於活人的氣息就這樣渡了過去。原本閃爍不定的身影,在這股陽氣的托扶下,稍微凝實了一點。

張哲維對著屋內的許望眨了眨眼,壓低聲音卻還是很大聲地說,許老闆,客人我幫你載到了啦。這位陳先生在南京東路那邊繞了兩個小時,我剛好收班經過,看到他在路口一直看著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發呆,眼睛都快掉進去,我就跟他說,少年仔,想吃熱的喔,我知道有一間店,湯比便利商店的還厲害啦,你跟我走就對了。他一邊說,一邊對著那個上班族露出一個豪爽的笑容,來啦,別客氣,這間店的規矩就是人來就有飯吃,你肚子餓了對不對,進去就對了,我幫你顧門口,霧這麼大,計程車的燈幫你照著,比較不會迷路。

那個被叫做陳先生的靈魂,這才像是被張哲維的熱情推了一把,鼓起勇氣跨過了那道門檻。一踏進食堂,暖氣與味噌湯的蒸氣立刻包圍了他,他透明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要哭出來的放鬆表情,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終於找到可以靠岸的地方。

請坐。許望拉開其中一張高腳椅,椅腳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他看著對方,盡量讓自己的眼神專注而溫柔,不去追問對方為什麼會在這裡。

陳先生點點頭,用很小的聲音說,謝謝。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喝過水。他小心翼翼地坐上高腳椅,雙手還是緊抓著那個扁掉的塑膠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敢看人。林曉珞從吧檯另一側遞過去一杯溫水,是她剛剛順手倒的,杯子外還冒著薄薄的霧氣。

先喝點水,慢慢來就好。林曉珞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不會有壓迫感。這裡很安全喔,外面的霧進不來的,你看湯鍋一直滾著,很溫暖對不對。

陳先生接過水杯,透明的手指與溫熱的陶瓷杯相觸時,杯子的熱度竟然沒有穿透過去,可是他卻像是感受到了什麼,眼眶慢慢紅了起來。他喝了一小口,雖然什麼也嚐不到,卻還是發出了一聲很長的嘆息。

張哲維沒有進來坐,他很識趣地拉了一張塑膠小板凳坐在門口,一邊喝著烏龍茶,一邊讓自己的計程車大燈隔著霧氣照進巷口,用那份屬於活人的、踏實的熱鬧,穩住這間在生死夾縫裡的小屋。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個錨,讓這間店不會被薄暮之境的霧氣拖得太遠。他對著許望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示意他專心做菜就好。

許望看著眼前這位客人,輕聲問,請問想吃點什麼呢,今日特餐是味噌湯,不過如果你有特別想吃的,我可以試著做。他的聲音有點緊繃,這是外婆說的,每一道菜只能為特定的人做一次,他必須先知道對方記憶裡的味道。

陳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爐子上的湯鍋又滾開了一次,噗嚕噗嚕的聲音填滿了安靜。他才用一種像是覺得自己很丟臉的、極小的聲音說,那個,不好意思,可以,可以給我一份關東煮嗎。就是,便利商店的那種關東煮。我知道這裡好像應該點很厲害的菜,可是我,我只想吃那個。我連續加班了快一個月,每天晚上大概兩三點才下班,公司樓下的那家便利商店,店員都會幫我留一份關東煮,有蘿蔔,有福袋,還有魚丸,湯很鹹,可是喝下去很暖。我太太都會叫我不要再吃那種東西,說對身體不好,要我回家喝她煮的湯,可是我總是說我很忙,沒時間回去。我走的那天,早上也是,她幫我裝了便當,我說我中午有會議,不用帶,就放在桌上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開始發抖,那個塑膠袋被他捏得更扁。出事的時候,我是在公司廁所,突然就胸口很痛,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再有意識,就站在公司大樓外面,看著救護車來,看著我太太在醫院走廊哭,可是她聽不見我說話。我好想跟她說對不起,那個便當我應該帶走的,那碗湯我應該回家喝的。我好想再吃一次那個關東煮,那個味道讓我覺得,我好像還是有被等著的。

食堂裡很安靜,只有張哲維在門口故意弄出喝茶的咕嚕聲,假裝自己沒有在聽,以免讓客人更尷尬。林曉珞的眼眶有點紅,她假裝去調整咖啡機的濾杯,轉過身去輕輕按了一下鼻尖,她的共感嗅覺此刻聞到的,是濃濃的柴魚高湯味底下,一層化不開的、屬於中年男人的疲憊與愧疚,像是一件穿了很久沒洗的襯衫,吸滿了汗水與菸味,還有回不了家的歉意。

許望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然後他輕聲說,我可以試試看嗎,你的識別證,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陳先生愣了一下,然後慌忙地把胸前的識別證取下來,雙手遞給許望。塑膠卡套已經磨得霧霧的,裡面的照片是一個笑得有點僵硬的男人,名字欄寫著陳建宏,職稱是專案副理。

許望接過識別證,指尖碰到塑膠卡套的瞬間,味覺共鳴被觸發了。

這一次的味道,比外婆的海苔飯糰要來得更尖銳,更沉重。

首先衝上舌尖的,是滾燙的、帶著濃重柴魚與昆布味道的高湯,鹹度偏高,還有一點點化學調味的鮮味,是便利商店關東煮特有的、標準化的溫暖。緊接著,味蕾被一股厚重的油膩感包裹,是福袋裡吸滿湯汁的油豆腐,還有魚丸彈牙的口感。可是這些味道的底下,壓著一層厚厚的、苦澀的疲勞。那是一種連續熬夜後,舌頭發麻、胃部發酸的感覺,咖啡喝到心悸,卻還是要盯著電腦螢幕的暈眩感。然後,更深的地方,是一絲冰冷的愧疚,像是回到家時,客廳已經暗了,餐桌上蓋著保鮮膜的菜已經冷掉,太太在房間裡背對著他睡著了,他想開口叫她,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自己去廚房倒一杯水,那份不敢打擾的、小心翼翼的孤單。

許望的眉間很輕地蹙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讓他有點喘不過氣。這就是外婆說的代價,承接客人的情緒與疲憊。他閉上眼睛幾秒鐘,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清明,只是眼下那淡淡的疲憊似乎又深了一點。

他把識別證輕輕放在吧檯上,推回給陳建宏,溫和地說,我嚐到了,很暖的湯,可是也很累對不對。你等我一下,我去煮給你。

他轉身走進小小的廚房,廚房的燈光是黃色的,牆上貼著外婆手寫的比例表。許望沒有去拿便利商店的現成湯包,他從冰箱裡取出早上才去永樂市場買的白蘿蔔,是陳金花阿姨幫他挑的,說這批蘿蔔剛從產地來,甜份夠,適合久煮。他將白蘿蔔切成厚厚的圓塊,邊緣用刀修圓,這樣煮的時候才不會散開。接著,他拿出自己手打的魚丸,裡面還包著一點點芹菜末,是外婆教他的做法,吃起來會有脆感。福袋則是他用現炸的油豆腐現包的,裡面塞入泡過水的冬粉與絞肉,開口用瓠瓜乾綁緊。這些都是最日常的材料,卻需要最細心的對待。

他用昆布與小魚乾重新熬了一鍋高湯,不加過多的調味,只放一點點薄鹽醬油與味醂,讓湯頭呈現清澈的琥珀色,然後把蘿蔔與福袋先放進去,用最小的火慢慢燉煮,讓蘿蔔的甜味一點一滴釋放到湯裡。廚房裡漸漸充滿了柴魚與蘿蔔的清香,那香氣與便利商店的味道相似,卻多了一份手工的、緩慢的溫柔。

在等待的空檔,林曉珞走到陳建宏身邊,她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一小包咖啡豆,是淺焙的衣索比亞豆,帶著柑橘的香氣。她用手沖壺沖了一小杯,沒有給陳建宏喝,而是放在吧檯中間,讓那股明亮的、果香調的蒸氣慢慢散開。這是她的體貼,她知道靈魂嚐不出咖啡的味道,可是那份香氣卻能像一盞小燈,穩定他顫抖的情緒,讓他不會被自己的愧疚淹沒。

張哲維在門口也聞到了,他大聲地笑著說,哇,許老闆今天是煮什麼好料的,我在門口都快流口水了。陳先生你真有口福啦,這間店的關東煮,比超商的好吃一百倍,我上次吃過一次,到現在還在想念。他的聲音爽朗,把食堂裡那份過於悲傷的安靜稍微沖淡了一點,讓陳建宏緊繃的肩膀又鬆了一點。

大約十五分鐘後,許望端著一個小小的陶鍋走出來,陶鍋裡的湯還在細細地冒著泡,蘿蔔已經煮到呈現半透明的顏色,福袋吸飽了湯汁鼓鼓的,手工魚丸浮在湯面上,旁邊還放著一小碟黃芥末。他把陶鍋輕輕放在陳建宏面前,鍋子的熱度讓陳建宏透明的手指似乎也感受到了溫度。

來,趁熱吃。許望遞給他一雙竹筷,輕聲說,小心燙。

陳建宏看著那鍋關東煮,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透明的眼淚落在桌上,沒有痕跡,可是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拿起筷子,夾起那塊白蘿蔔,蘿蔔因為煮得透爛,輕輕一夾就裂開了,露出裡面吸滿湯汁的紋理。他把蘿蔔放進嘴裡,雖然他已經沒有實體的味覺,可是那份餘溫料理的記憶味道,卻直接在他的靈魂深處化開了。

是那個味道。鹹度剛好,柴魚的鮮味很乾淨,蘿蔔的甜味在最後才慢慢回甘,不像便利商店的湯那樣死鹹,卻保留了那份在深夜裡拯救他的溫暖。更重要的是,當他吃下那口蘿蔔時,他嚐到的不只是湯,還有許望透過料理傳遞過來的一份理解,那份理解告訴他,你很累了,你已經很努力了,想回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需要覺得丟臉。

他一口接著一口,吃得很急,像是怕這份溫暖會消失。福袋咬開時,裡面的湯汁燙得他在靈魂裡也覺得暖呼呼的,魚丸的彈牙口感讓他想起自己加班到半夜,站在便利商店門口,一邊吃一邊看著空蕩蕩的馬路,那種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孤獨,在這一刻被這鍋熱湯給包住了。

林曉珞靜靜地看著他吃,適時地遞上紙巾,雖然他不需要。張哲維在門口安靜了下來,只是偶爾用眼神鼓勵許望。許望就站在吧檯內,雙手放在圍裙上,安靜地陪伴著,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讓食物的蒸氣去做所有的安慰。

當陶鍋裡的湯被喝到只剩下一半時,陳建宏忽然停下了筷子。他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可是眼神已經不一樣了,多了一份勇氣。他用一種像是下定決心的語氣問,請問,這裡可以打電話嗎。我想,我想跟我太太說話。就算她聽不見也沒關係,我想說。

許望點點頭,從吧檯下方拿出一支舊式的黑色電話機,那是外婆留下來的,據說可以讓薄暮之境的聲音,短暫地傳到現世的夢裡。他把電話推過去,輕聲說,可以的,你撥吧,我們都在這裡。

陳建宏顫抖著手指,撥出了一串他熟到不能再熟的號碼。電話接通的另一頭,傳來一個帶著睡意與哭腔的女聲,喂,是誰。陳建宏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整個人崩潰地哭出聲來,他對著話筒,用盡全身的力氣說,老婆,對不起,對不起,便當我沒有帶,關東煮我吃完了,很好吃,可是我還是想回家吃你煮的湯。對不起讓你一個人,你不要等我了,要好好睡覺,好好吃飯。

電話的另一頭,那個女人在睡夢中,似乎聽見了什麼,她在床上翻了一個身,迷迷糊糊地說,老公,是你嗎,你這個笨蛋,加班也不會打電話回來。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與思念,然後又沉沉睡去。可是陳建宏知道,她聽見了。他的靈魂在這一刻,發出了淡淡的光。

他掛上電話,對著許望、林曉珞與門口的張哲維,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那是食堂的餐費,他很認真地寫下了自己的故事與感謝,投入吧檯上的玻璃罐中,紙條落入罐底,發出輕輕的聲響。然後,他從自己的識別證上,拆下了那顆已經磨損的、印著公司標誌的小鈕扣,放在回憶櫃上,輕聲說,這個留給你們,謝謝你們讓我吃到這麼暖的湯。

他的身影在暖黃色的燈光中,慢慢變得透明,像是被蒸氣溫柔地托起,化作一點點光塵,隨著味噌湯鍋的白霧,一起往窗外那條被霧氣環繞的巷弄飄去,最後消失在便利商店燈光的方向。他的臉上,帶著安心的笑。

食堂裡恢復了安靜,陶鍋裡還剩下一點點湯,熱度猶在。張哲維走進來,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笑著說,呼,總算順利送走一個,許老闆你這鍋湯真的厲害,我光聞就快哭了。林曉珞則是走到許望身邊,看著他有些蒼白的臉色,擔心地問,你還好嗎,承接了那麼重的疲憊,會不會很不舒服。

許望搖搖頭,雖然胸口還有點悶,可是看著回憶櫃上那枚小小的鈕扣,還有玻璃罐裡那張寫滿字的紙條,他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被填滿了。他輕聲說,我沒事,只是覺得,原來關東煮也可以這麼重要。

他把陶鍋收起來,準備清洗。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風鈴沒有被風吹,卻自己輕輕地晃了一下。

叮咚。

三個人同時抬頭。門外的霧氣,不知何時變得更濃了,濃到連張哲維的計程車大燈都照不透。而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白霧深處,隱約傳來一陣輕快的、卻又帶著一點點猶豫的腳步聲,還有一聲細細的貓叫。

喵。

林曉珞驚訝地睜大眼睛,那是米粒的叫聲。可是米粒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薄暮之境的巷弄裡。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泛黃相簿裡的玉子燒

本章登場

霧還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更柔軟了。

喵那一聲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才剛安靜下來的食堂水面。許望還握著剛收起來的陶鍋,鍋底還留著一點點關東煮湯汁的餘溫,指尖被陶器的熱度燙得微微發麻。林曉珞原本正踮著腳把玻璃罐裡陳建宏的紙條壓平,聽見貓叫立刻轉頭,眼裡在暖黃燈光下亮起來。張哲維則把塑膠小板凳往後挪了挪,探頭往霧氣最深的地方看,嘴裡嘟囔著是不是米粒又偷跑出來逛大街。

濃霧像是被什麼輕輕攪動,慢慢往兩旁分開一條細細的縫。縫隙裡先出現的是一截蓬鬆的虎斑尾巴,尾巴尖端有一小撮白毛,隨著步伐左右輕晃。接著是那張圓臉,金黃色的眼睛在霧裡像兩盞小燈,頸子上的褪色紅項圈已經被霧氣沾得有點濕。米粒走路的姿勢一向不急不徐,明明是隻三歲的小貓,卻有種巡視自己地盤的老闆架勢,牠穿過張哲維刻意用陽氣撐開的熱鬧邊界,完全沒有遲疑,直接穿過食堂的木門檻,連風鈴都沒有響,輕巧地跳上吧檯旁那張最高的腳椅,蜷成一團,呼嚕聲細細地響起來。

奇怪,牠怎麼這個時間跑來。林曉珞小聲說,伸手想摸米粒的頭,米粒卻只是用頭頂輕輕蹭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後就把視線轉向門外,眼神變得專注而安靜。許望看著米粒的反應,心頭微微一動。外婆說過,米粒是少數能在薄暮之境與現世之間自由來去的生靈,牠不會無緣無故在營業時間出現,通常是因為牠先聞到了某個味道,比味噌湯更早一步,領著迷路的人過來。

果然,霧的深處傳來木屐輕輕拖過石板路的聲音,速度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確認腳下是否安穩。一個嬌小卻挺得筆直的身影慢慢清晰起來,穿著一件暗紅色小碎花的棉襖,外頭罩著半舊的防水圍裙,袖套還捲在手肘上,圓潤的臉頰被夜風吹得紅通通,燙捲的短髮整齊地貼在耳邊,笑容卻有點勉強,眼底藏著一點點不安。她的手裡緊緊抱著一本用塑膠套包起來的相簿,相簿的邊角已經泛黃,封面有幾道指甲反覆摩挲留下的光亮痕跡。

許望愣住了。

陳金花。永樂市場那個每天清晨四點就在豆腐攤前喊他阿望,來幫阿姨搬一下豆漿的陳金花,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條只有薄暮靈魂才能看見的巷弄裡。可是眼前的陳金花,身體邊緣也和剛才的陳建宏一樣,透著淡淡的光,腳步沒有聲音,圍裙的帶子在霧氣裡微微飄動,像是被風吹動卻又不完全是風。

陳金花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而是先探頭往店裡看,看見許望時,眼睛裡閃過一點點認出來的光,隨即又被羞怯壓下去。她抱緊相簿,用那個許望熟悉的、帶著市場腔調卻在夜裡顯得特別輕的聲音說,阿望,是阿望嗎,拍謝這麼晚還來吵你。阿姨是不是走錯路了,我本來是要去巷口買醬油,怎麼走到這裡,看到你的燈籠亮著,就忍不住走過來。阿姨是不是在作夢,怎麼覺得身體輕輕的。

張哲維在門口已經站了起來,他黝黑的臉上難得沒有開玩笑,低聲對許望說,許老闆,這位阿姨身上的光很薄了,我載過很多這樣的客人,這是第六日的樣子,再一天就要淡掉了。你認識她對不對,你好好跟她說話,我在門口把風,霧今晚有點厚,我幫你把燈顧好。

林曉珞也輕輕點頭,她聞得到陳金花身上的味道,不是豆腐的豆香,而是一種曬了很久的棉被味混著樟腦丸,還有一點點砂糖煮過頭的焦香,底下壓著很深很深的想念。她沒有多問,只是把吧檯最中間那張椅子拉開,椅腳在木地板上發出溫柔的聲響,對陳金花笑著說,阿姨,先進來坐,外面風涼,鍋子裡的湯還熱著,進來暖暖身體。

陳金花這才像是被那句暖暖身體給說服了,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一踏進來,食堂的暖氣與柴魚高湯的蒸氣立刻包住她,她透明的肩膀很明顯地鬆了下來,抱著相簿的手卻更緊了。米粒在這時從高腳椅上跳下來,完全沒有平常那種傲嬌的遲疑,輕盈地落在地板上,尾巴高高豎起,繞著陳金花的腳踝轉了一圈,然後縱身一躍,準確地跳上她的膝頭。

陳金花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是虎斑貓,忍不住笑出來,哎呀,是米粒,你怎麼也在這裡,你這隻貓上次還偷吃阿姨的豆皮,我還沒跟你算帳。米粒抬頭用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發出更大聲的呼嚕,圓圓的身體在她膝頭蜷成一個完美的圈,溫熱的體溫透過已經沒有實體的膝蓋,卻奇異地傳到她的靈魂裡,讓她緊繃了好幾日的胸口慢慢鬆開。

許望看著這一幕,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白天的陳金花總是中氣十足,站在市場大聲招呼客人,豆腐一塊一塊切得俐落,嘴上愛唸叨他太瘦要多吃一點。現在的她卻像一個抱著寶物的孩子,無助又固執。他把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輕聲問,阿姨,怎麼這麼晚還抱著相簿出來,是不是有什麼想吃的,我幫你做。

陳金花摸著相簿的塑膠套,指腹來回摩挲,眼眶慢慢紅起來。她把相簿放在吧檯上,翻開第一頁,裡面是一張已經褪色的照片,照片裡的女孩綁著馬尾,穿著國小制服,舉著一個捲得歪歪扭扭的玉子燒,對著鏡頭笑得缺了一顆門牙。陳金花的聲音有點抖,這是我女兒小惠,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做的。哎呀,那個玉子燒煎得醜死了,一邊焦一邊還沒熟,可是她很得意,說是母親節要做給我吃。裡面放了好多糖,甜到會黏牙齒,可是我那天吃得很開心,一口一口全部吃完。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後來她上大學就去高雄了,說南部工作機會多,一年回來一次,後來兩年回來一次,後來電話也不太接了。我每次打給她,她都說很忙,我寄的豆腐她也說不用寄了,超商買就好。我就想,是不是我那天沒有好好誇她,那個玉子燒那麼甜,她一定以為我只是騙她說好吃。

