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遊牧者的引擎
西元二一四七年,灰燼平原正午的太陽像一枚燒穿大氣的鉚釘,死死釘在無雲的天頂。骨骸公路在視線盡頭融化,扭曲的熱浪讓柏油與鹽鹼混合的路面看起來像一條正在呼吸的灰色巨蛇。風從鹽白死海的方向捲來,帶著細微的晶鹽與輻射塵,刮過公路兩側倒塌的號誌桿與鏽蝕的汽車墳場,發出低沉的嗚咽。
在這條沒有盡頭的公路上,一個黑點正以穩定的節奏切開熱浪。那是一輛車,一輛屬於舊時代的凱旋。沒有晶片,沒有自動駕駛,沒有脆弱的液晶儀表,只有鋼管,活塞,鏈條與燃燒的意志。油箱上已經刻下七道深淺不一的刻痕,每一道都代表一次橫跨大陸的長征。排氣管噴出淡藍色的煙,短促而乾脆的爆音在空曠的荒原上像鼓點般迴盪。
凱恩·雷克斯伏在油箱上,磨舊的棕色皮衣被風吹得緊貼背脊,油漬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他的臉龐像被風沙雕刻過的岩石,細疤在汗水與灰塵下發亮,雙眼藏在防風護目鏡後,卻依然像兩枚燒紅的火星,盯著前方扭曲的路面。他的雙手鬆鬆握著手把,看似放鬆,指尖卻隨著引擎的震動輕輕顫動,像醫生的手指搭在病人的脈搏上。遊牧者號的每一聲咳嗽,每一次轉速的起伏,都直接敲在他的脊椎上。
後座的行李架上,用防水帆布與鋼索牢牢固定的,是一個半人高的金屬箱。箱體印著已經剝落的爐心城徽記,交叉的鐵鎚與齒輪。裡面裝著三組全新燒結的陶瓷淨水濾芯,是爐心城熔爐區三千人未來兩個月的飲用水保證。委託很簡單,報酬是兩桶高純度燃油與一組備用活塞環。對於公路技師公會出身的人而言,承諾就是燃料,答應了,就得把東西送到,不管路上擋著什麼。
凱恩聽見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整副身體。那是一種極細微的顫抖,從腳踏傳到膝蓋,再從龍頭竄進掌心。遊牧者號的雙缸引擎原本是低沉飽滿的鼓聲,此刻卻在每一次點火的間隙多出半拍極輕的金屬雜音,像一根弦鬆了四分之一音。轉速錶的指針沒有異常,排氣的顏色也正常,但凱恩的眉間已經壓出一道紋路。他輕輕收油,引擎聲浪立刻有了回應,那半拍雜音在收油的瞬間變得更明顯,隨即被一種若有似無的電流嗡鳴所覆蓋。
電磁絆索。凱恩幾乎在瞬間做出判斷。禿鷹幫的老把戲,在骨骸公路最筆直、最讓人鬆懈的路段,埋下肉眼難以察覺的低功率電磁線圈。線圈本身不傷人,卻會干擾老式點火器的磁電機,讓引擎在高速時出現點火紊亂。更陰險的是,他們會在絆索後方五十公尺處堆放廢棄路障,逼迫減速的騎士撞上去,或是被迫停車,成為兩側埋伏的武裝重機的活靶。這種陷阱對依賴電子系統的新式載具無效,卻專門針對像遊牧者號這樣純機械的聖物。
前方三百公尺,熱浪的扭曲中果然出現一道不自然的陰影。兩輛鏽蝕的校車橫向焊接在一起,擋住整條公路,只在最右側留下一道看似可以勉強通過的縫隙。縫隙旁的沙堆裡,有新翻動的痕跡,幾根黑色的線纜像毒蛇般埋在沙下。公路兩側的廢棄涵洞與倒塌的廣告看板後,隱約露出幾道反光,那是望遠鏡與槍管的閃爍。風裡多了一股劣質機油與汗酸味,那是禿鷹幫獨有的氣味。凱恩沒有減速,反而將身體壓得更低。
他擰下油門。遊牧者號發出一聲怒吼,原本低沉的鼓聲瞬間轉為尖銳的咆哮,轉速直衝紅線。時速一百六十,一百七十,儀表板劇烈震動,整輛車像一頭被刺痛的野獸向前猛衝。電磁絆索的嗡鳴在接近的瞬間達到頂峰,點火線圈發出痛苦的嘶嘶聲,引擎出現瞬間的失火,車身猛地一頓。但凱恩早已預判了這個失火點,他在失火的零點一秒前,左手猛地拉離合,右手保持油門全開,雙腳同時重重踩向前腳踏,利用車身頓挫的慣性,讓後輪短暫懸空。
