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頂樓的廢物
私立聖英高中的天台,從來不是什麼浪漫的告白聖地。
這裡是整個星海市風最大的地方,十二層樓高的頂樓,沒有任何遮蔽,鐵門常年被校方以生鏽的鐵鍊鎖住,鑰匙只掌握在少數幾個學生會幹部與體育器材室手上。水泥地面被烈日與雨水反覆侵蝕,裂開一道道如蛛網般的紋路,牆角堆著廢棄的課桌椅與破掉的排球架,角落的排水孔永遠卡著乾掉的菸蒂與檳榔渣。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大樓邊緣,將對面那棟新建的百貨玻璃帷幕反射過來,刺得人張不開眼,風卻又冷得像刀子,從捷運高架的方向一路捲來,帶著遠處車流與基隆河的潮濕氣味。
這個時間點,正常學生應該都在教室裡準備最後一節輔導課,或者擠在福利社門口買麵包。但林宥辰被兩個人架著手臂,硬生生拖上了天台。
他的制服是洗到發白的舊款,領口已經鬆垮,書包被隨意丟在鐵門後面,拉鍊爆開,裡面的課本與講義散了一地。臉頰上還留著上週被籃球砸到的瘀青,嘴角也還沒完全消腫。他的身體很瘦,瘦到穿起同樣尺寸的制服都顯得空蕩,長期的營養不良與睡眠不足讓他的皮膚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只有那雙眼睛,偶爾會在低頭時閃過一點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倔強。
「林宥辰,你最近很囂張喔。」
聲音從天台中央傳來。顧承曜坐在那張唯一還算完好的課桌上,雙腳踩著椅面,姿態鬆散卻充滿壓迫感。他今天穿的是訂製版的聖英制服,外套刻意敞開,裡面的白襯衫解開兩顆釦子,露出鎖骨與那條刺青般的黑色項鍊。亞麻金髮在風裡微微晃動,那張俊朗的臉上掛著笑,卻是那種看見獵物掙扎時才會出現的、近乎愉悅的笑。他身高一八五,手臂肌肉把制服袖口撐得鼓鼓的,腕上的名錶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身後站著四個人,江奕恆也在其中。江奕恆是二年籃球校隊的主將,平頭、古銅色皮膚,身高逼近一九零,手臂上還有去年比賽留下的疤。但此刻他只是顧承曜身邊的一個跟班,眼神閃躲,不敢直視被架住的林宥辰。另外兩個則拿著手機,鏡頭已經打開,紅點閃爍,顯然正在錄影。
「聽說你昨天在走廊還敢瞪我?」顧承曜歪頭,語氣輕得像在聊午餐要吃什麼,「怎麼,覺得自己考了個班排前二十,就以為可以跟我們平起平坐了?你以為阿嬤每天在市場幫人洗碗,就能把你洗成聖英的少爺?」
林宥辰沒有回答。他的喉嚨很乾,血腥味從牙齦滲上來。被架住的手腕傳來劇痛,對方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進他的骨頭。
「說話啊,廢物。」顧承曜從桌上跳下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走到林宥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重,卻帶著極強的羞辱意味,「我最討厭你這種人,明明什麼都沒有,還要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你以為你不講話,我就拿你沒辦法?」
他撤回手,下一秒,拳頭就砸在了林宥辰的腹部。
那一拳很重,是經過訓練的、籃球校隊等級的發力。林宥辰整個人弓了起來,像一隻被折疊的蝦子,胃酸與劇痛同時衝上喉嚨,卻因為被兩個人架著,連跪倒都做不到。風聲裡混雜著手機錄影的輕微電流聲,還有旁邊幾個人刻意壓低的笑。
「幹,顧少這一拳也太猛。」拿手機的人笑著說,「這傢伙該不會直接吐出來吧?」
「吐出來才好啊,效果才夠真實。」顧承曜活動了一下手腕,語氣依舊優雅,「記得拍清楚一點,等一下傳到匿名版,讓全校看看,什麼叫做聖英的底層。讓學妹們也知道,跟這種人走太近,會有多丟臉。」
第二拳落在同一個位置,第三拳則是掃向臉頰。林宥辰的頭猛地偏向一側,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的世界出現大片的黑斑與金星。他聽見自己的牙齒碰撞的聲音,聽見制服被拉扯撕裂的聲響,聽見江奕恆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顧少,差不多了吧」卻立刻被顧承曜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差什麼差?」顧承曜冷笑,「我爸是校董,這棟樓都是我家的。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你們怕什麼?怕他去告老師?去啊,讓他去告,我倒要看看哪個老師敢管。」