她說到這裡,抱著相簿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發白。我這幾天一直走,一直走,想回家又找不到路,想去找她又不知道她住哪裡。我就一直翻這本相簿,想說如果再吃一次那個甜甜的玉子燒,是不是就能想起來,她小時候叫我媽媽的聲音是怎麼樣的。我是不是一個很失敗的媽媽。

食堂裡很安靜,只有米粒的呼嚕聲規律地響著,像一個小小的節拍器。林曉珞走到許望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眼神裡有擔心也有鼓勵。許望點點頭,他知道該怎麼做了。他伸出手,禮貌地問,阿姨,這本相簿可以借我一下嗎,我想好好看看小惠的玉子燒。

陳金花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相簿遞過去。許望的指尖碰到泛黃相紙的瞬間,味覺共鳴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這一次的味道非常溫柔,卻也非常執著。

舌尖先嚐到的是雞蛋的醇厚,雞蛋打得很仔細,蛋液裡混著細細的砂糖顆粒,煎的時候砂糖在鐵鍋邊緣微微焦化,產生一點點焦糖的苦甜。玉子燒的口感是鬆軟的,但因為火候不均,有的地方過熟變得乾澀,有的地方還帶著半生的滑嫩,是小孩子第一次下廚時特有的、笨拙卻真誠的口感。緊接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竄上鼻腔,那是相簿放在衣櫃深處多年,紙頁吸飽的味道,還有曬過太陽的棉被香,是家裡廚房在午後的光線下,母女兩個人擠在小小瓦斯爐前的氣味。最深的地方,是一份沉甸甸的想念與自責,像是把一整鍋湯反覆加熱卻忘了關火,水分蒸發後只剩下鍋底那層甜到發苦的糖霜,黏在心上怎麼也刮不乾淨。

許望閉上眼睛幾秒,再睜開時,眼裡有層薄薄的水光。他把相簿輕輕放回陳金花面前,溫和地說,阿姨,我嚐到了,很甜,很勇敢的甜味。小惠一定很努力在打蛋,很怕煎焦掉對不對。你等我一下,我去做給你。

他轉身走進廚房,從牆上取下外婆許陳月英留下的手寫食譜。那本食譜用藍色原子筆寫在泛黃的便條紙上,外婆的字圓潤卻有力,玉子燒那一頁被油漬染得有點透明,上面寫著雞蛋三顆,砂糖一大匙,味醂一小匙,鹽一小撮,牛奶少許,重點是小火、耐心、不要急,旁邊還畫了一個笑臉,寫著甜一點沒關係,有人愛吃甜。

許望看著那行字,彷彿看見外婆穿著碎花圍裙站在他身後,笑眼彎彎地說,阿望,甜味是給害怕的人吃的,吃甜一點,才有力氣說再見。他把便條紙貼在爐台前,深呼吸,把情緒的重量慢慢沉到鍋裡。

他從冰箱取出當天現買的雞蛋,蛋殼還帶著一點點雞舍的溫度,是陳金花早上親手挑給他的土雞蛋,蛋黃顏色特別深。把三顆蛋打進碗裡,他沒有用電動攪拌器,而是用筷子順著同一個方向慢慢攪打,像外婆教的那樣,把空氣溫柔地打進去,卻不打出太多氣泡。加入砂糖與味醂時,他放的糖比平常多了一點,因為他嚐到的記憶裡,女兒怕媽媽不喜歡,特地多加了一匙,想讓媽媽笑。

玉子燒鍋在小火上慢慢預熱,許望用廚房紙巾沾了少許油均勻抹開,油在鍋面上發出細細的滋滋聲。倒入第一層薄薄的蛋液,蛋液在鍋裡輕輕鼓起,他用筷子把邊緣稍微挑起,讓未熟的蛋液流到下方,再小心地從一側捲起。他的動作不快,每捲一次就停一下,讓熱度把甜味封進去。第二層、第三層,他反覆重疊,廚房裡漸漸充滿雞蛋與砂糖加熱後的香氣,甜甜的,暖暖的,像是午後陽光曬在廚房磁磚上的味道。

林曉珞在這段時間沒有閒著,她把手沖壺裡的水加熱到剛好的溫度,沖了一壺淺焙的豆子,柑橘與蜂蜜的香氣輕輕飄散,穩定食堂裡因為陳金花執念而微微晃動的燈光。米粒依然窩在陳金花膝頭,尾巴偶爾掃過她的手背,每一次掃動,陳金花原本急促的呼吸就平緩一點。

大約十分鐘後,許望用木鏟把整條金黃色的玉子燒推到砧板上,玉子燒表面煎得恰到好處,微微上色,切開時能看見一層一層細緻的紋理,還冒著熱氣。他把玉子燒切成四塊,擺在白色的陶盤裡,旁邊放了一小撮現磨的蘿蔔泥與一小碟薄鹽醬油,卻沒有急著淋上去,因為他知道,這份玉子燒要先吃原味的甜。

來,阿姨,趁熱吃。許望把盤子端到陳金花面前,遞給她一雙筷子,筷尖還帶著木頭的溫潤。

陳金花看著那盤玉子燒,手有點抖。她夾起一塊,放進嘴裡,牙齒咬開鬆軟的蛋層時,甜味先在舌尖化開,接著是雞蛋的香氣慢慢湧上來,口感比記憶裡更柔軟,卻保留了那份歪歪扭扭的誠意。她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落在圍裙上,卻沒有消失,而是像光點一樣被米粒的呼嚕聲輕輕托住。

是這個味道。她含著玉子燒,含糊地說,甜甜的,有點焦焦的,小惠那天一直說媽媽對不起煎壞掉了,我說不會,很好吃,媽媽很喜歡。她一邊吃一邊哭,米粒抬頭用頭頂蹭她的下巴,好像在說慢慢吃沒有關係。吃到第二塊時,她忽然笑了,邊哭邊笑,我那天應該抱抱她的,我只有說好吃,沒有抱她。她一定以為我只是客氣。阿望,你說如果我跟她說,我真的覺得很好吃,她會不會就願意回家了。

許望站在吧檯內,雙手交疊在圍裙前,安靜地聽著。他沒有替她回答,只是輕聲說,阿姨,你現在吃到的,就是小惠想給你的。她做玉子燒的時候,一定是想讓你笑,不是想讓你道歉。你把好吃兩個字好好放在心裡,她會收到的。

陳金花含淚點頭,一口一口把四塊玉子燒全部吃完,連盤子邊的蛋屑都用筷子夾起來。吃完後,她的身體變得比進來時更亮,卻也更輕,像被熱氣蒸過的玻璃,通透起來。她把相簿抱起來,撫摸封面很久,最後像是下定決心,把相簿推向許望。

阿望,這本相簿可以先放在你這裡嗎。她輕聲說,我帶著它走了好幾天,很重。可是我現在想起來了,小惠笑起來的樣子,不用翻相簿也記得。我想把手空出來,這樣走路比較輕鬆。你幫阿姨保管,等小惠哪天想起來,回來找媽媽的時候,你再幫我拿給她,跟她說媽媽有把玉子燒吃完,很甜,很好吃。

許望雙手接過那本泛黃的相簿,相紙的重量透過指尖傳來,卻比剛才輕了很多。他點點頭,聲音有點沙啞,好,我幫你保管,你放心走。

陳金花站起來,米粒從她膝頭輕巧地跳回地板,對她喵了一聲。她對著許望、林曉珞與門口的張哲維深深鞠躬,圍裙的帶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然後,她轉身走向門口,紙燈籠的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隨著她的腳步慢慢變淡,最後化作一點點溫暖的光塵,隨著玉子燒的甜香一起飄出巷弄,飄向永樂市場的方向,那裡的天色似乎已經有一點點魚肚白。

食堂裡剩下甜甜的餘溫。林曉珞走到許望身邊,看著他手裡的相簿,輕聲問,你還好嗎,這次的味道是不是也很重。

許望抱著相簿,搖搖頭,嘴角有淡淡的笑,眼下卻有更深的疲憊。他把相簿放進回憶櫃的最上層,與陳建宏的鈕扣並排,低聲說,不會,很甜,是讓人想好好擁抱的甜。他看著味噌湯鍋又恢復平靜的滾動,忽然想起外婆食譜上那句甜一點沒關係,心裡有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風鈴又晃了一下,這次不是被靈魂觸動,而是被現實的風吹動。巷口傳來遠處市場鐵門拉起的聲音,還有貨車倒車的嗶嗶聲,清晨四點快到了。張哲維探頭進來說,許老闆,你今天還要去市場嗎,我看陳阿姨的豆腐攤今天好像沒開,隔壁賣魚的阿伯說她女兒好像突然從高雄回來了,一大早就在找媽媽。

許望與林曉珞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驚訝與溫柔。米粒跳上回憶櫃,蜷在那本泛黃相簿旁邊,閉上眼睛,呼嚕聲與味噌湯的滾動聲混在一起,窗外的天光正一點一點把霧氣染成淡藍色。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誤闖食堂的生者

本章登場

霧又在半夜十二點之前漫了起來。

這一次的霧有點不一樣,沒有前兩夜那種厚重得像要把整條巷子包進棉被裡的感覺,反而薄薄的、淡淡的,像有人在巷口煮了一大鍋熱水,蒸氣順著屋簷慢慢飄進來,帶著一點點夜來香的甜味。許望站在食堂的木門前,手裡拿著抹布,把吧檯擦到第三遍,味噌湯鍋在爐子上咕嚕咕嚕滾著,柴魚與昆布的香氣穩穩地往上飄,把紙燈籠的光暈得更軟。

米粒比他更早察覺今晚的來客。牠沒有像往常一樣蜷在味噌鍋旁邊打盹,而是跳上窗台,尾巴垂在窗框外,圓圓的金黃色眼睛直直盯著巷口,耳朵朝前豎起,偶爾輕輕抖一下。許望看著牠的背影,忍不住把抹布擰乾,輕聲問,今晚是誰,怎麼感覺你有點忙。

米粒回頭看了他一眼,喵了一聲,聲音比平常短促,像是說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盯著霧。

十一點五十五分,風鈴自己晃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被巷子裡的腳步聲帶動的。林曉珞從巷口小跑進來,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丹寧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短髮被霧氣沾得有點捲。她一進門就先把紙袋放在吧檯上,裡面是她今天特別挑的豆子。

給你,我今天在店裡試烘的新豆子,衣索比亞的水洗,帶一點白桃跟茉莉花的味道。林曉珞一邊說一邊把手沖壺放上爐子,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今晚我提早來,剛剛在巷口差點撞到一個男生,抱著筆電,眼睛紅紅的,好像迷路了,一直盯著你的燈籠看。我跟他說這裡有好吃的,他還愣在那裡想說台北怎麼會有這種木造小屋,笑死。

許望把抹布掛好,眉頭輕輕動了一下。那個男生是不是穿著深藍色的連帽外套,背包拉鍊還壞掉一邊,用別針固定。林曉珞點頭,對,就是他,你怎麼知道,你剛剛看到了。許望搖頭,我沒有看到人,可是米粒從剛剛就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看,通常牠這樣,就是有生人要誤闖進來了。

林曉珞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門外的霧。生人,這個時間誤闖,沒關係嗎,外婆的錄音不是說食堂只接薄暮之境的靈魂,生者如果陽氣太重,會不會把今晚的磁場弄亂。上次陳金花阿姨是第六日,光已經很薄了,如果被沖散怎麼辦。

許望也正想著這件事。他把味噌湯的火轉小,拿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有點疲憊的眼下。得把哲維叫來,他看過的生人最多,知道怎麼穩住場面。

電話才響兩聲,張哲維宏亮的聲音就從那頭炸出來,許老闆,我正要跟你說,今晚的霧有夠邪門,我剛剛載客經過長安西路,那條巷子明明平常黑漆漆,今晚竟然看得到你的燈籠在飄,我就知道今晚不單純,是不是有菜鳥要來了,你等我,我五分鐘就到,剛好客人下車在附近。

許望還來不及回話,食堂的木門就被推開了。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比平常接待靈魂時更響亮,還帶著一點慌張的顫抖。

先進來的是霧,再來是一個抱著筆電的男生。男生看起來二十歲出頭,頭髮有點亂,連帽外套的袖口磨得起毛球,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臉頰因為在外面吹風而泛紅。他一手抱著筆電,一手緊緊抓著背包的背帶,整個人站在門口,像一隻突然被雨淋濕的流浪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嘴裡喃喃地念著,對不起,請問這裡還有營業嗎,我本來只是想找便利商店,結果跟著導航走,走一走就看到這盞燈籠,想說會不會有賣宵夜。

許望立刻站到吧檯後方,語氣放得比平常更緩,生怕嚇到他。有營業,請進,外面霧大,先進來坐。味噌湯還熱著,你要不要先喝一碗暖一下。

男生聽到有熱湯可以喝,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遲疑地往裡面走了兩步,小心翼翼地拉開最靠門口那張高腳椅坐下。他把筆電放在大腿上,背包放在腳邊,整個人縮起來,小聲說,謝謝老闆,我叫吳宥廷,中山那邊的大四學生,今天在公司實習加班到十一點半,報告被主管退件,女朋友剛剛傳訊息說要分手,我想說去便利商店買個泡麵,結果不知道怎麼走到這裡來了。這裡好香喔,跟外面差好多。

他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發現,就在他旁邊隔一張椅子的位置,空氣正慢慢凝結。霧氣在那張空椅子上打了一個小小的旋,慢慢聚成一個老人的輪廓。老人穿著洗到發白的軍綠色外套,裡面是燙得整齊的格子襯衫,頭髮稀疏卻梳得乾淨,手裡捧著一個方形的鋁製便當盒,便當盒的蓋子邊緣已經被敲得凹凸不平,上面用紅色油漆寫著名字,字都掉了一半。老人先是看了看許望,然後又看了看旁邊縮著肩膀的吳宥廷,眼裡有點好奇,卻沒有害怕。

許望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薄暮之境的靈魂跟生者在同一個空間,如果陽氣相沖,輕則讓靈魂的光變得不穩,重則會讓整鍋味噌湯熄火。上次陳建宏的光還算穩,這位老人身上的光已經薄得像一張紙,顯然也到了徘徊的尾聲,經不起任何晃動。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又響了,這次是被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撞開的。張哲維穿著他的計程車薄外套,夾腳拖啪啪地踩在木地板上,手裡還提著一袋剛買的溫豆漿,額頭上都是汗,卻笑得一臉燦爛。

哎呀,不好意思來晚了,巷口那隻黑狗一直擋我的路。張哲維一進門就先對著吳宥廷大力揮手,自動把他歸類為自己人,帥哥,你是第一次來對不對,我跟你說你運氣很好,這間店平常可是地圖上找不到的,比什麼隱藏版拉麵還難找,你能在加班加到頭昏的時候找到,代表你跟老闆有緣。來來來,先喝豆漿,我請的,永樂市場陳阿姨家的,熱的,喝下去保證頭腦清楚。

吳宥廷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原本緊繃的肩膀卻被逗得鬆了一點,接過豆漿小聲說謝謝。張哲維順勢搬了一張塑膠小板凳坐在吳宥廷跟老人中間,看似隨意,實際上是用自己跑了二十年夜班累積的陽氣,像一堵溫暖的牆,把兩邊的氣息隔開。他的聲音很穩,卻故意說得很大聲,像在講古,今天台北的霧很特別對不對,我開計程車這麼久,載過在華山哭到睡著的插畫家,也載過在行天宮拜完還在迷路的阿嬤,每個人在霧裡迷路,都是因為心裡有個地方想去卻不敢說出口。你今天加班到這麼晚,一定很累吧。

許望朝張哲維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轉身就對老人輕輕點頭。老人也對他點頭,把手裡的鋁便當盒往前推了一點,聲音沙啞卻很溫和,老闆,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姓趙,大家都叫我趙班長。我想問問,你這裡有沒有滷肉飯。我太太以前做的那種,肥肉多一點,醬油顏色深一點,上面還會放一點點醃蘿蔔的那種。我已經想了很久了,明天就要走了,想再吃一次。

許望輕聲問,趙先生,你的便當盒可以借我看一下嗎。趙班長把便當盒遞過去,鋁蓋打開,裡面空空的,只有一點點醬油漬留下的深褐色痕跡,還有一個小小的鋁製湯匙卡在角落。

指尖碰到冰冷鋁盒的瞬間,味覺共鳴像溫熱的滷汁一樣漫上舌尖。

先是醬油的鹹香,帶著一點點冰糖炒過的焦甜,八角與五香粉的味道很淡,卻很沉,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的味道。肥肉被滷到近乎透明,入口即化,瘦肉卻不柴,吸滿了醬汁,底下是煮得粒粒分明的白飯,飯粒被醬汁浸得有點黏,卻又帶著米本身的甜。最重要的是那股家的味道,圍裙的布料味,切醃蘿蔔時菜刀敲在砧板上的規律聲,還有一個女子把便當放在門口,輕聲說記得趁熱吃的叮嚀。這味道不華麗,卻像一雙手,穩穩地把漂泊了半輩子的人托住。

許望閉上眼睛幾秒,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有了溫度。他把便當盒還給趙班長,轉身走進廚房,從冰箱裡取出前一天就滷好的滷肉。那鍋滷肉是他中午用溫體豬的五花肉切的,肥瘦各半,先煎到金黃,再用陳金花給的醬油、冰糖、八角慢慢滷了三個小時,一直放在爐上用小火煨著。

林曉珞在這時已經把手沖壺的熱水倒進濾杯,熱水衝過咖啡粉,立刻竄起一股明亮的白桃香氣。她故意把位置往吳宥廷那邊靠了一點,讓咖啡的香氣像一層薄薄的紗,把生者的緊張與靈魂的微光隔開。她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推到吳宥廷面前,輕聲說,喝一點,這個味道會讓人比較放鬆,不會苦。

吳宥廷捧著咖啡,熱氣讓他的眼鏡起了一層霧,他把眼鏡拿下來擦,眼眶有點紅。我女朋友說我太無聊,每天只有報告跟打工,不會講好聽話。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覺得好像沒有人真的需要我。他捧著杯子,聲音越來越小,卻在安靜的食堂裡顯得特別清楚。

坐在旁邊的趙班長聽見了,轉頭看向這個年輕人,雖然吳宥廷看不見他,他卻看得見吳宥廷。趙班長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年輕人,你會覺得沒人需要你,是因為你還沒學會說需要別人。我以前在部隊裡也是這樣,覺得男人不能喊累,結果退伍後來台北,一個人住,太太走了以後,我連想吃一碗滷肉飯都不好意思跟鄰居說,就這樣抱著便當盒走了好幾天。

吳宥廷打了一個冷顫,他覺得自己好像隱約聽見有人在跟他說話,聲音很溫柔,像爺爺。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空椅子,卻只看到張哲維對他擠眉弄眼。張哲維立刻接話,趙班長說得對啦,帥哥,你知道我以前也這樣,覺得開計程車就是要載客人,不能跟客人聊天,結果我爸爸走的時候,我連一句爸辛苦了都沒說出口,後來還是靠這間店的滷肉飯,才敢把話說出來。你看,你現在能坐在這裡喝咖啡,就已經很厲害了。

許望把滷肉飯端出來了。白瓷碗裡,白飯上鋪滿醬汁濃郁的滷肉,肥肉在燈光下閃著油亮的光,旁邊放著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醃蘿蔔,還有一顆滷到入味的蛋。他先把一碗放在趙班長面前,再盛了一碗一模一樣的放在吳宥廷面前。

來,趁熱吃。許望對兩個人同時說,這是今天現滷的,肥肉多一點,醬油是市場阿姨自己釀的,不會死鹹。

趙班長雙手捧起碗,像捧著什麼珍寶,熱氣衝上他的臉,讓他透明的輪廓變得柔和。他大口吃起來,醬汁沾在嘴角,卻顧不上擦,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就是這個味道,我太太每次都會念我,說我只會吃肥的,對身體不好,可是她還是會把最肥的那塊夾給我。她走的時候我還在生她的氣,氣她什麼都不跟我商量就走了,現在想想,我應該跟她說謝謝,謝謝她煮了三十年的飯。

