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被召喚的只有這間廚房
雨是從晚上九點開始下的。
臺北赤峰街的巷子裡,鐵皮屋頂被雨點敲得劈啪作響,林知煦把最後一組客人送走,拉下家庭小館的半截鐵捲門。店裡只剩下爐臺上那鍋還溫著的蘿蔔湯,瓷白的蒸氣在黃光下緩緩往上爬,貼在玻璃上的菜單被雨水暈開了一角,上頭是祖父用毛筆寫的幾個字,薑汁燒肉定食,字跡已經被油煙染得發黃。
他今年二十八歲,接下這間不到十坪的小館已經三年,每天的日子都是固定的,清晨去濱江市場挑菜,中午備料,晚上掌杓,收攤後把不鏽鋼檯面擦到能映出人影才肯回家。生活不算寬裕,可是很安穩,安穩到他以為會這樣一直做下去。
瓦斯的味道是十一點四十分出現的。
很淡,一開始他以為是隔壁麵攤的管線老舊,彎腰檢查自己爐臺下的開關,確認都已旋緊。可是那股淡淡的、帶著鐵鏽味的氣味卻越來越濃,從後巷的排水溝一路竄進來,像是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林知煦站起身,想去開後門通風,指尖才碰到門把,整間廚房的空氣忽然變得黏稠。
他聽見很輕的一聲,嗶。
不是爆炸的巨響,而像是深海裡氣泡破掉的聲音。接著視線被白光吞沒,所有的物件都失去了重量,流理臺、瓦斯爐、掛在牆上的中式菜刀、那罐才開封的屏東醬油、甚至他腳下那塊磨得發亮的木質踏墊,全部被一股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起來。沒有熱,沒有痛,只有像是被整鍋溫水浸沒的暈眩,耳邊隱隱有風聲與樹葉摩擦的細響,還有極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是某種古老呼吸的低鳴。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消失了。
林知煦是被冷醒的。
背後硌得發疼,不是小館那張帆布行軍床,而是粗糙的木板。空氣裡沒有機車廢氣與滷汁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苔蘚、腐葉與夜來香混合的氣味,薄薄的霧氣從破洞的屋頂飄進來,星光沒有被城市的光害吃掉,就那樣大把大把地灑在屋內,落在他的臉上。
他撐起身體,眼前的景象讓他愣在原地。
他的廚房還在。那座陪了他三年的不鏽鋼工作檯、雙口瓦斯爐、架在上頭的抽油煙機、甚至那鍋蘿蔔湯,都完好無缺地嵌在一間完全陌生的破舊木屋裡。木屋的牆面由未上漆的松木拼成,縫隙大得能塞進手指,屋角結著灰白的蛛網,地板有一半已經腐朽塌陷,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而他的廚房,就像一塊被硬生生剪下來的拼圖,被安放在這片腐朽之中,乾淨得格格不入,不鏽鋼的邊緣還映著外頭流動的星光。
門是歪的,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林知煦扶著工作檯站起來,腳步虛浮,伸手去摸瓦斯爐的開關,確認沒有外漏,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木頭柺杖敲在泥地上的篤篤聲,伴隨著一個溫厚女聲的嘀咕。
「哎呀,怎麼又亮了,我明明記得這間空屋的窗戶去年就被風吹掉了。」
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亞麻圍裙與花布長裙的婦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栗色的捲髮挽在腦後,臉頰圓潤泛紅,腰間掛著一大串叮噹作響的銅鑰匙。她看見屋內的不鏽鋼廚房與一臉茫然的林知煦,先是嚇了一跳,隨即瞇起眼睛舉燈仔細打量,像是在確認來的是人還是霧裡的什麼東西。
「活的?」她小聲問,隨後笑了起來,眼角擠出溫柔的魚尾紋。「活的就好,我叫芙蘿拉·燈芯,這條街上唯一一間燈芯旅店的老闆娘,你腳下這間屋子,算是我名下的空房,已經空了快五年啦。」
林知煦張了張口,發出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陌生。「這裡……是哪裡?」
芙蘿拉把煤油燈放在門邊的木箱上,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這裡是燈火宿,伊斯塔倫大陸最尷尬的地方。」她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進來,像是怕他聽不懂,放慢了語速,手指往東邊指了指,又往西邊劃了一下。「東邊過去,穿過那片整天起霧的暮色森林,就是精靈的王國艾爾芙雅德,他們住在樹上,講話輕輕的,喜歡漂亮的東西。西邊過去,翻過那道矮丘,就是半獸人三個部落的草原,他們聲音大,喜歡吃肉喝酒。我們這裡,剛好卡在中間,兩邊都不想管,所以就成了中立地。以前打仗的時候很熱鬧,現在和平了,反而沒人要來,冷清得很。」
她看著林知煦那身白襯衫與水洗丹寧圍裙,還有那套一看就不是本地工藝的不鏽鋼廚具,語氣沒有太多驚訝,像是薄霧裡什麼怪事都見過了。
「你別指望有什麼勇者召喚或聖劍傳說,我們這裡不流行那套。」芙蘿拉把柺杖靠在牆邊,自己搬了張缺腳的椅子坐下,嘆了一口氣。「薄霧會偶爾從別的世界捲東西過來,有時候是破掉的漁網,有時候是整棵樹,去年還捲來一整車馬鈴薯,結果沒人會煮,放爛了。這回捲來一間廚房,倒還是頭一遭。」
