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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都以為我很廢,其實我在拯救世界

Victoria 都市異能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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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都以為我很廢,其實我在拯救世界 封面
私立聖英高中最不起眼的邊緣人林宥辰,長期遭受校霸集團霸凌與全班冷眼,在一次被堵上頂樓圍毆致昏迷時,意外覺醒體內沉睡千年的「星源守護者」血脈。原來校園竟是封印世界裂縫的七大節點之一,而校園霸凌產生的負面情緒,正是黑暗組織「黑曜會」用來腐蝕封印、孵化怪物的養分。他必須一邊在校園強勢崛起、當眾打臉所有曾看不起他的人,一邊以守護者身分斬殺蝕獸、阻止世界崩壞,並揪出潛伏在董事會與師長之中的真正黑手,從笑柄逆襲為世界唯一的王。

第 1 章 — 頂樓的廢物

本章登場

私立聖英高中的天台,從來不是什麼浪漫的告白聖地。

這裡是整個星海市風最大的地方,十二層樓高的頂樓,沒有任何遮蔽,鐵門常年被校方以生鏽的鐵鍊鎖住,鑰匙只掌握在少數幾個學生會幹部與體育器材室手上。水泥地面被烈日與雨水反覆侵蝕,裂開一道道如蛛網般的紋路,牆角堆著廢棄的課桌椅與破掉的排球架,角落的排水孔永遠卡著乾掉的菸蒂與檳榔渣。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大樓邊緣,將對面那棟新建的百貨玻璃帷幕反射過來,刺得人張不開眼,風卻又冷得像刀子,從捷運高架的方向一路捲來,帶著遠處車流與基隆河的潮濕氣味。

這個時間點,正常學生應該都在教室裡準備最後一節輔導課,或者擠在福利社門口買麵包。但林宥辰被兩個人架著手臂,硬生生拖上了天台。

他的制服是洗到發白的舊款,領口已經鬆垮,書包被隨意丟在鐵門後面,拉鍊爆開,裡面的課本與講義散了一地。臉頰上還留著上週被籃球砸到的瘀青,嘴角也還沒完全消腫。他的身體很瘦,瘦到穿起同樣尺寸的制服都顯得空蕩,長期的營養不良與睡眠不足讓他的皮膚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只有那雙眼睛,偶爾會在低頭時閃過一點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倔強。

「林宥辰,你最近很囂張喔。」

聲音從天台中央傳來。顧承曜坐在那張唯一還算完好的課桌上,雙腳踩著椅面,姿態鬆散卻充滿壓迫感。他今天穿的是訂製版的聖英制服,外套刻意敞開,裡面的白襯衫解開兩顆釦子,露出鎖骨與那條刺青般的黑色項鍊。亞麻金髮在風裡微微晃動,那張俊朗的臉上掛著笑,卻是那種看見獵物掙扎時才會出現的、近乎愉悅的笑。他身高一八五,手臂肌肉把制服袖口撐得鼓鼓的,腕上的名錶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身後站著四個人,江奕恆也在其中。江奕恆是二年籃球校隊的主將,平頭、古銅色皮膚,身高逼近一九零,手臂上還有去年比賽留下的疤。但此刻他只是顧承曜身邊的一個跟班,眼神閃躲,不敢直視被架住的林宥辰。另外兩個則拿著手機,鏡頭已經打開,紅點閃爍,顯然正在錄影。

「聽說你昨天在走廊還敢瞪我?」顧承曜歪頭,語氣輕得像在聊午餐要吃什麼,「怎麼,覺得自己考了個班排前二十,就以為可以跟我們平起平坐了?你以為阿嬤每天在市場幫人洗碗,就能把你洗成聖英的少爺?」

林宥辰沒有回答。他的喉嚨很乾,血腥味從牙齦滲上來。被架住的手腕傳來劇痛,對方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進他的骨頭。

「說話啊,廢物。」顧承曜從桌上跳下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走到林宥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重,卻帶著極強的羞辱意味,「我最討厭你這種人,明明什麼都沒有,還要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你以為你不講話,我就拿你沒辦法?」

他撤回手,下一秒,拳頭就砸在了林宥辰的腹部。

那一拳很重,是經過訓練的、籃球校隊等級的發力。林宥辰整個人弓了起來,像一隻被折疊的蝦子,胃酸與劇痛同時衝上喉嚨,卻因為被兩個人架著,連跪倒都做不到。風聲裡混雜著手機錄影的輕微電流聲,還有旁邊幾個人刻意壓低的笑。

「幹,顧少這一拳也太猛。」拿手機的人笑著說,「這傢伙該不會直接吐出來吧?」

「吐出來才好啊,效果才夠真實。」顧承曜活動了一下手腕,語氣依舊優雅,「記得拍清楚一點,等一下傳到匿名版,讓全校看看,什麼叫做聖英的底層。讓學妹們也知道,跟這種人走太近,會有多丟臉。」

第二拳落在同一個位置,第三拳則是掃向臉頰。林宥辰的頭猛地偏向一側,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的世界出現大片的黑斑與金星。他聽見自己的牙齒碰撞的聲音,聽見制服被拉扯撕裂的聲響,聽見江奕恆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顧少,差不多了吧」卻立刻被顧承曜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差什麼差?」顧承曜冷笑,「我爸是校董,這棟樓都是我家的。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你們怕什麼?怕他去告老師?去啊,讓他去告,我倒要看看哪個老師敢管。」

他示意架著林宥辰的兩個人鬆手。林宥辰像一袋破掉的米一樣摔在水泥地上,手肘重重磕在粗糙的地面,瞬間磨掉一塊皮,鮮血很快滲出來,染紅了灰白的水泥。他的視線已經模糊,肺部像是被灌進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顧承曜蹲下來,抓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頭面對鏡頭。

「來,對著鏡頭說,『我是林宥辰,我是聖英高中的垃圾』,說完我就放你走。」顧承曜的聲音透過風,清晰地傳進麥克風裡,「快點,別浪費大家時間,放學我還要去練車。」

林宥辰的眼眶裡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他的嘴唇顫抖,沾滿血的牙齒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卻不是對方想要的那句話。

「……去你……媽的。」

現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更惡意的笑聲。

「有種啊。」顧承曜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忤逆後的陰狠。他站起身,對著林宥辰的肋骨又是一腳,這一腳沒有保留,直接將瘦弱的身體踹得在地上滑行半公尺,撞上牆角那堆廢棄桌椅。木板倒塌的巨響與林宥辰壓抑的悶哼同時響起,鮮血從他的鼻腔與嘴角大量湧出,染紅了胸口那枚從小戴到大的、母親留下的暗銀色吊墜。

那枚吊墜很舊,形狀像是一顆被雲霧包裹的星辰,平時黯淡無光,此刻卻因為浸滿鮮血,開始發燙。

林宥辰的眼前徹底黑了下去。意識像沉入深海,四周的嘲笑、風聲、踹擊的悶響都變得遙遠。他感覺不到痛了,只剩下胸口那團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最深處點燃,灼熱得讓他的骨頭都在顫抖。他想起阿嬤在昏暗的廚房裡為他熱便當的背影,想起國中時許彥哲把自己的便當分他一半時說的那句「兄弟別怕」,想起這兩年來每一次被堵在廁所、被把鞋子丟進垃圾桶、被在網路上匿名嘲笑是靠補助才進聖英的寄生蟲的每一個瞬間。

不甘。強烈到足以燃燒靈魂的不甘。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從小父母就不在?為什麼努力想安靜活著,卻永遠要被踩在腳下?

「我……不想……就這樣……」他在心裡嘶吼,聲音卻發不出來。

就在那個念頭抵達頂點的瞬間,吊墜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封印被鮮血溶解般的崩解。暗銀色的外殼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他的胸口,緊接著,兩股截然相反、卻又同源而生的力量,以他的心臟為中心,轟然炸開。

左半身,是一股溫暖、柔和、卻帶著無限生機的能量。它像初春融雪後的溪流,像黎明時分第一縷穿透雲層的光,迅速修補著他斷裂的肋骨、撕裂的肌肉與內出血的臟器。淡藍色與乳白色的光紋從他的左手掌心蔓延開來,爬上小臂,化作細緻如星圖般的痕跡。那是「創生」。

右半身,則是完全相反的、冰冷、虛無、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的右手皮膚寸寸龜裂,卻沒有流血,而是浮現出如黑曜石般深邃的星紋,指尖縈繞著肉眼可見的黑色粒子,所觸之處,水泥地面無聲無息地化作粉末。那是「湮滅」。

雙核星源,千年難得一見的相剋之力,在這個被霸凌到瀕死的午後,因為最純粹的求生意志與憤怒,強行覺醒。

淡藍色的星痕以胸口為起點,如同活物般爬滿他的全身,從脖頸蔓延至臉頰,最後在額頭匯聚成一個極其複雜、如同星辰連線般的印記。他的頭髮無風自動,蒼白的皮膚下彷彿有星光在流動。原本瘦弱的身體,此刻卻散發出一種讓空氣都為之凝滯的威壓。

「搞什麼……」顧承曜皺眉,他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那不是錯覺,天台上的風突然停了。原本呼嘯的強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連對面百貨的玻璃反光都扭曲了一下。架著手機錄影的兩個人也愣住了,鏡頭裡的林宥辰,周身開始有細小的光塵環繞。

「喂,裝死啊?起來啊!」顧承曜不耐煩地又踹出一腳。

這一次,他的腳尖在距離林宥辰身體還有十公分的地方,被硬生生擋住了。

沒有任何接觸,沒有任何聲響,顧承曜卻感覺自己像是踹在了一面看不見的牆上,反震力讓他整條腿發麻,踉蹌著後退兩步。緊接著,以林宥辰為中心,一道無形的衝擊波呈環形炸開。

轟!

水泥地以他為圓心,向外龜裂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痕,廢棄的桌椅被掀飛,鐵皮水桶滾動著撞上欄杆,發出刺耳的噪音。顧承曜與他身後的四個人,像是被卡車撞到一般,全部被這股力量震飛出去。顧承曜最慘,他首當其衝,整個人被掀起,重重砸在三公尺外的鐵門上,後背傳來劇烈的撞擊痛,名錶的錶面也出現了裂紋。江奕恆等人則滾作一團,手機脫手飛出,鏡頭砸在地上,螢幕碎裂。

「這……這是什麼東西……」有人驚恐地喊,聲音都變了調。

沒有人能回答。因為天台的光線,在這一刻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住了太陽,而是一種更詭異的現象。林宥辰身後的陰影裡,那些由廢棄桌椅堆疊出來的、長年照不到陽光的死角,黑霧開始蠕動。那不是影子,而是某種活物。稀薄的黑霧從水泥裂縫、從牆角的黴斑、從每一個學生在這座校園裡累積的嫉妒、屈辱與惡意中滲出來,匯聚、翻滾,最終凝聚成一團半透明的、帶著無數細小複眼與利爪的輪廓。

那是影蝕,蝕獸中最底層、卻也最常見的種類。它以人類的負面情緒為食,聖英高中這座被稱為「心之節點」的封印之地,每天產生的霸凌、比較、升學壓力,都是它最好的養分。而剛才那場極致的霸凌與林宥辰瀕死時的絕望,恰好成了孵化它的最後一塊拼圖。

它張開了由黑霧構成的口器,無聲地朝著剛剛覺醒、氣息還不穩定的林宥辰撲去。對於蝕獸而言,剛覺醒的守護者,其星源是最美味的餌食。

顧承曜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也看見了那團黑霧。他的大腦無法理解那是什麼,只覺得那團東西散發著讓人從骨髓裡感到恐懼的冰冷,比林宥辰身上那股怪異的力量更讓他想逃。他的自負與控制欲在這一刻被最原始的恐懼所取代,雙腿發軟,竟然連站都站不穩。

而就在影蝕的利爪即將觸及林宥辰後頸的瞬間——

血泊中的少年,睜開了眼睛。

那不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左眼是溫潤如玉的淡金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星辰在其中誕生、流轉;右眼則是深不見底的暗紫色,像一個微型的黑洞,吞噬著周遭的光線。兩種光芒在他眼中交織、對抗、最終達到一種危險的平衡。淡藍色的星痕在他臉上熠熠生輝,胸口的雙核光芒透過破碎的制服透出來,一明一暗,如同心跳。

他緩緩地、用左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感,每一次移動,腳下的水泥都會發出輕微的嗡鳴。

他沒有看顧承曜,也沒有看那群已經嚇傻的跟班。他的視線,直直地落在那團撲來的影蝕身上。

那一刻,他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而是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呼喚。像是古老的星辰在低吟,像是沉睡千年的血脈在共鳴,有一個溫柔而威嚴的聲音,穿越了時間與空間,對他說——

「醒來吧,孩子。」

林宥辰抬起了他的右手。那隻纏繞著湮滅之力的手,第一次,主動地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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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一拳打回來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五十分的聖英高中,還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捷運高架那頭傳來的列車行進聲,像低沉的鼓點,敲在二年A班的玻璃窗上,冷氣出風口嗡嗡轉動,把走廊外剛被清潔阿姨拖過的水漬味道往教室裡送。早自習的鐘聲還沒正式敲響,班導還沒現身,教室裡卻已經坐滿了人,每個人都低著頭,裝作在背英文單字,卻沒有人敢真的把視線往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放。

那個位置上坐著林宥辰。

他穿的還是那套洗舊的制服,只是今天外套裡多了一圈白色的紗布。從右手手肘到左邊鎖骨,昨晚在天台被踹裂的傷口經過一夜的星源修復,其實內部的斷骨與撕裂早就癒合了七成,但為了掩飾那淡藍色星痕還未完全退去的光,魏景行半夜把他堵在保健室,硬是用最普通的醫療紗布把他纏得像個木乃伊,又交代他不管誰問都說是跌倒撞到樓梯。胸口那枚已經破碎的吊墜被他收進制服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還殘留著昨晚那股灼熱與刺痛交錯的感覺,左手掌心偶爾會泛起一點溫熱,右手指尖則像是藏著細小的靜電,碰到桌面就會讓原子筆輕輕跳動一下。

他看起來依舊蒼白,清瘦,安靜,甚至比平常更安靜。只是那雙眼睛不一樣了。以前他總是習慣把眼神藏在瀏海後面,被人叫到名字就慌張地低下頭,現在他的視線很平,落在課本上,偶爾抬起來,也不再閃躲。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變化,像是原本一直駝著的背,終於把一根釘在脊椎裡的釘子拔掉了。

教室前門被推開的聲音很響。

顧承曜走進來,後面跟著兩個男生,手上還拎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他額頭貼著一塊很小的膚色OK繃,那是昨晚被星源衝擊波震飛時撞在鐵門上的痕跡,雖然不嚴重,卻讓他那張一向完美的臉多了一點瑕疵。他的制服外套照舊敞開,領口的釦子解開兩顆,腕上那只錶已經換了一只新的,更亮,更貴。他一進門,原本假裝背書的竊竊私語立刻安靜下來,有幾個女生下意識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男生們則把頭埋得更低。

顧承曜的視線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宥辰身上,然後笑了。

「唷,這不是我們班的林大少爺嗎?」他的聲音不大,卻刻意讓全班都能聽見,帶著那種體育班男生特有的、把嘲諷包裝成玩笑的腔調,「怎麼包成這樣?昨天放學不是還活蹦亂跳的嗎?該不會是為了請假博取同情,半夜自己拿美工刀劃的吧?還是阿嬤幫你包的?阿嬤在菜市場包豬肉包習慣了,手藝不錯嘛。」

兩聲很輕的笑從他身後的跟班嘴裡擠出來,教室裡卻沒有人跟著笑。大家都記得論壇匿名版昨晚那篇已經被刪掉的文章,標題是天台霸凌現場,有人上傳了三秒鐘模糊的影片又立刻被管理員下架,卻還是被不少人截圖轉傳。影片裡只能看到一個瘦弱的男生被圍在中間,顧承曜的臉雖然模糊,但那頭亞麻金髮太好認。

林宥辰沒有抬頭,只是翻了一頁課本,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特別清楚。

顧承曜臉上的笑淡了一點。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無視,比頂嘴更讓他惱火。他走到林宥辰的桌前,伸手敲了敲他的桌面,指節敲在木頭上的聲音很脆。

「裝聾啊?跟你講話沒聽到?」顧承曜俯下身,壓低聲音,只有附近幾個人能聽見,「昨天在天台算你運氣好,不知道哪裡吹來一陣怪風讓你撿回一條命。今天還敢來學校?我要是你,就乖乖請個長假,躲在家裡等風頭過去,不然每天來一次,我每天陪你玩一次,你覺得老師會幫你還是幫我?」

林宥辰終於抬頭了。

他看著顧承曜的眼睛,左眼深處有一點極淡的金色一閃而過,右眼則沉得像深潭。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昨晚魏景行教他的、控制呼吸後才有的穩定,「把手拿開。」

教室裡的冷氣聲好像忽然變大了。

顧承曜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往後退半步,對著全班攤開手,「聽到沒有?他叫我把手拿開。林宥辰,你以為你包個紗布就是傷患了?聖英什麼時候輪到你這種補助生來命令校董的兒子?」

他轉頭對跟班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男生立刻上前,一把抓起林宥辰桌上的數學課本與講義,甚至連他放在抽屜裡的筆袋都扯了出來。林宥辰的手本能地想去按住,卻被顧承曜用手背輕輕一撥就撥開了。那力道不大,卻充滿羞辱,像在趕一隻蒼蠅。

「這種爛課本,留著也考不到前段,不如幫你資源回收。」顧承曜接過那疊書,走到靠走廊的窗邊,二年A班在三樓,窗外就是中庭的穿堂與福利社的遮雨棚,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操場紅土的味道。他把窗戶完全推開,手臂往外一伸,整疊書就這樣懸在半空,紙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全班的視線全都跟了過去,有幾個女生發出很小的驚呼,卻立刻摀住嘴巴。窗外的風把書頁吹得翻起,像一隻被抓住翅膀的鳥。

「顧承曜,你別太過分。」角落裡忽然有個聲音擠出來,很小,卻很清楚。

是許彥哲。

他坐在倒數第二排,穿著寬鬆的制服,外套口袋鼓鼓的,裡面塞著他的筆電與一條改裝過的傳輸線。他的臉有點紅,鼻頭冒汗,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一直看著林宥辰的手臂紗布,手指緊緊抓著桌沿,指節都泛白了。他昨天放學後一直打林宥辰的手機打不通,半夜收到林宥辰只回了一句沒事的訊息,整晚都沒睡好。現在看到顧承曜把林宥辰的課本懸在窗外,他那點理工宅的義氣終於壓過了恐懼,整個人半站起來,椅子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顧承曜連頭都沒回,只是用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聲音依舊帶笑,卻冷了下來,「許彥哲,關你什麼事?你那個夜市擺攤的老爸最近生意很差吧?聽說衛生局要去稽查了,你還想多管閒事?坐下。」

許彥哲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他家在饒河街口擺了十幾年的鹽酥雞攤,確實上週才被檢舉過油煙問題,這件事只有班上少數人知道,顧承曜卻能隨口說出來,顯然是刻意調查過。他的腿有點軟,想要再說什麼,卻被旁邊的同學輕輕拉了一下衣角,示意他不要再出頭。許彥哲咬著牙,硬是沒有坐下,卻也沒有再往前一步,只是站在原地,眼裡急得快要冒火,一邊看著林宥辰,一邊又看著窗外的課本。

顧承曜很滿意這種效果。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林宥辰,笑容擴大,「看到沒有,林宥辰,這就是現實。你以為有人會幫你?在聖英,成績跟家世就是階級,你什麼都沒有,就乖乖待在最底層,少在那邊裝可憐。你這副包紮的樣子,看了就讓人倒胃口。」

說完,他手指一鬆。

那疊課本、講義、筆袋,就這樣從三樓窗口直直往下墜。紙張在空中散開,像被風撕碎的白鴿,中途撞到二樓的冷氣主機,又彈了一下,才重重砸在中庭的紅磚地上,筆袋拉鍊爆開,筆散得到處都是,課本的封面沾上了穿堂積水的泥濘。樓下幾個剛好經過的學弟妹被嚇了一跳,抬頭往上看,指指點點。

教室裡死一樣的安靜。有人倒抽了一口氣,有人把頭埋進手臂裡假裝沒看見。風從大開的窗口灌進來,吹動林宥辰額前的瀏海,也吹動他紗布邊緣翹起的一角。

林宥辰坐在原位,看著窗外那堆散落的書,停了大概兩秒。然後,他把椅子往後推開。

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他身上。他站起來,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右手的紗布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沒有去看窗外,也沒有去撿什麼,只是朝著顧承曜,一步一步走過去。他的腳步落在舊木質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顧承曜挑眉,看著他走近,嘴裡還在嘲弄,「怎麼?想打我?來啊,你不是很會裝嗎?有種就動手試試看,我倒要看看補助生的拳頭有多重。」

他說著,右手已經握拳,沒有任何預兆,直接朝著林宥辰的臉砸過去。這一拳是籃球校隊練過的直拳,速度很快,帶著風聲,顯然不是第一次這樣對學弟出手。他要的就是在全班面前,讓這個昨天讓他丟臉的傢伙,再一次被打趴在地上,最好能把他臉上的紗布打掉,讓大家看看他有多狼狽。

拳頭距離林宥辰的鼻尖只剩下不到十公分。許彥哲在後面失聲喊了出來,「宥辰!」

就在那個瞬間,林宥辰動了。

他沒有後退,沒有閃躲,甚至沒有眨眼。他的左手抬起,五指張開,就那樣在半空中,穩穩地接住了顧承曜的拳頭。

啪的一聲,不是拳頭砸在臉上的悶響,而是拳頭被手掌完全包覆、力量被硬生生截停的脆響。顧承曜的拳頭像是砸進了一塊吸滿水的海綿,所有的衝勁在接觸的剎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手腕被林宥辰的手掌扣住,動彈不得,骨頭傳來被鐵箍勒緊的壓痛。

顧承曜的表情凝固了。他感覺到一股完全不屬於這個瘦弱身體的力量,從對方的掌心傳來。那股力量很沉,很穩,帶著一種淡淡的溫熱與酥麻,像是有細小的電流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竄,讓他的小臂肌肉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他想把拳頭抽回來,卻發現對方的五指像是焊死了一樣。

林宥辰的眼神從頭到尾都很平靜,甚至有點冷。他看著顧承曜因為用力而漲紅的臉,輕聲說,「你剛剛說,什麼叫做階級?」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靠得近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的左手還扣著顧承曜的拳頭,右手卻已經握了起來。紗布底下的星痕在這一刻微微發燙,淡藍色的光順著血管往拳峰匯聚,那是創生之力被壓縮到極致後轉化的純粹肉身力量,沒有外放的光效,卻讓他的指節發出輕微的嗡鳴。雙核星源在胸口同步跳動,左創生右湮滅,兩股力量達成短暫的平衡,讓他的身體素質在瞬間突破了凡人的極限,隱隱觸到了星燃境的門檻。

下一秒,他的右拳動了。

沒有花俏的招式,沒有怒吼,就是一記最簡單、最直接的直拳,從腰側推出,正中顧承曜的小腹。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跟昨天在天台上顧承曜踹他的那一腳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力道完全反了過來。

沉悶的撞擊聲在教室裡炸開,比剛才那一記空拳響了十倍。顧承曜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裡映出林宥辰那張蒼白卻毫無波瀾的臉,胃裡的酸水與空氣同時被擠出來,整個人像是被一輛低速卻重量驚人的推車撞上,雙腳離地,往後飛了出去。

他飛了整整三公尺,後背重重撞上教室後方的鐵製置物櫃。那排置物櫃裡塞滿了全班的掃具、球具與美術用具,被他這麼一撞,櫃門全部彈開,掃把、畚箕、籃球像是瀑布一樣砸下來,稀里嘩啦灑了一地。顧承曜本人則滑坐在地上,捂著肚子,臉色由紅轉白,額頭的冷汗瞬間冒出來,嘴裡發出壓抑的、像是蝦子被煮熟時的抽氣聲,半天站不起來。

整個二年A班,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都張著嘴,看著倒在置物櫃前的顧承曜,又看著還站在原地、保持著出拳姿勢的林宥辰。冷氣的風還在吹,窗外的蟬鳴還在叫,卻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剛才那一幕太快,太乾脆,太不符合他們對林宥辰的認知。那個總是被堵在廁所、被把便當倒進垃圾桶、被在網路上說是靠補助才進聖英的邊緣人,竟然單手接住了校霸的拳頭,然後一拳把對方打飛了三公尺?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手中的自動鉛筆啪嗒掉在地上。後排有個男生,本來正舉著手機偷偷錄影,手一抖,鏡頭劇烈晃動,卻還是死死對著林宥辰,沒有移開。這段影片,幾乎是同步被上傳到了聖英的校園論壇與匿名討論串,標題被許彥哲用小號飛快地打上去,二年A班現場直擊,顧承曜被一拳轟飛。

許彥哲站在原地,眼睛睜得比誰都大,嘴巴張成一個圓形,手還抓著桌沿,卻已經忘了要坐下。他的大腦有點當機,昨晚他還在擔心林宥辰是不是被打到內傷要去醫院,今天早上看到紗布還在心疼,結果現在,他的好兄弟竟然在全班面前,把那個不可一世的校董之子一拳打到爬不起來。那種震撼,比他第一次自己組裝出一台能跑高效能遊戲的電腦還要強烈一百倍。

林宥辰緩緩收回拳頭,左手也鬆開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峰,紗布沒有裂開,星痕的光已經退去,只剩下輕微的麻熱。他轉頭,看向窗外,又看向地上那堆散落的置物櫃,最後視線落在顧承曜身上。顧承曜正掙扎著想扶著櫃子站起來,臉上滿是不可置信與羞憤,亞麻金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上,再也沒有之前的張狂。

林宥辰走過去,沒有再動手,只是彎腰,從顧承曜腳邊撿起一根滾落的掃把,輕輕放在他身邊的地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弄髒了自己的手。然後他直起身,俯視著對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昨天在天台,你錄影的時候說,我是聖英的垃圾。這句話,我還給你。」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平了一點,卻帶著一種讓顧承曜背脊發涼的壓迫感,「這只是一拳。以後你丟我一次東西,我就還你一次。你打我一拳,我就還你一拳。我們之間,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算。」

說完,他不再看顧承曜,轉身往自己的座位走。經過許彥哲身邊時,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好友還僵在桌沿上的手背。許彥哲的手很涼,還在抖,林宥辰的手卻很穩,很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去,讓許彥哲忽然鼻頭一酸。

林宥辰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卻是這兩年來,許彥哲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放鬆,眼裡不再有閃躲與自卑,只剩下一種終於敢直視世界的光。

「幫我把論壇的影片備份一下。」林宥辰輕聲說,語氣像在說今天中午要吃什麼,「等一下老師來,應該會很精彩。」

許彥哲用力點頭,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紅,卻亮得驚人,「靠,宥辰,你剛剛那一下也太帥了吧!你什麼時候去練的?我都不知道你會打架!」

林宥辰沒有回答,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把被風吹亂的課本邊角撫平。他的紗布下,星痕正安靜地流轉,胸口的雙核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穩穩地搏動。教室後方,顧承曜終於在跟班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死死瞪著林宥辰的背影,眼裡的自負第一次被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取代。

早自習的鐘聲在此時才正式敲響,尖銳的鈴聲劃破了教室凝固的空氣,卻沒有人拿起課本。所有人的手機都在震動,論壇的通知像雪片一樣跳出來,新上傳的影片點閱數在短短一分鐘內就破了三百,還在瘋狂往上飆。走廊外,已經有別班的學生聽到動靜,探頭往二年A班裡張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而在走廊的另一頭,保健室的窗簾後面,一個穿著舊警衛制服的身影正靠在窗框上,手裡捧著保溫瓶,遠遠看著二年A班那扇大開的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很淡的星芒,像是滿意,又像是擔憂,輕輕嘆了口氣,把窗簾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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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保健室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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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A班的冷氣嗡鳴聲沒有停過,但林宥辰耳裡的那個聲音已經開始變調了。

早自習的鐘聲敲完之後,班導還沒有來,整間教室卻像被丟進了真空罐頭。所有人的手機螢幕都在發光,校園論壇的通知一條接一條往上刷,二年A班現場直擊的影片點閱數字已經從三百跳到八百,又跳到一千二。有人把影片調成慢動作重播,反覆看那一拳接住拳頭又把人轟飛三公尺的瞬間,細細的討論聲在座位之間流竄,卻沒有人敢大聲說話。空氣裡有一種被壓住的躁動,像是梅雨季來臨前,雲層低低壓在星海市上空的那種悶。

林宥辰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背脊挺著,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從外表看,他似乎很鎮定,甚至比剛才出拳的時候更安靜。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以一種失控的速度轉動。

胸口那枚已經破碎的吊墜殘骸貼著皮膚,原本只是溫熱,現在卻燙得像一塊剛從實驗室烘箱裡拿出來的鐵片。左手掌心的創生之力還殘留著方才接住顧承曜拳頭時的酥麻感,溫溫的,像泡過熱水;右手拳峰的湮滅之力卻完全相反,沿著紗布底下的星痕一路往上竄,帶著細碎的刺痛與冰冷,兩股力量在胸口的位置衝撞、拉扯,原本勉強維持的平衡正在一點一點崩開。

他試著照著昨晚魏景行教他的方式呼吸,慢慢吸氣,再慢慢吐氣,讓心跳穩定下來。可是越是控制,那股冰與火交錯的感覺就越是明顯。視線開始出現細微的重影,黑板上的字像是被水暈開,耳邊的冷氣聲、窗外的蟬鳴、同學們壓低的竊語,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直往腦門裡鑽。

坐在前排的許彥哲最先發現不對勁。他還沉浸在剛才那一拳帶來的震撼裡,整張臉漲得通紅,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都忘了推,正興奮地用手機備份影片,一邊小聲對林宥辰喊,宥辰你剛剛真的太猛了,論壇已經炸開,可是話才說到一半,他就看見林宥辰的臉色不對。

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白得像紙,額頭卻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顳角往下滑。紗布邊緣露出的皮膚底下,有極淡的藍色光紋正在不受控制地明滅,一下亮,一下暗,像接觸不良的日光燈。林宥辰放在桌上的指尖輕輕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宥辰?」許彥哲的聲音壓低了,帶著慌張,他伸手想去碰林宥辰的手臂,卻在碰到的瞬間被燙了一下,「你怎麼這麼燙?你發燒了?」

林宥辰想回答沒事,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張了張嘴,只覺得胸口那兩股力量猛地一撞,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額頭差點磕在桌沿上。教室裡有人發出驚呼,幾個坐在附近的女生下意識站了起來。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瞬間,走廊外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穿過嘈雜的議論,直接落在二年A班的門口。

「借過。」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往教室前門轉去。

門口站著一個女生。她穿著聖英高中三年級的改良式制服,裙襬比一般制服多了一道銀色的細紋,長髮如瀑,直直垂到腰間,髮尾隨著走廊灌進來的風輕輕晃動。她的五官精緻得像是用尺量過,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卻沒有太多表情,眼神淡漠,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距離感。手腕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色手鍊,墜子是一枚小小的鏡面碎片,在日光下折射出淡淡的星光。

是夏知微。

聖英的學生沒有人不認識她。連續兩年校慶晚會的主持人,三年級的校花,財團千金,成績永遠在全年級前五,卻從來不參加任何社群的紛爭。她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平常只會出現在圖書館三樓的自習室或是頂樓天台的欄杆邊,一個人看書。沒有人想得到,她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二年A班的門口。

她沒有看任何人,視線直接落在最後一排的林宥辰身上。那雙淡漠的眼眸在看見他紗布下明滅的星痕時,微微動了一下,原本平靜的氣息出現了一絲波動。

夏知微快步走進教室,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卻讓原本圍在走廊探頭的學生自動讓開一條路。她走到林宥辰身邊,沒有多問一句,直接伸手扶住他快要倒下的肩膀。她的手很涼,指尖帶著一種淡淡的、像是薄荷與紙張混合的香氣,碰到林宥辰發燙的皮膚時,竟讓那股亂竄的灼熱稍稍平復了一瞬。

「還能走嗎?」她低聲問,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林宥辰費力地抬起頭,看見她的臉,腦中閃過昨晚在天台上那道一閃而過的銀色光影。當時他以為是幻覺,現在才明白,那並非錯覺。他想點頭,卻發現全身的力氣都在流失,雙腿像是踩在棉花上。

夏知微沒有等他回答,直接將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另一手穩穩托住他的腰側,動作俐落,沒有半點猶豫。她的身形纖細,卻在此刻爆發出一股穩定的力量,硬是把比她高半個頭的林宥辰撐了起來。

「他不舒服,我帶他去保健室。」她抬頭,對著愣在原地的許彥哲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跟老師說一聲。」

許彥哲張著嘴,還沒反應過來,只能呆呆點頭,看著夏知微就這樣半扶半抱著林宥辰,從全班目瞪口呆的注視中走出教室。走廊上的學生自動退開,竊語聲更大了,有人拿起手機偷拍,卻被夏知微一個冷淡的眼神掃過,下意識把手機放了下來。

從二年A班到保健室,要穿過中庭的穿堂,再轉過行政大樓的一樓。平常走路只要三分鐘的路程,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林宥辰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能感覺到夏知微肩膀的骨感與她身上那股乾淨的氣息,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兩股力量正在更劇烈地衝突。每走一步,右手的湮滅之力就像有細小的刀片在血管裡刮過,讓他忍不住皺眉。

「放鬆,不要去壓它。」夏知微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越是想控制,雙核的排斥就越強。跟著我的呼吸。」

她刻意放慢腳步,調整自己的呼吸節奏,一下一下,清晰可辨。林宥辰試著跟上,卻做不到完全同步,但那股有規律的氣息確實讓他胸口的刺痛減輕了一點。他勉強睜開眼,低聲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你……怎麼知道……」

夏知微沒有回答,只是扶得更穩了一些。穿堂的風吹過來,帶著中庭那棵老榕樹的葉片氣味與福利社剛炸好的可樂餅香味,平常聞起來讓人食慾大開的味道,此刻混著他體內的灼熱感,卻讓人有點想吐。

保健室的門是半掩著的,門口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午休時間請勿打擾,下方還畫了一個睡覺的表情符號。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舊木頭與淡淡中藥味的氣息迎面而來。室內的光線比走廊暗一些,窗簾拉了一半,兩張鐵製病床並排靠牆,床頭的櫃子上放著一台老舊的冰箱,嗡嗡作響。最裡面的辦公桌後面,一個穿著舊警衛制服的男人正把腳翹在桌上,手裡捧著保溫瓶,呼嚕呼嚕喝著什麼。

魏景行。

他看起來五十八歲左右,白髮寸頭,臉上皺紋深刻,身形卻精瘦結實,制服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肌肉線條。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與一個已經掉漆的保溫瓶,腳邊還放著一雙帆布鞋,鞋帶散開著。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他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懶洋洋地說了一句,「又翹課?聖英的學生現在都這麼不把保健室當回事……」

話說到一半,他抬起頭,看見被夏知微扶著、臉色慘白的林宥辰,渾濁的眼睛裡那點慵懶瞬間消失了。

魏景行的腳從桌上放了下來,保溫瓶被他隨手放在桌角,發出輕輕的碰撞聲。他站起身,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與外表完全不符的沉穩。他先是看了夏知微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才把視線完全落在林宥辰身上。

「雙核暴走。」魏景行走到林宥辰面前,沒有伸手去碰他的額頭,而是隔著一段距離,用指尖在空中輕輕劃了一下。隨著他的動作,林宥辰紗布下的星痕像是被什麼牽引,猛地亮了一下,左手的創生之光與右手的湮滅之光同時透出紗布,在昏暗的保健室裡交錯成淡金與深紫的紋路。

「嘖,比我想的還快。」魏景行皺起眉,語氣裡的毒舌不減,卻多了一分凝重,「昨天才剛覺醒,今天就敢在全班面前動用星痕境的肉身力量去打人,還一拳把人轟飛三公尺。小子,你以為雙核是夜市的套圈圈遊戲,隨便甩一下就沒事了?創生跟湮滅本來就是死對頭,你用肉身硬壓,只會讓它們在你體內打架,打到最後,爆開的不是對方,是你這間教室。」