吳宥廷也拿起湯匙,吃了一口。他原本只是想填飽肚子,卻在醬汁碰到舌尖的瞬間,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他一口接一口,吃得有點急,滷汁的鹹甜在嘴裡化開,白飯的熱度從胃裡往上漫,讓他整個人都暖起來。他一邊吃一邊哭,嘴裡還含著飯,口齒不清地說,好好吃,真的好好吃,我好久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每天都吃超商的冷飯糰,我還以為我早就忘記熱飯是什麼味道了。

這個畫面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張哲維遞給他一張衛生紙,故意用很誇張的語氣說,哎唷,好吃就多吃一點嘛,男子漢哭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我跟你說,我上次在這裡吃關東煮也是哭得唏哩嘩啦,老闆都還沒笑你,你怕什麼。

林曉珞也被逗笑了,她輕輕拍了拍吳宥廷的背,說,慢慢吃,沒有人趕你。能在這裡哭出來,代表你有好好在努力啊。

米粒在這時從吧檯上跳下來,輕巧地落在吳宥廷腳邊,找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蜷起來,尾巴圈住他的腳踝,發出穩定而溫柔的呼嚕聲。吳宥廷低頭看到貓,忍不住破涕為笑,伸手摸了摸牠的頭,米粒抬頭蹭了一下他的手指,眼神慵懶卻帶著安撫。

趙班長吃完了那碗飯,把碗放回吧檯,對許望深深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已經磨得發亮的銅鈕扣,放在吧檯上,鈕扣上還刻著小小的梅花。老闆,謝謝你,這個鈕扣是我軍外套上的,跟了我四十年,現在送給你。我已經想起來了,太太的聲音不是在罵我,是在叫我回家吃飯。我該走了。

他站起來,身體的光比進來時亮了許多,卻也輕了許多。他對著吳宥廷的方向,像是跨越了生死的距離,輕聲說,年輕人,好好吃飯,好好說話,不要像我一樣等到沒機會才後悔。

吳宥廷雖然看不見他,卻忽然覺得身邊的空氣變得特別溫暖,鼻子有點酸。他抬起頭,對著空氣小聲說了一句,謝謝。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趙班長的身影慢慢淡去,像被風吹散的蒸氣,隨著滷肉飯的香氣一起飄向門外的霧,消失在巷口。吧檯上留下的那枚銅鈕扣,被許望輕輕放進玻璃罐旁邊,與之前的鈕扣和相簿擺在一起。

吳宥廷吃完飯,整個人像是被重新充飽電,臉色不再那麼蒼白。他把筆電收回背包,對許望跟林曉珞還有張哲維深深鞠躬,不好意思打擾你們這麼久,我本來以為我只是迷路,沒想到會吃到這麼好吃的滷肉飯,還有貓可以摸。我現在覺得好像有力氣回去把報告重寫了,女朋友的事情,我想我會好好跟她談談,不會再逃避了。

張哲維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口氣豪爽,這才對嘛,年輕人就是要吃飽才有力氣煩惱。來,我載你一程,我的車就在巷口,這個時間捷運都沒了,你一個人走回去太危險。

林曉珞把剩下的半包咖啡豆塞到他手裡,這個給你,熬夜的時候可以煮來喝,記得加一點糖,不要太苦。

吳宥廷抱著豆子,眼睛又紅了,卻是笑著紅的。他跟著張哲維走出食堂,木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風鈴響了一下。巷子裡的霧已經散得差不多,遠處便利商店的燈光重新變得清晰,捷運駛過的低鳴遠遠傳來,一切又回到現實台北的夜色裡,好像剛剛那間木造小屋只是一場溫暖的夢。

食堂裡重新安靜下來。許望站在吧檯內,看著那兩碗吃得乾乾淨淨的空碗,還有腳邊呼嚕聲漸大的米粒,心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以前他總覺得食堂是為了送別靈魂而存在,生者只是偶然闖入的意外,可是今晚,他看著吳宥廷因為一碗滷肉飯而重新有了力氣,才明白,原來活著的人,也同樣需要一個可以好好說話、好好被傾聽的地方。

林曉珞收拾著咖啡器具,抬頭看他,眼裡有笑意,許老闆,你今晚的滷肉飯煮得比平常好吃,是不是因為多了一個人一起吃,所以味道變得更溫暖了。

許望把空碗疊起來,袖口還沾著一點點滷汁,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算是回應。或許吧,他輕聲說,原來食堂不只是讓人好好道別,也是讓人好好活下去的地方。

米粒跳上吧檯,在那枚新的銅鈕扣旁邊轉了一圈,找了個位置躺下,尾巴輕輕掃過玻璃罐,罐子裡的紙條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在回應。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一點點要亮起來的藍。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懷錶的渡引人

本章登場

午夜十一點四十七分,霧來了。

不是前幾夜那種帶著夜來香甜味的薄霧,也不是會讓人想起熱湯蒸氣的暖霧。這一夜的霧是灰的,冷的,像是把整條忠孝北路與迪化街之間所有廢棄的氣味都洗過一遍,再擰乾後倒進這條地圖上找不到的巷子裡。路燈的光被切成一格一格,遠處捷運低沉的轟鳴被悶住,連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的聲音都變得遙遠。

許望站在食堂的木門內,手裡握著那盞暖黃色的紙燈籠的拉繩,遲遲沒有點亮。今天的味噌湯很早就滾了,柴魚與昆布的香氣卻推不開門外的灰。鍋蓋上凝著細細的水珠,明明爐火是開著的,鍋底卻傳來一種很輕、很不尋常的嘶聲,像是火被什麼東西舔了一下。

米粒蹲在吧檯最裡面,背拱起來,尾巴用力拍著木頭。牠沒有看門口,而是盯著味噌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平常只要有靈魂靠近,牠會跳上窗台安靜地等,可是這一晚牠的鬍鬚全部向前豎起,耳朵壓得扁扁的,那是恐懼的姿勢。

十一點五十九分,巷口的風停了。

木門沒有被推開,卻自己發出一聲很輕的喀。紙燈籠明明還沒點亮,門縫裡卻透進一道不屬於這個季節的白光。那光不暖,像是清晨四點醫院走廊的日光燈,照在木地板上,連木紋都變得蒼白。

一個男人站在門外。

他很高,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長大衣,衣襬一點也沒有沾到霧氣。大衣的領口立起,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他的臉很年輕,看起來頂多二十九歲,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眼眸是薄霧一樣的灰藍色,沒有溫度,也沒有惡意,只有把一切都量成表格的冷靜。他的右手握著一只古銅色的懷錶,錶蓋打開,指針停在十二點整,秒針卻逆著走。

許望認得這種氣息。不是靈魂,也不是生者。是薄暮之境裡,那些準時把人帶走的存在。外婆的手稿裡只用鉛筆淡淡寫過一句,渡引人不會敲門,他們會在時間對不上的時候出現。

你就是許望。男人的聲音很輕,卻讓整間食堂的空氣都低了一度,我是凌夜,負責台北城區東段的渡引。你的食堂,這七夜已經接引了三位本該直接離去的靈魂,陳建宏、陳金花、還有那位姓趙的老先生。你讓他們多留了一碗湯的時間。

許望把手從燈籠拉繩上放開,改為按在吧檯邊緣。木頭的觸感讓他稍微穩住,我沒有讓他們多留,我只是讓他們把話說完。七日徘徊,本來就是用來回味的。

七日是讓靈魂整理,不是讓你替他們延長。凌夜踏進門內一步,靴底沒有聲音,夾帶進來的霧在腳邊結成薄薄的霜。味噌湯鍋的咕嚕聲忽然變小,鍋蓋邊緣竟開始結起細細的白霜,規則的存在不允許執念被餵養。你用餘溫料理把他們的味道變得太濃,味道越濃,越捨不得走。今天有一位滯留第七日的靈魂沒有來你這裡,卻被你的燈光引偏了方向,現在整條巷子的時間都歪掉了。你必須把名冊交出來,讓我帶他們準時離開。

許望皺起眉,食堂沒有名冊,每晚只接待三組客人,來不來是他們自己選的。我沒有攔誰,也沒有留誰。

凌夜沒有爭辯,他只是抬起手中的懷錶,用拇指輕輕一撥。喀的一聲,懷錶的秒針停住了。

那一瞬間,許望聽見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窗外捷運的聲音消失了,牆上掛著的老收音機,原本沙沙播著的鄧麗君,歌聲被拉長成一個含糊的單音。爐火的橘光被凍住,像一張照片。最明顯的是那鍋味噌湯,原本細細滾著的氣泡全部凝結,湯面上結出一層薄冰,冰面下還困著幾片海帶與豆腐,卻一動也不動。紙燈籠的光開始閃爍,明明滅滅,吧檯上的六張高腳椅,有三張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要被拖進地板裡。

這是暫停。凌夜的聲音在凝固的空氣裡顯得很清楚,我可以暫停這間屋子裡的時間,直到你明白,溫情會讓秩序崩解。你以為你在幫他們,其實你在讓他們卡在縫隙裡,變成下一個霧先生。

米粒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牠想跳起來,卻發現自己的爪子也被黏在半空中,胡須顫抖著。許望想動,卻覺得圍裙的布料都變重了,呼吸時胸口像壓著一塊薄冰。他想起外婆說過,味覺共鳴的代價是承接情緒,而現在他承接的是整間屋子被凍住的恐懼。

他不能讓湯熄掉。湯熄了,今晚所有還在巷子裡徘徊的靈魂都會迷路。

許望咬緊牙,伸手去碰爐台,卻發現連爐台的鐵都結著霜。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鍋沿的那一刻,吧檯最底層的那個深色醬油罐,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那是外婆的醬油罐。不是現在用的薄口醬油,而是那種玻璃瓶身很厚、瓶口用紅布包著的古早醬油,許陳月英生前最後一年親手封的,說是什麼時候都不要開,除非湯冷掉了。許望已經很久沒有去動它,因為那裡面的味道太濃,濃到光是靠近就會想起外婆在廚房背對著他切菜的背影。

現在,那塊紅布自己鬆開了。

一縷極淡、卻極熱的香氣從瓶口擠出來,不是醬油的鹹味,而是滷肉的甜、柴魚的高湯、還有外婆陽台上那盆九層塔被太陽曬過的味道。香氣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在結霜的湯鍋上。嗤的一聲,薄冰裂開一道細縫,一小撮蒸氣勇敢地冒出來,隨即被凍住,又冒出來,再被凍住。

凌夜的眼神第一次動了一下,他看向那個醬油罐,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點近似驚訝的光,這是……封存的記憶香氣。你外婆把自己的時間也煮進去了。

許望趁著那道裂縫還在,用盡力氣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掏出一條摺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那是今晚本來要來的客人的手帕嗎,不,那是他自己的。外婆離世前最後一個冬天,給他織的半條圍巾拆下來的線,織成的手帕,一直放在他抽屜最深處。他沒有打算用味覺共鳴去探別人的記憶,這一次,他把手帕壓在自己的胸口,然後按在湯鍋的鐵把手上。

燙。即使隔著霜,鐵把手依然燙得讓他指尖發麻,可是那份燙讓他嚐到了味道。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

那是外婆最後在醫院的那個清晨,他趕去時已經來不及,外婆的床頭放著一碗已經冷掉的味噌湯,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裡面有他最討厭的洋蔥,卻切得細細的,因為外婆知道他吃了洋蔥會脹氣,所以每次都切到化開。那碗湯他沒有喝,他只記得自己站在病房門口,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能為外婆做,覺得自己接手食堂只是因為愧疚,而不是因為真的有能力。那個味道是鹹的、是燙的、是帶著一點點沒說出口的對不起的。

許望的眼眶熱起來,卻沒有哭。他把那個味道,用力地、誠實地,倒進了眼前的湯鍋裡。他轉開爐火,不是大火,而是最小、最穩的文火,然後舀起一勺還帶著冰渣的味噌湯,倒進碗裡,再把那個醬油罐裡飄出來的香氣,用勺子輕輕拌進去。

凌夜,你說我在拖延。許望的聲音在凍結的空氣裡顯得沙啞,卻很穩,可是你有沒有喝過一碗真正熱的湯,熱到會燙舌頭,卻讓人敢把心裡的話說出來,陳建宏不是因為關東煮才不走,他是因為那碗湯讓他敢對太太說對不起。陳金花的玉子燒不是讓她執著,是讓她知道女兒早就原諒她了。如果好好道別是拖延,那為什麼他們最後都是笑著走的。

他把那碗冒著熱氣、還帶著細細冰晶的味噌湯,往前推了一步,推到兩人之間的吧檯上。蒸氣在冷與熱的交界處劇烈地翻滾,竟硬生生在凍結的時間裡,撐開一個小小的、暖的圓。

喝一口看看。許望說,不是命令,是邀請。如果你喝了之後,還是覺得我的湯讓靈魂走得更慢,我就把燈籠熄掉,讓你帶走所有人。

凌夜看了那碗湯很久。他的懷錶還在暫停的狀態,秒針一動也不動,可是他的指尖卻有一點點發白。他恪守規則百年,從來沒有在任務中喝過任何現世的食物,因為食物有溫度,溫度會讓判斷失準。可是眼前這碗湯裡,有他從未在薄暮之境聞過的東西,不是執念,是被好好接住的遺憾。

他終於伸手,拿起了碗。那雙蒼白的手碰到碗壁的瞬間,細細的霜在碗底化開。

他喝了一口。

味噌的鹹味先在舌尖化開,接著是柴魚的鮮,然後是那一縷外婆封存的、屬於家的甜。最重要的是燙。燙得讓他灰藍色的眼眸微微收縮,燙得讓他百年來第一次,在執行任務時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是熱的。那不是靈魂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是有人在廚房裡,等著你回來喝湯的味道。

懷錶發出喀擦一聲輕響,秒針顫了一下,竟自己往前跳了一格。味噌湯鍋上的薄冰大片大片地裂開,咕嚕咕嚕的滾聲重新回來,紙燈籠的光不再閃爍,穩穩地亮著。收音機裡鄧麗君的歌聲接回原本的旋律,只是多了一點點雜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凌夜把碗放回吧檯,碗已經空了。他沒有說好喝,也沒有說不好喝,他只是把懷錶蓋起來,低聲說,時間會重新流動。今晚我不會帶走任何人,但是許望,你記住,封存的香氣只能擋一次。下一碗湯,你要用你自己的火去煮。七日之後,如果還有靈魂因為你的料理而滯留,我會再來。那時候,我不會再給你一碗湯的時間。

許望點頭,額頭上都是汗,卻覺得胸口那塊薄冰終於化開了。我知道了。

凌夜轉身,長大衣的衣襬終於沾到一點點地板上的水漬。他走到門口,伸手推開木門,門外的灰霧已經散開許多,巷口重新看得見便利商店的燈光。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淡淡補了一句,你外婆的湯,燙得剛好。

門關上,風鈴響了。這一次的鈴聲很長,很清脆,像是把剛剛凍住的時間全部搖醒。

吧檯底下,那個醬油罐的紅布又輕輕蓋回去,瓶身卻比剛剛空了一點點。許望彎腰把牠抱起來,發現瓶底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小紙條,是外婆的字,字很小,卻寫得很用力,寫著,望啊,湯冷了就再煮,火不要關。

米粒終於能動了,牠跳上吧檯,用頭用力蹭了蹭許望的手腕,呼嚕聲大得像一台小小的引擎,彷彿在說剛剛好可怕。許望把牠抱進懷裡,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那不是冷,是承接了太多情緒之後的後座力,可是這一次,後座力裡多了一點暖。

他把那碗凌夜喝過的空碗洗乾淨,放回架子上,碗底還留著一點點餘溫。味噌湯鍋重新滾著,蒸氣把整間屋子都變得柔軟。窗外的霧已經變回那個帶著一點點夜來香甜味的薄霧,巷子深處,有一個提著舊手提袋的靈魂,正遲疑地朝著紙燈籠的光走來。

許望把圍裙的帶子重新繫緊,深吸一口氣,把外婆的紙條摺好,放進自己胸口的口袋裡。他知道,今晚的營業才正要開始,而那個會凍結時間的渡引人,已經記住了這間食堂的溫度。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母親的來電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半的永樂市場,燈才剛亮一半。

鐵捲門拉起的聲音此起彼落,塑膠籃拖過濕漉漉的水泥地,發出低低的摩擦聲。許望提著深藍色的帆布袋走進市場時,額頭還帶著昨夜沒有散去的薄汗。凌夜離開後,他把吧台收拾乾淨,味噌湯重新滾開,醬油罐底那張小紙條被他摺好收進胸口的口袋。可是那碗自己燙出來的湯,後座力比他想像的還要久。整個後半夜,他坐在吧檯後面聽著收音機沙沙的雜音,舌頭上一直殘留著一點鐵鏽般的鹹味,像是味覺被燙傷後留下的薄膜。

他照常先去陳金花豆腐攤隔壁的阿霞那裡拿板豆腐。阿霞把一板剛壓好的白嫩豆腐從木框裡倒出來,熱氣裹著豆香往上衝,白色的蒸氣在清晨的冷空氣裡一下子就變成了霧。許望伸手接過,阿霞照例唸他,昨晚又沒睡好齁,眼下黑成這樣是怎樣,年輕人不要以為身體是鐵做的啦。許望笑了笑沒有多說,只是低聲道謝,把豆腐放進袋子裡,又去隔壁挑了兩把空心菜和一把九層塔。陽台上那盆九層塔是外婆留下的,老根已經木質化,新葉卻一直冒,掐一片下來,指尖就會留下很濃的辛香。

他提著菜往回走,經過迪化街的布行轉角時,看見一個人站在巷口。

那個人穿著剪裁整齊的米色套裝,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駝色風衣,直長髮燙了一個柔和的彎度,珍珠項鍊在晨光下很安靜。手裡提著一個深棕色的皮包,另一手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她站在那裡,沒有走進市場的濕氣裡,也沒有走進巷弄的陰影裡,就像站在兩個世界中間,正在挑剔哪一邊比較乾淨。

是蘇玫菁。

許望的腳步頓了一下,帆布袋的提把在他掌心勒得更緊。母親很少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大稻埕,她住在信義區,習慣約在百貨公司的咖啡廳見面,時間一定約在下午兩點,聊完剛好可以接著去開會。會在清晨六點出現在永樂市場門口,只有一種可能,是她刻意繞過來的。

蘇玫菁也看見他了,收起手機,臉上露出那種在會議室裡常用的、得體而帶著距離的微笑。

許望。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讓旁邊搬著魚貨的攤販都轉頭看了一眼。我打給你沒接,想說直接過來看看。聽管理員說你每天這個時間都會來市場。

許望把手機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來,螢幕黑的,昨晚為了讓味噌湯重新滾起來,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後來就忘了調回來。他按開螢幕,果然有兩通未接來電,時間是凌晨一點和清晨五點。

不好意思,昨天比較晚收。他把手機放回去,指尖有點冰,剛剛摸過豆腐的熱氣一下子就散掉了。媽,妳怎麼這麼早過來?

蘇玫菁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帆布袋上,又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圍裙上。圍裙口袋裡還插著一把剪刀,袖口沾了一點綠色的菜汁。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巷子裡看了一眼,那條地圖上找不到的靜謐巷弄,在白天看起來只是兩棟老公寓之間一道窄窄的縫,裡面那間木造小屋在晨光下顯得更舊,屋頂的黑瓦有些鬆動,紙燈籠白天是熄著的,垂在門前像一個安靜的問號。

就是這裡?她輕輕皺了一下眉,語氣沒有責備,卻比責備更讓人繃緊。你外婆留給你的那間房子。你辭掉出版社的工作,就是為了這個?

許望沒有立刻接話。市場的人聲在他們身邊流動,買菜的阿姨們大聲討價還價,阿霞在後面喊著阿望你的蔥忘記拿啦。他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手裡那袋豆腐變得很重。

蘇玫菁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卻又希望每個字都能準確地敲在許望身上。媽不是要干涉你,可是你想想看,你三十歲了,出版社的工作雖然累,至少是正職,有勞健保,有年資。你外婆那時候開這個小店,是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她那個年代能做什麼?可是你不一樣,你有學歷,有能力,為什麼要把自己關在這種地方,每天半夜不睡覺,去煮東西給……給誰吃?你自己算過一個月的收入嗎?水電、瓦斯、市場的菜錢,你這樣撐得下去嗎?