他示意架著林宥辰的兩個人鬆手。林宥辰像一袋破掉的米一樣摔在水泥地上,手肘重重磕在粗糙的地面,瞬間磨掉一塊皮,鮮血很快滲出來,染紅了灰白的水泥。他的視線已經模糊,肺部像是被灌進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顧承曜蹲下來,抓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頭面對鏡頭。
「來,對著鏡頭說,『我是林宥辰,我是聖英高中的垃圾』,說完我就放你走。」顧承曜的聲音透過風,清晰地傳進麥克風裡,「快點,別浪費大家時間,放學我還要去練車。」
林宥辰的眼眶裡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他的嘴唇顫抖,沾滿血的牙齒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卻不是對方想要的那句話。
「……去你……媽的。」
現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更惡意的笑聲。
「有種啊。」顧承曜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忤逆後的陰狠。他站起身,對著林宥辰的肋骨又是一腳,這一腳沒有保留,直接將瘦弱的身體踹得在地上滑行半公尺,撞上牆角那堆廢棄桌椅。木板倒塌的巨響與林宥辰壓抑的悶哼同時響起,鮮血從他的鼻腔與嘴角大量湧出,染紅了胸口那枚從小戴到大的、母親留下的暗銀色吊墜。
那枚吊墜很舊,形狀像是一顆被雲霧包裹的星辰,平時黯淡無光,此刻卻因為浸滿鮮血,開始發燙。
林宥辰的眼前徹底黑了下去。意識像沉入深海,四周的嘲笑、風聲、踹擊的悶響都變得遙遠。他感覺不到痛了,只剩下胸口那團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最深處點燃,灼熱得讓他的骨頭都在顫抖。他想起阿嬤在昏暗的廚房裡為他熱便當的背影,想起國中時許彥哲把自己的便當分他一半時說的那句「兄弟別怕」,想起這兩年來每一次被堵在廁所、被把鞋子丟進垃圾桶、被在網路上匿名嘲笑是靠補助才進聖英的寄生蟲的每一個瞬間。
不甘。強烈到足以燃燒靈魂的不甘。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從小父母就不在?為什麼努力想安靜活著,卻永遠要被踩在腳下?
「我……不想……就這樣……」他在心裡嘶吼,聲音卻發不出來。
就在那個念頭抵達頂點的瞬間,吊墜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封印被鮮血溶解般的崩解。暗銀色的外殼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他的胸口,緊接著,兩股截然相反、卻又同源而生的力量,以他的心臟為中心,轟然炸開。
左半身,是一股溫暖、柔和、卻帶著無限生機的能量。它像初春融雪後的溪流,像黎明時分第一縷穿透雲層的光,迅速修補著他斷裂的肋骨、撕裂的肌肉與內出血的臟器。淡藍色與乳白色的光紋從他的左手掌心蔓延開來,爬上小臂,化作細緻如星圖般的痕跡。那是「創生」。
右半身,則是完全相反的、冰冷、虛無、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的右手皮膚寸寸龜裂,卻沒有流血,而是浮現出如黑曜石般深邃的星紋,指尖縈繞著肉眼可見的黑色粒子,所觸之處,水泥地面無聲無息地化作粉末。那是「湮滅」。
雙核星源,千年難得一見的相剋之力,在這個被霸凌到瀕死的午後,因為最純粹的求生意志與憤怒,強行覺醒。
淡藍色的星痕以胸口為起點,如同活物般爬滿他的全身,從脖頸蔓延至臉頰,最後在額頭匯聚成一個極其複雜、如同星辰連線般的印記。他的頭髮無風自動,蒼白的皮膚下彷彿有星光在流動。原本瘦弱的身體,此刻卻散發出一種讓空氣都為之凝滯的威壓。
「搞什麼……」顧承曜皺眉,他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那不是錯覺,天台上的風突然停了。原本呼嘯的強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連對面百貨的玻璃反光都扭曲了一下。架著手機錄影的兩個人也愣住了,鏡頭裡的林宥辰,周身開始有細小的光塵環繞。
「喂,裝死啊?起來啊!」顧承曜不耐煩地又踹出一腳。
這一次,他的腳尖在距離林宥辰身體還有十公分的地方,被硬生生擋住了。
沒有任何接觸,沒有任何聲響,顧承曜卻感覺自己像是踹在了一面看不見的牆上,反震力讓他整條腿發麻,踉蹌著後退兩步。緊接著,以林宥辰為中心,一道無形的衝擊波呈環形炸開。
轟!