林宥辰靠在病床的欄杆上,已經有些站不住,汗水順著下顎往下滴,聲音虛弱,「我……沒有想用……它自己就……」

「廢話,剛覺醒的星源跟剛學會走路的小孩一樣,你不教它怎麼走,它當然到處亂撞。」魏景行翻了個白眼,卻還是伸手拉過一張椅子,讓夏知微把林宥辰扶著坐下。他的動作看似粗魯,力道卻很輕,扶著林宥辰背部的手掌穩得像一塊石頭。

夏知微站在一旁,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從制服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給林宥辰,示意他擦汗。她的眼神落在魏景行身上,帶著詢問。

魏景行點了點頭,像是回答她的無聲提問,隨後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場忽然變了。原本那個慵懶、嘴巴毒辣的夜班警衛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剝掉,露出一種沉靜而古老的氣息。他的瞳孔深處,有細細的星芒一圈一圈亮起,像是鐘錶的刻度。

「丫頭,幫我把門鎖上,窗簾拉滿。」他低聲說,「接下來的畫面,不適合給外面那些拿手機的小鬼看到。」

夏知微立刻照做。她走到門邊,將保健室的木門反鎖,又把那半開的窗簾完全拉上,原本就昏暗的室內變得更加封閉。做完這一切,她回到病床邊,雙手在胸前合起,指尖有淡淡的銀色光暈流轉,那是她的星鏡之力正在展開。

魏景行站在林宥辰面前,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輕輕往下一壓。

嗡。

一聲極輕、卻讓整個房間都為之一震的嗡鳴擴散開來。以魏景行的掌心為中心,一道半透明的波紋像是水面漣漪般向外盪開,瞬間覆蓋了整間保健室。牆上的時鐘秒針停住了,冰箱的嗡嗡聲消失了,窗外穿堂的風聲與遠處操場的口哨聲也一併被隔絕在外。保健室內的光線像是被凍結,空氣中的灰塵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是星鐘領域。

在這個小小的、被時間暫停的空間裡,魏景行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直接敲在林宥辰的心口。

「聽好了,小子。這是老頭子我壓箱底的本事,星鎧境巔峰才能撐開的星鐘領域。在這裡面,外面的時間不會走,你體內暴走的星源也不會繼續往外炸。我只有三分鐘可以跟你把話說清楚,時間一到,領域就會關閉,你要是還學不會怎麼把那兩股力量分開,下一次在教室裡失控,就不是發燒這麼簡單。」

林宥辰坐在椅子上,只覺得周遭的一切都變得緩慢而安靜,連自己急促的心跳都被拉長了。他看著魏景行掌心下那圈緩緩轉動的星芒,又看向夏知微指尖那面若隱若現的銀色鏡面,腦中的嗡鳴第一次徹底安靜下來。

魏景行蹲下身,與他平視,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以為聖英高中只是一間貴族學校?」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說,「這整座校園,從你每天經過的校門口,到你睡覺時做夢的宿舍,再到你剛才打人的那間二年A班,全部都是封印。七大節點,鎮壓的是世界裂縫,而聖英,就是第七個,也是最要命的那個,心之節點。」

他伸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個繁複的圖形,圖形的中心正好是保健室的位置,七個光點在圖形上亮起,其中一個光點比其他六個都更亮,卻也更不穩定,邊緣不斷有黑色的霧氣滲出。

「心之節點,靠的就是人心。人越多,情緒越重,封印就越不穩。校園裡的每一次段考排名,每一次社團鬥爭,每一次霸凌與排擠,產生的嫉妒、恐懼、屈辱,都會變成蝕能的飼料。你以為黑曜會為什麼要把手伸進學校?因為這裡是最好收割情緒的地方。你在天台被圍毆時孵化的那隻影蝕,就是這麼來的。」

林宥辰的瞳孔微微放大,昨晚在天台陰影中那團蠕動的黑霧再次浮現在腦海。他一直以為那只是覺醒時的幻覺。

「而你,」魏景行指著他的胸口,那裡的雙核光芒正在星鐘領域的壓制下慢慢平穩,「千年難得一見的雙核星源,創生與湮滅同體而生,就是為了守這個心之節點而存在的。天選守護者,聽起來很帥對吧?帥個頭。雙核的力量越大,失控時的反噬就越強。你今天只是用肉身力量打了一拳,就差點燒起來,等哪天你真的具現出星刃,一個不小心,整棟教學大樓都會被你的湮滅之力切成兩半,到時候就不是記過,是直接上社會新聞頭條。」

一旁的夏知微在此時輕輕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領域裡顯得格外柔和,「魏老師說的是真的。我會在這裡,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林宥辰轉頭看向她。夏知微的眼神不再淡漠,而是帶著一種坦誠的、甚至有點歉意的光。她指尖的銀色鏡面微微轉動,映出保健室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裂紋,裂紋深處,有淡淡的黑霧正在緩慢滲出,像是牆壁在呼吸。

「我叫夏知微,不只是三年級的學生。我是守護者議會派來監測封印的星鏡血脈。」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我的母親,是上一代心之節點的守護者。她在二十年前的暴動中,為了修補裂縫而犧牲。我從小就被訓練,要看守這座校園,感知每一處陣眼的波動。圖書館的禁書區、廢棄的舊體育館、頂樓天台,還有這間保健室,全部都是陣眼。」

她看著林宥辰,眼裡第一次露出柔軟的情緒,「我觀察你很久了。從你剛入學被排擠,到在天台被圍毆,我都看見了。但我不能出手,因為議會的規矩是,在宿主覺醒之前,任何干預都會讓封印更不穩定。直到昨天,你的雙核自己醒了,我才知道,等的人就是你。」

保健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星鐘轉動的細微聲響。林宥辰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卻不再是因為高燒,而是因為這些話帶來的衝擊。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倒楣的邊緣人,被霸凌、被嘲笑、被當成垃圾,現在卻有人告訴他,整座學校的命運,甚至世界裂縫的安危,都與他胸口這兩團互相排斥的光有關。

魏景行看著他變幻的神情,哼了一聲,語氣又恢復了那點毒舌,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暖意,「感動完了沒?感動完了就給我起來。哭哭啼啼不能修補封印,也不能讓你學會怎麼控制力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趕小雞一樣,「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導師。不是學校那種發成績單的導師,是教你怎麼活下去的導師。你體內的創生之力可以治癒、可以構築,湮滅之力可以吞噬、可以斬斷,兩者合在一起,才能淨化蝕獸,把那些從裂縫裡滲出來的噁心東西變回純淨的星源。但前提是,你得先學會讓它們聽話,而不是讓它們在你體內打群架。」

他頓了一下,看向夏知微,又看回林宥辰,目光變得銳利,「知微的星鏡可以幫你穩定精神,折射你的力量,讓你在失控前有個緩衝。但真正能馴服雙核的,只有你自己。你願不願意學?不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走出這扇門,我就當沒見過你,之後你每次失控,我就幫你請病假,說你感冒發燒,反正保健室的假單我開不完。」

林宥辰抬起頭,紗布下的星痕已經在星鐘領域的安撫下黯淡下去,只剩下淡淡的餘溫。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不再迷茫。那雙蘊藏星芒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凝聚,從原本的自卑與隱忍,轉為一種堅定的、甚至帶著一點倔強的光。

他想起顧承曜的笑,想起許彥哲抖著手卻還是站起來的樣子,想起阿嬤在廚房裡為他留的那碗永遠溫熱的湯,也想起昨晚在天台上,自己瀕死時聽見的那個呼喚。那個呼喚不是幻聽,是這座校園,是這顆星辰,在叫他的名字。

「我學。」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領域裡異常清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與執拗,「不管要吃多少苦,我都學。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腳下,也不想……讓這間學校真的出事。」

魏景行看著他,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欣慰,卻很快被他用一聲嗤笑掩蓋過去,「口氣倒不小。先說好,老頭子我教人很兇的,哭著要回家找阿嬤,我可不會心軟。」

夏知微在一旁輕輕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很淺,卻讓她那張清冷的臉瞬間柔和下來,像月光穿過雲層。她對林宥辰點了點頭,輕聲說,「我會幫你。」

星鐘領域的光芒開始閃爍,時間的流速正在恢復。牆上的秒針輕輕顫動了一下,冰箱的嗡鳴聲若隱若現地回來了。魏景行收回手掌,最後交代了一句,語氣卻比剛才更重了一些。

「記住,從今天起,你在學校的每一次情緒波動,都不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心之節點會記住一切。學會控制之前,不要再隨便在人前動用星源,尤其是湮滅。下一次失控,可就不會只是發燒昏倒這麼溫柔了。」

話音落下,領域徹底散去。保健室的窗簾外,陽光重新透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帶著午後特有的、溫暖而慵懶的塵埃光柱。遠處傳來學生們下課的嬉鬧聲與福利社的廣播聲,一切都回到了平靜的日常,彷彿剛才那場關於世界裂縫與守護者的對話,只是一場午後的夢。

只有林宥辰知道,貼著胸口的那枚破碎吊墜,正在以一種全新的、平穩的節奏跳動。左手的溫熱與右手的冰冷,第一次不再互相衝撞,而是像兩條河流,緩緩朝著同一個方向流去。

保健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許彥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擔憂,「那個……宥辰?夏學姊?魏伯伯?你在裡面嗎?老師說……老師說顧承曜的家長已經到學校了,好像要去學務處……」

林宥辰與夏知微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魏景行。魏景行聳聳肩,重新把腳翹回桌上,拿起保溫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對著門外喊了一嗓子,「吵什麼吵,病人需要休息!讓他們去學務處吵,吵完了再來保健室開診斷證明,記得帶家長簽名!」

門外的許彥哲被吼得縮了一下脖子,卻還是乖乖應了一聲。門內,林宥辰看著魏景行那副裝模作樣的慵懶樣子,又看著夏知微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覺得,這間平常冷清得只有消毒水味的保健室,此刻竟讓人感到一種久違的、溫馨的安心。

而在保健室天花板那條細細的裂紋深處,一絲比髮絲還細的黑色霧氣,正悄悄收了回去,像是被什麼驚動,暫時潛回了更深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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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舊體育館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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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的聖英高中,和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白天的星海市還帶著海風的潮氣,捷運的廣播聲、福利社排隊的喧鬧、社群限時動態的洗版,把整座校園填得滿滿的。到了這個時間,校門口的自動鐵捲門已經拉下,警衛室的燈只剩一盞昏黃的小燈泡,操場的探照燈關掉後,只剩下行政大樓頂樓的紅色航空燈,一下一下,緩慢地閃。

林宥辰站在舊體育館的鐵門前,背後貼著微涼的夜風,手心卻在發燙。

這棟被列為危樓的舊體育館,已經封閉三年。外牆爬滿藤蔓,紅磚縫裡長出野草,門口貼著泛黃的封條,上面用紅字寫著危險勿入,經年日曬已經褪色。學生之間流傳著各種傳聞,有人說裡面鬧鬼,有人說半夜會聽見籃球自己彈跳的聲音,更多人只是把它當成堆放破舊課桌椅的倉庫,沒有人會靠近。

但魏景行卻像回自己家一樣,從腰間那串叮噹作響的鑰匙裡,挑出一把生鏽的長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喀啦。

厚重的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向內打開。一股混雜著霉味、木頭腐朽與陳年汗水的氣息撲面而來,裡面一片漆黑,只有從門縫漏進去的月光,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發什麼呆?進來。」魏景行把鑰匙串甩回腰間,保溫瓶在他手裡晃了一下,卻沒有灑出來,「這裡是心之節點的四重陣眼之一,東北角的錨點。平常看起來是廢棄體育館,實際上是整座封印的承重牆。牆倒了,後面那六個點全會跟著歪。」

他說話的語氣還是那副懶散的調子,彷彿只是在介紹哪間教室冷氣比較涼。但林宥辰注意到,他的步伐比白天在保健室時沉穩許多,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地板木紋的節點上,像是走在一張看不見的地圖上。

夏知微走在林宥辰身側,輕聲提醒,「小心腳下,這裡的地板有落差。」

她換下了白天的制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長髮綁成低馬尾,銀色的星紋手鍊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她的表情依舊清冷,但眼神比白天柔和不少,經過保健室那次坦白後,她對林宥辰不再保持那種刻意的距離。

林宥辰點點頭,跟著兩人踏進館內。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最後一絲月光被切斷,整個空間陷入近乎濃稠的黑暗。頭頂挑高的鋼架生鏽了,籃球架的籃網早已破爛,計分板上的數字停在二十三年前的某一場比賽,積滿灰塵。最詭異的是安靜,這裡太安靜了,連白天保健室裡冰箱的嗡鳴、窗外榕樹的蟬鳴都沒有,只剩三個人輕輕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場館裡迴盪,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低鳴。

那聲音不像風,也不像機器,更像是某種生物在極深的水底呼吸,沉悶,黏稠,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聽見了?」魏景行停在場館中央,沒有回頭,「這就是陣眼受壓時的聲音。白天學生們在教室裡、在社群上累積的那些東西,嫉妒、比較、惡意、想要把別人踩下去的念頭,到了晚上就會像水氣一樣,從每個人身上滲出來,往封印最薄的地方鑽。這裡,就是其中一個出水口。」

林宥辰試著凝神去聽,那低鳴果然變得更清晰。隨著他的呼吸,胸口的雙核像是被什麼牽引,左手的創生之力泛起淡淡的暖意,右手的湮滅之力則傳來細微的刺痛,兩者在胸口交會,卻不再像白天那樣激烈衝撞,而是在魏景行白天用星鐘領域調和後,形成一種緊繃的平衡。

「今天帶你來,不是要你打架。」魏景行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用紙包著的薄荷糖,剝開丟進嘴裡,「是要教你看。看不見裡世界,你就永遠只會被表世界牽著鼻子走。丫頭,開鏡。」

夏知微應了一聲,往前踏出半步,雙手在胸前交疊,指尖的銀光開始流轉。

她的星鏡血脈在此刻完全展開。那枚小小的鏡面墜子從手鍊上浮起,懸在半空,迅速放大、延展,化作一面約半人高的橢圓形光鏡,鏡面如水波般盪漾,映出的不是體育館的破舊內部,而是另一層重疊的景象。

林宥辰看見了。

透過那面鏡子,原本黑暗的體育館地板底下,竟浮現出無數條細細的黑色紋路,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縫,從四面八方的牆壁、從頭頂的鋼架、從每一個課桌椅的影子裡延伸而來,最終匯聚到場館中央的地板正下方。那些黑紋緩緩蠕動,散發出淡淡的霧氣,霧氣裡隱約有人臉一閃而過,有憤怒的,有哭泣的,有帶著惡意的笑,每一張臉都模糊,卻讓人感到強烈的不適。

「這些是蝕能的滲流。」夏知微的聲音在鏡光中顯得有些空靈,「白天累積的情緒,會在夜間回流到陣眼。平常這些滲流會被封印自行淨化,但最近三個月,滲流的濃度已經超過臨界值。」

她抬手,鏡面微微轉動,映出行政大樓二樓某間亮著燈的房間。那是心理輔導室。房間裡,一個穿著套裝的女人正溫柔地替一名低著頭的女學生倒茶,桌上的香薰爐冒出裊裊白煙,女人的笑容優雅,語調輕柔。

是范綺玟。

即使隔著鏡面,林宥辰也能認出那張臉。副校長兼家長會顧問,留美教育專家的招牌笑容,每天早上升旗時都會站在司令台上,用最溫柔的語氣提醒同學要友愛互助。此刻,她正將一杯熱茶推到那名女學生面前,輕聲說著什麼,女學生的肩膀微微顫抖,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制服裙上。

「那是二年C班的陳曉琪。」夏知微低聲說,「這學期被班上排擠,午餐都一個人坐在頂樓吃。輔導室的紀錄顯示,她這週已經去了三次。」

魏景行嚼著薄荷糖,聲音冷了下來,「溫柔的香薰輔導,是吧?范綺玟最擅長的就是這個。她不需要動手打人,也不需要大聲罵人,她只要在對方最脆弱的時候,輕輕推一把。」

鏡面中的畫面拉近,范綺玟的嘴唇輕輕開合,聲音透過星鏡的折射,斷斷續續傳進體育館。

「曉琪,老師知道妳很努力了,可是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大家都不喜歡妳呢?是不是因為妳不夠好?妳看,林宥辰那種被全班討厭的人,最近都能一拳把顧承曜打飛,妳卻連為自己說一句話都不敢。妳這樣下去,永遠只會被踩在腳底,沒有人會記得妳……」

她的語氣依舊溫柔,每一個字卻像細針,精準地刺進女學生最不安的地方。香薰爐裡的白煙在鏡面中呈現出淡淡的黑色,隨著她的話語,一絲絲纏繞上女學生的髮梢、肩膀,最後滲進她的影子裡。女學生的表情從委屈,慢慢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轉為一種空洞的絕望,雙手緊緊抓住杯子,指節發白。

林宥辰的胸口猛地一縮。那不是錯覺,他真的感覺到,從輔導室的方向,有一股冰冷的能量正順著地底的黑紋,快速流向腳下的陣眼。原本緩慢蠕動的黑霧,像是被餵食了什麼,瞬間變得濃稠,場館中央的地板底下,那低鳴聲陡然拔高,從沉悶的呼吸變成了飢餓的嘶嘶聲。

「她在餵它。」夏知微的指尖微微發白,星鏡的光芒開始不穩定地閃爍,「用絕望當飼料。陣眼裡的東西,快要……」

話還沒說完,地板猛地震動了一下。

喀喀喀喀……

細密的龜裂聲從三人腳下傳來,灰塵簌簌落下。中央那塊最舊的木質地板,像是被什麼從底下頂起,緩緩隆起、鼓脹,木紋之間滲出濃稠的黑泥般的物質,黑泥快速凝聚,拉長,竟在眨眼間化作一具扭曲的人形。

那東西約有兩公尺高,全身由翻滾的黑霧構成,勉強能看出手腳的輪廓,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嘴,嘴裡佈滿細碎的、像是針尖般的黑牙。它的身體表面不時浮現出一張張痛苦的人臉,一閃即逝,發出重疊的、低低的哭泣與咒罵聲,正是白天校園裡那些被壓抑的惡意。

影蝕。

而且是比天台那隻更凝實、更飢餓的個體。牠剛一成形,就將那張巨嘴轉向三人,尤其是林宥辰的方向,牠似乎能嗅到雙核星源的味道,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猛地撲來。

「退後!」魏景行低喝一聲,卻沒有出手,反而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了出來,「小子,看了那麼久,該你動手了。記住我白天說的,創生是盾,湮滅是刃,別讓它們在你體內打架,讓它們在你手上合作。丫頭,幫他穩住精神!」

夏知微立刻會意,雙手翻轉,星鏡瞬間分裂成三面更小的鏡盾,環繞在林宥辰身周。柔和的銀光如紗般灑落,輕輕覆蓋在他的肩頭與額間,原本因恐懼而急促的心跳,在星紗的安撫下慢慢平穩,視線也從一片血紅的驚慌中清晰起來。

「我會替你折射牠的衝擊,治癒你的擦傷,你只管往前。」她的聲音從鏡後傳來,冷靜卻帶著信任,「相信你的手。」

影蝕已經衝到眼前,黑色的爪子帶著腥臭的風,直抓向林宥辰的胸口。那爪子上纏繞的蝕能,讓周遭的空氣都扭曲起來,木地板被劃過的地方,瞬間腐蝕出焦黑的痕跡。

林宥辰本能地抬起雙手去擋。左手的創生之光下意識亮起,在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淡金色的光膜,勉強擋住爪擊,卻被震得向後滑出半公尺,手臂發麻。右手的湮滅之力則不受控制地竄動,想要直接炸開,卻被星紗的光芒溫柔地壓回,逼著他去感受,去控制,而不是宣洩。

「別用蠻力!想像你要切開的不是牠的身體,是牠和這個空間的連結!」魏景行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毫不客氣的指點,「雙核的湮滅不是炸藥,是剪刀!」

剪刀……

林宥辰咬緊牙,在又一次被影蝕撞退的瞬間,強迫自己不再去壓制右手的冰冷,而是去引導它。他將左手的溫熱沉到胸口,讓創生之力護住心脈,隨後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右手掌心。

嗡。

一聲輕鳴從他掌心響起。深紫色的光芒不再是胡亂外洩的霧氣,而是開始向內收縮、凝聚,一寸一寸,拉長成形。起初光芒抖動得厲害,邊緣不斷崩散,像風中的燭火,但在夏知微星鏡的穩定折射下,那抖動慢慢被撫平。

一把約小臂長短、半透明的短刃,在他手中成形。刃身由純粹的湮滅星源構成,邊緣薄如蟬翼,卻散發出能切開空間的寒意,刃身上有細細的星痕流轉,映出他蒼白卻堅定的臉。

第一次具現,星刃。

雖然不穩定,雖然只有短短一截,甚至還在微微顫抖,但那確實是屬於他自己的武裝。

影蝕似乎也感到了威脅,嘶吼一聲,張開巨嘴,無數黑色針刺從口中噴射而出。夏知微的三面鏡盾同時發光,將大部分針刺折射開,只有一枚漏網之刺劃過林宥辰的手臂,帶出一道血痕。但下一秒,星紗的光芒就覆蓋上去,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只剩淡淡的涼意。

「就是現在!」夏知微喊道。

林宥辰不再猶豫,借著鏡盾折射出的空隙,整個人向前踏出一步,雙核的光芒在胸口第一次真正同步。左手的創生之力順著手臂流入星刃,讓原本狂暴的湮滅之刃多了一層穩定的金邊,刃身的顫抖瞬間停止,變得凝實而鋒利。

他揮刀。

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的一記斜斬。深紫帶金的刀光在黑暗的體育館裡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精準地切入影蝕胸口那團最濃稠的黑霧核心。

時間像是停頓了一瞬。

隨後,影蝕發出一聲無法形容的、像是無數人同時尖叫的哀鳴,整個身體從被切開的地方開始崩解。黑霧劇烈翻滾、收縮,像是被陽光照射的積雪,寸寸瓦解,露出底下一團不斷掙扎的、由純粹惡意構成的核心。創生之力隨即跟上,淡金色的光芒溫柔卻不容拒絕地包裹住那團核心,將其中的蝕能一點一點洗淨、轉化。

當最後一絲黑霧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枚約指尖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碎片,緩緩漂浮在半空,輕輕脈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純淨的星源碎片。

林宥辰手中的星刃也隨著這一斬而寸寸碎裂,化作光點消散。他喘著氣,額頭佈滿細汗,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枚碎片像是受到牽引,主動飛向他的胸口,融入那枚破碎的吊墜殘骸之中。

一股溫暖而純淨的能量瞬間流遍全身,原本緊繃、隨時會失控的星痕,在這一刻徹底穩定下來。皮膚底下那些明滅不定的光紋,第一次呈現出平穩而持續的微光,沿著手臂、手背,一路延伸到指尖,不再閃爍,不再刺痛。

星痕境,正式穩固。

那種腳踏實地的充實感,讓他差點腿軟坐倒,卻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夏知微收回星鏡,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仔細檢查他身上的傷口,確認只有星紗已經治癒的淺痕後,才輕輕鬆開手,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快很多。第一次就能讓創生與湮滅協同,魏老師,你這個徒弟收得不虧。」

魏景行走上前,用指尖彈了一下還漂浮在空中的淡淡光點,嗤笑一聲,卻掩不住眼底的滿意,「哼,馬馬虎虎。刃還抖得像剛學拿筷子的小鬼,斬擊的落點也偏了三寸,要不是丫頭幫你擋了那一波針刺,你現在已經變成蜂窩了。不過……」他頓了一下,拍了拍林宥辰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能把那枚碎片完整吸收,沒有被蝕能反過來污染,算你小子過關。記住這種感覺,這就是淨化。以後你每一次在眾人面前把那些噁心東西打回去,都會有這種東西進帳。打得越漂亮,給的越多。」

林宥辰點點頭,還在回味體內那股平穩流動的力量。透過夏知微尚未完全收起的鏡面餘光,他看見輔導室裡的范綺玟忽然停下了話語,像是感應到什麼,優雅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舊體育館的方向,隨後又若無其事地替陳曉琪遞上紙巾,香薰爐的煙,卻悄悄淡了下去。

體育館中央的地板,那些原本濃稠的黑紋已經淡去大半,低鳴聲也恢復成最初的、輕微的嗡鳴。但林宥辰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

魏景行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將保溫瓶收回腰間,轉身往門口走去,「別看了,今晚的功課結束。舊館的這隻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大家伙還在更深的地方睡著。想救那個女生,光靠今晚這一刀可不夠。」

夏知微也收起最後一面鏡盾,對林宥辰輕聲說,「先回去吧,明天還有早自習。陳曉琪那邊,我會讓議會的人以輔導志工的名義去接觸,不會讓范綺玟繼續得手。」

林宥辰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地板,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殘留的、星刃成形時的觸感,跟上兩人的腳步。鐵門再次被拉開,夜風灌進來,帶著校園裡夜來香的淡淡香氣。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黑暗的體育館重新歸於寂靜。只有地板深處,極深極深的地方,一聲比之前更加壓抑、卻也更加不甘的低鳴,緩緩沉了下去,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黑暗中翻了個身,等待下一次的餵食。

而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觀眾席最高處,一排廢棄的木質座椅陰影裡,一雙屬於人類的眼睛,正透過手機螢幕的微光,呆呆地看著場館中央那片焦黑的斬痕,呼吸急促,手指不自覺地按下了錄影的停止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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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學生會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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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四十分,私立聖英高中的中央廣播準時響起。

不同於以往播放的輕音樂與升旗預告,這一次的聲音屬於學生會長沈洛菲。她的語調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用尺量過,透過嵌在每一間教室天花板的喇叭,送進全校三十六個班級與行政大樓的每一條走廊。

「學生會公告。針對昨日二年A班教室內發生的肢體衝突事件,學生會接獲家長會正式陳情,依校規第十七條,將於今日第一節課在行政大樓三樓會議室召開公開聽證會。當事人二年A班林宥辰、三年A班顧承曜請於八點十分前至會議室報到。聽證會將全程透過校內網路直播,供全校師生同步觀看。請相關證人江奕恆同學一併出席。以上。」

廣播結束的瞬間,二年A班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一截。

原本低頭滑手機、補眠、抄作業的同學全都抬起頭,目光齊刷刷落在靠窗最後一排的那個位置。林宥辰坐在那裡,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制服已經換了一件乾淨的,袖口的線頭被阿嬤仔細地縫好,手臂上的紗布也已經拆掉,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跡。昨晚在舊體育館吸收星源碎片後,他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太多,皮膚底下的星痕已經不再閃爍,而是沉澱成一種極淡的光暈,只有在陽光斜照時才會隱約顯現。

他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將課本放進抽屜,動作平穩得像是準備去上一堂普通的公民課。

坐在他前面的許彥哲卻整個人繃緊了,轉過身壓低聲音,鏡片後的眼睛全是焦慮。

「宥辰,你聽見了沒?公開聽證會,還全校直播!顧承曜那傢伙是玩真的,他爸是校董,他直接讓家長會施壓,這是要用校規把你退學。沈洛菲那個人我打聽過了,她是那種把規則當聖經的人,連遲到一分鐘都會記警告,她才不管你是不是被霸凌,她只看誰先動手。」

許彥哲一邊說一邊把筆電包抱得更緊,裡頭那台他熬夜改裝的星源探測器主機還在微微發熱。昨晚他駭進校園監視系統後,一整晚沒睡,把天台那段被顧承曜派人用強光手電筒干擾過的畫面逐格還原,甚至跑去總務處調了備份電源的紀錄。

「我跟你說,我已經把檔案都抓出來了,可是沈洛菲會不會看還是一回事。那個江奕恆也被叫去,他是顧承曜的人,他一定會作偽證說是你先挑釁。」

林宥辰看著好友額頭冒出的細汗,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胸口的雙核在昨晚被星紗與星鐘調和後,已經不再互相拉扯,創生的暖與湮滅的涼像是兩條平行的溪流,安靜地流淌,讓他的思緒異常清晰。

「別擔心。」林宥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偷聽的同學都聽見了,「該擔心的人不是我。既然是公開的,那就讓全校一起看清楚,到底是誰該被審。」

他站起身,制服衣襬隨著動作微微揚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場從他身上散開。不是張揚的兇狠,而是一種收斂後的沉穩,像是一把已經收入鞘中的刀,鞘身樸素,刀鋒卻已經磨利。前排幾個原本還想看笑話的同學,不自覺地把視線移開。

行政大樓三樓會議室,八點零五分。

這間平時只用來接待貴賓與召開校務會議的地方,此刻被臨時改成了審判場。長形的會議桌被撤走,換上了三張並排的審議桌,後方掛著聖英高中的校徽與校訓電子看板,兩側架起了兩台攝影機,紅色的直播燈已經亮起,畫面即時傳送到每一間教室的電子白板與全校師生的手機直播間。直播間的人數在短短五分鐘內衝破一千五百人,留言區刷得飛快。

沈洛菲已經坐在正中央的主審席上。她穿著一絲不苟的夏季制服,黑長直髮梳得整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得近乎苛刻,學生會臂章在袖口燙得沒有一絲皺褶。她的面前擺著一疊列印好的校規、事件報告書、以及一支用來計時的碼錶。她的完美主義在這種場合展現得淋漓盡致,連桌上的麥克風角度都調整到完全對稱。

「時間到,請肅靜。」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瞬間壓過直播間的喧鬧,「本會依程序召開聽證,受陳情人顧承曜指控林宥辰於昨日早自習在二年A班教室內,以暴力手段攻擊同學,違反校規第十七條重大鬥毆,建請予以退學處分。本會將依據事實與證詞進行裁定。請陳情人陳述。」

會議室的側門被推開,顧承曜走了進來。他換上了全新訂製的制服,亞麻金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腕上的名錶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臉上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笑容。儘管前天被一拳轟飛撞翻置物櫃的瘀青還隱約留在顴骨,但他走路的姿態依舊張揚,身後跟著一位穿著套裝的家長會幹事,手裡拿著一份蓋滿印章的陳情書。

「沈會長,各位同學大家好。」顧承曜拿起麥克風,語氣誠懇得像是受害者,「我原本不想把事情鬧大,畢竟同學一場。但林宥辰同學長期情緒不穩,昨日無預警對我揮拳攻擊,造成我頭部與背部挫傷,班上多位同學都受到驚嚇。為了維護校園安全與多數同學的學習權益,家長會認為必須依規處置,否則往後每個同學都可以隨意動手,校園的秩序要如何維持?」

他說得冠冕堂皇,直播間的留言立刻分成兩派,有人刷著支持校霸,也有人想起昨日論壇上那段一拳轟飛的影片,開始質疑。沈洛菲面無表情地點頭,鏡片後的目光沒有任何波動。

「陳述收到。請被陳情人林宥辰陳述。」

林宥辰走到另一側的陳述台前,沒有拿講稿,也沒有看顧承曜,只是面向沈洛菲與鏡頭,微微鞠躬。他的姿態讓沈洛菲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沈會長,我沒有攻擊顧承曜同學。」林宥辰的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透過麥克風傳進每一間教室,「我是在他先對我施加暴力後,進行了防衛。我的課本被他丟下三樓,他對我揮拳,我只是擋開並讓他退開。如果這算暴力鬥毆,那請問先動手丟東西、先揮拳的人,該如何認定?」

顧承曜立刻冷笑一聲,「擋開?把人打飛三公尺叫擋開?全班都看見你主動出拳。沈會長,我這裡有班上同學的聯名說明。」

沈洛菲抬手制止了他的插話,轉向側邊的證人席。

「請證人江奕恆入席說明。」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繃緊。

江奕恆推門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這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籃球隊長,平時在球場上橫衝直撞,此刻卻顯得有些僵硬。他穿著籃球隊的外套,平頭下的臉繃得死緊,古銅色的手臂上還貼著練球用的肌貼。他是顧承曜指定的目擊者,也是唯一被顧承曜威脅必須作偽證的人。昨晚顧承曜在體育館的器材室堵住他,語帶威脅地說,如果不在聽證會上咬死是林宥辰先挑釁,就讓他明年的體育保送資格直接消失。

江奕恆站在證人台前,手緊緊抓住外套拉鍊,額頭有細汗滲出。他的視線不敢看林宥辰,也不敢看直播鏡頭,只盯著桌面。

「我、我當時在教室後面。」他的聲音乾澀,「我看到林宥辰跟顧承曜有衝突,然後……然後林宥辰就出手了。」

這句話模糊不清,卻已經足夠被顧承曜利用。顧承曜臉上的笑容更深,對著沈洛菲攤手,「會長你聽見了,證人也這麼說。」

直播間的風向開始往顧承曜那邊倒,留言刷起退學兩個字。許彥哲在旁聽席急得差點站起來,卻被林宥辰用眼神按住。林宥辰沒有急著反駁,而是等江奕恆說完,才緩緩開口。

「江奕恆同學,你說你看到我出手,那你看見在那之前,我的課本是怎麼掉到樓下的嗎?你看見是誰先揮拳嗎?」

江奕恆的身體震了一下,拳頭握得更緊,指節發白。他想起國中時林宥辰曾經在福利社幫他墊過一次午餐錢,想起自己為了討好顧承曜而跟著去天台圍堵林宥辰的那些畫面,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他的本性並不壞,只是好面子、容易被煽動,此刻在全校直播的壓力下,那份愧疚被放大到無法逃避。

「我……」他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洛菲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她的完美主義讓她無法容忍模糊的證詞。她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加重,「證人請具體陳述,你所見的事實經過為何?是否看見衝突的起因?」

會議室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直播間的留言也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江奕恆的下一句話。顧承曜的眼神已經帶上警告,死死盯著江奕恆的背影。

就在這個僵持的節點,旁聽席的許彥哲猛地站了起來,抱著筆電快步走到陳述台前,臉漲得通紅,卻異常堅定。

「沈會長!我有證據!我有完整的監視器畫面!」

沈洛菲看向他,眉頭皺起,「旁聽者請勿喧嘩,你是哪位?」

「我是二年A班許彥哲,林宥辰的同學。我昨晚向總務處申請調閱了教室走廊與天台的監視器備份,還原了被刪除的檔案。這段影片可以證明,整起事件的起因是顧承曜集團長期霸凌!」

顧承曜臉色一沉,立刻出聲打斷,「會長,這是私人駭入,這種來源不明的影片不能當證據,誰知道是不是剪接的!」

許彥哲卻已經將筆電接上會議室的投影線,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他的駭客技術在這種時刻發揮得淋漓盡致,螢幕上跳出校園保全系統的原始時間戳與檔案校驗碼。

「是不是剪接,資訊室一驗就知道。沈會長,妳不是最講求規則與證據嗎?規則說要看事實,那這就是事實!」

沈洛菲盯著螢幕上的校驗碼,那是她所信奉的秩序體系中最硬的證據。她沉默了兩秒,最終點頭,「准予播放。請資訊組同步驗證檔案完整性。」

投影幕亮起。

先出現的是天台的畫面。強烈的陽光下,顧承曜帶著兩名跟班將瘦削的林宥辰圍在牆角,搶走他的課本,推搡、腳踹,江奕恆就站在旁邊,沒有動手,卻也沒有阻止。林宥辰倒在地上,血從額角流下,畫面清晰到讓每一間教室都響起抽氣聲。

接著切到昨日早自習的教室走廊。顧承曜當著全班的面,將林宥辰的課本從三樓窗口直接丟下,紙頁在風中散開。隨後他走到林宥辰座位前,故意撞翻他的水壺,然後揮拳砸向林宥辰的臉。畫面中的林宥辰只是抬手一擋,顧承曜整個人就向後倒飛,撞翻了整排置物櫃。那一拳的力道與防衛的性質,在慢動作回放下,一目瞭然。

全校譁然。

直播間的留言像是被引爆,先前的退學洗版瞬間被問號與憤怒覆蓋。有人認出天台畫面裡被推倒的林宥辰就是平時那個總是低頭走路的邊緣人,有人開始刷起霸凌兩個字。每一間教室的電子白板前,學生們都發出驚呼,原本看熱鬧的心態徹底翻轉。

江奕恆看著投影幕上的自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力氣,低下了頭,聲音顫抖卻終於誠實,「對不起……天台那天我也在。是顧承曜叫我們去的,林宥辰他……他一直都是被欺負的那個。昨天也是顧承曜先動手的,我說謊了。」

