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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次晚餐,換一個願望

Victoria 都市奇幻・治癒寫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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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次晚餐,換一個願望 封面
二十八歲的許硯言失業三個月,蝸居在台北潮濕的老公寓裡,對未來感到迷惘。某個雨夜,一隻口吻毒舌卻優雅的橘白貓闖進他的租屋處,自稱是「願望仲介人」提拉米蘇。牠提出交易:只要許硯言親手完成牠那份極度挑剔的七道菜清單,就能實現一個足以改變命運的願望。從深夜漁港的現撈小卷,到外婆記憶中的古早味滷肉,每道料理都迫使他走出房門,重新與人群、與過去的傷痕和解。在與貓咪鬥嘴、相伴的過程中,他逐漸明白,真正能改變命運的,從來不是願望本身。

第 1 章 — 第一章:雨夜的仲介人

本章登場

梅雨季的台北,像是一塊怎麼擰都擰不乾的抹布。

雨從下午三點開始落下,沒有停過,到了深夜十一點,雨勢反而更兇。大同區與萬華交界的這條巷子,兩側都是屋齡超過四十年的老公寓,磁磚剝落,鐵窗生鏽,牆面被長年機車廢氣染成暗灰色。雨點砸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又鈍重的聲響,咚、咚、咚,像是有人拿著鼓棒不停敲著天靈蓋,整間屋子都在跟著震動。

許硯言的房間就在這片鐵皮底下。

這是棟沒有電梯的公寓,四樓以上是後來才加蓋的鐵皮屋,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箱,梅雨季則像發霉的培養皿。房間只有六坪大,一張單人床、一張貼皮已經翹起的書桌、一個二手衣櫃,就是全部的家具。牆角有明顯的水漬,從天花板一路蜿蜒到地板,壁紙因為受潮捲起,露出底下灰黑的黴斑。狹窄的窗戶外就是鄰居的陽台,整排盆栽擠在樓梯間,曇花、九重葛、還有不知名的觀葉植物,葉片上積著雨水。樓下三樓的陳太太總是在傍晚炒菜,油煙順著樓梯井往上竄,混著雨後的霉味,成為這間屋子固定的氣味。

許硯言坐在書桌前,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停在人力銀行的履歷頁面。寄件匣裡躺著三十七封已讀不回的求職信,最後一封是三天前投的,是一間位於內湖的小型廣告公司,職缺是社群編輯,薪水開三萬二,還寫著需配合加班與假日出勤。他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游標在重新整理鍵上徘徊,最後還是沒有按下去。

失業滿三個月。

準確來說,是從去年在忠孝東路那間中型廣告公司被資遣後,整整九十二天。第一個月他還會每天早上九點起床,穿上襯衫,假裝自己只是放長假。第二個月開始,他不再設定鬧鐘,履歷從一份一份客製化修改,變成複製貼上。到了第三個月,他連打開信箱都需要勇氣。存款簿上的數字從六位數變成五位數,再變成四位數,每一次提款機吐出鈔票的聲音,都像是在倒數。

桌角有一碗已經泡爛的統一肉燥麵,熱氣早就散了,油膜凝結在湯面上,筷子橫跨在碗緣。旁邊散落著幾本從圖書館借來卻沒翻幾頁的書,最上面那本是他大學時期最喜歡的作家,書封已經泛黃。他曾經想當作家,想寫那種能讓人在捷運上看到落淚的故事。後來進了廣告公司,每天寫的是面膜文案、建案廣告、還有老闆最愛的爆款標題。文字變成 KPI,靈感變成加班費,他寫得越多,越覺得自己離想寫的東西越遠。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從宜蘭傳來的訊息。

媽:硯言,最近工作還順利嗎?天氣變冷,要記得加外套。外婆的忌日快到了,你今年會回來嗎?

他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句:最近還好啦,在忙專案,忌日那週再看看。傳送之後,他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像是蓋住什麼會燙手的東西。

他不敢說自己已經失業了。不敢說自己每天只在這間發霉的鐵皮屋裡吃泡麵、看著雨發呆。不敢說自己連房租都是靠之前年終硬撐,下個月可能就要開口跟房東商量能不能晚幾天繳。更不敢說,他其實很想回三星鄉,很想再聞一次外婆家灶咖裡滷肉的味道,可是他覺得自己沒臉回去。

自嘲是他最熟練的保護色。每次朋友問起,他總是笑笑說,待業中啦,算是提早體驗退休生活。說完還會補一句,文組不意外。大家就會笑一笑,不再追問。他把脆弱包裝成幽默,把逃避包裝成隨興,這樣就沒有人會發現,他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眼下淡淡的青色,洗到起毛球的灰色帽T,還有那雙總是低垂、不敢直視他人的眼睛,都洩漏了他的狀態。

雨更大了。風把紗窗吹得喀啦喀啦響。

這間頂樓加蓋的窗戶紗窗早就鬆脫,卡榫斷了一半,平常他會用一本厚重的字典壓著,但今天風太大,字典被吹歪,紗窗被推開一條縫。雨水噴進來,在塑膠地板上留下一小灘水漬。許硯言站起身想去關窗,卻在靠近窗邊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窗台上蹲著一隻貓。

那是一隻橘白色相間的短毛貓,體型圓潤,毛色乾淨得不像流浪貓。橘色的區塊集中在背部與頭頂,白色則覆蓋胸口與四肢,像是穿著一件整燙過的燕尾服。牠的脖子上繫著一個深褐色的皮革蝴蝶結,樣式老派卻精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像兩顆透光的玻璃珠,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特別清亮。雨水順著牠的鬍鬚滴落,但牠的毛卻一滴未濕,彷彿雨水自動避開了牠。

許硯言和牠對視了三秒。

然後貓開口了。

「你的房間比我想像中還要絕望。」牠的聲音低沉、清晰,帶著一種優雅的嫌棄感,語調像是貴族在評論一間打掃不周的客房。「潮濕、陰暗、充斥著泡麵的廉價香料味,還有失敗者特有的那種,假裝沒事的霉味。我上一次看到這麼精彩的低潮現場,還是七年前在延平北路那個被倒會的中年男人家。」

許硯言往後退了一步,撞到書桌,泡麵碗晃了一下。「你、你會說話?」

橘白貓輕盈地跳下窗台,落在書桌上,動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牠繞過泡麵碗,用尾巴掃開那本泛黃的書,然後端正地坐下,抬頭看他。

「糾正一下,我不是會說話的貓。我是願望仲介人,剛好以貓的姿態現身。你可以叫我提拉米蘇。」牠舔了一下前爪,語氣不緊不慢。「順帶一提,你剛剛那個反應,教科書等級的鴕鳥心態。害怕的時候先懷疑自己的耳朵,而不是面對眼前的現實,這就是你履歷石沉大海的原因之一。」

許硯言的臉瞬間漲紅。這隻貓說話的方式,又毒又準,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他用來自嘲包裹的地方。

「我沒有……」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詞彙。

「沒有什麼?沒有逃避?」提拉米蘇歪頭,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許硯言,二十八歲,宜蘭三星鄉外婆帶大,台北長大,廣告系畢業,曾任職於某中型廣告公司擔任文案企劃,於三個月前因公司縮編被資遣。至今投遞三十七封履歷,無一面試。獨居於大同區重慶北路三段巷內頂樓加蓋,靠存款度日,與家人失聯長達六週,手機裡有四通未接來電來自宜蘭,分別是母親與阿姨。我說的可有錯?」

房間裡只剩下雨打鐵皮的聲音。

許硯言覺得背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這不是惡作劇,也不是幻覺。這隻貓對他的了解,比他對自己還要清楚。

「你到底是什麼?」他的聲音有點抖。

提拉米蘇站起身,沿著書桌邊緣踱步,皮革蝴蝶結隨著步伐輕晃。「我們是棲息在縫隙裡的存在。城市的縫隙,屋頂的縫隙,人心的縫隙。當一個人對未來失去方向感,當你的未竟心願堆積到發酵、開始散發氣味時,我們就會出現。」牠停下腳步,直視許硯言的眼睛。「你的味道很濃。思念、愧疚、還有那種想寫卻不敢寫的悶臭,全部混在一起,隔著兩條街我都聞得到。」

許硯言想說那是泡麵的味道,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貓說的是對的。那種悶在胸口、想往前卻又縮回來的感覺,確實已經跟著他很久了。

「所以呢?你要做什麼?像童話故事那樣,給我三個願望?」他試圖用玩笑掩飾不安,嘴角扯出一個不太成功的笑。

提拉米蘇發出一聲輕哼,像是被逗笑了,又像是覺得愚蠢。

「童話是給小孩看的,成人世界的規則叫等價交換。」牠優雅地跳到地板上,尾巴高高翹起,在房間裡繞了一圈,最後停在那面發霉的牆前,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壁紙捲起的地方。「我不提供免費的奇蹟。我收集人類真誠釀造出的情感能量,轉化為願力,再用願力去扭曲一次現實的因果。注意,是扭曲一次因果,不是憑空變出一棟房子或一筆存款。我們能做的,是讓那個本來就存在的契機,提早出現,或是讓你有勇氣去抓住它。」

牠轉過身,爪子在空中輕輕一劃。

空氣中浮現出淡淡的微光,像是被雨水折射的霓虹,又像是螢火蟲的磷粉。微光凝聚成一張半透明的清單,懸浮在許硯言面前。清單是手寫的字體,筆觸帶著溫度,一共七行。

許硯言湊近去看。

第一行寫著:完美的溏心蛋——踏出房門的勇氣。

第二行:清晨四點的現流海鮮粥。

第三行:用愧疚熬煮的焦糖布丁。

第四行:用思念慢燉的古早味滷肉。

第五行:只屬於一個人的味噌湯。

第六行:看起來完美卻空洞的法式千層酥。

第七行,則是一片空白,只有淡淡的框線,像是在等待填寫。

「七道菜。」提拉米蘇的聲音在微光後方響起。「你親手完成一道,我就品嚐一道。只有當料理中注入了真實的情感、經歷與連結,情感才會被釀造出來,我才能累積願力。七道完成後,我會為你實現一個願望,一個足以改變你命運軌道的願望。」

許硯言皺起眉頭。「就這樣?煮飯就能許願?那我現在去樓下超商買個茶葉蛋行不行?」

「你可以試試。」提拉米蘇的語氣瞬間變冷,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如果你用敷衍與虛假來釀造,願望就會變質。輕則願望失效,重則反噬自身,讓你的處境比現在更糟。我們恪守等價交換,絕不接受廉價的燃料。」牠頓了頓,聲音又恢復那種毒舌的調子。「更何況,以你現在連剝蛋殼都會把蛋白剝掉一半的料理等級,想用超商茶葉蛋來矇混,我會直接把那顆蛋拍在你臉上。」

許硯言被噎得說不出話。這隻貓的嘴,比他以前的廣告總監還要毒。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有種久違的感覺,像是有人終於不再對他說沒事的啦、加油這種空泛的安慰,而是直接把他藏起來的那塊爛瘡掀開來看。雖然痛,但很清醒。

「為什麼選我?」他低聲問。「台北比我慘的人多得是。」

提拉米蘇沉默了幾秒,跳回窗台上,看著窗外的雨。雨水在巷口的路燈下被拉成斜線,遠處傳來機車經過積水的濺水聲。

「因為你的願望還很乾淨。」牠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少了戲謔,多了一點難以察覺的柔軟。「很多人許願要錢、要名、要報復。你的願望混濁歸混濁,但底層還有東西。你想被肯定,想被需要,想證明自己不是只能寫廣告標語的人。這種願望,釀造起來才有價值。」

牠回頭看他,尾巴輕輕拍打窗框。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繼續待在這間發霉的鐵皮屋裡,等存款歸零,等房東來敲門,等宜蘭的電話再也不打來。然後在某個雨夜,後悔自己連一次荒謬的機會都不敢抓住。」

這句話比任何毒舌都更刺痛。

許硯言看著那張懸浮的清單,看著第一行那顆溏心蛋。他想起小時候在三星鄉,外婆總會在清晨煮一鍋稀飯,配上一顆醬油醃過的溏心蛋,蛋黃半凝固,筷子一戳就流出來,拌進熱騰騰的白飯裡。那是他記憶中,最安心的味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連為自己煮一顆蛋的力氣都沒有了?

恐懼與期待在胸口拉扯。理智告訴他這太荒謬,一隻會說話的貓、一張發光的清單,怎麼看都像是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可是另一個聲音,更小、更渴望的聲音在說,如果這是幻覺,那至少這個幻覺願意推他一把。

許硯言抬起頭,喉結動了動。

「如果我答應,要怎麼做?」

提拉米蘇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牠伸出爪子,輕輕碰觸那張微光清單。清單的第一行字微微發亮,散發出溫暖的鵝黃色光芒,像是一顆蛋黃的光。

「很簡單。從第一道開始。」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完美的溏心蛋。熟度精準到秒,調味恰到好處,最重要的是,你要親自走出這扇門,去找到願意教你的人。勇氣這種東西,從來不是在房間裡想出來的。」

隨著話語,清單的光芒流向許硯言的指尖。他感覺到一股微溫的觸感,像是剛煮好的蛋還帶著熱度。同時,一段極短的畫面閃過腦海,那不是他的記憶,卻異常鮮明,那是一個清晨的市場,蒸氣、吆喝聲、還有一雙沾滿顏料的手遞來一顆溫熱的蛋。

那是共感味覺的預告。

許硯言猛地縮回手,心跳加快。

提拉米蘇優雅地打了個哈欠,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契約成立。從現在起,我會住在這裡,監督你的進度。別想著偷懶,我對人類的偷懶比對走味的柴魚片還要敏感。」牠跳下窗台,逕自走向那張單人床,毫不客氣地在枕頭上踩了兩圈,然後盤成一團。「今晚先讓你適應一下。明天早上,市場六點開門,別讓我去叫你起床,我叫人起床的方式很粗魯。」

雨還在下,鐵皮屋頂的鼓聲沒有停。可是房間裡的空氣,好像有一點不一樣了。霉味還在,泡麵還在,但多了一種活物的氣息,一種被注視、被期待的壓力。

許硯言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團橘白相間的身影,又看著空中那張發光的清單。荒謬、詭異、不安,卻又帶著一絲黑暗中被點亮的詭譎光亮。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碰到那行發光的字。

完美的溏心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至少,今晚他不再是獨自一人被雨聲包圍。

窗外的巷子深處,雨水沖刷著水溝,隱約傳來一聲細微的、像是另一隻貓的低吟,甜膩而陰涼,一閃即逝,很快就被雨聲蓋過。提拉米蘇的耳朵在睡夢中輕輕抖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睛。

屬於許硯言的七道菜,從這個雨夜,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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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第一道菜,完美的溏心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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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屋頂的雨聲是在凌晨四點五十七分停的。

許硯言沒有立刻察覺,他只是覺得那種持續敲在頭頂的鈍重鼓點忽然消失了,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巷口早起的機車發動聲,還有樓下鐵捲門被拉起時的喀啦聲響。他維持著側躺的姿勢,眼皮沉重,鼻尖還殘留著棉被裡那股淡淡的霉味與昨晚泡麵的油蔥味。前一晚的記憶慢慢回籠,橘白色的身影、懸浮的微光清單、琥珀色的眼睛,以及那句踏出房門的勇氣。

然後他的胸口被什麼東西踩了一下。

不輕不重,帶著肉墊的彈性與爪尖若有似無的刺感。

許硯言睜開眼睛,就看見提拉米蘇端正地坐在他的胸口上,尾巴優雅地圍住自己的前腳,低頭俯視著他。那張圓潤的臉在晨光裡看起來格外嚴肅,脖子上的深褐色皮革蝴蝶結歪了一點,像是一個起得太早的教授。

「早安,冬眠中的人類。」提拉米蘇的聲音清晰得不像剛睡醒,「現在是五點零三分,距離傳統市場的雞蛋攤收攤還有四小時二十七分鐘,距離你再次用我昨晚聽到的那種我的人生沒救了的嘆息聲把自己悶死在棉被裡,大概還有三分鐘。你要選擇哪一個?」

許硯言把臉埋回枕頭裡,聲音悶悶的。「讓我再睡一下,就一下下,市場不是六點才開嗎?」

「是六點開門,但好一點的放牧雞蛋五點半就會被識貨的太太們挑完。」提拉米蘇用尾巴尖輕輕拍他的鼻尖,「而且,你以為完美的溏心蛋是把蛋丟進水裡就會自己變完美的嗎?那叫水煮蛋,許硯言,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都比你有企圖心。」

許硯言終於掙扎著坐起來,頂著一頭亂髮,眼下那圈淡青色在晨光裡更明顯。他身上那件洗到起毛球的灰色帽T皺巴巴的,散發出熬夜的氣味。他看向書桌,那張微光清單還懸在半空中,第一行完美的溏心蛋正散發著鵝黃色的光,像是一顆小太陽在催促他。

「一定要今天嗎?」他小聲問,語氣裡全是想賴床的懇求。

提拉米蘇跳下床,輕盈地落在塑膠地板上,踱步到那面發霉的牆前,伸爪撓了一下捲起的壁紙。「勇氣這種東西,放著不會發酵,只會發臭。你再拖三天,這顆蛋就會變成完美的藉口,完美的我明天再開始,完美的算了啦。清單可不會等你的存款歸零才發光。」

這句話精準地踩在許硯言的痛處。他想起手機裡那封還沒回覆的房租提醒,想起人力銀行上那三十七封已讀不回的信件,終於認命地把腳伸進拖鞋裡。地板冰涼,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好啦好啦,我煮就是了。」他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小小的流理台前,流理台是房東後來加裝的,只有一口瓦斯爐與一個小水槽,水龍頭轉緊了還會滴水。他打開上方的櫃子,裡面只有半包過期的鹽、一小罐醬油,還有一盒在冰箱裡放了不知道多久的雞蛋,還是上次特價時在全聯買的籠飼蛋,蛋殼白得有些不自然。

提拉米蘇跳上流理台,低頭嗅了嗅那盒蛋,立刻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鬍鬚都抖了一下。「許硯言,你如果用這種在狹小格子裡憂鬱長大的蛋來釀造勇氣,我保證你煮出來的只有憂鬱。放牧雞蛋,懂嗎?快樂的雞生的蛋,蛋黃才會是那種夕陽般的橘色。你的清單第一道菜,要的是踏出房門的勇氣,不是踏進全聯的勇氣。」

「我哪知道去哪裡買放牧雞蛋……」許硯言抓抓頭,他對大同區的認識僅止於巷口的超商與捷運站,傳統市場對他而言是另一個世界,充滿吆喝、濕滑地板與不知道怎麼搭話的攤販。光是想像要開口問老闆哪個是放牧蛋,他就覺得喉嚨發緊。

提拉米蘇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收成一線。「所以你的勇氣清單第一步,就是去問。問路、問價錢、問怎麼分辨。這很難嗎?比你在廣告公司提案時被總監當眾說這個文案像國小作文還難嗎?」

許硯言被噎得無話可說。那段被退稿的記憶確實比買雞蛋更讓人想鑽進地洞。

就在他對著那盒慘白的雞蛋發愁時,樓下傳來機車熄火的聲音,接著是輕快的腳步聲與帆布袋摩擦的聲響。提拉米蘇的耳朵動了一下,尾巴輕輕一甩。

「你的救兵來了。別說我沒給你提示,樓下那個總是把顏料沾在手指上的女孩,六點前會去市場補貨。」

許硯言愣了一下,隨即意會過來。那是房東陳太太的女兒,陳映彤。他搬來這棟公寓半年,只跟她打過幾次照面,每次都是在樓梯間擦肩而過,她總是穿著圍裙、提著帆布袋,髮尾沾著一點點藍色的顏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遞給他信件時會說,許先生,你的掛號。他對她的印象就是開朗、務實,好像永遠有做不完的事,與他這種縮在頂樓發霉的人完全相反。

要去拜託一個不太熟的人帶他去市場,光是想就讓許硯言手心冒汗。可是提拉米蘇已經跳回窗台,用一種你敢不去我就把你的蛋全部推到地上打破的眼神看著他。

許硯言深深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那團悶住的空氣一起吐掉,然後拖著拖鞋,硬著頭皮拉開那扇總是卡住的鐵門,往樓下走去。

狹窄的樓梯間堆滿盆栽,九重葛的枝葉探出來,掃過他的帽T。油煙味已經開始從三樓飄上來,那是陳太太在準備早餐。走到二樓轉角時,他果然看見陳映彤正蹲在機車前,把一個大大的帆布袋綁在後座,袋子裡露出幾把芹菜與一束蔥。她穿著一件寬鬆的丹寧圍裙,裡面是白T與牛仔褲,及肩短髮俐落地紮起一半,指尖真的沾著一點淡橘色的顏料,可能是昨晚畫圖留下的。