就是現在。凱恩鬆開離合,後輪在半空中瘋狂空轉,一落地便爆出刺耳的尖叫與濃烈的白煙。巨大的扭力讓車尾猛地向左甩出,整輛遊牧者號以時速一百八十公里的狀態,貼著校車路障的尖銳邊緣,完成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極限甩尾。鋼鐵與鋼鐵的距離不到十公分,火花像瀑布般濺在他的皮靴上。離心力將他的內臟向外拉扯,護目鏡後的世界只剩下一條傾斜的地平線與呼嘯的風聲。這就是共鳴駕馭,人與車的呼吸完全同步,活塞的每一次往復就是心臟的每一次跳動。
路障後方的涵洞裡,三輛武裝重機咆哮著衝出。他們顯然沒料到獵物會用這種方式突破陷阱,愣了半秒才擰動油門追擊。這些車是戰吼氏族淘汰下來的拼裝貨,車頭焊著撞角,側面掛著鏈條與手斧,騎手戴著塗鴉防毒面罩,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領頭的重機最快,改裝的渦輪增壓讓它噴出黑煙,眨眼間就逼近到遊牧者號後方二十公尺,一條帶著倒鉤的鏈條已經在空中掄圓,瞄準凱恩後座的淨水濾芯箱。
凱恩沒有回頭。後視鏡裡鏈條的破風聲與引擎的咆哮混在一起,但他聽見了更細微的東西,追擊者引擎的氣門間隙過大,高速下會出現輕微的頂筒敲擊聲,這意味著那輛車在連續高轉後會有半秒的動力空窗。凱恩故意讓遊牧者號的車頭輕微搖晃,誘使對方以為他失去平衡。鏈條破空而來,帶著刺耳的呼嘯。就在鏈條即將纏住行李架的瞬間,凱恩的右手手腕極小幅度地向下一壓,遊牧者號的前輪精準地壓過路面上一塊凸起的柏油補丁。
車頭猛地一跳,鏈條擦著帆布箱的鋼角滑過,只削掉一層防水塗料。巨大的衝擊讓追擊者為了閃避而本能地收油,正好落入那半秒的動力空窗。凱恩抓住這個空檔,左腳猛踹排檔桿,連降兩檔,引擎發出野獸被勒住喉嚨般的嘶吼,轉速瞬間被拉到極限,隨即他猛地放開離合。遊牧者號像被無形巨手向後拉了一把,速度驟減。追擊的重機收煞不及,整輛車從凱恩身側硬生生衝了過去,騎手驚恐的眼睛在面罩後瞪大。
交會的瞬間,凱恩動了。他右手離開油門,從腰間的工具袋中抽出那把跟了他十年的重型扳手。扳手長達四十公分,頭部被無數次敲擊磨得發亮,握柄纏著防滑的皮帶。這不是武器,但在凱恩手裡,它比任何戰斧都致命。他的身體隨著兩車交錯的氣流微微側傾,手臂像活塞般精準地向前送出。扳手的前端沒有砸向人,而是砸向那輛拼裝重機最脆弱的地方,裸露在外、高速旋轉的前煞車碟盤。
鏗!一聲刺耳到讓耳膜發麻的金屬撞擊聲炸開。扳手精準地卡入碟盤的散熱孔,巨大的剪切力瞬間讓前輪死鎖。時速超過一百五十公里的前輪鎖死意味著什麼,荒原上每個騎士都清楚。拼裝重機的前叉像被無形巨力向後折斷,整輛車向前翻滾,騎手像破布娃娃般被拋向空中,重重砸在鹽鹼地上,滑行出十幾公尺才停下,揚起漫天煙塵。後方追擊的第二輛重機為了閃避翻滾的殘骸,不得不急煞,車身劇烈搖晃,給了凱恩喘息的空隙。
凱恩沒有停留,油門再次全開,遊牧者號怒吼著向前衝刺。但他知道禿鷹幫從不單獨行動,陷阱只是開始。果然,骨骸公路前方一公里處,一輛由重型卡車頭改裝的武裝堡壘橫向停在路中央,車頂架著一挺老式的重機槍,槍管正緩緩轉向他的方向。卡車兩側,又有兩輛輕型越野摩托正繞向他的側翼,試圖形成包圍。這是禿鷹幫標準的獵殺陣型,先用絆索減速,再用重機驅趕,最後用堡壘火力收網。平常的商隊遇到這種陣勢,除了棄車投降別無他法。