這句道歉透過麥克風傳遍全校,重量遠超過任何指控。

顧承曜的臉色徹底變了,從張狂轉為鐵青,他猛地拍桌站起,「江奕恆你胡說什麼!你被收買了!沈洛菲,這影片是假的,這是——」

「夠了。」

沈洛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斷力。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臂章,目光掃過顧承曜、林宥辰、江奕恆,最後落在投影幕上那格血跡的定格。她是一個極度信奉規則的人,正因如此,當規則被用來作惡時,她的憤怒比任何人都純粹。她拿起手中的裁定書,每一個字都念得清晰而緩慢。

「經本會查證,監視器影片經資訊組驗證無剪接、無竄改,時間戳完整。事實認定,顧承曜同學存在長期霸凌行為,並於昨日事件中率先挑釁與攻擊,林宥辰同學之行為屬正當防衛,不構成鬥毆。據此,駁回退學陳情。」

她頓了一下,轉向顧承曜,眼神冰冷。

「另,顧承曜同學違反校規第五條欺凌他人、第八條破壞校園秩序,記大過一支,留校察看。家長會陳情書中所列不實指控,予以退回。此裁定即時生效。」

全場死寂了一瞬,隨後爆出巨大的譁然。

直播間的留言徹底反轉,震驚、崇拜、愧疚、對林宥辰的道歉刷滿整個畫面。每一間教室裡,原本對林宥辰投以異樣眼光的同學,此刻都帶著錯愕與重新審視的神情。龐大的情緒波動像是潮水,從每一棟教學大樓、每一間教室匯聚而來,透過無形的網路與人心,湧向會議室。

林宥辰站在陳述台前,忽然感覺胸口一熱。

那不是雙核失控的灼燒,而是一種溫暖的灌注。昨晚剛穩固的星痕在此刻微微發亮,左手的創生與右手的湮滅同步脈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從全校師生身上爆發出的震驚與悔恨,正透過心之節點的法陣,轉化為最純淨的星源,源源不絕地流入他的體內。更讓他震驚的是,透過那份情緒的反哺,他彷彿看見了行政大樓地底深處,那條原本在舊體育館中微微龜裂的黑色紋路,竟在這股純淨能量的沖刷下,輕輕收縮了一絲,滲出的黑霧淡了一分。

原來,打臉不只是復仇,還能真的修補封印。

他抬起頭,看向沈洛菲。沈洛菲也正看著他,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複雜的重新認識。她對他輕輕點頭,那個點頭,是對規則被捍衛的肯定,也是對過去視而不見的無聲致歉。

顧承曜站在原地,拳頭握得發出聲響,眼中的自負被羞辱徹底點燃,黑色的微光在他指縫間一閃而逝,卻在全校目光下不敢發作。他死死盯著林宥辰,像是要將這個名字刻進骨頭。

許彥哲在旁聽席興奮地揮舞拳頭,江奕恆則像是卸下重擔,終於敢抬頭看林宥辰一眼,眼中全是愧疚與感激。

會議室的直播燈還在亮著,但審判已經結束。林宥辰完成了一次在全校面前的公開逆轉,而沒有人知道,這場勝利所引發的星源震盪,已經透過校園網路的每一次轉發與驚嘆,悄悄改寫了心之節點的裂縫。那份收縮雖然微小,卻讓深藏在地底更深處的某個存在,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不悅的低鳴。

沈洛菲收起裁定書,敲下議事槌。

「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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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福利社的少女與無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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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結束後的隔日,聖英高中的校園像被重新開機了一樣。

行政大樓三樓會議室的全校直播在昨天中午衝破了三千人同時在線的紀錄,留言區那場從退學刷屏到對不起的集體翻盤,被學生們截圖做成各種梗圖在社群網路上瘋傳。有人把林宥辰抬手擋拳後顧承曜倒飛撞櫃的慢動作配上了熱血戰鬥音樂,有人把沈洛菲敲下議事槌那一瞬間的眼神做成了公正女神的表情包,甚至連福利社的阿姨都在結帳時多問了一句,今天要不要加顆茶葉蛋壓壓驚。

林宥辰走在二年A班往福利社的走廊上,第一次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不再是嘲弄或閃躲。經過的學弟妹會小聲交談然後迅速把頭轉開,幾個曾經跟著顧承曜在走廊上對他起鬨的男生在看到他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低頭假裝看手機。那種全校都看走眼後重新對焦的尷尬,讓整條走廊的氣氛變得有點微妙的輕快,又帶點說不出的緊繃。

他胸口的雙核星源倒是安分了不少。創生的暖流與湮滅的涼意不再互相衝撞,而是像兩條被馴服的河流,各自在胸口兩側平穩地旋轉。昨天的情緒反哺讓星痕境徹底穩定下來,皮膚底下那層淡金色的光暈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在情緒波動時才會隱約浮現。林宥辰把手插在制服口袋裡,指尖輕輕摩挲著口袋裡那顆魏景行交給他的星源共鳴石,石頭溫溫的,像一顆安靜的心跳。

許彥哲從後方追了上來,背著他那個貼滿螢光貼紙與動漫徽章的筆電包,包包拉鍊敞開著,裡頭露出一個用黑色泡棉包裹的方盒子。他跑得有點喘,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額頭全是汗,卻還是壓低聲音一臉神秘。

「宥辰,等一下,先別去福利社,我有好東西要給你,超級好東西。」許彥哲左右張望,確定走廊上沒有老師經過,才把林宥辰拉到樓梯轉角的飲水機旁邊,拉開筆電包,「昨晚聽證會結束後,我整個人亢奮到睡不著,就把那台無人機改好了。你不是說舊體育館的陣眼修復後,星源探測器還是會亂跳嗎?我把靈敏度調高了三倍,還加了濾波模組。」

林宥辰看著他從泡棉裡掏出一台掌心大小的四軸無人機,機身是消光黑,螺旋槳邊緣貼著藍色的反光條,底盤下方黏著一個比硬幣大一點的圓形裝置,裝置中央嵌著一枚淡藍色的晶片。那是魏景行給的星源感應碎片,被許彥哲用焊接與程式硬是改造成了探測器。旁邊還有一個像是隨身喇叭的黑色小盒子,上面有三顆指示燈。

「這個是無人機本體,這個是星源探測器主機,我把它縮小了,現在可以直接用手機連線即時看數據。」許彥哲一邊說一邊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上是一個他自己寫的介面,黑底綠字,像雷達一樣有兩個同心圓,圓心代表使用者所在位置,外圈不斷有淡藍色的波紋掃過,「藍色是正常的星源流動,黑色或深紫色就是蝕能。我還寫了一個自動標記功能,只要濃度超過閾值,它就會嗶嗶叫,還會自動錄影存檔。這樣你以後就算在上課,也能讓無人機幫你巡邏。」

林宥辰接過那台小小的無人機,機身輕得不可思議,卻能感覺到底盤那枚晶片傳來極細微的震動,像是與自己胸口的雙核產生了某種呼應。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這傢伙,該不會整晚沒睡都在搞這個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那當然,你以為天才駭客的稱號是叫假的嗎?」許彥哲立刻抬起下巴,一臉得意,隨即又垮下來壓低聲音,「而且我跟你說,我爸昨天看完直播後,難得跟我說了一句做得不錯。他以為我只是幫你還原影片,不知道我現在已經是在拯救世界了。拯救世界欸,國中時我們連福利社的抽獎都抽不到,現在直接升級到守護星海市,這個履歷寫上去,大學教授會直接跪著求我入學吧。」

兩人對看一眼,都忍不住笑出聲。那種從霸凌陰影裡走出來後,帶點傻氣的輕鬆感,讓樓梯間的空氣都變得明亮起來。林宥辰把無人機小心地放回泡棉盒,拍了拍許彥哲的肩膀。

「謝了,夥伴。這個對我真的很重要。」

「少來這套肉麻的。」許彥哲把眼鏡推回去,語氣卻柔和下來,「你現在可是全校的風雲人物,別再像以前一樣傻傻被圍在天台了。有這個,你至少能提前知道哪裡怪怪的。魏老頭不是說過,范綺玟那個副校長最近很安分嗎?越安分越可怕,我總覺得她在憋大招。」

正說著,午休的鐘聲響起,走廊瞬間擠滿了往福利社與合作社衝刺的學生。聖英高中的福利社向來是情報集散地,福利社的鐵捲門前永遠排著長長的人龍,炸雞排的香氣與關東煮的熱氣混在一起,收銀機的嗶嗶聲與學生們的聊天聲交織成一種獨特的喧鬧。林宥辰與許彥哲也跟著人潮往一樓移動,許彥哲順手把探測器主機開機,手機螢幕上的雷達開始緩慢旋轉。

就在他們快要排到櫃檯時,福利社側邊那條通往地下倉庫的走道口,傳來一陣騷動。幾個女生圍在那裡,手裡舉著手機,發出壓抑的尖叫,閃光燈此起彼落。

「是韓允兒!真的是韓允兒欸!」

「她今天有來福利社?我以為實習偶像都不會來這種地方。」

「聽說她剛從韓國回來,上週才在音樂節目拿到一位,怎麼會轉來我們學校啊?」

林宥辰的視線順著聲音望去,看到一個身形嬌小靈動的少女被人群半包圍著。她染著一頭奶茶色的雙馬尾,髮尾微微捲曲,臉頰有點嬰兒肥,眼睛很大,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穿著改良過的聖英制服,領口繫著粉色的蝴蝶結,外頭還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手裡拿著一支粉色的直播穩定器,穩定器上夾著手機,鏡頭正對著自己。即使在人群中,她也保持著甜美的營業笑容,對著鏡頭揮手。

「哈囉哈囉,各位允寶們午安!這裡是聖英高中的福利社突擊直播,今天允兒要來挑戰一分鐘內吃完福利社的辣味雞排漢堡,失敗的話就要在鏡頭前跳可愛舞蹈喔!」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點刻意的元氣感,語調是那種經過訓練的偶像腔,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做作,反而有種鄰家少女的親切。

許彥哲立刻眼睛發亮,把頭湊到林宥辰耳邊。

「靠,是韓允兒,我們班隔壁二年C班的那個轉學生,新聞社社長兼百萬訂閱實況主。她上個月才轉來,學校官網的點閱率直接翻倍,教務處還特地讓她用直播來宣傳校慶。你沒看她的頻道嗎?她那個校園探險系列超紅,連福利社阿姨都會看。」

林宥辰搖搖頭,他這陣子不是在保健室昏迷就是在舊體育館挨揍,哪有時間看直播。但他注意到韓允兒雖然笑容燦爛,眼底卻有一層淡淡的疲憊。她的妝容很精緻,卻蓋不住眼下用遮瑕也遮不掉的青色。當她對著鏡頭說話時,拿著穩定器的手指會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強撐著什麼。

許彥哲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螢幕上的星源探測器雷達發出了極輕的嗶一聲。原本平穩的藍色波紋中,在代表福利社地下倉庫的位置,出現了一小塊不正常的深紫色光斑,光斑像呼吸一樣微微脈動,濃度數值在閾值邊緣跳動。

許彥哲臉上的搞笑表情瞬間收斂,他把手機螢幕轉向林宥辰,兩人對看一眼,默契地往人群外側挪了幾步,避開嘈雜的排隊人潮。

「宥辰,你看這個。」許彥哲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地下倉庫那邊有東西,濃度不高,但很持續,不是之前影蝕那種爆發式的,是那種慢慢滲透的感覺。奇怪,地圖上魏老頭給的七個陣眼標記裡,福利社這一區應該是空白的才對。」

林宥辰把手伸進口袋,共鳴石的溫度稍微升高了一點,胸口的創生星核也傳來一絲細微的刺痛感。那是星源對蝕能的自然排斥。他集中精神,學著夏知微教他的方式,讓意識稍微下沉,試著去感知那股深紫色的源頭。就在他將注意力放在地下倉庫時,一股極淡的、帶著甜膩香氣的波動順著通風口飄了上來,那香氣他曾經在輔導室門口聞過,是范綺玟慣用的香薰味道。

而那股香氣的終點,似乎正纏繞在韓允兒的身上。

韓允兒此刻已經買到了雞排漢堡,正對著鏡頭準備開吃。直播間的人數顯示在一萬兩千人,留言刷得飛快,大部分都是應援與稱讚,但其中也夾雜著幾條極為刺眼的惡意留言。

「整形怪就別裝可愛了啦,韓國回來的都長一樣。」

「聽說是靠關係轉進聖英的,成績爛到爆還敢直播。」

「跳舞啊,不是說失敗要跳舞嗎?快跳,別浪費流量。」

那些留言以極快的速度被刷掉,卻還是被韓允兒看到了。她的笑容僵了一下,拿著漢堡的手頓在半空,眼神有瞬間的閃躲。她很快又恢復笑容,大口咬下漢堡,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愛心,但林宥辰卻清楚地看見,她的肩膀在那一瞬間縮了起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刺了一下。

而就在那一瞬間,許彥哲手機上的深紫色光斑猛地擴大了一圈,濃度數值往上跳了一截,隨後又緩慢回落。

「是情緒。」林宥辰低聲說,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她的恐懼跟焦慮,被什麼東西吃掉了,然後反過來污染陣眼。」

許彥哲快速在手機上敲擊,調出他之前寫的數據紀錄程式,程式自動抓取了直播間留言的關鍵字,分析情緒波動曲線。曲線在惡意留言出現的瞬間,出現了一個尖峰,而那個尖峰與探測器的深紫色脈動完全重疊。

「我懂了,這就是范綺玟的手法。她不用自己動手,她只要讓韓允兒這種自帶流量的偶像成為靶子,讓網路上的惡意自然發酵,那些恐懼跟嫉妒就會變成蝕能的飼料。福利社人多,情緒最雜,地下倉庫剛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難怪地圖上沒標,這是她自己偷偷挖出來的第五陣眼。」許彥哲的語速變快,帶著理工宅解謎時的興奮與憤怒,「這比直接用香薰還狠,這是輿論戰,殺人不見血。」

林宥辰看著韓允兒。少女還在努力地對著鏡頭笑,努力地把漢堡吃完,努力地把那些惡意留言用可愛的語氣帶過,但她的額頭已經滲出細細的汗珠,拿著穩定器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那種被上萬人注視卻又被少數惡意穿透的孤獨感,讓她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氣越來越濃,而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想起自己被圍在天台時的感覺,想起全班的視線像針一樣落在身上的刺痛。那種被當成祭品的感覺,他比誰都清楚。

「她不能變成下一個祭品。」林宥辰輕聲說,像是對許彥哲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許彥哲把無人機的盒子塞進林宥辰手裡,「那我們怎麼辦?直接去跟她說,欸同學你身上有蝕能,你被副校長盯上了?她會以為我們是怪人直接報校安吧。」

「先不要打草驚蛇。」林宥辰把無人機收好,眼神已經冷靜下來。經過幾次戰鬥與魏景行的調教,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用拳頭硬碰硬的少年,「你幫我把探測器留在福利社附近,讓無人機定時巡邏地下倉庫的通風口,數據直接傳到我手機。我去跟她打個招呼,至少讓她知道,這個學校裡還有人站在她這邊。」

許彥哲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立刻蹲在福利社的飲料櫃旁邊,假裝在挑飲料,實際上把那個黑色小盒子黏在了櫃子底部,用一罐麥香奶茶擋住,手機上的雷達信號立刻變得更清晰。

林宥辰則整理了一下制服,往韓允兒的方向走去。此時韓允兒剛好完成挑戰,對著鏡頭宣布自己成功吃完漢堡,直播間刷起一片恭喜,只有那幾條惡意留言還固執地停留在角落。少女關掉直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氣球,肩膀垮了下來,臉上的甜美笑容也淡了不少。她靠在福利社的牆邊,拿出衛生紙擦拭手指,眼神有些放空。

「那個,雞排漢堡好吃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韓允兒轉頭,看到一個清瘦修長的男生站在兩步之外,穿著洗得有些舊的制服,皮膚有點蒼白,但眼睛很亮,帶著一種溫和的笑意。她認得這張臉,最近在校園論壇上被瘋傳的那個一拳打飛顧承曜的二年A班林宥辰。

「啊,好吃,超好吃的,辣度剛剛好。」韓允兒立刻又揚起營業笑容,但語氣裡的疲憊藏不住,「你是林宥辰同學對吧?我有看昨天的直播,你超帥的,沈會長都幫你說話。」

「沒有啦,只是把該說的話說清楚而已。」林宥辰笑了笑,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還沒開封的濕紙巾遞過去,「看你手上都是醬汁,這個給你,福利社的漢堡醬很容易沾到衣服。」

韓允兒愣了一下,接過濕紙巾,指尖碰到林宥辰的手指,感覺到一種異常的溫暖。那溫暖順著指尖竄上來,讓她緊繃的神經莫名鬆了一絲。

「謝謝。」她小聲說,低頭擦拭手指,聲音忽然變小,「其實剛剛直播的時候有點緊張,那麼多人看,很怕說錯話。」

林宥辰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靠在牆邊,語氣像聊天一樣輕鬆,「我懂那種感覺,被很多人看著的時候,好的壞的留言都會被放大。有時候一個人的惡意,比一百個人的喜歡還要刺耳。」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韓允兒強撐的外殼。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林宥辰,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努力笑著。

「被你發現了嗎?我還以為我藏得很好。」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還是維持著可愛的語調,「其實在韓國當練習生的時候就習慣了,那邊的網路更可怕,每天都會有人說你胖、說你醜、說你憑什麼出道。回台灣以為會好一點,結果還是一樣,只要開直播,就一定會有人來罵。我都跟自己說不要看,不要在意,可是還是會忍不住去看。」

她說著,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給林宥辰看,直播結束後的後台數據裡,那幾條惡意留言被系統標記為垃圾訊息,卻還是清晰地留著。林宥辰看著那些文字,胸口的湮滅星核微微震動,像是感應到了文字背後那股細小卻持續的惡意。

「那些話,不是你的問題。」林宥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卻不沉重,「會用那種話去刺傷別人的人,他們自己心裡才有洞。你願意站在鏡頭前,把快樂分享給大家,已經很勇敢了。至少我覺得,你剛剛吃漢堡的樣子很可愛,很真實。」

韓允兒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粉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雙馬尾撥到耳後,露出一個不再是營業用的、帶點傻氣的真實笑容。

「真的嗎?我還以為我吃得很狼狽,醬汁都沾到嘴角了。」

「那才可愛啊,做自己有什麼不好。」林宥辰聳聳肩,從福利社的櫃檯上拿起一罐冰的蜂蜜檸檬,遞給她,「請你喝的,壓壓驚。下次如果再看到那種留言,就想想今天這個漢堡的味道,辣辣的,很帶勁,比那些酸言酸語帶勁多了。」

韓允兒接過飲料,冰涼的觸感讓她手心的汗意退去不少。她看著眼前這個不久前還是全校笑柄、現在卻能坦然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忽然覺得對方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安定感,像是一座安靜的燈塔。

「謝謝你,林宥辰同學。」她的聲音輕快了不少,「我叫韓允兒,二年C班,以後請多指教。下次我直播的時候,你要來幫我刷個加油喔,不然我又要被那些酸民欺負了。」

「一定到。」林宥辰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新聞社的直播,我可是忠實觀眾。」

兩人相視而笑,福利社的喧鬧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一些。許彥哲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一邊用手機監控著探測器的數據,一邊用口型對林宥辰說了一句幹得好。手機螢幕上,那塊深紫色的光斑在韓允兒露出真實笑容的瞬間,竟也跟著淡了一絲,雖然很快又恢復原狀,但那一瞬間的變化被精準地記錄下來。

林宥辰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看來,單純的善意與正面的情緒,確實能對蝕能產生壓制作用,就像昨天的聽證會一樣。只是這一次,敵人把戰場搬到了網路的匿名深處,比教室裡的拳頭更難捕捉。

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人群開始散去。韓允兒揮手道別,抱著飲料與穩定器往二年C班的方向跑去,雙馬尾在身後輕輕晃動。林宥辰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福利社地下倉庫那扇緊閉的鐵門,鐵門後方隱約傳來一絲若有似無的低鳴,像是什麼東西在鐵門後翻身。

他把手放回口袋,共鳴石的溫度已經恢復正常,但那股甜膩的香氣還殘留在空氣裡,淡淡的,卻揮之不去。

看來,范綺玟已經把第五陣眼當成了她的私人實驗室,而韓允兒就是她選中的、最鮮活的培養皿。那場藏在粉絲與酸民之間的輿論戰,才剛剛開始發酵。

林宥辰轉身與許彥哲會合,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需要多餘的言語。放學後,他們必須想辦法潛入那扇鐵門之後,看清楚那個未被記載的陣眼究竟被腐蝕到了什麼程度。在那之前,他會像影子一樣,守在這個愛笑卻又容易受傷的少女身旁,不讓那股甜膩的香氣,有機會真正鑽進她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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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圖書館禁書區

本章登場

段考週前夕的聖英高中,整座校園像被按下了某種低頻的靜音鍵。

白天的喧鬧還在,福利社的炸物香氣、籃球場的鞋底摩擦聲、走廊上此起彼落的討論聲都沒有消失,卻多了一層說不出的壓抑。高二、高三的教室窗戶整排亮著,到了晚上七點還沒有熄燈,每間教室的黑板上都寫著巨大的倒數數字,導師用紅筆圈起段考範圍,學生們的筆記本翻動聲變得急促,手機震動的頻率也變高,社群軟體的限時動態全是哀號的貼文字卡。許彥哲說這叫大型集體焦慮現場,林宥辰則感覺胸口的雙核比平常更躁動。

創生的暖流與湮滅的涼意本來已經達成平衡,這兩天卻又開始互相拉扯,像兩股潮汐在胸口對撞。每當他經過走廊,聽見有人小聲抱怨這次數學範圍多到讀不完,或是有人在廁所裡壓著聲音哭說不想再被排名追著跑,他胸口的共鳴石就會跟著發燙。那種熱不是溫暖,是被什麼東西從遠處牽動的刺痛。

傍晚六點四十分,林宥辰在二年A班的教室收拾書包,夏知微站在教室後門等他。少女今天沒有綁起長髮,黑色的長髮自然垂落在肩頭,制服外多了一件薄薄的灰色針織外套,袖口露出半截銀色的星紋手環。那手環平常只是飾品,此時卻在教室的日光燈下泛著極淡的藍光,頻率急促。

「又在震?」林宥辰走過去,低聲問。

夏知微抬起手腕,讓他看見手環內側的光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維持著一貫的清冷,卻藏不住一絲緊繃。「從中午開始就沒有停過。圖書館那邊的星源流動完全亂了,原本應該是平穩的環狀,現在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往外頂。我用星鏡遠距探了一下,禁書區最深處的舊書庫,有一個點在持續膨脹。」

林宥辰皺了一下眉頭,想起魏景行前幾天在保健室交代過的話。心之節點的七個陣眼中,圖書館禁書區是第二陣眼,封印的是記憶與知識的流動,平常最穩定,因為學生很少靠近,卻也最容易被忽略。夏知微的星鏡對封印波動最敏感,她說有東西在膨脹,那就不是錯覺。

「王蝕的幼體?」林宥辰問。

「還沒有完全成形,但已經有王蝕的氣息。」夏知微點頭,眼神掃過教室裡還在埋頭苦讀的同學,語氣更輕。「如果是影蝕,我一個人就能處理。可是這個感應很黏,像是把很多人的不安揉在一起,硬生生養出來的。段考週的壓力太適合它了。」

兩人對看一眼,默契地沒有再多說。林宥辰拿出手機,在只有三個人的群組裡傳了一句話。五分鐘後,許彥哲抱著筆電包從樓梯口衝上來,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得有點誇張,臉上是那種熬夜卻亢奮的表情。

「我剛剛把全校的保全系統日誌拉出來了。」許彥哲把筆電打開,螢幕上是聖英高中圖書館的平面圖,綠色的線條是監視器角度,紅色的點是紅外線感應器。「圖書館晚上九點閉館,九點十五分保全會巡一次,九點半之後就只剩門口的感應燈和二樓的紅外線。禁書區在三樓最裡面,平常就不開監視器,因為那邊放的都是五十年前的舊檔案,校方說是怕學生亂動。但我剛剛發現,從三天前開始,禁書區的溫濕度感應器數值一直在飄,濕度比其他區域高了百分之十五,卻沒有人去檢修。」

他把筆電轉向林宥辰和夏知微,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條曲線圖。「這是福利社那台改裝探測器的數據對比。你看,福利社地下那個第五陣眼的蝕能濃度在段考週開始後,每天中午十二點和晚上八點都會有一個小高峰,跟學生在社群上發文抱怨段考的時間完全重疊。圖書館這個更直接,它的高峰是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就是大家在圖書館熬夜讀書的時間。」

林宥辰看著那條起伏的曲線,胸口的刺痛感更明顯了。那不是巧合,是被設計好的收割節奏。黑曜會不需要親手把學生推進深淵,只要把段考排名這把刀磨得夠利,讓學生自己互相比較、互相焦慮,那些源源不絕的自我懷疑與恐懼就會自動流向陣眼。

「魏老師呢?」許彥哲左右張望,壓低聲音。「這種等級的幼體,我們三個去會不會太刺激?」

話剛說完,走廊轉角就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咳嗽。魏景行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警衛制服,手裡提著保溫瓶,另一手拎著一串鑰匙,慢吞吞地走過來。他的白髮在走廊燈光下有點亂,眼神看起來還是渾濁,卻在看見林宥辰胸口時閃過一抹精光。

「刺激才叫青春啊,小胖同學。」魏景行走到三人面前,把保溫瓶往許彥哲懷裡一塞。「我剛剛去巡過圖書館,管理員已經下班,我跟她說今晚要換三樓的燈管,她把備用鑰匙留給我了。不過我這個老人家最近腰不太好,星鐘領域開不了太久,只能幫你們爭取二十分鐘的空窗。你們要是二十分鐘還沒出來,我就當作你們在裡面談戀愛,不會進去救人。」

夏知微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卻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頭。「魏老師,禁書區的封印如果被從內部撐開,會不會直接影響到主陣眼?」

「會。」魏景行收起玩笑的語氣,聲音難得正經。「心之節點七個陣眼是連動的,舊體育館修好一個,福利社地下又冒出一個,現在圖書館這個如果爆開,等於三個點同時滲漏。到時候就不是一隻幼體,是整個段考週的焦慮一起灌進裂縫。你們這次 Poll 要做的不是硬打,是找到它靠什麼長大,把根切掉。」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枚小小的星紋石,一枚交給林宥辰,一枚交給夏知微。「這是共鳴石的子石,你們兩個血脈不同,平常各打各的沒問題,但對上王蝕等級的東西,單打獨鬥只會被各個擊破。試著讓創生跟星鏡同步,記住,創生是給予,星鏡是映照,不要想著誰壓過誰。」

林宥辰握住那枚溫熱的石頭,感覺到夏知微的指尖在接過石頭時輕輕碰到自己的手背,兩枚石頭之間有一條極細的光絲一閃而過。他抬頭看向夏知微,少女也正看著他,清冷的眼眸裡映著走廊的燈光,多了一點平常沒有的柔和。

「時間差不多了。」許彥哲看了一下手錶,九點零五分。「我先去圖書館一樓的機房,把二樓的紅外線暫時關掉,順便讓監視器畫面停在空景。你們從側門進,夏知微學姊的幻境拜託了。」

魏景行拍拍許彥哲的肩膀,難得沒有毒舌。「小胖,機房那台主機很舊,別把它弄當機,不然明天全校的門禁都會叫。」

「我可是未來的資安工程師,這種小事。」許彥哲推了一下眼鏡,抱著筆電就往樓梯衝,肥大的制服外套在身後飄起來,腳步卻很穩。

九點二十分,圖書館已經閉館。館內的燈光只剩逃生指示的綠光,書架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沉默的牆。林宥辰與夏知微從側門的員工通道溜進去,魏景行給的鑰匙輕輕轉開三樓禁書區的鐵門,鐵門後的空氣立刻變得不一樣。

禁書區的味道很特別,是舊紙張、樟腦丸與木頭混合的氣味,平常應該是乾燥而安靜的,現在卻多了一股若有似無的霉味。那霉味甜膩,聞久了會讓人有點暈眩,像過度成熟的水果。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光線卻比平常暗,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部分。

夏知微停在門口,雙手在胸前交疊,銀色手環的光芒擴散開來,化成一層薄薄的光紗,將兩人的身影裹住。光紗像是薄霧,讓他們的身形在監視器與感應器的視角裡變得模糊,腳步聲也被完全吸收。

「星鏡幻境,只能維持十五分鐘。」夏知微的聲音在光紗內顯得有些空靈。「我們直接去最裡面的書庫,那裡的波動最強。」

兩人穿過一排排高達天花板的書架,禁書區的藏書大多是創校初期的校史、舊報紙合訂本與捐贈者的手稿,平常根本沒有學生會來翻動。越往裡走,霉味就越重,書架之間的溫度也越低。林宥辰注意到,幾本原本應該端正擺放的書,書脊微微外凸,像是被從書架內部往外推。

最深處的書庫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方形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巨大的閱覽桌,桌上攤開著一本比字典還厚的羊皮地圖。地圖的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用星紋的墨水繪製著七個交錯的光點,光點之間以細線連接,形成一個複雜的法陣。法陣的中央,正是聖英高中的校徽。

夏知微走近那張地圖,指尖輕輕拂過地圖表面,星鏡的光芒讓地圖上的文字自動浮現。那不是現在通用的字體,是更古老的星文,夏知微低聲念出來,聲音在安靜的書庫裡顯得格外清晰。

「初代星墜之地,以雙核為鑰,築七星以鎮心。創校者林星痕,雙核守護者,立聖英為心之節點,以學子之心為活封印。」

林宥辰的心跳漏了一拍。林星痕,這個姓氏讓他胸口的雙核同時震動了一下。他從小由阿嬤帶大,從來沒有聽過父母的名字,只知道他們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阿嬤只說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難道創校者與自己的血脈有關?

夏知微繼續往下看,地圖的角落還有一行用紅筆後加的註記,字跡潦草,卻帶著強烈的惡意。「排名即枷鎖,焦慮即食糧。以制度養蝕,七年一收割。黑曜會第七席范綺玟書。」

那行字的墨水還很新,顯然是近年才寫上去的。范綺玟的字跡優雅,卻在最後一筆劃出了一個尖銳的鉤子,像蛇的毒牙。

「原來如此。」夏知微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難怪聖英的段考排名制度這麼殘酷,全校排名、班級排名、甚至連社團都要排名。不是為了激勵,是為了讓每個學生都活在比較裡。每一次發榜,有人狂喜就有人絕望,那些絕望就是最穩定的蝕能來源。比霸凌更有效,因為霸凌需要人去執行,排名會讓學生自己折磨自己。」

林宥辰握緊拳頭,胸口的湮滅星核傳來一陣低鳴。他想起政軒?不,是顧承曜在走廊上的嘲笑,想起江奕恆因為體育保送而被迫討好顧承曜的模樣,想起韓允兒在直播間裡被惡意留言刺痛的眼神。這些看似分散的惡意,背後都連著同一條線。

就在此時,閱覽桌下方的陰影忽然蠕動了一下。

那陰影本來只是桌腳的影子,卻在兩人注視下緩緩膨脹,像一灘黑色的泥漿,從地磚的縫隙裡滲出來。甜膩的霉味瞬間濃烈十倍,書庫的溫度驟降,幾本舊書的書頁無風自動,嘩嘩翻動,從書頁的夾縫中滲出細細的黑絲。黑絲在空中交織、纏繞,逐漸凝聚成一個約半人高的不規則形體。它的表面覆蓋著無數張半透明的臉孔,每張臉都在無聲地哭喊或尖叫,臉孔的嘴巴開合之間,發出像是紙張被揉爛的細碎聲響。

王蝕幼體。即使還未完全成熟,散發出的壓迫感已經遠超之前的影蝕。林宥辰感覺到自己的星痕在皮膚下發燙,身體本能地想要後退,卻被夏知微輕輕拉住了手腕。

「別被它的聲音拉走。」夏知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的星鏡光紗已經擴散到整個書庫,試圖壓制幼體的擴散。「它在吃這些書裡殘留的情緒,五十年的焦慮都在這裡。它的核心在最裡面那一團黑光裡。」

幼體似乎察覺到兩人的存在,表面的臉孔同時轉向他們,發出一聲尖銳的、混合著無數學生低聲啜泣的鳴叫。黑色泥漿猛地炸開,化成數十條黑色的觸手,朝兩人捲來。觸手所過之處,書架的木頭迅速腐敗,泛起黑色的斑紋。

林宥辰毫不猶豫地踏前一步,右手的湮滅之力自動凝聚,淡金色的星刃在掌心成形。這一次的星刃比在舊體育館時穩定得多,刀身修長,邊緣流動著細細的星光,卻在接觸到黑觸手的瞬間,被一股黏稠的力量纏住。幼體的觸手不像影蝕那樣堅硬,而是帶著強烈的吸附性,像是要把星刃連同他的手一起拖進泥漿裡。

「創生護住刀身!不要硬斬!」夏知微的聲音及時傳來,她雙手張開,星鏡的光芒化成數面透明的鏡面,懸浮在林宥辰周圍。鏡面映照出星刃的光芒,將原本單一的斬擊折射成三道,從不同角度切向觸手。

林宥辰立刻會意,左手的創生之力順著手腕灌入星刃,淡金色的刀身多了一層柔和的白光,白光所過之處,黑色觸手發出嗤嗤的聲響,像被熱水澆到的冰雪。兩人一攻一輔,配合得比第一次聯手時流暢許多,卻還是無法徹底切開幼體的核心。幼體的核心在泥漿深處不斷脈動,每一次脈動,周圍的臉孔就哭得更大聲,整個書庫的書架都開始輕微震動,落下大量灰塵。

「這樣下去不行,它的養分太多了。」夏知微的額頭滲出細汗,維持多重星鏡對她的負擔很大。「必須一次性淨化,不然它會把整座圖書館的記憶都吃掉。」

林宥辰看著那團在泥漿中載浮載沉的黑光,忽然想起魏景行交給他們的子石。他握緊石頭,將它按在自己的胸口,另一手則伸向夏知微。少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也將自己的子石按在胸口,伸出手與他相握。

兩枚子石接觸的瞬間,一道柔和的光柱在兩人之間亮起。林宥辰胸口的雙核不再對撞,而是同時亮起,創生的暖流順著相握的手掌流向夏知微,夏知微的星鏡之力則像潮水一樣回流,兩股力量在接觸點形成一個小小的光漩。光漩中,林宥辰看見了夏知微的記憶碎片,深夜裡獨自擦拭母親遺物的少女,頂樓上強忍淚水的側臉。夏知微也看見了林宥辰的過去,天台上被圍毆時蜷縮的身體,以及在那片黑暗中第一次亮起的星光。

沒有言語,兩人的呼吸在光漩中同步。

「一起。」林宥辰低聲說。

夏知微點頭,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淨化。」

創生與星鏡交織的光瀑從兩人相握的手中噴湧而出,不再是單純的刀鋒或鏡面,而是一道寬達兩公尺的溫柔光流。光流像是星河倒灌,所過之處,黑色的泥漿寸寸瓦解,臉孔的哭聲化為輕輕的嘆息,腐敗的書架重新泛起木頭的光澤。那道光瀑精準地灌入幼體的核心,黑光在光瀑中劇烈掙扎,卻被兩股完全同步的力量從內部瓦解,發出一聲像是玻璃碎裂的輕響,隨後化為漫天細小的光點。

光點沒有消散,而是像被什麼牽引般,朝林宥辰的胸口匯聚。龐大而純淨的星源碎片順著創生與湮滅的雙核灌入,四肢百骸傳來久違的膨脹感。皮膚下的星痕從淡金轉為更深的赤金,沿著手臂蔓延至肩胛,星痕的紋路也從簡單的線條變得繁複,像藤蔓一樣纏繞。體內的星源總量猛地衝破某個臨界點,原本穩固的星痕境壁壘被輕易衝開,一股更灼熱、更明亮的力量在胸口炸開。

星燃境中期。

林宥辰緩緩吐出一口氣,氣息中帶著淡淡的星屑。他的視線變得更清晰,甚至能看見書庫灰塵在光瀑殘留中漂浮的軌跡。夏知微站在他身旁,光紗已經收回,臉頰因為消耗而有些蒼白,卻帶著笑意。兩人相握的手還沒有鬆開,掌心的溫度透過子石傳遞,讓書庫的寒意徹底退去。

