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剪落星光的那一夜
陽明山的那個夜晚,雨剛停。
夏宅主樓的宴會廳燈火通明,水晶吊燈的光線透過挑高的落地窗灑在濕潤的草坪上,遠處台北盆地的夜景像是一片倒扣的星海。慈善晚宴是夏氏建設每年固定的行程,名義上是為了偏鄉小學的圖書館募款,實際上是夏家向所有合作夥伴展示版圖仍穩固的方式。穿著黑色晚禮服的服務人員端著香檳穿梭,賓客的談笑聲與弦樂四重奏交織在一起,空氣裡有百合的香氣、剛煎好的干貝的油脂味,還有一種屬於上流場合特有的、被空調過度冷卻後的平靜。
夏知微站在二樓的欄杆邊,手裡握著一杯沒有喝過的氣泡水。她的及腰長髮被髮型師仔細地捲成柔和的大波浪,貼在背後的禮服是香檳色的緞面,肩線處以手工縫製的珍珠固定。她看著樓下的人群,父親夏承業正在與幾位董事說話,笑容得體而威嚴。她的母親離開得很早,留給她的只有那只已經有些磨損的焦糖色皮箱與皮箱上掛著的一枚黃銅書籤吊飾,那是她少數被允許保留的、私人的東西。從小到大,她被教導如何在這樣的場合微笑、如何用三種語言問候外賓、如何在鏡頭前讓下顎維持最完美的角度。那些訓練讓她可以在任何突發狀況下保持優雅,卻沒有教過她,當不想要的命運被當成禮物送到面前時,該怎麼拒絕。
樂隊的聲音忽然停了。夏承業走上臨時搭建的小舞台,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
「感謝各位今晚蒞臨,也感謝韓委員與夫人一直以來對夏氏的支持。」夏承業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藉由今天這個充滿愛心的夜晚,我想與各位分享一個好消息。小女知微與韓氏建設的接班人韓聿禮先生,兩人自幼相識,情誼深厚,經過雙方長輩的祝福,決定訂下婚約。未來兩家的合作,也將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掌聲像是潮水一樣湧來。鎂光燈同時亮起,白色的閃光讓夏知微的眼前有一瞬間的空白。她看見父親朝她伸出手,示意她下樓。她看見站在舞台側邊的韓聿禮,他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打著銀色的領帶,袖扣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的笑容完美無瑕,是從小就被訓練好的、屬於政商接班人的笑容。
夏知微一步步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卻發出沉悶的回音。韓聿禮朝她走來,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他的掌心乾燥溫暖,卻讓她覺得被某種無形的契約套住。
「知微,恭喜我們。」韓聿禮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語氣裡有著理所當然的親暱。「伯父說妳最近為了基金會的事情很累,訂婚之後妳就可以不用那麼辛苦了。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妳只要像現在這樣,漂亮地站在我身邊就好。」
他的話語體貼,卻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將她對未來的所有想像都收攏到一個既定的框架裡。什麼是安排好?是她未來的行程、她要出席的場合、她甚至該生幾個孩子,都已經被寫在兩家合作的備忘錄裡了嗎?夏知微抬起頭,看著他俊朗而端正的臉,試圖在那雙眼睛裡找到一點點對她這個人本身的關心,而不是對夏家獨生女這個身分的評估。但她只看見一種溫和的、近乎傲慢的確信,確信她不會拒絕,也確信拒絕是沒有意義的。
「謝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像是經過無數次演練。「我有點不舒服,先去整理一下。」
她抽回手,轉身走向一樓的化妝間,背後的掌聲與祝賀聲依舊熱烈,沒有人發現那個被宣布成為準新娘的女孩,背影其實僵硬得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瓷器。跟在父親身後的周晉維推了推無框眼鏡,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夏知微。那個穿著深藍行政夾克的男人,手中始終拿著平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台精密的人事機器。
「大小姐的臉色不太好,需要請醫師過來嗎?」周晉維低聲詢問夏承業。