她的語速很快,句子一個接著一個,中間沒有留給許望插話的空隙。這是她習慣的表達關心的方式,把所有的擔心都包裝成問題,把所有的問題都變成數據,讓人沒有辦法用情緒去回應,只能用成績單去回答。

許望聽著,後頸慢慢地繃起來。昨夜承接的那些情緒,原本已經被熱湯轉化了一半,此刻卻又被母親的話重新攪動。陳建宏對妻子的愧疚、陳金花對女兒的自責、還有他自己對外婆那碗冷掉味噌湯的遺憾,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本來已經慢慢沉澱,現在又全部浮上來,在舌尖上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苦味。

我有算過。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白天市場的營業額雖然不多,但晚上……晚上有人會來。他頓了一下,沒有說薄暮之境,也沒有說靈魂,只是含糊地說,有一些需要幫忙的人會來。他們會留下一點故事,我覺得這樣很好。

故事能當飯吃嗎?蘇玫菁的語氣一下子銳利起來,隨即又像意識到自己太大聲,緩和了一下,可是緩和後的聲音更讓人難受。許望,媽不是要否定你外婆,可是你外婆最後幾年過得好嗎?她一個人守著這間店,你爸爸走了以後,她也不願意來跟我們住,說什麼要顧店,結果呢?還不是一個人在醫院走的。你現在走她的老路,媽怎麼放心得下?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扎進許望胸口最軟的地方。外婆在醫院的那個清晨,那碗冷掉的味噌湯,那個他來不及喝、也來不及說對不起的瞬間,是他一直沒有跟任何人提過的結。母親不知道,她只是用自己的邏輯去推導,卻剛好推到了他最無法反駁的位置。

許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嚐不出味道了。舌頭上那層鐵鏽般的薄膜變得更厚,他試著回想昨天剛煮好的味噌湯是什麼味道,想捕捉柴魚的鮮、昆布的甜,卻什麼都抓不住。味覺共鳴的能力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住了,原本只要觸碰舊物就能嚐到的記憶,此刻連自己的味覺都變得遲鈍。這是外婆手稿裡提過的,承接太多疲憊卻沒有好好釋放時會出現的鈍化,他知道,卻沒有想到會在母親面前發生。

蘇玫菁還在說,說她已經幫他問了以前出版社的主管,對方願意讓他回去,說中山區有間新的商辦在徵企劃,離捷運站很近。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張摺好的名片,遞過來,指尖保養得很漂亮,卻有點涼。

許望沒有伸手去接。他的手還提著那袋豆腐,豆腐的熱氣已經散了,袋子裡的水氣在塑膠袋內側凝成水珠。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市場裡面插進來。

阿姨,早安啊!這麼早來買菜喔?林曉珞提著兩杯剛做好的熱拿鐵從巷口另一邊走過來,身上還是那件米色的帆布圍裙,裡面搭著丹寧襯衫,短髮染的深棕色在晨光下很溫柔。她笑得很自然,像是剛好路過,卻在看見許望臉色的瞬間,眼神微微變了一下。哇,許老闆今天買這麼多,等一下是要試新菜嗎?

她把其中一杯拿鐵遞給許望,又很自然地轉向蘇玫菁,遞上另一杯,阿姨妳是許望的媽媽吧?我常聽他提起妳。我是隔壁珞珞咖啡的林曉珞,外婆以前很照顧我,現在換我照顧許望一點點啦。先喝杯咖啡,市場早上很冷的。

蘇玫菁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打斷了節奏,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紙杯。咖啡的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深焙豆子的香氣帶著一點點焦糖的甜,一下子把剛剛緊繃的空氣沖淡了一點。林曉珞的共感嗅覺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她剛剛靠近許望時,就聞到他身上有一種很淡的、像鍋子燒焦的焦黑味。那不是食材燒焦的味道,是情緒被過度加熱後,來不及散去的疲憊味。昨夜他為了對抗凌夜的凍結,用自己的記憶去煮湯,那份燙已經讓他超載,母親的到來只是把最後一根稻草放上去。

林曉珞沒有多問,只是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許望的帆布袋,低聲說,九層塔再不種會蔫掉,我們先拿去陽台處理一下好不好?阿姨,妳先逛一下市場,阿霞的蘿蔔糕今天剛蒸好,很好吃喔。

蘇玫菁看著她,又看著低頭不語的許望,終於把那張名片收回去,淡淡說,我下午還有會,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媽是為你好。說完,她轉身往迪化街的方向走,風衣的衣襬在晨風裡揚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人來人往的騎樓下。

許望站在原地,直到母親的背影完全看不見,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手裡的帆布袋勒得指節都發白了。

林曉珞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陪他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回到那間木造小屋,白天的食堂很安靜,味噌鍋是熄著的,吧檯上六張高腳椅整齊地靠著牆,窗外的捷運聲變得清楚,陽光從木窗的縫隙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線。米粒蜷在那個醬油罐旁邊,聽見門聲抬起頭,圓圓的大眼看了許望一眼,又把頭埋回去,沒有像平常那樣跳過來蹭。動物對情緒的變化總是最敏感的。

林曉珞把兩杯咖啡放在吧檯上,拉開通往二樓陽台的木門。陽台很小,只能放下兩個香草盆栽和一張舊木凳,外婆種的九層塔、迷迭香和薄荷擠在一起,葉子上還沾著昨晚的露水。她把許望剛買的那把九層塔拿出來,遞給他一支小剪刀。

先別想味道的事情。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很穩,我剛剛聞到你身上有焦味,不是討厭的那種,是像咖啡煮過頭、苦味跑出來的那種。你昨晚是不是又硬撐著煮了?你每次承接別人的情緒,都會忘記自己也需要透氣。

許望接過剪刀,蹲在盆栽前面,手指有點抖。他把發黃的、被蟲咬過的葉子一片片剪掉,剪刀的喀擦聲在安靜的陽台上很清楚。九層塔的香氣隨著修剪慢慢散開,辛香、清涼,帶著一點點被太陽曬過的草味。可是他聞著,卻還是覺得舌頭是麻的。

我剛剛……嚐不出來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我媽說的那些,我知道她是擔心,可是我聽著,就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跑來顧一間地圖上找不到的店,每天煮給看不見的人吃,好像真的只是在逃避。外婆最後也是這樣,一個人……

他沒有說完,林曉珞也沒有打斷他。她只是蹲在他旁邊,一起剪著葉子,偶爾把剪下來的嫩葉放在手心,輕輕搓一下,讓香氣更濃一點。

你記不記得,外婆以前怎麼說這盆九層塔?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帶著一點笑意,她說這盆最難顧,因為它很怕冷,又很怕太熱,太關心它一直澆水會爛根,不關心它丟在角落又會乾掉。要剛剛好,想到時才去看它一下,給它曬曬太陽就好。

許望愣了一下,看向那盆九層塔。老根的地方確實有點黑,是之前澆太多水的痕跡,可是新芽還是很努力地往上長。

人也是一樣吧。林曉珞把一小撮新鮮的嫩葉遞到他鼻子前面,你媽媽的擔心是她的課題,你的選擇是你的課題。她把焦慮交給你,你如果全部接住,當然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可是那不是你的味道,是她的焦慮的味道。你要分得清楚,不然你的舌頭會一直是麻的。

許望接過那撮嫩葉,放在鼻子下輕輕嗅了一下。這一次,香氣好像稍微穿透了那層薄膜,有一點點辛香竄進來,讓他眼眶有點熱。他想起外婆,想起那個總是在廚房背對著他切菜、卻會在他放學回來時準確地端出一碗熱湯的背影。外婆什麼時候被家人諒解過呢?

夜深了,白天的市場收攤後,食堂的燈再次亮起。許望沒有開店,他把紙燈籠留在門內,只點了一盞吧檯的小燈。林曉珞已經回咖啡店去了,臨走前把那杯沒喝完的拿鐵留在吧檯上,杯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寫著,焦味散掉再煮,別急。米粒跳上吧檯,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腕,呼嚕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特別大聲。

許望從吧檯最深處的櫃子裡,拿出那本許陳月英留下的手寫日記。日記的封面是藍色的軟皮,邊角已經磨白,裡面夾著幾張發黃的食譜卡和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許陳月英還很年輕,穿著碎花圍裙站在現在這間木造小屋前,身後是還沒有改建的老市場,笑眼彎彎地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他翻開日記,紙張發出細細的脆響。外婆的字很圓,很大,寫得很用力,像是怕以後的人看不清楚。

民國七十二年,晴。月英今天跟阿菁吵架了。阿菁說我不該把店開在這種沒人知道的巷子,說我浪費了台北的房子。我跟她說,這裡有人需要一碗熱湯,她說需要熱湯不會去夜市吃嗎?我沒有跟她吵,吵也沒有用。我只是覺得,有些人需要的不是吃飽,是有人記得他喜歡吃什麼。阿菁還年輕,她以後會懂的。我先把湯顧好就好。

民國七十五年,雨。阿菁帶著小望來店裡,小望三歲,看到味噌鍋一直想摸,我趕快抱起來給他聞香。小望說香香,阿菁在旁邊說這有什麼香的。我沒有生氣,我知道阿菁是心疼我,怕我太累。可是我在這裡不累,看到那些來吃飯的人,眼淚掉進湯裡又笑著離開,我就覺得,我被需要著。這樣就夠了。

民國九十年,陰。阿菁已經很久沒有來了,我把她的碗還是洗乾淨放在櫃子裡。小望長大了,說以後想當編輯,不想接我的店。我說好啊,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累了再回來。店會在這裡,湯會在這裡,燈也會在這裡。家不是用說的,是用等出來的。

一頁一頁,外婆的語氣始終是那樣豁達幽默,帶著一點點溫柔的固執。她從來沒有在日記裡抱怨過女兒的不諒解,只是反覆寫著,湯要顧好,火不要關,人會回來的。那些被家人質疑的日子,她也是這樣,一個人在半夜守著一鍋湯,用最笨拙也最誠實的方式,證明自己的選擇。

許望看到最後一頁,是外婆住院前一個月寫的,字已經有點抖,卻還是很用力。

望啊,如果有一天你覺得自己煮的東西沒有味道了,不要急著丟掉鍋子。先去陽台看看香草,去市場跟阿霞聊聊天,去珞珞那裡喝杯咖啡。味道不是不見了,是你太累了,舌頭躲起來了。等你休息好了,它會自己回來的。還有,阿菁的嘴巴就是那樣,其實心裡很軟,你不要跟她計較,她只是不知道怎麼說想你。

外面的風忽然大了一點,紙燈籠在門內輕輕晃了一下,雖然沒有點亮,卻還是帶動了一點點溫暖的氣流。許望把日記闔起來,抱在胸口,臉埋在藍色的封皮上,深深吸了一口紙張與舊墨水的味道。那味道裡有陽光曬過棉被的暖,有柴魚高湯的鹹,有外婆碎花圍裙上永遠洗不掉的油漬香。

一直麻著的舌頭,忽然有了一點點感覺。不是味覺回來了,而是眼淚的鹹味先回來了。他沒有忍,讓眼淚掉在日記的封面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這些年,他習慣把情緒藏在沉默裡,用料理去表達關心,卻從來沒有好好跟母親說過,他有多想被她肯定,又有多害怕自己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只是在逃避。

米粒輕輕跳到他腿上,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後蜷成一團,呼嚕聲透過他的膝蓋傳上來,一下一下,像是在幫他把胸口那塊被凍住又被焦味蒙住的地方,慢慢揉開。

窗外,捷運的低鳴遠遠地駛過,便利商店的燈光在巷口安靜地亮著。許望抬起頭,看著那個白天母親站過的位置,現在空無一人,只有夜來香的香氣隨著霧氣慢慢滲進來。他忽然很想,明天清晨,再去市場買一塊豆腐,然後煮一碗最簡單的、只有豆腐和蔥花的味噌湯,不是要給誰吃,只是想讓自己的舌頭,重新嚐到燙的感覺。

而就在他把日記放回櫃子、準備起身去檢查味噌鍋的爐火時,食堂的木門外,傳來一聲很輕、卻很清晰的叩門聲。那不是風吹的聲音,也不是米粒的爪子聲,是指節敲在木頭上的聲音,一下,兩下,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讓人無法忽視的節奏。

許望的手停在半空中,望向那扇還沒有掛上營業燈籠的木門。現在才晚上九點,還沒到午夜十二點,薄暮之境的靈魂不會這麼早來,而生者更不可能在這個時間找到這條巷子。

門外,會是誰?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都更通知單

本章登場

夜裡九點的叩門聲,最後沒有等到回應。

許望坐在吧檯後面,看著那扇木門,手裡還抱著外婆的日記,米粒蜷在他的膝頭,呼嚕聲把屋子烘得很暖。那兩下指節敲擊的聲音極有分寸,不重也不輕,敲完就停了,像是按過電鈴後等待屋主應門的客人。可是食堂的時間還沒到,紙燈籠沒有點亮,味噌鍋也沒有滾,按照規矩,無論是薄暮之境的靈魂還是誤闖的生者,都不會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

他等了約莫十秒,站起身,拉開門栓往外看。巷子裡什麼也沒有,晚霧才剛從迪化街那頭漫過來,兩棟老公寓之間的縫隙顯得更窄,遠處便利商店的白光在霧裡暈成一團,對面公寓陽台晾著的床單在風裡輕輕擺動。木門的門檻前,落著一張被夜露沾濕的紙,紙張對摺,像是被人特意塞進門縫的。

許望彎腰撿起,紙張很薄,是影印的公文用紙,抬頭印著幾個加粗的黑字,臺北市中山區都市更新事業計畫公開展覽通知。他翻到背面,最下方用紅字印著說明會時間與地點,另一行手寫的字跡很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明日上午十點現場會勘,請屋主務必到場,韓兆文。

米粒從屋裡跟出來,用頭去蹭他的腳踝,尾巴掃過他的褲管。許望把那張紙收進圍裙口袋,關上木門,沒有點燈,也沒有再去碰味噌鍋。外婆的日記還攤在吧檯上,那頁寫著家不是用說的,是用等出來的字在小燈下顯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覺得,這條巷子今晚的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潮濕。

隔日清晨,五點半的永樂市場照常喧鬧,許望卻沒有辦法像往常那樣慢慢挑菜。陳金花的豆腐攤前排起了隊,阿霞已經不在那裡顧攤,換成陳金花本人穿著深藍色的防水圍裙,套著紅色的袖套,手裡拿著一把長長的鋼鏟,正把一板剛凝好的嫩豆腐切成方塊。熱氣從木框裡蒸上來,豆香混著市場裡魚販的冰塊味與青菜的土味,在涼涼的空氣裡顯得特別實在。

阿望,你來得剛好。陳金花一眼就看見他,聲音還是那樣宏亮,半個市場都聽得見,昨天阿霞跟我說,你媽來過?我跟你說,你媽那個人就是嘴巴硬,你不要往心裡去。她一邊說一邊把一塊最嫩的板豆腐用紗布包起,塞進許望的袋子裡,又往裡面多塞了一包油豆腐,拿去,今晚煮湯用,不要捨不得。

許望想把那張都更通知單拿出來問她,卻發現市場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小群人。巷子口那裡,一輛黑色的休旅車貼著紅磚牆停下,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穿著深灰色套裝的年輕人,手裡抱著一疊資料夾與一捲圖紙,後面跟著下來的男人讓整個巷口的光線都變得有點油膩。

韓兆文穿著一身熨得沒有皺摺的深藍西裝,裡面是白襯衫與酒紅色領帶,頭髮梳得整齊往後貼,戴著一只金色的手錶,笑容露出一口整齊的牙。他手裡拿著一疊印著彩色透視圖的說明書,封面上寫著中山大稻埕・時光行旅,精品旅店與文化共融的未來願景。圖上的巷弄被畫成一條筆直的石板大道,兩側是玻璃帷幕的店面,原本木造小屋的位置被標記成迎賓大廳,紙燈籠被修圖修成一盞造型吊燈。

各位早安,打擾各位做生意了。韓兆文的聲音不大,卻像是用麥克風練過的,字字清晰,穿透力很強,我是宏盛建設的專案經理韓兆文,這位是我們公司的法務陳律師。我們今天來,是想跟各位報告一個好消息。市府已經核定這一帶的都市更新單元,這條無名巷,還有旁邊兩排的公寓,都在這次中山區再開發的範圍裡面。

他把手裡的透視圖展開,讓在場的攤販與路過的住戶都能看見,圖紙很新,油墨味在豆漿的熱氣裡顯得有點刺鼻。未來這裡會變成結合在地文化與國際觀光的精品旅店,保留大稻埕的紅磚意象,但會做結構補強與立面拉皮。到時候各位的房子可以選擇權利變換,換回全新、耐震、有電梯的新房子,價值至少翻兩倍。這是市府的德政,也是讓我們下一代有更好環境的機會。

陳金花把鋼鏟往豆腐框上一敲,發出清脆的一聲,宏亮的聲音直接蓋過韓兆文的介紹,講得這麼好聽,那我們這些在市場做了三十年的人要去哪裡?你那張圖,我怎麼沒看到我的豆腐攤?我的攤位是要變成你旅店的大廳,還是要我去幫你旅店的客人切豆腐當表演?

韓兆文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甚至更親切了些,阿姨您別激動,我們特別有為原住戶爭取中繼安置跟營業補償。您的豆腐這麼有名,未來旅店的一樓我們規劃了選物店與早餐吧,到時候可以優先跟您合作,讓更多觀光客吃到正港的台灣味。這不是很好嗎?把您的好味道,帶給全世界。

他一邊說一邊讓陳律師把同意書遞出去,一張張白紙黑字印著都市更新事業計畫同意書,底下是簽名欄與印鑑欄,旁邊還有都更權利變換試算表,數字寫得很漂亮,每坪權狀價值預估都在七十萬以上。對於在市場裡每天算著幾十塊、幾百塊的攤販來說,那個數字的確有一種近乎魔法的吸引力。

就是要簽這個就對了?一個住在巷尾公寓二樓的阿伯拿起同意書,戴起老花眼鏡仔細看,我兒子說最近房價一直漲,簽了真的可以換新房子?

當然,韓兆文立刻往前一步,語氣更加懇切,只要這個單元內超過八成的住戶同意,我們就可以送件,一個月內就會有正式的拆遷期程。早簽早保障,晚簽到時候條件就沒這麼好了。而且,阿伯您這棟公寓屋齡都超過五十年了,管線老舊,地震來怎麼辦?與其每天提心吊膽,不如換個安心的新家。

許望站在豆腐攤前,手裡那袋豆腐的熱度已經透過紗布傳到掌心,卻讓他覺得指尖發涼。這條巷子在地籍圖上長年被標示為裡地,沒有正式的路名,是日治時期留下的防火巷,兩側的公寓都是後來增建的,產權複雜。外婆當年能用極低的租金租下這間木造小屋,是因為屋主感念她在市場裡長期照顧獨居老人,沒有把這塊畸零地當成建地來算。這些事,韓兆文的透視圖裡一個字也沒有提。

韓先生,許望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韓兆文轉過頭來,這間木屋的租約還在,屋主上個月才跟我續簽三年。就算要都更,也應該先跟屋主談,而不是直接來要我一個月內搬走。

韓兆文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精明的評估,隨即又堆起笑,許先生是吧?我知道你,外婆留給你的那間遺願食堂嘛。我聽區公所的人說過,你很有理想,在這裡煮東西給街坊吃,很有溫度。但是許先生,理想不能當結構鑑定。我們已經跟屋主談過了,屋主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願意參與權利變換。你那份租約,我們的法務看過了,那是定期租賃,在都市更新條例下,是可以終止的。當然,我們會給你合理的搬遷補償,讓你去更適合的地方開店。

他把一張名片遞向許望,名片燙金,印著宏盛建設股份有限公司專案經理,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創造城市的下一個經典。許望沒有接,陳金花倒是一把接過去,看了一眼就揉成一團塞進圍裙口袋。

我呸,什麼經典,陳金花唾了一口,聲音大得讓旁邊買菜的媽媽都回頭,你那張圖我看了就火大,什麼迎賓大廳,你們是要把活人的巷子,做成給觀光客拍照的布景。我們這條巷子雖然小,可是每天早上,許望會來拿豆腐,阿妹會來買菜,隔壁咖啡店的妹妹會來借醬油,這些你圖上有畫出來嗎?你懂什麼叫人情味嗎?