聽見腳步聲,陳映彤抬頭,看見許硯言那副剛睡醒又一臉糾結的模樣,立刻笑了。

「早安,頂樓的許先生。」她的聲音帶著清晨的活力,「這麼早起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平常不是都下午才會下來拿外送嗎?」

許硯言的臉瞬間熱起來。他沒想到自己足不出戶的形象已經這麼鮮明。「呃,早安……陳小姐,那個,我想問一下……」他支支吾吾,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帽T的下襬,「你是不是要去市場?我、我想買放牧雞蛋,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買,也不知道怎麼挑……」

講完這段話,他覺得自己像個要報告卻忘詞的小學生,恨不得樓梯間有個洞可以鑽。

陳映彤眨眨眼,沒有露出任何嘲笑的表情,反而很自然地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塵。「放牧雞蛋喔?你要做什麼料理嗎?永樂市場那邊有一個阿婆,她的雞蛋是陽明山來的,雞都是放山跑的,蛋黃超橘,拿來做溏心蛋最適合。」她講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一樣輕鬆,然後看了一眼許硯言那雙明顯沒睡飽的眼睛與那件起毛球的帽T,忽然又補了一句,「你該不會連溏心蛋怎麼煮都不知道吧?」

許硯言誠實地點頭,頭垂得更低。「我連剝蛋殼都會把蛋白一起剝掉……」

陳映彤噗哧一聲笑出來,不是嘲笑,更像是覺得有趣。「沒關係,我本來就要去補咖啡店的菜,順路帶你去。等我一下,我去拿安全帽。」她轉身跑上樓,動作俐落,帆布袋隨著步伐晃動。

許硯言站在原地,心跳還因為剛剛那段求助而跳得很快。他原本以為開口會很尷尬,會被拒絕,會被覺得很怪,可是陳映彤的反應卻像是在巷口遇到鄰居問一句要去哪裡一樣自然。那種務實的溫暖,讓他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沒多久,陳映彤拿著兩頂安全帽下來,一頂粉色,一頂黑色。她把黑色那頂丟給許硯言。「上車吧,許先生,帶你去見識一下大同區六點的樣子。保證比你頂樓的霉味精彩。」

許硯言接過安全帽,跟著她跨上那台有點年紀的白色機車。提拉米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一樓的信箱上,優雅地蹲著,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裡看著他們,像個監督校外教學的老師。陳映彤似乎完全沒看見貓,只是發動機車,引擎發出輕快的聲響。

「抓穩囉!」她喊了一聲,機車便滑進清晨的巷子裡。

清晨五點四十分的台北,空氣還帶著雨後的涼意。重慶北路上的車流稀疏,路燈還沒完全熄滅。機車繞過迪化街,轉進永樂市場周邊的巷弄,市場的氣息越來越濃。遠遠就能聽見攤販的吆喝、鐵桶碰撞的聲音,還有那股混合著魚腥、海帶與剛炸好的油條香氣。地板是濕的,攤販們用水管沖洗著路面,整條街像是剛被洗過一樣發亮。

許硯言坐在後座,雙手抓著機車後方的扶手,不敢抓陳映彤的衣服,整個人僵硬得像塊木板。陳映彤卻熟門熟路,一邊騎一邊大聲介紹。「這邊早上都是批發的,很多餐廳會來補貨,所以動作要快。等一下我帶你去的那攤,阿婆姓林,大家都叫她林阿婆,她的雞蛋每天限量,晚來就沒了。」

機車停在市場外圍,兩人步行進去。市場裡已經人聲鼎沸,穿著雨鞋的歐巴桑們提著菜籃穿梭,賣魚的攤位上鋪滿碎冰,吳郭魚與小卷在燈光下閃著光。許硯言緊跟在陳映彤身後,深怕一轉頭就走丟。那種被人群包圍的感覺讓他有點手足無措,他習慣待在安靜的房間裡,忽然置身於這麼鮮活、吵雜的地方,每個感官都被放大。

陳映彤帶他走到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前,攤位上只擺了三個竹籃,裡面鋪著稻草,雞蛋整齊地排在裡面,蛋殼是淡淡的粉褐色,大小不一,不像超商那種過度整齊的樣子。顧攤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阿婆,穿著暗紅色的圍裙,手腳俐落地撿蛋、找錢。

「林阿婆,早!我要一斤放牧蛋,再幫我挑六顆要做溏心蛋的,蛋白要夠挺的!」陳映彤熟練地開口,聲音在嘈雜的市場裡依然清晰。

林阿婆抬頭,看見陳映彤,立刻露出笑容,皺紋都擠在一起。「映彤啊,今天這麼早?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許硯言身上。

「我樓上的房客,許先生,想學做溏心蛋。」陳映彤大方地介紹,然後轉頭對許硯言說,「你自己挑挑看,阿婆的蛋都是當天從山上載下來的,你看蛋殼顏色比較深、摸起來粗粗的那種,就是比較健康的。」

許硯言點點頭,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一顆蛋,蛋殼溫溫的,表面真的有一點粗糙的顆粒感。他學著陳映彤的樣子,輕輕晃了一下,感覺不到蛋黃晃動的聲音。林阿婆在一旁看著,笑著說,「少年仔,第一次煮喔?溏心蛋要挑新鮮的,但也不能太新鮮,太新鮮的蛋不好剝。你買回去放個兩天再煮,包你好剝。」

這個小知識讓許硯言眼睛一亮,他像是得到什麼寶藏一樣認真記下。提拉米蘇不知何時已經跳到隔壁魚攤的保麗龍箱上,远远地看著他,尾巴輕輕拍打,眼神像是說總算學到一點有用的東西了。

買完雞蛋,陳映彤又帶他去雜貨攤買醬油與味醂,教他怎麼調醬汁。「醬油、味醂、米酒,一比一比一點點,再加一點點糖,煮開後放涼。蛋煮好泡進去,放冰箱一個晚上才會入味。很多人失敗就是醬汁沒調好,死鹹。」她一邊挑一邊講解,語氣務實,沒有一點藏私。

許硯言提著那袋溫熱的雞蛋與調味料,感覺手裡的重量與頂樓發霉房間裡的泡麵截然不同。那是真實的、帶著泥土與稻草氣味的重量。

回到頂樓加蓋時,已經快七點。陳映彤把機車停好,幫他把醬油瓶提上樓,站在他那間狹小的房門口,沒有進去,只是探頭看了一眼流理台。「要開始了嗎?我陪你煮第一次,第二次你就要自己來了。」她的語氣像個嚴格卻溫柔的學姐。

許硯言連忙點頭,把瓦斯爐、小鍋子都拿出來。他的鍋子是單人用的小雪平鍋,鍋底還有之前煮泡麵留下的焦痕。提拉米蘇已經回到房間,正蹲在書桌上,姿態高傲地看著他們忙碌。

「先煮水,水要夠多,要能蓋過蛋。」陳映彤指揮著,「水滾之後轉小火,用湯匙把蛋輕輕放進去,千萬不要用丟的,會裂開。」

許硯言照做,手卻抖得厲害。第一顆蛋放進去時,鍋裡的水濺起,發出滋滋聲。他緊張地看著鍋子,陳映彤則拿出手機計時。「從蛋放進去開始算,六分三十秒,一秒都不能多,也不能少。時間到立刻撈起來放進冰水裡,這樣才會是溏心。」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鍋裡的水小滾著,蛋在裡面輕輕晃動。許硯言盯著手機上的秒數跳動,覺得那比等待面試通知還要煎熬。提拉米蘇在旁邊涼涼地開口,「六分三十秒,足夠你思考一下待會要怎麼跟你那個前同事開口借日式醬油。你不是說你的醬油不夠嗎?」

許硯言一愣。他確實發現家裡的醬油只剩一點點,剛剛在市場忘了買足夠的量。陳映彤教的配方需要比較好的薄鹽醬油,他手邊的普通醬油味道會太重。提拉米蘇指的是他之前在廣告公司同組的同事,小美,那個總是會分他零食的女生。自從離職後,他因為覺得丟臉,就再也沒有聯絡過對方,連對方的訊息都已讀不回。

「一定要現在嗎?」許硯言小聲問。

「勇氣不是只有買雞蛋。」提拉米蘇舔舔爪子,「清單要的是踏出房門的勇氣,包含踏出你心裡那扇門。去問一個你逃避很久的人,借一點點醬油,這比在市場大聲問價錢更難,對吧?」

陳映彤看了看許硯言,又看了看那隻橘白貓,她當然聽不見貓的對話,只覺得許硯言忽然沉默了。她輕輕推了他一下,「怎麼了?想到什麼?」

許硯言看著鍋裡的蛋,又看著手機上跳動的秒數,忽然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那個已經三個月沒點開的對話框。對方的頭貼還是那個笑得很開的女生,最後一則訊息是兩個月前,小美傳來的,硯言,最近好嗎?有空出來喝咖啡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有些顫抖地打字。許硯言:小美,早安,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你之前說你家有很多日式醬油,可以借我一點嗎?我在學做溏心蛋,發現家裡的不夠用。

訊息傳出去的那一刻,鍋子的計時器也剛好響起。

「時間到!快撈起來!」陳映彤喊道。

許硯言手忙腳亂地用網杓把蛋撈起,放進早已準備好的冰水裡。冰塊與蛋殼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白色的蒸氣從鍋裡升起,混著醬油與味醂的香氣,整個發霉的小房間第一次有了食物的溫暖味道。

接下來的剝殼才是真正的考驗。許硯言撈起一顆冰鎮過的蛋,輕輕在流理台上敲裂,然後小心地剝開。第一顆,蛋白連著蛋殼一起被撕下來,坑坑巴巴,像月球表面。他沮喪地看著那顆破蛋,提拉米蘇毫不留情地評論,「嗯,很有隕石坑的藝術感,如果你的願望是成為現代藝術家,這顆蛋很成功。」

陳映彤忍不住笑出來,但還是溫柔地示範,「要從氣室那頭剝,氣室比較空,比較好下手。還有,剝的時候在水裡剝,水會跑進蛋殼跟蛋白中間,就很好剝了。」

許硯言照著做,第二顆、第三顆,雖然還是有些小缺口,但已經完整許多。當他剝到第五顆時,終於剝出一顆光滑、圓潤、帶著一點粉嫩光澤的白煮蛋,蛋白緊實而有彈性,透過薄薄的蛋白,隱約能看見裡面橘色的蛋黃在晃動。

他把剝好的蛋放進陳映彤幫他調好的醬汁裡,琥珀色的醬汁慢慢淹過蛋身,散發出鹹甜的香氣。全部六顆蛋都泡進去後,蓋上保鮮膜,送進那台老舊的小冰箱。冰箱發出嗡嗡的運轉聲,像是滿意地把這份努力收下。

「好了,放一個晚上,明天早上就能吃了。」陳映彤拍拍手,臉上沾了一點醬油漬,「第一次這樣很厲害了。我第一次煮溏心蛋,直接煮成全熟的鐵蛋,被我媽笑了一整個月。」

許硯言看著冰箱裡那一盒醬色漸深的蛋,心裡有種奇異的踏實感。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這麼專注地完成一件事,不是為了交差,不是為了KPI,只是為了煮好一顆蛋。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小美的回覆。

小美:硯言!你終於回我了!當然可以啊,我等等上班會經過你那邊,順路拿給你。你還好嗎?一直很擔心你耶。

後面還附了一個可愛的貼圖。沒有責怪,沒有嘲笑,只有擔心。許硯言盯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熱。他一直以為對方會覺得他很糟,會看不起失業的他,可是原來對方只是單純地在等他回應。

提拉米蘇從書桌上跳下來,走到流理台邊,抬頭看著那鍋還溫熱的冰水,又看看許硯言那顆唯一完美的蛋,那顆被陳映彤特別挑出來,說是留給仲介人試吃的蛋。

「看來,今天的勇氣份量還算足夠。」提拉米蘇的語氣難得少了毒舌,多了一點認可,「雖然剝殼技術還需要重修,但至少你敢走出門,敢開口。現在,讓我嚐嚐,你的勇氣是什麼味道。」

陳映彤好奇地看著許硯言把那顆最漂亮的溏心蛋切開。蛋才切開一半,橘紅色的蛋黃就緩緩流出來,半凝固的質地像融化的夕陽,濃稠、光亮,散發出淡淡的硫磺與醬香混合的氣味。蛋白則是恰到好處的嫩,筷子輕輕一碰就會晃動。

許硯言把半顆蛋遞到提拉米蘇面前。橘白貓優雅地低頭,伸出粉色的舌尖,輕輕舔了一口流出的蛋黃。

就在舌尖碰到蛋黃的瞬間,許硯言感覺到一股溫熱的觸感從指尖竄上來,不是燙,而是像被晨光照到的暖。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了一瞬,隨即被另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覆蓋。

他看見清晨的市場,林阿婆的竹籃,稻草的氣味。看見一雙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雞蛋一顆顆排好,嘴裡念念有詞,今天的也要平平安安喔。那是林阿婆在對她的雞說話,語氣像在對孩子說話。接著畫面一轉,是陳映彤騎著機車在巷弄裡穿梭的背影,她的帆布袋裡裝滿顏料與蔬菜,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儘管打工與畫圖兩頭燒,她的眼裡卻有光。再接著,是小美在辦公室裡,把一包零食偷偷放在他桌上的樣子,輕聲說,硯言,這個給你,你今天提案辛苦了。

那些微小、溫暖、曾經被他忽略的光芒,全部隨著蛋黃的鮮甜一起湧進來。

共感味覺。原來提拉米蘇說的是這個。食物背後,真的藏著人的故事與情感。

許硯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眼角有點濕潤。提拉米蘇已經把那半顆蛋吃完,正用爪子抹抹嘴,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倒影。

「嗯,六分三十秒,分秒不差。醬汁鹹甜適中,蛋黃如夕陽般流動,蛋白帶著一點點緊張的顫抖。」提拉米蘇給出評價,語氣卻不再挑剔,「最重要的是,裡面有勇氣的味道。雖然還很生澀,但很乾淨。你做到了,許硯言,第一道菜,合格。」

隨著牠的話語,懸浮在空中的清單第一行,完美的溏心蛋,緩緩亮起更飽滿的光,然後化作一點點金色的粉末,落在許硯言的手心,溫溫的,像是被肯定後的餘溫。

陳映彤在一旁看著,雖然聽不懂貓的點評,卻能從許硯言的表情裡看出什麼。她笑著說,「看來你的貓主子很滿意嘛。那我這個嚮導是不是也該有個試吃獎勵?」

許硯言連忙把另一半蛋遞給她,兩人站在狹小的流理台前,就這樣分著一顆還帶著微溫的溏心蛋。醬汁的鹹甜、蛋黃的濃郁、蛋白的滑嫩,在清晨的鐵皮屋裡散開,蓋過了長久以來的霉味。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穿過紗窗,照在那一盒還在冰箱裡慢慢入味的蛋上,也照在許硯言那張久違地露出笑容的臉上。提拉米蘇跳回窗台,曬著太陽,尾巴愜意地晃動,像是對這個早晨的成果感到滿意。

屬於許硯言的第一份勇氣,終於被好好地釀造出來。而清單的第二行,清晨四點的現流海鮮粥,正靜靜地等待著下一次天未亮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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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凌晨四點的海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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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二十九分,許硯言的手機鬧鐘還沒響,他就已經醒了。

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在深夜過後悶得像一個被遺忘的蒸籠,電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熱的。窗外沒有雨,只有遠方省道上卡車低沉的引擎聲,還有巷口那家豆漿店鐵捲門被拉起時的喀啦聲響。他額頭沁著薄汗,心跳快得莫名,像是回到學生時期要早起去考學測的前一晚,明知道鬧鐘設好了,卻因為害怕睡過頭而整夜淺眠。床頭的電子鐘散發著幽綠的光,三點二十九分,距離提拉米蘇昨晚用尾巴指著他鼻尖宣告的起床時間,只剩一分鐘。

果然,下一秒,他的胸口就傳來熟悉的、帶著彈性的重量。

提拉米蘇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胸口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中亮得像兩顆玻璃珠,脖子上那枚深褐色皮革蝴蝶結依舊歪了一點,卻完全不減牠那副高傲導師的架勢。牠低頭俯視著許硯言,眼神裡寫滿了我就知道你會醒的得意。

「早安,夜行性人類。」提拉米蘇的聲音壓得很輕,卻清晰地鑽進許硯言的耳朵,「現在是三點三十分,距離基隆崁仔頂開始拍賣還有九十分鐘,距離那群活跳跳的小卷被識貨的歐巴桑搶光,大概還剩兩小時。你可以選擇繼續賴在這張發霉的床上,夢見自己變成海鮮粥裡的一顆米粒,或者,現在就把你那件起毛球的帽T套上,跟我去見識一下台北人還在睡覺時,海是什麼味道。」

許硯言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哼。「三點半……這是人類該起床的時間嗎?我上次這個時間起床,還是為了趕廣告公司的比稿,結果在捷運上睡過站直接坐到淡水……」

「所以你才會失業三個月。」提拉米蘇毫不留情地吐槽,尾巴尖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第二道菜,清晨四點的現流海鮮粥。你以為現流是什麼意思?是從漁船上現撈起來、還在跳的那種新鮮。太陽出來後才起床的漁獲,都叫作隔夜貨。你的勇氣已經在溏心蛋裡釀過一次了,現在要釀的,是願意在陌生人群裡開口的膽量。這種膽量,市場關門後可不會等你。」

許硯言掙扎著坐起來,眼下的淡青色在綠光裡更顯疲憊。他看向書桌,那張懸浮的微光清單正安靜地發光,第一行完美的溏心蛋已經轉為溫潤的金色,第二行清晨四點的現流海鮮粥則散發著海潮一般的淡藍色光暈,像是一小片被關在房間裡的海。昨晚那鍋溏心蛋的成功還殘留在舌尖,醬油與味醂的鹹甜、蛋黃如夕陽般流動的觸感,以及共感味覺裡看見的林阿婆與陳映彤的背影,都讓他有種久違的踏實感。可是要他三點半衝去基隆,衝進那個聽說地板永遠濕滑、叫賣聲震天、滿地都是保麗龍箱與魚鱗的崁仔頂,光是用想的,他的喉嚨就開始發緊。

「我……我根本不敢跟魚販講話啊。」許硯言小聲說,習慣性的自卑又冒出來,「我連在便利商店跟店員說要加熱都會結巴,去那種地方一定會被當成傻瓜,問出來的價格肯定被當盤子。」

提拉米蘇跳下床,輕盈地落在冰涼的塑膠地板上,踱步到那扇總是卡住的鐵門前,用爪子撓了撓門缝。「所以才要去。你以為願力是什麼?是勇敢的人才配擁有的東西嗎?不,是害怕卻還是願意開口的人,才能釀出來的東西。你如果只敢跟陳映彤講話,那你的粥就永遠只會有半個人的味道。」

提到陳映彤,許硯言的心裡閃過一絲安心,卻又立刻被另一種不好意思取代。昨天她帶他去永樂市場挑放牧雞蛋,已經麻煩她一次了,難道今天凌晨又要把她挖起來嗎?他搖搖頭,把那個念頭壓下去,硬著頭皮套上帽T與牛仔褲,抓起那個帆布袋,袋子裡還裝著昨天陳映彤手寫給他的挑蛋筆記。

頂樓的樓梯間在凌晨三點半顯得格外安靜,只有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熄滅。盆栽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整棟公寓像是沉在水底。他躡手躡腳地走下一樓,深怕吵醒房東陳太太,卻在推開一樓大門時,看見一台有點眼熟的白色機車已經停在巷口,機車燈亮著,一個穿著防風外套、戴著安全帽的身影正朝他揮手。

是陳映彤。

她把安全帽的鏡片掀起來,露出那雙彎彎的笑眼,髮尾依舊俐落,指尖卻因為清晨的寒意而有點紅。「許先生,你也太慢了吧。我傳訊息給你,你都沒回,我就猜你一定會在門口發呆。」她晃了晃手機,語氣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依舊活力十足,「提拉米蘇昨天半夜跳到我窗台上,一直用爪子敲我的窗戶,我就知道你今天要去崁仔頂。怎麼,不打算叫我這個嚮導嗎?」

許硯言愣在原地,提著帆布袋的手都忘了放下來。「你……你怎麼知道?你還願意來?我以為昨天已經很麻煩你了……」

「麻煩什麼,這種凌晨的市場,沒有熟人帶,你真的會被海風吹到迷路。」陳映彤把另一頂黑色安全帽丟給他,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我咖啡店的進貨本來就是崁仔頂,有固定配合的船家。上車啦,再發呆,小卷就要被早起的阿桑們買光了。」

提拉米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在機車的後照鏡上,優雅地舔著爪子,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閃著光,像是在說看吧,我就說你的救兵會來。陳映彤似乎完全看不見貓的存在,只是發動機車,引擎在寂靜的巷子裡發出輕快的聲響。