「不用,讓她休息一下就好。女孩子,難免緊張。」夏承業擺了擺手,目光卻已經轉向下一個前來敬酒的合作夥伴。「晉維,你幫我留意一下,別讓媒體拍到她失態的照片。」
「是,董事長。」周晉維點頭,眼神掃過宴會廳角落的監視器鏡頭,語氣沒有起伏。
化妝間的門被關上,外面的喧囂被厚重的木門隔絕,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夏知微反鎖了門,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女人妝容完美,長髮如瀑,眼神卻是空的。她想起母親生前常對她說,知微,妳可以做任何妳想做的事,媽媽希望妳快樂。那句話在夏家大宅裡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卻是她這些年來唯一抓住的浮木。
她打開化妝台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把平時用來修剪劉海的小剪刀。那是她下午偷偷藏起來的。沒有猶豫,她抓起一把及腰的長髮,剪刀的刀鋒貼著顴骨的高度,用力地剪了下去。
喀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第一束長髮落在白色的磁磚上。接著是第二束,第三束。烏黑的髮絲不斷落下,像是被剪落的星光,又像是某種沉重的、被強加的期待,終於從她身上剝離。她剪得很急,髮尾參差不齊,卻有種粗糲的、真實的俐落感。鏡子裡的人漸漸變得陌生,又漸漸變得清晰。及肩的短髮讓她的頸部線條顯露出來,眼神裡的防備與自持反而更加明顯,但那是一種屬於她自己的、清醒的防備。
剪完頭髮,她脫下那件香檳色的緞面禮服,將它連同那雙跟高得讓腳踝發痛的高跟鞋、那疊燙著金字的名片、所有印著夏知微三個字的東西,全部塞進一個紙箱,用膠帶封死。她換上早就準備好的素色襯衫與牛仔褲,將母親留下的焦糖色皮箱打開,只放進幾件簡單的衣物、證件影本,以及那封她寫了三個小時的信。信是寫給父親的,沒有控訴,只有平靜的告知。她說她要去過一段沒有姓氏的生活,請不要找她,等她學會怎麼當一個普通人,再決定要不要回來。
凌晨四點十七分,山上的霧氣還沒散。她拖著皮箱,穿過後院那條傭人平時採買用的小徑,後門的保全因為夜班的疲憊而打著瞌睡。她沒有驚動任何人,走到大馬路上,攔下了一輛夜間巡迴的計程車。
「小姐,這麼早要去哪裡?」司機透過後照鏡看了她一眼,對她突兀的短髮與過大的皮箱有些好奇。
「到台北車站,謝謝。」夏知微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很堅定。她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陽明山景色,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是一條指引她離開的跑道。計程車的冷氣有點強,她抱緊了膝上的皮箱,指尖觸到那枚黃銅吊飾冰涼的觸感,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屬於自由的顫抖。
她用化名夏微報名了台北捷運公司的公開招考。那是一場完全不看背景、只看筆試與面試表現的考試。筆試考的是路線圖、票務規章與緊急應變流程,她靠著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與從小被訓練出的危機處理邏輯,拿下了接近滿分的成績。面試時,主管問她為什麼想當站務員,她穿著借來的、有些不合身的套裝,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卻第一次感到真誠的微笑,說因為我喜歡在人群中,準確地把每一個人送到他想去的地方。那句話讓面試官點了點頭。
分發的公文在兩週後寄到她租下的、小小的雅房信箱裡。中山文心站,約聘站務員,報到日下週一。她拿著那張薄薄的紙,站在狹窄的陽台上,聽著樓下機車行駛的聲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輕得像是可以被風吹走。
報到的第一天,中山文心站的穿堂像是另一個世界。這座虛構的轉乘大站連結著信義商業區、舊社區與美術館特區,平時就是全台北運量最大的幾個站點之一。挑高的穿堂、複雜的轉乘動線、永遠川流不息的人群,以及那此起彼落的列車進站聲、關門警示音、悠遊卡嗶嗶的聲響,構成一種規律而巨大的脈動。她被分配到穿堂的驗票閘門邊,負責引導旅客與處理票卡異常。深藍色的制服襯衫摺線筆直,臂章還有些陌生,她戰戰兢兢地學習如何操作閘門的緊急開關,如何用標準的語氣背誦那句請小心月台間隙。
