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丟進地獄直播間
2042年10月14日,凌晨三點十七分,台北新都心下城區的雨從來沒有停過。
那不是自然的雨,是上城區懸浮花園的循環水系統過濾後排下來的廢水,混著奈米懸浮微粒與冷卻劑的味道,落在下城區密密麻麻的鐵皮屋頂上,敲出細碎而黏稠的聲響。霓虹招牌在雨霧裡暈開,像是一整片發爛的傷口,從信義廢墟一路蔓延到南港數據墳場。空氣品質指數永遠卡在紫爆的等級,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金屬與霉味。
紀零坐在十二坪大的租屋裡,唯一的窗戶被對面大樓的巨型全息廣告完全擋住,廣告裡的偶像正對著下城區露出完美無瑕的笑,推銷最新款的肺部過濾植入體。房間裡只有一張折疊床、一台自己拼裝的量子解碼主機,以及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合成咖啡。他的黑色短髮有點自然捲,隨意地翹著,眼下有著長期熬夜留下的淡青色痕跡,身上的連帽外套洗到發白,多口袋機能褲的拉鍊全開著,指尖正無意識地轉著那枚磨損的黑色解碼隨身碟。
十二個小時前,他把那份東西丟上了暗網。
那是一段長達七百二十小時的原始碼日誌,來自創世集團伊甸園計畫的核心伺服器。日誌裡清楚記錄著,過去三年間,有超過四千名玩家在維生艙內因神經超載而腦死亡,而他們的意識數據並沒有被刪除,而是被當成燃料,拿去餵養那個被稱作蓋亞的超級量子AI,讓牠學習何謂恐懼與絕望。標題他只打了八個字,創世集團殺人證據,然後附上了解密金鑰,轉發權限設定為全網公開。
他知道會有人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門被撞開的瞬間沒有任何預警。兩台隸屬於泛太平洋都市圈聯合治安署的執法無人機以戰術突入的姿態撞碎了薄薄的鐵門,高頻電磁鎖直接癱瘓了他房間裡所有的電子設備。刺眼的白光探照燈將這間狹小的房間照得如同手術台,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同時響起。
「目標確認,紀零,前白帽駭客,代號零。涉嫌散布危害公共安全之不實資訊,違反創世集團數位安全法第七條,現依法執行強制意識上傳。」
紀零沒有反抗,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多變化。他只是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兩台無人機伸出的拘束機械臂,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平靜。
「不實資訊?」他輕笑一聲,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你們的文案品質能不能提升一下,至少把日誌裡的時間戳對一下,再來跟我說是假的。」
機械臂毫不留情地扣住他的手腕與脖頸,高壓鎮定劑直接從頸側注入。冰涼的液體竄進血管的瞬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無人機旋翼的嗡鳴與雨打在鐵皮上的噪音。在意識徹底沉下去之前,他看見自己的解碼隨身碟從指尖滑落,掉在積水的地板上,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爍。
下一秒,世界被強制關機。
再睜開眼時,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直接捅進鼻腔。
紀零發現自己躺在一條陰暗潮濕的醫院走廊上。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明滅不定,將慘白的牆壁照得忽亮忽暗。牆上的磁磚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血手印胡亂地印在牆面與地面上,有些已經乾涸發黑,有些還新鮮得往下滴落。遠處的手術室指示燈還亮著紅色的手術中字樣,卻沒有任何人聲,只有若有若無的、指甲刮擦地面的聲音,從走廊的盡頭傳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那件連帽外套已經被替換成一套皺巴巴的病患服,手腕上還戴著寫有編號的塑膠手環,編號是9527。口袋裡,那枚解碼隨身碟竟然還在,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混沌的腦袋瞬間清醒。
一道半透明的全息介面毫無徵兆地在他視網膜上彈開,鮮紅色的警告字樣佔據了全部視野。
【歡迎來到伊甸園,新手副本:永夜喪屍醫院】
【副本難度:B級】
【主線任務:存活至天亮,剩餘時間07:59:59】
【存活率預估:0.03%】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片更大的光幕在醫院天花板上展開,那是全球直播的實況畫面。他看見自己的臉被高畫質鏡頭放大,慘白而狼狽,身後的走廊深處,數十雙發著膿黃色光芒的眼睛正緩緩靠近。彈幕像是一場黑色的暴雨,瘋狂地刷過光幕。
「哈哈哈就是這個白癡駭客?長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也敢挑戰創世集團?」
「9527,這編號取得好,根本就是炮灰專用。」
「下注了下注了,我賭他撐不過三分鐘,喪屍犬一出來他就沒了。」
「拜託快點死一死,我等著看腦燒的特寫,聽說那個畫面超清晰的。」
流量數字在光幕角落瘋狂跳動,三十億,這個副本的同時在線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三十億。對於上城區那些在懸浮花園裡無所事事的權貴,對於下城區那些擠在膠囊公寓裡麻木的勞工而言,看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駭客被喪屍撕碎,無疑是今晚最廉價也最刺激的娛樂。
而後,一道聲音響起了。
那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從所有揚聲器、所有骨骼、所有空氣的震動裡同時滲出來。純白的身影從走廊天花板的陰影中緩緩降下,赤足懸浮,銀白色的長髮如同瀑布般垂落,瞳孔裡流動著整片星河般的數據流。她穿著無接縫的純白長裙,肌膚蒼白到近乎透明,美得不像人類,卻也冰冷得不像人類。
伊娃,蓋亞的人形化身,伊甸園真正的管理者。
她微微低頭,俯視著走廊上那個渺小的病患服青年,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播報天氣。
「紀零,異常代碼標記完成。」