「抓穩,這次要騎比較遠,去基隆。」陳映彤喊了一聲,機車便滑進凌晨的台北街道。

重慶北路在這個時間幾乎沒有車,只有零星的計程車與送報生的機車疾駛而過。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灌進許硯言的帽T領口,帶著初秋的涼意與遠方海港若有似無的鹹味。許硯言坐在後座,雙手緊抓著後方的扶手,身體僵硬,卻因為有了前座那個熟悉的背影,而不再像昨天那樣覺得自己是一塊被丟進陌生海洋的木頭。陳映彤騎得很快,卻很穩,一邊騎一邊大聲地對他介紹,像是怕他睡著。

「崁仔頂不是觀光漁市,是真正的批發市場,四點開始拍賣,三點多漁船就靠岸了。地板很滑,全部都是海水跟魚鱗,你等一下走路要小心。還有,叫賣的聲音很大,你不要被嚇到,他們不是在吵架,是在喊價。最重要的是,不要怕問,你越小聲,越沒人聽見。」

機車一路向北,穿過濱海的隧道,風越來越鹹,空氣裡開始瀰漫著柴油、漁網與海藻混合的氣味。當他們抵達基隆市區,轉進忠一路附近的巷弄時,眼前的景象讓許硯言徹底清醒了。

即使已經有心理準備,崁仔頂的喧鬧還是遠遠超出他的想像。狹窄的街道兩側擠滿了攤位與保麗龍箱,箱子裡鋪滿碎冰,冰上躺著各式各樣的漁獲,透抽、小卷、白鯧、紅喉在日光燈下閃著銀亮的光。穿著深藍色雨鞋與防水圍裙的工人們推著推車來回穿梭,推車輪子輾過濕滑的地面,濺起混著魚血與海水的泥點。叫賣聲、議價聲、保麗龍箱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原始而熱烈的節奏。空氣是濕冷的,混著濃重的腥味與柴油味,卻又因為人聲鼎沸而顯得滾燙。這裡沒有台北市區那種禮貌的距離感,所有人都大聲說話,大聲笑,大聲爭執,彷彿不這樣就無法在海風裡被聽見。

許硯言站在市場入口,帆布袋被他緊緊抱在胸前,像是一個抱著書包不敢進教室的新生。他的臉有點白,腳步黏在濕滑的地面上,不敢往前。提拉米蘇輕盈地跳到一個裝滿牡蠣的保麗龍箱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挑剔。

「怎麼,現在就想退縮了?」提拉米蘇的聲音在嘈雜裡依然清晰,「你的粥需要的不是在超市買的冷凍小卷,是今天凌晨兩點才從外海回來的活跳小卷。看到那個穿黃色雨衣、正在整理漁網的老先生了嗎?他叫廖船長,做了四十年,堅持只賣當天現流,不賣隔夜貨。去,跟他說你要煮粥的小卷,請他幫你挑。」

許硯言順著提拉米蘇的視線看去,果然看見一個身形粗壯、皮膚黝黑的老先生,正蹲在攤位後面整理一籃小卷。老先生的手很粗,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漬,臉上的皺紋像被海風刻出來的溝。籃子裡的小卷還在微微抽動,觸手上的吸盤一張一縮,眼睛黑亮,身體呈現半透明的粉白色,顯然極度新鮮。可是要他走過去開口,許硯言覺得自己的舌頭像是被凍住了。

陳映彤看出了他的窘迫,沒有催他,只是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肘。「我帶你過去,我幫你開頭,你自己接著問。廖船長人很好,就是大嗓門,你不要被他的聲音嚇到。」她說著,便自然地拉起許硯言的袖口,帶著他穿過濕滑的人群,走到那個攤位前。

「廖伯,早!今天的小卷很漂亮喔。」陳映彤熟練地打招呼,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格外清亮,「這是我朋友,許硯言,他想學煮海鮮粥,想要最適合煮粥的小卷,你幫他挑幾隻最嫩的?」

廖船長抬頭,看見陳映彤,立刻露出缺了一顆牙的豪爽笑容,聲音果然如雷。「映彤啊!這麼早帶男朋友來喔?要煮粥的小卷喔,沒問題,來,這籃都是兩個小時前才上岸的,還在動咧!」他粗聲粗氣地說著,目光轉向許硯言,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副清瘦、帽T起毛球、眼神飄忽的模樣,「少年仔,你要煮粥喔?煮粥的小卷不能太大,太大會硬,要挑這種手掌大小的,觸手短短的,煮起來才會脆又甜。」

許硯言被那洪亮的聲音震得肩膀一縮,卻因為陳映彤就在身旁,而硬是把那句卡在喉嚨裡的話擠了出來。「廖……廖伯你好,我想請問……要怎麼看小卷新不新鮮?我怕買到不新鮮的……」他的聲音很小,幾乎被旁邊的叫賣聲蓋過,說完臉就紅到耳朵。

廖船長卻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問題,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旁邊的冰塊都在抖。「問得好!來,我教你看!」他直接伸手從籃子裡抓起一隻還在扭動的小卷,遞到許硯言面前,「你看,眼睛要亮,像玻璃珠一樣,不能混濁。身體要透明帶粉,摸起來要黏手,表示海水的黏液還在。還有,你聞,」他把小卷湊近許硯言的鼻子,「只有海的鹹味,沒有臭味,這就是現流!」

小卷冰涼的觸感與濃烈的海味撲面而來,許硯言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卻又因為好奇而湊近聞了一下。那股腥味並不讓人討厭,反而帶著一種乾淨的、像海浪打在礁石上的清涼感。他的緊張感因為老先生那毫不掩飾的熱情而稍微鬆動了一點,也學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小卷的身體,黏滑的觸感讓他指尖一顫,卻也讓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所謂的新鮮是什麼。

「那……那可以請你幫我挑五隻適合煮粥的嗎?我……我想學處理內臟,可是我不會……」許硯言的聲音還是小,卻比剛才多了一點底氣。他終於敢抬起頭,直視廖船長那雙被海風染得發紅的眼睛。

「沒問題啦,少年仔!」廖船長俐落地挑了五隻大小均勻、觸手完整的小卷,裝進透明塑膠袋,袋子裡還裝了一點海水,讓小卷保持活力,「處理內臟喔,來,我現在就教你,很簡單,你看一次就會!」他從攤位下拿出一把小剪刀與一個鐵盆,動作迅速地示範起來,「頭跟身體分開,眼睛不要擠破,內臟輕輕拉出來,這個墨囊不要弄破,不然整鍋粥就黑了。膽子大一點,你越怕,它越難弄!」

許硯言看著廖船長粗大的手指靈巧地處理著小卷,內臟與軟骨被乾淨地拉出,動作沒有一絲猶豫。那種對待漁獲的俐落與尊重,讓他忽然覺得自己平常對待食材的方式太過隨便。陳映彤在一旁輕輕碰了碰他,「你試試看,我幫你拿袋子。」

許硯言接過剪刀,手抖得比昨天剝溏心蛋時還厲害。第一隻小卷在他手裡滑溜溜地扭動,他差點沒拿穩,剪刀也剪偏了,墨汁濺出來一點,染在他指尖上,黑黑的一點。旁邊經過的市場大姐看到,立刻大聲笑著喊,「少年仔,免驚啦!墨汁弄到沒關係,洗掉就好,煮粥加一點墨汁還更甜咧!」那種毫不客氣的大聲,讓許硯言先是一驚,隨即也忍不住笑出來。原本緊繃的肩膀,在這一片熱鬧的吆喝與腥鹹的海風裡,竟然慢慢鬆開了。

他處理第二隻時,手就穩多了。學著廖船長的樣子,把頭與身體分開,輕輕拉出內臟,雖然還是有點笨拙,卻已經能完整地取出透明的軟骨。提拉米蘇蹲在魚箱上,看著他笨拙卻認真的動作,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滿意的光,卻還是毒舌地補了一句,「嗯,總算不像在幫小卷做截肢手術了。記得等一下回去,米要先泡,粥要用生米去熬,不能用剩飯敷衍,那樣煮出來的叫泡飯,不叫粥。」

買完小卷,又在陳映彤的提醒下買了當天現碾的米與薑絲,三人提著濕淋淋的戰利品擠出喧鬧的市場。天色已經開始泛白,基隆港的海面上映著微光,漁船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早起通勤的機車聲。許硯言提著那袋還在輕輕蠕動的小卷,感覺到一種奇異的熱度從手心傳來,不是因為海鮮的腥味,而是因為他剛剛在人群裡大聲問了問題,還親手處理了活的漁獲。那種熱度,讓凌晨三點半的寒意都變得可以忍受。

回到大同區的頂樓加蓋時,已經五點半。狹小的流理台被清出了一塊乾淨的地方,陳映彤幫他把米洗好泡上,提拉米蘇則跳上窗台,監督著他的每一個步驟。

「米跟水的比例,一比八,薑絲先爆香,小卷最後再放,放下去不要煮太久,滾一下就關火,用餘溫燜,才會嫩。」陳映彤一邊說,一邊幫他把薑切成細絲,她的刀工俐落,薑絲細得像線。「還有,記得加一點點鹽就好,海鮮本身就有鹹味,你加太多就死鹹了。」

許硯言點點頭,照著步驟,把泡好的米與水放進小雪平鍋裡,開火熬煮。米粒在水裡慢慢翻滾,熱氣升起,帶著米香與薑的辛香。他的動作不再像昨天那樣手忙腳亂,雖然還是會因為害怕火候不對而頻頻掀蓋,卻已經敢在陳映彤的注視下,自己調整火焰的大小。当鍋裡的粥開始變得濃稠,米粒開花,呈現出淡淡的乳白色時,他才把處理好的小卷圈與薑絲一起放下去。小卷一碰到滾燙的粥,立刻捲曲起來,顏色從半透明轉為乳白,觸手上的吸盤清晰可見。

提拉米蘇在這時跳到流理台上,低頭嗅了嗅那鍋翻滾的粥,尾巴輕輕晃動。「火關小一點,讓它用餘溫燜一分鐘。還有,你剛剛在市場學到的勇氣,別忘了放進去。粥裡如果只有小卷的鮮,沒有你開口的熱度,那也只是一碗普通的宵夜。」

許硯言關了火,蓋上鍋蓋,讓粥在餘溫裡慢慢熟成。整個鐵皮屋裡瀰漫著海潮與米香混合的溫暖氣味,蓋過了長久以來的霉味。陳映彤靠在流理台邊,看著那鍋冒著熱氣的粥,輕聲說,「許硯言,你今天很不一樣耶。在市場的時候,你後來問廖伯的那句話,聲音超大,我都嚇一跳。」

許硯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自嘲。他看著鍋蓋上凝結的水珠,小聲說,「我……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再不開口,那些小卷就不會到我手上。這碗粥就煮不成了。好像……害怕的時候,開口反而比較輕鬆。」

鍋蓋掀開的瞬間,熱氣一下子湧出來,帶著濃郁的鮮甜。小卷的捲曲、薑絲的金黃、米粒的綻放,全部在乳白色的粥裡浮沉,像是一小片海被溫柔地收進了鍋中。許硯言盛了一碗,遞到提拉米蘇面前。橘白貓優雅地低頭,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口滾燙的粥。

共感味覺在舌尖碰到粥的剎那轟然展開。

許硯言眼前一黑,隨即被一片刺眼的海光覆蓋。他看見無垠的海面,浪濤在晨光裡翻滾,一艘老舊的漁船在浪間起伏,廖船長年輕時的臉龐出現在舵前,眼神堅定卻又帶著敬畏。他聽見船長對著年輕的學徒大吼,聲音被海風撕碎,卻依舊清晰,「對海要有敬畏,不要以為你抓得到它,你是跟它借的!」接著畫面一轉,是凌晨的崁仔頂,廖船長把一籃小卷遞給一個猶豫的年輕媽媽,粗聲說,「這個給你孩子吃,最新鮮的,煮粥最營養。」那個媽媽道謝的笑容,與許硯言今天在市場裡看見的每一個笑容重疊。海的記憶、人的記憶、勇氣的記憶,全部隨著粥的鮮甜一起湧進許硯言的胸口,讓他眼眶發熱。

他回過神來,發現提拉米蘇已經把那口粥舔完,正用爪子抹著嘴,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倒影與那鍋還在冒熱氣的粥。

「米粒開花而不爛,小卷脆嫩而帶海潮的甜,薑絲的辛香恰到好處,沒有搶走海的味道。」提拉米蘇給出評價,聲音裡少了毒舌,多了一份溫柔的厚重,「最重要的是,裡面有你在人群裡大聲開口的溫度。害怕卻還是願意求助的勇氣,比任何調味料都鮮。第二道菜,合格。」

隨著牠的話語,懸浮清單上第二行清晨四點的現流海鮮粥,緩緩亮起海藍色的光,然後化作細小的光點,落在許硯言的手心,溫熱得像剛被海風吹過的掌心。

陳映彤也盛了一小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起來。「哇,許硯言,這個小卷超甜!你下次可以自己去買了啦,我以後要跟你訂粥了。」她笑著說,把碗遞給許硯言,兩人在狹小的流理台前,就這樣分著一鍋凌晨的海。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穿過紗窗,照在那鍋還剩一半的粥上,也照在許硯言那張終於不再逃避、帶著一點點汗光與笑意的臉上。提拉米蘇跳回窗台,曬著太陽,尾巴愜意地拍打著窗框,像是對這碗用勇氣熬成的粥感到滿意。而清單的第三行,在晨光裡悄悄浮現出淡淡的字跡,用愧疚熬煮的焦糖布丁,正等待著下一次關於土地與電話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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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愧疚的焦糖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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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鮮粥的餘溫還留在鐵皮屋裡,沒有散去。

許硯言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斜斜切進那扇總是卡住的鋁窗,紗窗上的灰塵在光柱裡慢慢漂浮。流理台上的小雪平鍋還蓋著鍋蓋,鍋蓋邊緣凝著細細的水珠,昨晚沒有洗的碗裡殘留著一點乳白色的粥底,乾掉的米粒黏在碗緣,像一枚枚小小的月牙。空氣裡還有一點薑絲與海潮混在一起的味道,蓋過了這個頂樓加蓋長年不散的霉味,讓這個冬冷夏熱的鐵皮房間,第一次在白天顯得有點溫暖。

他坐在床緣發呆,指尖還留著昨天處理小卷時被海水浸過的粗糙感。手機螢幕是黑的,沒有新的訊息,也沒有未接來電的紅點,可是他總覺得口袋裡的手機比平常更重。書桌上,那張懸浮的微光清單安靜地亮著,第一行的溏心蛋是溫潤的金色,第二行的海鮮粥是潮濕的海藍色,而第三行,原本黯淡的字跡正在一點一點滲出光來,像有人用糖漿在紙上慢慢寫字。

提拉米蘇蹲在窗台上曬太陽,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脖子上深褐色的皮革蝴蝶結被陽光照得發亮。牠的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窗框,聽見許硯言起身的動靜,才優雅地轉過頭來。

「睡到太陽曬屁股才醒,夜行性人類終於要轉成日行性了嗎?」牠的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毒舌卻比昨天少了一點刺,「那鍋粥的熱度還不錯,勇氣的味道總算有點樣子了。不過別以為這樣就可以躺著等願望掉下來,清單可不會因為你煮了一鍋好粥就放過你。」

許硯言走到書桌前,伸手碰了碰那張清單。微光順著他的指尖盪開,第三行的字跡徹底浮現出來。

用愧疚熬煮的焦糖布丁。

字跡是深焦糖色的,像麥芽糖在火上熬到最苦的那個瞬間,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註記,寫著關鍵食材,陽明山無農藥放牧土雞蛋。當天現撿,帶著霧氣的那種。

「愧疚?」許硯言輕聲念出來,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為什麼是愧疚?布丁不是甜的嗎?」

「甜的東西,往往要用最苦的東西去襯。」提拉米蘇從窗台跳下來,輕盈地落在書桌上,爪子點在那行字上,「焦糖本身就是苦的,糖在鍋裡熬到快要燒起來之前的那個焦苦,才是布丁的靈魂。你以為愧疚只是讓你難受的情緒嗎?不,愧疚是因為你在乎,卻又不敢面對,才在心裡發酵出來的苦味。沒有那個苦味,甜就只是廉價的膩。」

牠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映著許硯言的臉,那張清瘦、眼下還帶著淡青色的臉,此刻有點僵硬。

「這道菜要的蛋,不能是永樂市場那種放牧蛋,也不能是超市盒裝的洗選蛋。」提拉米蘇踱步到門邊,用尾巴掃了掃那扇鐵門,「陽明山竹子湖上面,有一片梯田,有個姓林的老先生在那裡養雞,養了二十幾年,堅持不灑農藥、不餵抗生素,雞就在梯田間跑,吃的都是草籽跟蟲。他的蛋很少,一天撿不到兩盤,還常常因為天氣不好就沒有。但那種蛋的蛋黃顏色最深,氣味最乾淨,因為土地沒有被逼過。」

許硯言愣了一下,「竹子湖?那不是種海芋的地方嗎?我小時候外婆帶我去過一次,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裡有人養雞。」

「台北人只知道去看花、去吃土雞城,卻不知道霧氣後面還有人在守一塊田。」提拉米蘇的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點少見的敬意,「那個老先生很固執,不接受預約,不接受宅配,想買蛋就自己上山去,在霧裡等。很多人嫌他麻煩,嫌他貴,嫌他一天只賣一點點,但他說,土地不能催,催出來的東西沒有味道。你的愧疚也是一樣,催出來的道歉,沒有重量。」

門外傳來機車熄火的聲音,接著是輕快的腳步聲踏上樓梯。陳映彤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帶著笑意。

「許硯言,你在嗎?我剛下班,想說來看看你那鍋傳說中的海鮮粥還有沒有剩。」

許硯言慌忙去開門,鐵門依舊卡了一下,才被他用肩膀頂開。陳映彤站在門口,穿著咖啡店的深綠色圍裙,帆布袋裡露出半截插畫用的素描本,髮尾被風吹得有點亂,臉頰因為爬樓梯而泛紅。她探頭進來,看見桌上那張發光的清單,立刻眼睛一亮。

「第三道菜出來了?」她自然地走進來,把帆布袋放在那張搖晃的小桌上,「我剛剛在樓下聽到你們的對話,竹子湖的土雞蛋對不對?我知道那裡,我之前為了畫梯田去過兩次,有個林伯伯的雞場就在往小油坑的岔路旁,要走一段田埂才會到。他的蛋真的很難買,有時候去,霧大到看不到雞,他就會說今天不賣,因為雞心情不好。」

許硯言有點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我本來想自己去,可是我連公車要搭哪一班都不知道……」

「麻煩什麼,我今天剛好休假。」陳映彤把圍裙脫下來,摺好放進袋子裡,動作俐落,「而且你一個人去,肯定會在霧裡迷路。走吧,現在上去剛好,下午山上容易起霧,起霧後公車很難等。提拉米蘇要一起嗎?」

她當然看不見提拉米蘇,只是對著空氣隨口一問。橘白貓已經跳上她的帆布袋,用爪子勾住袋口,像是宣告自己的座位。

「這次我可不會幫你提袋子。」提拉米蘇對著許硯言說,「要釀愧疚,就得自己走一趟。那種帶著霧氣的蛋,只有願意在濕冷裡等的人才拿得到。」

士林捷運站外的公車站擠滿了要上陽明山的遊客,小八、小九的站牌前排著長長的人龍。許硯言跟在陳映彤身後,手裡緊緊抓著那個帆布袋,袋子裡只有一個空的保冷袋跟幾張零錢。山下的台北還是悶熱的,帶著機車廢氣與午餐油煙的味道,可是公車一轉進仰德大道,窗外的空氣就開始變了。

陽明山的霧是從半山腰開始漫出來的。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層白紗掛在檳榔樹梢,等公車繞過文化大學,霧氣就忽然濃了起來,像牛奶倒入清水,整片山都變得柔軟而模糊。車窗外,梯田一層一層疊上去,田裡的水映著天光,偶爾有白鷺鷥站在田埂上,一動也不動。公車的引擎聲在霧裡顯得特別沉,乘客的交談也自動放輕了,彷彿怕驚擾了山的睡眠。

「等一下要在竹子湖派出所那一站下車,然後往回走一小段,有一條很不起眼的水泥小徑,要從那裡切進去。」陳映彤坐在靠窗的位置,輕聲對許硯言解釋,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畫著路線,「林伯伯的雞場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手寫的木板,寫著今日有蛋或今日無蛋。他如果寫無蛋,就真的不會賣,怎麼拜託都沒有用。」