重機槍開火了。沉悶的槍聲在空曠的平原上像雷鳴般滾動,曳光彈在柏油路上犁出一道道火線。凱恩壓低身體,遊牧者號的油箱上立刻多出幾個彈孔,燃油的味道瀰漫開來。但凱恩的眼睛卻盯著武裝卡車底盤下的一個細節,那裡有一灘新鮮的黑色油漬,正在高溫下緩緩擴散。鋼鐵直覺再次發揮作用,他聽見卡車引擎的運轉聲中夾雜著不正常的液壓泵哀鳴,那是轉向助力泵漏油的聲音。這輛堡壘為了追求火力,超載改裝,轉向系統早已不堪負荷。
凱恩猛地轉向,不是逃離,而是朝著武裝卡車的側面直衝而去。這個舉動讓卡車上的槍手一愣,槍口追著他的軌跡卻跟不上近距離的橫向移動。兩輛側翼的越野摩托也急忙轉向,卻因為凱恩突然的變線而差點撞在一起。就在距離卡車不到三十公尺時,凱恩將遊牧者號的車頭猛地拉起,前輪離地,整輛車以一個極陡的角度,用後輪的動力與前輪的慣性,像一把利刃般從卡車車頭與公路護欄之間僅存的窄縫中硬生生擠了過去。車把甚至蹭到了卡車的保險桿,火花四濺。
強行擠過的瞬間,凱恩伸出左腳,重重踹在卡車已經漏油的轉向助力泵的液壓管上。本就脆弱的管線應聲斷裂,高壓油液像噴泉般射出。武裝卡車的駕駛瞬間失去轉向助力,沉重的方向盤像被鎖死,重機槍的射界也因為車身的歪斜而抬向天空。第二輛追擊的重機此時正高速逼近,想從外側超車,卻正好被失去控制、緩緩橫移的卡車車尾掃到,兩車猛烈相撞,油箱破裂,火焰瞬間吞噬了兩輛車,爆炸的氣浪將最後一輛越野摩托也掀翻在地。
荒原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燃燒的殘骸發出的劈啪聲與遊牧者號引擎怠速的低吼。凱恩緩緩煞車,調轉車頭,回到那輛被他用扳手廢掉的重機旁。騎手已經沒有動靜,面罩碎裂,露出年輕卻佈滿刺青的臉。凱恩沒有多看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重機後座一個用皮帶綁著的鋁製工具箱上。箱子在翻滾中被甩開,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大部分是骯髒的扳手與子彈,但在最底層,一個用黑色緩衝泡沫包裹的物件露了出來。那是一枚標準的手掌大小的數據晶片,外殼由鈦合金製成,即便在高溫與撞擊下也毫無損傷。
凱恩戴著皮手套將晶片撿起,拂去上面的灰塵。晶片的正面,鐫刻著一個即便在三十年後依然讓每個荒原居民感到壓迫的標誌,一個被三道同心圓環繞的方舟。那是方舟企業的徽記,代表著戰前最高科技與最冷酷的壟斷。晶片的背部,一排細小的雷射刻字在陽光下閃爍,凱恩辨認出其中幾個詞,方舟計畫,源種,導航密鑰。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源種科技,那個傳說中能將輻射轉化為潔淨能源、讓荒原重新長出森林的禁忌之物,怎麼會出現在一群只會劫掠的禿鷹幫嘍囉身上。
風再次吹起,捲起燃燒的黑煙,遠處的骨骸公路盡頭,隱約傳來更多引擎的嗡鳴,顯然禿鷹幫的主力聽見爆炸聲正趕來。凱恩將晶片緊緊握在掌心,金屬的冰冷透過皮手套傳來,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皮膚。這東西燙手,比三組淨水濾芯加起來還要燙手百倍。它意味著麻煩,意味著追殺,意味著整個荒原的勢力都會為之瘋狂。但他的腦海中卻浮現出爐心城熔爐的爐火,以及導師馬庫斯那張佈滿燙傷疤痕的臉,還有那句常掛在嘴邊的話,真正的技師,不是修好一輛車,而是修好一個世界。
