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雨夜的仲介人
梅雨季的台北,像是一塊怎麼擰都擰不乾的抹布。
雨從下午三點開始落下,沒有停過,到了深夜十一點,雨勢反而更兇。大同區與萬華交界的這條巷子,兩側都是屋齡超過四十年的老公寓,磁磚剝落,鐵窗生鏽,牆面被長年機車廢氣染成暗灰色。雨點砸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又鈍重的聲響,咚、咚、咚,像是有人拿著鼓棒不停敲著天靈蓋,整間屋子都在跟著震動。
許硯言的房間就在這片鐵皮底下。
這是棟沒有電梯的公寓,四樓以上是後來才加蓋的鐵皮屋,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箱,梅雨季則像發霉的培養皿。房間只有六坪大,一張單人床、一張貼皮已經翹起的書桌、一個二手衣櫃,就是全部的家具。牆角有明顯的水漬,從天花板一路蜿蜒到地板,壁紙因為受潮捲起,露出底下灰黑的黴斑。狹窄的窗戶外就是鄰居的陽台,整排盆栽擠在樓梯間,曇花、九重葛、還有不知名的觀葉植物,葉片上積著雨水。樓下三樓的陳太太總是在傍晚炒菜,油煙順著樓梯井往上竄,混著雨後的霉味,成為這間屋子固定的氣味。
許硯言坐在書桌前,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停在人力銀行的履歷頁面。寄件匣裡躺著三十七封已讀不回的求職信,最後一封是三天前投的,是一間位於內湖的小型廣告公司,職缺是社群編輯,薪水開三萬二,還寫著需配合加班與假日出勤。他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游標在重新整理鍵上徘徊,最後還是沒有按下去。
失業滿三個月。
準確來說,是從去年在忠孝東路那間中型廣告公司被資遣後,整整九十二天。第一個月他還會每天早上九點起床,穿上襯衫,假裝自己只是放長假。第二個月開始,他不再設定鬧鐘,履歷從一份一份客製化修改,變成複製貼上。到了第三個月,他連打開信箱都需要勇氣。存款簿上的數字從六位數變成五位數,再變成四位數,每一次提款機吐出鈔票的聲音,都像是在倒數。
桌角有一碗已經泡爛的統一肉燥麵,熱氣早就散了,油膜凝結在湯面上,筷子橫跨在碗緣。旁邊散落著幾本從圖書館借來卻沒翻幾頁的書,最上面那本是他大學時期最喜歡的作家,書封已經泛黃。他曾經想當作家,想寫那種能讓人在捷運上看到落淚的故事。後來進了廣告公司,每天寫的是面膜文案、建案廣告、還有老闆最愛的爆款標題。文字變成 KPI,靈感變成加班費,他寫得越多,越覺得自己離想寫的東西越遠。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從宜蘭傳來的訊息。
媽:硯言,最近工作還順利嗎?天氣變冷,要記得加外套。外婆的忌日快到了,你今年會回來嗎?
他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句:最近還好啦,在忙專案,忌日那週再看看。傳送之後,他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像是蓋住什麼會燙手的東西。
他不敢說自己已經失業了。不敢說自己每天只在這間發霉的鐵皮屋裡吃泡麵、看著雨發呆。不敢說自己連房租都是靠之前年終硬撐,下個月可能就要開口跟房東商量能不能晚幾天繳。更不敢說,他其實很想回三星鄉,很想再聞一次外婆家灶咖裡滷肉的味道,可是他覺得自己沒臉回去。
自嘲是他最熟練的保護色。每次朋友問起,他總是笑笑說,待業中啦,算是提早體驗退休生活。說完還會補一句,文組不意外。大家就會笑一笑,不再追問。他把脆弱包裝成幽默,把逃避包裝成隨興,這樣就沒有人會發現,他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眼下淡淡的青色,洗到起毛球的灰色帽T,還有那雙總是低垂、不敢直視他人的眼睛,都洩漏了他的狀態。
雨更大了。風把紗窗吹得喀啦喀啦響。
這間頂樓加蓋的窗戶紗窗早就鬆脫,卡榫斷了一半,平常他會用一本厚重的字典壓著,但今天風太大,字典被吹歪,紗窗被推開一條縫。雨水噴進來,在塑膠地板上留下一小灘水漬。許硯言站起身想去關窗,卻在靠近窗邊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窗台上蹲著一隻貓。
那是一隻橘白色相間的短毛貓,體型圓潤,毛色乾淨得不像流浪貓。橘色的區塊集中在背部與頭頂,白色則覆蓋胸口與四肢,像是穿著一件整燙過的燕尾服。牠的脖子上繫著一個深褐色的皮革蝴蝶結,樣式老派卻精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像兩顆透光的玻璃珠,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特別清亮。雨水順著牠的鬍鬚滴落,但牠的毛卻一滴未濕,彷彿雨水自動避開了牠。