陳律師在旁邊輕咳一聲,想把話題拉回合約,陳小姐,我們還是回歸法律層面……

我叫陳金花,不叫陳小姐,陳金花直接打斷他,我在這市場賣了三十年豆腐,這條巷子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沒,我比地政事務所還清楚。你們要拆,可以,先把地籍圖調出來,看清楚這條巷子是誰的。是私人土地還是既成巷道,你們弄清楚再來。

就在氣氛僵到要吵起來時,一陣急促的喇叭聲從迪化街那頭傳來,一輛黃色的計程車幾乎是用甩尾的方式停在巷口,車門砰的一聲打開,張哲維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薄外套,腳上還是那雙夾腳拖,手裡提著一袋剛出爐的燒餅,額頭上全是汗。

歹勢歹勢,我來晚了!張哲維一邊喊一邊把燒餅塞給旁邊的阿伯,阿伯你先吃,吃飽才有力氣吵架。他轉頭看見韓兆文,立刻換上一張混熟的笑臉,哎喲,這不是韓經理嗎?我昨天載客人去市政府開會,就聽到你們宏盛要來我們這條巷子畫大餅,怎麼,畫到我們家門口來了?

韓兆文皺了一下眉,顯然對這個不速之客有點意外,張先生是……

我,張哲維,巷弄守門人啦,張哲維拍拍胸脯,又拍拍許望的肩膀,我開計程車開二十年,這條巷子我比你熟。這裡的地址,中山區迪化街一段巷弄內,沒有編號,郵差送信都要靠我帶。你們那個都更單元圖,我昨天在車上就看過了,你們把防火巷算進容積,還把人家的陽台算成公共設施,這個我看不懂啦,但是我阿嬤教我,做人不能吃人夠夠。

他這話說得粗,卻讓周圍的住戶都笑了出來,剛剛被數字震懾的氣氛一下子鬆動。張哲維趁勢從計程車後座搬下一大疊東西,是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地籍謄本、老照片與手抄的門牌整編紀錄,還有一本泛黃的永樂市場攤販名冊。

來來來,大家看一下,張哲維把牛皮紙袋攤在豆腐攤的桌上,紙張在豆香與油墨味之間顯得格外有重量,這是我昨晚去區公所調的,還有金花姊以前留的市場名冊。這條巷子民國六十二年以前就是市場的後巷,消防局有紀錄是既成巷道,不是你們說拆就拆的畸零地。還有這些照片,你們看,這張是民國七十五年,外婆在這個木屋前賣粽子,這張是八十年,颱風來的時候整條巷子的人躲在這間屋子裡吃粥。這些都不是容積率,是記憶啦。

陳金花湊過去,一眼就認出照片裡的人,那是我啦!那時候我女兒才五歲,綁兩條辮子,外婆還給她一顆滷蛋。她一把搶過照片,高高舉起給韓兆文看,你看看,你的精品旅店有這個嗎?你能蓋一間會讓人在颱風天想躲進去的房子嗎?

韓兆文的笑容終於有點掛不住,他看了一眼那疊手抄資料,又看了一眼圍過來越來越多的住戶,語氣沉了下來,各位的心情我理解,但是都市更新是依法進行的,不是靠幾張老照片就能阻擋的。我們給各位一個月的時間考慮,一個月後如果多數同意,依法就可以申請拆除。情與法,我們還是要分清楚。

他把剩下的同意書整齊地放在豆腐攤的桌角,用一個小石頭壓著,彷彿那是已經預定的未來,陳律師也適時地拿出錄音筆,客氣地說,為了保障雙方權益,今天的說明我們都有錄音。接著,兩人轉身回到休旅車上,車子緩緩倒出巷子,卻在巷口停了一下,韓兆文搖下車窗,對著許望說了一句,許先生,好好想想,你那間店的燈,在新的大樓裡,也可以繼續亮的。

車子走了,巷子裡的霧卻沒有散。住戶們圍著那疊地籍謄本議論紛紛,有人動搖,有人堅持,陳金花把那些同意書一把掃進塑膠袋裡,說要拿去墊豆腐。張哲維則拉著許望走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阿望,你別看我剛剛那麼嗆,其實我心裡也毛毛的。宏盛不是第一次搞這個,他們在中山區已經吃下兩條巷子了,手法都一樣,先用願景騙簽名,再用多數暴力逼少數。你這間木屋,真的要快點想辦法。

許望點點頭,指尖還殘留著豆腐的餘溫,可是舌尖卻有點苦。母親的話、都更的壓力、外婆的租約,像幾種不同的調味料同時倒進同一個鍋子裡,攪得他分不清鹹淡。

白天,他真的跑了一趟區公所。承辦的櫃檯隔著玻璃,遞給他一張張地籍圖與使用分區圖,圖上的線條細如髮絲,巷子在圖上只是一條淡淡的虛線,標示為現有巷道,未編定。他問承辦人員,這條虛線能不能申請歷史建築或聚落登錄,對方推了推眼鏡,說需要住戶連署、文史資料與建物鑑定,最快也要三個月,緩不濟急。走出區公所時,正午的陽光很烈,他手裡抱著那疊影印紙,紙張被汗水浸得有點皺,捷運從頭頂的高架上駛過,低鳴聲在水泥叢林間顯得空曠。

回到巷子,林曉珞已經在食堂門口等他。她穿著米色的帆布圍裙,手裡提著兩杯手沖咖啡,一杯熱的,一杯冰的,冰塊在杯壁上凝成水珠。看見許望手裡的地籍圖,她沒有多問,只是把熱咖啡遞給他,又把食堂的木門推開一條縫,讓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吧檯。

去陽台坐一下好不好?她的聲音很輕,九層塔今天又長高了。

兩人在陽台的小凳子上坐下,林曉珞把那杯冰咖啡放在香草盆栽旁邊,香草的氣味與咖啡的烘焙香混在一起,讓人心裡稍微安定。許望把區公所的話轉述了一遍,語氣裡有一種少見的焦躁,我以為只要把湯顧好,燈亮著,巷子就會一直在。可是現在才發現,燈亮著的地方,如果在地圖上不存在,是會被人家直接擦掉的。

林曉珞聽著,沒有立刻給建議,只是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九層塔的葉子,葉子被碰過後,香氣更濃,她才說,我早上在咖啡店聽到客人在聊,說中山區那邊要蓋新的旅店,以後可以打卡。我就想到,你這間食堂,本來就是地圖上找不到的店,對不對?只有起霧的時候,或是心裡有遺憾的人,才找得到。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正是因為它在地圖上找不到,所以它才這麼重要。

許望抬起頭看她。

地圖會更新,可是記憶不會被更新。她把那杯熱咖啡往他手裡推了推,陳金花阿姨的豆腐、張大哥的計程車、還有你外婆在這裡煮的每一鍋湯,這些都是巷子存在的證明。不是因為地籍圖上有虛線,巷子才存在,是因為你們在這裡生活,巷子才存在。如果都更要把這裡變成迎賓大廳,那至少,要讓審議的人知道,這裡曾經是一個會讓人在深夜感到安心的地方。

她的話沒有給出具體的解法,卻像一把小小的剪刀,把許望心裡那團打結的線,剪開了一個口。許望握著熱咖啡,咖啡的苦與香從舌尖慢慢化開,昨晚被母親與壓力弄得鈍化的味覺,好像因為這個下午的對話,又回來了一點點。他看著陽台上那盆老根木質化的九層塔,新芽在風裡輕輕搖晃,忽然明白,外婆當年堅持不搬走,不是因為固執,是因為她知道,有些味道,只有在這個屋子裡才煮得出來。

夜色很快就沉下來,食堂的營業時間又到了。許望點亮門口的紙燈籠,暖黃色的光在霧裡暈開,味噌鍋重新冒起蒸氣,米粒跳上吧檯,照例巡視了一圈後蜷在醬油罐旁。張哲維沒有回去開夜班,他把計程車停在巷口,打開遠光燈,讓燈光把整條巷子照得通亮,像是要用這一點點陽氣,幫食堂把那些想要把巷子擦掉的圖紙擋在外面。陳金花則把那袋被揉爛的同意書拿去墊在豆腐攤底下,嘴裡還唸著,拿去墊,等一下還要拿來包廚餘。

午夜十二點,木門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兩個許望沒有見過的靈魂,一個是抱著書包的年輕人,一個是牽著他的老婦人,他們顯然是被今晚特別濃的霧與特別亮的燈光吸引來的。老婦人一坐下就說,好香,這裡好暖,跟我們巷子以前的味道好像。許望為他們盛上熱湯,湯裡只有最簡單的豆腐與海帶,卻讓兩人的眼眶同時紅了。他在廚房裡切著蔥花,聽著他們細細說著這條巷子以前如何在颱風天互相送粥,如何在過年時把桌子併在一起吃飯,忽然覺得,白天在區公所影印的那疊虛線圖,此刻正在被這碗湯的蒸氣,一點一點描成實線。

可是,當他把第二碗湯端出去時,巷口的遠光燈忽然閃了一下。張哲維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帶著一點緊張,阿望,你出來看一下!

許望放下湯碗,走到門口。巷口的霧不知何時變濃了,濃到連便利商店的白光都看不見,張哲維的計程車燈光在霧裡被切成兩道模糊的光柱。而在那兩道光柱之間,一台小型的怪手已經無聲地停在那裡,車身上印著宏盛建設的標誌,駕駛座上沒有人,鏟斗卻已經放下,輕輕碰著巷子口那塊寫著小心地滑的舊木板。木板的另一面,是許望親手用毛筆寫的,遺願食堂,營業中。

霧的更深處,傳來韓兆文留在名片上的那句話的回音,像是透過對講機傳來的,許先生,一個月,很快的。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熄火的味噌湯

本章登場

午夜十二點,紙燈籠準時亮起,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把整條巷子都染成溫暖的鵝黃色。

霧太濃了。

許望站在吧檯後面,雙手扶著那口永遠冒著熱氣的味噌湯鍋,鍋蓋的邊緣正細細地冒著白煙,可是那白煙一升到半空,就被從巷口漫進來的灰霧給壓了回去。巷口那台印著宏盛建設的小怪手還停在那裡,鏟斗低低地貼著地面,像一隻暫時睡著的獸,張哲維的計程車遠光燈已經盡力開到最亮,卻只在霧裡切出兩道模糊的白痕,連對面公寓陽台的床單都看不清楚。

林曉珞比平常早到了十分鐘,手裡沒有提咖啡,而是抱著一整包剛開封的深焙豆,豆子是她下午才烘好的,衣索比亞混瓜地馬拉,烘到二爆後再多三十秒,油脂飽滿,香氣帶著黑糖與煙燻的厚度。她一進門就把帆布袋放在吧檯上,低聲說,今晚的霧不對,咖啡店收攤的時候,磨豆機的味道都出不來,全部被壓在空氣裡。

許望點頭,還來不及回話,木門就被用力推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那種輕晃,是被一股帶著怒氣的力道直接撞開。門板碰到牆壁發出一聲悶響,掛在門後的風鈴沒有響,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細細地顫了一下就安靜下來。濃霧順著門縫灌進來,裡頭站著一個女孩。

她看起來只有十七歲,穿著一件已經洗到泛黃的夏季制服,領口的釦子少了一顆,裙襬沾著暗紅色的泥點,手裡緊緊抓著一支白色的有線耳機,耳機線上還黏著一點已經乾掉的血跡。她的頭髮很長,沒有整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濃濃的黑眼圈,嘴唇緊緊抿著,眼神卻像燒起來的炭,憤怒、委屈、不甘全部混在一起。她沒有看許望,也沒有看林曉珞,就這樣直直衝進來,站在吧檯前,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們這裡是什麼地方?她的聲音很尖,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為什麼我會走到這裡?我明明在補習班,明明在等公車,為什麼醒來就在霧裡面走,怎麼走都走不出去?

許望認得這種眼神。這七天裡,他見過好幾位徘徊的靈魂,有茫然的,有平靜的,有抱著遺憾想再吃一口飯的,卻沒有一個像眼前的女孩這樣,整個人都像一團被點燃後又被雨水硬生生澆熄的火,煙很大,卻沒有光。

這裡是遺願食堂,許望輕聲說,聲音放得很緩,我是許望。外面在起霧,妳先坐一下,喝點熱的,慢慢說。

我不要坐!女孩猛地把耳機拍在吧檯上,塑膠殼與木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叫江映真,十七歲,準備指考的那個星期,在學校後門的路口被一輛轉彎的貨車撞上,當場就沒了意識。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補習班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最後一題數學,耳機裡放著她反覆聽了無數次的英文聽力,還有媽媽在電話裡說,考完再說,先不要談可麗餅的事。

不要跟我說慢慢說!江映真瞪著許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不掉下來,你們每個人都這樣說,慢慢來,不要急。可是我沒有時間了!我還有三天就要指考了,我的准考證還在書包裡,我的同學都在教室裡,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我媽呢?我爸呢?他們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來找我?他們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

她的話越來越快,隨著她的情緒,整間食堂的光線開始不穩定。紙燈籠原本穩定的暖黃光劇烈地閃爍起來,像接觸不良的燈泡,明明滅滅。吧檯上那口一直滾著的味噌湯鍋,原本細細的滾聲忽然停了,鍋底的氣泡一個個破掉,熱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沉,最後連一點白煙都不剩,湯面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直接熄火了。

米粒原本蜷在醬油罐旁邊,忽然弓起背,毛全部炸開,對著江映真發出低低的哈氣聲,卻又不敢靠近。那股從女孩身上散發出來的東西,不是單純的霧,是更濃、更黑、更潮濕的東西,帶著鐵鏽與雨水的腥味,貼著地面往四周蔓延,吧檯的玻璃罐、回憶櫃上的鈕扣與車票,都在那層黑霧裡變得模糊。

林曉珞立刻感覺到不對。她的小腿已經碰到了那層黑霧,冰冷的感覺順著皮膚往上爬,緊接著,腦海裡忽然閃過一些不屬於自己的畫面,國中時第一次段考數學不及格被留在教室裡罰寫,聯考前一天晚上整夜失眠盯著天花板的焦慮,還有大學畢業典禮那天,看著同學們抱在一起哭,自己卻一個人提著行李箱走出校門的落寞。那些被她早就收好的、帶著刺的回憶,全部被硬生生翻了出來。

許望也一樣。他扶著湯鍋的手忽然感到一陣刺痛,眼前閃過的卻是外婆最後在病房裡,握著他的手卻已經叫不出他名字的那個下午,還有母親蘇玫菁在永樂市場裡,用那種平靜卻精準的語氣說,你這樣不叫堅持,叫逃避的每一個字。那是執念具現化的力量,江映真用自己的痛苦,把整間食堂拖進了她最不願意回想的幻境裡,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被迫重溫自己最難熬的那一段。

別這樣,許望試著往前一步,卻發現自己的腳像踩在泥濘裡,每一步都很重,映真,這裡沒有人要妳忘記什麼,妳只是……

我叫江映真!女孩尖聲打斷他,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憑什麼用那種可憐的眼神看我?你以為煮一碗湯就能解決所有事嗎?我告訴你,我不要吃什麼玉子燒,也不要喝什麼味噌湯,我只想要回去!我想回去考試,我想回去跟我媽說,我不是只會讀書的機器,我也想在放學後跟喜歡的人去吃可麗餅,為什麼連這個都不行?

她的言語像細細的針,直接往許望最柔軟的地方刺。許望習慣把情緒藏在沉默裡,用料理代替話語,可是當對方的傷口也是被「沒被聽見」這件事割開的時候,那些沉默就變成了對方的攻擊點。許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胸口那股這幾天才好不容易從母親與都更壓力裡平復下來的悶感,又一次翻上來。

就在這時,吧檯最內側那張一直空著的高腳椅,忽然發出一聲輕輕的木頭摩擦聲。一個身影無聲地出現在那裡,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長大衣,面無表情,眼眸是薄霧一樣的灰藍色,手裡握著一只已經停止走動的懷錶。

凌夜。

他沒有推門,是直接出現在霧裡的。味噌湯熄火、燈光閃爍,對於他這個負責台北城區的渡引人來說,就像警報器大作。他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目光掃過熄掉的湯鍋、閃爍的紙燈籠,最後停在江映真的身上,語氣平淡得沒有溫度。

果然如此。凌夜的聲音不大,卻讓整間屋子的黑霧都頓了一下,放任滯留,給予不存在的希望,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執念會污染,污染會擴散,一個不願離開的靈魂,會把其他本來可以安穩離去的靈魂也一起拖住。這就是你所謂的溫柔嗎,許望?

許望沒有回答凌夜,他的視線落在江映真拍在吧檯上的那支耳機上。白色的塑膠殼,線材已經有點泛黃,其中一邊的耳塞套不見了,露出裡面黑色的濾網,靠近插頭的地方,有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那是她被撞倒時,手裡還緊緊抓著的東西。

他想起外婆食譜裡寫過的一句話,味道會躲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時候是一顆鈕扣,有時候是一張車票,有時候是別人以為已經髒掉、該丟掉的東西。

許望慢慢伸出手,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映真,我可以碰一下妳的耳機嗎?就一下。

江映真像是被他的動作嚇到,往後退了一小步,卻沒有把耳機拿回去。她別過頭,眼淚終於掉下來,語氣卻還是硬的,隨便你,反正都已經壞掉了,跟我一樣。

許望指尖碰到耳機線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味覺直接衝上舌尖。

不是血的鐵鏽味,也不是雨水的土味,是非常明確的、甜的、帶著奶油與焦糖香的甜味,中間還夾著一點淡淡的草莓酸味。緊接著,味覺的背後湧上來的是更複雜的情緒,第一次在放學路上,和暗戀的男生一起排隊買可麗餅時的緊張與期待,餅皮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的聲音,奶油擠上去時劃出的白色花紋,還有兩個人分著吃一塊餅,手指不小心碰到時的羞澀與心跳。可是那份甜味很快就被另一種苦味蓋過去,是補習班教室裡日光燈的嗡嗡聲,是參考書堆到看不見窗戶的壓迫感,是媽媽在電話那頭說,映真,乖,先把指考考完,那些事以後再說的失落。甜與苦在嘴裡劇烈地打架,像一場沒有做完的夢,硬生生被鬧鐘剪斷。

許望整個人晃了一下,手扶住吧檯才沒有倒下。這一次的共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烈,因為江映真的執念太新、太尖,憤怒與不甘像碎玻璃一樣混在甜味裡,隨著味覺一起反噬回來,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甚至有點發黑。林曉珞立刻發現他的不對勁,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肘。

許望!林曉珞的聲音難得帶上了焦急,她馬上轉頭對著江映真,卻沒有責備,而是用一種非常堅定的語氣說,映真,妳聽好,妳沒有被忘記。妳的生氣跟難過,我們都聽見了。可是妳這樣一直抓著不放,最難受的是妳自己。

她一邊說,一邊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包深焙豆拆開,倒進手沖壺旁邊的手搖磨豆機裡,開始用力地搖。磨豆機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顆粒被切開的瞬間,濃烈的香氣硬生生地從黑霧裡擠出來。那是她特意選的深焙,苦味重,油脂厚,煙燻感像一把鈍刀,直接把黏稠的黑霧切開一道口子。她把熱水沖下去,咖啡液一滴滴落在分享壺裡,黑色的液體冒著熱氣,苦而醇厚的香氣以吧檯為中心,慢慢把被污染的磁場穩住,燈光的閃爍頻率也跟著慢了下來。

凌夜看著林曉珞的動作,眼神稍微動了一下,卻還是沒有出手幫忙。他只是淡淡地說,用香味去蓋住腐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如果她自己不願意鬆手,你煮什麼都沒有用。這孩子已經在薄暮之境的邊緣了,再往外一步,就會被霧先生那種東西盯上。

許望扶著吧檯,舌尖的甜與苦還在打架,可是他已經在那堆混亂的味覺裡,找到了最清晰的那一條線。那不是補習班的便當,也不是家裡餐桌上的魚湯,是只有十七歲的女孩才會珍視的、在放學後偷來的半小時自由,是那塊被兩個人分著吃的可麗餅。

他抬起頭,看著還在掉眼淚卻倔強地不肯發出聲音的江映真,忽然明白,她憤怒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把她一切「還沒開始」的可能性都收走了。她還沒來得及告訴媽媽,她不想只當一個考生,她還沒來得及告訴那個男生,她很喜歡跟他一起吃餅的那個下午。

映真,許望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反噬還有點啞,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溫柔,妳那天放學後,是不是跟喜歡的人一起去吃了可麗餅?草莓口味的,餅皮有一點點焦,奶油很多。

江映真整個人僵住了,猛地抬起頭看他,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妳怎麼會……你怎麼會知道?

