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放學路上的破碎天幕
放學的鐘聲在第七方舟郊區的舊校舍裡敲響時,陸景燿正趴在靠窗的位置發呆。
那是下午五點十七分的光景,秋季的陽光斜斜切進教室,將粉筆灰照得像是一場緩慢的雪。窗外的操場邊,幾株早已枯了一半的行道樹搖晃著枝葉,遠處方舟主結構的鋼索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某種大型樂器被遺忘在天際。課桌椅摩擦地板的聲音、學生們收拾書包的笑鬧聲、廣播裡重複播放的返家提醒,一切都平凡到讓人想打瞌睡。
「景燿,發什麼呆呢?」
柔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景燿轉過頭,看見蘇雨晴已經收好了書包,米白色的洋裝外套著方舟高校的深藍制服外套,黑色長髮被她隨手別到耳後,露出乾淨的額頭與那雙像雨後天空一樣的眼睛。她背著有些舊的帆布包,包側掛著一個小小的、手工縫製的星星吊飾,那是陸景燿國中時手殘做給她的,針腳歪歪扭扭,她卻一直掛到現在。
「沒什麼,只是在想等一下要不要繞去車站前的那家麵包店。」陸景燿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亂的黑色短髮,笑得有點靦腆,「妳不是說想吃那個紅豆麵包嗎?今天應該有出爐。」
蘇雨晴輕輕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你還記得啊。我以為你上課都在睡覺,什麼都沒聽進去呢。」
「才沒有都在睡覺,大部分時間還是有聽的。」陸景燿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動作笨拙卻認真。他身形精瘦,制服袖口露出纏著的白色繃帶,那是上週打球時擦傷留下的,雖然已經快好了,他卻懶得拆掉。蘇雨晴看見了,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領口拉正,指尖碰到他頸側的皮膚,帶著一點涼意。
兩人並肩走出教室,走廊上擠滿了準備回家的學生。有人在討論晚上的網路直播,有人在抱怨作業太多,有人約著要去捷運站旁的遊樂場。陸景燿與蘇雨晴走在人群的邊緣,像是兩條安靜的溪流,彼此靠得很近,卻不怎麼說話。那是一種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語,只要走在一起就覺得安心。
校門外的坡道一路往下,可以看見整片方舟郊區的景色。這裡是方舟都市最外圍的環狀居住區,由舊時代的貨櫃與板材拼湊而成的矮房密密麻麻地擠在鋼架平台上,頭頂是巨大的遮蔽天棚,透過半透明的材質灑下昏黃的光。遠方,中層方舟的懸空結構若隱若現,鋼索與空橋像是蜘蛛網一樣連結著天空。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真正的天空,只有被修補過的穹頂與人造的光。
至少,在今天之前,陸景燿是這麼以為的。
他們走在返家的捷運廢線旁,那條廢線早已停駛,只剩下生鏽的軌道與長滿雜草的枕木。蘇雨晴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忽然抬頭問道:「景燿,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的風有點奇怪?」
陸景燿愣了一下,抬起頭。風確實變了。原本還帶著午後餘溫的風,忽然變得冰冷,而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重量,彷彿整座城市的空氣都被抽薄了一層。光線也變得詭異,原本昏黃的天棚光,竟在不知不覺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紫紅色,像是夕陽被拉長了數倍,又像是某種光從更深的地方滲透出來。
緊接著,頭頂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玻璃承受壓力到極限的聲響。
喀。
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聽見的人同時停下腳步。陸景燿感覺自己的後頸猛地竄起一陣寒意,他下意識抬頭望向天空,然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天棚,裂開了。
不是比喻,也不是錯覺。覆蓋在方舟上空數十年的半透明遮蔽層,正從正中央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那縫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擴張,露出縫隙之後的東西——那不是藍天,也不是雲層,而是一片絕對的、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懸浮著一座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黑色星環。