許硯言和牠對視了三秒。
然後貓開口了。
「你的房間比我想像中還要絕望。」牠的聲音低沉、清晰,帶著一種優雅的嫌棄感,語調像是貴族在評論一間打掃不周的客房。「潮濕、陰暗、充斥著泡麵的廉價香料味,還有失敗者特有的那種,假裝沒事的霉味。我上一次看到這麼精彩的低潮現場,還是七年前在延平北路那個被倒會的中年男人家。」
許硯言往後退了一步,撞到書桌,泡麵碗晃了一下。「你、你會說話?」
橘白貓輕盈地跳下窗台,落在書桌上,動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牠繞過泡麵碗,用尾巴掃開那本泛黃的書,然後端正地坐下,抬頭看他。
「糾正一下,我不是會說話的貓。我是願望仲介人,剛好以貓的姿態現身。你可以叫我提拉米蘇。」牠舔了一下前爪,語氣不緊不慢。「順帶一提,你剛剛那個反應,教科書等級的鴕鳥心態。害怕的時候先懷疑自己的耳朵,而不是面對眼前的現實,這就是你履歷石沉大海的原因之一。」
許硯言的臉瞬間漲紅。這隻貓說話的方式,又毒又準,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他用來自嘲包裹的地方。
「我沒有……」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詞彙。
「沒有什麼?沒有逃避?」提拉米蘇歪頭,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許硯言,二十八歲,宜蘭三星鄉外婆帶大,台北長大,廣告系畢業,曾任職於某中型廣告公司擔任文案企劃,於三個月前因公司縮編被資遣。至今投遞三十七封履歷,無一面試。獨居於大同區重慶北路三段巷內頂樓加蓋,靠存款度日,與家人失聯長達六週,手機裡有四通未接來電來自宜蘭,分別是母親與阿姨。我說的可有錯?」
房間裡只剩下雨打鐵皮的聲音。
許硯言覺得背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這不是惡作劇,也不是幻覺。這隻貓對他的了解,比他對自己還要清楚。
「你到底是什麼?」他的聲音有點抖。
提拉米蘇站起身,沿著書桌邊緣踱步,皮革蝴蝶結隨著步伐輕晃。「我們是棲息在縫隙裡的存在。城市的縫隙,屋頂的縫隙,人心的縫隙。當一個人對未來失去方向感,當你的未竟心願堆積到發酵、開始散發氣味時,我們就會出現。」牠停下腳步,直視許硯言的眼睛。「你的味道很濃。思念、愧疚、還有那種想寫卻不敢寫的悶臭,全部混在一起,隔著兩條街我都聞得到。」
許硯言想說那是泡麵的味道,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貓說的是對的。那種悶在胸口、想往前卻又縮回來的感覺,確實已經跟著他很久了。
「所以呢?你要做什麼?像童話故事那樣,給我三個願望?」他試圖用玩笑掩飾不安,嘴角扯出一個不太成功的笑。
提拉米蘇發出一聲輕哼,像是被逗笑了,又像是覺得愚蠢。
「童話是給小孩看的,成人世界的規則叫等價交換。」牠優雅地跳到地板上,尾巴高高翹起,在房間裡繞了一圈,最後停在那面發霉的牆前,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壁紙捲起的地方。「我不提供免費的奇蹟。我收集人類真誠釀造出的情感能量,轉化為願力,再用願力去扭曲一次現實的因果。注意,是扭曲一次因果,不是憑空變出一棟房子或一筆存款。我們能做的,是讓那個本來就存在的契機,提早出現,或是讓你有勇氣去抓住它。」
牠轉過身,爪子在空中輕輕一劃。
空氣中浮現出淡淡的微光,像是被雨水折射的霓虹,又像是螢火蟲的磷粉。微光凝聚成一張半透明的清單,懸浮在許硯言面前。清單是手寫的字體,筆觸帶著溫度,一共七行。
許硯言湊近去看。
第一行寫著:完美的溏心蛋——踏出房門的勇氣。
第二行:清晨四點的現流海鮮粥。
第三行:用愧疚熬煮的焦糖布丁。
第四行:用思念慢燉的古早味滷肉。
第五行:只屬於一個人的味噌湯。
第六行:看起來完美卻空洞的法式千層酥。
第七行,則是一片空白,只有淡淡的框線,像是在等待填寫。
「七道菜。」提拉米蘇的聲音在微光後方響起。「你親手完成一道,我就品嚐一道。只有當料理中注入了真實的情感、經歷與連結,情感才會被釀造出來,我才能累積願力。七道完成後,我會為你實現一個願望,一個足以改變你命運軌道的願望。」
許硯言皺起眉頭。「就這樣?煮飯就能許願?那我現在去樓下超商買個茶葉蛋行不行?」
「你可以試試。」提拉米蘇的語氣瞬間變冷,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如果你用敷衍與虛假來釀造,願望就會變質。輕則願望失效,重則反噬自身,讓你的處境比現在更糟。我們恪守等價交換,絕不接受廉價的燃料。」牠頓了頓,聲音又恢復那種毒舌的調子。「更何況,以你現在連剝蛋殼都會把蛋白剝掉一半的料理等級,想用超商茶葉蛋來矇混,我會直接把那顆蛋拍在你臉上。」