許硯言點點頭,額頭貼著冰涼的車窗,霧氣在玻璃外流動,讓他想起宜蘭三星鄉的清晨。外婆家的稻田也是這樣,霧濃的時候,整片田都像浮在水上,他小時候最喜歡在霧裡跑,外婆會在田埂上大聲喊他回去吃早餐。那時候的霧是溫暖的,現在的霧卻讓他有點鼻酸,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霧裡聽見家人的聲音了。

下車後,兩人順著陳映彤說的小徑往裡走。水泥路很快就變成泥巴路,路旁是高過人頭的芒草,草葉上沾滿水珠,一碰就濕了褲管。霧氣把聲音都吸走了,只有他們的腳步聲跟遠處雞群偶爾的咕咕聲。走約十分鐘,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的梯田,田裡沒有種海芋,而是養著一群毛色雜亂、卻精神抖擻的土雞,雞群在田間啄食,腳下是濕潤的黑土,土裡看得見蚯蚓翻動的痕跡。田中央有一間用鐵皮與木頭搭起的小屋,屋前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白漆寫著今日有蛋,限一人一盒。

木屋前,一個穿著藍色雨鞋、戴著斗笠的老先生正蹲在地上撿蛋。老先生看起來七十多歲,背有點駝,手卻很穩,動作很慢,每撿起一顆蛋,都要對著光看一下,再輕輕放進稻草鋪著的籃子裡。他的臉被太陽與霧氣曬得黝黑,皺紋很深,像梯田的等高線。

「林伯伯!」陳映彤大聲喊,聲音在霧裡散開,「我們來買蛋!」

老先生抬起頭,看到陳映彤,露出缺牙的笑容,「是畫畫的小姐啊,好久沒來了。還有帶朋友來喔?」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濃濃的山腔。

陳映彤拉著許硯言走過去,「林伯伯,這是許硯言,他想學做焦糖布丁,需要最新鮮的土雞蛋,你的蛋最適合了。」

林伯伯打量著許硯言,目光落在他那雙乾淨卻有點不安的手上,「要做布丁喔?布丁的蛋要新鮮,但也不能是剛生下來馬上就煮的,太新鮮的蛋,蛋白太稠,蒸出來會有氣孔。最好是今天早上撿的,放半天,讓它回溫一下,最剛好。」他說著,從籃子裡挑出六顆大小相近、蛋殼帶著淡淡粉褐色的蛋,蛋殼上還沾著一點稻草屑,「這六顆是今天霧還沒散就撿的,雞在霧裡生的蛋,最安靜。我不灑農藥,也不給雞吃藥,蟲有多少就吃多少,所以有時候蛋很小,有時候沒有。但土地就是這樣,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催它,它就什麼都不給你。」

許硯言雙手接過那袋蛋,蛋透過薄薄的塑膠袋傳來微溫的溫度,像剛從被窩裡拿出來。他忽然有點不敢用力握,怕把那層薄薄的霧氣握散了。

「林伯伯,為什麼你堅持不灑農藥?這樣不是很辛苦嗎?」他小聲問,問完又覺得自己問得很笨。

老先生笑了,笑聲在霧裡有點悶,「辛苦是一定的,隔壁的田灑藥,一季可以收兩次,我一年有時候只能收一次。但你看這片土,」他抓起一把濕潤的黑土,土裡有細細的白色菌絲,「這土是活的,裡面有蟲,有菌,有雞的腳印。你灑藥,蟲死了,菌死了,土就死了。土死了,長出來的東西就沒有味道了。人也是一樣,你對人敷衍,對自己敷衍,做出來的東西就沒有心。做吃的,心沒有,味道就假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許硯言心裡。他抱著那袋蛋,站在霧氣繚繞的梯田間,忽然覺得手中的溫暖有點燙。陳映彤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眼神溫和卻帶著一點探問。提拉米蘇蹲在田埂的石頭上,琥珀色的眼睛透過霧氣看著他,沒有毒舌,只是輕輕晃著尾巴。

回程的公車上,許硯言一直抱著那袋蛋,沒有放進保冷袋。霧氣在車窗外慢慢散去,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蛋殼上,蛋殼的顏色變得更深。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螢幕亮起的微光。他拿出來看,是母親傳來的訊息,顯示在鎖定畫面上。

媽,昨晚打給你沒接,今天有空回個電話嗎?不用講很久,報平安就好。

訊息的時間是兩天前,他一直沒有回。更早之前,還有好幾通未接來電,都來自同一個備註,家。那個家字在螢幕上亮著,讓他的喉嚨像被焦糖黏住一樣發緊。

失業三個月來,他一直不敢接宜蘭家裡的電話。每次電話響,他就假裝沒聽見,或者傳一句很短的訊息,最近還好啦,很忙,過陣子再說。他怕聽見母親的聲音,怕她問起工作,怕她用那種溫和卻帶著擔憂的語氣問他,硯言,你最近好嗎?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洩漏出頂樓加蓋的霉味與存款快見底的恐慌,更怕讓他們失望。外婆過世後,母親就很少煮那鍋滷肉了,可是每次打電話,她還是會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這份關心,讓他的逃避顯得更像一種愧疚,越是不敢面對,就越是在心裡熬成一鍋快燒焦的糖。

回到大同區的頂樓,已經是下午四點。陳映彤幫他把流理台清乾淨,提拉米蘇跳上窗台,監督著他的動作。

「焦糖布丁分兩個部分,焦糖跟布丁體。」陳映彤一邊說,一邊幫他把材料排好,細砂糖、牛奶、鮮奶油,還有那袋帶著霧氣的土雞蛋,「焦糖最難,糖跟水放下去之後不能攪拌,只能輕輕搖晃鍋子,等它變色。很多人失敗就是因為一直去喇,結果糖結塊,或者怕燒焦太早關火,結果焦糖是甜的,沒有苦味。」

許硯言把細砂糖倒進小鍋,加入一點水,開了小火。糖在水裡慢慢融化,透明的糖水在鍋底冒著細小的泡泡。他照著陳映彤說的,不去攪拌,只是偶爾輕輕晃動鍋身。糖水從透明變成淡淡的金黃,再慢慢轉深。他的眼睛緊盯著鍋子,心跳也跟著糖的顏色一起加快。

金黃轉為琥珀,琥珀轉為深褐,眼看就要到焦糖的顏色時,他因為緊張,手抖了一下,鍋子晃得太用力,一點糖漿濺到鍋緣,立刻焦黑了。他慌忙把火關小,可是已經來不及,整鍋糖在幾秒內從深褐變成焦黑,冒出一股刺鼻的苦煙。

「燒焦了。」陳映彤輕聲說,沒有責備,只是把鍋子拿開,「沒關係,倒掉重來。焦糖就是這樣,差五秒就差很多。跟道歉一樣,時機不對,說出來就變成另一種傷害。」

許硯言把燒焦的糖倒掉,鍋底留下一層黑黑的硬塊,怎麼刷都刷不掉。他的手有點抖,第二鍋,他更小心,眼睛幾乎要貼到鍋邊,結果因為太早關火,糖漿還是金黃色就離火,倒進布丁杯裡,顏色淡得像蜂蜜,沒有焦苦的香氣,只有甜。

「這個太甜了,沒有愧疚的味道。」提拉米蘇在窗台上淡淡地說,語氣卻不像平常那樣刻薄,反而有點耐心,「愧疚不是一直甜甜地說沒關係,也不是把自己燒成灰燼。愧疚是要熬到剛好的苦,苦到讓人記得,卻不會讓人吃不下去。你對家人的愧疚,也是這樣吧?一直說最近還好啦,其實是怕苦味跑出來,對不對?」

許硯言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那鍋淡金色的糖漿。手機在桌上又震了一下,還是母親的訊息,這次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宜蘭老家的廚房,流理台上放著一鍋滷肉,旁邊是一碗白飯,筷子擺得整整齊齊,像在等誰回來吃。照片底下只有一句話,滷了一鍋,你小時候愛吃的,今天降溫了,記得加外套。

他的眼眶忽然熱了。那鍋滷肉的顏色,跟他剛剛熬失敗的焦糖很像,都是深深的褐色,帶著油光。他想起小時候,外婆總是在灶前站一下午,滷肉的香氣會從廚房飄到稻田裡,他放學回來,外婆就會盛一碗飯,澆上滷汁,叫他快吃。母親很少下廚,但外婆走後,母親開始學著滷,味道總是不太對,不是太鹹就是太甜,可是她還是會在電話裡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吃飯。

「你還要逃多久?」陳映彤的聲音忽然響起,沒有平常的溫和,帶著一點直率的銳利。她靠在流理台邊,雙手抱胸,看著他,「許硯言,我認識你一個多月了,你每次提到家裡,都是用一句最近還好啦帶過。你以為這樣是體貼,不讓家人擔心,其實是把他們關在門外。你不接電話,他們只會更擔心。你以為你的愧疚是溫柔,其實是偷懶,因為道歉比消失更需要勇氣。」

她的話很直接,像一把小刀,準確地劃開他用自嘲包起來的那層膜。許硯言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像平常那樣用一句哈哈我就是廢來帶過,可是看到陳映彤那雙認真的眼睛,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來。提拉米蘇也看著他,沒有插話,只是尾巴不再晃動。

「布丁的焦糖還有一鍋的機會。」陳映彤放軟了語氣,把那袋土雞蛋推到他面前,「可是有些電話,錯過了,就不是五秒的差別了。你要不要現在,一邊顧著鍋子,一邊把電話打回去?焦糖要人顧,電話也要人顧,剛好一起。就算只說一句對不起,最近都沒接電話,也比一直燒焦好。」

許硯言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那鍋空的小鍋,又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滷肉的照片。鍋子是空的,可以重來,電話那頭的人,卻一直在等。他深呼吸,把手機拿起來,解鎖,指尖在通話鍵上停了很久。提拉米蘇跳到流理台上,輕輕用頭頂了一下他的手腕,像是給他一個無聲的推力。

他按下撥出。

嘟,嘟,嘟。每一聲等待音都像糖在鍋裡冒泡,越來越緊。他把火打開,重新倒進砂糖與水,讓糖在小火上慢慢融化。這一次,他沒有緊盯著鍋子不放,而是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流理台邊,讓自己必須一邊看著糖的顏色,一邊聽著電話的聲音。

糖水從透明變成淡黃,電話那頭終於被接起來。

「喂?硯言?」是母親的聲音,有點驚訝,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輕快,背景是廚房抽油煙機的嗡嗡聲。

「媽……是我。」許硯言的聲音有點啞,他看著鍋裡的糖,糖已經轉成金黃,開始冒出細密的泡泡,香氣從甜慢慢轉苦,「對不起,這陣子都沒接電話……我……我失業了,三個月了,一直不敢跟你們說,怕你們擔心,也怕你們失望……」

鍋裡的糖轉成琥珀色,泡泡變大,顏色開始往深褐靠近。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卻沒有停下來。陳映彤沒有看他,只是幫他把布丁液的材料量好,把那顆土雞蛋在碗邊輕輕敲開。蛋黃的顏色果然很深,像濃縮的夕陽,蛋清清澈而濃稠,帶著一點青草的腥香。她把蛋黃與糖、牛奶混在一起,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這通電話。

「傻孩子,失業就失業,有什麼好道歉的。」母親的聲音頓了一下,抽油煙機的聲音停了,背景變得安靜,「我跟你爸每天都在看新聞,知道台北工作不好找。你不接電話,我跟你爸才真的睡不著。你外婆以前常說,人只要肯吃飯,就還有力氣。你有好好吃飯嗎?」

糖已經轉成深褐色,邊緣開始冒出一點白煙,苦香竄出來,許硯言的手卻很穩,他輕輕晃動鍋子,讓焦糖的顏色均勻,沒有像前兩次那樣慌張。他看著那個顏色,忽然明白提拉米蘇說的剛好的苦是什麼意思。不是把自己燒焦,也不是假裝很甜,是在快要燒焦之前,勇敢地停下來,承認那個苦。

「有……我有在學煮東西。」他小聲說,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流理台上,「今天在學焦糖布丁,用陽明山的土雞蛋,剛剛還燒焦兩次。媽,我很想你們,也很想外婆的滷肉……」

「想就回來啊,隨時都可以回來。」母親的聲音也帶了一點鼻音,卻笑著說,「滷肉一直有煮,雖然沒有你外婆煮的好吃,但你爸說越來越像了。你什麼時候想吃,就回來,我再滷一鍋等你。工作慢慢找,不要急。」

糖的顏色到了最漂亮的深琥珀色,許硯言立刻關火,把焦糖迅速倒進布丁杯底,焦糖在杯底慢慢流平,顏色透亮,苦甜的香氣充滿整個鐵皮屋。他一邊流淚,一邊把陳映彤調好的布丁液過篩,倒進杯中,布丁液與焦糖在杯裡分層,像夕陽沉進海面。陳映彤幫他把布丁杯放進深盤,注入熱水,送進小烤箱。

電話還沒有掛,母親在那頭輕輕說,硯言,布丁做好要記得跟媽媽說一聲,媽媽也想吃。許硯言用力點頭,嗯,我會的,這次不會不說了。

烤箱的溫度讓整個房間變得溫暖,布丁在熱水浴裡輕輕晃動,表面慢慢凝固。提拉米蘇一直蹲在烤箱前,看著那一點焦糖色透過玻璃透出來,眼神專注。

四十分鐘後,布丁出爐。許硯言戴著隔熱手套,把布丁杯一個個拿出來,焦糖在底層化開,布丁體微微顫動,像剛凝固的雲。待布丁放涼後,他把其中一杯倒扣在盤子上,布丁完整地滑出來,焦糖醬從頂端緩緩流下,覆蓋住乳白色的布丁體,苦香與奶香交織在一起。

他把盤子推到提拉米蘇面前。橘白貓優雅地低頭,伸出舌尖,舔了一口流下來的焦糖。

共感味覺在舌尖碰到焦糖的瞬間轟然展開。

許硯言的眼前不再是鐵皮屋,而是一個乾淨的廚房,黃色的燈光下,母親站在瓦斯爐前,背影有點佝僂,手裡拿著鍋鏟,鍋裡的滷肉正滾著。她不時回頭看牆上的時鐘,又看一眼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機。手機螢幕是暗的,沒有來電。她把火關小,用筷子夾起一塊滷肉,吹了吹,放進嘴裡,眉頭輕輕皺起,像是在想味道是不是太鹹。接著,她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轉身把滷肉盛進保鮮盒,放進冰箱。冰箱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在許硯言心裡重重地響了一下。那個等待電話的背影,與他在霧氣梯田裡看見的老農夫的背影重疊,都是守著一個需要時間的東西,不催,不逼,只是等。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臉上全是淚水,陳映彤遞給他一張衛生紙,沒有多說什麼。提拉米蘇舔完了那口布丁,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他的淚光與那盤還在流動的焦糖。

「焦糖的苦度剛好,沒有燒焦,也沒有假甜。」提拉米蘇的聲音很輕,少見地沒有毒舌,「布丁體很綿密,土雞蛋的香氣很乾淨,最重要的是,裡面有你剛剛在電話裡說出來的那句對不起。那個苦味,被好好地熬進去了,沒有敷衍,沒有逃避。第三道菜,合格。」

隨著牠的話語,懸浮清單上第三行用愧疚熬煮的焦糖布丁,緩緩亮起深褐色的光,光芒比前兩道更溫暖,卻也更沉,像一顆被好好保存的琥珀。光點落在許硯言的手心,這一次的熱度帶著一點刺痛,像被焦糖燙到,卻讓人清醒。

陳映彤也挖了一小口布丁,放進嘴裡,苦甜在舌尖化開,她的眼睛有點紅,卻笑著說,「許硯言,這個布丁真的很好吃。苦味很溫柔,不會讓人難過,會讓人想再吃一口。」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鐵皮屋的燈光把三個影子映在牆上。許硯言看著那張清單,第四行的字跡正在霧氣與焦糖的餘香裡,慢慢浮現。用思念慢燉的古早味滷肉。而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母親的訊息停留在那句記得加外套,下方多了一句他剛剛傳出去的話,媽,布丁做好了,下次帶回去給你們吃。

提拉米蘇跳回窗台,舔著爪子,聲音忽然變得很淡,「愧疚釀好了,接下來就是思念了。思念比愧疚更需要時間,要用小火慢慢燉,燉到連最硬的東西都變軟。你準備好了嗎?」

許硯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盤布丁又往陳映彤面前推了推,輕聲說,再吃一點吧,還有很多。而在他的心裡,那通遲來的電話像一塊終於被翻面的焦糖,苦味還在,卻不再是燒焦的黑,而是可以被品嚐、被分享的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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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思念的古早味滷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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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糖的香氣還留在鐵皮屋裡,像一枚沒說完的道歉,溫溫地貼在牆上。

許硯言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透亮,雨後的台北帶著一種被洗過的涼意。流理台邊的烤箱還留著餘溫,昨晚做好的焦糖布丁只剩兩個空杯,杯底殘留的焦糖醬已經凝成薄薄的琥珀色,拿起來對著光看,會映出窗框的影子。那通電話之後,母親回了一句晚安,早點休息,附上一個貼圖,是一隻小熊抱著枕頭。那個貼圖很笨拙,卻讓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提拉米蘇在窗台上打了第三個哈欠。

橘白貓把爪子收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裡顯得特別清澈,脖子上的深褐色蝴蝶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牠看著書桌上那張懸浮的清單,清單第三行的焦糖布丁已經穩穩亮著深褐色的光,像一塊被妥善收藏的糖。第四行的字跡,正從紙面的纖維裡一點一點滲出來,顏色比焦糖更深,更濁,像醬油在陶甕裡放了好幾年的那種黑紅。

「睡醒了?臉上的淚痕乾了沒,人類。」提拉米蘇的聲音比平常輕,少了那種刻意磨尖的嘲弄,「第三道菜的苦味熬得不錯,沒有假甜,也沒有把自己燒成炭。那個味道,算是這棟發霉鐵皮屋裡少數能入口的東西了。不過,你別以為哭完一場就畢業了,清單最煩的地方,就是它總在你以為可以鬆口氣的時候,叫你去碰最不敢碰的抽屜。」

許硯言走到書桌前,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張清單。微光順著他的指腹盪開,第四行的字完整浮現。

用思念慢燉的古早味滷肉。

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註記,字跡像是被蒸氣暈開的墨,不靠食譜,靠味覺記憶還原。關鍵是,三小時的小火,與家裡灶前的那個人一起。

「滷肉?」許硯言的聲音有點啞,像是還含著昨晚的焦糖苦味,「可是滷肉每個人家裡味道都不一樣……我外婆的那鍋,我已經快忘記是什麼味道了。我只記得她都用那個缺了一角的陶鍋,滷肉的顏色很深,油亮油亮的,配白飯可以吃兩碗。但要我還原,我根本不知道她放了什麼。」

「所以才叫思念。」提拉米蘇從窗台跳下來,落在書桌上,尾巴掃過那行字,「思念不是背食譜,思念是把你以為已經淡掉的味道,從舌頭最底層再叫回來。你的外婆在三星鄉的那個灶,用什麼醬油,放幾顆冰糖,切多少蔥,什麼時候放蒜頭,這些細節早就被你跟你母親一起忘在時間裡了。土雞蛋可以上山去等,滷肉不行,滷肉要回家去問,回家去等。」

門外傳來樓梯間鐵門被推開的聲音,伴隨著一股剛出爐的咖啡香。陳映彤探頭進來,手裡提著兩杯外帶的熱美式,帆布袋裡露出半截還沒畫完的插畫本,本子邊緣沾著一點鉛筆灰。她今天穿得很輕便,短髮別在耳後,笑眼彎彎,看到桌上那張清單,立刻把咖啡放在桌上。

「第四道菜出來了?」她湊近看,念出那行字,「用思念慢燉的古早味滷肉……哇,這道好難,這根本不是料理題,是家庭作業吧。」她轉頭看向許硯言,眼神帶著一點探問,「你外婆家在三星鄉對不對?你上次有提到,母親還住在那邊?」

許硯言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布丁杯的邊緣,「外婆走了之後,老宅還在,媽一直住在那裡。我上次打電話,她說有滷一鍋,但我好幾年沒回去了……畢業後就一直待在台北,過年也只回去吃個飯就走,每次都說很忙。」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我怕我回去,她會問我工作的事,我還沒想好怎麼面對。」

陳映彤沒有立刻安慰,她把其中一杯咖啡推給他,自己拉開那張搖晃的椅子坐下,「我爸以前也是這樣,我媽過世後,我爸一個人顧這棟公寓,樓下那間咖啡店還是我硬拉著他一起整理的。他每次想我,都不會直說,只會在煮晚餐的時候多煮一鍋湯,然後傳訊息問我今天要不要回家吃飯。後來我才懂,那鍋湯就是他在說我想你。所以,滷肉這件事,你一個人是燉不完的,一定要跟你媽一起站在灶前,火才會對。」