妳的耳機告訴我的,許望把那支耳機輕輕往她面前推了一點,那個味道,很甜,可是後來變得很苦,因為妳覺得沒有人想聽妳說那個下午有多開心,對不對?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直接捅進了江映真心裡最緊的那把鎖。她一直以為,父母只在乎她的成績,朋友只在乎她的排名,沒有人在乎那個喜歡在放學後繞去可麗餅攤的自己。可是現在,一個陌生的人,卻透過一支染血的耳機,嚐出了那個下午的甜。

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積壓了七天的黑霧,隨著眼淚的湧出,出現了裂縫。

林曉珞趁機把剛沖好的深焙咖啡推到她面前,杯子是厚厚的陶杯,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手心,她說,先暖一下手,許望現在去幫妳把那個味道找回來,好不好?不是要妳忘記,是想讓妳好好記得那個甜甜的下午,然後再決定要不要走。

許望已經轉身進了廚房。味噌湯鍋還是熄的,可是他沒有去管它,而是從冰箱裡拿出雞蛋、牛奶、低筋麵粉,還有陽台上那盆林曉珞幫他救回來的九層塔旁邊,一小盆一直沒怎麼用過的草莓果醬,那是外婆以前為了做給小朋友吃的果醬,甜度很低,帶著天然的酸。他把麵糊調好,鐵板燒熱,奶油放下去滋的一聲,香氣立刻竄起來。

這一次,他不是要重現誰的家常菜,而是要為一個還沒有機會長大的女孩,補做那一塊被車禍撞碎、沒能好好吃完的可麗餅。

鐵板上的餅皮慢慢成形,焦糖色的邊緣微微捲起,草莓果醬在熱度下化開,奶油擠上去,畫出一道白色的弧線。蒸氣終於再次從廚房升起,不是味噌湯的鹹香,而是甜甜的、帶著一點點焦香的奶油味。這股甜味與林曉珞的深焙苦香在半空中相遇,一苦一甜,竟把那層黑霧硬生生地往上托起。

凌夜站在陰影裡,看著那塊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的可麗餅,又看著吧檯前哭到不能自已卻終於願意伸手去碰咖啡杯的江映真,灰藍色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緒。他手中的懷錶,秒針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再往前走。

許望把可麗餅對摺好,放在白色的瓷盤裡,端到江映真面前,盤子旁邊還放著那支被擦乾淨的白色耳機。

趁熱吃,許望說,小心燙。

江映真看著那塊冒著熱氣的可麗餅,終於忍不住,雙手捧起來,像捧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物,大口地咬了下去。草莓的酸、奶油的甜、餅皮的脆與焦香,在嘴裡化開的瞬間,她嚐到的不是食物,是那個放學後的黃昏,風很輕,喜歡的人就站在旁邊,兩個人笑著分一塊餅的全部。

隨著那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熄火已久的味噌湯鍋,忽然發出一聲細微的咕嘟聲。原本平靜如鏡的湯面,重新冒起一個小小的氣泡,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白色的蒸氣再一次從鍋蓋邊緣升起,紙燈籠的光,也在同一時間,穩定地亮了回來。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霧先生的低語

本章登場

可麗餅的甜香還在食堂裡慢慢繞著,鐵板上殘留的奶油在高溫下化開,細細的焦糖氣味混著草莓果醬的酸,一層層往上飄,終於把先前那股潮濕的鐵鏽味壓了回去。味噌湯鍋重新咕嘟咕嘟地滾了起來,白色的蒸氣從鍋蓋縫隙往外冒,原本忽明忽滅的紙燈籠也穩了下來,鵝黃色的光重新落在吧檯的木紋上,連回憶櫃上那枚鈕扣的邊緣都被照得發亮。

江映真雙手捧著白瓷盤,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剛才那一口咬得很大,奶油沾到了嘴角,草莓果醬的紅點落在下巴,她卻沒有擦,只是低著頭,眼睛盯著盤子裡剩下的一半可麗餅,眼淚一顆一顆掉在餅皮上,暈開一點點深色的痕跡。她的肩膀不再像剛進門時那樣繃得像石頭,慢慢塌了下來,整個人縮在高腳椅上,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躲起來哭的地方。林曉珞站在她側邊,沒有急著說話,只是把那杯深焙咖啡往她手邊又推近一點,陶杯的熱度透過杯壁傳過去,讓女孩冰冷的指尖有了溫度。

許望站在廚房與吧檯的交界,手裡還拿著煎可麗餅的木鏟,額頭有一層薄薄的汗。剛才觸碰耳機時的反噬還留在舌尖,那種甜與苦交織的刺痛感沒有完全退去,太陽穴還在一跳一跳地疼。米粒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吧檯,輕巧地繞過咖啡壺,尾巴掃過江映真的手腕,然後在味噌湯鍋旁邊坐下,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那聲音很輕,卻讓食堂裡緊繃的氣慢慢鬆開。許望看著重新冒煙的湯鍋,胸口那股被母親與都更通知單壓得發悶的重量,好像也被蒸氣帶走了一點。

可是這份安穩沒有持續太久。

巷口的霧又變濃了。原本被紙燈籠光切開的霧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頭往裡推,顏色變得更深,不再是普通的灰白,而是帶著一點淡淡的青灰,像是泡了太久的舊報紙,邊緣還泛著潮濕的霉味。捷運駛過的低鳴聲忽然變得很遠,便利商店那盞白色的招牌燈光也被霧吞掉,只剩下紙燈籠的光在霧裡暈開一小圈。吧檯上的玻璃罐輕輕晃了一下,裡面裝著客人們留下的紙條,無風卻自己沙沙作響。

木門在沒有人碰的情況下,發出一聲很輕的嘎吱。

不是被撞開,也不是被風吹開,是像有客人非常有禮貌地,用指節先敲了兩下,然後才慢慢推開。門外的濃霧往兩側分開,讓出一條乾淨的通道,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灰色長大衣,領口繫得整齊,皮鞋上沒有一點泥濘,即使外面全是濕透的霧,他的衣襬卻還是乾的。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臉孔斯文,眉眼乾淨,嘴角帶著淡淡的笑,那種笑很溫和,甚至可以說是優雅,讓人第一眼就會覺得他是那種會在中山區巷子裡開選品店、會為客人仔細介紹咖啡豆產地的紳士。只有他的眼睛不太對,那雙眼睛沒有焦距,像是霧本身凝成的兩塊淺灰色玻璃,裡頭沒有倒影,連紙燈籠的光都照不進去。

他沒有看許望,也沒有看林曉珞,視線直接落在吧檯前還在掉眼淚的江映真身上。

「妳吃得很辛苦呢。」男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動什麼,語調慢得像在說睡前故事,「為了記住一個下午,卻要把整個世界都忘了,值得嗎?」

江映真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男人往前一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音,霧卻跟著他的腳步一起漫進來,原本被咖啡香切開的黑霧,這次沒有被切開,反而像是遇到了同類,輕輕糾纏在一起。

「我是來帶妳走的,不是要帶妳去哪裡受審,也不是要妳立刻消失。」男人繼續說,聲音放得更低,卻讓坐在吧檯前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只要跟我留在霧裡,妳就不用考試,不用聽誰說先把什麼放一放,不用擔心考不好會讓父母失望。霧裡沒有時間,妳喜歡的那個下午,可以一直一直過下去。草莓可麗餅永遠是熱的,喜歡的人永遠站在妳旁邊,妳永遠十七歲。」

他的話不像凌夜那樣冰冷地命令,反而像是一種體貼的提議,給出一個聽起來毫無痛苦的選項。江映真握著可麗餅的手頓了一下,原本已經鬆開的執念,像是被這句話又輕輕拉了一下。她的眼神動搖了,原本落在可麗餅上的視線,慢慢飄向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灰。

「不要聽他的。」林曉珞立刻開口,聲音有點急,她的手沖壺還冒著熱氣,卻發現咖啡的香氣這次推不開霧,「映真,妳剛才不是說,想要有人聽妳說那個下午有多開心嗎?妳已經說出來了,許望也聽見了,味道也找回來了,為什麼要跟他走?」

許望皺起眉頭,手不自覺地扶住吧檯。他的味覺共鳴天賦對這個男人完全沒有反應,碰不到任何味道,只有空洞的、像是把手伸進冰水裡什麼都摸不到的感覺。外婆許陳月英的日記裡提過,薄暮之境最深處有一種東西,不是靈魂,也不是渡引人,是所有沒被聽見的遺憾堆在一起,自己長出來的影子。平常被食堂的燈光擋在巷子外,只有當執念動搖、霧最濃的時候才會找上門。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張哲維的計程車硬生生從巷口衝了進來,遠光燈開到最亮,輪胎壓過濕透的地面,濺起一片水花。他把車停在食堂門口,整個人從駕駛座跳下來,外套都沒拉好,臉上全是汗,聲音宏亮得把屋內的低語都震了一下。

「許老闆!林小姐!我在巷口繞了三圈了,這霧他媽邪門!」張哲維一邊喊一邊用手去揮眼前的霧,「我從民生西路開進來,導航直接叫我迴轉,說這條巷子不存在!我明明每天都停這裡,今天地圖上就是沒有!我開遠光燈想把霧照開,結果燈光照出去不到三公尺就沒了,像被吃掉一樣!」

他衝到食堂門口,卻在門檻前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擋了一下,霧在門框上凝成薄薄的一層膜,張哲維伸手去推,手掌碰到霧的瞬間,整條手臂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那霧很冰,還帶著一點吸力,像是要把他手上的溫度也吸走。

許望立刻明白了。韓兆文的都更案說要讓這條巷子在都市計畫圖上消失,讓木造食堂變成精品旅店的停車場入口,那是法律與資金的力量。而眼前這個男人的霧,是另一種讓巷弄消失的方法,讓地圖直接找不到,讓人的記憶自己繞開,兩種力量在此刻互相呼應,難怪今晚的霧會濃到連張哲維這個開了二十年夜班計程車的活地圖都會迷路。

「你就是霧先生吧。」許望看著灰大衣男人,聲音不大卻很清楚,「這條巷子不是因為都更才要不見,是因為你一直在外面吃掉大家的故事,對不對?那些沒人聽的遺憾,被你吃掉之後,連巷子一起被忘掉。」

灰大衣男人終於把視線從江映真身上移開,轉向許望,嘴角的笑深了一點,卻沒有溫度。

「別說得那麼難聽。」他輕聲說,「我只是給他們一個不用道別的地方。你們這裡,要他們說故事,要他們寫紙條,要他們含著眼淚把最喜歡的味道再嚐一次,然後說我放下了。你以為那很溫柔?對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來說,要她承認自己再也考不了試,再也見不到媽媽,要她笑著說謝謝,那才殘忍。我什麼都不用她做,只要她跟我待在霧裡,就永遠不用痛。」

他的話像溫水,慢慢漫過江映真的腳踝。女孩手裡的可麗餅還剩最後一口,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她看著門外那片灰,灰裡好像真的有一個放學後的黃昏,鐵板滋滋作響,喜歡的人站在旁邊,沒有貨車,沒有指考,只有甜甜的味道。她的腳尖不自覺地往門的方向挪了一點。

就在這時,吧檯最內側的空氣忽然冷了下來。

凌夜出現在那裡,沒有走門,是直接從霧比較稀薄的地方切進來的。他今天沒有穿那件黑色長大衣的帽子,灰藍色的眼睛直直盯著灰大衣男人,手裡的懷錶蓋子已經打開,秒針卡在十二的地方,不再走動。他的表情還是平靜的,卻比平常多了一絲繃緊,連聲音都低了兩分。

「退開。」凌夜對著灰大衣男人說,語氣是許望從未聽過的嚴厲,「你越界了。薄暮之境的滯留靈,歸我管,輪不到你來收。」

灰大衣男人看見凌夜,眼中的笑意才真正淡了一點。

「渡引人也會有怕的時候?」他語氣依舊優雅,卻帶著一點諷刺,「你百年來準時帶人走,從不問他們有沒有話沒說完,現在倒要護著這間讓人拖延的小食堂?讓她跟我走,至少不會讓這條巷子被一起拖下去。你應該感覺到了,今晚的霧已經不是普通的滯留污染,再多一個動搖的靈魂,這個點就會從現世的地圖上被徹底抹掉,到時候不只是靈魂,連活人、連這間屋子,都會一起留在薄暮之境裡,永遠出不去。」

凌夜沒有反駁,他的目光掃過張哲維還抵在門框上的手,掃過林曉珞已經涼掉一半的咖啡壺,最後落在許望身上。那一眼裡有警告,也有某種複雜的動搖。從第五章那碗被醬油香氣救回來的味噌湯開始,到第八章那塊讓湯鍋重新沸騰的可麗餅,他已經兩次看見餘溫料理把執念穩下來,可是今晚的對手不是執念本身,是把執念當成食物的東西。

「許望。」凌夜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吧檯內的人聽得見,「他的話不是謊言。如果妳讓那個女孩跟他走,霧會暫時退。可是下一個、下下一個,只要還有靈魂在這裡猶豫,霧就會回來,而且一次比一次濃。你用溫柔留住他們,他用溫柔帶走他們,你們在做的事,看起來很像。」

許望的手緊緊抓著木鏟的柄,指節發白。他的味覺還鈍鈍的,剛才強行共鳴的疲憊還在,可是懷裡那本許陳月英手寫食譜的重量卻變得很清晰。外婆在日記最後一頁寫過,食物會說話,但說話的前提是有人願意聽。霧先生給的是不用聽、也不用說的安靜,而食堂給的是即使會痛也要好好說再見的機會。

他看著江映真,女孩的眼睛在紙燈籠光與門外灰霧之間來回晃動,手裡的可麗餅已經涼了,奶油有點化開。

「映真。」許望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卻沒有去拉她,也沒有去罵那個灰大衣男人,「妳還記得那天下午,可麗餅攤的老闆是怎麼煎的嗎?是不是餅皮要先等到邊緣翹起來,才翻面?」

江映真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對……老闆說太早翻會破掉,要等……」她小聲回答。

「那妳要不要自己來試一次?」許望把木鏟遞過去,鐵板還熱著,麵糊還有一碗,「我這裡還有麵糊,草莓果醬也還有。妳自己煎一次,煎給那個站在妳旁邊的人看,告訴他妳那天有多開心。煎完再決定,要留在霧裡,還是把味道帶走。」

灰大衣男人臉上的笑終於完全消失了。他往前一步,霧跟著他一起往食堂裡壓,紙燈籠的光被壓得晃了一下,米粒弓起背,對著他發出低低的哈氣聲。

「你以為一塊餅就能抵過永遠不用痛的承諾?」他的聲音不再溫柔,低沉得像霧在貼著地面爬,「這條巷子已經在地圖上淡了,韓先生的怪手明天就會把外面的路封起來,到時候沒有人會記得這裡有間食堂,妳們的故事,誰也帶不走。」

張哲維在門口聽得火大,硬是用肩膀去撞那層霧膜,霧被撞得往後退了一點,卻又馬上纏上來,纏住他的外套下襬。林曉珞把剩下的咖啡粉全倒進濾杯,用滾水直直沖下去,濃烈的苦香再次炸開,硬是在灰霧與暖黃光之間切出一道縫。

江映真看著許望遞過來的木鏟,又看著門外那片看起來很安靜的灰,最後看向自己盤子裡那塊已經被眼淚弄濕的可麗餅。她的手指動了動,終於伸手,接住了那把還有餘溫的木鏟。

灰大衣男人的身影在燈光下晃了一下,像是霧被風吹散又聚攏。他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輕得像耳語,卻讓每個在場的人都聽得發冷。

「沒關係,我會在巷口等。下一個猶豫的人,很快就會來了。」

說完,他的身影慢慢往後退,退進門外的濃霧裡,霧在他身後合起來,像從未有人站在那裡。可是門檻上卻留下了一灘淡淡的水漬,形狀像是一張被抹掉的巷弄地圖,邊緣還在慢慢擴散。

紙燈籠的光重新亮起,味噌湯鍋的蒸氣卻沒有馬上回來,吧檯上的玻璃罐裡,有幾張紙條的邊緣,已經被霧氣浸得發皺。凌夜收起懷錶,錶蓋合上的喀擦聲在安靜的食堂裡格外清楚,他看著那灘水漬,低聲說了一句。

「天亮之前,如果不把這裡的記憶重新煮熱,這條巷子真的會不見。」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最後的三組客人

本章登場

門檻上那灘水漬還沒有乾。

許望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地上的濕痕,指尖傳來的不是水的涼,而是一種像是把手伸進舊報紙堆裡的悶與潮,帶著淡淡的霉味。紙燈籠的光落在那灘水的邊緣,照出一條巷子的輪廓,永樂市場、捷運中山站、赤峰街的轉角都在裡面,卻在食堂的位置暈開一團模糊,像是有人拿橡皮擦用力擦過。那是霧先生留下的記號,提醒他們這條巷子正在從地圖上被抹掉。吧檯上的玻璃罐裡,幾張紙條的邊角已經被霧氣浸得捲起,米粒不安地在回憶櫃前來回踱步,尾巴輕輕拍著櫃腳,喉嚨裡的呼嚕聲斷斷續續。

林曉珞把剛沖好的深焙咖啡渣倒掉,濾杯還留著燙手的溫度。她抬頭看向許望,聲音壓得很低。

「霧沒有散,它只是退到巷口,等下一個人猶豫。」

她的話才落下,巷口就傳來完全不一樣的聲音。不是霧在爬動的細碎聲,而是引擎低沉的轟鳴,柴油的味道混著夜霧一起灌進來。兩道強烈的白光從巷口直射進來,把濃霧切成兩半,是一台黃色的怪手,履帶壓在柏油路上喀喀作響,駕駛座上沒有人,車頭卻正對著食堂的木造屋頂,車臂高高舉起,像一隻隨時會落下的手。

韓兆文就站在怪手的燈光前面。他今天沒有穿西裝,改穿一件深藍色的工程外套,手裡夾著一疊文件,臉上還是那種油滑的笑,只是這次笑裡多了一份篤定,像是已經算好時間。

「許老闆,晚上好啊,歹勢這麼晚還來打擾。」韓兆文的聲音透過霧傳進來,刻意揚高,確保整條巷子都能聽見,「都更同意書的最後期限就是今天午夜十二點,區公所那邊已經核備了,明天一早八點,拆除大隊就會進場。這間木造屋沒有建照也沒有保存身分,到時候可別說我沒有事先通知。我今晚先把機具停在這裡,也是依法行政,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

他的話說得客氣,每一個字卻都像釘子。巷子兩側有幾戶人家亮起了燈,有人探出頭來看,隨即又縮回去。這條巷子裡多半是租屋的年輕人與年長的住戶,對於韓兆文口中的精品旅店與權利變換,早就被他帶來的律師說得心動又害怕。

「韓先生,你上次說一個月,現在才過幾天?」許望站在門內,手扶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舌尖還留著前一夜觸碰染血耳機後的刺痛,味覺的鈍感才剛恢復一點,現在又因為焦慮而發緊。

韓兆文笑著揚了揚手中的公文影本。

「許老闆你誤會了,一個月的期限是給你們搬遷的情理,法理上的程序今天就到期。明天怪手一動,這條既成巷道就會配合重劃消失,地圖上不會再有這裡。你守著一間沒有客人的食堂,能守到什麼時候?不如現在把鑰匙交出來,我還能幫你爭取一點搬遷補償。」