星環緩緩轉動,表面佈滿了破碎的紋路與蒼白的光點,像是無數顆死去的恆星被硬生生嵌在環上。環的內側是空洞,空洞中翻滾著混沌的星塵與破碎的空間碎片。整片天空像是被人用蠻力撕開,露出了世界外側的真實構造。那就是破碎天幕。陸景燿的腦中不知為何自動浮現出這個詞彙,彷彿這個名字本來就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那是什麼……」蘇雨晴的聲音在顫抖,她抓住陸景燿的手臂,指尖冰涼,「景燿,那是什麼東西?」
沒有人能回答她。整條街道上的行人全都抬著頭,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轉為驚愕,再轉為純粹的恐懼。有人拿出手機想拍下這景象,卻發現所有的電子設備螢幕都在瘋狂閃爍,訊號徹底中斷。遠處傳來刺耳的警報聲,是方舟都市的防災廣播,但廣播的內容已經變成毫無意義的雜訊。
然後,星環動了。
環內側的混沌猛地收縮,緊接著,從環的邊緣垂落下無數道細長的光柱。起初看起來像是流星雨,美麗得讓人屏息,但下一秒,那些光柱在墜落過程中急速膨大、燃燒,化為一顆顆直徑數十公尺的燃燒隕星。隕星拖著長長的黑煙尾巴,以違反物理法則的速度砸向大地。
第一顆隕星落在三公里外的工業區。
轟——!
沒有任何誇張的描寫能夠形容那一瞬間的衝擊。光與熱在剎那間吞噬了一切,衝擊波呈環狀橫掃而來,將沿途的所有建物像是紙箱一樣掀飛。陸景燿被氣浪直接掀倒在地,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的世界被白光填滿。他感覺到蘇雨晴被他緊緊護在身下,女孩的身體輕輕顫抖,卻沒有尖叫,只是死死抓著他的制服。
「雨晴!」他大喊,聲音卻被連續的爆炸聲淹沒。
第二顆、第三顆隕星接連墜落,整座郊區在幾秒鐘內化為火海。柏油路面熔化,鋼架扭曲,懸空的空橋一座接著一座斷裂墜落。更可怕的是,從被隕星砸出的巨大坑洞中,湧出了一種黏稠的、黑色的潮水。那潮水並非液體,更像是由無數細小的黑色粒子組成的活物,它漫過街道,所到之處,建物被腐蝕,植物瞬間枯萎,就連空氣都被染成墨色。那是黑潮,終焉意志的觸手。
人群開始崩潰奔逃,哭喊聲、求救聲混雜在一起。有人試圖衝向捷運碉堡的入口,卻在半路上被黑潮吞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為一灘黑色的殘渣。陸景燿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完全不聽使喚,恐懼像是冰水灌進了脊髓。他只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從來沒有想過死亡會以這種方式、以這種規模降臨。
「景燿,別怕。」
蘇雨晴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輕得像是耳語。陸景燿低下頭,看見女孩抬起臉,儘管臉色蒼白,嘴唇都在顫抖,她卻還是努力對他露出笑容。那個笑容溫柔而堅定,像是末日裡最後一盞燈。她伸手捧住他的臉,用盡全身力氣說:「別怕,我在這裡。」
那一瞬間,陸景燿胸口某個地方狠狠地被揪住了。他想起從小到大,每一次自己因為怯懦而躲起來,都是這個女孩站在他面前;每一次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都是這個女孩告訴他沒關係。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守護她,其實一直是她在支撐著自己。
「雨晴,我帶妳走!」他嘶吼著,用盡力氣將蘇雨晴拉起來,想往反方向的巷子衝去。那裡有一處廢棄的地下通道,也許能躲過隕星的直接衝擊。
可是來不及了。
天幕中的星環在此刻完全張開,環的中心降下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光柱,光柱中裹著一顆幾乎覆蓋半個天幕的超巨型隕星。隕星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表面浮現出無數張痛苦的人臉,那是被終焉意志吞噬的靈魂殘響。隕星的目標,正是他們所在的這條街道。
黑潮已經漫到腳邊,冰冷的觸感順著腳踝往上爬。陸景燿感覺自己的皮膚開始刺痛,視線逐漸模糊。他將蘇雨晴緊緊抱在懷裡,用自己的背去擋住那即將到來的毀滅。懷中的女孩沒有掙扎,只是同樣用力地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如果有下輩子……」蘇雨晴的聲音細如蚊蚋,卻清晰地傳進他的耳中,「我們還要一起放學,一起回家。」
陸景燿想回答,想說好,想說我一定會找到妳,可是喉嚨已經被高溫與絕望堵住。下一秒,白光吞噬了一切。