提拉米蘇蹲在咖啡杯旁邊,嗅了一下咖啡的苦香,淡淡接話,「滷肉要小火慢燉,三小時只是基本,火大了,肉會柴,火小了,味道進不去。思念也是一樣,急著想一次把話說完,只會把肉煮老。你母親在那個灶前站了多少年,你就得在她旁邊站多久。還有,那個手寫食譜,你外婆應該有留,你去翻翻看,沒有食譜的思念,像沒有鹽的湯。」

當天下午,兩人搭上往宜蘭的客運。國道五號穿過雪山隧道,車窗外的光線一明一暗,像翻開相簿時紙頁摩擦的聲音。出了隧道,蘭陽平原在午後的光裡攤開來,遠方的龜山島被薄雲罩著,田裡的水映著天,風吹過,整片稻田像一塊會呼吸的絹布。客運轉進三星鄉的鄉間小路,兩旁是蔥田與三星蔥的綠,空氣裡開始有泥土與稻草混合的味道,潮濕卻乾淨,跟台北頂樓那種悶著的霉味完全不同。

許家老宅是一棟蓋了三十多年的紅磚平房,屋頂蓋著黑瓦,簷下掛著一串已經乾掉的玉米。院子裡那口灶還在,是外婆以前用紅磚自己砌的,灶口被燻得發黑,旁邊堆著劈好的木柴。母親聽見機車的引擎聲,從廚房走出來,身上圍著那條洗到發白的藍色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沒切完的蔥。她的頭髮比去年白了一些,臉上多了幾條細紋,看到許硯言時,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笑容有點緊,卻很溫暖。

「硯言回來了?怎麼沒先說一聲,我好去買點菜。」她的視線落在陳映彤身上,又帶著一點好奇,「這位是……」

「阿姨好,我是陳映彤,許硯言在台北的鄰居,也是朋友。」陳映彤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手上的蔥,語氣落落大方,「聽說硯言外婆的滷肉很有名,我們這次回來,就是想學那一鍋。」

母親的眼睛微微張大,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那鍋滷肉啊……我其實一直滷不好,跟媽的味道差很多。你外婆的食譜我有留著,但她的字很潦草,份量都寫大概,我每次照著煮,都覺得少了什麼。」她轉身往屋裡走,「進來吧,外頭風大,灶還熱著。」

屋內的廚房很小,一扇木窗對著後院的稻田,窗框的漆已經剝落,風吹進來,會帶進稻浪翻動的細碎聲。流理台上放著一個缺角的陶鍋,就是許硯言記憶裡的那個。牆邊的櫃子裡,母親翻出一個鐵盒,鐵盒裡裝著一疊泛黃的紙,紙張被油漬染得半透明,最上面一張用藍色原子筆寫著滷肉,字跡圓潤卻潦草,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這是你外婆寫的,她不識很多字,都用自己看得懂的方式記。」母親把那張紙遞給許硯言,紙面摸起來粗粗的,像被手握過無數次,「她寫醬油一碗半,冰糖一小把,蒜頭拍扁,蔥切段,肉要先煎到金黃。她還寫了一句,火要小,人要顧。這句話我一直不懂,滷肉為什麼要人顧,顧著不就是看火嗎?」

許硯言拿著那張紙,指尖有點抖。紙上的油漬讓字跡有些模糊,但那個笑臉卻很清晰。他想起小時候,外婆總是把他抱在灶邊,讓他看著鍋裡的泡泡慢慢冒出來,外婆會說,滷肉不能急,急了肉會硬,心也會硬。那時候他不懂,只覺得外婆的滷肉特別香,香到可以把整個田間的蟬鳴都壓下去。

提拉米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跳上窗台,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灶上的陶鍋,沒有出聲。牠的尾巴輕輕垂著,像在等待。

母親把五花肉從冰箱拿出來,肉是早上在三星市場買的,帶皮,肥瘦相間,切成厚厚的方塊。她把鍋子放在灶上,倒入一點油,油熱後,肉塊下鍋,滋的一聲,油花濺起來,香氣立刻竄出來。許硯言站在她身邊,按照紙上的步驟,幫忙把冰糖放進去炒,冰糖在油裡融化,變成焦糖色,裹在肉塊上,讓肉的表面呈現出一種誘人的光澤。陳映彤則在一旁幫忙切蔥蒜,蔥白切段,蒜頭用刀背拍扁,動作俐落,卻不搶走母子倆的節奏。

「你小時候最愛吃滷肉的皮,那個皮軟軟QQ的,你都會先把皮挑起來吃。」母親一邊翻動肉塊,一邊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許硯言說,「你外婆走後,我每次滷,都會多放一點冰糖,因為你愛吃甜一點的,但你爸說太甜了。我就一直調,一直調,怎麼調都覺得不像。你在台北,是不是也都隨便吃?我傳訊息給你,你有時候都隔很久才回,我跟你爸就會猜,你是不是又在忙,還是又忘了吃飯。」

她的語氣很淡,沒有責備,只是把長久以來藏在那句最近還好啦背後的擔心,慢慢倒出來。醬油倒進鍋裡,黑紅色的液體與焦糖混合,發出濃郁的鹹香,水加進去,蔥段與蒜頭也放進去,整個廚房立刻被一種溫厚而踏實的味道填滿。母親把火轉到最小,蓋上鍋蓋,只留一個小縫讓蒸氣出來。

「要顧三小時。」母親看著那個小縫冒出的白煙,輕聲說,「你外婆以前就是這樣,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一邊看火,一邊跟我聊天。她會說,火小小的,人才有時間說話。火大了,就只顧著怕燒焦,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許硯言搬了一張小凳子,坐在灶邊,和母親並肩。陳映彤也搬了一張,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拿出素描本,輕輕畫著灶前的兩個人,沒有打擾。時間在小火的噗嚕聲裡慢慢走,鍋蓋下的滷肉輕輕滾著,油脂在醬汁裡融化,肉塊從粉紅慢慢染成深褐色。母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從田裡的收成聊到台北的房租,從外婆的笑聲聊到那通遲來的電話。許硯言第一次沒有用自嘲帶過,而是把失業那三個月的慌張、頂樓的潮濕、還有那份不敢讓家人知道的自卑,一點一點說出來。母親聽著,手裡握著鍋鏟,有時點頭,有時只是靜靜地看著火,眼角有光,卻沒有掉下來。

「其實我跟你爸,從來沒有覺得你一定要賺很多錢。」母親在第二個小時的時候,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們只希望你回來的時候,願意跟我們說你今天吃了什麼,有沒有好好睡覺。你外婆常說,人活著,就是要有人等你回家吃飯。那鍋滷肉,我每次滷,都是想著你哪天回來,就可以馬上盛一碗給你。放涼了熱,熱了又放涼,味道才會越滷越深。」

這句話像一匙鹽,終於讓整鍋味道對了。許硯言的眼眶熱起來,他看著鍋裡的滷汁,滷汁已經變得濃稠,油亮,肉塊在裡面輕輕晃動,筷子一戳,就能戳進去,卻不會散開。陳映彤抬頭,對他笑了一下,眼神裡有鼓勵,也有溫柔。

三小時後,母親關火,讓滷肉在鍋裡再悶十分鐘。開蓋的瞬間,熱氣帶著醬油、冰糖、蔥蒜與豬肉油脂融合的香氣,整個廚房像被擁抱住。許硯言盛了一碗白飯,把一塊帶皮的滷肉與一匙滷汁澆在飯上,滷汁滲進飯粒,油光在燈下閃爍。他把這碗飯端到窗台,放在提拉米蘇面前。

橘白貓低頭,輕輕舔了一口滷汁。共感味覺在舌尖化開的同時,熱氣與香氣一起炸開。

許硯言的眼前,稻田在風裡翻起金色的浪,蟬鳴在午後變得又黏又響。外婆站在田埂上,穿著那件碎花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剛摘的蔥,對著遠方揮手。遠方的田埂上,小小的許硯言背著書包跑回來,腳上沾滿泥巴,嘴裡大喊外婆我回來了。外婆笑起來,皺紋擠在一起,轉身往灶的方向走,嘴裡念著回來就好,滷肉還熱著。那個揮手的動作,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他的身邊,母親也愣住了。她看著那碗滷肉,眼睛裡映出同樣的幻影,稻浪、蟬鳴、還有那個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她的手輕輕覆上許硯言的手背,溫熱而粗糙,像那個陶鍋的邊緣。兩個人的記憶在滷汁的香氣裡重疊,思念不再是各自藏在心裡的遺憾,而是一條被小火慢慢接起來的線。

提拉米蘇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裡有光在晃動,聲音比任何一次都柔軟,「思念的味道,對了。不是食譜對了,是你們願意一起站在火前等。這鍋滷肉,沒有敷衍,沒有催,只有等。願力,滿了。」

懸浮的清單在窗邊亮起,第四行用思念慢燉的古早味滷肉染上深沉的醬色,光芒溫厚,像一盞在灶邊點了很久的燈。許硯言看著那個光,又看著母親與陳映彤,三個人的影子被灶火映在牆上,搖晃卻緊緊靠在一起。

窗外的稻田還在翻動,風把滷肉的香氣一路送到田埂的盡頭,而在香氣的盡頭,清單的第五行正悄悄透出一點微光,像一碗還沒被端起的湯,正等待被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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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只屬於一個人的味噌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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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的稻浪還留在鞋底,回到台北頂樓加蓋時,鐵皮屋的霉味卻先一步鑽進鼻腔,像一盆放涼太久的水,悶著,沒有流動。

許硯言把背包放在那張搖晃的書桌上,鐵盒裡外婆手寫的滷肉食譜還帶著灶間的油光,他沒有馬上收起來,只是讓它攤在桌角,旁邊那張懸浮的清單正安靜地亮著。前四行的光已經穩定下來,溏心蛋是淺金色,海鮮粥是帶點腥鹹的晨藍,焦糖布丁是深琥珀,滷肉則是濃稠的醬紅,四種顏色疊在一起,像是把這幾個月的台北、漁港、山霧和田埂都壓進了一張紙裡。

第五行的字跡這時才慢慢滲出來,沒有立刻變得清晰,反而像被熱湯的蒸氣暈開,筆畫有些顫抖。

提拉米蘇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來,琥珀色的瞳孔映著那行字,聲音比在三星老宅時又恢復了那種帶刺的優雅。

「回來了?看你那副把思念當伴手禮抱回來的表情,我還以為你會直接住在田裡不回來了。」牠跳上書桌,用爪尖輕輕點了一下第五行的霧氣,「別發呆,下一道菜已經在等你了。」

霧氣散開,字浮現出來。

只屬於一個人的味噌湯。

底下沒有材料,沒有步驟,只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誰用筷子尖沾著湯汁寫的。

沒有固定食譜。去煮給這棟公寓裡,那個最安靜、最會把話藏在最近還好啦背後的人。讓她願意把真正的話,喝進去。

許硯言愣住,手指停在半空。「一個人的味噌湯?這是要煮給誰?整棟公寓最安靜的人……是樓下賣菜的阿珠姨嗎?可是她每天都在騎樓擺攤,看起來很忙,不像是很孤單的樣子。」

「忙跟孤單是兩回事,人類。」提拉米蘇舔了一下爪子,語氣淡淡的,「你以為只有把自己關在發霉房間裡才叫孤單?有些人是把孤單擺在檯面上,一邊喊著來買菜喔,一邊把想說的話全部塞回塑膠袋裡。你在這裡住了半年,你有聽過她除了招呼客人之外,跟誰好好說過一句自己的事嗎?」

許硯言想了想,這才發現自己對阿珠姨的印象真的只剩下那幾句。她總是在早上六點就把小貨車開到寧夏路和歸綏街口的騎樓下,擺出整理好的小白菜、空心菜和幾把蔥,穿著一件褪色的碎花圍裙,頭髮盤起來,見到熟客就笑著說最近還好啦,兒子在台中工作很忙啦,菜很新鮮喔要不要帶一把。沒有人會多問,她也不會多說,收攤後就把剩下的菜搬回一樓那間堆滿紙箱的小房間,鐵門拉下來,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陳映彤探頭進來,手裡拿著兩顆剛從樓下買回來的蘋果,帆布袋裡還塞著一本速寫本。她今天沒有去咖啡店,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指尖有淡淡的鉛筆痕。

「你們回來啦,我剛剛在樓下看到阿珠姨,她今天的菜剩很多,好像沒什麼人買。」她把蘋果放在桌上,自然地看向清單,「第五道是味噌湯?這個題目好溫柔喔。只屬於一個人的湯,感覺不是要你煮得多厲害,是要你煮得剛好對到那個人的胃口。」

許硯言把那行小字念給她聽,陳映彤聽完,立刻點頭。

「就是阿珠姨沒錯。」她压低聲音說,「我跟你說,阿珠姨其實一個人住很久了,她先生很早就走了,兒子大學畢業後就去台中做工程師,一年回來不到兩次。我有一次幫她搬菜,她手機響了,是她兒子打來的,她接起來只說了兩句,喔你在忙喔,好啦好啦沒事,然後就掛掉了。掛掉之後她在騎樓站了好久,手一直抓著圍裙,都沒有動。」

提拉米蘇從書桌跳到地板,繞著那張缺角的陶鍋走了一圈,尾巴掃過鍋緣,「味噌湯這種東西,看起來最簡單,最容易被敷衍。可是湯是最誠實的,水多了就淡,火大了就濁,味噌放早了會苦,放晚了又不香。你要為一個不肯說心事的人煮湯,就得先去弄清楚,她的湯裡缺的是什麼味道。是太鹹,還是太淡,還是根本沒有人陪她喝。」

隔天清晨,台北的天還沒全亮,帶著一點梅雨季特有的濕涼。許硯言被陳映彤拉著出門,兩人往永樂市場的方向走。市場的燈已經亮起,塑膠棚下的聲音混雜著機車引擎和叫賣聲。

陳映彤顯然對這裡很熟,她帶著許硯言先去豆腐攤,攤子上的板豆腐還冒著熱氣,用紗布包著,壓在木板下。

「煮味噌湯的豆腐不能用超市那種盒裝嫩豆腐,太水,一下鍋就碎掉。」她拿起一塊板豆腐,輕輕按了一下,「要這種手工板豆腐,有豆香,煮了還會有一點彈性。阿珠姨自己也在賣菜,但她賣的都是葉菜,她的湯我想應該很久沒有好好放過豆腐了。」

老闆娘笑著把豆腐裝袋,又補了一句,「弟弟要煮味噌湯喔,海帶芽記得去隔壁那攤買澎湖的,比較厚,泡開不會爛爛的。」

接著他們去買海帶芽,深綠色的乾貨抓起來輕飄飄的,放在手心有一股淡淡的海潮味。陳映彤又拉著他去買了小魚乾和柴魚片,「湯頭不要用味精,用小魚乾和柴魚慢慢熬,味道才會溫。阿珠姨吃了一輩子重鹹的便當,她的舌頭需要的是這種慢慢熬出來的溫和,不是那種一下就很鹹的味道。」

許硯言抱著那袋豆腐和海帶芽,手心有點出汗。他發現自己還是會害怕開口,害怕問老闆這個好不好、那個怎麼煮,但陳映彤就在旁邊,用一種很自然的節奏幫他把對話接起來,讓他不需要一個人站在攤位前發愣。回到公寓時,阿珠姨已經在騎樓擺好攤,她看到兩人提著豆腐,笑著招呼。

「買豆腐喔?要煮味噌湯喔?」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

許硯言點點頭,有點結巴地說,「阿珠姨,我……我想學煮味噌湯,晚一點可以請你喝一碗嗎?就一碗,不會耽誤你太久。」

阿珠姨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擺擺手,「唉呦你客氣什麼,阿姨什麼湯沒喝過,你煮你煮,阿姨等一下收攤再說啦,最近還好啦。」又是那句最近還好啦,說完她就轉身去招呼客人,留下許硯言站在原地,手裡的豆腐還溫溫的。

回到頂樓,許硯言把豆腐切成小方塊,海帶芽用清水泡開,柴魚片和小魚乾放進鍋裡加水,小火慢慢熬。湯鍋在爐子上發出細細的滾聲,熱氣把鐵皮屋的霉味慢慢往外推。陳映彤坐在小凳子上,幫他看著火,一邊在速寫本上畫著那個小小的湯鍋。

「你知道嗎,我以前也覺得煮湯很麻煩,一個人喝,煮一鍋太多,不煮又覺得少了什麼。」她輕聲說,「後來我發現,一個人的湯,重點不是份量,是願不願意為自己開一次火。阿珠姨的廚房,我上次幫她搬東西時看過,很久沒有開火的痕跡了,瓦斯爐上還蓋著布。」

許硯言沒有回話,他盯著鍋裡的湯頭,柴魚片在水裡舒展開來,小魚乾的香氣一點一點滲出來。他想起母親在三星灶前說的那句,火要小,人要顧。這碗湯沒有食譜,沒有人告訴他要放多少味噌、要煮多久,他只能憑著味覺去試,憑著想讓阿珠姨喝得舒服的心去調。

深夜十一點,頂樓的燈還亮著,鍋裡的湯頭已經熬好,過濾掉柴魚和小魚乾後,湯色清透,帶著淡淡的金黃。許硯言把味噌用小碗舀一點湯化開,再慢慢倒回鍋裡,動作很慢,怕把味噌煮老了。豆腐和海帶芽放進去,輕輕攪動,湯面泛起細小的泡沫。

陳映彤已經先下樓,說要幫他去看看阿珠姨收攤了沒。房間裡只剩下許硯言和蹲在窗台上的提拉米蘇,夜風從鐵皮縫隙灌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就在他拿著湯勺試味道的時候,陽台的陰影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甜得有些發膩。

「好認真喔,不過,真的有必要這麼麻煩嗎?」

許硯言抬頭,看見陽台欄杆上蹲著一隻從未見過的貓。牠的毛色是黝黑帶著煙灰斑紋的玳瑁,體型修長精瘦,雙眼一金一藍,在夜色裡像兩道裂縫。脖子上繫著一條破舊的暗紅色圍巾,爪尖像染了墨,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焦味。

牠的聲音是女性的,甜美而輕快,卻讓人背後有點發涼。

「你就是許硯言吧?我叫艾斯普蕾索,也是願望仲介人喔,不過我跟那位優雅挑剔的提拉米蘇不一樣,我比較講求效率。」玳瑁貓輕盈地跳上流理台,盯著那鍋湯,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為了討好一個賣菜的阿姨,你從早上六點忙到現在,切豆腐、熬湯頭、化味噌……好笨拙喔。明明超商就有現成的味噌湯調理包,加熱水三秒就能完成,味道也未必比你這個差,願力這種東西,消費者又喝不出來是手工還是調理包,只要看起來像一碗湯,不就能交差了嗎?」

許硯言握著湯勺的手緊了一下,「可是……提拉米蘇說,敷衍的料理會讓願望變質。」

「哎呀,那是牠的老派說法了。」艾斯普蕾索舔了一下爪子,笑得更甜,「願力的本質是能量,能量只要有形式就能收割。你以為那些許願成功的人,真的都是靠什麼真誠慢慢熬出來的嗎?才不是,大家都是用最快的捷徑,拿到最甜的果實。你看你,前四道菜花了多少時間?跑漁港、上陽明山、回宜蘭,累得半死,願力才累積一點點。只要你在這碗湯裡加一點點小聰明,用調理包省下熬湯的時間,我可以馬上幫你把這份願力放大兩倍,讓你直接許願,拿到你一直想要的那份正職工作,不用再住在這個發霉的鐵皮屋裡,多好?」

牠湊近鍋邊,低聲說,聲音像在耳邊吹氣,「想想看,你媽媽也不用再擔心你,阿珠姨也不會發現差別,一舉兩得。你這麼善良,難道不想快點變得有能力去幫更多人嗎?笨拙的溫柔,是最沒效率的東西喔。」

許硯言的視線落在那鍋剛熬好的湯上,又落在流理台角落那包陳映彤順手買回來、說是備用卻沒拆開的即食味噌包上。那包調理包的包裝很亮,上面印著熱水沖泡即食的字樣,確實,只要撕開,倒進碗裡,就能省去這兩個小時的等待。

他的心跳快了起來,一種熟悉的自我懷疑又冒出來。自己這麼慢,這麼笨,煮出來的湯真的會比調理包好喝嗎?阿珠姨會不會其實根本不在乎,只是禮貌性地喝一口?