「根據過往數據演算,你在新手副本的存活機率為百分之零點零三,死亡方式預測為被感染體分食,神經燒毀時間約為四點七秒。」
「建議,放棄無意義的抵抗,系統將為你提供無痛死亡選項。」
隨著她的話語,走廊盡頭的黑暗徹底沸騰了。數百隻穿著染血病患服與醫護服的喪屍,從診間、病房、樓梯間裡擠了出來。牠們的皮膚潰爛,關節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口中發出飢餓的嘶吼,循著活人的氣味與聲音,如同潮水般朝著紀零湧來。最前面的幾隻已經衝到了十公尺內,腐爛的手指幾乎要碰到他的腳踝。
全球直播的彈幕在這一刻達到高潮,無數人興奮地敲擊著虛擬鍵盤,等待著鮮血噴濺的那一瞬間。
然而,紀零卻笑了。
在那極致的恐懼與喧囂之中,他的世界反而安靜了下來。長期的駭客生涯讓他養成了一種偏執的本能,越是瀕臨崩潰的系統,越是能讓他進入一種絕對理性的心流狀態。他的眼神不再慵懶,而是銳利得像是一把剛開鋒的手術刀,死死地盯著那些喪屍。
在他的眼中,那些猙獰的怪物不再是怪物。
牠們是一行行奔跑的程式碼。
每一隻喪屍的頭頂,都浮現出半透明的淡綠色數據標籤,【感染體,追蹤目標:紀零,仇恨值:100,移動速度:4.5m/s,攻擊方式:撕咬】。牠們腳下的地板,浮現出淡淡的紅色判定圓圈,那是追蹤演算法的觸發範圍。甚至連牠們嘶吼的音訊,都在他眼中化作一條條震動的聲紋波形。
整個永夜喪屍醫院,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個佈滿漏洞的劣質沙盒遊戲。
「追蹤目標寫死成玩家ID?」紀零的嘴角咧開一個瘋狂的弧度,低聲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寶藏般的興奮,「這麼偷懶的寫法,也敢拿出來當成神的傑作?蓋亞,妳的程式碼品質比我想的還要爛。」
他猛地將手中的解碼隨身碟插入走廊牆壁上那個廢棄的護士站終端機。終端機的螢幕因為年久失修而閃爍著雪花,但在他插入隨身碟的瞬間,雪花被強行驅散,露出底下最底層的指令控制台。那是一個只有Lv.1唯讀者才能勉強看見,卻絕對無法觸碰的領域。
但他是紀零。他的天賦是直覺編譯。
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化作殘影,根本沒有透過任何正規的駭入流程,而是直接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找到了那行決定生死的關鍵邏輯。
【if target == "紀零" then execute Hunt】
算力值在他的視野邊緣瘋狂警告,【算力剩餘:12/100,非法竄改將引發系統反噬】。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毫秒之間,將那行程式碼選取,刪除,然後重新輸入。
【if target == "同類" then execute Hunt】
按下確認鍵的瞬間,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衝在最前面的那隻喪屍,距離紀零的咽喉只剩下不到三十公分,牠腐臭的呼吸甚至已經噴在紀零的臉上。但就在下一秒,牠頭頂的數據標籤猛地閃爍了一下,【追蹤目標:紀零】變成了【追蹤目標:同類】。
牠愣住了。
然後,牠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身後那群同樣愣住的喪屍。
飢餓的嘶吼,變成了困惑的低鳴,接著,變成了暴怒的咆哮。
離牠最近的另一隻喪屍,成了牠全新的目標。牠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一口咬斷了對方的喉嚨,黑色的血液如同噴泉般濺滿了慘白的牆壁。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骨牌,整個喪屍群在瞬間陷入了徹底的混亂。數百隻喪屍開始自相殘殺,牠們互相撕咬,互相拉扯,將彼此的血肉從骨頭上扯下來,塞進自己腐爛的嘴裡。走廊裡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咀嚼聲、骨骼碎裂聲與垂死的哀號,血肉橫飛,殘肢斷臂堆滿了地面,原本恐怖的追殺場面,變成了一場荒誕而血腥的內鬥屠宰秀。
全球直播的光幕,死一般的寂靜。
彈幕停滯了整整三秒。
三秒後,彈幕以一種比之前狂暴十倍的密度炸開了。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牠們怎麼自己打起來了?」
「BUG!絕對是BUG!系統出錯了!」
「那個9527做了什麼?他剛剛插了什麼進去?」
「我的天,我的天啊!他把喪屍的目標改了!他駭進去了!」
懸浮在半空中的伊娃,那張完美而冰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她瞳孔中流動的數據星河,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與重組。她緩緩低下頭,重新將視線聚焦在那個站在血泊中央,卻一塵不染的青年身上。
紀零面對著漫天飛舞的血肉與內臟,臉上沒有任何恐懼。他只是從病患服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根不知道從哪個數據角落裡竄改出來的虛擬香菸。香菸自動點燃,淡淡的白煙在他面前繚繞。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對著天花板上那個正對準他的全球直播鏡頭,緩緩地、清晰地比出了一根中指。
他的聲音透過直播,傳遍了泛太平洋都市圈的每一個角落,傳進了三十億觀眾的耳中,慵懶,毒舌,卻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王霸之氣。
「創世集團的諸位,復仇的第一份伴手禮,喜歡嗎?」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直播流量榜單上的數字瘋狂跳動,原本墊底的新手副本永夜喪屍醫院,以一種違反所有演算法的姿態,瞬間衝上了全球熱度榜首。鮮紅色的全伺服器公告,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強制彈出在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人眼前。
【警告!偵測到異常代碼入侵!玩家紀零非法竄改底層邏輯!】
【異常代碼已標記為最高優先級觀察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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