許硯言被噎得說不出話。這隻貓的嘴,比他以前的廣告總監還要毒。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有種久違的感覺,像是有人終於不再對他說沒事的啦、加油這種空泛的安慰,而是直接把他藏起來的那塊爛瘡掀開來看。雖然痛,但很清醒。
「為什麼選我?」他低聲問。「台北比我慘的人多得是。」
提拉米蘇沉默了幾秒,跳回窗台上,看著窗外的雨。雨水在巷口的路燈下被拉成斜線,遠處傳來機車經過積水的濺水聲。
「因為你的願望還很乾淨。」牠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少了戲謔,多了一點難以察覺的柔軟。「很多人許願要錢、要名、要報復。你的願望混濁歸混濁,但底層還有東西。你想被肯定,想被需要,想證明自己不是只能寫廣告標語的人。這種願望,釀造起來才有價值。」
牠回頭看他,尾巴輕輕拍打窗框。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繼續待在這間發霉的鐵皮屋裡,等存款歸零,等房東來敲門,等宜蘭的電話再也不打來。然後在某個雨夜,後悔自己連一次荒謬的機會都不敢抓住。」
這句話比任何毒舌都更刺痛。
許硯言看著那張懸浮的清單,看著第一行那顆溏心蛋。他想起小時候在三星鄉,外婆總會在清晨煮一鍋稀飯,配上一顆醬油醃過的溏心蛋,蛋黃半凝固,筷子一戳就流出來,拌進熱騰騰的白飯裡。那是他記憶中,最安心的味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連為自己煮一顆蛋的力氣都沒有了?
恐懼與期待在胸口拉扯。理智告訴他這太荒謬,一隻會說話的貓、一張發光的清單,怎麼看都像是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可是另一個聲音,更小、更渴望的聲音在說,如果這是幻覺,那至少這個幻覺願意推他一把。
許硯言抬起頭,喉結動了動。
「如果我答應,要怎麼做?」
提拉米蘇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牠伸出爪子,輕輕碰觸那張微光清單。清單的第一行字微微發亮,散發出溫暖的鵝黃色光芒,像是一顆蛋黃的光。
「很簡單。從第一道開始。」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完美的溏心蛋。熟度精準到秒,調味恰到好處,最重要的是,你要親自走出這扇門,去找到願意教你的人。勇氣這種東西,從來不是在房間裡想出來的。」
隨著話語,清單的光芒流向許硯言的指尖。他感覺到一股微溫的觸感,像是剛煮好的蛋還帶著熱度。同時,一段極短的畫面閃過腦海,那不是他的記憶,卻異常鮮明,那是一個清晨的市場,蒸氣、吆喝聲、還有一雙沾滿顏料的手遞來一顆溫熱的蛋。
那是共感味覺的預告。
許硯言猛地縮回手,心跳加快。
提拉米蘇優雅地打了個哈欠,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契約成立。從現在起,我會住在這裡,監督你的進度。別想著偷懶,我對人類的偷懶比對走味的柴魚片還要敏感。」牠跳下窗台,逕自走向那張單人床,毫不客氣地在枕頭上踩了兩圈,然後盤成一團。「今晚先讓你適應一下。明天早上,市場六點開門,別讓我去叫你起床,我叫人起床的方式很粗魯。」
雨還在下,鐵皮屋頂的鼓聲沒有停。可是房間裡的空氣,好像有一點不一樣了。霉味還在,泡麵還在,但多了一種活物的氣息,一種被注視、被期待的壓力。
許硯言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團橘白相間的身影,又看著空中那張發光的清單。荒謬、詭異、不安,卻又帶著一絲黑暗中被點亮的詭譎光亮。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碰到那行發光的字。
完美的溏心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至少,今晚他不再是獨自一人被雨聲包圍。
窗外的巷子深處,雨水沖刷著水溝,隱約傳來一聲細微的、像是另一隻貓的低吟,甜膩而陰涼,一閃即逝,很快就被雨聲蓋過。提拉米蘇的耳朵在睡夢中輕輕抖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睛。
屬於許硯言的七道菜,從這個雨夜,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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