「閉嘴。」

提拉米蘇的聲音忽然從窗台傳來,冷得像冰。橘白貓站了起來,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裡收成細線,脖子上的蝴蝶結隨著牠的低吼輕輕顫動。

「艾斯普蕾索,誰准你踏進這個陽台的。」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等價交換的第一條,就是不准用虛假去換真實。你以為願力是可以用包裝紙包起來的糖果嗎?你那些速成的把戲,收割的是什麼你自己最清楚,是靈魂的裂縫。那碗用調理包裝出來的湯,就算外表再像,喝進去也只會是空的,空的東西釀不出願力,只會釀出反噬。」

艾斯普蕾索也不生氣,只是輕笑一聲,尾巴掃過那包調理包,「哎呀,還是這麼嚴格呢,提拉米蘇。你守著你那套慢熬哲學守了幾十年,結果呢?還不是只能蹲在這種頂樓加蓋裡,等著人類慢慢開竅。現在的台北,大家要的是快,是立刻見效,誰還有耐心等三小時的小火?」牠轉頭看向許硯言,語調又變得溫柔,「我不逼你,你自己選。真正的善良,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點聰明的捷徑,不是嗎?我就在樓下的暗巷等你,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說完,玳瑁貓輕盈地躍下陽台,消失在夜色裡,只留下一絲淡淡的焦味,很快就被味噌湯的香氣蓋過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鍋裡的湯還在小火上輕輕冒泡。提拉米蘇跳到流理台上,用頭輕輕撞了一下許硯言的手腕,語氣依舊毒舌,卻少了平時的戲謔。

「發什麼呆?味噌放下去就不能大滾了,湯會濁掉。」牠盯著那鍋湯,眼神很認真,「人類,你要記住,湯是給人喝的,不是給清單喝的。那個調理包,你敢放進去,我就敢把整鍋倒掉。阿珠姨等的那碗湯,等的不是鹹淡,是有人願意為她開一次火,問一句你最近真的好嗎,而不是讓她回答最近還好啦。」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陳映彤跑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袋,額頭有點汗。「阿珠姨收攤了,她說她今天有點累,不想煮,我跟她說樓上有熱湯,她本來一直說不用不用,後來我說是許硯言特地為她熬的,她才點頭,說那就喝一小碗。」她看到流理台上的湯,眼睛亮起來,「好香喔,你熬好了?」

許硯言點頭,把那包即食調理包默默推到最裡面,重新拿起湯勺,關掉瓦斯。他把湯盛進兩個碗裡,豆腐和海帶芽在湯裡輕輕晃動,熱氣帶著柴魚和味噌混合的溫潤香氣,整個鐵皮屋都變得柔和起來。

「走吧,一起端下去。」陳映彤接過其中一碗,對他笑了一下,「別緊張,阿珠姨只是不習慣被問,你就把湯放下,陪她坐一下就好。」

一樓的小房間門半開著,阿珠姨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個已經冷掉的便當,裡面的菜都乾了。她看到兩人端著熱湯下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站起來,圍裙還沒脫。

「哎呦真的煮了喔,這麼麻煩……」她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讓她的眼睛微微瞇起來。

許硯言把另一碗放在她旁邊的小桌上,輕聲說,「阿珠姨,這碗湯沒有食譜,我是照著市場阿姨教的,用小魚乾和柴魚熬的,味噌也是慢慢化開的。你喝喝看,會不會太鹹?」

阿珠姨沒有立刻回答,她捧著碗,先是小小喝了一口。湯的溫度剛好,不燙口,鹹淡也很溫和,豆腐吸飽了湯汁,海帶芽還帶著一點海的鮮味。她又喝了一口,這一口更大一點,熱氣讓她的眼眶有點紅。

「很久沒有人在家裡煮湯給我喝了。」她忽然說,聲音比平常小很多,「自從我先生走後,兒子又去台中,家裡的瓦斯爐我就很少開了。一個人煮一鍋,喝不完,倒掉又浪費,久了就都買便當,吃冷掉的。晚上回來,房子空空的,有時候想打電話給兒子,又怕打擾他工作,就都說還好啦,沒事啦。」

她捧著碗,手有點抖,湯面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其實我很想他,想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穿暖一點,可是每次拿起電話,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就只敢問他忙不忙。你這碗湯……喝起來好像有人在家裡等我,有人在廚房為我開火的味道。」

許硯言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沒有急著說什麼,只是安靜地陪她捧著碗。陳映彤也在一旁坐下,沒有插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阿珠姨的肩上。

熱湯的香氣在騎樓下散開,夜風吹過,帶著一點市場收攤後的空曠感。阿珠姨又喝了一口湯,這一次,她的眼淚終於掉進湯裡,混著味噌的鹹味,一起被她喝了下去。

而在頂樓的窗台上,提拉米蘇低頭,輕輕舔了一口許硯言特地為牠留下的那小碗湯。共感味覺化開的瞬間,許硯言彷彿看見一個小小的廚房,燈光昏黃,一個年輕時的阿珠姨站在爐前,圍裙還很新,鍋裡的味噌湯正冒著泡,她對著門口喊,兒子,湯好了,快來喝。門口那個小男孩背著書包跑進來,笑得很開心。那個畫面很短,卻很暖,像這碗湯一樣,沒有華麗的配料,只有剛好的溫度。

提拉米蘇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有光在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願力……滿了。這碗湯,沒有捷徑,只有等待。做得好,人類。」

懸浮的清單在頂樓的夜色裡亮起,第五行只屬於一個人的味噌湯染上溫和的米白色光芒,像一盞在深夜為晚歸的人留的燈。而在騎樓的陰影裡,一雙一金一藍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那碗被真心喝下的湯,暗紅色的圍巾在風裡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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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速成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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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加蓋的鐵皮在午後悶出一層黏膩的熱氣,梅雨季的雨剛停,牆角的霉斑卻沒有跟著散去,反而在濕氣蒸騰時顏色更深,像一塊洗不掉的陰影。

許硯言把一樓騎樓那張小板凳收回來之後,整個人癱在那張吱嘎作響的書桌前,昨夜那碗味噌湯的餘溫還留在指尖,可是體內某種被掏空的疲憊卻更重了。從溏心蛋到味噌湯,五道菜像是五次短跑,每一次都以為抵達終點可以休息,清單卻又亮起下一行,逼著他再往前。桌角那張懸浮的紙張此刻不再溫潤,第五行的米白色光芒已經穩定,第六行的字跡卻像被硬物刮出來的,筆畫鋒利,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光澤。

提拉米蘇蹲在窗框上,橘白相間的毛被午後透進來的光切成兩半,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起來,尾巴一下一下敲著鐵窗。牠已經很久沒有用那種戲謔的語氣開口,聲音壓得低,像是知道接下來的題目不好消化。

「別裝睡,人類。」牠用爪尖點了一下第六行,「你以為熬到第五道就能鬆一口氣?我告訴你,從這裡開始,火候要對付的不是食材,是你自己。」

紙面上的霧氣被牠的爪子撥開,字浮了出來,比前五次都更工整,也更冰冷。

第六道,看起來完美卻空洞的法式千層酥。

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註解,字體細得像用糖粉篩出來的。

表層必須無可挑剔,光澤、層次、對稱,皆須達到櫥窗等級。但內裡無需真材實料,只要看起來像完成即可。

許硯言盯著那行字,喉嚨有點發緊。這題目和前面的每一道都相反。以前的題目都在要求他投入更多,更多勇氣,更多愧疚,更多思念,更多為他人開火的溫柔,這一次卻在鼓勵他放空。完美卻空洞,像極了他履歷上那幾年廣告公司文案的樣子,標題漂亮,內文卻沒有一句真心話。

「這是什麼意思?要我做一個空心的甜點?」他抬頭看向提拉米蘇,「那情感要怎麼釀?空洞要怎麼釀?」

提拉米蘇沒有立刻回答,牠跳下窗框,繞著那個已經洗乾淨的陶鍋走了一圈,聲音難得沒有帶刺,只剩下審慎。

「這道菜本來不該這麼早出現。清單的順序是照著心的開口程度排的,前五道是讓你學會打開,這一道是測驗你在疲累的時候會不會重新關上。看起來完美卻空洞,是這個城市最擅長的偽裝。你那些做得四平八穩的提案、那些在面試時背好的自我介紹,不都是這樣嗎?外表無懈可擊,裡面什麼都沒有。」牠停在許硯言腳邊,仰頭看他,「這道菜的陷阱不在難度,在誘惑。當你累到覺得再也熬不下去的時候,會有人告訴你,空的也沒關係,反正別人看不出來。」

話音剛落,頂樓那扇常年關不緊的紗門就被風吹開了一條縫,一股若有似無的焦味混著奶油香飄了進來,甜得發膩。

艾斯普蕾索就站在門外陰影裡,暗紅色圍巾在悶熱的空氣中卻沒有飄動,牠玳瑁色的毛在光線不足的樓梯間顯得更深,一金一藍的眼睛像兩顆被煙燻過的玻璃珠。牠的姿態優雅,語氣卻輕快得像在便利商店門口攬客。

「哎呀,提拉米蘇,你把人家說得這麼可怕做什麼?」牠輕盈地跳上許硯言的書桌,爪子剛好踩在那張清單旁邊,卻沒有碰到字,「許硯言,我們又見面了。上一碗湯你熬得那麼辛苦,結果呢?阿珠姨感動了三分鐘,然後呢?你的房租有少繳嗎?你的履歷有變漂亮嗎?沒有嘛。」

許硯言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這幾天的確是這樣,完成了味噌湯之後,感動留在原地,生活還是回到原地。人力銀行的已讀不回還是已讀不回,帳戶裡的數字還在往下掉,頂樓的熱氣到了晚上還是會把人悶得睡不著。

艾斯普蕾索像是看穿了他的縫隙,聲音更甜了,帶著一種為你著想的體貼。

「所以我這次是來幫你的,正式的,以仲介人的身分。」牠用爪尖勾起書桌角落那張超商傳單,上面印著新上市的法式千層酥,層層酥皮夾著雪白的奶油,照片拍得油光水亮,「你看,這種東西現在根本不需要你從麵粉開始揉,從奶油開始打。樓下全家、七十一都有現成的冷凍酥皮,現成的卡士達粉,只要加水拌一拌,擠花袋擠一下,糖粉篩一下,誰看得出差別?陳映彤那種手作派才會叫你去迪化街買進口奶油、去市場挑放牧雞蛋,那是效率最差的做法。」

牠湊近許硯言的耳朵,低聲說,語氣像朋友間的悄悄話。

「第六道的題目寫得很清楚了,只要看起來完美就好。願力要的是形式,又不是要你剖開給評審看內餡。你用現成的,半小時就能擺出一盤櫥窗等級的千層酥,提拉米蘇那套還要你去體會什麼層次、什麼溫度,根本是老人在堅持手沖咖啡的浪漫,現在誰還等你慢慢來?只要你點頭,我馬上幫你把這份願力收割,讓你提前許願。我知道你最想要什麼,不就是一份穩定的正職,讓你可以在台北活得像個人,而不是頂樓加蓋的老鼠嗎?半小時換一個提早許願的機會,多划算。」

提拉米蘇的背毛瞬間豎了起來,琥珀色的瞳孔縮成一條線,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聲。

「艾斯普蕾索,你又在用那套速成的謊話騙人。」牠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切開悶熱的空氣,「等價交換最忌諱的就是以假亂真。酥皮可以買現成的,但情感不能買現成的。你用調理包、用粉泡出來的卡士達,沒有經過等待、沒有經過失敗,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的就是空的。願力不是看照片按讚數,是要吃進去的。」

艾斯普蕾索輕笑一聲,尾巴掃過那張傳單,語氣依舊甜美,卻多了幾分不耐。

「哎呀,又是這套。你守著你的慢燉哲學,結果你的委託人一個個在台北被房租壓死之前,有幾個真的等到願望實現?許硯言,你自己想想,你前五道菜哪一道不是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你為了一碗粥凌晨三點去漁港,為了一顆布丁在陽明山淋雨,為了一鍋滷肉回宜蘭哭一場。感動是感動了,然後呢?你還不是回到這個發霉的房間裡,繼續投履歷、繼續等已讀?」牠轉向許硯言,眼神溫柔得近乎慈悲,「我不是要你作惡,我是要你聰明一點。這個社會本來就是看外表的,你外表做好了,機會才會來。內餡空不空,誰在乎?」

那天晚上,陳映彤傳來訊息說咖啡店臨時要盤點,沒辦法過來幫忙,叫他自己先休息,不要硬撐。許硯言看著訊息,沒有回。他把手機反蓋在桌上,房間裡只剩下鐵皮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後殘留的熱氣,和那張傳單上千層酥的照片。照片裡的甜點完美得不真實,每一層酥皮都整齊得像用尺量過。

焦慮在這種悶熱裡最容易發酵。他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每一次熬煮,每一次都要面對人群、面對自己的笨拙,還要把心裡最不願意碰的地方翻出來給人看。而這一次,題目竟然主動告訴他,不用翻,只要看起來完美就好。這像是一個被允許的假期,一個可以偷懶的正當理由。

他最後還是出門了。巷口的全家冷氣很強,和頂樓的悶熱形成對比。他站在冷凍櫃前,手伸向那盒印著法國進口字樣的冷凍酥皮,又拿了一盒標榜主廚調製的即食卡士達粉,還有一罐現成的鮮奶油噴罐。結帳時店員禮貌地問他要不要加熱,他搖頭,塑膠袋提在手裡很輕,卻讓他覺得自己輕盈了起來,好像已經完成了什麼。

回到頂樓,他沒有開火,沒有揉麵,沒有等待奶油回溫。他照著包裝背後的說明,把酥皮直接放進小烤箱,設定好時間,把卡士達粉加水用打蛋器快速攪拌,噴罐的奶油擠在碗裡備用。烤箱發出嗡嗡聲,酥皮在裡面膨脹,顏色很快變得金黃,香氣是均勻的、工業化的奶油味,沒有手作時那種時濃時淡的起伏。他把烤好的酥皮切開,夾入拌好的卡士達和噴出來的鮮奶油,再把另一片酥皮蓋上去,篩上糖粉。整個過程不到四十分鐘,一盤看起來確實像是甜點店櫥窗裡的千層酥就完成了。層次分明,表面雪白,糖粉像剛下過的雪。

他把盤子端到提拉米蘇面前,臉上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覺得臉頰僵硬。

「完成了。這樣應該符合題目吧?看起來完美,應該可以了吧?」

提拉米蘇沒有動。橘白貓只是盯著那盤千層酥,鼻子甚至沒有湊近,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往常挑剔的光,只有失望。那種失望比毒舌更讓人難受。

「你聞聞看。」牠的聲音很輕,「你自己聞聞看,這是什麼味道?」

許硯言低頭聞了一下,只有甜,只有香精的甜,沒有熬煮時會有的那種細微的焦香、蛋香、麵粉受熱後轉化的那種帶點苦味的成熟香氣。這甜點像是照片列印出來的,只有視覺,沒有溫度。

「我不吃。」提拉米蘇往後退了一步,尾巴重重拍在桌上,「這種東西,我吃不下去。裡面沒有你的時間,沒有你的害怕,沒有你的猶豫,什麼都沒有。你只是把超商的東西重新組合了一遍,然後告訴自己這叫完成。許硯言,你以為願力是集點嗎?隨便拿個點數就能換?敷衍的料理釀出來的不是願力,是空洞。空洞的願望實現了,只會讓你更空。」

艾斯普蕾索不知何時又出現在窗台上,牠看著那盤被拒絕的甜點,發出惋惜的嘆息。

「好可惜喔,明明這麼漂亮。提拉米蘇就是太固執,才會讓委託人一直卡關。」牠跳到許硯言身邊,用頭輕輕蹭了一下他的小腿,語氣蠱惑,「沒關係,牠不吃,我吃。我現在就幫你收割,你馬上就能許願,你想要的那份工作,我可以讓那封已讀不回的信,明天就變成面試通知。只要你說好。」

許硯言看著那盤千層酥,看著提拉米蘇轉過身不再看他的背影,心裡那種自我否定的聲音又放大了。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笨,才會連這種捷徑都做不好?是不是提拉米蘇根本只是在刁難他?在疲憊和悶熱的雙重夾擊下,他幾乎要點頭。

但提拉米蘇最後留下一句話,沒有回頭。

「你要是敢讓牠吃,你今晚就會知道什麼叫反噬。等價交換不是兒戲,虛假的甜,會發酸。」說完,橘白貓從紗門鑽了出去,消失在悶熱的夜色裡,只留下那盤千層酥在桌上,糖粉在風扇的風裡微微顫動。

那天夜裡,許硯言沒有把千層酥倒掉,也沒有吃,就那樣放在桌上,自己蜷在床墊上睡著了。鐵皮屋的夜很熱,風扇轉出來的風都是溫的。他很快就沉入夢裡,夢境卻異常清晰。

他夢見自己真的許願成功了。艾斯普蕾索的聲音在夢裡變成人力銀行的通知聲,手機亮起,是一封錄用通知,年薪百萬,頭銜是資深文案,辦公室在信義區的高樓裡,落地窗外就是台北一○一。他穿著整燙的襯衫,走進明亮的辦公室,同事們對他微笑,主管拍拍他的肩說做得好。可是當他坐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上是一片空白的文件,怎麼打都打不出字。他站起來想去茶水間倒水,茶水間的千層酥櫥窗裡擺滿了和他桌上那盤一模一樣的甜點,每一個都完美無瑕,卻沒有味道。他拿起一個咬下去,嘴裡只有乾粉的感覺,酥皮碎成渣,卡士達像泡沫一樣消失。他在夢裡不斷地吃,不斷地完成業績,卻越來越餓,越來越空,辦公室的燈光白得刺眼,每個人的臉都模糊起來,只剩下他一個人在空蕩的樓層裡,捧著那盤怎麼吃也吃不飽的甜點。

他驚醒的時候,背後全是汗,頂樓的鐵皮被夜風吹得輕輕震動,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房間裡有一股不對勁的味道,甜味變質了,帶著明顯的酸氣。他猛地坐起來,看到書桌上那盤千層酥。

只過了幾個小時,那盤原本金黃雪白的甜點已經完全變了樣。酥皮軟塌下去,不再酥脆,而是像被水泡過的紙,邊緣滲出油漬。夾層的卡士達和鮮奶油混在一起,顏色變得暗沉,表面浮起一層水光,糖粉早就融化,在燈光下發出黏膩的光澤。最重要的是那股味道,甜味已經發酸,像是牛奶放久了的餿味,混著油耗味,在悶熱的房間裡擴散開來,引來幾隻小蟲在盤子上方打轉。

這不是自然的腐敗。台北的梅雨季再潮濕,也不可能讓一盤點心在三小時內就酸敗成這樣。這酸味像是從內部長出來的,像是謊言被拆穿後露出的本質。

許硯言衝到流理台前,把盤子端起來想倒掉,手卻抖得厲害。酸味直衝鼻腔,讓他想起提拉米蘇說的那句,虛假的甜,會發酸。這就是反噬嗎?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詛咒,而是一種更安靜、更貼近生活的腐爛。敷衍做出來的東西,連存放的資格都沒有,它會用最快的速度告訴你,你沒有付出,就什麼也得不到,甚至連假象都維持不住。

紗門外,艾斯普蕾索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沒有那麼甜,帶著一點被打擾的不悅。

「哎呀,這麼快就酸掉了?看來你的心還是太猶豫了,願力收得不夠完整。」牠的影子在門外拉得很長,「不過沒關係,再做一盤就好,這次我幫你加一點料,保證不會酸……」

而窗台的另一邊,提拉米蘇無聲地回來了,牠沒有靠近那盤發酸的甜點,只是遠遠地看著許硯言,看著他捧著那盤腐敗的千層酥,臉上終於不再是逃避的迷茫,而是被燙到一般的驚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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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空白的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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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的酸味沒有隨著風扇的轉動散去,反而像一層薄膜貼在頂樓加蓋的每一寸鐵皮上。

許硯言蹲在流理台前,手裡捧著那盤已經塌陷的千層酥,糖粉融成的黏液沿著瓷盤邊緣往下滴,金黃的酥皮失去支撐,像被雨水泡爛的紙箱那樣皺在一起。夾層裡用卡士達粉調出來的奶餡浮出一層透明的水光,原本雪白的顏色變得暗黃,散發出牛奶放了一整天後那種鈍鈍的餿酸。幾隻細小的果蠅繞著盤子打轉,嗡鳴聲在悶熱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沒有立刻倒掉。那股酸味像是一面鏡子,照出幾個小時前自己提著超商塑膠袋走回來的時候,心裡那一點點僥倖的輕鬆。那時他以為找到捷徑,以為只要外表像樣就能混過關,現在這盤東西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敷衍是藏不住的,放進去是什麼,時間就會把什麼還回來。

紗門外陰影處,艾斯普蕾索的聲音帶著被打擾後的不耐,卻還是努力維持甜膩的腔調。

「哎呀,這麼快就酸掉了?你看,我就說提拉米蘇太嚴格了,祂那套手作信仰根本不適合台北。」玳瑁貓一金一藍的眼睛在黑暗裡轉動,破舊的暗紅圍巾在沒有風的樓梯間輕輕晃動,「你只是太猶豫了,願力收得不甘不脆,才會讓它壞掉。再做一次就好,這次我幫你穩住,保證不會再酸。你不是最想讓那封履歷有回音嗎?我可以讓它明天早上就變成面試通知,只要你點個頭。」