「成功了。」夏知微輕聲說,聲音裡有藏不住的喜悅。「雙核共鳴比我想的還要順利,你的創生沒有排斥我的星鏡。」

「因為你沒有想著控制它。」林宥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溫柔。「你只是把它映照出來。」

少女的臉頰更紅了一些,卻沒有抽回手,只是將視線轉向那張還攤在桌上的星界地圖。地圖上的七個光點中,代表圖書館的那個已經從暗紫轉為柔和的藍色,顯然封印已經重新穩固。但代表福利社地下的那個點,依然是深紫色,甚至比之前更暗了一些。

書庫的鐵門外,傳來許彥哲壓抑的敲門聲與氣音。「喂,兩位,差不多了啦,我這邊的幻境快撐不住了,保全的巡邏車已經到校門口了。魏老師說你們再不出來,他就要進來收學費了。」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鬆開手,卻又默契地將子石收回口袋。林宥辰小心地將那張星界地圖捲起,收進外套內袋。這張地圖是關鍵,它證明聖英的創校者本身就是守護者,也證明段考制度從一開始就被動了手腳。

當他們推開鐵門走出禁書區時,魏景行正靠在走廊的飲水機旁,手裡拿著保溫瓶,假裝在喝水。看見兩人出來,他挑起眉毛,視線在林宥辰身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錯嘛,星燃境中期,氣息穩得很。」魏景行用只有三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語氣裡有欣慰,也有提醒。「不過別高興太早,你們剛剛淨化的只是幼體,真正的母體還在福利社地下睡覺。那傢伙吃了三年的段考焦慮,可比這隻小可愛難纏多了。」

許彥哲從樓梯口探出頭,對著他們比了一個快走的手勢,筆電螢幕上的紅外線感應已經重新亮起,倒數計時只剩兩分鐘。三人加快腳步,跟在魏景行身後,快步離開圖書館。身後的禁書區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張被拿走的地圖留下的空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像一個剛被填補好的傷口。

夜風從圖書館的窗縫吹進來,帶來操場上還未散去的讀書聲與遠處福利社鐵門後若有似無的低鳴。林宥辰握緊口袋裡的地圖,感覺到胸口新生的星燃之力正平穩地跳動,而身旁夏知微的手指在不經意間輕輕碰到了他的手背,隨即又像觸電般收回。那份短暫的溫暖與剛才光瀑中共享的心跳,讓他在緊張與詭譎的夜色裡,尝到了一絲甜意。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當他們離開後,圖書館三樓的某扇窗戶上,映出了一個模糊的、穿著套裝的身影。那身影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花茶,遠遠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酒紅色的長捲髮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嘴角的笑容優雅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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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導師的星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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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十分的聖英高中操場,還沒被段考的焦慮完全佔領。

天色是淡淡的魚肚白,薄薄的霧氣貼在PU跑道上,遠處的捷運高架傳來第一班列車駛過的低沉震動,校門口的早餐店鐵門才剛拉開一半,油鍋裡的熱氣混著豆漿的香氣順著風飄進來。林宥辰一個人站在操場中央的草皮上,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體育服,手裡握著那枚魏景行給的共鳴子石,胸口的星光一下一下跳動,像一顆剛換了引擎的心臟,還沒學會怎麼配合新的動力。

昨天夜裡在圖書館禁書區吸收的那股純淨星源,已經讓他徹底踏進星燃境中期。照理說這應該是好事,力量變強,星痕的紋路從淡金轉為赤金,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光點。可是從凌晨四點醒來開始,他就發現不對勁。

創生與湮滅的雙核本來已經被夏知微的星鏡調和成平穩的漩渦,現在卻像被灌進太多燃料的爐子,兩股力量在胸口互相衝撞,每一次心跳都讓指尖發麻。林宥辰試著像之前那樣凝出一小截星刃,只是想切開面前的一片落葉,結果右手掌心剛亮起光,整條手臂的星痕就同時炸開,淡金色的光弧不受控制地往外噴發,腳下的草皮被無形的氣浪掀起一圈,跑道邊的塑膠錐筒直接被吹飛三公尺遠。

他嚇了一跳,連忙收手,光弧卻像是被點燃的引線,沿著手臂往肩膀竄,左手的創生之力自動湧出來想壓制,兩股力量在體內對撞,讓他整個人往後踉蹌兩步,喉嚨湧上一股腥甜。

「搞什麼……」林宥辰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特別清楚。他看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掌心的星光明滅不定,像接觸不良的燈泡。這種感覺很陌生,不是受傷的痛,是力量太多卻沒有出口的脹痛,好像身體變成一個太小的容器,硬要裝下一整座星河。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更小心,只調動了湮滅的一絲。星刃剛成形,刀尖卻不受控制地拉長,刀身膨脹到將近一公尺,淡金色的光焰吞吐不定,刀刃邊緣的星屑胡亂濺射,落在跑道上嗤嗤作響,PU材質被燙出幾個細小的黑點。林宥辰想把刀收回來,卻發現越是用力壓制,光焰竄得越高,整把星刃像一頭不受韁繩的野馬。

就在他額頭已經滲出汗水,準備強行把星刃散掉的時候,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操場邊的司令台上飄了過來。

「大清早就在這裡放煙火,是想把跑道拆了讓全校明天的晨跑改成游泳嗎?」

魏景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在司令台的水泥階梯上,手裡捧著那個用了十年的保溫瓶,身上還是那套舊警衛制服,帆布鞋邊沾著一點晨露。他的白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嫌棄表情,可是眼睛卻很亮,銳利得像能直接看見林宥辰胸口那團亂竄的星流。

林宥辰像是看到救星,卻又覺得丟臉,連忙把已經膨脹到失控的星刃往身後藏,結果星刃的光尾掃過草皮,又掀起一陣碎草。「魏老師,我……我控制不住,昨天突破之後,力量一直往外衝,我越想壓就越亂。」

魏景行慢吞吞地站起來,拎著保溫瓶走下階梯,腳步看似散漫,每一步落在跑道上卻沒有一點聲音。他走到林宥辰面前,沒有立刻出手,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在林宥辰胸口前輕輕一點。指尖沒有碰到衣服,卻有一圈極淡的星紋漣漪擴散開來,漣漪掃過林宥辰的身體,讓他體內亂竄的雙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稍微平靜了一瞬。

「星燃境跟星痕境不一樣。」魏景行收回手指,語氣難得沒有開玩笑。「星痕是把星源刻在皮肉上,星燃是把星源點著了。你現在等於是全身都泡在燃料裡,隨便一個念頭就會點火。以前你那點力量,胡亂外洩頂多燙個手,現在胡亂外洩,是會把這座操場連同旁邊那棟教學大樓一起掀掉的。」

他說著,抬頭看了一眼操場四周。這個時間點,校門口已經有零星的學生提著早餐走進來,遠處女生宿舍的窗戶也陸續亮起燈。段考週的早晨,本來就比平常更早有人到校自習。

「跟我來。」魏景行忽然伸手抓住林宥辰的手腕。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下一秒,林宥辰感覺到周圍的聲音被抽走了。

不是安靜,是徹底的靜止。

風停在半空,吹起的細小草屑凝固在離地三十公分的地方,遠處捷運高架上那班列車的燈光拉成一條靜止的光帶,校門口那個正要跨進來的三年級女生的腳步懸在空中,連她手中塑膠袋裡熱豆漿冒出的白煙都凍成一縷固定的絲線。整個操場被一層半透明的、帶著古老鐘錶刻度的光罩籠罩,光罩內壁緩緩轉動著細小的星軌,像一座倒扣的巨大星鐘。

星鐘領域。

林宥辰曾經在保健室看過一次,那時魏景行用這個領域暫停時間救他。但那次他是昏迷的,這一次他是清醒地站在領域裡,親眼看見時間被按下暫停鍵的模樣。胸口的壓迫感在領域裡被放大,每一次心跳都像鐘擺敲在耳膜上。

「這裡的時間流速只有外面的十分之一,外面一分鐘,這裡十分鐘。」魏景行放開他的手,走到操場中線,轉身看著他。「我能維持大概半小時,也就是說,你有五個小時可以學會怎麼收刀。學不會,出去之後你每走一步都會在地上踩出一個坑,到時候別說打架,你連福利社買個麵包都會把收銀台震碎。」

林宥辰環顧四周,這片被凍結的操場安靜得讓人有點不安。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星源在血管裡流動的細微嗡鳴,卻聽不見任何外界的雜音。這種絕對的安靜,反而讓體內那股躁動更清晰。

「我要怎麼做?」他問。

魏景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抬手,一道細細的星痕鎖鏈從他袖口竄出,鎖鏈在空中轉了一圈,化成一顆只有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懸在兩人之間,表面流動著跟林宥辰此刻一樣的淡金與赤金交織的光焰,光焰不斷往外噴射,像一顆不穩定的小太陽。

「看見了嗎?你現在就是這樣。」魏景行用手指彈了一下光球,光球立刻炸開一圈刺眼的光刺,隨即又縮回來,卻縮得歪歪扭扭。「星燃境的力量,重點不是放,是收。湮滅本來就是往外斬、往外吞的屬性,你越想把它推出去,它就越興奮。你要學的,是把它關起來。」

他說著,掌心翻轉,那顆躁動的光球在他手中慢慢被壓縮。星痕鎖鏈一層層纏上去,光球的體積越來越小,往外噴射的光刺被硬生生壓回球體內部,原本混亂的光焰逐漸變得凝實,最後化成一顆只有彈珠大小、卻亮得像星辰核心的結晶,靜靜懸在他的掌心,不再有任何外洩。

「把所有的湮滅,都壓到刀鋒那一線。」魏景行把那顆結晶遞到林宥辰面前。「不是讓它變大,是讓它變薄。薄到像一張紙,薄到只剩一個念頭的厚度。到那個時候,你一刀斬出去,才不會把整個操場都捲進去,而是只斬你想斬的東西。創生也是同理,創生是往外給,但給的時候也要知道給到哪裡為止。」

林宥辰盯著那顆結晶,眼神慢慢變得專注。他回想起昨天夜裡與夏知微共鳴時的感覺,兩人的力量不是互相壓制,而是互相映照,創生的暖流順著星鏡的折射,自然而然找到最適合的路徑。那時候的光瀑之所以能精準地灌入王蝕幼體的核心,就是因為兩股力量同時找到了同一個點。

他閉上眼睛,不再試圖把星刃變大,而是試著把右手掌心那團已經膨脹到小臂長的光焰往回拉。起初很難,光焰像是活的,每當他想收攏,就會更用力地往外頂,手臂的星痕燙得發痛。林宥辰咬緊牙關,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他想起天台上被圍毆時的無力,想起聽證會上全校直播時那份終於把話說清楚的暢快,想起夏知微在光瀑中與他相握的手的溫度。

那些情緒不再是向外發洩的燃料,而是被他一絲絲抽回來,壓進掌心。

淡金色的光焰開始回縮,刀身從一公尺縮到半公尺,再縮到三十公分。光焰不再胡亂噴射,而是沿著刀刃的邊緣流動,越來越亮,越來越薄。林宥辰能感覺到,所有的湮滅之力都被壓縮到那一條細細的刀鋒線上,刀鋒之外的區域,反而變得平靜,連空氣都沒有被擾動。

魏景行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沒有出聲打擾。他的眼神在這個時候才真正像一個導師,帶著審視,也帶著一點藏得很深的欣慰。這個孩子從天台的瀕死到現在,不過短短一週,卻已經學會在絕對的壓力下自己找到路。比起二十年前那個因為急著變強而走火入魔的徒弟,林宥辰的眼神更穩。

時間在星鐘領域裡緩慢流淌。外面的世界只過了十分鐘,領域裡已經過了快一個半小時。林宥辰手中的星刃已經從一團躁動的光焰,變成一把只有六十公分長、刀身窄而筆直、刀鋒亮到幾乎透明的短刃。短刃周圍沒有任何外洩的光屑,連握著它的手背的汗毛都沒有被熱氣拂動。可是只要視線落在刀鋒上,就會有一種被無形利刃抵住喉嚨的寒意。

「差不多了。」魏景行忽然開口,聲音把林宥辰從專注中拉回來。「記住這個感覺。這把刀,現在只斬你想斬的。」

林宥辰睜開眼,輕輕揮了一下手中的星刃。星刃劃過空氣,沒有帶起任何風聲,也沒有留下光尾,只有一條極細、極亮的金線在空中一閃而逝,隨即消失。可是他腳邊一根被凍結在半空的枯草,卻在金線閃過的瞬間,無聲地斷成兩截,切口平整得像被最精密的儀器切過,而周圍的其他草屑,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他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剛想說話,整個星鐘領域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魏景行的眉頭皺了起來,抬頭看向領域的邊緣。原本穩定轉動的星軌出現了一絲紊亂,外面被凍結的景象中,有一股濃稠的黑紫色霧氣正強行擠進來,霧氣所過之處,被暫停的時間出現了細小的裂紋。

「有人在外面強行衝擊領域。」魏景行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蝕能,而且很新,是剛吃下去的。」

他手腕一翻,星鐘領域的光罩像被敲響的鐘面,發出一聲只有林宥辰能聽見的嗡鳴。光罩緩緩淡去,凍結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風重新吹動草屑,捷運列車的光帶繼續向前,校門口的女生提著豆漿走進操場,一切恢復正常,除了操場另一端,正一步步走過來的那個人。

顧承曜。

他今天沒有穿聖英的制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外套拉鍊敞開,裡面是緊身的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他的頭髮比平常更亂,亞麻金色在晨光下顯得有些黯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白部分爬滿了細細的黑紅色血絲,瞳孔深處有一點不自然的紫黑色光點在跳動。他的嘴角掛著笑,卻笑得僵硬,像是硬扯出來的。

他的手裡,握著一條還在滴落黑焰的長鞭。鞭身完全由蝕能凝成,表面纏繞著細小的黑色火苗,火苗舔過的地方,空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更濃的蝕能從他體內不斷滲出來,在他腳邊形成一圈淡淡的黑霧,黑霧裡隱約有細小的影蝕臉孔一閃而過。

「林宥辰。」顧承曜的聲音比平常沙啞,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燒過。「聽說你昨天又出風頭了?圖書館的乖寶寶,段考前還在玩什麼探險遊戲。」

林宥辰握著已經收斂好的星刃,沒有立刻散去。他的感官在星燃境的加持下變得敏銳,一眼就看出顧承曜的不對勁。對方體內的星源波動混亂而暴躁,蝕能的濃度遠超之前被一拳轟飛時的程度,甚至隱約逼近魏景行口中星鎧境的門檻。可是那股力量很虛浮,像是被硬生生灌進去的,皮膚下的血管都微微鼓起,呈現不健康的紫黑色。

魏景行站在林宥辰身側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要出手的意思,只是用眼角餘光看了林宥辰一眼,那眼神很清楚:你自己來。

「你吃了什麼?」林宥辰問,聲音平靜。「范綺玟給你的?」

顧承曜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猙獰。「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要把你這張討人厭的臉踩在跑道上。上次在教室,在聽證會,讓你這種垃圾爬到我頭上,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他的話音未落,手中的黑焰影鞭已經猛地甩出。影鞭在空中拉出一道刺耳的破風聲,鞭梢的黑焰暴漲,化成一條張開大口的黑色蟒蛇,直撲林宥辰的面門。鞭子還沒到,灼熱與陰冷交織的氣浪已經先一步捲來,跑道上的細小沙粒被氣浪捲起,形成一圈黑色的漩渦。

操場邊幾個剛到校的學生發出驚呼,有人已經拿出手機,卻被那股突如其來的壓迫感嚇得往後退。

林宥辰沒有退。

在影鞭即將觸及他鼻尖的瞬間,他動了。不是之前那種靠蠻力硬接的動作,他的腳步甚至沒有移動,只是手腕輕輕一轉,那把收斂到極致的星刃在空中劃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金線與黑焰相撞,沒有發出巨大的爆炸聲。只有一聲極輕、極脆的「叮」,像兩把最薄的刀刃在空中相擊。下一秒,那條來勢洶洶的黑焰影鞭,從鞭梢開始,像被無形剪刀剪開的布條,一寸寸斷裂。黑焰發出淒厲的嘶嘶聲,想重新凝聚,卻被金線殘留的湮滅之力寸寸瓦解,化成漫天黑色的光屑,隨風散去。

顧承曜臉上的猙獰凝固了。

他體內的蝕能膠囊是黑曜會最新提煉的濃縮體,范綺玟親手交給他時曾說,這一顆就能讓他在半小時內擁有接近星鎧境的力量,足以把那個剛突破的雙核小子碾成粉末。可是現在,他全力甩出的一鞭,居然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切開了。

「怎麼可能……」他低聲喃喃,手臂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顫抖,更多的黑焰從他體內湧出來,在斷掉的鞭柄處重新凝聚,卻比之前黯淡不少。「你昨天還只會胡亂放光!」

林宥辰看著他,沒有露出得意的神情。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溫和,那種溫和讓顧承曜更加憤怒。

「胡亂外洩的力量,再大也只是煙火。」林宥辰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在安靜下來的操場上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真正有用的,是知道該往哪裡斬。」

他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跑道沒有碎裂,也沒有震動,只有他手中那把短短的星刃,刀鋒的光芒更亮了一分。顧承曜被那股平靜的威壓逼得往後退了一步,體內的蝕能因為主人的恐懼而開始不穩定地翻滾,黑霧中那些細小的臉孔發出不安的尖叫。

顧承曜怒吼一聲,將體內剩餘的蝕能全部壓榨出來,雙手合攏,化成一顆直徑半公尺的黑焰火球,火球表面翻滾著濃稠的紫黑色紋路,朝著林宥辰當頭砸下。這一擊已經不計後果,火球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染成暗紫色,跑道邊的幾個學生嚇得尖叫出聲。

魏景行依然沒有動,只是手指在口袋裡輕輕釦了一下,隨時準備在火球失控時出手。可是他沒有等到那個時候。

林宥辰舉起了星刃。

他沒有斬向火球,而是將星刃的刀鋒對準火球與顧承曜之間那條由蝕能連接的細線。那條線只有星燃境的眼睛才能看見,是蝕能膠囊與宿主之間強行維繫的命脈。

金線一閃。

沒有斬中火球,也沒有斬中人。可是那顆氣勢洶洶的黑焰火球,在飛到一半時忽然像被抽掉線的氣球,內部的結構寸寸崩解,火球在離林宥辰還有兩公尺的地方就自行潰散,化成一陣無害的黑煙,被晨風吹散。而顧承曜則像是被無形重鎚擊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越過半個操場,重重摔進操場角落的跳遠沙坑裡,濺起一大片細沙。

沙坑裡的沙子柔軟,顧承曜沒有受重傷,卻被摔得灰頭土臉,黑色的運動外套沾滿細沙,嘴角溢出一絲黑紫色的血。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體內的蝕能在那一斬之後,像被切斷電源的機器,迅速黯淡、萎縮,連帶著他原本的力氣也被抽走大半。

全場寂靜。

幾個早到的學生張大嘴巴,手機舉在半空都忘了按下錄影。校門口剛走進來的韓允兒正拿著直播穩定器,鏡頭恰好對準了操場,她的直播間彈幕在一瞬間空白之後,瘋狂刷過一排問號。

林宥辰緩緩散去手中的星刃,淡金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回到他的體內,胸口的躁動已經徹底平息,雙核的跳動平穩而有力。他走到沙坑邊,居高臨下看著還在咳嗽的顧承曜,眼神沒有仇恨,也沒有憐憫,只有屬於強者的平靜。

「回去告訴范綺玟。」林宥辰的聲音很輕,卻讓顧承曜的身體抖了一下。「用膠囊堆出來的力量,嚇唬不了誰。下次想動手,就自己來,別再躲在學生後面。」

他說完,轉身走向還站在司令台邊的魏景行。晨光已經完全亮起,照在操場上,也照在他清瘦卻挺拔的背影上。魏景行看著他走過來,終於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重量。

「不錯,這一刀有點樣子了。」魏景行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毒舌,卻難得沒有挑剔。「至少沒把沙坑炸成隕石坑,旁邊那幾個看熱鬧的小鬼也沒被波及。看來你還知道什麼叫分寸。」

林宥辰笑了笑,想說什麼,卻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夏知微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配上一張圖片。圖片是福利社地下倉庫的監視器截圖,截圖裡,范綺玟正提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走進那扇平常緊鎖的鐵門,手提箱的縫隙裡,滲出與顧承曜身上一模一樣的黑紫色光芒。

訊息的最後,是一句話。

「她等不及要開第五陣眼了,今晚就會動手。」

林宥辰的笑容收了起來,指尖握緊了手機。剛剛那份「學會收刀」的成就感,被更緊迫的陰影覆蓋。顧承曜只是一個被推到台前的試探,真正的母體,還在福利社的地下,靜靜等待著段考週的焦慮將它徹底喚醒。

魏景行瞥見他螢幕上的圖片,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保溫瓶在手中轉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遠處,顧承曜還在沙坑裡掙扎著想站起來,而福利社的方向,那扇鐵門後的低鳴,似乎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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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校慶晚會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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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英高中創校七十週年校慶晚會,將整座校園推進一種過度明亮的亢奮裡。

傍晚六點半,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禮堂外掛滿了金白相間的氣球與燈串,穿堂的風把社團招新的海報吹得啪啪作響。禮堂內部足以容納三千人的階梯式座位此刻座無虛席,舞台上方懸著巨大的LED字幕「星耀聖英,七十有成」,兩側追光燈交錯掃過觀眾席,音響裡流出的暖場音樂混著學生們的笑鬧聲、手機快門聲,讓空氣都變得黏稠而躁動。這是每年最重要的一場全校性活動,董事、家長、校友都會到場,社群平台的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五千,所有人都等著看今年的壓軸演出。

後台的秩序,比前台更加緊繃。

沈洛菲站在側台入口,手中握著一本厚重的流程手冊與無線對講機,黑長直髮在腦後束成俐落的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得像一把尺。她的制服外套釦子扣到最上一顆,學生會的深藍色臂章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從下午三點彩排到現在,她已經連續六個小時沒有坐下,逐一確認燈光、音響、走位與主持稿,每一個環節的秒數都被她精準地寫在行程表上。

「燈光組,追光二號再往左十五公分,現在打在布幕接縫了。」她對著對講機低聲說,語氣平穩卻不容置喙。「音控,開場影片音量降兩格,低頻有嗡鳴,觀眾席第三排已經有人反映。」

一旁的學生會幹部連忙點頭,快步跑開。沈洛菲推了一下眼鏡,視線掃過後台那些因為緊張而來回踱步的表演者,卻在掃到舞台側邊的燈光控台時,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負責燈光與音響的協力廠商,是副校長范綺玟親自引薦的,今晚的香薰與舞台煙霧也是由她安排。沈洛菲記得下午彩排時,那股甜膩的花香還很淡,現在卻變得濃郁許多,混在空調的風中,讓人聞久了會有種心跳加快、思緒變得焦躁的感覺。

她正想過去詢問,後台另一側的更衣區卻傳來一陣壓低的騷動。

更衣區用布幕隔成臨時的準備空間,林宥辰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膝上放著一把向音樂社借來的木吉他。他的演出順序原本被排在倒數第三個,是許彥哲幫他爭取到的五分鐘獨奏,曲目是阿嬤教他的那首老歌,本來只是想在全校面前,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告訴所有人他還在。魏景行清晨才提醒過他,今晚第五陣眼的波動會達到峰值,夏知微也傳訊要他隨時保持警戒,所以他特地把那枚共鳴子石貼身收好,星燃境的星痕在皮膚下安靜地流動。

布幕被粗魯地掀開,顧承曜帶著兩個跟班走了進來。他換回了訂製版的聖英制服,外套隨意披在肩上,亞麻金髮在後台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油膩,眼白的血絲比清晨在操場時更深,頸側的血管隱隱浮出紫黑色。他的笑容依舊張狂,卻多了一絲被蝕能浸蝕後的躁鬱。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英雄嗎?」顧承曜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正在補妝的女生下意識往旁邊退開。「聽說你今晚要上台表演?彈給全校聽?林宥辰,你以為在操場耍了一手就真的能站上舞台了?我告訴你,今晚台下坐著的是董事、是記者、是全星海市有頭有臉的人,你這種邊緣人只要一開口,全場的噓聲就能把你淹死。」

他伸手,想要去撥林宥辰膝上的吉他,跟班則堵住了唯一的出口,營造出一種熟悉的壓迫感。這是顧承曜最擅長的遊戲,在最受矚目的場合讓對方出醜,利用群體的注視把羞辱放大數倍,藉此收割最濃烈的負面情緒。

林宥辰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抬起頭看著他。清瘦的臉上沒有過去那種下意識的閃躲,眼眸深處有細細的星芒在流轉。他能聞到顧承曜身上那股濃重的甜香,與禮堂裡的香薰同源,卻更加刺鼻,那是范綺玟調製的蝕能香氣,能夠放大嫉妒與亢奮。更讓他在意的是音響裡那段若有似無的低頻嗡鳴,一般人的耳朵只會覺得是器材雜訊,但在星燃境的感知中,那是一段以極低頻率反覆震盪的蝕言咒,正透過數千人的耳膜,悄悄鬆動著禮堂地板下那座主陣眼的封印。

「你身上的味道,跟控台那邊的一樣。」林宥辰輕聲說,手指輕輕按住琴弦,止住了琴箱的共鳴。「范綺玟給你下了多少?讓你來當第一個引信?」

顧承曜的臉色驟變,沒想到會被直接點破,眼中的紫黑色光點猛地收縮。「少在那邊裝神弄鬼,今晚你別想好好下台。」他壓低聲音,帶著威脅。「等一下你上台,我會在台下帶頭喝倒彩,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跟著笑,你就跟以前一樣,抱著你的破吉他在台上發抖。」

就在兩人對峙的氣氛即將被點燃時,側台的布幕再次被掀開,夏知微走了進來。她今晚穿著聖英改良式的深藍色演出禮服,銀色星紋的飾品在鎖骨間輕輕晃動,長髮如瀑,氣質依舊清冷如月,卻因為化了淡淡的舞台妝而多了一絲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輝。她手中拿著一把木製的古箏琴架,顯然也是臨時被安排的演出者。

「顧同學,」夏知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讓顧承曜的兩個跟班不自覺讓開半步。「總召規定,演出前十分鐘,後台禁止非演出人員逗留。你如果沒有表演,現在應該回到觀眾席。」

顧承曜盯著夏知微,眼底閃過嫉妒與忌憚。這位全校公認的校花,從來不曾對任何男生假以辭色,此刻卻站在林宥辰身邊,姿態明顯是護著他。蝕能香氣讓他胸口的煩躁更盛,卻也不敢在夏知微面前直接動手,只能冷哼一聲,重重甩開布幕離去,臨走前還不忘對林宥辰比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夏知微走到林宥辰身邊,將古箏輕輕放下,低聲說:「香氣濃度比圖書館那晚高了三倍,低頻咒語已經讓主陣眼出現裂痕。魏老師在禮堂外圍設了結界,但人太多,結界只能擋住外洩,不能阻止內部爆發。范綺玟想讓全場三千人的情緒同時衝到頂點,一次衝開封印。」

林宥辰點頭,將吉他抱起,目光越過夏知微的肩頭,望向正在控台邊巡視的沈洛菲。對方正拿著對講機與燈光師爭論香薰的濃度問題,卻被對方以「副校長指定的放鬆配方」為由搪塞。沈洛菲的眼神裡有懷疑,有不安,卻還沒有把這件事與裡世界的危機連結起來。

「得讓她知道。」林宥辰站起身,把吉他背到身後。「只有她能改流程。」

他快步走向沈洛菲,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將她拉到相對安靜的道具間。沒有廢話,林宥辰直接從口袋裡掏出許彥哲改裝的星源探測器,探測器的螢幕上,代表蝕能的紫黑色曲線正隨著音響的低頻與香氣的濃度劇烈起伏,而在曲線的最頂端,標註著「禮堂正下方,主陣眼」幾個字。

「沈會長,今晚的香薰跟音響有問題。」林宥辰的語氣急促卻清晰。「這不是普通的香料,是會讓人情緒失控的東西。全場三千人的亢奮、緊張、嫉妒,只要同時被點燃,地板下的東西就會醒來。我沒有證據讓全校立刻疏散,但妳是總召,妳能改演出順序。」

沈洛菲看著探測器,又抬頭看著林宥辰。這個在聽證會上用監視器影片逆轉局面的男生,此刻的眼神沒有半點玩笑的成分。她想起這幾天學生會收到的異常報告,有人莫名在走廊暈倒,有社團成員情緒突然崩潰,還有那天在操場聽見的、關於顧承曜與副校長的流言。完美主義讓她習慣用規則去壓制混亂,但此刻,直覺告訴她,眼前的混亂已經超出規則能處理的範圍。

「你要我怎麼改?」沈洛菲推了一下眼鏡,聲音壓得很低,卻已經做出了決定。「現在距離開場只剩二十分鐘,流程表已經發給所有師長。」

「把我跟夏知微的節目提前,合併成開場第二個節目。」林宥辰說,「我們需要一首能讓全場平靜下來的曲子,用我們的聲音去蓋掉那個低頻咒。用星源共鳴去淨化空氣裡的東西。這是唯一的辦法能在不引起恐慌的情況下阻止它。」

沈洛菲沉默了兩秒,隨即拿起對講機,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冷靜。「主持組注意,流程變更。原定第二個節目的熱舞社與第三個節目的林宥辰獨奏對調,改為林宥辰與夏知微合奏,曲目臨時更換為《星河安魂曲》,燈光組配合調暗追光,音控將背景香薰強度降至最低,低頻補償全部關閉。重複一次,這是總召直接指令,立刻執行。」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陣慌亂的確認聲,范綺玟在控台邊聽見變更,優雅的笑容首次出現裂縫,她拿起手機想阻止,卻發現沈洛菲已經直接切斷了控台的香薰管線。

晚會準時開始。開場致詞與校長冗長的演講後,燈光暗下,主持人報出了變更後的節目名。觀眾席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許多人期待的熱舞被換成兩個名不見經傳與校花的合奏,直播間的彈幕也刷過一片問號。顧承曜坐在觀眾席前排,臉色陰沉地盯著舞台,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舞台中央,只剩下一束柔和的頂光。林宥辰與夏知微並肩而坐,吉他與古箏在光暈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沒有多餘的介紹,林宥辰輕輕撥動了第一個和弦。

那不是技巧華麗的演奏,而是一種極其乾淨、極其穩定的震動。星燃境的創生之力順著琴弦流動,夏知微的星鏡血脈同時展開,無形的結界以琴聲為媒介,如同水波般向整個禮堂擴散。古箏的泛音與吉他的低鳴交織,精準地對上了音響中那段低頻咒語的頻率,卻不是對抗,而是覆蓋與調和。

起初,只有前幾排的觀眾感覺到,原本讓人心跳加速的燥熱感慢慢退去,呼吸變得平順。接著,那股甜膩的香氣像是被無形的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雨後草地的清新。探測器螢幕上狂亂的紫黑色曲線,在琴聲中一點點被壓回平穩的基線,主陣眼的裂痕停止了擴張,甚至開始緩慢地收縮。

范綺玟站在控台後方,酒紅色的長捲髮在陰影中微微顫抖,手中的香薰遙控器已經被她捏得變形。她能感覺到自己佈置了半個月的蝕言咒,正在被那兩個學生的合奏一點點瓦解。全場三千人的情緒,本該在熱舞與歡呼中被推向嫉妒與亢奮的頂峰,現在卻被這首安魂曲安撫得如同一面平靜的湖。

「不知死活的東西……」她低聲呢喃,優雅的面具徹底碎裂,眼底翻湧起蛇蠍般的冰冷與瘋狂。「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心之節點今晚一定要開,誰也攔不住。」

她猛地將手按在控台下方的暗格上,暗格中,一枚漆黑的蝕能結晶正散發出不祥的光芒。結晶與禮堂地板下的主陣眼共鳴,發出一聲只有守護者能聽見的低沉咆哮。

舞台下方,堅固的木質地板毫無預警地隆起,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一道粗壯的紫黑色裂縫沿著舞台中線撕開,濃稠的蝕能如噴泉般湧出,瞬間吞沒了柔和的燈光。伴隨著全場的尖叫,一頭體型超過四公尺、全身覆蓋著黑色角質與蠕動觸鬚的巨型影蝕,硬生生從舞台的裂口中擠了出來,猩紅的複眼掃過驚慌失措的觀眾席,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琴聲戛然而止,星鏡的結界在巨獸的衝擊下劇烈晃動。晚會,徹底變成了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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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籃球場上的星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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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的木地板從舞台正中央裂開的那一瞬間,整座聖英高中禮堂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粗大的紫黑色裂縫沿著舞台中線蛇行竄出,木板朝兩側翻捲碎裂,釘子與碎屑朝天噴起,原本柔和的頂光被濃稠如墨汁的蝕能洪流正面衝散。低沉的咆哮自地底深處翻湧而上,不是透過音響,而是直接震在每個人的胸口,讓耳膜發麻、牙根發酸。濃煙與煙霧機殘留的白霧被染成不祥的暗紫,一頭體型超過四公尺的巨型影蝕硬生生從裂口中擠出,牠的軀體由糾結的黑色角質與不斷蠕動的觸手構成,背部隆起如甲殼的骨板,六隻節足刺入舞台邊緣,每一次擺動都讓鋼架發出哀鳴,最駭人的是那顆鑲嵌在胸口的猩紅複眼,每一次開闔都噴吐出灼熱的蝕能氣流。

尖叫在下一秒徹底炸開。

原本座無虛席的三千名師生同時起身,椅子翻倒的聲響連成一片,家長與校董驚慌地往出口擠,直播間的彈幕瞬間被問號與驚呼洗版,主持人手中的麥克風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回授。追光燈胡亂掃射,把巨獸扭曲的影子拉長投在天花板上,讓恐慌以倍數擴散。范綺玟站在控台後方的陰影裡,酒紅色長捲髮在蝕能氣流中飄動,優雅的笑容已經完全撕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冰冷,她將手按在暗格中的蝕能結晶上,不斷低聲念誦,那股甜膩的香薰此刻濃烈到讓人反胃,禮堂地板下的主陣眼發出碎裂的嗡鳴,裂縫正試圖朝觀眾席蔓延。

「全部趴下!」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吼聲壓過了所有尖叫。

禮堂側門被猛然撞開,夜班警衛魏景行衝了進來,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舊警衛制服在蝕能亂流中獵獵作響,腰間的保溫瓶與鑰匙串叮噹碰撞。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平時愛在校門口打瞌睡、嘴上毒舌的老警衛,但此刻他渾濁的眼底有星芒如鐘擺般亮起,雙手朝前一推,低喝一聲,星鎧境巔峰的星鐘領域瞬間展開。

嗡——

無形的鐘聲以他為中心擴散,淡金色的光紋如水波般掃過整個禮堂,時間的流速在領域內被硬生生扭曲。正在逃竄的學生動作變得遲緩,揚起的粉塵懸停在半空,就連巨型影蝕揮向觀眾席的觸手也被定在半途,紫黑色的黏液在空中凝成珠串。魏景行的額角滲出汗水,他很清楚這座禮堂是心之節點的主陣眼,若讓巨獸在這裡與三千人的恐懼直接接觸,蝕能會像滾雪球般膨脹,封印會當場崩毀。

「林小子!別在舞台上發呆!這裡不能打!」魏景行朝舞台方向大吼,聲音在時間遲滯的領域中顯得有些失真,「這傢伙的體重會把整棟禮堂壓垮,底下的封印已經裂了,把牠引出去!去籃球場!那裡是舊操場改建的,底下是實地,沒有陣眼,適合當墳場!」

舞台上,林宥辰與夏知微被那股衝擊波震得後退半步,吉他與古箏的共鳴結界在巨獸出現的瞬間便劇烈晃動,淡藍色的星紗出現了裂紋。林宥辰清瘦的身形站在煙塵中,皮膚下的星痕正因星燃境中期的力量全速運轉而發燙,左手的創生之光與右手的湮滅暗流在體內拉扯,他抬頭望向那頭巨獸,雙色星眸中映出猩紅的複眼,牙關緊咬。夏知微則立刻將古箏橫在身前,纖細的手指撥動琴弦,星鏡血脈全力展開,一面又一面半透明的鏡面結界在兩人身前疊起,替他們擋下飛濺的木刺。