水泥地以他為圓心,向外龜裂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痕,廢棄的桌椅被掀飛,鐵皮水桶滾動著撞上欄杆,發出刺耳的噪音。顧承曜與他身後的四個人,像是被卡車撞到一般,全部被這股力量震飛出去。顧承曜最慘,他首當其衝,整個人被掀起,重重砸在三公尺外的鐵門上,後背傳來劇烈的撞擊痛,名錶的錶面也出現了裂紋。江奕恆等人則滾作一團,手機脫手飛出,鏡頭砸在地上,螢幕碎裂。
「這……這是什麼東西……」有人驚恐地喊,聲音都變了調。
沒有人能回答。因為天台的光線,在這一刻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住了太陽,而是一種更詭異的現象。林宥辰身後的陰影裡,那些由廢棄桌椅堆疊出來的、長年照不到陽光的死角,黑霧開始蠕動。那不是影子,而是某種活物。稀薄的黑霧從水泥裂縫、從牆角的黴斑、從每一個學生在這座校園裡累積的嫉妒、屈辱與惡意中滲出來,匯聚、翻滾,最終凝聚成一團半透明的、帶著無數細小複眼與利爪的輪廓。
那是影蝕,蝕獸中最底層、卻也最常見的種類。它以人類的負面情緒為食,聖英高中這座被稱為「心之節點」的封印之地,每天產生的霸凌、比較、升學壓力,都是它最好的養分。而剛才那場極致的霸凌與林宥辰瀕死時的絕望,恰好成了孵化它的最後一塊拼圖。
它張開了由黑霧構成的口器,無聲地朝著剛剛覺醒、氣息還不穩定的林宥辰撲去。對於蝕獸而言,剛覺醒的守護者,其星源是最美味的餌食。
顧承曜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也看見了那團黑霧。他的大腦無法理解那是什麼,只覺得那團東西散發著讓人從骨髓裡感到恐懼的冰冷,比林宥辰身上那股怪異的力量更讓他想逃。他的自負與控制欲在這一刻被最原始的恐懼所取代,雙腿發軟,竟然連站都站不穩。
而就在影蝕的利爪即將觸及林宥辰後頸的瞬間——
血泊中的少年,睜開了眼睛。
那不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左眼是溫潤如玉的淡金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星辰在其中誕生、流轉;右眼則是深不見底的暗紫色,像一個微型的黑洞,吞噬著周遭的光線。兩種光芒在他眼中交織、對抗、最終達到一種危險的平衡。淡藍色的星痕在他臉上熠熠生輝,胸口的雙核光芒透過破碎的制服透出來,一明一暗,如同心跳。
他緩緩地、用左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感,每一次移動,腳下的水泥都會發出輕微的嗡鳴。
他沒有看顧承曜,也沒有看那群已經嚇傻的跟班。他的視線,直直地落在那團撲來的影蝕身上。
那一刻,他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而是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呼喚。像是古老的星辰在低吟,像是沉睡千年的血脈在共鳴,有一個溫柔而威嚴的聲音,穿越了時間與空間,對他說——
「醒來吧,孩子。」
林宥辰抬起了他的右手。那隻纏繞著湮滅之力的手,第一次,主動地握緊。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