他身後的霧像是聽見了這段話,顏色又深了一點,慢慢往食堂的紙燈籠靠過來,彷彿要幫怪手一起把光壓熄。

就在怪手的燈光與霧氣同時逼近門檻的瞬間,吧檯最內側的空氣忽然冷了下來。原本重新滾動的味噌湯鍋,鍋蓋上的蒸氣在一瞬間凝成細小的冰珠,紙燈籠的光暈往內收縮,收音機裡的老歌也像是被按了暫停,停在一個拉長的尾音上。

凌夜出現了。他沒有從門口進來,而是從食堂最暗的角落切進來,黑色長大衣的下襬還凝著薄暮之境的霜。他手中的懷錶已經打開,錶蓋彈開的聲音清脆得不自然,裡面的秒針不是在走動,而是死死卡在十二的位置,整個錶面結了一層薄冰。

「時間到此為止。」凌夜的聲音比平常更冷,沒有對著韓兆文,而是對著整間食堂,「薄暮之境的滯留已經越界,外面的霧與現世的拆除令互相呼應,再拖下去,這個點會直接墜入深層。按照規則,我必須凍結這裡,進行最後的引渡審判。」

他抬起眼,灰藍色的眼眸掃過許望、林曉珞,以及門檻上那灘水漬。

「許望,我給你到清晨四點。食堂內的時間已經暫停,外面的世界不會前進,但這裡的霧也不會退。如果在四點之前,你不能讓今晚的客人自己寫下紙條、留下紀念物安心離開,我就會強制清空所有滯留。包括還在猶豫的那個女孩,包括接下來要進來的所有人。食堂的燈熄了,巷子也就真的沒了。」

林曉珞下意識想去看牆上的鐘,時針分針果然一動也不動,連米粒跳上吧檯的動作都變得緩慢,像是被水包住。張哲維還抵在門框外,他的聲音卻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變得悶悶的。

「凌夜,你這是哪招?」張哲維用力拍了一下門框,霧膜晃了一下卻沒有破,「外面韓先生帶怪手要拆房子,裡面你把時間凍起來,我們是要怎麼打?許老闆一個人要煮幾道菜?你這樣跟那個霧先生有什麼兩樣?」

凌夜沒有回答,只是將懷錶輕輕放在吧檯上,錶面的冰霜開始往木紋蔓延。他看向許望,眼神裡沒有嘲諷,反而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餘溫料理如果真的能讓人自願道別,就證明給我看。不是一道,是全部。」

話音落下,食堂的木門無風自動,再次被推開。這一次不是一個人,而是三組身影同時站在霧與光的交界。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駝背的老先生,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包巾裹起來的木盒,盒子邊緣磨得發亮,看得出來常常被打開又關上。他的臉圓圓的,皺紋很深,穿著一件乾淨但領口已經鬆掉的襯衫,正是永樂市場賣豆腐的陳金花的丈夫,陳永發。他的眼神猶豫又愧疚,不敢直接看向店內,像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氣息很淡的身影,一個是背著破舊手提琴盒的年輕男人,指尖有厚繭,眼下有著與江映真相似的疲憊,卻是另一種為了夢想熬夜的執著;另一個是抱著嬰兒包巾卻包巾裡空無一物的年輕媽媽,包巾的角落繡著小小的草莓圖案,她的眼神空洞,嘴裡無聲地哼著搖籃曲。這兩個人身上的光都已經很薄,是徘徊第七日、最後一夜的靈魂,如果今晚不走,就會被霧直接帶走。

陳永發站在門口,聲音抖得厲害。

「許、許老闆,我、我太太她……她上次來過之後,就一直叫我也要來看看。我本來想說人死就死了,豆腐還要天天磨,哪有時間想這些。可是今天市場收攤,我打開她留下的相簿,看到三十年前她在這間食堂幫忙時寫的紙條,她說她最想再吃一次我煮的味噌湯……可是我這輩子只會磨豆腐,從來沒為她煮過一碗湯,我不知道要點什麼……」

他的話還沒說完,江映真就從吧檯的高腳椅上站了起來,手裡還握著許望遞給她的木鏟。她看著門口新來的三個人,又看著錶面結霜的懷錶,忽然明白了什麼。

「老闆,他們也是要……道別的人嗎?」

許望看著門外的怪手燈光,看著吧檯上凍結的懷錶,再看著眼前三組客人,胸口那股被母親否定、被都更逼迫、被味覺反噬壓住的悶,忽然被一種更急迫的熱燙取代。這不是一道可麗餅就能解決的夜晚,這是一次要同時接住三種遺憾的考驗。

林曉珞立刻轉身,從吧檯下拿出她那組許久沒有使用的虹吸咖啡壺。玻璃上下壺、酒精燈、攪拌竹匙,她的動作俐落卻輕柔,酒精燈點燃的瞬間,藍色的火苗映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許望,你去廚房,這裡交給我跟凌夜。」林曉珞一邊將開水倒入下壺,一邊對著許望說,語氣明快卻沒有一絲玩笑,「霧最怕穩定的熱度跟持續的香氣,虹吸的蒸氣比手沖更能撐住磁場,我會讓香味一直繞著吧檯,不讓霧漫進來。你只要專心嚐味道,其他的不要管。」

她又轉向凌夜,難得沒有畏懼他的冷漠。

「渡引人先生,既然你凍結了時間,就幫我看著火,不要讓它熄了。你不是想看餘溫料理是不是真的有用嗎?那就看仔細一點。」

凌夜看著林曉珞把上壺插緊,水開始因為壓力往上衝,咖啡粉在熱水中翻滾,釋放出堅果與焦糖的厚實香氣,那香氣不像之前那樣只是切開霧,而是像一層透明的膜,慢慢貼著食堂的牆與天花板擴散開來,硬是把正從門縫鑽進來的灰霧往外推了半尺。他沉默了一秒,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懷錶的錶面,冰霜的蔓延停住了。

門外,張哲維已經放棄去推那層霧膜,他轉過身,直接衝向巷口,擋在怪手的前燈前面,張開雙手,聲音用盡力氣吼出來,確保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各位街坊!各位阿姨阿伯!先不要睡!韓先生的怪手已經開到我們巷口了!他說天亮就要拆,我們這條巷子在地圖上已經快不見了,再不站出來,明天你們的地址就會變成別人的停車場!」

他的聲音宏亮,在凍結的時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原本縮回去的幾戶人家,有人又把窗戶推開,有人拿著手機跑出來。陳金花披著外套從永樂市場的方向快步走來,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做好的板豆腐,看到怪手與韓兆文,立刻大聲罵了回去。

「韓先生,你當我們市場的人都死光了是不是?這條巷子我走了三十年,我的豆腐車每天從這裡過,你說拆就拆?要拆先從我身上壓過去!」陳金花的聲音一出來,幾個中年攤販也跟著圍上來,有人拿著掃把,有人直接坐在怪手的履帶前,硬是用肉身把怪手的去路堵住。韓兆文臉上的笑終於僵住,他沒想到在時間被凍結的夜裡,活人的意志還能這麼直接地擋在他的法律文件前面。

食堂內,許望已經捲起袖子,把深藍圍裙的帶子繫緊。他把陳永發的木盒輕輕接過來,盒子打開,裡面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是一本手寫的食譜,紙張泛黃,邊角寫著許陳月英的字,還有一張陳金花年輕時在食堂笑著的照片,以及一小包用塑膠袋包好的、已經受潮結塊的味噌。

許望的手指碰到那包味噌的瞬間,味覺共鳴像電流一樣竄過舌尖。那是一種很淡、很鹹、卻帶著豆香與柴火味的味道,像是清晨四點市場還沒開門時,丈夫在小爐子上為熬夜算帳的妻子隨手煮的一碗湯,沒有料,只有豆腐與蔥花,卻因為是唯一一次下廚而被記了一輩子。緊接著,他又碰了手提琴男人的琴盒背帶,嚐到的是便利商店微波義大利麵的番茄酸味與練琴到半夜的苦澀,還有那個年輕媽媽包巾角落的草莓繡紋,嚐到的是草莓牛奶的甜與來不及說晚安的腥與淚。

三種味道,三種截然不同的遺憾,同時在他的嘴裡炸開,先前的鈍感被強行沖開,取而代之的是舌根的痠與眼眶的熱。他的額頭冒出汗,膝蓋有點發軟,卻扶著流理台穩住身子。

「三組客人,三道菜,我一個人來不及……」許望低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江映真卻在這時走進廚房,把那把木鏟輕輕放在流理台上。

「老闆,我來幫你。」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卻比剛進門時堅定許多,「你教我煎可麗餅,我現在會打蛋了。我可以幫阿公切蔥,可以幫那個哥哥熱麵。我不想只是被幫的人,我也想幫別人把味道煮出來。」

許望看著她,看著這個前一夜還被霧引誘的少女,忽然想起外婆日記裡的那句話,食物會說話,傾聽本身就是引渡。他點點頭,把味噌遞給她,把蔥與豆腐放在她面前。

「好,我們一起煮。妳幫陳阿公把這碗湯煮出來,記得,豆腐不要用刀切,用手輕輕剝開,湯才會甜。」

廚房的爐火在凌夜的注視下重新竄高,味噌湯的蒸氣、虹吸咖啡的香氣、手提琴盒裡松香的味道、草莓牛奶的甜,同時在凍結的時間裡升起。林曉珞的虹吸壺發出穩定的咕嚕聲,上壺的咖啡液像琥珀一樣澄澈,她輕輕攪拌,讓香氣一圈一圈地繞住吧檯。米粒跳上回憶櫃,把那枚鈕扣、那張舊車票、那顆彈珠一一用鼻尖頂出來,像是在提醒許望,記得讓他們留下新的紀念。

韓兆文在巷口被人群擋住,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拿起手機想聯絡拆除人員,卻發現訊號在濃霧裡斷斷續續。凌夜手中的懷錶,秒針卡住的地方,悄悄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冰霜順著裂痕往外滲,卻被食堂內越來越濃的熱氣慢慢融化。

許望同時顧著三個爐子,一邊教江映真用手剝豆腐,一邊為手提琴男人煮著番茄義大利麵,一邊為年輕媽媽溫著草莓牛奶。他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樣獨自承擔的沉默,而是帶著讓人一起動手的節奏,汗水從額頭滑到下巴,滴進熱湯裡,卻讓湯頭更鹹也更溫暖。

清晨四點的期限正在逼近,霧先生留在門檻上的水漬開始慢慢擴散,像是要從內部把整間食堂泡爛。而吧檯上的玻璃罐,空著等待新的紙條與故事,在凍結的時間裡,成了唯一還在等待被填滿的東西。

許望把第一碗剛煮好的味噌湯,穩穩地放在陳永發面前,湯面上飄著他親手剝開的豆腐與江映真切得歪歪斜斜的蔥花,熱氣直衝老先生的臉。

「阿公,嚐嚐看,是不是這個味道?」

陳永發顫抖地捧起碗,還沒喝,眼淚就已經掉進湯裡。

而門外的怪手,在街坊的阻擋中,再次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引擎低吼。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回憶櫃上的光

本章登場

時間被凍住之後,聲音也變得有些不一樣。

收音機裡的老歌停在一個拉長的尾音上,味噌湯鍋蓋的縫隙卻還是不斷往外冒著細細的白氣,虹吸壺裡的咖啡液正緩緩下降,酒精燈的藍色火苗安安靜靜地燒著。吧檯上那只敞開的懷錶,錶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秒針卡在十二的位置,邊緣卻已經裂開一道像頭髮一樣細的紋路,霜順著裂痕往外滲,又被四周的熱氣一點一點融化,發出極輕的滴答聲。

許望站在流理台前,雙手撐著檯面,指尖還留著同時碰觸三樣舊物的刺麻。陳永發那包受潮的味噌帶來的鹹與豆香、手提琴背帶上的番茄酸與松香、草莓繡紋裡甜膩又帶著眼淚的奶味,三種味道全擠在舌尖上,像三條不同方向的河流硬要匯進同一個出海口。他的額頭都是汗,圍裙的帶子被他繫得死緊,胸口那股從染血耳機之後就沒有完全退去的鈍重感又湧了上來,眼前的爐火甚至有點晃。

「這樣不行。」他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一個人同時煮三道,味道會亂掉。」

過去的他一定會硬撐。外婆走後的那幾個月,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去永樂市場扛豆腐,一個人在半夜把湯鍋煮滾,一個人把客人的眼淚全部接住,然後一個人在天亮後對著空掉的吧檯發呆。他以為把所有重量都放在自己肩上,就是對食堂負責。可是林曉珞的虹吸壺正在吧檯上穩穩地冒著香氣,江映真就站在他身邊,手裡緊緊抓著那把木鏟,指節泛白。

許望轉過頭,看向那個穿著泛黃制服的少女。

「映真,可以幫我一個忙嗎?」他的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楚,「這裡有三個爐子,我一個人顧不來。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煮?不是幫我切菜,是妳自己來,完成妳的那一份。」

江映真愣了一下。前一夜的她還縮在高腳椅上,對著那份怎麼都煎不好的草莓可麗餅發脾氣,覺得全世界都欠她一個道歉。可是剛才她看著陳永發捧著木盒顫抖的樣子,看著那個抱著空包巾的媽媽無聲哼著搖籃曲,才忽然明白,這間食堂裡不只有她的遺憾。

「我、我可以嗎?」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沒有再逃開,「我上次煎的那張都焦掉了,還破了一個洞。」

「那就再煎一次。」許望把平底鍋輕輕推到她面前,把打好的蛋液、麵粉、牛奶放在她手邊,動作放得很慢,像在教一個第一次拿鍋鏟的朋友,「上次是為了讓湯鍋重新滾起來,這一次是為了妳自己。失敗也沒關係,味道會記得妳有多用力。」

江映真點點頭,把袖子往上拉。她的手還在抖,可是當她把蛋液倒進鍋子裡,聽見滋的一聲,奶油的香氣竄起來的瞬間,她的眼神變了。那不再是憤怒的、要證明什麼的眼神,而是專注的、想要把一件事做好的眼神。

就在平底鍋的熱氣升起的同時,門檻上那灘屬於霧先生的水漬動了。

原本只是薄薄一層的水痕,忽然像活過來一樣往吧檯的方向蔓延。灰色的霧順著木地板的紋路爬進來,沒有腳步聲,只有潮濕的霉味越來越重。霧先生還是那件破舊雨衣的輪廓,沒有臉,只有雨衣帽簷下不斷翻攪的濃霧,像是無數沒說完的話被硬生生揉在一起。他的目標很明確,不是人,是吧檯深處那個裝著紙條的玻璃罐,和旁邊那座擺著鈕扣、舊車票、彈珠的回憶櫃。

「這麼多故事,放在罐子裡多可惜。」霧先生的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更像是直接貼著地板滲進來,低低的,帶著誘哄,「寫了又要離開,不寫就能永遠留下。你們在這裡煮來煮去,最後還不是要走。跟我在一起,就不用說再見了,永遠不會有人忘記你。」

那聲音輕輕掃過手提琴青年的耳邊,青年抱著琴盒的手顫了一下,眼神又開始變得空茫。抱著空包巾的年輕媽媽也停下哼歌,包巾角落的草莓繡紋被霧氣染上一層灰。連江映真鍋子裡的蛋皮都忽然起了皺,像是被冷風吹過。

吧檯外,凌夜皺起了眉。他原本只是冷冷地看著,手扶著那只裂開的懷錶,像一個監考官。可是當霧氣真的漫進來,試圖碰到玻璃罐的時候,他灰藍色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明確的厭惡。

「滯留聚合體。」他低聲說,手指在錶面上敲了一下,冰霜往外擴了一點,想把霧逼退,卻發現霧根本不怕凍,反而順著冰霜的裂縫鑽得更快,「許望,你的溫情把裂縫養大了。它現在要把所有沒說完的故事一起吃掉。」

許望沒有回頭。他的手正在陳永發的味噌湯裡輕輕攪動,用手剝開的板豆腐在湯裡晃著,蔥花是江映真切得歪歪斜斜的那一把。他忽然想起外婆許陳月英的日記裡有一頁被醬油漬染黃的字。那天他在陽台修剪九層塔,林曉珞把日記遞給他,外婆的字跡圓圓的,寫著,食物會說話,但有時候話說不出口,就讓香味先去抱抱那個人。傾聽本身,就是引渡了,傻孩子,不要一直想著要煮出正確答案。

他放下湯勺,轉身走向回憶櫃。

那座不大的木櫃上,擺著陳建宏留下的銅鈕扣、陳金花女兒的舊車票、趙班長的彈珠。每一樣都小小的,卻被許望每天用布擦得乾乾淨淨。米粒跳上櫃子,用鼻尖輕輕頂了一下那顆彈珠,彈珠滾了一下,折射出紙燈籠的光。

許望把那三樣紀念物一一拿起,放在手心,對著爐火讓它們暖起來。

「月英婆婆說過,這些東西不是紀念離開,是祝福留下的人。」他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也像說給那團霧聽,「味道會忘記,可是被好好聽過的感覺不會忘。」

他把鈕扣放回櫃子上最亮的地方,把舊車票攤平,把彈珠放在正中央。然後他端起剛煮好的味噌湯、剛溫好的草莓牛奶、剛盛起的番茄義大利麵,一一放在吧檯上。食物的蒸氣在這一刻全部升起,和虹吸壺的咖啡香混在一起,和米粒呼嚕呼嚕的聲音混在一起,和江映真鍋子裡新煎的可麗餅的奶香混在一起。

一直站在吧檯邊很久沒有說話的許陳月英,在這個時候輕輕笑了。

她不是突然出現的。她的聲音是從那本被翻開的食譜裡傳出來的,是從那包受潮味噌的豆香裡飄出來的,也是從許望記憶裡那個總穿碎花圍裙的身影裡走出來的。沒有人看見她完整的樣子,可是每個人都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像冬日太陽曬過棉被的味道。

「阿望,你總算沒有自己一個人硬撐了。」她的聲音溫溫的,帶著笑,像平常在廚房罵他鹽巴放太多那樣,「我以前也是一個人煮,煮到手腕痠,煮到忘記自己也餓。後來才知道,廚房要兩個人才熱鬧,一個人煮,一個人看著,味道才會圓。你讓那個小妹妹自己煎,很好,她的火候就是她的道別。」

江映真聽見這個聲音,手抖得更厲害,眼淚直接掉進鍋子裡,滋的一聲變成更香的蒸氣。她手忙腳亂地把可麗餅翻面,這一次沒有破,也沒有焦,淡淡的金黃色,草莓醬是她自己用果醬和鮮奶油調的,甜得有點過頭,卻是她十七歲夏天真正想吃的味道。

「婆婆……」江映真哽著聲音喊,卻不知道是在喊誰,忽然就把那張可麗餅盛起來,直接放到那個抱著空包巾的年輕媽媽面前,「這個給妳吃,我、我第一次煎成功的……妳的寶寶一定也很喜歡草莓對不對?」

年輕媽媽愣愣地接過盤子,空包巾裡沒有重量,可是可麗餅的熱度透過盤子傳到她手上。她低頭聞了一下,草莓的甜味讓她想起醫院裡那瓶來不及餵完的草莓牛奶,想起自己一直沒有說出口的那句,媽媽很愛你,只是來不及。那句話被她含在嘴裡太久,久到變成霧的一部分。現在蒸氣一沖,眼淚就再也忍不住。

「謝謝……」她抱著可麗餅,像抱著那條包巾一樣,輕輕地哭了起來,嘴裡的搖籃曲終於有了詞,細細的,哼給懷裡看不見的孩子聽。

手提琴青年看著面前那盤番茄義大利麵。那是許望剛剛用便利商店的微波麵加上新鮮番茄和羅勒重煮的,酸味還在,可是多了一點家的油香。他拿起叉子,捲起麵條,放進嘴裡的瞬間,練琴到半夜的痠痛、打工被客人催單的委屈、覺得自己永遠追不上別人的焦慮,全都隨著番茄的酸甜一起被嚼開。他想起自己最後一次練琴,不是為了比賽,是為了想讓樓下的奶奶聽見一首快樂的曲子。