「我來穩住領域,你們把牠拉出去!」夏知微的聲音清冷卻急促,長髮被氣流吹散,銀色星紋飾品劇烈晃動,「我的結界撐不了多久,魏老師的星鐘最多再維持四十秒!」

林宥辰點頭,腳尖一點,星燃境的力量灌入雙腿,整個人如箭般衝向巨獸。他沒有選擇硬撼,而是將右手的湮滅之力凝聚成一束極細的星刃,朝巨獸胸口的複眼外側斬出一道挑釁般的切痕。星刃劃破角質,帶起一蓬紫黑色的血霧,巨獸吃痛,發出震耳的嘶吼,六隻節足猛地蹬地,捨棄了舞台,朝著林宥辰的方向追擊而去。林宥辰看準時機,轉身就朝禮堂側面的逃生通道狂奔,夏知微緊隨其後,以星鏡折射出一條光的軌跡,指引巨獸的視線。

魏景行見狀,立刻變換手印,星鐘領域猛地收縮,再朝外彈開,如同一個巨大的氣泡將巨獸與林宥辰、夏知微一同包裹,順著逃生通道的動線往外推移。領域所過之處,懸停的學生與桌椅被溫柔地推向兩側,硬生生清出一條通往戶外的路。這是極其精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會傷到普通人,魏景行精瘦的手臂青筋暴起,顯然負擔極重。

戶外籃球場就在禮堂後方不到五十公尺,夜間的探照燈將整片場地照得雪亮,白線與紅色的塑膠地墊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晚會開始前,江奕恆與他的籃球隊員原本被學生會安排在這裡做暖身,準備擔任晚會中場的表演嘉賓,此刻卻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困住。當魏景行的結界將巨獸引導至籃球場中央時,江奕恆正與四名隊員站在場邊的替補席,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頭從禮堂一路撞破玻璃帷幕、碾碎花圃衝出來的怪物,結界的邊緣如同一道淡金色的光牆,將整個籃球場封鎖,內外隔絕,外頭的師生只能模糊看見裡面的光影,卻無法進入,也無法聽見內部的聲響。

「這、這是什麼東西……」一名隊員雙腿發軟,直接跌坐在地,臉色煞白。

江奕恆古銅色的皮膚在探照燈下繃緊,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形下意識擋在隊員身前,平頭下的眉眼充滿驚駭與茫然。他還記得自己在聽證會上被迫作偽證、指認林宥辰的愧疚,也記得清晨在操場看見林宥辰一刀斬斷顧承曜黑焰影鞭時的震撼,但他從未想過,那些傳聞中的怪物會如此真實地出現在眼前,而且自己會成為被困在戰場中央的累贅。巨獸落地後,猩紅複眼掃過籃球場,立刻鎖定了這群散發著新鮮恐懼氣味的少年,口中滴落的蝕能黏液將塑膠地面腐蝕出滋滋白煙,牠抬起一隻節足,就要朝替補席橫掃而來。

「趴下!」

林宥辰的吼聲從另一側傳來。他與夏知微剛衝入結界,就看見這一幕,星燃境的突進速度雖快,卻快不過巨獸的揮擊範圍。若要硬擋,勢必會讓衝擊波及整個球場。千鈞一髮之際,林宥辰胸口的雙核星源猛地共鳴,左胸的創生核心與右胸的湮滅核心同時亮起,兩股相剋的力量在他的脊背後方交會、旋轉、具現。

嗡——

一對半具現化的星翼在他身後展開。那不是實體的羽翼,而是由無數細碎的星光與流動的符文構成的光翼,左翼呈現溫暖的淡金色,象徵創生,右翼則是深邃的暗銀色,象徵湮滅,光翼每一次扇動,都會在空氣中留下短暫的星屑軌跡。這是星鎧境才能穩定掌握的能力,此刻卻因林宥辰在生死壓力下對雙核的極限壓榨而提前顯現,雖然只有半實體,卻已經擁有了撕裂空間的雛形。

「那是……」替補席上的江奕恆眼瞳放大,失聲喃喃,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那個曾被他堵在頂樓圍毆、被他嘲笑為廢物的清瘦少年,此刻背後竟展開了如神話般的光翼。

林宥辰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星翼猛地一振,身形瞬間從原地消失。不是奔跑,而是真正的瞬間移動,星光在籃球場上拉出五道殘影,每一道殘影都對應一個隊員的位置。江奕恆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攬住他的腰側,星光包裹住他的全身,下一秒,他已經被帶到了籃球場另一側的中線附近,雙腳重新踩在堅實的地面上,耳邊是隊員們此起彼伏的驚呼。林宥辰在半秒內往返五次,將五名籃球隊員全數從巨獸的攻擊範圍中帶離,半具現化的星翼在高速移動後明滅不定,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滲出細汗,這種越階使用對星源的消耗極大,但他沒有停下。

與此同時,籃球場上方的夜空中傳來一陣密集的嗡鳴。許彥哲圓潤的身形出現在結界外的二樓陽台,他戴著黑框眼鏡,背著那個貼滿貼紙的筆電包,臉上滿是緊張卻又亢奮的汗水,雙手在平板電腦上飛快操作。數十架經過他改裝的無人機從他身後的背包箱中彈射而出,每一架都加裝了高功率的強光探照模組與星源感應器,這是他這一個月來熬夜的成果,原本只是為了監測蝕能濃度,此刻卻成了戰場上的奇兵。

「阿辰!我來幫你啦!你帥歸帥,不要自己一個人把風頭都搶光!」許彥哲一邊大喊,一邊將平板的推桿推到底,無人機群在夜空中排成陣列,同時打開強光,數十道雪白的光柱交叉射向巨型影蝕的複眼。影蝕這類蝕獸對強光與高頻極為敏感,複眼被直射的瞬間,巨獸發出痛苦的嘶鳴,節足胡亂揮舞,暫時失去了對林宥辰的鎖定。許彥哲的聲音透過無人機的擴音器在結界內迴盪,雖然有些顫抖,卻多了一份以往沒有的堅定,「夏知微!我幫你標記弱點!牠的胸口核心右側三寸,蝕能反應最強!」

夏知微已經在林宥辰救援的同時完成了佈局。她站在籃球架的陰影下,雙手結印,星鏡血脈的光輝在她周身流轉,隨著她手指的牽引,籃球場的四個角落、半空、地面同時浮現出多達十二面巨大的星鏡。每一面鏡子都映照出林宥辰的身影,卻又各自折射出不同的角度,鏡面之間以星紗相連,形成一個立體的折射矩陣。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同時維持這麼多鏡面對她的負擔極重,但她清冷的眼眸中只有專注。

「宥辰,準備!」夏知微輕叱,聲音在結界內清晰傳開,「我會把你的斬擊折射十二次,從牠看不見的死角同時切入!」

林宥辰站在中線上,半具現化的星翼在他身後緩緩收攏,卻沒有消失,而是化作兩道流光纏繞在他的雙臂上,右臂的湮滅星刃在星翼的加持下變得前所未有的凝實,刀身長達一公尺,邊緣流動著能吞噬光線的暗芒,左臂則有創生的星紗纏繞,替他穩住因強行展開星翼而躁動的星源。他抬頭望向被強光干擾、被鏡陣包圍的巨獸,又低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扶著隊員、滿臉震驚與敬畏地望著自己的江奕恆,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江奕恆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那股王者般的威壓堵得說不出話。

林宥辰對他輕輕點了一下頭,那眼神沒有責怪,只有守護者的決意。

下一秒,他動了。

星翼殘留的推力讓他騰空而起,躍至籃球場上空十公尺,整個人與探照燈的光柱重疊,如同夜空中的一顆逆行星辰。他雙手握住湮滅星刃,將全身星燃境中期的力量、連同剛才吸收的情緒反哺與星翼的空間之力,全部收束於刀鋒一線。魏景行在結界外看得眼瞳收縮,他認得這一招的雛形,那是通往星鎧境的門檻,將力量從外放轉為內斂,再以點破面。

「斬!」

林宥辰一刀斬落。

暗銀色的斬擊脫離刀身的瞬間,便被夏知微的十二面星鏡同時捕捉、折射、增幅。一道斬擊化為十二道,從天、地、左、右、前、後十二個方向同時斬向巨型影蝕,每一道都精準地避開了堅硬的甲殼,直取被許彥哲標記的胸口核心。強光讓巨獸無法判斷真實的攻擊軌跡,牠胡亂噴吐蝕能,卻只能擊中虛幻的鏡像。

十二道湮滅斬擊同時命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極其安靜的、如同玻璃被切開的聲響。巨型影蝕胸口的猩紅複眼連同周圍的角質、觸手、蝕能核心,被十二道斬擊交織成的網瞬間切割、湮滅。暗銀色的光芒吞噬了紫黑色的蝕能,巨獸龐大的軀體在半空中僵直,隨後從核心處開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飛舞的黑色灰燼與純淨的星光碎片。那些碎片沒有消散,而是在創生之力的牽引下,如同歸巢的流螢,瘋狂湧入林宥辰的體內。

龐大的星源洪流衝入經脈,林宥辰懸在半空的身形劇烈一顫,皮膚下的星痕從淡金色轉為更深邃的星金色,背後的半具現化星翼在吸收碎片的瞬間凝實了一分,隱隱有實體化的趨勢。星燃境中期的瓶頸在這股洪流前轟然破碎,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已經觸及了那層名為星鎧的壁壘,距離真正凝聚出守護自身的星辰鎧甲,只差最後的臨門一腳。籃球場的地面因湮滅餘波而龜裂,卻沒有傷到任何一人,創生的力量在破壞的同時也護住了場地,這正是他在魏景行特訓中所學會的收束。

星光散盡,籃球場重歸寂靜,只有無人機的嗡鳴與探照燈的電流聲。淡金色的結界緩緩淡去,外頭的喧鬧與夜風重新湧入。

江奕恆站在中線上,雙手還維持著扶著隊員的姿勢,卻已經完全愣住。他看著從半空中緩緩落地的林宥辰,看著他身後尚未完全散去的星翼光痕,看著那個曾被自己視為發洩對象的少年如今如戰神般凌空一斬、淨化巨獸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擊中。羞愧、震撼、敬佩與後悔混雜在一起,讓這個一向好面子、信奉拳頭的籃球校隊主將眼眶有些發熱。

他猛地跨出一步,對著落地的林宥辰深深低下頭,聲音沙啞卻響亮,在安靜的籃球場上清晰可聞。

「林宥辰……對不起!以前是我混帳,是我被當槍使!」江奕恆抬起頭,古銅色的臉上滿是認真的決意,「如果你還願意信我,以後這座校園,我來幫你守!你指哪裡,我就打哪裡,絕不再當別人的狗!」

他的隊員們也跟著低下頭,雖然還帶著恐懼,卻多了一份劫後餘生的感激。

林宥辰收回星刃,星翼的光芒徹底散去,臉上露出有些疲憊卻溫暖的笑容,他伸出手,拍了拍江奕恆結實的肩膀。許彥哲操控著無人機群緩緩降落,興奮地從陽台邊跑過來,嘴裡還喊著剛才的斬擊有多帥。夏知微收回星鏡,輕輕走到林宥辰身邊,以星紗替他拂去手臂上的擦傷,清冷的眼眸中帶著欣慰。

不遠處,魏景行靠在籃球架上,看著這群年輕人,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手中的保溫瓶輕輕晃了晃,像是敬了一杯無聲的酒。

夜風吹過籃球場,捲起地上的星屑與灰燼,今晚的危機似乎已經解除,但禮堂地板下那道被強行撕開的裂縫深處,卻隱隱傳來更低沉、更悠長的脈動,像是有什麼更大的東西,正被這場戰鬥的餘波所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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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心理輔導室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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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慶晚會後的星海市,迎來了一個過分安靜的早晨。

私立聖英高中的禮堂被黃色封鎖線圍起,校工以整修舞台為由禁止任何學生靠近,那道被巨型影蝕硬生生撞開的裂口已經用鋼板暫時封住,可裂口深處傳來的、像是心跳般低沉的嗡鳴,卻只有少數幾個人能夠聽見。前一晚籃球場上的戰鬥被魏景行用星鐘領域連同許彥哲的無人機干擾訊號一同掩蓋,校園論壇上只剩下幾段模糊的尖叫影片與關於燈光故障的官方說法,多數學生只當成是一場失控的煙火意外,只有當時被困在結界裡的江奕恆幾人,望向林宥辰的眼神徹底不一樣了。

林宥辰坐在二年A班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桌邊緣。他的體內星源正處於一種奇異的飽和狀態,星燃境中期的力量在經脈裡緩緩流轉,觸及星鎧的那層薄膜若有似無,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能看見光,卻還無法真正推開門。昨晚吸收的純淨星源碎片讓他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甚至能聽見走廊盡頭輔導室裡擴香儀細微的嗡鳴,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甜膩到讓人喉嚨發癢的香氣,正順著中央空調的管線飄散到每一間教室。

那是范綺玟的味道。

下課鐘響起,班導只是匆匆交代段考範圍便離開,教室裡的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校慶後放假的消息,沒有人注意到後門那個穿著舊警衛制服的身影對林宥辰招了招手。

魏景行靠在走廊的飲水機旁,手裡捧著那個用了十年的不鏽鋼保溫瓶,瓶身坑坑疤疤,貼紙都已經翹邊。他看起來比昨晚蒼老了一些,昨晚連續展開兩次星鐘領域又強行將戰場轉移,對於已經年過半百的他而言負擔不小,眼下的皺紋更深了些,可那雙眼睛裡的星芒卻比平時更亮。

「小子,過來。」魏景行壓低聲音,語氣依舊是那副毒舌的調子,「別一臉剛打完勝仗就覺得天下無敵的蠢樣子,昨晚那頭大家伙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大餐還在底下燉著呢。」

林宥辰起身走過去,兩人一前一後往頂樓天台的方向走,避開了監視器的死角。天台的風很大,吹散了那股甜膩的香氣。

「范綺玟那女人昨晚吃了大虧,咒術被你跟夏知微那丫頭聯手破掉,又賠掉一頭快要養成的影蝕,她不會就這樣算了。」魏景行擰開保溫瓶,卻沒有喝,只是讓熱氣在風裡散開,「我一整晚沒睡,用星痕鎖鏈把禮堂主陣眼的裂縫暫時縫起來,但福利社底下那個第五陣眼,還有封閉的地下泳池,兩個地方的蝕能濃度在今天早上同時往上飆。尤其是輔導室,我的老鎖鏈告訴我,那裡的味道比任何地方都濃。」

林宥辰皺眉:「輔導室?就是范綺玟平常做一對一諮商的地方?」

「沒錯。黑曜會那套情緒收割,最肥的就是這種地方。」魏景行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學生在那裡會把最不堪、最恐懼、最怨恨的話都掏出來,她只要坐在對面,點個香、倒杯茶,就能不著痕跡地把那些情緒全部釀成蝕能。你以為聖英的學生為什麼看起來那麼焦慮、那麼容易被煽動?那間輔導室,就是她私人的釀酒廠。」

風吹過天台的水塔,發出空洞的回聲。林宥辰想起福利社地下那個未記載的陣眼,想起范綺玟提著銀色手提箱走進去的身影,某種不安的預感讓他背脊微微發涼。

魏景行將保溫瓶收回腰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淡黃色的預約單,上面蓋著輔導室的章,學生姓名那一欄已經填好了林宥辰的名字,諮商原因寫著校慶後壓力調適,導師簽名則是魏景行龍飛鳳舞的字跡。

「我幫你約了今天第五節的諮商,一對一,范綺玟親自接待。」魏景行把單子塞進林宥辰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長輩才有的重量,「別用星刃,也別想著在那裡跟她動手。你的任務只有一個,進去,喝她的茶,聽她的話,然後用你的創生之力把心守住。雙核裡的創生不只是用來治療外傷,它能構築心像壁壘,只要你守得住,她的蝕言咒就拿你沒辦法。反過來,你可以試著用湮滅的那一側去輕輕碰觸她的精神流,看看能不能釣出點什麼。我跟夏知微會在舊體育館的陣眼幫你穩住封印的波動,不讓她察覺。」

林宥辰接過那張紙,紙張還有魏景行手心的溫度。他點點頭,清瘦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眼底的星芒已經悄然亮起。「我知道了,老師。」

第五節課的鐘聲在午後一點十分響起。

聖英高中的心理輔導室位於行政大樓三樓最安靜的角落,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色彩柔和的畫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刻意營造的安寧感。林宥辰站在那扇深胡桃木色的門前,手裡拿著預約單,深吸了一次輔導室門外相對乾淨的空氣,才抬手敲門。

「請進。」門內傳來范綺玟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種受過專業訓練的、讓人放鬆的韻律感。

林宥辰推開門。輔導室比想像中更寬敞,燈光被調成溫暖的鵝黃色,窗簾半掩,擋住了外頭過於刺眼的陽光。角落的擴香儀正吐出極細的水霧,甜膩的花香比走廊上聞到的濃烈數倍,混雜著某種像是蜂蜜與乾燥花瓣的氣味,甜到讓人有些暈眩。書櫃上整齊地擺著心理學相關的書籍與各種療癒小物,沙發區鋪著毛絨地毯,一切都精緻、優雅、無懈可擊。范綺玟坐在單人沙發上,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酒紅色的長捲髮披在肩頭,妝容精緻,笑容溫柔得像是一位知心大姊姊,面前的茶几上已經擺好了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花茶,淡粉色的花瓣在透明玻璃杯中緩緩舒展。

「林宥辰同學,對嗎?魏警衛已經跟我提過了,說你最近壓力有點大,校慶那晚好像嚇得不輕?」范綺玟站起身,優雅地示意林宥辰在對面的沙發坐下,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關懷,「來,先坐下。這是我特地為你泡的洋甘菊蜜桃茶,加了一點我從國外帶回來的乾燥玫瑰,能安神。我們慢慢聊,不急。」

林宥辰依言坐下,制服的衣料摩擦著沙發,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將預約單放在桌上,露出一個符合邊緣人設定的、有些拘謹不安的笑容。「謝謝范副校長,我……只是最近有點睡不好,段考又快到了,有點緊張。」

范綺玟將其中一杯花茶輕輕推到他面前,玻璃杯與茶几接觸時發出輕輕的叩聲。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塗著裸粉色的指甲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銀戒,戒面是一朵抽象的花。她自己的那杯卻沒有動,只是用雙手捧著,像是在透過溫度傳遞安心。

「緊張是正常的,聖英的孩子哪個不緊張呢?」范綺玟的語氣像是在聊家常,可那雙看似溫柔的眼眸深處,卻有極淡的紫黑色紋路一閃而過,「尤其是你,我聽說你最近很努力,大家也都開始注意到你了。從被欺負的孩子,到在籃球場上發光,這種轉變一定讓你承受了很多目光吧?會不會有時候覺得很不公平?為什麼過去那些欺負你的人,現在卻還能若無其事地坐在教室裡?」

她的話語很輕,卻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向林宥辰記憶裡最柔軟也最刺痛的地方。天台上的拳腳、被丟下樓的課本、顧承曜張狂的笑容、江奕恆曾經的幫腔,這些畫面隨著她的語句與花茶的甜香一同翻湧上來。那股甜香此刻不再只是香氣,而像是活的一般,化作無數細小的、肉眼不可見的紫黑色絲線,隨著呼吸鑽入鼻腔,纏向他的精神。

蝕言咒。

林宥辰的胸口猛地一緊,雙核星源同時有了反應。右側的湮滅核心像是被仇恨的情緒所吸引,微微發燙,渴望吞噬、渴望報復,有個聲音在心底低語,只要再多一點力量,就能讓那些人徹底消失。而左側的創生核心則傳來溫涼的波動,像是一雙手輕輕按在他的心口。

他幾乎是本能地在心裡構築起壁壘。不是星鎧那種外放的鎧甲,而是在精神海中,以創生之力編織出一面半透明的、帶著淡金色紋路的薄紗,將那些鑽進來的紫黑色絲線全部擋在外面。那些絲線碰到薄紗的瞬間,便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被淨化一般化作白煙。

表面上,林宥辰的眼神卻逐漸變得迷茫,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他端起那杯花茶,指尖微微顫抖,低頭看著杯中漂浮的花瓣,聲音帶著被誘發的壓抑與顫抖:「我……我有時候真的很恨,范副校長。為什麼他們可以那樣對我,為什麼老師都不管,為什麼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要被當成垃圾一樣……如果……如果我有更強的力量,是不是就能讓他們也嚐嚐那種滋味?」

他的演技並不浮誇,恰到好處地呈現出一個長期被壓抑的少年在卸下心防後露出的陰暗面。范綺玟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輕輕放下手中的杯子,身體微微前傾,香氣隨著她的動作更濃郁地裹向林宥辰,她的聲音變得更輕、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繞過一圈才吐出,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韻律。

「恨是對的,孩子。恨是最誠實的力量。」范綺玟的語調像是在吟唱,紫黑色的紋路在她的瞳孔深處緩緩旋轉,「嫉妒、屈辱、不甘,這些才是人類最真實的樣子。學校教你的那些愛與包容,不過是掩蓋弱肉強食的謊言。你渴望力量,這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只要你願意敞開心房,力量就會自己來找你。你看顧承曜,他不就是因為擁抱了這份真實,才變得那麼強大嗎?你也可以,甚至可以比他更強,只要你不再壓抑自己。」

隨著她的話語,輔導室的燈光似乎都暗了下來,鵝黃色的光裡滲入了一絲詭異的紫,書櫃的影子被拉長,像是無數隻手。擴香儀的水霧變得濃稠,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像是蟲卵般的光點。范綺玟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湧來,試圖撬開林宥辰的心防,在他的精神海中種下一顆蝕能的種子。

就在那股精神力即將觸及薄紗核心的瞬間,林宥辰左胸的創生之光猛地亮起,他不再只是被動防禦,而是將一絲極細、極隱蔽的湮滅之力,如同最纖細的探針,順著對方精神力的來路,逆向纏繞了上去。

這是魏景行特訓時一再叮囑的技巧,將湮滅收束於一線,不為破壞,只為感知。湮滅的本質是吞噬與斬斷,但當它被壓縮到極致時,也能成為最敏銳的讀取。

嗡——

林宥辰的視野在一瞬間被拉入了另一個空間。那不是輔導室,而是一間位於星海市精華地段、落地窗外能俯瞰整座城市夜景的頂樓會議室。長桌的兩側坐著十幾道身影,每個人都穿著昂貴的西裝,面容模糊,可他們的胸口、頸部、眼底,都隱隱有紫黑色的蝕能紋路在流動,像是被絲線操縱的人偶。會議桌的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著校長制服的中年男人,面容威嚴,正是聖英高中的校長,而他的身後,范綺玟正優雅地站著,手中拿著一枚拳頭大小、搏動著的蝕能結晶,聲音恭敬卻帶著主導者的姿態。

「心之節點的主陣眼已經鬆動了三分之一,福利社的第五陣眼隨時可以開啟。」范綺玟的聲音在記憶的片段中響起,冰冷而理性,「只要段考週的焦慮達到峰值,再加上校董會那幾位提供的恐懼與貪婪,我們就能一舉將第七節點的封印腐蝕殆盡。到時候,星界裂縫會在校園正下方開啟,王蝕大人就能真正降臨。」

長桌上的董事們發出低沉的、像是野獸般的附和聲,他們的眼中沒有理智,只有被蝕能寄生後的空洞與渴望。那枚結晶搏動得越來越快,映照出范綺玟眼底近乎瘋狂的虔誠。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林宥辰的精神被猛地彈回輔導室,額角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後背的制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那段記憶雖然短暫,卻已經足夠,他看見了那張董事名單上幾個熟悉的姓氏,看見了校長胸口那團濃稠的蝕能核心,也確認了范綺玟在黑曜會中的位置,她不只是執行者,更是這座校園裡真正的祭司。

范綺玟對此渾然不覺,她只看見對面的少年眼神徹底變得空洞,雙手捧著花茶,呼吸平穩,像是已經被她的咒術所掌控。她滿意地笑了,重新靠回沙發,語氣恢復了那種知心大姊姊的溫柔。

「好了,今天就聊到這裡吧,林同學。把茶喝完,好好睡一覺,你會發現很多事情其實沒有那麼難。」范綺玟輕聲說道,彷彿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諮商,「記住,不要壓抑自己的渴望,力量會回應你的。回去上課吧,別讓同學擔心。」

林宥辰緩緩點頭,像是被操控的人偶一般,仰頭將那杯已經微涼、卻依舊甜膩的花茶一飲而盡。茶水滑過喉嚨,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腥甜,但那些蝕能一進入體內,便被創生之力悄然包裹、湮滅,沒有留下半點痕跡。他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地對范綺玟鞠了一躬,眼神依舊空洞,轉身拉開那扇深胡桃木色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腳步聲,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那股甜膩的香氣。林宥辰在走廊上走了十幾步,直到確認輔導室的門縫裡不再有任何精神力探出,才猛地靠在牆上,大口地呼吸著走廊上乾淨的空氣,眼中的空洞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清明與一絲後怕。

如果不是雙核的創生之力足夠特殊,如果不是魏景行的特訓讓他學會了收束,剛才那一下,他真的有可能被種下種子。

他沒有停留,快步穿過行政大樓,繞過監視器,推開了通往舊體育館的那扇生鏽鐵門。

舊體育館內光線昏暗,塵埃在從破窗透進來的光柱中飛舞,廢棄的籃球架與堆疊的體操墊散發著霉味。魏景行正坐在體操墊上,手裡拿著一塊用星痕鎖鏈纏繞的、像是羅盤般的石盤,石盤中心的指針正瘋狂地顫動,指向輔導室的方向。夏知微不在,她被魏景行派去圖書館穩定那裡的封印,體育館裡只有他們兩人。

看見林宥辰推門進來,魏景行立刻站起身,精瘦的臉上難得沒有毒舌,只是快速地上下打量他,確認他沒有被寄生後才鬆了一口氣,卻又立刻板起臉。

「怎麼樣?那女人的茶好喝嗎?沒給我丟臉吧?」魏景行把石盤收起來,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慵懶,可眼神卻很認真。

林宥辰將輔導室裡發生的一切,包括花茶的蝕能、蝕言咒的內容、以及他逆向讀取到的董事會記憶,快速而清晰地複述了一遍。當他提到校長與多名董事胸口的蝕能紋路,以及范綺玟口中段考週將開啟第五陣眼的計畫時,魏景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校長……果然。」魏景行低聲咒罵了一句,一拳捶在身旁的籃球架上,鐵架發出沉悶的晃動聲,「我早就懷疑那老傢伙最近一年決策越來越偏袒范綺玟,原來早就被當成容器了。還有那幾個董事,都是星海市有頭有臉的人物,平時道貌岸然,背地裡早就把靈魂賣給黑曜會了。」

他轉頭看向林宥辰,眼中的慵懶徹底消失,只剩下身為守護者長老的銳利與決斷。「看來我們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他們出招,一個陣眼一個陣眼地去補了。范綺玟敢在輔導室對你動手,就代表她已經覺得自己掌控了全局,再等下去,段考一到,全校的焦慮會直接把封印衝垮。」

林宥辰點頭,胸口的雙核因為剛才的精神對抗而微微發燙,創生與湮滅的光芒在皮膚下交替流轉。他想起輔導室裡那些被絲線操控的董事身影,想起校園裡那些看似日常的霸凌與焦慮背後,是一張已經編織了多年的巨網。

魏景行從體操墊後方拖出一個老舊的帆布袋,拉開拉鍊,裡面露出幾卷泛黃的設計圖與一疊用星源加護的校園結構圖,圖紙上用紅筆標記出了所有陣眼與董事會成員的辦公室位置。他將其中一張圖拍在林宥辰手裡,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即將掀桌的狠勁。

「既然他們把棋盤擺在校董會,那我們就直接去掀棋盤。」魏景行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十年隱忍後的鋒芒,「今晚十二點,校董會在行政大樓頂樓有個閉門會議,名義上是討論校慶檢討,實際上就是黑曜會的獻祭準備會。老頭子我負責用星鐘開路,你跟夏知微負責潛入,我們把那群被寄生的老東西一個一個揪出來,看看這座校園的心臟裡,到底還藏著多少顆已經黑掉的心。」

舊體育館的破窗外,午後的天光正被烏雲一點點吞沒,遠處行政大樓頂樓的窗戶反射著暗沉的光,像是一隻即將睜開的眼睛。林宥辰握緊手中的結構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雙核的星芒在他的眼底無聲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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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偶像的崩潰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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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體育館的灰塵還在光柱裡緩緩飄浮時,林宥辰已經將那張被紅筆標滿的校園結構圖摺好收進制服內袋。

魏景行把帆布袋的拉鍊重新拉上,星痕羅盤的指針依舊不安地顫動,指向行政大樓的方向,像是一顆無法安靜下來的心臟。

「記住,十二點前別輕舉妄動,白天人多眼雜,范綺玟那女人的鼻子比緝毒犬還靈。」魏景行把保溫瓶塞回腰間,聲音壓得很低,「你先回教室,剩下的時間把氣息藏好,我去圖書館幫夏知微那丫頭把禁書區的縫補完,晚上我們在舊體育館集合。」

林宥辰點頭,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回到午後的天光裡。距離午夜的校董會閉門會議還有將近九個小時,整座聖英高中看起來與往常無異,段考將至的焦躁感混雜在悶熱的空氣裡,教室的冷氣嗡鳴、走廊的腳步聲、還有福利社前此起彼落的討論聲,一切都平凡得讓人幾乎忘記地底正有一條裂縫在緩緩張開。

然而這份平凡在二十分鐘後就被徹底撕開。

聖英高中中庭廣場的噴水池前,原本應該安靜的午休時間卻被一整排黑色廂型車、攝影腳架與補光燈佔據。校方接到韓允兒所屬經紀公司的公文,以「校園才藝推廣」為名,強行在全校午休時段舉辦一場全網同步的直播表演。經紀人在現場來回踱步,手裡拿著平板不斷對韓允兒交代流程,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允兒,這場直播公司買了首頁推薦,線上至少會衝到十五萬人同時觀看,妳只要唱完這首新歌再跳三十秒副歌,留言區不管說什麼都給我笑著回,聽懂嗎?這是妳從韓國回來後的第一個大曝光,不許出差錯。」

韓允兒站在臨時搭起的白色舞台中央,身形嬌小的她穿著公司準備的日系可愛舞台裝,奶茶色的雙馬尾在風裡輕輕晃動,臉上化著精緻的妝,笑容卻僵硬得像是被線提著的人偶。她手裡緊緊握著那支印著贊助商標誌的麥克風,指節泛白。從國中起就以實況主身分在網路上打滾的她太清楚這種所謂的推廣是什麼,公司根本不在乎她的歌聲,只在乎流量與話題,甚至刻意在宣傳標題寫上「聖英校花系實況主回歸校園真唱考驗」,擺明要引來酸民圍觀。

舞台兩側,韓允兒自己架設的直播穩定器與經紀公司帶來的專業鏡頭同時亮起紅燈,直播間人數在開播三十秒內就衝破八萬,彈幕如瀑布般刷過。起初還有粉絲刷著可愛與應援的留言,但很快,混雜在其中的惡意就被某種力量放大了。

「長得就網紅臉還敢說校花?聖英什麼時候變成整形高中了?」

「聽說在韓國當練習生被退訓才回來的吧,笑死。」

「雙馬尾裝可愛給誰看啊,阿姨年紀不小了。」

那些文字一開始只是零星的酸言,但在韓允兒開口唱出第一句歌詞時,數量猛然暴增。經紀公司為了炒作,事先並未開啟禁言與過濾機制,范綺玟買通的水軍帳號在這一刻集體湧入,成千上萬條帶著嫉妒、輕蔑與惡意的留言同時洗版,速度快到連粉絲的應援都被瞬間淹沒。直播間的線上人數在惡意推波下反而衝上十二萬,每一條惡毒的文字跳動時,都帶出極細微的紫黑色霧絲,透過手機螢幕、透過校園的無線網路,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朝著舞台中央的少女纏繞過去。

林宥辰與夏知微原本只是站在二年A班走廊的欄杆邊,看著中庭的騷動。許彥哲的星源探測器在林宥辰口袋裡震動得發燙,螢幕上的數值從淡藍一路飆向深紫,最終在舞台正上方標示出一個不斷擴大的黑色漩渦。

「是情緒收割!」夏知微輕聲說,清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的驚色。她今天依舊穿著改良式制服,銀色星紋飾品在陽光下微微發亮,「范綺玟把網路霸凌當成祭壇,這麼多人在同一時間對同一個人投射惡意,產生的蝕能比輔導室一整週收集的還要多。」

她的話還沒說完,舞台上的歌聲已經斷了。

韓允兒的聲音在副歌最高音的地方猛地哽住,甜美的笑容徹底碎裂。她看著平板上不斷翻滾的彈幕,眼睛快速地眨動,呼吸變得又淺又急。那雙平時總是靈動狡黠的眼睛裡,淚水毫無預警地湧出來,卻又被她死命忍住,肩膀劇烈起伏。奶茶色的馬尾隨著她的顫抖而晃動,麥克風在她手裡發出刺耳的回授聲。

「我……我沒有……我真的很努力在練習了……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中庭,也傳進直播間的每一個螢幕,帶著哭腔的尾音讓現場圍觀的學生一陣騷動,有人舉起手機錄影,有人尷尬地別開視線,卻沒有人敢上前。

就在淚水滑過臉頰的瞬間,她身後那團紫黑色的漩渦猛地收縮,然後像倒灌的潮水般灌進她的身體。韓允兒的身體向後仰起,雙眼在一瞬間被濃稠的漆黑填滿,原本粉嫩的唇色轉為青紫,指甲縫裡滲出細細的黑絲。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低鳴,手中的麥克風被蝕能震得粉碎,狂暴的氣浪以她為中心炸開,將兩旁的補光燈與花籃全部掀翻。

「啊——!」中庭響起尖叫,直播間的畫面劇烈晃動,彈幕在這一刻竟詭異地停滯了一秒,隨後被更瘋狂的「翻車」「崩潰」「現形」等字眼取代,蝕能風暴因此變得更加濃烈。

被附身的韓允兒已經無法分辨敵我,她抬手一揮,一道由純粹惡意凝成的黑色鞭影便朝著最前排舉著應援手燈的粉絲抽去,那幾個國中部的學妹嚇得跌坐在地,哭喊聲刺破空氣。

「韓允兒!」林宥辰幾乎是同時從三樓欄杆翻身躍下,星燃境中期的星源在體內轟然運轉,半具現化的星翼在背後一閃而逝,讓他如同一道流星般墜入中庭,擋在學妹身前。湮滅之力在右掌凝聚,硬生生將那道鞭影斬碎成漫天黑煙。

另一側,夏知微的身影如同月光般悄然落在舞台上,她沒有選擇強行壓制,而是雙手在胸前合攏,星鏡血脈全力發動。無數片薄如蟬翼的銀色星紗從她指尖流洩而出,溫柔地層層包裹住韓允兒顫抖的身體。星紗不帶任何攻擊性,卻帶著最純淨的安撫與治癒波動,像是月光下的薄霧,一點一點滲入韓允兒被蝕能佔據的精神海。

「允兒,聽得見嗎?不要被那些聲音帶走,那不是妳的聲音。」夏知微的聲音清冷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柔軟,她額角滲出細汗,十二重星紗同時展開,光芒柔和卻堅定,「那些惡意是被餵養出來的怪物,妳的歌聲不是為了他們而唱的。」

星紗的包裹讓韓允兒的掙扎稍稍減弱,但纏繞在她四肢與心口的蝕能鎖鏈卻越收越緊,那些鎖鏈的另一端連向直播間無數個螢幕,像是與全網的惡意連在一起,單靠安撫無法斬斷。

就在此時,中庭另一端的行政大樓連廊下,傳來鼓掌聲。

顧承曜穿著訂製版制服,領口敞開,亞麻金髮在風裡張揚,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被低階蝕能附身的體育班學生,臉上帶著看好戲的殘忍笑意。他拍著手,一步步走向舞台,聲音透過自身的蝕能擴散,壓過現場的混亂。

「真是精彩啊,不愧是百萬訂閱的實況主,連崩潰都這麼有流量。」顧承曜抬頭看向林宥辰,眼神裡滿是挑釁與輕蔑,上次被一拳轟進沙坑、又在聽證會被記大過的屈辱讓他此刻的笑容更加扭曲,「林宥辰,又是你。這種被催熟的棋子可是范副校長特地準備的養分,你敢動她,就是跟黑曜會搶食。識相的話就滾開,讓我把她帶回去,說不定還能回收一點有用的東西。」