「夏微,妳擋到感應器了,身體要再側一點。」資深站務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有,講廣播稿的時候不要像唸經,要看著旅客的眼睛,人家才會聽妳的。」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過度標準的禮儀與帶著一點點腔調的國語,在這個充滿庶民氣息的月台上顯得格格不入。但她學得很快,也極度認真,每一個票卡異常的旅客她都會蹲下來,耐心地用雙手接過卡片,輕聲解釋。這份笨拙的認真,讓她在混亂的早尖峰裡,顯得格外安靜。
就在她努力記住每一個閘門編號的同時,另一場搜尋已經在城市的上方悄然啟動。
信義區夏氏建設總部的頂樓辦公室,周晉維站在落地窗前,面前的平板上顯示著人資系統的連線畫面。他的指尖快速滑動,一個個篩選條件被輸入。
「年齡二十五至二十七歲,女性,身高一六五左右,短髮。大學以上學歷,具備多語能力。」他對著電話那頭的法務與戶政系統的聯絡人說話,語氣平板而有效率。「對,以盤點外包人力的名義,調閱最近一個月內所有大眾運輸系統新進約聘人員的資料。特別是捷運公司,夏小姐對那個系統最熟悉。」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猶豫,提及個資法的問題。周晉維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這是董事長的指示,也是為了保障集團的權益。夏小姐的安全是最高優先,請在合法的範圍內,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所有調閱紀錄都要加密,不要留下不必要的痕跡。」他掛掉電話,又點開另一個監視器畫面的資料夾,裡面是陽明山宅邸後門在凌晨四點的錄影截圖,一個拖著焦糖色皮箱的纖細身影在霧氣中一閃而過。他將圖片放大,皮箱上的黃銅吊飾在路燈下有一點反光。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棟位於敦化北路的韓氏建設總部,韓聿禮正坐在董事會的長桌主位上,面對著幾位神情關切的董事。他的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只穿著襯衫與背心,顯得從容而坦誠。
「讓各位擔心了。」韓聿禮微微欠身,笑容溫雅,眼神卻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知微只是最近壓力比較大,夏伯父與我討論後,決定讓她出國散心一段時間,調適一下心情。女孩子在步入婚姻前,有一點自己的時間是很正常的。婚約一切不變,請各位不用掛心,夏韓兩家的合作案也會如期進行。」
他說得滴水不漏,將一場逃婚美化成一場體貼的旅行。董事們紛紛點頭,讚許他的大度與風範。只有坐在他身旁的特助小聲提醒,夏小姐的手機定位最後消失在台北車站附近,是否需要派人去找。韓聿禮端起水杯,輕輕晃動,聲音依舊溫和。
「不用大張旗鼓。」他說。「她從小就被保護得太好,以為外面的世界很簡單。讓她去看看,等她發現沒有身份與資源寸步難行,自然就會回來。我們只要確保,她散心的地方,是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內就好。」他拿出手機,傳了一張照片給周晉維,照片上是夏知微大學時期參加晚宴的側影,長髮披肩,笑容標準。「麻煩周特助,幫我留意一下這個吊飾,款式很舊,應該很好認。」
中山文心站的月台,末班車剛剛駛離,強風隨著列車的離去捲進穿堂。夏知微站在閘門邊,正在練習關門警示音響起時的標準手勢。那陣風掀起了她嶄新的深藍色制服衣襬,也吹亂了她剛剪不久的短髮。制服的布料摩擦著皮膚,有點粗糙,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穿堂上方巨大的電子看板跳動著,顯示下一班車還有兩分鐘進站。人群依舊來來去去,沒有人知道這個看起來有些緊張的新進站務員,曾經是陽明山上那個被聚光燈包圍的夏家千金。
她看著閘門感應器的綠燈亮起又熄滅,聽著悠遊卡一聲聲清脆的嗶嗶聲,忽然覺得,這些規律而單純的聲音,比宴會廳裡的掌聲要動聽千百倍。她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地下鐵特有涼意的空氣,對著下一個刷卡失敗、一臉焦急的上班族,露出了今天第一個不再是偽裝的、帶著一點點笨拙的笑容。
「別擔心,我來幫您看看。」她輕聲說,心跳在胸腔裡加速,卻不再是因為恐懼。這一次,是為了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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