「我以為我還沒有成功,所以不能走。」他吃著麵,眼淚掉進盤子裡,卻笑了,「原來我早就已經在路上了。」

陳永發捧著那碗用手剝開豆腐的味噌湯,熱氣模糊了他的老花眼鏡。他喝了一口,鹹味很淡,豆香很濃,和他三十年前在市場後面小爐子上隨手煮的那碗一模一樣。那天陳金花算帳算到半夜,他什麼都不會,只會磨豆腐,就硬是煮了這碗湯,結果鹽放太多,被太太笑了一整個月。

「金花……對不起,我以前覺得煮飯是妳的事。」老先生喝著湯,聲音抖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這碗湯,我現在才補給妳。妳會不會覺得太晚?」

沒有人回答,可是湯的熱度已經回答了。回憶櫃上的那張舊車票忽然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遠方揮手。

三種蒸氣、三種香氣在凍結的時間裡越升越高,慢慢在食堂的天花板下織成一片薄薄的光幕。鈕扣、車票、彈珠被光照得發亮,光又折射回每一碗食物上。原本想吞噬紙條的灰霧碰到這片光,像是碰到太陽的雪,一寸一寸往後退,發出細細的嗚咽。

霧先生雨衣下的濃霧翻攪得更厲害,他想再往前,卻被那片由記憶與傾聽織成的光擋住。林曉珞的虹吸壺在這時發出穩定的咕嚕聲,她輕輕攪拌上壺的咖啡,讓焦糖香氣更濃,像一雙手把光幕撐得更開。

「你們……你們就這麼想離開嗎?留下不是比較溫暖嗎?」霧先生的低語變得焦急,不再溫柔。

許望把三張空白的紙條和一支筆輕輕推到三組客人面前,沒有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江映真也把自己的那張可麗餅的盤子往前推了一點,像在給他們勇氣。

年輕媽媽最先拿起筆。她在紙條上寫,我的寶寶,媽媽有好好跟你說晚安了,你要乖乖睡。她把紙條投入玻璃罐,又從包巾的角落拆下那個小小的草莓繡布,輕輕放在回憶櫃上。手提琴青年寫下,謝謝那個在樓下聽我練琴的奶奶,我很快樂。他留下了一小段斷掉的琴弦。年輕媽媽和青年相視一笑,身影慢慢變得透明,像被光接住一樣,輕輕地散開,往門外那條已經不再那麼黑的巷子走去。

陳永發寫得最慢。他寫,給金花,湯很好喝,下次換我煮給妳。他把那個裝味噌的木盒裡,一把用了三十年的小木勺留在櫃子上。老先生捧著空碗,眼角全是淚,卻是笑著變淡的。

江映真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寫完、一個一個離開,忽然也拿起筆。她沒有猶豫,在紙條上寫,我煎出了沒有破掉的可麗餅,我沒有被忘記,我可以走了。她把紙條投進罐子裡,然後把那個染血的耳機輕輕放在櫃子邊,耳機的線已經不那麼冰了。

當四張紙條都投入玻璃罐,四樣新的紀念物都在回憶櫃上擺好的瞬間,整間食堂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刺眼的白光,是像清晨四點永樂市場剛開燈那樣,溫黃的、帶著蒸氣的亮。灰霧在這陣亮裡被沖得七零八落,雨衣的輪廓被蒸氣燙得扭曲,不甘心地往門外退,一路退到巷口那台怪手的履帶下,最後被街坊們的喧鬧聲和咖啡香一起切碎,散成普通的薄霧,再也聚不起來。

吧檯上的懷錶,裂痕已經蔓延到整個錶面。凌夜伸出手,輕輕把錶蓋闔上。喀的一聲,凍結的時間開始流動,收音機的老歌接上了下一個音符,味噌湯鍋重新發出細細的滾動聲,牆上的鐘秒針往前跳了一格。

他看著玻璃罐裡新增的紙條,看著回憶櫃上被擺得滿滿的光,看著許望和江映真站在爐火前,兩個人身上都是汗與麵粉,卻笑得很開。

「我本來以為,放下只能靠強制。」凌夜的聲音還是冷的,卻不再那麼硬,像冰被熱湯燙過的邊緣,「原來有人願意自己寫下故事,留下東西,再走。那就不是拖延,是完成。」

他把懷錶收回大衣口袋,對著許望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座食堂的燈,可以繼續亮著。這條巷子的時間,我會如實記錄。」

門外,怪手的引擎聲已經熄了。韓兆文的文件被風吹散,陳金花正拿著板豆腐追著他要他撿起來,張哲維宏亮的笑聲穿過薄霧傳進來。林曉珞把虹吸壺關火,倒出一杯熱咖啡,遞給還在發呆的江映真,又遞給許望一杯。

許望接過咖啡,指尖碰到杯壁的熱,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卻不是因為虛脫。許陳月英的味道還留在廚房裡,淡淡的,像一句沒有說完的叮嚀。

他望向回憶櫃,那片光還在,照著每一樣被留下來的、微小卻用力的證明。清晨四點已經過了,可是食堂的紙燈籠沒有熄,反而比午夜時更暖。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清晨四點之後

本章登場

清晨四點零七分,牆上的掛鐘終於又往前跳了一格。

收音機裡那首被卡住的老歌接上了下一句,女歌手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很溫柔,像是剛睡醒。味噌湯鍋蓋緣不斷冒出的白氣比午夜時更濃,整間屋子都暖烘烘的,木頭桌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吧檯深處的紙燈籠沒有熄,暖黃色的光穿過門口的薄霧,照在巷子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外頭隱約傳來捷運第一班車駛過時的低鳴,還有永樂市場鐵捲門拉起的喀啦聲。

許望還站在流理台前,手裡握著湯杓,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滑進圍裙的領口。他剛才一口氣應付三組客人的記憶共鳴,舌尖到現在還麻麻的,胃裡像同時喝了三碗不同溫度的湯。米粒不知何時跳上了流理台,尾巴輕輕掃過他的手腕,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熱熱的小身子貼著他的小臂,那股因為承接太多情緒而翻攪的疲憊,才慢慢被貓的溫度壓下去一點。

門被推開,風先進來,接著是張哲維宏亮的聲音。

「阿望!先不要收!先不要關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計程車薄外套,夾腳拖上全是泥水,笑得露出虎牙,手裡揮著一疊影印紙,「文化局的人剛剛打給我,說我們那份提報過了!那個什麼,歷史聚落審查,暫列追蹤!怪手不能動了,韓兆文那張什麼權利變換的東西,現在被凍起來了啦!」

跟在他身後的是陳金花,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提袋,裡面裝著兩塊還冒著熱氣的板豆腐,圓圓的臉上全是汗,卻笑得爽朗。「阿望你看,我就說吧,這條巷子從日治時代就有了,我阿公那張在巷口辦桌的照片有用吧?區公所的小姐自己都說,地圖上找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那些委員看過我們三十二個住戶的連署書,還有你外婆那間木屋的照片,說這種店仔厝的工法現在很少見了,要先現勘,不能亂拆。」

許望接過那疊紙,指尖碰到紙張,聞到淡淡的影印油墨味。第一頁上印著臺北市文化資產審議暫定列管通知,巷弄的空拍圖被紅筆圈起來,旁邊手寫著聚落紋理完整,具保存價值。他抬頭往巷口看,原本停在那裡的黃色怪手已經熄火,駕駛座空著,履帶邊散落幾張被風吹開的都更同意書,韓兆文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正低頭跟兩個穿市府背心的人爭論什麼,臉上的油滑笑容已經掛不住。

「暫時啦,暫時而已,但暫時就很好了!」張哲維用力拍許望的肩膀,「我跟你說,我把車直接橫在巷口,那些阿伯阿姨一人拿一個板凳坐著,他們就不敢硬來。這就叫巷弄的陽氣,懂嗎?人多,燈亮,霧就散了。」

林曉珞端著剛煮好的虹吸咖啡從吧檯後繞出來,給陳金花和張哲維各倒了一杯。她今天穿著簡單的丹寧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別在耳後,笑容明亮卻帶著熬夜的疲憊。「哲維哥,你那台計程車的喇叭聲,整條巷子都聽見了,我在店裡都聞到你帶進來的廢氣味了。不過,真的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在外面撐著,我們裡面也煮不完。」

「謝什麼謝!」陳金花把板豆腐放到流理台上,又從提袋裡拿出一個小木盒,盒子打開,裡面是陳永發留下的那把小木勺和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阿望,這個我老伴剛剛叫我拿回來的。他說他寫得慢,字又醜,剛才在裡面太緊張,忘記把心裡的話寫清楚,硬是要我再投一次。你幫我看看,這樣可以嗎?」

紙條上是老人顫抖的字跡,寫著,給金花,謝謝妳煮了三十年的飯,以後換我學著煮,妳等我。許望點點頭,把紙條接過來,輕輕投進吧檯上的玻璃罐裡。罐子裡已經有好多紙條,江映真那張寫著可麗餅的、手提琴青年的、年輕媽媽的,現在又多了一張帶著豆香味的。回憶櫃上,那把小木勺被擺在舊車票旁邊,木頭被手握得發亮。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又響了一下。這次的聲音很輕,有點猶豫。

推門進來的是蘇玫菁。

她穿著平常上班的米色套裝,珍珠項鍊戴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個名牌包,臉上化了淡妝,卻遮不住眼下的青痕。她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只是看著這間她從來沒有正眼瞧過的木造小屋,看著那盞暖黃的紙燈籠,看著裡面六張高腳椅和那個永遠冒著熱氣的鍋子。張哲維是特地去請她的,他在電話裡只說,許媽媽,來喝碗粥吧,阿望煮的,不談錢也不談都更,就喝碗粥。

「媽。」許望的聲音有點啞。他下意識把圍裙的帶子拉緊,這個動作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蘇玫菁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目光卻不自覺落在吧檯上那個玻璃罐和回憶櫃上。她從來不知道兒子辭掉出版社的工作後,每天半夜在這樣的地方做什麼。她只知道這間屋子是她母親許陳月英留下來的,她年輕時為了和母親的觀念不合,幾乎不曾回來,丈夫走後,她一心只想把兒子往她認為安穩的路上推,金融業,穩定收入,體面的生活。她以為那是愛,卻從來沒有問過,兒子是不是也想被這樣愛著。

「外頭很冷吧。」林曉珞輕輕開口,替許望解圍。她把一張高腳椅往外拉一點,又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桌上,「阿姨,先坐一下,剛好有熱粥。」

許望沒有問母親要吃什麼。他轉身,從飯鍋裡盛出一碗剛煮好的清粥。米是今早陳金花送來的越光米,混了一點點地瓜籤,粥煮得綿綿的,米粒開花,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湯。配菜很簡單,一小碟用永樂市場剛醃的嫩薑,一小碟柴魚拌菠菜,還有一顆他親手煎的荷包蛋,蛋白邊緣煎得微焦,蛋黃還是半熟的。這是外婆以前常煮的消夜粥,沒有什麼技巧,就是要小火慢慢熬,要有人在旁邊顧著,怕噗鍋。

他把粥放在蘇玫菁面前,又遞上一雙木筷。觸碰到碗緣的瞬間,那股味覺共鳴又輕輕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別人的記憶,是他自己的。小時候發燒,母親加班到深夜才回來,卻還是會在廚房為他煮這樣一碗粥,什麼都不說,只是把碗放在床頭,用手背試試他的額頭。那個味道,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原來一直留在舌尖上。

蘇玫菁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粥。米湯的熱度讓她的眼鏡起了一層霧,她吹了吹,放進嘴裡。很淡,淡淡的米甜,淡淡的鹹,沒有多餘的調味,卻讓她的喉嚨緊緊縮了一下。

「你還記得這個味道嗎?」她忽然問,聲音比平常低很多,「妳外婆以前,總是笑我不會煮飯,說我煮的粥像漿糊。」

許望站在吧檯另一邊,雙手撐著檯面,專注地看著母親。這是他從外婆那學來的傾聽方式,不打斷,不急著給答案,只是讓對方把話說完。

「我不是不想回來。」蘇玫菁放下湯匙,手指緊緊扣著碗沿,像是要抓住什麼,「我每次回來,妳外婆就說,玫菁,錢夠用就好,人要常回家吃飯。我聽了就覺得,她是不是在怪我沒有陪她,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女兒很失敗。所以我就更不敢回來,越不敢回來,就越用別的方式證明我做得對。我對你也是這樣,我以為逼你去做穩定的工作,你就會少吃一點苦,就不會像我這樣,一個人撐到半夜還在想明天怎麼辦。」

她的話說得很慢,卻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這些話,她在金融業的會議室裡從來沒有說過,在電話裡也只會變成質問,你這樣要怎麼生活。可是坐在這間木屋裡,聞著米湯的香氣,看著兒子安靜的眼神,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想說的是對不起和我想你。

許望繞過吧檯,拉開母親身邊的椅子坐下。他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妳不要想太多。他只是把那碟嫩薑往母親面前推了一點,輕聲說,「這個薑是今天早上才醃的,不會很辣,外婆說配粥吃,胃會比較暖。妳試試看。」

蘇玫菁夾起一片嫩薑,放進嘴裡。酸甜脆口,帶著一點點薑的辛香,眼淚就在這個時候掉下來,掉進溫熱的粥裡,暈開一個小小的圓。她沒有擦,只是低頭一口一口喝著粥,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溫度全部補回來。

廚房的角落,許陳月英的味道又飄了出來。不是具體的人影,是那本翻開的食譜被風吹動的聲音,是那罐醬油的豆香,是許望記憶裡外婆穿著碎花圍裙,站在瓦斯爐前喊,玫菁,粥要滾了,快來顧火,的那個午後。蘇玫菁抬頭,好像也聞到了,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媽,妳以前也這樣被外婆唸嗎?」許望問。

「被唸慘了。」蘇玫菁破涕為笑,聲音還帶著鼻音,「她說我連蛋都煎不好,嫁出去會被笑。」

母子倆就這樣坐在紙燈籠下,喝著一碗再簡單不過的清粥小菜,沒有大道理,沒有誰對誰錯,只有蒸氣在兩人之間慢慢升起,把過去那些隔閡一點一點蒸軟。林曉珞和張哲維很有默契地退到門口,陳金花抱著保溫袋,靜靜看著,米粒跳上吧檯,蜷在玻璃罐旁邊,呼嚕聲和收音機的老歌混在一起。

粥喝到一半,蘇玫菁從包包裡拿出一張摺好的便條紙。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投進了玻璃罐裡。紙條上沒有寫給誰,只是寫著,今天的粥很好吃,謝謝你還願意煮給我。許望看見了,沒有說話,只是把回憶櫃上一個空位留出來,像在等著她下次再放什麼紀念物。蘇玫菁把手輕輕放在兒子的手背上,很輕,卻很暖。

巷口的喧鬧聲漸漸小了,市府的人已經離開,韓兆文的怪手被貼上了暫緩施工的封條。陳金花把空碗收起來,對許望眨眨眼說,阿望,你媽媽的粥要記得煮鹹一點,她以前就愛吃鹹。蘇玫菁聽見,忍不住又笑了,拍了一下陳金花的肩膀說,妳怎麼什麼都記得。張哲維趁機遞上一張名片給蘇玫菁,上面印著計程車行的電話,他豪爽地說,許媽媽以後要來,隨時打給我,我開車去接妳,免費啦,這條巷子我熟,霧再大都找得到。

天色已經開始轉藍,永樂市場的叫賣聲越來越清楚。食堂的營業時間早就過了,但沒有人急著離開。林曉珞輕輕拉了一下許望的袖子,指指二樓的陽台。「要不要上去透透氣?你今天同時接了三個共鳴,又跟霧先生拔河,舌頭應該很累吧。」

許望點點頭,跟母親和大家說了一聲,先到陽台收一下香草。他和林曉珞沿著窄窄的木梯走上陽台。陽台上擺著外婆種的九層塔和迷迭香,經過一夜的霧氣,葉子上還沾著水珠。林曉珞從樓下端上來一壺她剛手沖好的咖啡,是淺焙的衣索比亞,水洗處理,帶著淡淡的柑橘香。她倒了兩杯,一杯遞給許望。

「給你,解解味覺疲勞。」她把杯子塞進他手裡,自己也在欄杆邊坐下,雙腳晃著,「剛才看你煮粥給阿姨,我就知道你舌頭回來了。那個薑的味道,你放得很準。」

許望捧著咖啡,熱度從掌心傳上來,柑橘的香氣讓他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慢慢鬆開。他看著樓下巷子裡,母親正和陳金花一起把板豆腐搬回市場,張哲維在幫忙把封條貼正,米粒趴在吧檯上曬著剛透進來的晨光。回憶櫃上的光比昨天更滿,鈕扣、車票、彈珠、小木勺、草莓繡布,還有江映真留下的耳機,每一樣都在晨光裡安安靜靜發亮。

「我以前覺得,食堂只要我一個人撐著就好。」許望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風聽,也像是說給身邊的人聽,「外婆走後,我怕我一鬆手,這裡就不見了。所以我不敢麻煩別人,也不敢說我很累。」

林曉珞沒有馬上接話,只是把自己的咖啡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那現在呢?」

「現在覺得,有人在旁邊看著火,粥比較不會噗鍋。」許望笑了,眼下淡淡的疲憊還在,卻不再是疏離的。他轉頭看向林曉珞,她的短髮被晨風吹得有點亂,眼睛裡映著紙燈籠的光,「曉珞,謝謝妳一直在。不只是咖啡,還有很多事。」

林曉珞的臉有點紅,卻沒有躲開。她把頭靠在欄杆上,輕聲說,「那我就繼續在啊,反正我的咖啡店就在隔壁,走過來不用兩分鐘。你要是再一個人硬撐,我就直接把虹吸壺搬到你吧檯上,讓你每天都聞得到。」

兩人在陽台上相視而笑,咖啡的香氣和九層塔的味道混在一起,捷運的聲音遠遠傳來,新的一天真的開始了。樓下,蘇玫菁抬頭往陽台看了一眼,對著兒子揮揮手,像是約定下次還要來喝粥。許望也揮揮手,心裡那個因為外婆離開而空掉的地方,好像被這些微小卻確實的陪伴,一點一點填滿了。

他望向那間還亮著燈的木造小屋,明白自己不再孤獨。這盞燈會在每個起霧的午夜,繼續為需要好好說再見的人亮著,而他,也終於學會在為別人掌燈的同時,允許自己被溫暖照亮。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蘇菲亞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許望
許望 主角

外冷內熱,不善言詞卻用料理表達關心,習慣將情緒藏在沉默中,傾聽時極度專注,對他人痛苦有笨拙溫柔。

0
許陳月英
許陳月英 導師

豁達幽默,待人溫柔卻有原則,相信食物能說話,從不強迫別人放下,只用一碗湯靜靜陪伴。

0
林曉珞
林曉珞 女主

開朗細膩,觀察力敏銳,說話直率卻善解人意,擅長傾聽與吐槽,是許望少數能卸下心防的對象。

0
張哲維
張哲維 夥伴

熱心雞婆,話多卻重義氣,表面粗線條內心細膩,總用玩笑掩飾關心,是巷弄裡的情報通與開心果。

0
凌夜
凌夜 反派

恪守規則,冷靜理性近乎無情,認為滯留是對秩序的破壞,厭惡食堂以溫情拖延離別的作法。

0
蘇玫菁
蘇玫菁 反派

好強務實,習慣以控制表達愛,不擅情感流露,因自身創傷而對家庭關係感到無力與逃避。

0
韓兆文
韓兆文 反派

唯利是圖,口才便給,擅長包裝都更願景,表面客氣實則蠻橫,對老舊巷弄與人情記憶毫無敬意。

0
江映真
江映真 反派

敏感偏執,因意外驟逝而充滿憤怒與不甘,不願相信自己已被遺忘,用尖銳言語刺傷幫助她的人。

0
霧先生
霧先生 反派

非人非靈,是無數未被傾聽的遺憾聚合體,沉默貪婪,本能地渴望吞噬溫暖故事填補空洞。

0
陳金花
陳金花 配角

豪邁熱情,嘴上愛唸叨卻刀子嘴豆腐心,消息靈通,是許望的市場媽媽與人生顧問。

0
米粒
米粒 配角

高冷傲嬌,時而黏人時而獨立,對靈魂與生者一視同仁,只對真正溫柔的人敞開肚皮,喜愛蜷在味噌鍋旁。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