他說著,抬手便召出一條黑焰凝成的影鞭,鞭梢直指被星紗包裹的韓允兒,顯然要強行將她拖走。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學生也低吼著衝向舞台邊緣,目標是那些還在直播的鏡頭,要確保這場崩潰能被完整記錄,成為下一波情緒收割的素材。

「你口中的棋子,是活生生的人。」林宥辰站在星紗之外,聲音不大,卻像刀鋒一樣切開顧承曜的威壓。他左手的創生之力按在地面,淡金色的光紋瞬間沿著舞台蔓延,穩住即將崩塌的結構,右手的湮滅星刃則在掌心寸寸凝實,這一次的星刃不再狂暴,而是被收束成薄薄一線,精準得像手術刀。

范綺玟的身影並未出現在現場,她此刻正坐在輔導室的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花茶,透過平板看著直播間的數據曲線,嘴角維持著優雅的弧度。她的計畫很完美,利用經紀公司的貪婪與酸民的惡意,在全網面前製造一場偶像的墜落,這場墜落產生的絕望與羞辱,足以讓韓允兒體內的蝕能直接孵化成影蝕,甚至能順便讓林宥辰在眾人面前暴露力量。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

林宥辰沒有看向顧承曜,而是轉身,一步跨到還在亮著紅燈的直播鏡頭前。經紀人早已嚇得躲到舞台下,鏡頭卻仍忠實地對著他與身後被黑霧纏繞的少女。那一刻,線上的十二萬觀眾與中庭數百名學生,同時看見了那個平時穿著舊制服、沉默寡言的二年A班少年,眼中燃起了毫不掩飾的星芒。

「看著我。」林宥辰對著鏡頭開口,聲音透過還在運作的收音設備,清晰地傳進每一個螢幕,「你們在留言區打下的每一個字,韓允兒都看得見。她為了這場表演練到凌晨三點,喉嚨啞到說不出話還在笑著跟粉絲說沒事。你們口中的整形、退訓、裝可愛,哪一個是你們親眼看見的事實?不過是跟風的惡意,也配叫作評論?」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沙啞,卻帶著一種讓全場安靜下來的力量。中庭的學生們不自覺放下了手機,直播間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隨即有零星的粉絲開始刷出「對不起」「加油」的文字。

「網路不是法外之地,躲在帳號後面的嫉妒與優越感,不會讓你們變得比較高尚,只會變成餵養怪物的飼料。」林宥辰的右手猛地向後一斬,湮滅星刃精準地切入韓允兒身上的蝕能鎖鏈,卻沒有傷到她分毫。那些連接著全網惡意的黑色鎖鏈在星刃下寸寸崩斷,發出刺耳的尖嘯,鎖鏈斷裂的瞬間,韓允兒發出一聲痛苦卻解脫的哭喊,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退去。

夏知微抓住這一瞬間的空隙,將所有星紗同時收緊再輕輕化開,像是為溺水者渡去一口氣。純淨的星光湧入韓允兒的心口,將殘餘的蝕能徹底淨化成點點光屑。

韓允兒癱軟在舞台上,雙馬尾散亂,臉上的妝被淚水暈開,卻終於恢復了清明的眼神。她看著擋在鏡頭前的林宥辰,看著那個在全校直播中為她擋下所有惡意的背影,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而是被理解的委屈與感激。

顧承曜的影鞭在半空中被林宥辰反手一握,直接捏碎成黑煙。顧承曜臉色一變,想要再召喚黑焰,卻發現中庭的情緒風向已經徹底逆轉。隨著林宥辰的怒斥與韓允兒的甦醒,直播間的輿論在短短一分鐘內翻盤,大量的道歉、鼓勵與對網路霸凌的譴責刷滿螢幕,原本濃稠的蝕能風暴竟因為正面情緒的湧入而快速淡化、消散。沒有了養分,他的蝕星血脈竟隱隱作痛,像是被什麼力量反噬。

「你……你們……」顧承曜咬牙後退一步,卻在夏知微冷冷的星鏡注視下不敢再上前,只能放下一句狠話,「范副校長不會放過你們的,今晚的校董會,你們一個都跑不掉!」說完便帶著兩個跟班狼狽地退向連廊,消失在行政大樓的陰影裡。

中庭的風重新變得溫熱,直播間的紅燈依舊亮著,卻不再是審判的刑場。韓允兒掙扎著坐起身,不顧散亂的頭髮與暈開的眼線,朝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無比真誠。

「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也謝謝……謝謝宥辰同學,還有知微學姊。」她抬起頭,淚光盈盈地望向林宥辰,眼底的依賴與信任幾乎要滿溢出來,像是抓住浮木的旅人,「如果不是你們,我可能真的就……」

林宥辰收斂起星刃,走過去將她從冰涼的舞台上扶起,動作輕柔。夏知微也收回星紗,輕輕拍了拍韓允兒的背,給了她一個安靜的擁抱。經紀人此刻才敢跑回來,卻被許彥哲不知何時架好的無人機擋在舞台外,許彥哲對著林宥辰比了一個搞定的手勢,示意他已經將直播間的惡意帳號數據全部備份。

夕陽的光斜斜切進中庭,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行政大樓頂樓的落地窗反射著暗紅的餘暉,像是一隻尚未閉合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這場被逆轉的崩潰。而在輔導室裡,范綺玟看著平板上直線下跌的蝕能曲線,手中的玻璃杯被她無聲地捏出一道裂痕,酒紅色的長捲髮下,那雙眼睛裡的溫柔徹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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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風紀股長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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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庭的白色舞台在午休結束的鐘響後被總務處的工讀生手忙腳亂地拆除,補光燈的支架倒在噴水池邊,散落的應援手燈與被踩皺的傳單被風捲起,又輕輕落在濕漉漉的磁磚上。直播的熱度雖然已經從手機螢幕上退去,但那場崩潰與逆轉留下的餘波,卻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在聖英高中每一個角落盪開漣漪。

二年A班的教室在下午第一節課前顯得異常安靜,冷氣的出風口發出穩定的低鳴,窗外的欒樹被午後的光線染成金綠色。林宥辰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那枚已經不再發燙的吊墜。星鎧境門檻的力量在他體內緩緩流動,左手的創生溫熱而穩定,右手的湮滅則被收束成一條極細的線,藏在脈搏底下不再躁動。中庭那一斬精準地切斷了連結全網惡意的蝕能鎖鏈,卻沒有傷到韓允兒分毫,這種對力量的收放讓他第一次確切地感覺到,自己好像真的能控制住這份雙核星源了。

他對面的課桌上,許彥哲把筆電攤開,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曲線,星源探測器改裝的主機還接著一條外接天線,低低地發出嗡鳴。韓允兒已經被夏知微陪著送去保健室休息,經紀人被校方人員纏住問話,許彥哲則趁亂把直播間後台的水軍帳號封包全部備份下來,此刻正一邊嚼著從福利社買來的麵包,一邊快速敲著鍵盤。

「宥辰,你剛剛那一刀帥到我差點把麵包噴在螢幕上。」許彥哲壓低聲音,眼睛卻沒離開螢幕,鏡片反射著藍色的數據光,「我跟你說,直播間人數在你開罵的時候直接掉了三萬,水軍帳號集體斷線,蝕能濃度在三十秒內從深紫掉回淡藍,這根本是現場版的淨化實況。我把濾鏡關掉給你看,這些惡意留言的IP有七成都指向同一個代理伺服器,註冊時間全是這兩週,擺明是范綺玟那邊養的網軍。」

林宥辰笑了笑,想說些什麼,卻被教室門口一道身影打斷了。

夏知微站在前門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瓶從保健室帶回來的礦泉水,銀色的星紋髮飾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她剛把韓允兒安撫到睡著,星紗的消耗讓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一些,但眼神依舊清亮。她對林宥辰輕輕點頭,示意韓允兒已經沒事,隨後目光越過教室,落在走廊上。

走廊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熨燙得一絲不皺的聖英制服,學生會的深藍色臂章在袖口格外顯眼,黑長直髮束成高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神情一如往常的嚴謹。沈洛菲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站在二年A班的門口,卻沒有像平時巡查風紀那樣直接推門進來,而是停在門框外,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跨進這間她曾經只會在名冊上瞥過一眼的普通班級。

教室裡幾個還在午睡的同學抬起頭,看到學生會長出現都有些驚訝。沈洛菲在聖英高中是秩序本身的象徵,連續三年全校第一,從未遲到早退,連制服裙襬的長度都會用尺量,她主持的聽證會以公正冷酷聞名,那天駁回顧承曜退學提案的裁決讓全校譁然,但也讓她在老師眼中更像一台不會出錯的機器。

「林宥辰,許彥哲,夏知微學姊也在。」沈洛菲的聲音平穩,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現在方便嗎?我想跟你們談一下,有一些事情,我需要知道答案。」

許彥哲立刻把筆電螢幕壓低,林宥辰站起身,夏知微也從門邊走過來。三個人對視一眼,都讀出了彼此眼中的意外。這個時間點,學生會長不去整理校慶晚會的檢討報告,卻主動來找他們這群在師長眼中麻煩纏身的邊緣人。

「去圖書館的舊閱覽室吧,那裡下午沒人預約。」夏知微輕聲提議,她看出沈洛菲的緊繃,語氣放得溫和,「那裡比較安靜,適合談事情。」

舊閱覽室在圖書館二樓最裡側,木質的書架間落著薄薄的灰塵,午後的光從高窗斜斜照進來,在空氣中切出幾道光柱。管理員中午過後就不會再來巡視,正好是學生會用來存放歷年檔案的半封閉空間。沈洛菲把文件夾放在長桌上,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邊,目光落在許彥哲打開的筆電螢幕上,那上面正跑著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圖表。

那是一張以時間為橫軸的折線圖,藍色的線代表星源震盪的強度,紅色的點則是校園通報的霸凌與衝突事件。從今年二月到現在,兩條線幾乎完全重疊,每一次段考放榜、每一次社團甄選、每一次社群網路的公審風波,星源震盪的峰值都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出現一次尖銳的突起。許彥哲還在圖表上標註了幾個關鍵節點,舊體育館的禁閉事件、天台的圍毆、還有今天中午韓允兒的直播崩潰,每一個紅點旁邊都對應著一次深紫色的震盪。

「這是……什麼?」沈洛菲扶了扶眼鏡,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的顫動。

許彥哲把麵包屑拍掉,轉過筆電讓她看得更清楚,語氣難得沒有開玩笑。

「會長,妳每天在學生會處理的那些申訴單、記過單、還有那些被妳以違反校規為由壓下來的匿名檢舉,我全部爬過資料庫了。」他點開另一個視窗,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申訴紀錄截圖,許多案件的處理結果都寫著證據不足不予受理或是已口頭告誡結案,「我本來只是想幫宥辰找天台那天的監視器備份,結果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這半年來,二年A班、三班還有籃球隊、新聞社,通報的排擠跟言語霸凌數量是去年的四倍,可是被正式受理的只有不到一成。更奇怪的是,每次有申訴被壓下來,隔天福利社地下倉庫跟圖書館禁書區的能量讀數就會飆高,就像今天中庭那樣。」

他把星源探測器的數據疊加上去,紅點與紫色峰值的吻合度高得讓人頭皮發麻。沈洛菲盯著那張圖,呼吸漸漸變得有些急促。作為學生會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被壓下來的申訴是怎麼回事。許多導師會私下找她談話,說為了升學率與校譽,某些事情不要鬧大,家長會的范綺玟副校長更是不只一次在會議上溫柔地提醒她,維持表面和平才是對全校最好的選擇。她一直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秩序,為了讓大多數人能安穩讀書,所以她學會了用規則去衡量一切,把同情心關在門外。

可是這張圖把她那套秩序徹底撕開了。那些被她以程序不符退回的申訴,那些她在走廊上看見林宥辰被顧承曜一群人圍住卻選擇轉頭離開的瞬間,那些她以為只是青春期摩擦的惡作劇,原來都不是偶然。每一次冷處理,都讓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吃得更飽。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學校裡的霸凌是有人刻意設計的?」沈洛菲的指尖輕輕碰到那張圖的邊緣,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為了……為了餵養你們說的那個什麼裂縫?」

夏知微在這時往前一步,她從制服口袋裡取出一枚小小的星鏡碎片,碎片在光線下折射出淡淡的銀芒。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碎片輕輕放在沈洛菲的文件夾旁,碎片映出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淡淡的紫黑色霧氣在書架間流動的痕跡,那是普通人肉眼看不見的蝕能殘留。

「會長,妳的意志力比大部分人都強,所以妳到現在都沒有被影響。」夏知微的聲音清冷卻沒有距離感,「但妳應該也感覺到了,這學期以來,學校的氣氛越來越焦躁,一點小事就會被放大成全班的對立。段考排名公布的那天,整棟教學大樓都讓人覺得喘不過氣,對吧?那不是壓力,是封印在鬆動。」

沈洛菲沒有說話,她看著那枚碎片,又看向林宥辰。林宥辰靠在書架邊,舊制服的袖口有些磨損,臉上的瘀青已經淡去,但眼神不再是過去那個被叫到名字會縮起肩膀的男生。他迎向她的視線,沒有怨恨,也沒有炫耀,只有一種平靜的坦然。

「會長,聽證會那天謝謝妳。」林宥辰開口,語氣很輕,「如果不是妳堅持看完許彥哲找回來的完整影片,我現在可能已經被退學了。我知道妳一直很為難,要顧慮老師、顧慮家長會、顧慮全校的排名。」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沈洛菲一直緊繃的關節。她抱在胸前的文件夾終於被她放在桌上,她解開綁繩,裡面不是學生會的會議紀錄,而是厚厚一疊被列印出來、邊角已經有些捲曲的申訴書影本。每一張上面都有學生會收訖的章,卻在處理結果那一欄被用紅筆寫著存查或是轉輔導室後無後續。

「這些是我從檔案室影印出來的。」沈洛菲把那疊紙推向桌子中央,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晰,卻多了一絲沙啞,「從去年九月到現在,總共四十七件,全部是被導師或家長會要求不要擴大的案子。裡面有七件是指名顧承曜跟他那群人的,有十一件提到副校長室的約談後當事人就撤回申訴了。我之前……我把這些當成維持秩序的必要成本,我以為只要不鬧大,時間久了就會自己淡掉。」

她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有些泛紅,但沒有移開視線。這個總是把完美當成盔甲的女孩,第一次在別人面前露出了盔甲底下的疲憊與愧疚。

「林宥辰,對不起。」她對著林宥辰說,字句清晰,沒有任何拐彎抹角,「天台那件事之前,我在二樓的走廊看過顧承曜把你的課本丟下去,我當時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假裝沒看見直接走回學生會辦公室。還有上學期你被關在舊體育館器材室的那次,值日生來通報,我以證據不足讓他回去。這些事我都記得,我以為那是公正,其實只是懦弱。我用規則當藉口,讓自己不用去面對那些不舒服的衝突。」

閱覽室裡安靜下來,高窗外的光柱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動。許彥哲張了張嘴,想說些緩和氣氛的話,卻被夏知微輕輕按住了手臂。林宥辰看著那疊申訴書,又看向沈洛菲泛紅的眼眶,心裡某個一直有些堅硬的地方,忽然變得柔軟。這段時間他經歷了太多惡意與算計,范綺玟的溫柔陷阱、顧承曜的張狂、網路上不負責任的謾罵,讓他一度以為大人世界與校園體制裡只剩下利用與冷漠。但眼前這個女孩,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把自己過去的錯誤攤開來,沒有辯解,只想做對的事。

「會長,妳願意把這些拿出來,已經是做對的事了。」林宥辰把那疊紙輕輕按住,創生的微光在他指尖一閃而過,像是在安撫紙張上殘留的那些委屈與不甘的情緒,「這些資料對我們很重要,魏伯……魏老師一直在找范副校長動手的證據,有了這些,我們就能證明情緒收割是系統性的,不是單一事件。」

沈洛菲聽到他沒有責怪,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垮下來,一直挺直的背脊也放鬆了一些。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又重新戴回去。

夏知微在這時把那枚星鏡碎片往前推了一點,碎片的光芒映在沈洛菲的手背上,像是一枚小小的徽章。

「沈會長,妳的判斷力跟統籌能力,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夏知微看著她,眼神裡帶著認可,「守護者的戰鬥不只在裂縫前面,也在怎麼讓全校的人不被恐懼帶走。校慶晚會那天,如果沒有妳臨時同意更改流程,讓合奏取代原本的頒獎,我們沒辦法那麼快淨化掉全場的咒術。妳比妳自己想的更適合站在這裡,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這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承諾。沈洛菲看著夏知微,又看向林宥辰與許彥哲。許彥哲對她比了一個大拇指,臉上終於又露出了那個憨厚的笑容。林宥辰則是點頭,左手的星光溫和地亮起,像是在回應。

沈洛菲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輕輕覆在那枚星鏡碎片上。碎片的光沒有排斥她,反而變得更亮了一些,映得她指尖微微發亮。她感覺到一股安穩的暖意從碎片傳來,像是有人在對她說,沒關係,現在開始還來得及。

「好。」她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我把學生會的權限都給你們,檔案室的鑰匙、歷年的監視器備份、還有家長會的會議紀錄,我都可以想辦法調出來。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她看向林宥辰,眼神裡的愧疚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那是一種終於找到方向的清明。

「以後不管要做什麼決定,請不要再把我排除在外。我不想再當那個只會在事後蓋章的人,我想在事情發生的時候,就站在該站的位置上。」

林宥辰笑了,那是這幾天難得的、沒有任何負擔的笑容。他伸出手,像朋友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星源的微光在兩人之間一閃而過,卻沒有任何壓迫感,只有溫暖。

「歡迎加入,沈會長。」許彥哲立刻接話,還誇張地立正站好,「報告會長,情報組許彥哲隨時待命,以後申訴單不用再存查了,我們直接存進星源探測器的黑名單!」

緊繃的氣氛被他這麼一鬧,頓時輕鬆不少,夏知微也忍不住微微彎起嘴角。沈洛菲看著這個平時被她視為麻煩人物的圓潤男生,此刻卻覺得他的聒噪格外可靠。她把文件夾裡的申訴書分門別類地整理好,又從制服內袋裡拿出一個隨身碟,放在那疊紙的最上面。

「這個裡面是家長會近半年的經費流向,還有副校長室申請的香薰與音響設備採購單,我早上趁范副校長去行政大樓開會時拷貝的。」她的語氣恢復了學生會長的高效與條理,「採購單上的廠商都是同一家境外公司,金額遠遠超過正常預算,我本來以為只是圖利,現在看來……那些香薰跟低頻音響,可能就是你們說的咒術媒介。」

許彥哲接過隨身碟,眼睛發亮,立刻插進筆電開始解析。夏知微則拿起幾張申訴書,星鏡的光芒在紙面上掃過,辨識著上面殘留的淡淡蝕能痕跡。林宥辰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漸漸轉為橘色的天光,心裡有種踏實的感覺。從天台墜落的那個夜晚開始,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黑暗裡獨自往前走,身邊只有魏景行跟夏知微兩盞燈,但現在,沈洛菲的加入讓這條路忽然變得寬敞起來。那個曾經代表體制與壓力的名字,現在成了並肩的夥伴。

舊閱覽室的門被風輕輕帶上,光柱慢慢移向書架的另一側,四個人的影子在長桌邊被拉得很近。遠處傳來社團練習的鼓聲與籃球場的拍擊聲,平凡的校園日常依舊繼續,但在這間安靜的房間裡,某種更堅固的東西正在悄悄成形。

許彥哲的筆電發出一聲輕響,解析進度條跑到了百分之百,螢幕上跳出一張被標記為機密的校園平面圖,地下泳池的位置被紅圈重重標註,旁邊還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屬於范綺玟,寫著第五陣眼已鬆動,建議優先投放。

夏知微看著那個紅圈,瞳孔微微收縮。沈洛菲也湊過去,認出了那個早已被封閉多年的場地。

「地下泳池……」沈洛菲低聲說,眉頭皺起,「那裡從我入學前就因為漏水封閉了,鑰匙一直在總務處的保險櫃裡,連學生會都沒有權限進去。為什麼會跟陣眼有關?」

沒有人能立刻回答,但所有人都感覺到,隨身碟裡的資料,還有那疊申訴書背後,指向的是比網路霸凌更深、更接近心之節點核心的黑暗。而距離魏景行約定的午夜潛入,還剩下不到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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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地下泳池的王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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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層薄薄的藍黑色紗幕罩在聖英高中上空,校慶舞台拆除後的操場還殘留著零散的旗幟,教職員早已下班,警衛室的燈光也被刻意調暗。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總務處後方的舊通道鐵門發出一聲極輕的喀響,被一張臨時通行證刷開。

林宥辰跟在魏景行身後,兩人的腳步落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魏景行依舊穿著那套洗到發白的警衛制服,帆布鞋底貼著臨時剪裁的消音貼,腰間的保溫瓶沒有帶,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用帆布包著的羅盤,羅盤中心的星痕正緩慢逆轉,指針死死指向地下。他的臉色比白天更顯蒼白,星鐘領域連續施展的消耗讓他的眼角多了一絲血線,卻依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小子,等等不管看到什麼,都別急著把刀掏出來。」魏景行壓低聲音,手指在羅盤邊緣輕輕一點,一圈淡淡的星屑便沿著牆角擴散,將兩人的氣息徹底包裹起來,「范綺玟那個女人最喜歡的就是在手術台旁邊擺一面鏡子,等獵物自己跳進去。我們這次是來掀桌子的,不是來當祭品的。」

林宥辰點頭,左手的創生星源被他收斂在掌心,化為一枚溫潤的光點,右手的湮滅則像是被薄冰封住的火焰,安靜地蟄伏在指骨之間。自從中庭那一刀後,他對雙核的控制已經能做到收放自如,但越是靠近地下泳池的方向,胸口那枚吊墜就越是發燙,像是有一顆心臟在地底深處與他共鳴。這種共鳴不是溫暖的,而是帶著一種被汙染水體浸透的黏膩感,讓他的喉嚨不自覺地發緊。

總務處的保險櫃鑰匙是沈洛菲下午冒著被監視的風險複製的,許彥哲則提前駭入了地下層的舊監視系統,將畫面循環播放。兩人順著生鏽的樓梯往下走,潮濕的空氣越來越重,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長年未流通的霉味撲面而來。牆上的油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頭,安全指示燈忽明忽暗,映得樓梯間像是某種生物的喉嚨。

推開最底層那扇標示著「地下溫水游泳池 封閉中 禁止進入」的鐵門時,一股陰冷的寒氣直接竄上林宥辰的背脊。

這座泳池已經封閉了三年,官方說法是管線漏水、池體結構受損,但眼前所見卻完全不是廢棄場地的模樣。長達五十公尺的池體依舊注滿了水,只是那水不再是清澈的藍,而是呈現一種不透明的暗紫色,水面平靜得詭異,沒有任何波紋,卻倒映不出天花板的日光燈,反而像是一面吸收光線的鏡子。池畔四周原本的磁磚被人為敲掉,取而代之的是用黑曜石粉末繪製的巨大法陣,法陣的線條如血管般搏動,每一次搏動就有細小的黑色絲線從池水中鑽出,又縮回去。更衣室的鐵櫃被推到牆角,中央臨時架起了一座由醫療推車與蝕能導管組成的手術台,許多導管直接插入池水,像是在從池中抽取什麼。

而手術台上躺著的人,正是顧承曜。

他赤裸著上身,亞麻金髮被汗水浸得貼在額頭,原本健壯如運動員的身軀此刻布滿了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活著的藤蔓,順著血管往心臟匯聚。他的胸口被切開一道細細的縫隙,縫隙中懸浮著一枚不斷跳動、通體漆黑的結晶,結晶表面有無數細小的臉孔一閃而過,全是這半年來在校園裡被霸凌、被排擠的學生的驚恐表情。顧承曜的雙手被皮帶固定住,嘴裡卻沒有求饒,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范綺玟就站在手術台旁,她脫下了白天的套裝,換上一件剪裁俐落的暗紅色長裙,長捲髮挽起,妝容依舊精緻,卻在這種幽暗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妖異。她的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銀色注射器,注射器裡流動的不是藥液,而是濃稠如墨的蝕能,蝕能中還混雜著細碎的星光碎片,顯然是從心之節點的其他陣眼強行抽取而來的。

「忍著一點,承曜。」范綺玟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手術刀一樣冰冷,「你父親在董事會裡為你爭取到的最後一枚蝕星,可是用三個陣眼的存量換來的。只要它與你的心臟完全融合,你就能跨過那道凡人永遠跨不過的門檻,成為真正的王蝕。到時候別說林宥辰那個吊車尾,就算是魏景行那把老骨頭的星鐘,也凍不住你一根手指。」

顧承曜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黑色的紋路在他的脖頸上暴起。

「少廢話……快點……」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我受夠了!先是被那個廢物一拳打進櫃子,又在全校面前被記大過,連那個做直播的臭丫頭都敢反抗我!范副校長,妳說過我是最完美的容器,我是少主,我天生就該踩在所有人頭上!把力量給我,我要把林宥辰的星刃一寸一寸折斷,再把他踩回天台的泥裡!」

范綺玟輕笑,銀色注射器緩緩推入那枚黑色結晶,結晶在接觸蝕能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尖嘯。

「當然,你是最完美的作品。」她俯身,紅唇貼近顧承曜的耳邊,語氣像在哄孩子,又像在對祭品低語,「所以才要用最痛苦的方式來證明你的忠誠。恐懼、嫉妒、屈辱,這些都是最好的養分,你過去在校園裡收割的每一份情緒,都會在這一刻回到你體內。這份痛,會讓你永生難忘。」

就在結晶即將完全沉入顧承曜心口的剎那,魏景行出手了。

他沒有任何預兆地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星痕羅盤猛地亮起,一圈銀白色的光環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整個地下泳池的空氣瞬間凝固。連池水中那些蠕動的黑絲都被定在半空,水滴懸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幅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畫面。這正是魏景行的領域,星鐘。

「小朋友的遊戲時間結束了。」魏景行咳了一聲,嘴角卻還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他看向范綺玟,眼神裡的渾濁一掃而空,只剩下銳利的星芒,「在我的學校裡搞人體改造,還把游泳池當成培養皿,妳當總務處的電費不用錢嗎?這池水的電度,可比妳那堆香薰貴多了。」

范綺玟的動作被硬生生凍住,注射器停在半空,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陰冷的笑意。她的嘴唇微動,卻發現連聲音都被星鐘領域壓制,無法傳出。

「宥辰!」魏景行頭也不回地喊道,「把那枚蝕星拔出來,用湮滅直接切斷它跟池水的連結!快,這領域我撐不了多久,這傢伙的蝕能濃度已經逼近星鎧境了!」

林宥辰沒有猶豫,身形如箭般衝向手術台。星燃境中期的力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右手的湮滅星源化為一柄半透明的短刃,刃身周圍的空間都因湮滅的特性而微微扭曲。他能感覺到那枚蝕星中蘊含的龐大惡意,那是由無數被霸凌者的絕望堆疊而成的重量,光是靠近就讓他的太陽穴陣陣刺痛。

然而,就在湮滅短刃即將觸及蝕星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顧承曜的心臟猛地劇烈跳動起來,那枚蝕星像是察覺到了外來的威脅,竟反向爆發出更強烈的吸力。原本被星鐘凍結的池水在此刻轟然震動,漆黑的水面像是被煮沸一般翻滾起來,無數水柱沖天而起,又在半空中化為黑色的黏液重新砸落。手術台上的導管寸寸斷裂,黑色的蝕能順著導管倒灌回顧承曜的身體,他的雙眼瞬間被純黑所覆蓋,口中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咆哮。

「不……不對!排斥反應!」范綺玟終於掙脫了星鐘的束縛,臉上優雅的面具第一次出現裂痕,她驚叫著後退,「這枚蝕星的純度太高,他的意志壓不住!快切斷導管,不然整個第五陣眼會被污染反噬!」

但已經來不及了。顧承曜的身體在黑光中緩緩浮起,胸口的縫隙徹底裂開,那枚蝕星不再是被移植的物件,而是像一顆心臟般與他的身體完全融合。他的皮膚寸寸裂開,露出底下由蝕能構成的黑色肌肉,背後伸出數條由池水凝聚而成的觸手,每一條觸手上都長滿了細小的眼睛,那些眼睛眨動著,映出的是聖英高中每一個角落曾發生過的霸凌畫面。天台的圍毆、福利社的推擠、社群網路上的惡毒留言,全部在這些眼睛中快速閃回。

池水不再是水,而是活了過來。整座五十公尺長的泳池像是擁有生命的胃袋,池壁上的磁磚剝落,露出底下同樣由黑曜石構成的內壁,無數黑色的手臂從池底伸出,抓向池畔。原本平整的池面隆起一個巨大的頭顱,頭顱的輪廓模糊,卻能看出顧承曜那張俊朗臉孔被扭曲放大的痕跡。這不是半蝕化的怪物,這是一頭真正藉由陣眼與人工蝕星強行催生出來的王蝕,雖然還未完全成熟,卻已經具備了王蝕本體的一絲威壓。

魏景行的星鐘領域發出了不堪負荷的碎裂聲。銀白色的光環上出現蛛網般的裂紋,他的臉色瞬間煞白,喉嚨一甜,一口鮮血直接噴在羅盤上。

「唔!」魏景行單膝跪地,手掌死死按住羅盤,星鐘的光芒明滅不定,「好小子……居然把整個泳池當成羊水……這一招夠狠……直接把陣眼當成子宮來孵王……」

王蝕的觸手在掙脫星鐘的瞬間便朝著魏景行砸下,觸手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嘶嘶聲。林宥辰瞳孔收緊,想也沒想便擋在魏景行身前,左手的創生之力瘋狂湧出。

「魏老師!」

創生的光芒在他身前構築出一面厚實的星紗盾牌,盾牌由無數六邊形的光格組成,每一格都映著星光。觸手重重砸在盾牌上,盾牌劇烈震盪,光格寸寸碎裂,林宥辰被那股巨力震得往後滑行數公尺,鞋底在潮濕的地面上犁出兩道焦黑的痕跡。他的手臂發麻,創生構築的盾牌第一次被正面擊碎,這頭王蝕的力量,已經遠遠超過了之前在籃球場遇到的巨型影蝕。

「宥辰,別硬撐!這東西的等級已經摸到星鎧的邊了,你那半吊子的星燃鎧甲擋不住它的本體衝擊!」魏景行擦去嘴角的血,掙扎著想再次撐開領域,卻發現星源已經近乎枯竭,「它的核心不在頭顱,在池底!那枚蝕星就是它的心臟,范綺玟把陣眼的能量全部灌進去了!」

范綺玟此刻已經退到了泳池最角落的觀景台上,她的表情從驚慌迅速恢復為冷漠,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期待。她看著在池中翻滾咆哮的王蝕,又看著被壓制的林宥辰與魏景行,輕輕鼓掌。

「真是精彩。」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泳池空間裡迴盪,蝕言咒的餘韻讓她的話語帶著蠱惑人心的震顫,「魏長老,你不是一直想保護這群孩子嗎?現在看看,你最得意的學生就要成為王蝕的第一份飼料了。顧承曜那孩子的確不夠完美,但正好,他的失控能讓我看清楚,雙核星源在絕望中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林宥辰,憤怒吧,恐懼吧,你越是想救你的老師,你體內的湮滅就會越不受控制,然後……把你最重要的人一起吞掉。」

她的話像是一根刺,精準地扎進林宥辰最不安的地方。雙核的失控是他一直以來的夢魘,天台那晚、舊體育館那次,每一次湮滅的暴走都差點傷到身邊的人。眼前的王蝕散發出的蝕能,正不斷放大他內心的那份恐懼。

但林宥辰卻在這時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去聽范綺玟的蠱惑,也沒有去看王蝕揮舞的觸手。他的腦海中閃過的,是沈洛菲在舊閱覽室裡把四十七份申訴書推到桌中央時泛紅的眼眶,是許彥哲在中庭舉著筆電大喊水軍斷線時的傻笑,是夏知微將星紗披在他肩上時輕聲說的「別怕,我在」,還有魏景行在星鐘領域裡用時間暫停手把手教他如何將湮滅收束成線的耐心。

他不是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他體內躁動的雙核奇異地平靜下來。左手的創生不再是單純的防禦,右手的湮滅也不再是單純的破壞。他一直以為創造與湮滅是相剋的,需要壓制一方才能使用另一方,但魏景行說過,真正的雙核,是同調。

「創生不是為了抵消湮滅,湮滅也不是為了吞噬創生。」魏景行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你要用創生去定義湮滅的形狀,用湮滅去賦予創生鋒芒。」

林宥辰睜開眼,眼中的星芒不再是一藍一紅的分裂,而是化為一種深邃的銀紫色。他的呼吸變得平穩,周身的星源不再外放,而是向內塌縮、凝聚。

下一秒,耀眼的光芒以他為中心爆發。

無數由創生之力構築的星光碎片在他體表匯聚、重組,化為一套覆蓋全身的鎧甲。鎧甲並非實體的金屬,而是由流動的星辰光紗編織而成,肩甲如展開的翼根,胸口的核心處,一枚由湮滅與創生共同構成的雙核印記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讓周圍的蝕能自動退避。這是星鎧,守護者第三境的標誌,也是魏景行口中需要以意志與守護之心才能真正穿上的鎧甲。在生死關頭,為了保護倒地的導師,林宥辰強行跨過了那道門檻。

「星鎧……」觀景台上的范綺玟臉色終於徹底變了,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怎麼可能……他才星燃境中期,怎麼可能直接具現完整的星鎧……」

王蝕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所有的觸手與眼睛同時轉向林宥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個泳池的黑水化為一道數公尺高的巨浪,朝著林宥辰當頭拍下。這股力量足以將一輛公車瞬間壓扁,連魏景行的星鐘都被其反噬。

面對這足以淹沒一切的黑暗,林宥辰只是抬起了右手。

湮滅的星刃在他手中成形,但這一次,刃身不再是單純的黑色,而是纏繞著創生構築的銀色紋路。那紋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星軌,讓原本只會吞噬的湮滅,擁有了精準的形狀與方向。他將星刃橫在身前,左手的鎧甲與右手的星刃在這一刻產生了共鳴,雙核同調的嗡鳴響徹整個地下空間。

「魏老師說,這一刀要收束在一線之間。」林宥辰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角落,「那就……一線就好。」

他揮刀。

沒有華麗的光柱,沒有震天的爆炸,只有一道極細、極亮的銀紫色線條,輕輕劃過漆黑的巨浪。線條所過之處,黑水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無聲無息地消失,露出後方被蝕能包裹的池底核心。那枚與顧承曜心臟融合的蝕星,此刻正如同一顆巨大的黑色心臟在池底搏動,無數血管般的黑線連接著整個泳池。

銀紫色的線條精準地斬在那枚心臟的正中央。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隨後,一道清晰的碎裂聲響起。蝕星的表面出現了一道細微卻深邃的裂痕,裂痕中透出被淨化的純淨星光,整個王蝕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厲慘叫,所有的觸手瘋狂地抽搐起來,池水劇烈翻騰,池壁的黑曜石法陣也開始寸寸崩解。

魏景行看著那道斬開王蝕核心的銀紫色光痕,眼中閃過震驚與欣慰,隨即又被擔憂所取代。他手中的羅盤指針瘋狂轉動,指向的不再是泳池,而是頭頂的天花板,是整座聖英高中的地基。

「宥辰,小心!王蝕的核心碎了,但陣眼的能量還沒散!這池子要塌了,整個封印的壓力會往上衝!」

而觀景台上的范綺玟,在短暫的驚恐後,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她看著裂痕中透出的星光,又看著頭頂因能量衝擊而開始剝落的水泥,輕輕按下了藏在袖口中的一個按鈕。