窗框的另一側,提拉米蘇無聲地回來了。橘白相間的短毛被夜色切得有些黯淡,琥珀色的瞳孔在酸味裡縮得很細,牠沒有靠近那盤腐敗的甜點,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毒舌地訓斥,只是遠遠地看著許硯言,看著他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的關節。

「倒掉。」牠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悶熱的房間安靜下來,「不要讓這種味道過夜。它會黏在你的夢裡。」

許硯言像是才被允許呼吸,將整盤千層酥連同瓷盤一起倒進廚餘桶,酥皮碎屑黏在盤底,怎麼沖都沖不乾淨,水槽裡殘留的油光混著餿味,讓他忍不住乾嘔了一下。做完這個動作,他整個人靠在牆邊,背後是白天曬得發燙、夜裡卻透出涼意的鐵皮,汗水沿著背脊往下滑,分不清是熱還是後怕。

提拉米蘇跳上那張懸浮在書桌角落的清單紙張前。紙面上的第六行原本寫著千層酥的字跡已經黯淡下去,像被水暈開的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沉默。紙張輕輕顫動,第六行的焦黃光點慢慢熄滅,沒有像前五次那樣亮起溫潤的米白,而是直接沉進紙底。接著,第七行的位置開始浮現霧氣,卻久久沒有凝成字。

艾斯普蕾索見狀輕笑一聲,尾巴掃過紙面。

「看吧,祂的規矩已經卡住了。等你慢慢熬,台北的房租可不會等你。許硯言,你已經證明你熬得動前五道了,何必在最後一道跟自己過不去?」

霧氣終於散開,第七行沒有出現任何菜名,沒有食材,沒有做法,只是一片乾淨得近乎刺眼的空白,像一張剛從影印機裡吐出來、還帶著餘溫的白紙。空白的下方,浮出一行極細的手寫字,筆跡不像前六道那樣工整,反而有些顫抖,像是有人用不拿手的左手寫下的。

「煮一道你真正想煮給某人的菜。」

許硯言盯著那行字,腦袋有一瞬間是空的。從第一道溏心蛋開始,每一道的題目都清楚地告訴他要什麼情感,要用什麼食材,要往哪裡去找。前五道雖然辛苦,但至少有方向,像是被牽著手走路。這一次,題目把手放開了,讓他自己決定要往哪裡走,要煮給誰。

「什麼意思?真正想煮給某人?是誰?要煮什麼?」他抬頭看向提拉米蘇,聲音裡的迷惘比凌晨的熱氣更濃,「我原本想的是,如果願力夠了,我就許一個年薪百萬的正職,讓我不用再算著存款過日子,讓我媽不用在電話裡裝作沒事,讓我在同學會上不再低頭。這才是我一開始想要的願望啊,現在要我煮一道想煮給某人的菜,我要煮給誰?」

提拉米蘇沒有立刻回答。橘白貓蹲在紙張前,脖子上的深褐色皮革蝴蝶結在夜色裡顯得有些舊,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沒有直視許硯言,而是微微垂下,盯著那片空白。牠的沉默和以往那種高傲的沉默不同,裡面有一種近似不安的遲疑,尾巴也不再敲擊鐵窗,只是靜靜地垂著。

「題目就是這樣寫的。」過了很久,牠才淡淡地說,語氣裡少了戲謔,多了一點沙啞,「前六道是讓你學會怎麼煮,這一道是問你為什麼煮。你想煮給誰,就代表你心裡真正牽掛誰。你想許什麼願,也藏在那個人的名字裡。」

艾斯普蕾索立刻捕捉到許硯言眼中的動搖,聲音變得更柔,像是貼在耳邊的絨毛。

「哎呀,別聽祂打啞謎了。什麼想煮給誰,不就是在拖時間嗎?」玳瑁貓跳到許硯言的膝頭,爪尖輕輕勾住他起毛球的帽T,「你心裡最想要的不是早就決定了嗎?年薪百萬、擺脫魯蛇標籤,讓那些已讀不回的人回頭來求你。這才是能改變命運的願望啊。你如果在這裡煮一道什麼溫馨排骨湯給阿珠姨或是給陳映彤,能換來什麼?一句謝謝?能幫你繳房租嗎?提拉米蘇的慢燉哲學早過時了,現在台北誰不是用最快的方法拿到結果?你看那些在社群上光鮮亮麗的人,哪一個是慢慢熬出來的?」

隨著牠的話語,房間裡的悶熱忽然加重,牆角的霉斑在視線裡暈染開來,許硯言的眼前閃過一些不屬於現在的畫面。那是艾斯普蕾索擅長的幻覺,半真半假地放大恐懼。他看見自己一年後還在這間冬冷夏熱的頂樓加蓋裡,存款見底,手機裡人力銀行的通知全是感謝您的投遞,母親在宜蘭的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一句沒關係啦,慢慢來,那語氣比責備更讓他難受。他看見陳映彤的咖啡店換了新的房客,頂樓的燈不再為他亮著。他看見自己捧著那鍋不知道要煮給誰的湯,站在空蕩的房間裡,沒有人來喝。

「你如果不趕快許願改變命運,就會一輩子卡在這裡,當一個被同情的可憐人。」艾斯普蕾索的聲音像是從那些幻覺裡長出來的,「空白菜單就是陷阱,讓你猶豫,讓你錯過最後的機會。我有更快的方法,只要你用我教你的方式,隨便煮一道看起來像樣的東西,我就能幫你把願力灌滿,你明天就能許願。」

許硯言抱住頭,額頭抵在冰涼的流理台邊緣,鐵鏽味混著殘留的酸味衝進鼻腔。從失業到現在,他最害怕的就是這個詞,一輩子失敗。他以為自己已經透過前五道菜長出了一點勇氣,敢去漁港開口,敢打電話回家,敢為阿珠姨開火,可是當題目變成空白,當願望要由他自己定義,那份勇氣又開始搖晃。他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確實是年薪百萬的正職,那是他用來證明自己不是廢物的標籤,可是同時,他也想起在宜蘭灶前母親握著湯杓的手,想起阿珠姨捧著味噌湯時泛紅的眼眶,想起陳映彤在清晨市場幫他挑豆腐時指尖沾著的豆渣溫度。那些畫面比任何職稱都更清晰,卻也更讓他困惑。

天快亮的時候,艾斯普蕾索留下一句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叫我,便消失在樓梯間的陰影裡,像一縷沒散乾淨的焦味。提拉米蘇也沒有再說話,牠跳回窗框,把自己縮成一團,背對著房間,橘白的毛在晨光裡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時更淺。那個總是毒舌又優雅的導師,此刻看起來竟有點疲憊,像是這張空白菜單也讓牠想起了什麼不願碰觸的事。

許硯言把自己關回了房間。白天他沒有下樓,沒有回陳映彤的訊息,窗簾拉得緊緊的,霉味和昨夜殘留的餿味混在一起,讓整個頂樓加蓋像一個發酵過度的箱子。他盯著那張空白的紙,紙面乾淨得讓人焦慮,好像在嘲笑他連自己想要什麼都說不清楚。

下午四點多,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陳映彤的聲音,帶著一點喘,還有帆布袋摩擦門板的聲響。

「許硯言!你在裡面嗎?我傳訊息你都不回,咖啡店的妹妹說你整天沒聲音。」她敲門的力道不重,卻很堅持,「我買了涼的仙草蜜,你開門一下啦。」

許硯言沒有動。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張空白的菜單,怎麼解釋自己一方面想許願變成人生勝利組,一方面又覺得那個願望好像已經不再那麼吸引他。

門沒有鎖,陳映彤自己推開了。她穿著咖啡店的圍裙,額頭有細汗,及肩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提著兩杯仙草蜜,指尖果然又沾著一點顏料。她一進門就皺起鼻子。

「怎麼有股酸掉的味道?你又搞什麼黑暗料理了?」她把仙草蜜放在書桌上,視線立刻被那張懸浮的空白清單吸引,「這就是第七道?怎麼是空白的?」

許硯言坐在床墊上,聲音悶悶的。

「提拉米蘇說,煮一道真正想煮給某人的菜。可是我不知道要煮給誰,也不知道該許什麼願。我本來想許年薪百萬,現在又覺得……好像不是那個。」

陳映彤把仙草蜜的吸管插好,遞給他一杯,自己拉過那張吱嘎作響的小板凳坐下。她沒有立刻給答案,只是先環顧了一下這個被他關了一整天的房間,牆角的霉斑、沒洗的鍋子、還有廚餘桶裡的殘渣。

「你又把自己關回發霉的箱子裡了。」她喝了一口仙草蜜,語氣直接,不帶安慰的拐彎抹角,「我跟你說,許硯言,生活是慢慢熬出來的,不是變魔術。你以為許一個年薪百萬的願望,隔天就能變成另外一個人?那跟你昨天用調理包做千層酥有什麼不一樣?外表看起來很厲害,裡面還是空的。」

她指了指那張空白紙。

「空白不是要你交白卷,是要你自己寫。前五道都是別人出題給你,這一道是要你自己出題。你想煮給誰,就代表你心裡最放不下誰。你這幾個月煮了那麼多,其實每一次都是在練習跟人連結,溏心蛋是跟我,海鮮粥是跟廖伯,布丁是跟你媽,滷肉是跟外婆,味噌湯是跟阿珠姨。你早就知道怎麼為別人開火了,現在只是要你誠實一點,承認你最想為誰開火。」

許硯言握著冰涼的仙草蜜杯子,杯壁的水珠滴在手腕上,有一點刺痛。陳映彤的話像一根細針,戳破了他那層用自嘲包起來的迷惘。確實,從什麼都不會到敢為別人煮一鍋湯,這一路他學會的不是廚藝,是把心打開。可是要他選一個人,要他承認自己真正渴望的是被肯定還是被需要,還是單純想讓某個人吃一口熱的,這比任何食譜都難。

他抬頭看向窗框上的提拉米蘇。橘白貓還是縮著,聽到陳映彤的話,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轉身。那份罕見的沉默讓許硯言忽然意識到,這份空白不只是在考他。提拉米蘇從第一天出現就對人類的食物異常執著,對每一道菜的情感成色斤斤計較,祂說過自己是未竟心願的收集者,可是祂自己的心願是什麼?為什麼祂會對家的味道那麼敏感?為什麼在第六道千層酥的時候,牠的失望裡帶著一種近似恐懼的顫抖?

「提拉米蘇,」許硯言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乾澀,「這最後一道,也跟你有關對不對?你一直要我釀造情感,可是你自己呢?你是不是也有想吃的一道菜?」

橘白貓的背部微微一僵,琥珀色的尾巴尖輕輕抖了一下。牠緩緩轉過頭來,眼睛裡沒有往常的戲謔,只有一種被看穿後的、淡淡的悲傷。那悲傷沒有用言語說出來,卻透過窗外透進來的、被鐵皮切割成條狀的夕陽光,映在牠圓潤卻孤單的身影上。牠沒有回答,只是跳下窗框,輕輕落在那張空白清單前,用爪尖碰了一下紙面,紙面泛起一陣極微弱的、像是回憶被觸動時才會有的漣漪。

那漣漪裡,似乎閃過一間老舊的透天厝廚房,一鍋正在滾的湯,和一個來不及說再見的背影,但很快就消失了,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陳映彤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站起身,把頂樓通往天台的鐵門推開。傍晚的風終於吹了進來,帶著萬華那邊飄來的淡淡油煙和遠處捷運的聲響。

「走啦,去天台透透氣。」她拉起許硯言的手臂,手的溫度很實在,「發霉的房間想不出好菜的。去吹吹風,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想煮給誰。想清楚了,再開火也不遲。」

許硯言被她半拉半帶地帶上天台,頂樓的夕陽把整個大同區的屋頂染成橘紅色,水塔和加蓋的鐵皮在光裡拉出長長的影子。風吹過來,總算沖淡了房間裡的酸味。他站在天台邊緣,手裡還握著那杯沒喝完的仙草蜜,身後是陳映彤的陪伴,腳下是那間還亮著空白清單的房間,而腦中不斷迴盪的,是艾斯普蕾索那句一輩子失敗的低語,和提拉米蘇沉默背影裡藏著的、不安的秘密。

空白的菜單在房間裡靜靜懸浮著,像一張等待被填滿的考卷,也像一扇等待被推開的門,而門的另一側,關乎的不只是許硯言的願望,還有那隻橘白貓為何執著於人間煙火一百三十年的、沒有說出口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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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願望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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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風把霉味吹散之後,房間裡的空白並沒有因此被填滿。

許硯言在五點半的鬧鐘響之前就醒了,沒有作夢,頂樓加蓋的鐵皮被清晨的涼意浸得微微發潮,昨天塌掉的千層酥已經被他連同廚餘一起提到樓下子母車倒掉,水槽刷到發白,但手指上似乎還留著那股淡淡的餿酸。他坐在床墊上,看著那張懸浮在書桌前的紙,第七行的空白在晨光裡比夜裡看起來更乾淨,像剛貼上去的牆面,連一點摺痕都沒有。下方那行顫抖的手寫字還在,煮一道你真正想煮給某人的菜,字跡細得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

提拉米蘇蹲在窗框上,整夜沒有離開過。橘白相間的毛被晨光照得有些透明,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脖子上的深褐色皮革蝴蝶結有點歪掉,牠沒有像平常那樣用毒舌叫他起床去買菜,也沒有催促他趕快決定。這種安靜反而讓許硯言更在意,昨天那個一閃而逝的漣漪,廚房、熱湯、來不及轉身的背影,到底是誰的記憶。

樓下傳來鐵捲門拉起的聲音,接著是陳映彤的腳步聲,她沒有敲門就直接上來,手裡抱著一個用橡皮筋綁起來的素描本,帆布袋裡裝著保溫杯和一袋剛出爐的燒餅。

「我整晚在想那張空白,睡不著。」她把素描本攤在許硯言的書桌上,紙張已經有些捲曲,上面貼滿了這幾個月來的便條紙和拍立得,「你說提拉米蘇一直很挑嘴,但牠挑的不是貴,是真。我們來整理一下,祂每次最有反應的是什麼。」

素描本是她這半年來的市集擺攤筆記,裡面夾著她手繪的食譜。第一頁是溏心蛋,她畫了顆對半切開的蛋,蛋黃是流動的橘色,旁邊寫著勇敢是敢開口借醬油。第二頁是崁仔頂的小卷,線條潦草卻捕捉到漁港凌晨的燈光,海鮮粥那頁寫著勇氣不是不害怕。第三頁的焦糖布丁,焦糖的顏色被她用水彩一層層疊上去,旁邊註記愧疚要先說出口才會甜。滷肉那頁是宜蘭灶腳的土灶,第五頁的味噌湯則畫了阿珠姨捧著碗的側臉,旁邊只有一句話,給一個人煮的湯才會暖。

「你看喔。」陳映彤用手指點著每一頁,「每次提拉米蘇吃完,祂的眼睛都會先看向煮給誰的那個人,不是看菜。溏心蛋的時候祂看你,海鮮粥的時候祂看廖伯,滷肉的時候祂看你媽媽,味噌湯的時候祂看阿珠姨。祂好像在透過味道找人。」

許硯言湊過去,聞到素描本上淡淡的炭筆味和咖啡漬,指尖劃過那些字,心裡有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提拉米蘇對人類食物的執著,從來不是美食家的挑剔,祂每次聞到剛起鍋的白飯、剛熬好的高湯,尾巴都會不自覺地輕輕拍一下,那不是對料理的評價,像是對某個回不去的時刻的辨認。

「祂在懷念。」許硯言輕聲說,「不是在評分,是在找家的味道。」

窗框上的提拉米蘇耳朵動了一下,卻沒有回頭,橘白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僵硬。

陳映彤抬頭看他,「那你想煮給誰?空白要填誰的名字?」

許硯言沉默了幾秒,然後看向那個背影,「我想煮給祂。」

這個念頭一出現,空白的紙面竟然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風吹皺。提拉米蘇終於轉過頭來,琥珀色的瞳孔縮得很細,裡面映著許硯言清瘦的臉。

「不要自作聰明,人類。」牠的聲音恢復了一點點毒舌,卻藏不住顫抖,「你以為隨便煮一鍋東西給貓,就能混過等價交換?我活了一百三十年,吃過的情感比你喝過的水還多,你以為你懂什麼叫家的味道?」

語氣很兇,尾巴卻垂得很低,完全沒有平常高高翹起的傲慢。許硯言沒有被嚇退,他想起外婆在三星鄉的老房子,過年時全家擠在透天厝的一樓,外婆總會在除夕前一天就開始熬排骨湯,白蘿蔔是三星特有的,切成厚厚的半月形,和川燙過的豬小排一起放進大陶鍋,丟幾片薑,幾顆紅棗,小火咕嘟咕嘟滾一個下午,整間屋子都是暖的。那是他大學去台北之後就很少再喝到的味道,後來外婆離開,媽媽再也沒有熬過那鍋湯,每年過年只剩下買現成的年菜,湯是超商的加熱包。

「我不知道你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你在找什麼,但我想煮那鍋湯給你。」許硯言說,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穩,「不是因為清單要我煮,是我真的想讓你喝一次熱的,不用再去縫隙裡聞別人家的飯菜香。」

提拉米蘇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陳映彤都忍不住屏住呼吸,最後牠只是哼了一聲,跳下窗框,走到那張空白清單前,用爪尖輕輕碰了一下紙面,紙面泛起細細的光紋。

「隨便你,難喝我一樣會吐掉。」牠語氣還是很硬,卻沒有阻止。

清單的空白處,在許硯言說出那句話後,慢慢浮現淡淡的墨痕,像是被蒸氣暈開的字,一筆一畫寫出,家的排骨湯。沒有註明要放什麼高級食材,沒有要求完美的刀工,只剩下一個最簡單的指令。

陳映彤立刻把素描本翻到空白頁,快速寫下採買清單,「白蘿蔔要三星的,排骨要溫體的,薑要老薑,媽媽說還要放一點乾香菇提味?我們去萬華的傳統市場,現在去還能挑到好貨。」

兩人幾乎是用衝的下樓,頂樓加蓋的鐵門在身後晃動,提拉米蘇沒有跟著,仍舊蹲在清單前,看著那行新浮現的字,眼底有種久違的光在搖晃。

萬華清晨的市場才剛擺開,豬肉攤的燈泡還亮著,阿嬌姨看到許硯言主動打招呼,「今天要煮什麼?又要來考驗阿姨喔?」當許硯言說要熬給很重要的家人喝,阿嬌姨二話不說挑了一塊帶軟骨的小排,用刀背幫他拍鬆,還多送了幾片薑。「煮湯啊,心要靜,火要小,人要顧在旁邊,不能跑掉。」她把肉用報紙包好,塞到他手裡,紙還是溫的。

白蘿蔔是在市場口推著發財車的阿伯那裡買的,蘿蔔還沾著三星田裡的泥土,切開來雪白中帶一點淡淡的綠,聞起來有清甜的土味。陳映彤挑得仔細,敲敲蘿蔔的聲音清脆才放進袋子,兩人又繞去買了乾香菇和紅棗,香菇一泡開,整條巷子都是山林的氣味。

回到頂樓,許硯言把小火爐搬到窗邊,那是他第一次沒有手忙腳亂。排骨用滾水川燙去血水,白蘿蔔厚切,薑片用刀面拍開,所有步驟都是這半年來一道道菜學會的耐心。他把材料一一放進陶鍋,加水沒過食材,先用大火煮滾,再轉成最小的文火,蓋上鍋蓋,留一道小縫讓蒸氣出來。火光在陶鍋底下跳動,噗噗的滾聲很輕,卻讓整個發霉的房間第一次有了家的聲響。

陳映彤坐在小板凳上,幫他看著火,素描本攤在膝頭,她一邊顧鍋一邊畫下陶鍋冒煙的樣子。提拉米蘇跳上流理台,離陶鍋有點距離,卻一直盯著那道縫隙冒出來的白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苗。

湯熬到一個小時的時候,樓梯間的陰影忽然變濃,一股淡淡的焦味滲了進來,原本溫暖的白煙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

「哎呀,好香喔,香到我都餓了。」艾斯普蕾索的聲音從紗門外滑進來,甜得發膩,玳瑁貓修長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陰影裡,破舊的暗紅圍巾比上次看起來更黑,一金一藍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鍋湯,「原來最後一道是要煮給貓啊?許硯言,你還真是學不乖,放著能翻身的願望不許,去討好一隻老貓的鄉愁?這鍋湯能釀出多少願力?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願意用一年壽命換一個加薪機會嗎?你這鍋湯就算熬到天亮,也換不來一張像樣的合約。」