林知煦扶著檯面,慢慢消化她的話。語言是通的,雖然她的腔調帶著一點捲舌,像是長期混雜多族口音的結果,但他聽得懂。這讓恐慌稍稍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被菜刀留下的薄疤,那是祖父教他切薑絲時留下的,如今疤痕還在,可是那個會在收攤後幫他留一碗飯的老人,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了。
「我……」他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解釋都顯得多餘。瓦斯、外洩、白光,都被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與星光輕輕抹去了。
芙蘿拉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沒有追問。她站起身,繞著那座不鏽鋼廚房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檯面,又敲了敲瓦斯爐的鐵架,發出清脆的聲響。
「爐子還能用嗎?」她問。
林知煦點點頭,轉開其中一個爐口,藍色的火苗竄了起來,在充滿霉味的木屋裡顯得格外溫暖。火光映在芙蘿拉圓潤的臉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用就好。」她笑著說,把煤油燈往他面前推了推。「這屋子漏風又漏雨,冬天會很冷,不過地契還在我這裡,你要是不嫌棄,就先住著吧。房租嘛,等你有辦法再說,別餓死了就好。鎮上的人白天都在人類商會那邊討生活,晚上才會出來走動,你這燈火在夜裡很顯眼,說不定會有人來敲門。」
她拄起柺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林知煦。」他輕聲回答。「知是知道的知,煦是和煦的煦。」
「好名字,聽起來就暖。」芙蘿拉把名字念了兩遍,像是要記住。「那,林知煦,這屋子就交給你了。別想太多,先把火生起來,屋子有了火氣,才像個家。」
木門重新關上,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晃動。
屋內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這間完整得近乎固執的廚房。
林知煦站在原地很久,聽著屋外薄霧流動的細響與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啼聲。那份詭譎的寧靜並不讓人害怕,反而像是一張柔軟的毯子,輕輕蓋住了原本應該排山倒海而來的恐慌。他想起臺北巷弄裡,颱風夜客人全跑光了,祖父還是會把大門開一條縫,點一盞燈,說總有人會需要一碗熱湯。
與其坐在這裡等著被霧氣吞沒,不如先做點什麼。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身體就先動了。他挽起白襯衫的袖口,繫緊丹寧圍裙的帶子,從廚具下方拖出那桶備用的清水。那是他在臺北昨晚才換的,本來要拿來熬高湯,現在卻成了異世界的第一桶水。
他找來屋角的破布,沾濕後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拭腐朽的地板。灰塵被水氣壓住,不再飛揚,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紋。接著是工作檯,瓦斯爐的油垢,刀架上的水漬,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專注,像是在藉由熟悉的流程確認自己還在。火苗舔著鍋底,水慢慢滾開,蒸氣終於驅散了屋內長年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屬於米與柴火的香氣。
他從櫃子裡翻出僅剩的半包白米,那是祖父選的臺東池上米,顆顆飽滿。淘洗時,米粒在指間碰撞,清澈的水變得乳白,又被他倒掉。炭火是芙蘿拉離開前從旅店後院抱來的一小袋,暗紅的火星在爐內明滅,鍋蓋的縫隙開始冒出細細的白煙。
做完這些,夜已經深了。薄霧比剛才更濃,星光卻更亮,兩種光在破舊的窗框外交織,像是整座小鎮都睡著了,只剩下這間屋子還醒著。
林知煦找來一塊被丟棄在牆角的松木板,用砂紙磨去毛邊,又用廚房裡帶來的墨條與毛筆,一筆一劃地在上頭寫字。他的字不算好看,卻很穩,是祖父手把手教出來的楷書。
木牌寫好後,他搬來椅子,踮腳將它掛在歪斜的門楣上。煤油燈的光從屋內透出來,剛好照亮上頭的字。
今晚,你想吃什麼?
字跡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林知煦退後一步,看著那塊牌子,又看了看屋內那鍋已經開始飄香的白飯,忽然覺得這間漏風的破屋,好像真的有了一點食堂的樣子。他把營業時間也補了上去,七點到十二點,只在深夜營業,因為他知道,真正需要一盞燈的人,往往都是在夜裡才敢出門。
就在他轉身想回屋內盛飯時,身後的薄霧裡,傳來了極輕的、像是赤腳踩在濕泥上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卻停在了他的門前,沒有敲門,也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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