遠處,校園的廣播系統在午夜時分,竟無預警地發出了刺耳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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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段考排名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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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過後的廣播雜音沒有驚動太多人,只有住校的幾名老師在群組裡隨口抱怨了一句器材老舊,接著便被更多的段考討論洗掉。地下泳池的震盪被魏景行用最後一點星鐘餘波硬生生壓回地底,池底那枚蝕星核心的裂痕被湮滅星刃切開後,純淨的星光順著裂縫倒灌回陣眼,像是把一整池被污染的黑水重新漂白。林宥辰抱著近乎虛脫的魏景行從生鏽的樓梯爬回一樓時,整棟總務大樓的燈光已經因為陣眼崩解而短暫閃爍三次,隨後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林宥辰胸口的吊墜還在發燙,那股從地底傳來的共鳴變得清澈不少,卻也多了一絲不安的牽引。魏景行靠在牆邊咳出最後一口帶著星屑的血,硬是撐著笑罵了一句。

「臭小子,星鎧剛穿上就拿去切王蝕的心臟,你當自己是殺魚的喔?創生織的鎧甲都被你用到發燙,下次再這樣亂來,我可不會幫你收拾池子裡的水漬。」

林宥辰沒有回嘴,只是把魏景行扶得更穩一點。魏景行的星源近乎枯竭,臉色紙白,連平常掛在腰間的羅盤都暗了下來,顯然短時間內無法再撐開領域。他把羅盤塞回帆布包裡,拍拍林宥辰的肩頭,聲音壓得很低。

「范綺玟那個女人按下的廣播開關不是鬧著玩的。她知道泳池這顆棋子廢了,就會立刻啟動備用的那一套。聖英最不缺的就是讓學生互相比較的東西,你等著看吧,明天早上,她會把整個學校的情緒都擰起來餵給還沒癒合的裂縫。」

隔天早上七點十分,聖英高中的校門口擠得比園遊會還要熱鬧。

第一次段考的成績在清晨六點就被教務處張貼在中庭的公布欄上,三面寬達六公尺的榜單用金色與紅色的字體印出全校一到五百名的排名,榜單上方還掛著「勤學為本,競爭為榮」的布條。往常放榜日雖然也會有人群圍觀,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重感。學生們穿著整齊的制服,制服的領口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繩子勒住,每個人站在榜單前都下意識放輕呼吸,目光在自己的名字與他人的名字之間快速移動,比較、計算、然後在心裡悄悄給自己與別人貼上標籤。

林宥辰站在人群外圍,許彥哲不在身邊,他被沈洛菲臨時叫去舊閱覽室幫忙對照那四十七份申訴資料的掃描檔。清晨的陽光斜斜切過中庭的榕樹,落在榜單的壓克力板上,反射出一層油亮的光。林宥辰原本只是想確認自己的名次,卻在第一張榜單的最頂端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二年A班,林宥辰,總分四百七十二,全校第一。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隨後又轟然炸開。有人驚呼,有人嗤笑,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更多的則是沉默。過去一年裡,林宥辰的名字只會出現在缺交名單與風紀登記的邊緣,如今卻蓋過了所有資優班的學生,蓋過了學生會長沈洛菲,蓋過了籃球隊那些被老師捧在手心的明星。

林宥辰盯著那個名字,胸口的星鎧印記微微發熱,不是因為喜悅,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一股黏膩的寒意正從榜單的紙張裡滲出來。那不是油墨的味道,是一種更深層的、帶著鐵鏽與腐葉氣息的波動。榜單的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根細針,針尖連著看不見的絲線,絲線的另一頭全部匯聚到教學大樓的地基深處,也就是心之節點尚未完全修復的脈絡上。

「這東西不對勁。」清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夏知微穿著改良式的聖英制服,外面套著一件薄薄的米色針織外套,長髮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她沒有看榜單,而是抬頭望向整棟教學大樓,眼中映著淡淡的銀藍色星紋。那是星鏡血脈展開時的徵兆,她的視野裡,整棟大樓的星源原本應該像潮汐一樣緩緩流動,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抽走,全部朝著中庭的三面榜單匯聚。

「范綺玟把榜單本身做成了法陣。」夏知微走到林宥辰身側,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紙張裡摻了蝕粉,油墨裡混了從其他陣眼抽來的蝕能碎屑。每一道因為排名而產生的比較、自我否定、對他人的嫉妒與對自己的羞辱,都會被榜單吸收,再透過地脈回灌到昨晚還沒癒合的泳池裂縫。她不需要再用香薰或咒語,學生們自己就會把情緒交出來。」

林宥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許多學生周身纏繞著極淡的灰黑色霧氣,那些霧氣在榜單前最為濃郁。這不是高濃度的附身,更像是溫水煮青蛙般的浸染,讓人逐漸習慣用名次來定義自己的價值。當他把視線移向人群另一側時,看見了江奕恆。

江奕恆穿著籃球隊的運動外套,外套的拉鍊沒有拉上,裡面的制服皺成一團。他站在榜單中段的位置,手指緊緊抓著欄杆,指節泛白。他的名字在第七十八名,對於一個靠體育保送、平時成績都在後段的學生來說,這已經是超常發揮,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最頂端那個名字,胸口劇烈起伏。

「怎麼可能……林宥辰……第一名?」江奕恆低聲念著,聲音裡混雜著震驚與某種更尖銳的東西,「我每天練球到十點,段考前還去補習班熬夜,你這個整天被叫去輔導室的傢伙憑什麼……憑什麼一下就爬到我頭上……」

他沒有惡意,甚至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臉上就閃過愧疚。可是那份不甘與自我懷疑卻是真實的,灰黑色的蝕能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魚群,悄悄附上他的肩頭,順著他的後頸往心口鑽去。江奕恆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滲出冷汗,他用力甩頭,想把那股突如其來的煩躁甩掉,卻發現越是想壓抑,那股聲音就越清晰。

「你本來就是配角,你以為跟著他就能變強?別傻了,人家是天才,你只是跟班的打手。」

江奕恆抱住頭,蹲了下來。

林宥辰想也不想便撥開人群走了過去。夏知微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袖口,眼神示意他不要在眾目睽睽下直接動用星源。林宥辰點點頭,改以最普通的方式蹲在江奕恆身邊,拍拍他的背。

「喂,大個子,蹲在這裡會被學弟妹當成裝置藝術的。」林宥辰用平常開玩笑的語氣說,卻把左手的創生之力悄悄收束在掌心,化為一股溫和的暖流貼在江奕恆的肩胛之間,「榜單就一張紙,你盯得再用力,它也不會幫你打籃球。再說,七十八名已經很猛了,你上次模擬考不是還在一百二嗎?」

江奕恆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硬撐著不讓淚水掉下來。看見是林宥辰,他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縮了一下,隨即又因為那份溫暖而愣住。

「宥辰……我不是嫉妒你,我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嘛。」江奕恆聲音沙啞,「我以為只要跟著顧承曜,只要打好球,就有人會認可我。後來我跟你道歉,你原諒我,我以為自己已經變了,可是看到這個排名,我還是覺得自己很丟臉,覺得輸給你就是證明我很廢……我是不是又要變回那個只會用拳頭的傢伙了?」

夏知微也在此時蹲下,她沒有碰觸江奕恆,只是將指尖輕輕點在半空,一面極薄的星鏡在兩人之間展開,鏡面映出的不是江奕恆扭曲的臉,而是他心口那一團正試圖紮根的灰黑色蝕能。星鏡微微震動,將那團蝕能的形態完整呈現出來。

「不是你的錯。」夏知微輕聲說,語氣依舊清冷,卻比平時多了一分柔和,「這張榜單在引導你們這樣想。你心裡的不甘被放大了,才會覺得喘不過氣。試著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你是為了什麼打球的?」

江奕恆怔怔地看著星鏡中的自己,灰黑色的霧氣在他心口翻滾,卻始終無法完全侵入,因為他胸口有一小塊地方還亮著,那是他在籃球場上被林宥辰用星翼救下時產生的敬佩與信任,是他誓言追隨時許下的承諾。

遠處,教學大樓二樓的連廊上,魏景行靠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個缺角的馬克杯,杯子裡裝的是從福利社買來的熱豆漿。他穿著舊警衛制服,腰間的鑰匙串隨著風輕輕晃動,看起來與平時沒有兩樣,只有林宥辰能看見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恢復的疲憊與銳利。魏景行對著林宥辰的方向,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去吧,做你想做的。

而在另一側的行政大樓陰影裡,范綺玟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手裡拿著一疊準備在朝會上頒發的獎狀與獎章,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她望著中庭裡逐漸低落的氣壓,感受著榜單法陣回傳的情緒洪流,紅唇輕輕揚起。這種讓學生自己否定自己的收割,遠比用香薰逼迫來得優雅,也更難被察覺。

八點整,朝會的鐘聲響起。

全校兩千多名學生按照班級在操場集合,司令台上,教務主任先是用冗長的致詞表揚了這次段考的整體表現,隨後便邀請范綺玟上台頒發前十名的獎狀。范綺玟接過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操場,每一個字都帶著鼓舞,卻又在尾音處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壓迫。

「聖英一直以卓越為榮,排名不是為了區分優劣,而是為了讓每一位同學看見自己的位置,並努力向前。今天站在這裡的十位同學,就是最好的榜樣。」她微笑著,目光掃過台下,刻意在林宥辰與江奕恆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林宥辰同學,從過去的低谷一躍至頂峰,他的進步,值得所有人學習。來,讓我們請第一名的林宥辰同學上台領獎。」

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更多的是觀望與竊竊私語。林宥辰在兩千多道目光的注視下走上司令台,他的步伐不快,卻很穩。星鎧的印記在制服下隱隱發光,創生與湮滅在他的體內平穩地同調,讓他即使站在范綺玟身邊,也不再感到被壓制。

范綺玟雙手捧著燙金的獎狀遞給他,獎狀的紙張觸手溫熱,顯然同樣摻了蝕粉。她靠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

「拿著吧,小英雄。這是你應得的榮耀,也是你親手把全校的情緒推向裂縫的證明。你越是站在高處,底下的人就越是用力仰望,然後在心裡怨恨為什麼自己不在那裡。多美啊,不用我動手,你們自己就會把彼此踩下去。」

林宥辰接過獎狀,指尖傳來的蝕能讓他的皮膚微微刺痛。他看著台下,兩千張年輕的臉龐,有的期待,有的麻木,有的則在低頭看著自己的名次,肩頭微微顫抖。江奕恆站在二年A班的隊伍裡,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

下一秒,林宥辰做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將那張象徵全校第一的獎狀,高高舉起,然後當著所有師生的面,雙手一撕。

刺啦一聲,厚實的紙張被撕成兩半,燙金的字體在晨光中斷裂。范綺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教務主任差點把麥克風摔在地上,全場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一般,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張紙,不代表什麼。」林宥辰拿著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操場,他的語氣沒有憤怒,只有平靜與堅定,「我以前是全年級倒數,站在天台上被一群人圍著笑,覺得自己一輩子就是個笑話。那時候我以為,強大就是要把別人踩下去,才不會再被踩。可是後來有人告訴我,真正的強大,不是站在榜單的最上面往下看,而是敢在自己跌倒的時候,向別人伸出手。」

他把撕成兩半的獎狀輕輕放在地上,抬頭看向台下的江奕恆。

「江奕恆,上來一下。」

江奕恆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在全校的注視下,他猶豫了幾秒,隨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大步跑上司令台。他的運動外套隨著奔跑揚起,像是一面旗幟。

「我輸了。」江奕恆接過麥克風,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抖,但他沒有迴避,「我看到排名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嫉妒,是覺得不公平。我氣自己為什麼追不上宥辰,也氣自己明明已經很努力了,還是只有七十八名。可是剛才夏知微同學問我,我到底為什麼打球,我才想起來,我打球不是為了名次,是因為我喜歡在場上跟隊友一起流汗的感覺。」

他轉頭看向林宥辰,眼眶發紅,卻笑得坦蕩。

「宥辰,謝謝你。那天在籃球場,你沒有因為我以前混蛋就放著我不管,今天你也沒有因為我是七十八名就覺得我很廢。對不起,我以前當過幫兇,以後不會了。我會用自己的方式變強,不靠踩別人。」

兩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在操場上空迴盪。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纏繞在榜單上的灰黑色霧氣,像是被什麼溫暖的光照到,開始劇烈地波動。中庭的三面榜單無風自動,紙張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摻在其中的蝕粉在正面情緒的衝擊下寸寸剝落。學生們原本低垂的頭慢慢抬起,有人看著司令台上坦然和解的兩人,眼中亮起光,有人則忍不住拍起手來,掌聲從零星到成片,最後化為響徹操場的浪潮。

夏知微站在台下,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星鏡在她掌心無聲展開,將全校驟然升起的正面情緒化為細細的星光,順著地脈回灌。那些星光所過之處,原本被榜單法陣抽走的星源重新流動起來,教學大樓的沉重感一掃而空,連陽光都變得明亮許多。

司令台上,范綺玟看著撕裂的獎狀與崩解的法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不得不維持著優雅的微笑。她的計畫再一次被正面情緒瓦解,而且這一次,是學生們自己選擇了不去比較,不去怨恨。

連廊上,魏景行把杯子裡的豆漿一口喝乾,隨手把馬克杯掛回欄杆,嘴裡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

「臭小子,倒還挺會出風頭的嘛。這一招,可比我的星鐘管用多了。」

他的眼中閃過欣慰的光,像是看著一塊原本滿是裂痕的玉石,終於在陽光下透出溫潤的質地。林宥辰與江奕恆在台上相視而笑,台下的夏知微也微微點頭,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屬於聖英的早晨,在撕裂的獎狀與坦誠的道謝聲中,迎來了久違的、沒有排名束縛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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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星鏡破碎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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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在聖英高中時,段考放榜的喧鬧已經徹底沉澱。司令台上被林宥辰親手撕開的獎狀碎片,早已被風吹進了花圃的泥土裡,掃地的阿姨沒有多問,只是將殘餘的金粉紙屑掃進畚斗,倒進了垃圾桶。中庭的榜單在傍晚時分由教務處派人撤下,壓克力板後露出原本米白色的布告欄,像是一張緊繃許久的臉終於鬆開了眉頭。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校園,有人笑著勾肩搭背去吃晚餐,有人還在為七十八名與第一名的和解而興奮地傳著限時動態,整座學校的星源流動難得呈現出一種平緩而溫暖的潮汐感。

只有天文社頂樓的風,依舊帶著一點涼意。

夏知微獨自坐在頂樓女兒牆邊的觀測台上,雙腿垂在半空,制服外套摺好放在一旁。她沒有開燈,整座頂樓只有一盞年久失修的感應燈偶爾閃爍,天際線的另一頭,星海市的夜景像是一片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的光海。她掌心托著一面比手掌稍大的星鏡,鏡面正泛著細微的銀藍色波紋,映照出整座校園地底脈絡的流動。白天榜單法陣崩解時,她將全校湧現的正面情緒導回地脈,消耗比預期更大,鏡面邊緣甚至出現了極細的霧化痕跡,像是玻璃在高溫後急速冷卻留下的內傷。

她輕輕撫過鏡面,低聲自語。

「母親,當時妳也是這樣,一個人撐著整座心之節點的重量嗎?」

她的母親是上一代心之節點的守護者,在夏知微十歲那年的星界暴動中,為了封住主裂縫而燃燒了全部的星鏡本源,最後連遺體都沒有留下,只剩下一枚碎裂的星紗墜飾。那件事之後,議會的長老們告訴她,守護者不能讓情感成為破綻,恐懼與依戀會讓星鏡出現裂痕,一旦鏡面碎了,就再也映照不出真實。那句話像是一把尺,從此量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學會在人前保持完美的距離,學會用結界將自己與他人的悲傷隔開,卻從來沒有學會如何面對那個在火光中不斷呼喊母親名字的小女孩。

風忽然變了。

原本乾燥的夜風裡,混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像是晚香玉與某種焚香混合後的味道,溫柔得不像這個季節該有的氣味。夏知微眉心一皺,星鏡的波紋猛地收縮,她立刻意識到不對勁。這座頂樓是第七節點的副陣眼之一,平常由她親自加固結界,外來氣味不可能滲透進來,除非有人提前在結構裡動了手腳。

她站起身,將星紗墜飾握緊,正要展開結界,整片頂樓的地面卻像是被水面覆蓋一般,盪開了一圈淡淡的暗紫色漣漪。感應燈在瞬間熄滅,星海市的夜景在她的視野中扭曲、拉長,最後化為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腳下的觀測台變成了老舊木地板的觸感,耳邊傳來細微的木頭爆裂聲與火焰舔舐布料的聲響。

蝕心幻境。

范綺玟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優雅地傳來,帶著她一貫的、像是導師般溫柔卻冰冷的語調。

「夏家的星鏡,果然還是這麼敏銳。可惜,越是敏銳的鏡子,就越容易照見自己最不想看見的東西。」

夏知微猛地回頭,看見自己站在一條熟悉的走廊上。牆面貼著她小時候家中的壁紙,客廳的燈光昏暗,玄關處散落著一雙小小的鞋子。火焰從內室竄出,濃煙順著天花板翻滾,母親的背影擋在臥室門口,雙手張開,像是在護住身後的孩子。那是她被封印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是她每一次夜深人靜時都不敢觸碰的夢魘。

「不要看。」她對自己說,指尖的星鏡瞬間展開成十二面環繞的結界,銀藍色的光將火焰隔絕在外。可是火焰並沒有被阻擋,火舌直接穿透了星鏡,像是穿透薄紙一般,在鏡面上燒出細細的黑痕。

「妳還不懂嗎,知微?」范綺玟的身影從火焰中緩緩走出,她依舊穿著那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高跟鞋踩在燃燒的地板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焦痕,臉上的微笑完美得讓人發寒,「守護者的情感就是最甜美的飼料。妳母親當年也是因為放不下妳,才會在封印時分心,讓裂縫有機可趁。她不是為了守護而死,她是因為愛妳而死。妳一直都知道,對吧?所以妳才這麼努力地把所有人推開,因為妳害怕,妳的在乎會害死下一個人。」

夏知微的呼吸變得急促,星鏡的光芒開始不穩定地閃爍。那些話語像是細針,一根根刺進她用理性構築起來的防線。她想反駁,想說母親的選擇是驕傲而非過錯,可是火焰中傳來年幼的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讓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鏡面上的黑痕越來越多,細微的碎裂聲在安靜的幻境中格外清晰,每一道裂紋都對應著她心口一次劇烈的抽痛。

與此同時,距離頂樓直線距離不到兩百公尺的舊體育館器材室裡,林宥辰正靠在堆疊的跳箱旁,試圖讓胸口那枚發燙的吊墜冷卻下來。

白天撕毀獎狀後,他的星鎧印記一直處於一種溫熱的活躍狀態,創生與湮滅兩股力量在體內平穩地同調,卻在入夜後忽然出現了一絲不協調的震顫。那不是力量失控的暴走,更像是某種共鳴被強行切斷時的空洞感。他想起魏景行在連廊上欣慰的眼神,想起夏知微在司令台下微微點頭時那抹極淡的笑意,心口那股空洞感卻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正被另一頭的人用力拉扯。

「知微?」他低聲喊了一句,沒有得到回應。

吊墜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映出他蒼白的臉。下一秒,一股尖銳的寒意順著吊墜竄進他的腦海,他看見了破碎的星鏡、燃燒的走廊,以及夏知微跪坐在火焰中、雙手緊抱著頭的模樣。那是星源共鳴在極限距離下自發的求救傳遞,只有雙核與星鏡曾經完全同步過的人才會感應得到。

林宥辰沒有任何猶豫,星鎧的微光在制服下瞬間亮起。半具現化的星翼在他身後展開,雖然還無法完全遮天,卻足以讓他在短距離內完成一次精準的瞬移。器材室的窗戶被氣流震開,他整個人化為一道流光,穿過夜空,直接撞向天文社頂樓那片被暗紫色漣漪覆蓋的領域。

「給我開!」

湮滅之力凝聚在他的右拳上,一拳砸在幻境的邊界上。暗紫色的漣漪劇烈震盪,卻沒有碎裂,反而像是有彈性的薄膜一般將他包裹、吞噬。林宥辰只覺得眼前一黑,失重的墜落感襲來,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腳下已經不是頂樓的地板,而是一條陰暗而熟悉的走廊。

這裡是聖英高中的頂樓天台,卻又不是他記憶中的天台。天色是永遠不會亮起的陰天,鐵門鏽蝕,牆面上貼滿了印著他名字的嘲笑字條,字條上的墨水像是剛寫上去不久,還在往下滴落。遠處傳來幾名男生的訕笑聲,顧承曜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戲謔,江奕恆的笑聲則顯得有些勉強卻依舊刺耳。

林宥辰看見了自己。

那個穿著洗舊制服、抱著頭蹲在牆角的少年,臉上滿是瘀青,制服被扯開,書包裡的課本被撕碎撒在地上。少年抬起頭,眼中沒有星芒,只有麻木與絕望,像是一口早已乾涸的井。那是如果他從未覺醒、如果那天在天台上沒有星源爆發、如果他就這樣被霸凌到最後的結局。周圍的訕笑聲越來越大,那些聲音漸漸變形,混入了范綺玟的低語。

「看清楚了嗎,林宥辰?」范綺玟的聲音從天台的陰影中傳來,她緩步走出,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殘忍,「這就是沒有星源的你,最真實的樣子。懦弱、卑微、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夏知微的星鏡會碎,是因為她放不下過去,而你呢?你以為你靠著一時的爆發就能成為英雄?只要我讓你再看一次這樣的自己,你那可笑的創生之力,就會因為自我否定而自行崩解。」

林宥辰站在幻境的中央,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自己,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那些被圍毆的日子、被全班當成笑話的日子、躲在福利社後面偷偷擦藥的日子,全部化為潮水倒灌回來。他甚至能聞到當時天台上鐵鏽與汗水的味道,能聽見自己當時在心裡一遍遍對自己說的喪氣話。

可是,在那片絕望的潮水深處,有另一道聲音更清晰地響起。

是夏知微在中庭對江奕恆說的,不是你的錯。是魏景行靠在連廊上說的,臭小子,倒還挺會出風頭的嘛。是許彥哲在舊閱覽室裡拍著他的肩膀說的,宥辰,你現在超帥的欸。是那天在籃球場上,他展開星翼衝進結界時,江奕恆看向他的、充滿信任的眼神。

林宥辰深深吐出一口氣,左手的創生之力緩緩亮起,溫暖的光芒從他的掌心蔓延開來,不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回應。

「妳錯了。」他對著陰影中的范綺玟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幻境的震盪都停頓了一瞬,「我確實曾經是那個蹲在牆角的傢伙,我不會否認。那段日子很爛,爛到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爬不起來。可是正因為我記得那種痛,我才知道,現在站在這裡的我,是為什麼而戰。我不是為了證明我比誰強,我是為了讓下一個蹲在牆角的人,有機會站起來。」

他轉身,不再看那個虛幻的自己,而是朝著火焰的方向伸出手。在幻境的另一端,夏知微正跪在燃燒的走廊中,星鏡的碎裂聲已經連成一片,銀藍色的光幾乎要熄滅。她的長髮被熱浪吹起,眼角有淚水滑落,卻倔強地沒有發出聲音。

「知微,抓好我。」

林宥辰的聲音穿透了火焰與黑暗,清晰地落在夏知微的耳中。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林宥辰逆著火光走來,他的身後沒有星翼的虛影,只有那雙蘊藏星芒的眼眸,以及伸向她的、溫暖而堅定的手。

夏知微伸出手,兩人的指尖在火焰中相觸。

剎那間,雙核共鳴的光芒爆發開來。

林宥辰左手的創生之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夏知微掌心的星鏡,那不是單純的能量灌注,而是兩人精神領域的首次完全同步。夏知微感覺到一股溫柔卻強大的力量包裹住她碎裂的星鏡,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將每一道裂痕重新拼合。她的記憶中,母親最後的笑容不再是被火焰吞沒的悲傷,而是轉為在星光中輕輕點頭的溫柔。那些被她壓抑許久的情感,終於不再是弱點,而是讓鏡面更加清澈的磨礪。

「我不是一個人。」夏知微輕聲說,聲音帶著顫抖,卻無比清晰,「母親不是因為我而死,她是為了讓我有機會,去守護我真正想守護的人。」

星鏡在兩人交握的手中重新凝聚,碎裂的紋路被創生之力一點點填補,最後化為一道完整的圓,鏡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甚至映照出了林宥辰身後那片被范綺玟構築的虛假天台。夏知微站起身,與林宥辰並肩而立,兩人的星源波動在這一刻徹底同調,創生與湮滅、星鏡與雙核,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迴路。

「該結束了。」林宥辰輕聲說,與夏知微一同將手按在星鏡之上。

湮滅之力順著星鏡的折射,化為無數道細小的光刃,精準地切入幻境的每一處結構節點。范綺玟臉上完美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後退一步,試圖穩住幻境,卻發現整個空間都在以兩人為中心向內崩塌。火焰熄滅,燃燒的走廊寸寸碎裂,陰暗的天台也像是被陽光照射的薄霧一般迅速消散。

「不可能……你們的羈絆,怎麼可能強到足以反向侵蝕蝕心幻境……」范綺玟的聲音不再優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她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枚與幻境相連的蝕能結晶,此刻正因為幻境的反噬而出現裂痕。

頂樓的夜風重新吹了起來。

感應燈再次亮起,星海市的夜景完好無損地映在兩人身後。夏知微手中的星鏡完好無缺,鏡面流轉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溫潤,林宥辰的星鎧印記也因為這次共鳴而隱隱發燙,兩人交握的手還沒有鬆開,指尖傳來的溫度在微涼的夜風中格外清晰。

范綺玟站在頂樓的另一端,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迅速收斂了驚慌,重新掛上那副溫柔的面具,只是眼底的冰冷再也藏不住。

「倒是我小看你們了,聖英的星鏡與雙核,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她輕笑一聲,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從容,卻多了一分急促,「不過,這份甜美的情感,就讓我再品嚐久一點吧。下一次,可不會只是幻境這麼簡單了。」

說完,她的身影化為一縷暗香消散在夜風中,只留下頂樓地面上一圈尚未完全散去的暗紫色痕跡。

夏知微輕輕鬆開手,指尖卻還殘留著林宥辰掌心的溫度。她的眼眶還有些泛紅,卻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清冷,而是帶著一種被理解後的柔軟。

「謝謝你,宥辰。」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會被那個幻境困住。」

林宥辰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點劫後餘生的輕鬆,以及一點少年人特有的笨拙。

「說什麼傻話,我們不是早就說好要一起守護這座學校的嗎?再說,妳的星鏡要是真的碎了,我的雙核可就少了一個最重要的搭檔,下次要切王蝕可就沒人幫我折射了。」

夏知微被他逗得微微彎起嘴角,清冷的臉上綻開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在夜色中比星鏡的光還要動人。她將星鏡收回掌心,鏡面映出兩人並肩的身影,身後的星海市燈火依舊燦爛。

頂樓的風繼續吹著,吹散了最後一絲甜膩的香氣。兩人並肩站在觀測台邊,誰也沒有先離開,像是默默約定好,要一起守著這片剛被修復的夜空,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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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校董會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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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文華酒店的六十八樓像是一座懸浮在雲層上的水晶宮殿,整面落地窗將星海市的夜景盡收眼底,遠方的捷運光軌與港口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慈善晚宴的會場以香檳金與象牙白為主調,水晶吊燈的光芒切過每一張擦拭到發亮的長桌,空氣裡混雜著百合香氛、松露與紅酒的氣味,弦樂四重奏的琴音在挑高的天花板下迴盪。這是私立聖英高中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校董會慈善晚宴,能受邀的家長非富即貴,媒體的閃光燈在紅毯兩側連成一片光牆,今晚募得的每一筆捐款都會以校務基金的名義流入董事會的帳戶,而帳戶的另一端,連接的是誰也看不見的裂縫。

林宥辰端著托盤站在服務生的通道口,身上那套過大的黑色制服讓他看起來更顯清瘦,領口的蝴蝶結有點歪,頭髮被髮蠟刻意壓得服貼。他低頭調整耳麥,裡面傳來許彥哲壓得極低的聲音,背景還夾雜著鍵盤敲擊與飯店主機低沉的嗡鳴。

「聽得到嗎?宥辰,我已經進到飯店的內網了,監視器、門禁、燈控全部在我手上。六十八樓的宴會廳有獨立的訊號屏蔽器,我繞過去了,你們的耳機不會被干擾。夏知微妳左手邊那排香檳塔後面有個暗門,通往貴賓休息室,范綺玟的東西應該就藏在那裡。」

夏知微站在他身側,同樣穿著服務生的白襯衫與黑色長裙,長髮盤起,只留下幾縷垂在頸側,銀色的星紋耳飾被髮絲半掩著,若不細看只會以為是普通的飾品。她的神情依舊清冷,只有眼底那抹銀藍色的微光提醒著她正在以星鏡感知整座會場的星源流動。貴賓席上那些西裝筆挺的董事們,體內的氣息讓她的指尖微微發涼,那不是人類該有的溫度,而是一種被蝕能寄生後才會出現的黏膩波動,像是腐敗的花蜜。

「收到了。」夏知微輕聲回應,語調平穩,卻用只有林宥辰能聽見的共鳴傳音補了一句,「七個董事,有五個體內的星源脈絡已經完全被染成暗紫色,另外兩個正在被侵蝕。這裡的蝕能濃度比地下泳池那晚還要高,他們把整座宴會廳當成了培養皿。」

走在兩人身後的魏景行則把服務生的推車推得歪歪斜斜,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貼著兩撇假鬍子,頭上的服務生帽戴得有些滑稽,腰間的保溫瓶換成了一瓶假的氣泡水。他一邊把香檳杯擺得東倒西歪,一邊用只有三人能聽見的音量碎念。

「要不是為了潛進來,老子才不穿這種綁手綁腳的衣服。這領結勒得我差點喘不過氣,等一下要是真打起來,你們兩個可別指望我還能優雅地端盤子。」

林宥辰忍不住輕笑,胸口那枚星鎧的印記在制服下隱隱發燙。昨夜在天文社頂樓與夏知微完成精神同步後,雙核的同調狀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穩定,創生與湮滅兩股力量不再互相拉扯,而是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輪轉。魏景行雖然嘴上抱怨,但林宥辰能感覺到老人體內的星鐘領域已經悄悄展開,薄薄的時間薄膜貼在會場的邊緣,隨時可以將戰場與普通人隔開。距離宴會廳入口不遠的舞台側邊,韓允兒正坐在化妝鏡前,化妝師替她整理那頭奶茶色的捲髮,她身上那套淡粉色的禮服綴滿細碎的亮片,在燈光下像是一尾即將游入深海的小魚。她的經紀人站在門外不斷叮囑等一下的演出流程,語氣裡滿是對流量的焦慮,韓允兒只是安靜地點頭,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麥克風。

「允兒,待會唱那首新歌就好,不要多說話,董事們喜歡乖一點的孩子。」經紀人隔著門縫說。

韓允兒沒有立刻回答,她抬頭從鏡子裡看見宴會廳裡那些舉杯交談的大人們,眼底掠過一絲不安。自從上次在中庭直播被蝕能附身又被林宥辰救下後,她對這種過於甜膩的香氣就格外敏感,今晚會場裡若有似無的晚香玉味道,讓她的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起林宥辰衝上直播鏡頭前對她說的那句話,妳的歌聲不需要討好任何人,那句話像是一塊小小的浮木,讓她在這片名利的海裡沒有完全沉下去。

宴會廳的燈光忽然暗下,司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起,宣布慈善拍賣與董事致詞結束,接下來是特別邀請的學生代表演出。全場的目光聚焦在舞台,韓允兒深吸一口氣,提著裙襬走上舞台,聚光燈落在她身上,台下一片掌聲。就在她握住麥克風準備開口的瞬間,二樓的貴賓包廂裡,顧承曜靠在欄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整個會場。他今晚穿著一套訂製的深藍色西裝,亞麻金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口敞開,露出鎖骨處若隱若現的暗紫色紋路。那枚植入的蝕星在地下泳池失控後雖然被林宥辰斬裂過一次,卻在范綺玟以更高濃度的蝕能強行修補後,變得更加暴躁。

「范阿姨,東西都準備好了?」顧承曜低聲對著耳麥說,視線掃過台下那群觥籌交錯的董事,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期待,「我爸他們已經等不及要看看收割的成果了。」

包廂陰影處,范綺玟端著紅酒杯緩緩走出,她依舊是那套剪裁俐落的酒紅色套裝,妝容精緻,笑容溫柔得像是最值得信賴的教育家。她的身後跟著兩名穿著飯店制服卻面無表情的男子,手中捧著一隻覆蓋黑絨布的托盤。她輕輕點頭,對著欄杆下的全場舉杯,聲音透過隱藏的麥克風傳遍宴會廳。

「各位董事、各位貴賓,感謝大家今晚對聖英的慷慨。今年,我們的教育實驗有了突破性的成果。」她優雅地掀開黑絨布,托盤上靜靜躺著七枚拳頭大小的暗紫色結晶,結晶表面不斷有細小的黑色氣流翻滾,彷彿有無數張人臉在裡面掙扎、哭喊。最靠近舞台的幾名賓客聞到一股甜膩的香氣,下意識地離結晶遠了一些,卻又被那股香氣勾得移不開視線。范綺玟的語調依舊輕柔,卻讓夏知微的星鏡在遠處猛地一顫。

「這些是從孩子們最純粹的情緒中提煉出的饋贈。恐懼、嫉妒、屈辱,只要給予適當的壓力,他們就會源源不絕地產生。聖英的每一次段考、每一次排名、每一次社群公審,都是最完美的收割場。今晚,只要將這七枚結晶同時注入主陣眼,心之節點將徹底開啟,屆時星界裂縫會在全市上空打開,我們將迎來真正的進化。」

台下的董事們發出一陣壓抑的低笑,那些被寄生的董事眼中同時亮起暗紫色的光,鼓掌的動作整齊得詭異。林宥辰站在服務生通道的陰影裡,拳頭已經悄悄握緊,右手湮滅的星芒在指縫間一閃而逝。他透過耳麥聽見許彥哲急促的聲音。

「宥辰,她瘋了,這七枚結晶的能量加起來足夠把整個台北的星源脈絡炸開。我已經把你們之前在輔導室錄到的對話、家長會的密帳、還有她跟顧董的通話錄音全部打包了,只要你給我訊號,我就能切進飯店的大螢幕和全網直播。韓允兒那邊的麥克風我也接管了,不會讓她的聲音被蓋掉。」

許彥哲此刻並不在飯店大樓內,他躲在對面商辦大樓的頂樓機房裡,筆電螢幕的光映在他圓潤的臉上,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佈滿血絲卻異常明亮。他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無人機已經悄悄停在宴會廳的通風管道裡,鏡頭對準舞台與托盤。沒有星源血脈的他,此刻卻是整場潛入行動最關鍵的眼睛與喉舌。

舞台上,韓允兒的歌聲剛唱出第一句,甜美的嗓音透過音響流淌出來,卻在接觸到那七枚結晶散發的香氣時出現了細微的顫抖。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掌聲與琴音漸漸變形,取而代之的是網路直播間裡那些惡意洗版的文字,像潮水一樣倒灌進她的腦海。指尖的麥克風變得沉重,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眼前那片璀璨的燈海像是化為無數嘲笑的眼睛。結晶的蝕能在無聲無息中編織成網,試圖再次將她拖回那個被全網公審的夜晚。

「允兒,抬頭看我。」

一道溫暖而清晰的聲音穿透了那層黏膩的香氣,直接落在她的意識裡。林宥辰已經放下托盤,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推開服務生的側門衝上舞台。他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道影子,星鎧的微光在禮服下轉瞬即逝,左手創生之力化為一層薄如蟬翼的銀藍色星紗,輕輕覆在韓允兒的肩頭。星紗接觸到蝕能的瞬間發出細微的滋鳴聲,那些試圖鑽入她耳道的黑色氣流被溫柔地淨化,韓允兒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她看見林宥辰站在聚光燈下,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與過去那個陰鬱少年截然不同的堅定。

「別怕,照妳想唱的方式唱下去。」林宥辰對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透過被許彥哲接管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這裡沒有人能再用噓聲決定妳的價值。」

台下響起一陣騷動,顧承曜從二樓一躍而下,重重落在舞台前方,震碎了幾隻香檳杯。他的西裝外套在氣流中揚起,鎖骨處的蝕星紋路已經蔓延到頸側,暗紫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動,臉上的笑容充滿侵略性。