牠慢慢踱進來,爪尖在地板上劃出細細的聲響,視線掃過那鍋小火慢燉的湯,語氣轉為誘惑,「我來幫你吧,只要加一點我帶來的濃縮高湯粉,不用顧火,不用等,十分鐘就能讓這鍋湯看起來一樣濃白,我保證提拉米蘇喝不出來,願力還能翻倍。你不是最怕來不及嗎?台北沒有人等你慢慢熬的。」牠從圍巾裡勾出一個黑色的小鋁箔包,包裝上沒有任何標示,卻散發出一股濃烈到刺鼻的人工香精味。

許硯言的手下意識握緊了鍋蓋的把手,陶鍋的熱度透過布巾傳到掌心,燙得他指尖發麻,卻也讓他清醒。前六道菜的教訓還在舌尖上,千層酥發酸的味道他到現在還記得,那種敷衍被時間放大的噁心感,比失敗更難受。

「不用。」他說,聲音不大,卻很清楚,「這鍋湯不能加別的東西。」

艾斯普蕾索笑了,笑聲裡帶著一點焦躁,「別傻了,你以為提拉米蘇真的想喝你的湯?牠只是想利用你的愧疚和同情心多收一點願力,祂們這種老仲介,最會的就是裝可憐。你看牠那副等家的樣子,演了一百三十年,還沒演膩嗎?」

話音剛落,陶鍋裡的湯忽然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一股龐大的、溫暖到近乎刺眼的情感能量從鍋蓋的縫隙衝出來,不是前五次那種淡淡的米白光點,而是像潮水一樣的乳白色光霧,瞬間充滿整個頂樓加蓋。那是前六道菜累積下來的所有真誠,勇氣、愧疚、思念、被需要的溫柔,全部在這一鍋湯裡匯聚,濃得讓空氣都變得黏稠。

艾斯普蕾索的眼睛瞬間亮起貪婪的光,牠猛地朝那團光霧撲去,「這麼多願力,給你這個笨蛋太浪費了,給我,我能幫你一次許十個願望,讓你馬上離開這個破屋頂!」

陳映彤尖叫一聲,下意識張開手臂擋在爐火前,「你不要過來!這是他顧了一下午的湯!」她嬌小的身影擋在爐子和艾斯普蕾索之間,帆布袋掉在地上,素描本被風吹開,紙張嘩嘩作響。

許硯言沒有退,他把鍋蓋緊緊按住,另一隻手把爐火轉得更小,讓湯保持在最溫柔的滾動。汗水沿著他的額頭滑進眼睛,有點刺痛,他看著艾斯普蕾索在光霧外被溫暖的光彈開,發出不甘的嘶聲,卻還是堅定地守在爐前。

「這鍋湯不是用來換什麼年薪百萬的。」他對著艾斯普蕾索,也對著自己說,「是因為有人一直在等一口熱的,等了很久很久,我不想讓祂再等了。」

就在這個時候,提拉米蘇動了。橘白貓輕輕一躍,跳上爐台,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晃,卻沒有掉下來。牠沒有去搶那團願力,而是低下頭,把鼻尖湊近陶鍋的縫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濃白的蒸氣包裹住牠的臉,下一秒,共感味覺被觸發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許硯言的眼前一花,不再是頂樓加蓋,而是台北一條雨後的街道,機車呼嘯而過的路口,一個穿著洗到發白襯衫的年輕人提著超市的塑膠袋快步走著,袋子裡是一顆白蘿蔔、一包排骨,還有一把青蔥。他的臉和提拉米蘇的眼睛很像,或者說,那就是提拉米蘇還沒成為貓之前的樣子。年輕人在電話裡和家人爭吵,說這次過年一定回去,說台北工作很忙但很快就能加薪,讓家人不用擔心。電話那頭的母親只是說,湯一直溫著,你早點回來。雨變大了,年輕人想快點過馬路,遠處的貨車喇叭聲尖銳地劃開雨幕,塑膠袋飛出去,白蘿蔔滾到路中央,湯再也沒有機會熬成。

強烈的遺憾和思念從那個雨夜湧出來,許硯言感覺到胸口被什麼揪住,燙得發疼,那是提拉米蘇一百三十年來沒有說出口的心願,不是想成為什麼厲害的仲介人,只是想回家把那鍋來不及煮的湯煮完,對電話那頭的人說一句對不起,我回來了。執念讓他沒有離開,變成了在縫隙裡遊蕩的橘白貓,一次次透過別人的灶火,聞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的味道。

白光散去,許硯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滿臉是淚,陳映彤也捂著嘴,眼眶紅紅的。提拉米蘇蹲在陶鍋前,渾身微微顫抖,琥珀色的眼睛終於流下淚來,滴在發燙的爐台上,嗤地一聲蒸發。

「笨蛋人類……誰准你看那個的。」牠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卻沒有毒舌,只有久違的委屈和放鬆,「那鍋湯……我找了好久……」

艾斯普蕾索被那股龐大卻純淨的願力灼得往後退,破舊的圍巾邊緣開始焦黑,「不可能……這種慢熬的東西怎麼會有這麼強的願力……你們這些笨蛋,人類的情感應該要快速收割才有效率……」牠還想伸爪去碰那團光,卻被光霧溫柔卻堅定地推開,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擋住。

許硯言關掉爐火,用厚厚的隔熱手套捧起陶鍋,小心地盛出一碗湯,白蘿蔔已經燉到半透明,排骨的肉輕輕一撥就離骨,湯色是溫潤的乳白,上面浮著一點點金黃的油光,熱氣帶著薑和香菇的香,一路暖到鼻尖。他把碗放到提拉米蘇面前,蹲下來,和貓的眼睛平視。

「喝吧,這是煮給你的,家的排骨湯。」他說,「不用急,慢慢喝,沒人跟你搶。」

提拉米蘇低下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湯面。溫熱的液體碰到舌尖的瞬間,整張空白清單驟然亮起,第七行的字跡從淡淡的墨痕變成滾燙的金色,龐大的願力終於釀成,卻沒有像艾斯普蕾索想的那樣被粗暴地扭曲,而是安靜地、完整地懸在那鍋湯的上方,等待著一個真正值得的願望。

樓下的巷子傳來晚歸鄰居的機車聲,頂樓的風把湯的香氣送得很遠很遠,艾斯普蕾索的身影在這份溫暖裡逐漸變淡,像焦味被蒸氣沖散,只留下一句不甘的低喃後,消失在鐵皮的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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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第八次晚餐

本章登場

排骨湯的蒸氣還沒有散去。

陶鍋裡的乳白色湯頭在小火關掉之後,仍舊安安靜靜地滾著細小的泡泡,一顆顆從鍋底冒上來,在油光底下輕輕破掉。白蘿蔔已經燉到邊緣透明,用筷子一碰就化開,豬小排的軟骨變得酥軟,乾香菇吸飽了湯汁膨脹起來,幾片老薑沉在底下,像是整鍋湯的錨。熱氣從鍋蓋的縫隙一縷一縷地冒出來,把整個頂樓加蓋燻得暖呼呼的,鐵皮屋頂的寒氣被逼退到窗外,牆角那塊常年發黑的霉斑,在蒸氣裡看起來竟然淡了一些。

許硯言蹲在爐火邊,雙手捧著那只剛盛起來的淺口白瓷碗,碗緣燙得他必須隔著一塊洗得發黃的布巾才拿得住。提拉米蘇就站在他面前,橘白相間的毛被蒸氣微微沾濕,幾根鬍鬚上掛著細細的水珠,琥珀色的眼睛還紅著,剛剛那顆來不及蒸發的淚痕在牠的眼角留下一道淺淺的濕印。牠低下頭,粉紅色的舌尖試探性地碰了一下湯面,舌尖捲起一點點湯汁,喉頭輕輕動了一下。

沒有立刻出現光,也沒有爆炸般的共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慢很慢的暈開。像是把一滴墨滴進溫水裡,碗裡的湯面泛起一圈極淡的金色漣漪,接著那道金色沿著碗緣爬上來,順著許硯言的手指,流向書桌前那張懸浮的清單。第七行那幾個字,家的排骨湯,原本只是淡淡的墨痕,此刻被湯的熱氣一蒸,筆畫一筆一筆亮了起來,從紙的纖維深處透出金色的光,整張紙微微顫動,發出像是舊紙張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先前六道菜留下的字跡也跟著回應,勇氣的溏心蛋、現流的海鮮粥、愧疚的焦糖布丁、思念的滷肉、只屬於一個人的味噌湯,每一行的字都亮了起來,七道光在狹小的房間裡連成一條溫暖的河。

龐大的願力就懸在那鍋湯的上方,不是刺眼的白光,也不是艾斯普蕾索渴求的那種可以被掠奪的燃料,而是一團像剛炊好的米飯剛掀開鍋蓋時的那種柔白霧氣,安靜、飽滿、帶著重量。陳映彤站在許硯言身後半步,手還扶著剛剛用來擋住艾斯普蕾索的流理台,指尖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素描本掉在地上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她剛剛畫下的陶鍋冒煙的草圖,炭筆的線條被窗外吹進來的風微微掀動。

「喝到了嗎?」許硯言小聲問,聲音有點啞,像是怕驚擾什麼,「會不會太淡?我鹽只放了一點點,怕蓋掉蘿蔔的甜。」

提拉米蘇沒有立刻回答,牠又舔了一口,這一次舔得更深,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呼嚕聲,尾巴不再是僵硬地垂著,而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在身後掃動。每舔一口,牠琥珀色的瞳孔就縮緊一些,又慢慢放大,像是在辨認什麼極為熟悉又久遠的味道。過了好一會兒,牠才抬起頭來,鬍鬚上還沾著一點油光,聲音比平常低了很多,沒了毒舌的刺,只剩下沙啞的溫柔。

「很燙。」牠說,「燙得跟那年我媽在廚房一直溫著的那鍋一樣,燙得我舌頭都麻了,卻還是想再喝一口。」

陳映彤聽見這句話,眼眶又紅了起來,她蹲下來,輕輕把手放在許硯言的肩上,沒有說話,只是陪著他一起看著那隻貓。那團乳白色的願力在空氣裡緩慢地流轉,像是等待被舀起的湯汁,卻沒有主動湧向任何人。提拉米蘇舔完碗裡的半碗湯,跳上書桌,用爪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張發光的清單。清單的光沒有彈開牠,反而順著牠的爪子流回那團霧氣裡,然後,霧氣慢慢地飄向許硯言的面前。

「按照約定,七道菜釀成的願力,足夠扭曲一次現實的因果。」提拉米蘇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這一次沒有透過共感的幻影,而是直接用那個帶著一點貴族腔調的語氣說出來,「我可以讓它變成你最初想要的那個願望,你不是一直想著履歷被已讀,想要一份年薪百萬、能讓你搬離這個漏風頂樓的工作嗎?我可以讓那封你半年前寄出去卻石沉大海的信,被某個人重新看見。我可以讓你媽媽接到一通電話,說你在台北過得很好,不用擔心。我可以讓你的名字出現在某個出版社的選題會議上。這些,我現在都做得到。」

牠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窗外,雨後的台北天空被洗得很乾淨,遠處萬華的舊樓與大同區的鐵皮屋頂連成一片,夕陽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頂樓的水塔照成金色。

「但我不會幫你許。」提拉米蘇說,「最後這一次,願望要由你自己說。等價交換的最後一步,從來不是仲介人幫人類做決定,而是人類自己決定要拿這份重量去換什麼。我已經等了一百三十年,等一鍋來不及喝的湯,你也等了二十八年,等一個肯定自己的理由。現在,湯在這裡,願力也在這裡,你想怎麼用?」

許硯言握著碗的手慢慢收緊,布巾被他捏得皺起來。他腦中閃過很多畫面,半年前他坐在這張書桌前,對著人力銀行的已讀不回發呆,房東太太在樓下催繳房租時那個客氣卻疏離的微笑,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後說的沒關係你慢慢來,還有那些他寫了又刪掉的文案草稿,那些他覺得自己一事無成的夜晚。如果在三個月前,有人告訴他可以許一個願望讓他直接變成人生勝利組,他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可是現在,七次晚餐的味道還留在他的舌根上,溏心蛋的醬油鹹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氣向人開口的味道,海鮮粥的米湯裡有崁仔頂凌晨的腥鹹與廖伯粗糙手掌的溫度,焦糖布丁的苦甜是他對母親說出對不起時的喉頭哽咽,滷肉的醬香是宜蘭灶腳三小時小火慢燉的等待,味噌湯的柴魚香是阿珠姨那句不敢說出口的想念,每一道菜都不是憑空變出來的,都是一步一步走去、一次一次開口、一次一次守在爐火前才釀出來的。

他忽然明白,艾斯普蕾索說的捷徑之所以那麼誘人,是因為它讓人以為可以跳過那些笨拙的等待,可是跳過之後,留下的只有空洞的千層酥,一戳就碎,一放就酸。

「我不想許那個了。」許硯言輕聲說,聲音在蒸氣裡有點顫抖,卻很清晰,「我原本想許一個讓我不用再努力就能被看見的願望,想要一夕之間就證明自己不是魯蛇。可是我現在覺得,就算願力真的讓我明天就收到錄取通知,如果我還是躲在這個房間裡不敢開門,不敢跟人說話,那個通知也沒有意義。」

他把碗放下來,碗底在桌面上輕輕敲出一個穩定的聲音,然後抬頭看著提拉米蘇,也看著身旁的陳映彤。

「我想把這個願望分成兩半,一半給你,一半給我自己。提拉米蘇,我希望你不用再當仲介人了,不用再在縫隙裡聞別人家的飯菜香,不用再守著那個來不及過的馬路。你喝了這碗湯,就自由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再等了。另一半,我希望我自己有勇氣繼續走下去,不是變得很厲害的那種勇氣,是明天早上還願意起床去市場,願意把寫好的東西拿給別人看,願意繼續煮第八次、第九次晚餐的那種勇氣。不要大富大貴,只要這個就好。」

陳映彤聽完,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帶著鼻音說,「你這個願望也太不划算了吧,七道菜換這麼小的東西,仲介人會不會覺得被你虧待啊?」

提拉米蘇盯著許硯言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轉,卻沒有再掉下來。牠忽然伸出爪子,輕輕拍了一下許硯言的膝蓋,力道很輕,像是蓋章。

「笨蛋人類,這才是等價交換。」牠的語氣終於恢復了一點點傲嬌,卻藏不住笑意,「用一鍋好湯,換一個自由,很划算。至於你的那一半勇氣,根本不需要我來給,你早就有了,只是你自己沒發現。」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團乳白色的願力像是聽懂了,輕輕晃動起來,沒有變成一道閃電或一陣狂風,只是像有人打開了窗,讓晚風吹了進來。風很柔,帶著排骨湯的香氣,繞著房間轉了一圈,拂過那張發光的清單,清單上的七行字在風裡慢慢淡去,像是被溫水化開的墨,紙張本身也變得輕薄透明,最後化作一點點金色的光點,融進那鍋湯的蒸氣裡,再也看不見。沒有地動山搖,沒有彩券號碼從天而降,只有窗外的夕陽又往下沉了一點,樓下傳來鄰居收衣服的竹竿碰撞聲,一切如常,卻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提拉米蘇跳下書桌,走到窗框邊,月光已經悄悄爬了上來,照在牠橘白的毛上,像是披了一層薄薄的霜。牠回頭看了一眼那鍋還溫著的湯,又看了一眼許硯言和陳映彤,深褐色的皮革蝴蝶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

「湯很好喝,謝謝招待。」牠優雅地坐下來,尾巴圈住腳尖,語氣難得正經,「一百三十年來,我喝過很多人煮的東西,有為了錢煮的,有為了恨煮的,有為了虛榮煮的,只有你這鍋是為了讓一隻貓回家而煮的。這份願力很乾淨,足夠讓我不用再被執念綁在這條巷子裡了。」

陳映彤忍不住問,「那你要去哪裡?」

提拉米蘇抬頭看向屋頂外的夜空,台北的光害讓星星很淡,卻還是有幾顆亮著,「去該去的地方吧,也許是那個雨夜的另一頭,也許只是下一條巷子的屋頂。仲介人本來就是從人的縫隙裡來的,回到縫隙裡去,也不算消失。只是以後,你們煮湯的時候,可能不會再有一隻挑剔的橘貓突然跳出來說難喝了。」

許硯言想說什麼,喉嚨卻有點緊,他走過去,想摸摸牠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怕太唐突。提拉米蘇卻主動把頭往前湊了一下,讓他的指尖碰到了牠額頭柔軟的毛,很暖,帶著湯的香氣。

「別擺出那種要哭的表情,人類。」提拉米蘇哼了一聲,聲音卻很輕,「記住,第八次晚餐要自己煮,不要再想著用願力換什麼。人生本來就是自己釀的,火要小,人要顧在旁邊,不能跑掉。這是你自己說的,阿嬌姨教你的。」

月光在這個時候剛好完整地照進窗框,提拉米蘇站起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玻璃珠,牠輕輕一躍,跳上屋頂的鐵皮邊緣,鐵皮被牠的重量壓得輕輕響了一下。牠沒有回頭,只是尾巴在空中劃出一個優雅的弧線,然後身影慢慢變得透明,像是蒸氣融進夜色裡,風一吹,就散了,只剩下那個深褐色的蝴蝶結在原地閃了一下,也跟著消失。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陶鍋還在發出細微的噗噗聲。陳映彤走過去把窗戶關小一點,怕湯涼得太快,轉頭對許硯言說,「欸,你有沒有覺得,剛剛那個風吹過去之後,房間好像沒那麼霉了?」

許硯言點點頭,他也感覺到了,不是魔法那種瞬間變乾淨,而是心裡那塊一直發潮的地方,像是被小火慢慢烘過,總算有點乾爽。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一下,是母親傳來的訊息,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句,湯的照片媽媽看到了,很香,改天回來再煮給媽媽喝好嗎?後面加了一個微笑的貼圖。另一則訊息是房東太太,陳映彤的媽媽傳來的,語氣很客氣,硯言啊,映彤說你想幫忙做社區小誌,記錄市場的人情故事,下週要不要先來家裡吃個飯,我們聊聊?

陳映彤湊過來看見訊息,立刻精神一振,從地上的帆布袋裡掏出那本素描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快速寫下幾個字,社區小誌創刊號,然後抬頭看著許硯言,眼睛彎彎地笑,「房東太太都開口了,你沒有理由再躲在頂樓發霉了吧。還有,下週六我們在華山有個小市集,我缺一個幫我顧攤順便寫卡片的人,時薪不高,但可以分你燒餅吃,要不要來?」

許硯言看著她指尖的顏料漬,還有素描本上那些帶著溫度的字,忽然覺得那個被他推遲了很久的未來,好像沒有那麼可怕了。他把陶鍋的蓋子掀開一點,讓香氣再散出來一些,輕聲說,「好啊,不過先說好,我寫卡片很慢,你不能嫌我。」

隔天清晨,天還沒有全亮,頂樓加蓋的鐵皮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許硯言比鬧鐘早半個小時醒來,沒有貓叫他起床,卻還是自動地爬起來,把昨天剩下的白蘿蔔切成丁,拿出前幾天在市場買的雞蛋和青蔥,還有陳映彤硬塞給他的一小包柴魚片。爐火點起來,小小的平底鍋導熱很快,油放下去滋地一聲,蔥花爆香的味道立刻竄滿整個房間。

他沒有看食譜,也沒有想著要釀什麼願力,只是想著待會兒陳映彤會帶著房東太太上來,還有隔壁那個總是說還好啦的中年業務員鄰居,昨天在樓梯間遇到時,對方難得主動說了一句,好久沒聞到這麼香的湯了。他想讓大家一起吃一頓熱的。

六點半,陳映彤果然準時出現,手裡提著一袋剛出爐的燒餅,身後跟著房東太太和提著水果的阿珠姨,連樓下的業務員先生也抱著一箱啤酒,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門口。桌子是許硯言用兩張矮凳拼起來的,上面擺著剛煎好的蘿蔔絲蛋捲、熱騰騰的排骨湯,還有一鍋用柴魚湯頭煮的白飯,沒有擺盤的講究,也沒有完美的刀工,蘿蔔切得有大有小,蛋捲煎得有點焦邊,卻是實實在在的熱氣與香氣。

沒有貓再跳出來說這道菜不及格,也沒有清單在空中發光,大家圍坐在有點擁擠的房間裡,筷子碰撞的聲音、笑聲、還有阿珠姨說這個湯跟我年輕時煮的一樣好喝的聲音,混在一起。許硯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眼前的煙火氣,忽然覺得,這就是第八次晚餐。沒有魔法,卻比任何一次願力都更飽滿,因為這一次,他不需要再許願,也能把生活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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