凱恩跨上遊牧者號,將晶片塞進胸口內袋最貼身的位置,拉上拉鍊。淨水濾芯箱依然牢固,任務還未完成,但現在他有了另一個更沉重的委託,是對自己、對荒原未來的委託。他擰動油門,引擎的咆哮再次撕裂寂靜,只是這一次,咆哮聲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那是源種晶片與老式引擎磁場共鳴產生的細微干涉,也是命運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音。他沒有朝爐心城的方向駛去,而是調轉車頭,朝著鏽蝕叢林邊緣,那座終年噴著黑煙的熔爐碉堡疾馳而去。那裡有他唯一信任的人,能聽懂這枚晶片低語的人。
灰燼平原的熱浪在他身後被遠遠拋開,遊牧者號的排氣管噴出筆直的藍煙,像一支劃破灰色幕布的利箭。凱恩的披風在高速中鼓滿風,獵獵作響。他的身影越縮越小,最終與骨骸公路融為一體,只剩下一道逐漸遠去的引擎交響,在荒原上迴盪。那枚方舟晶片在胸口隨著心跳與引擎同步震動,彷彿一個沉睡三十年的心臟,正在緩緩甦醒。而在看不見的遠方,方舟企業高塔的監測螢幕上,一個沉寂多年的座標信號,突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引起了一名白色制服女子的注意。
凱恩不知道身後的追兵已經將他的特徵回報,也不知道高塔中的冷酷目光已經鎖定了他此刻的方位。他只知道,手中的油門不能鬆,胸口的晶片不能丟,答應過要送到的濾芯必須送到。三十年的荒原教會他一件事,路是靠一公尺一公尺騎出來的,世界是靠一個零件一個零件修好的。無論前方的鏽蝕叢林有多麼險惡,無論方舟企業的無人機蜂群有多麼致命,只要引擎還在咆哮,只要鋼鐵還在共鳴,他就會一直騎下去,直到將這枚可能改變荒原命運的火種,親手交到能點燃它的人手中。
夕陽開始西斜,將骨骸公路染成血紅色,凱恩的身影在漫長的光影中被拉得很長。遊牧者號的引擎聲浪與風聲交織,像一首無詞的戰歌,為這場剛剛開始、注定席捲整個寂靜荒原的餘燼長征,敲響了第一聲鼓點。
熔爐碉堡的煙囪在地平線上已經隱約可見,那柱黑煙在血紅的天空下像一座燈塔。凱恩伏低身體,讓風壓將披風緊貼背部,雙眼透過護目鏡鎖定遠方的目標。引擎的溫度已經攀升到臨界點,機油的焦味混著晶片的微弱電流味鑽進鼻腔,提醒著他這趟路程不再只是單純的運送。這是一次抉擇,一次對信仰的考驗。他想起十五歲那年第一次獨自橫跨灰燼平原時,導師在出發前只對他說了一句話,別讓恐懼替你轉動油門。
如今恐懼確實在身後追趕,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熱血在胸膛裡翻湧。禿鷹幫的殘骸還在身後燃燒,方舟企業的陰影已在前方張開大網,而他只有一輛老舊的凱旋,一把扳手,以及胸口那枚仍在震動的晶片。這聽起來像是送死的買賣,但荒原上的每個傳奇,不都是從這種看似不可能的送死開始的嗎。凱恩笑了,無聲地笑了,笑容被風吹散,卻讓他的眼神更加熾熱。他再次擰下油門,遊牧者號發出回應的咆哮,朝著爐火的方向,朝著未知的命運,全速前進。
公路在腳下無限延伸,兩側的廢棄路牌飛速倒退,標示著早已不存在的城市名稱。凱恩的里程信仰在這一刻無比清晰,油箱上的第八道刻痕,已經在等著他去刻下。這一道,將會是最深、最長的一道。
引擎的交響持續轟鳴,劃破即將降臨的夜色。荒原的星空正從灰燼中浮現,而屬於遊牧者的長征,才剛剛點火。
遠方的爐火越發明亮,像是在回應遠方騎士的呼喚,等待著見證一顆新源種的誕生。
凱恩·雷克斯與遊牧者號,一人一車,就此衝向命運的熔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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