劇痛。無法形容的劇痛。皮膚被撕裂,骨骼被碾碎,靈魂像是被投入熔爐中反覆鍛打。陸景燿感覺自己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意識卻異常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寸崩解。他聽見蘇雨晴在懷中化為光塵的細微聲響,那聲音比任何爆炸都更讓他絕望。
然後,世界歸零。
——
「景燿,你又在發呆了。」
熟悉的聲音,像是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混沌。
陸景燿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發現自己正坐在教室的座位上,窗外的陽光依舊斜斜切進來,粉筆灰依舊在光柱中緩慢飄舞。黑板上寫著今天的作業,講台上的老師正在收拾教材,窗外的操場傳來學弟妹們打球的呼喊。
一切,完好如初。
就好像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隕星雨、那吞噬一切的黑潮、那在懷中化為光塵的女孩,都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可是,胸口的灼痛感還在。手臂上的繃帶還在。更重要的是,腦海中那份清晰到令人作嘔的死亡記憶,還在。焦土的味道、隕星墜落時的尖嘯、蘇雨晴最後那個笑容與那句話,全部歷歷在目,像是烙鐵直接烙在靈魂上。
「雨晴?」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坐在前排的蘇雨晴轉過頭來,黑色長髮隨著動作輕輕擺動,臉上帶著有些擔憂的表情,「你怎麼了?臉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保健室?」
她還活著。活生生的,就在眼前,笑容溫暖,眼眸清澈。她伸手想探他的額頭,動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會做的事。
陸景燿怔怔地看著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蘇雨晴嚇了一跳。
「景燿?」
「現在是幾號?」他問,聲音急促,「今天是幾月幾號?星期幾?」
蘇雨晴被他眼中近乎瘋狂的焦灼嚇到了,但還是輕聲回答:「九月九號,星期一啊。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做惡夢了?」
九月九號,星期一。陸景燿的腦中轟然作響。他清楚地記得,他們遭遇天災的那一天,是九月十六號,星期一。也就是說,他回到了七天之前。
七日輪迴。
一個冰冷的詞彙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中,伴隨著一股更深的寒意。終末迴廊。破碎天幕。每七日必定降下的滅世天災。所有人的記憶都會被重置,只有少數被選中的殘響者能保留既視感。
而他,是唯一一個完整記得死亡的人。
教室外的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聽在陸景燿耳中,卻像是倒數的喪鐘。他看著眼前對一切一無所知的蘇雨晴,看著窗外那片此刻還完好的、虛假的天空,一股巨大的荒謬與恐懼攫住了他。如果七天後一切都會重演,如果蘇雨晴註定會在那場隕星雨中死去,那麼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但當蘇雨晴的手輕輕回握住他,因為擔心而微微皺起眉頭時,陸景燿胸口那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絕望,忽然被另一種更熾熱、更頑固的東西頂了回去。
那是一種不講道理的、笨拙卻堅定的執念。
就算世界要重啟,就算神明要抹除一切,他也絕對不要再一次看著她在自己懷裡化為光塵。
「雨晴。」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重量,「這一次,我一定會帶妳活下去。」
蘇雨晴愣住了,看著少年那雙佈滿血絲卻燃燒著某種光芒的眼睛,雖然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心跳卻莫名地加快了。她感覺到,眼前的陸景燿,好像在一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背負著什麼沉重東西,卻依然選擇站在她面前的人。
窗外,風輕輕吹過操場,一切看似平靜。但陸景燿知道,在那片虛假的天幕之後,黑色的星環正在緩緩轉動,無聲地倒數著七日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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