「林宥辰,你還真敢來。」顧承曜抬手,黑焰化為長鞭朝舞台捲去,「這裡可不是你們那間破舊的體育館,沒有魏老頭的鐘罩護著,我看你這次還能怎麼裝英雄。」

魏景行在此時將推車一腳踹開,假鬍子被氣流掀飛,露出那張帶著痞笑的老臉。他雙手一拍,星鐘領域無聲展開,宴會廳內所有賓客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香檳的氣泡停在半空,弦樂手的琴弓懸在弦上,唯有舞台周圍的三人與包廂上的范綺玟不受影響。

「小子,別跟他廢話。」魏景行對林宥辰喊道,聲音裡帶著調息多日後仍未完全恢復的沙啞,卻依舊中氣十足,「老子這鐘只能撐三分鐘,把妳們想說的話一次說完。」

夏知微已經趁著領域展開的瞬間閃身至貴賓包廂前,十二面星鏡同時展開,將范綺玟與那七枚結晶困在折射的結界中。她的長裙在星光中飄動,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笑意,眼底的銀藍色光芒直視范綺玟。

「范副校長,這些結晶的來源,妳敢讓全校家長聽聽嗎?」

范綺玟臉上的溫柔終於出現一絲裂痕,她抬手想要催動結晶,卻發現星鏡的折射讓她的蝕能無法精準注入。她冷笑一聲,正要開口,林宥辰已經將韓允兒護在身後,從制服內袋取出一枚小小的錄音晶片,高高舉起。與此同時,許彥哲在耳麥裡輕喊。

「就是現在!」

宴會廳原本播放校園宣傳片的大螢幕猛地閃爍,轉為一段清晰的錄音。先是范綺玟在心理輔導室裡那段優雅卻冰冷的聲音,說著情緒是最甜美的飼料,排名與霸凌都是設計好的收割。緊接著是顧承曜父親顧董事在密室會議中的低語,說著只要心之節點開啟,整個星海市的恐慌都會成為黑曜會的養分。最後是那本家長會密帳的流水,每一筆以諮商費、輔導費為名的款項,最終都流向同一個海外帳戶。畫面的右下角,許彥哲同步開啟的全網直播間人數正以每秒上萬的速度飆升,彈幕從一開始的問號,逐漸變為震驚與憤怒的洗版。

全場的慢放像是被一記重錘敲碎,星鐘領域的邊緣出現細密的裂紋,賓客們恢復行動後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譁然。被寄生的董事們臉色劇變,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影子像是被什麼黏住,夏知微的星鏡結界已經將他們的蝕能脈絡全部映照出來,無所遁形。沒有被寄生的家長們則拿出手機,對著大螢幕拍照錄影,驚呼聲與質疑聲交織成一片。

「這不是教育,這是把我們的孩子當成飼料!」一名家長站起來大聲喊道,聲音透過直播傳向網路的另一端。

顧承曜的黑焰長鞭在譁然中僵在半空,他猛地回頭看向范綺玟,眼中第一次出現慌亂。范綺玟卻在短暫的驚愕後,重新挺直背脊,酒紅色的套裝在星鏡的光芒下顯得格外刺眼。她輕輕鼓掌,掌聲在混亂的宴會廳裡顯得突兀而詭異。

「精彩,真是精彩。」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卻多了一分不再掩飾的寒意,「林宥辰,夏知微,還有那隻躲在暗處的小老鼠,你們以為揭露這些就能阻止什麼?結晶已經溫養完成,就算你們讓全世界都知道,今晚的星界裂縫也一定會開。你們救得了台上這個小歌手,能救得了整座校園嗎?」

她抬手將七枚結晶同時拋向空中,結晶在星鏡結界內高速旋轉,暗紫色的光芒連成一個倒五芒星的陣式,宴會廳的吊燈開始劇烈搖晃,落地窗外的夜空隱隱泛起暗紅色的漣漪。韓允兒在林宥辰身後輕輕拉住他的衣角,歌聲雖然停下,眼神卻不再迷茫,她舉起麥克風,用盡力氣唱出那首歌最高潮的那一句,聲音透過星紗的增幅,清澈地壓過了結晶的嗡鳴。

晚宴的燈光徹底大亂,尖叫聲、直播的提示音、星鏡碎裂的輕響與蝕能翻滾的低吼全部混在一起。林宥辰將韓允兒護在星紗之後,右手的湮滅星刃已經悄然具現,刀鋒映出范綺玟扭曲的笑容與顧承曜再次燃起的黑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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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凡人的星源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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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文華酒店六十八樓的吊燈還在搖晃,水晶墜子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像是一場被硬生生掐斷的交響樂。

直播大螢幕上的密帳流水仍在滾動,彈幕以每秒數萬則的速度洗過畫面,留言從最初的問號與嘲諷,轉為憤怒的質問與家長們驚慌的標註。貴賓席上,那幾名體內被蝕能寄生的董事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暗紫色的紋路在他們頸側劇烈跳動,卻被夏知微展開的十二重星鏡牢牢映照出來,連一絲黑氣都滲不出去。

范綺玟站在貴賓包廂的欄杆前,酒紅色套裝的裙襬被星鏡折射的光與結晶翻滾的黑焰同時照亮。她臉上的優雅笑容終於裂開一道細紋,指尖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也感覺不到痛。耳麥裡傳來對面商辦頂樓許彥哲敲擊鍵盤的雜音,還有全網直播間主持人驚呼這是教育界最大醜聞的聲音,她知道,今晚精心佈置的收割晚宴已經徹底失敗。

「很好。」她的聲音很輕,卻透過殘存的麥克風傳遍宴會廳每一個角落,溫柔得讓人背脊發涼,「你們以為把帳本丟上網路,把錄音丟給媒體,就能把聖英從我們手裡搶回去?孩子們的情緒從來不是靠一場晚宴就能收完的。」

她抬手將懸浮在半空的七枚蝕能結晶反手一握,結晶表面同時爆開細密的裂痕,暗紫色的光芒不是注入宴會廳的地面,而是化為七道細如髮絲的黑線,瞬間沒入夜空,朝著同一個方向墜去——星海市中心,聖英高中的方位。

「備用節點,全部喚醒。」她對著藏在袖口的另一枚傳訊器低語,唇角重新勾起那個屬於蝕心祭司的弧度,「既然晚宴的果實收不到,那就讓整座校園自己哭出來。」

同一時間,距離飯店不到三公里的聖英高中。深夜的校園本該只剩下警衛室的燈光與蟬鳴,夜風穿過操場的榕樹,帶來地下泳池陣眼崩塌後殘留的淡淡鐵鏽味。沈洛菲站在學生會辦公室的窗前,手中還握著那只裝有四十七件被壓下申訴資料的隨身碟,桌上的筆電正同步轉播著慈善晚宴的直播。

當范綺玟那句全部喚醒透過直播傳出來時,整棟教學大樓的電燈忽然無預警地閃爍起來。保健室方向傳來一聲像是布料被撕裂的悶響,接著是圖書館禁書區、廢棄舊體育館、頂樓天台,連續四個陣眼的位置同時噴出肉眼難辨的黑霧。黑霧落地便扭曲成人形,手腳細長、關節反折,臉部只有一張不斷開合的裂口,那是最低階卻數量最多的影蝕。

尖叫聲先從夜自習留校的三年級教室響起。

「那是什麼東西!」

「快關門!」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爆開,影蝕群像是被無形號角驅動,同時朝著有人的教室湧去。牠們不需要狩獵血肉,只要靠近活人,周遭的空氣就會變得沉重,讓人的腦海自動翻出最恐懼、最羞辱的記憶。幾個學生當場抱頭蹲下,哭喊著段考排名被公開的瞬間,或是被社群網路公審的留言。

沈洛菲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她一把抓起學生會的廣播麥克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一絲顫抖。過去三年,她信奉的是秩序與規則,以為只要維持表面和平,校園就能正常運轉,直到許彥哲用數據把霸凌與星源震盪的關聯攤在她面前,她才明白自己維護的秩序不過是黑曜會的培養皿。

「這裡是學生會長沈洛菲,所有在校師生立刻停止移動,就近進入教室並反鎖門窗。」她的聲音透過校園廣播傳遍每一條走廊,清冷、穩定,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精準,「社團幹部依照防災編組,封鎖一樓所有出入口,保健室與圖書館周邊禁止靠近。不要看走廊上的東西,不要回應牠們的聲音,重複,不要回應!」

她的指令讓原本慌亂的學生找到了主心骨。籃球隊的江奕恆第一個衝出教室,用身體撞開堵在二年A班門口的兩隻影蝕,肌肉在蝕能的侵蝕下傳來灼痛感,卻硬生生把門重新關上。韓允兒則是拉著幾個一年級的學妹躲進新聞社的器材室,用直播架將門死死抵住,同時打開手機鏡頭,試圖讓外界看見校園內的異狀。

然而影蝕的數量仍在增加。保健室的陣眼是心之節點最靠近地表的一處,黑霧從封閉的藥櫃縫隙中不斷滲出,已經在走廊上凝成一條黑色的潮汐。

就在潮汐即將漫過保健室的紅十字標誌時,一道薄薄的、像是鐘面玻璃的光膜從天而降,將整棟教學大樓的前半部籠罩其中。光膜表面有細細的指針在轉動,每一次轉動,走廊上的影蝕動作就遲緩一分。

魏景行站在舊體育館的屋頂上,夜班警衛的制服早已換回那套舊到發白的帆布外套,腰間的保溫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掛滿鑰匙的銅環。他的臉色比在地下泳池重傷時更加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雙手高舉,像是托住一口無形的巨鐘。

「這群小崽子,還真把老子的鐘當成吃到飽的自助餐。」他低聲罵了一句,咳出一口帶著星芒的血沫,卻還是把星鐘領域撐得更開一些,「林小子,妳們再不回來,老子這把老骨頭可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星海文華酒店的側門被猛地推開。林宥辰與夏知微並肩衝出飯店大廳,夜風灌進兩人還未換下的服務生制服。林宥辰的右手仍殘留著湮滅星刃的餘溫,左手的創生星紗還護著韓允兒,但當范綺玟那七道黑線墜向聖英的方向時,他與夏知微體內的共鳴同時發出刺耳的嗡鳴。

那是心之節點求救的聲音。

「知微,妳先走!」林宥辰背後半具現的星翼猛地張開,雖然還未能完全化為實體,卻已經能在短距離內撕開空間,「我去接彥哲!」

夏知微點頭,銀藍色的星鏡在她腳下鋪開一條光路,她的身影如月光般掠過車流,直接朝校園的天台陣眼落去。林宥辰則是轉身朝對面商辦大樓狂奔,耳麥裡傳來許彥哲氣喘吁吁的聲音。

「宥辰,你看到直播了嗎?學校炸鍋了!我這邊的探測器全部標紅,保健室那邊的蝕能濃度已經破表,魏伯的領域快撐不住了!」

「我知道,你在哪裡?」

「頂樓機房!魏伯三天前塞給我一個黑色手提箱,說是試驗型武裝,叫我危急時再打開。我本來以為是整人玩具,現在看起來——」許彥哲的聲音頓了一下,背景傳來手提箱密碼鎖彈開的清脆聲響,「我的天,這是什麼鋼鐵人的玩具?」

手提箱內是一套啞光黑色的外骨骼護甲,胸口嵌著一枚指甲大小的星源碎片,碎片雖小,卻散發著與魏景行同源的溫暖波動。旁邊放著一把造型簡潔的脈衝槍,以及六架掌心大小的無人機,無人機的機身上都刻著細小的星紋。箱蓋內側貼著一張手寫紙條,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給沒有血脈卻想站在戰場上的笨蛋,別死了,否則老子很難跟妳阿嬤交代。

許彥哲圓潤的臉上滑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興奮,更多的是一種被信任的重量。他沒有星源血脈,從國中起就是跟在林宥辰身後的跟班,連霸凌都只能幫忙善後。但這一次,他不想再躲在螢幕後面看著好友獨自廝殺。

他將護甲套上身,護甲像是活物般自動貼合,關節處噴出細微的冷卻氣流,視野邊緣立刻浮現出蝕能濃度的標記與星鐘領域的薄弱點。六架無人機同時升空,環繞在他身側發出輕盈的嗡鳴。

「彥哲,穿上就別脫了,保健室交給你!」林宥辰的聲音伴隨著星翼撕裂空氣的爆鳴同時抵達,半空中伸出一隻覆蓋星鎧的手,一把抓住許彥哲的手腕,兩人同時從商辦頂樓消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聖英高中保健室外的走廊。

走廊的景象比轉播畫面更加駭人。影蝕群已經突破魏景行領域的邊緣,像潮水般拍打著保健室的木門,門後的藥櫃不斷震動,陣眼的封印符文正一片片剝落。沈洛菲帶著兩名學生會幹部用課桌椅死死抵住大門,細框眼鏡後的雙眼佈滿血絲,卻沒有後退一步。

「沈會長,讓開!」許彥哲落地的瞬間,胸口的星源碎片與保健室的陣眼產生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響。他舉起脈衝槍,沒有血脈的凡人無法像林宥辰那樣具現星刃,但槍口匯聚的卻是最純粹的星源震盪波。

「這可是魏伯的遺產,第一次實戰,要是打不準就笑死人了。」他嘴上仍是那副毒舌的模樣,扣下扳機的手卻穩得像是一名老兵。

一道銀白色的脈衝猛地射出,擊中潮汐最前端的一隻影蝕。沒有華麗的爆炸,只有像是高溫蒸氣碰到冰塊的滋鳴,影蝕的身體從內部被淨化成無數光點,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後續的影蝕被脈衝的餘波震退,給了沈洛菲喘息的空間。

「許彥哲?」沈洛菲回頭,看見那個平時總穿寬鬆制服、背著貼紙筆電包的圓潤少年,此刻穿著不合身的黑色護甲,臉上還沾著機房的灰塵,卻站在最危險的走廊正中央。她的心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轉為堅定,「你能守住這裡嗎?」

「廢話,」許彥哲一邊操控無人機群在走廊兩側編織出交叉火網,一邊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可是答應過宥辰,要證明沒有血脈也能當守護者。會長,妳去疏散其他樓層,這裡交給我跟我的小朋友們。」

六架無人機同時開火,星源脈衝在走廊上交織成網,每一次閃光都有一隻影蝕被淨化。許彥哲的護甲很快就因為連續射擊而發燙,冷卻氣流不斷從肩甲噴出,他的臉被熱氣蒸得通紅,汗水順著黑框眼鏡滑落,但腳步始終沒有離開保健室的門前半步。有幾次影蝕突破火網撲到他面前,護甲的臂盾自動彈開,硬生生擋住利爪,留下一道道焦黑的抓痕。

另一側的走廊,林宥辰與夏知微已經匯合。夏知微的星鏡在走廊上鋪開無數鏡面,每一面鏡子都映出一隻影蝕的真實核心,林宥辰的星刃便精準地沿著鏡面斬去。雙核同調後的星鎧覆蓋在他的小臂與胸口,創生之力讓被蝕能腐蝕的牆面重新長出淡淡的星紋,湮滅之力則將影蝕的核心徹底斬碎。兩人的配合像是呼吸一樣自然,一個構築,一個斬斷,所過之處,黑潮被硬生生犁出一條銀藍色的通道。

「彥哲那邊撐住了。」夏知微在共鳴中輕聲說,眼底映出保健室方向不斷閃爍的脈衝光,「他的武裝雖然是試驗型,但星源轉化率比我想的還要穩定。」

林宥辰一刀斬碎堵在樓梯口的最後一隻影蝕,胸口的星鎧印記因為吸收了大量被淨化的碎片而微微發燙,力量隱隱有再次上揚的趨勢。他回頭望向走廊盡頭,那個穿著不合身護甲、卻死守門扉的圓潤身影,鼻頭忽然有些發酸。從國中起,每次被顧承曜堵在巷子裡,都是許彥哲背著他去保健室,幫他說謊騙過阿嬤。現在,那個總說自己膽小的宅男,正以凡人之軀替他守住最重要的陣眼。

「那個笨蛋。」林宥辰低聲笑罵,眼中的星芒卻更加明亮,「等這件事結束,一定要請他吃十份雞排。」

沈洛菲已經帶著疏散的學生退到操場,透過窗戶看見走廊上那兩道並肩作戰的身影,以及保健室門前那個被脈衝光照亮的護甲。她握緊手中的隨身碟,過去她以為秩序就是維持排名與規則,現在才明白,真正的秩序是有人願意站在恐懼面前。

魏景行在屋頂上緩緩跪倒,星鐘領域的光膜出現蛛網般的裂痕,卻仍死死撐著沒有破碎。他看著教學大樓內閃爍的星光,渾濁的眼中映出年輕人們的身影,嘴角扯出一個欣慰卻虛弱的笑。

「守住了啊,小鬼們。」

然而,就在保健室的潮汐被脈衝火網徹底壓制、林宥辰與夏知微即將會合的瞬間,整座校園的地面猛地一震。操場中央的噴水池毫無預警地乾涸,池底浮現出一個巨大的暗紫色法陣,法陣中央,一隻比先前所有影蝕加起來還要龐大的手掌,正緩緩從地底探出,指尖滴落的蝕能讓星鐘領域的裂痕瞬間擴大一倍。

遠處天台的夜空中,范綺玟的聲音透過法陣直接在每個人腦海中響起,優雅依舊,卻帶著獻祭般的狂熱。

「做得不錯,凡人的武裝竟然也能擋住潮汐。可惜,你們守住的只是門,真正的門,從來不在保健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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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黑曜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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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的震動不是從地面傳來的,是從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一顆被埋在地心的心臟,終於不耐煩地重重跳了一下。

林宥辰站在保健室外走廊的窗邊,手扶著被星源脈衝震得發燙的窗框,指尖能感覺到玻璃在細微地顫抖。操場中央那座平常噴著白色水花的噴水池,此刻已經徹底乾涸,池底的磁磚寸寸翻起,露出一道道暗紫色的紋路。紋路彼此交錯,構成一個直徑超過二十公尺的圓形法陣,法陣的中央,一隻覆蓋著黑色角質與黏稠蝕能的手掌正緩緩從地底探出,指節每一寸推進,都讓整棟教學大樓的日光燈跟著明滅一次。

「那不是剛剛的潮汐。」夏知微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她的星鏡已經在身前展開三面,鏡面映出的不是操場,而是池底法陣深處不斷翻滾的蝕能海。她的臉色在鏡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冷靜,卻藏不住細微的繃緊,「保健室的只是支流,這個才是主動脈。心之節點的裂縫,被從下面直接撬開了。」

林宥辰沒有回答,他體內的雙核星源在此刻發出了近乎尖銳的共鳴。左手的創生之核發燙,想去修補那道被撕開的傷口,右手的湮滅之核則是不受控制地跳動,渴望將那隻手掌連同整個法陣一起斬碎。兩種衝動在胸口對撞,讓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透過與夏知微自天文社頂樓後便完全同步的精神連結,他能清楚感覺到她的星鏡正在承受巨大的壓力,鏡面邊緣已經出現了細細的裂紋。

走廊另一頭,許彥哲的脈衝槍還在持續開火,六架無人機編織的火網將最後幾隻影蝕逼回牆角。沈洛菲已經帶著大部分學生撤到了操場外圍的司令台後方,用學生會的擴音器持續指揮疏散。可是當那隻巨手探出地面超過半臂時,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屋頂上,魏景行的星鐘領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那聲音很小,卻讓林宥辰與夏知微同時抬頭。舊體育館的屋頂,魏景行單膝跪在女兒牆邊,雙手仍死死托著那口無形的巨鐘。他的白髮被夜風吹得凌亂,臉上的皺紋在星光與蝕能的交錯照射下顯得更深。星鐘領域的光膜原本籠罩著大半個教學區,此刻卻像是一面被重物敲擊的玻璃,從東北角開始,蛛網般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心蔓延。每多一道裂痕,他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嘴角溢出的血沫中,星芒的亮度正在快速黯淡。

「魏伯!」林宥辰背後的星翼不自覺地張開了一半,卻被魏景行一個眼神制止。

「別過來!」魏景行的聲音透過共鳴直接傳入兩人腦海,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這是王蝕的本體威壓,不是你們現在能用蠻力去擋的。范綺玟那個瘋女人,她把自己當成鑰匙了。」

地底深處,星界裂縫祭壇。

如果說操場上的法陣是傷口,那麼這裡就是心臟本身。私立聖英高中建校超過八十年,沒有任何一張設計圖會標註,在封閉的地下泳池更下方,還有一座直徑近百公尺的圓形祭壇。祭壇由七根刻滿星紋的石柱環繞,石柱之間流動著像是銀河般的星源光河,光河的中央,懸浮著一枚不斷脈動的暗藍色晶體,那就是心之節點的核心,也是第七封印。

此刻,祭壇的光河已經被暗紫色的蝕能染去大半,七根石柱有三根徹底黯淡,剩下四根的光芒也在明滅不定。范綺玟站在祭壇中央,她的酒紅色套裝早已在墜落過程中被蝕能撕成碎片,露出底下一襲以蝕能編織的暗紫色長袍,長袍的下襬像是活物般與祭壇的蝕能海相連。她的妝容依舊精緻,卻在眼角與頸側浮現出細密的黑色紋路,笑容優雅,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在她腳邊,顧承曜倒在地上。

這個曾經在聖英高中呼風喚雨的校霸,此刻看起來狼狽得讓人認不出來。他訂製的制服破爛不堪,亞麻金髮被汗水與血水黏在額前,胸口那枚由黑曜會人工植入的蝕星正失控地閃爍,黑焰不受控制地從他肩頭與手臂的傷口噴出,又被祭壇的蝕能強行壓回體內。他的臉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灰白,嘴唇乾裂,卻仍死死撐著手臂想站起來。

「站起來,承曜。」范綺玟低頭看著他,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對學生進行心理諮商,「你不是一直想證明自己比你父親更強嗎?你父親把你當成投進聖英的種子,我把你當成澆灌節點的花肥,你自己,又把自己當成什麼?」

顧承曜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因為蝕星的反噬而嘶啞,「妳說過……只要我完成融合,我就是新一代的王……我父親答應過我,只要打開節點,整個星海市都是我的……」

「你的父親?」范綺玟輕笑了一聲,笑聲在空曠的祭壇中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殘忍,「顧董事長現在應該還在星海文華酒店的頂樓包廂裡,看著直播間裡那些家長對他的聲討,忙著切割自己的帳戶吧。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你成為王,孩子。王只需要一個,而棋子,需要很多。」

她抬起手,指尖劃過顧承曜胸口那枚搏動的蝕星。蝕星像是感應到召喚,猛地收縮了一下,顧承曜頓時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整個人蜷縮起來,黑焰從他七竅中噴出。

「很痛吧?這就是人工的東西,比不上真正的血脈。」范綺玟的指尖輕輕點在蝕星中央,暗紫色的蝕能順著她的指尖逆流而上,將顧承曜體內最後一點被強行提升的力量抽離出來,「不過沒關係,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被當成棄子時的屈辱與恐懼,都是最美味的養分。比起那些普通學生的情緒,你這個校霸的絕望,要濃郁太多了。」

「妳……妳騙我……」顧承曜的聲音破碎,他終於明白,從國中起被灌輸的弱肉強食,被父親帶去見的那些黑曜會幹部口中稱讚的少主,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他在這一刻心甘情願地走進祭壇,成為獻祭的一部分。他的自負,他的控制欲,他享受支配他人的快感,到頭來不過是黑曜會為了收割高濃度蝕能而精心培養的情緒容器。

范綺玟沒有再看他,她轉身面向祭壇中央那枚脈動的核心,張開雙臂,長袍下襬徹底融入蝕能海。她的聲音不再是諮商師的溫柔,而是祭司在獻祭時的吟唱,每一個字都讓祭壇的石柱震動一次。

「以心為祭,以身為橋,恭迎王蝕,降臨此世。」

她將剛從顧承曜體內抽出的、混雜著他全部不甘與恐懼的蝕能,連同自己胸口那枚早已出現裂痕的蝕心結晶,一同按向了暗藍色的核心。結晶碎裂的瞬間,一股遠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龐大、都要古老的威壓,從裂縫的另一側轟然甦醒。

整個星海市的夜空,在同一秒被染成了暗紅色。

操場上,林宥辰與夏知微同時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重壓從天空壓下。原本還在運行的捷運路線圖在許彥哲的平板上瞬間全部轉為灰色,顯示全線暫停營運;校園的網路訊號、社群直播的訊號,甚至連電波塔的指示燈,都在同一時間熄滅。遠處市區的高樓,原本點點燈火構成的夜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一盞接一盞地陷入黑暗。

不是停電,是蝕能的領域直接覆蓋了現實的規則。

「這就是……王蝕本體……」夏知微的星鏡在威壓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三面鏡面同時出現放射狀的裂痕,卻仍被她強行維持著,「光是降臨的前奏,就讓整個城市的星源流動停滯了。」

林宥辰握緊了拳頭,星鎧的光芒在威壓下被壓得貼在皮膚表面,卻沒有熄滅。他能感覺到,操場池底那隻手掌的主人,正在透過范綺玟打開的橋樑,將真正的身體擠進這個世界。每多一寸,空氣就沉重一分,連思緒都變得遲緩。保健室方向,許彥哲的無人機有兩架因為蝕能干擾而墜落,沈洛菲的擴音器也發出了刺耳的雜音。

舊體育館屋頂,星鐘領域終於支撐不住,隨著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整面光膜寸寸崩解成漫天光點。魏景行像是被無形重鎚擊中胸口,整個人向後倒去,重重撞在女兒牆上,噴出的鮮血中,星芒幾乎完全消失。他胸口的星鎧印記黯淡得像是燃燒殆盡的炭火,卻仍有一絲微弱的光在跳動。

「魏伯!」林宥辰再也忍不住,星翼完全展開,想衝向屋頂,卻被夏知微一把拉住。

「他要我們去下面。」夏知微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她的星鏡映出了祭壇的方向,鏡面中是范綺玟與王蝕融合的畫面,「魏老師把最後的力量,都用在給我們開路上了。」

屋頂上,魏景行掙扎著坐起身,背靠著冰冷的女兒牆,從懷中摸出了那個從不離身的舊保溫瓶。瓶蓋已經不見了,裡面裝的不是茶,而是半瓶混濁的、閃爍著星光的液體,那是他三十年來一點一滴收集的星源精華,是守護者議會長老最後的本源。他看著操場上那兩個被威壓壓得挺直背脊的年輕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如父親般的驕傲與不捨。

「小子,丫頭,聽得到嗎?」他的聲音不再透過星鐘領域,而是直接以燃燒本源為代價,化為一道溫暖的星光,纏繞在林宥辰與夏知微的身上,「老子的鐘,碎了。這三十年,修修補補,總算是撐到你們長大了。」

他將保溫瓶中的液體一飲而盡,胸口黯淡的星鎧印記猛地爆發出最後的光芒,光芒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凝聚成兩道細細的光索,一道纏住林宥辰的星翼,一道纏住夏知微的星鏡。

「下面的路,老子給你們鋪好了。別回頭,也別想著救老子。」魏景行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眼中卻沒有半點遺憾,「老子的徒弟,二十年前沒能守住節點,這一次,老子要親眼看著你們,把那個節點搶回來。去吧,讓那個瘋女人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守護。」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胸口的星鎧徹底燃燒、碎裂,化為一股磅礴卻溫柔的力量,硬生生在操場法陣的威壓中,撕開了一條僅容兩人通過的銀白色通道。通道直通地底祭壇的核心,通道的另一端,是已經與王蝕半融合、身形拔高至三公尺、背後展開六片蝕能羽翼的范綺玟,以及被她踩在腳下、僅存一口氣的顧承曜。

祭壇中,顧承曜的視線已經模糊,他能感覺到生命正隨著蝕星被抽離而快速流逝。在最後的意識中,他看見范綺玟的身影在蝕能中不斷膨脹,聽見她與王蝕融合時發出的、非人的愉悅嘆息,也看見那條銀白色的通道中,林宥辰與夏知微正攜手衝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黑血。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校霸,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的不是自負與殘忍,而是被徹底拋棄後的茫然與悔恨。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來不是王,甚至不是棋手,只是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

通道的光芒照亮了范綺玟半神之軀的臉,她低頭看著衝來的兩人,嘴角勾起一個全新的、屬於王蝕女王的笑容。她的聲音不再是人類的聲線,而是重疊著無數蝕獸嘶吼的合音,在整個祭壇中震盪。

「來了啊,雙核與星鏡。正好,用你們的絕望,來為王的降臨,獻上最後的賀禮。」

林宥辰與夏知微並肩站在通道入口,身後是燃燒殆盡、緩緩倒下的魏景行,身前是深不見底、已被染成暗紫色的祭壇深淵。林宥辰的左手燃起創生的白光,右手燃起湮滅的黑焰,兩種光芒在魏景行最後的星光牽引下,第一次沒有互相排斥,而是交纏著旋轉。夏知微的星鏡雖然布滿裂痕,卻在與林宥辰的共鳴中,重新凝聚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澈的光。

沒有多餘的對話,兩人同時踏入了那條用導師本源鋪就的道路。身後的通道在他們進入後寸寸閉合,將地表的喧囂與星海市暗紅的夜空隔絕在外,只剩下祭壇深處,那尊正在緩緩睜開眼睛的王蝕本體,以及范綺玟那雙徹底化為暗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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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被操弄的棋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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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祭壇的那聲低吟,像是有人把指甲輕輕劃過星海市上空那層看不見的薄膜。

林宥辰與夏知微才剛踏進魏景行用本源燒出來的銀白通道,腳尖甚至還沒有真正觸及祭壇的蝕能海,整座私立聖英高中上方的夜空就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雲層壓下來,是那枚橫跨操場的王蝕法陣睜開了眼睛。

嗡——

沒有聲音,卻讓每個人的耳膜同時鼓起。從池底翻起的暗紫色紋路中央,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以噴水池為圓心,朝著教學大樓、司令台、籃球場、保健室的方向擴散出去。波紋經過的地方,日光燈管內的螢光粉像是被抽乾色彩,轉為黯淡的紫灰色,走廊牆上學生社團留下的彩色海報也在瞬間褪色,只剩下黑白的輪廓。

林宥辰左手的創生之核猛地發燙,右手的湮滅之核則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兩種力道在胸口對沖,讓他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通道的星光上。夏知微立刻伸手扶住他,她額前的星鏡碎紋在波紋掃過時同時亮起刺眼的光,又同時黯淡下去,像是被潮水反覆沖刷的堤防。

「不是直接攻擊。」夏知微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卻透過兩人完全同步的精神連結清晰地傳來,「是領域展開,王蝕把恐懼本身攤開了。」

祭壇深處,范綺玟的笑聲與王蝕的嘶吼重疊在一起,化為一種溫柔到讓人發寒的女聲,順著那圈波紋滲進每一棟建築的縫隙,滲進每一個還留在校園裡的學生的耳道深處。

「孩子們,別再撐了。」

操場司令台後方,原本在沈洛菲指揮下保持秩序的疏散隊伍,一瞬間安靜下來。

江奕恆是最先倒下的。

他本來蹲在司令台的階梯邊,雙手還緊緊抓著籃球隊的隊旗,旗桿因為他過度用力而發出嘎吱聲。王蝕的波紋掃過他腳踝的瞬間,他的視線忽然被拉長、扭曲,眼前的操場、隊友、燈光全部溶解,只剩下一年前那個悶熱的午後體育館。

那是縣市聯賽前的最後一場隊內練習賽,江奕恆還不是先發,他看著教練拍著另一名替補後衛的肩膀說「明天的名單就讓家豪先上,你再等等」,那名叫家豪的隊友笑著對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嫉妒像是一條細細的黑線,從他胃裡鑽出來,纏住他的視線。下一秒,畫面跳到一顆爭搶籃板的高空球,家豪已經起跳,江奕恆從側面撞了過去,肩膀精準地頂在對方腰側。家豪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板上,腳踝當場腫起,痛得說不出話。全場的哨聲、隊友的驚呼、教練的怒吼,在幻覺中被無限放大,又在下一瞬間全部靜音,只剩下家豪倒在地上看他的眼神,沒有憤怒,只有錯愕與不解。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江奕恆跪在司令台的階梯上,雙手抱住頭,汗水沿著平頭滴進眼睛,刺得發痛。幻覺裡的范綺玟蹲在他身邊,聲音像是輔導室裡最理解他的老師,「你只是想贏,有什麼錯?承認吧,你討厭他比你受歡迎,討厭他總是被稱讚。把這份討厭交出來,就不會再痛了。只要你說一句『是我推的』然後放棄,你就能解脫。」

江奕恆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肌肉賁張的手臂青筋暴起,卻不是要打向誰,而是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他本性不壞,卻最受不了這種被扒開內心最骯髒角落的感覺。好面子讓他過去選擇用拳頭掩飾,現在幻覺卻逼他直視自己曾經為了保送資格而做過的卑劣事。

另一側,中庭的櫻花樹下,韓允兒的直播穩定器掉在地上,鏡頭還亮著,卻映不出現實。

她看見的是兩週前那場被經紀公司強逼的全網直播。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每一條都是她最害怕的字眼。「長得還行但唱歌根本普」「奶茶雙馬尾裝可愛噁心」「聽說私生活很亂」「這種人也能當偶像?」范綺玟買通的水軍帳號在幻覺中被放大成無數張嘲笑的臉,坐在台下的同學、老師、甚至路過的陌生人,都舉著手機對她拍攝,閃光燈連成一片白光。她的歌聲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唱不出來,越想證明自己,彈幕就刷得越快。王蝕的聲音在她耳邊輕笑,「看到了嗎?沒有人真的喜歡你,他們只喜歡看你出糗。只要你關掉鏡頭,放下麥克風,承認自己就是個笑話,就不用再被這樣審判了。流量是假的,喜歡也是假的。」

韓允兒嬌小的身軀縮成一團,雙馬尾散開,髮圈掉在泥地上。她平常總是活潑外向,用腹黑的吐槽包裝自己,可在這個幻覺裡,她被剝得只剩下十七歲少女最原始的渴望被認可的恐懼。她的手指摳著地面,指節發白,卻還是死死抓著那支已經沒有訊號的麥克風,彷彿那是她最後的錨點。

比他們更安靜的,是沈洛菲。

她站在保健室外走廊的窗邊,手中還拿著學生會的點名板,上面密密麻麻是今晚留校的學生名單。當波紋掃過時,她沒有倒下,只是瞳孔慢慢失去焦距,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撐。

她回到了三個月前的風紀會議室,桌上堆著四十七份被她親手蓋上「資料不全,暫緩處理」印章的申訴單。每一份申訴單上都寫著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班級,內容卻都是同一件事——被顧承曜的集團霸凌、排擠、網路公審。林宥辰的名字在其中出現了六次,照片裡的他臉上帶著傷,卻還在申訴單的結尾寫「希望能被公平對待」。當時的她,戴著整潔的學生會臂章,用最公正的語氣對來陳情的學生說,「學校有學校的秩序,不要因為個人情緒影響整體升學率。這些事我會再觀察。」

幻覺裡,那些被她壓下的申訴者一個個站在她面前,沒有指責,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神空洞。廣播裡重複播放著她自己的聲音,「維持秩序是學生會的責任」「不要小題大作」。范綺玟的低語像是蛇一樣纏上她的脖子,「你不是公正,你是害怕。害怕承認自己視而不見,害怕承認秩序只是你逃避的藉口。只要你放開那塊點名板,承認你根本保護不了任何人,就能輕鬆了。」

沈洛菲纖瘦的肩膀開始顫抖,向來整潔熨燙的制服在幻覺的冷風中顯得單薄。她抱緊點名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鏡片後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完美主義的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規則,在真正的惡意面前,不過是一張薄紙。

整座校園,像是同時墜入了三個不同的惡夢,又像是同一個惡夢的三個切面。操場上、走廊上、中庭裡,上百名學生或蹲或坐,全部陷入那種半醒半睡的狀態,臉上浮現出或恐懼、或羞恥、或憤怒的表情,低低的啜泣與壓抑的喘息連成一片。天空的暗紅色更濃了,蝕能的黏稠感甚至讓呼吸時能嘗到淡淡的鐵鏽味。

地底祭壇,范綺玟半神的身軀懸浮在祭壇中央,六片蝕能羽翼緩緩扇動,每一次扇動都讓校園的幻覺更深一層。她的眼瞳已經完全化為暗紫色,卻還保留著人類時那種優雅的微笑弧度,聲音透過領域傳遍全校,「把那些讓你們痛苦的記憶交出來吧,嫉妒、虛榮、懦弱,本來就是你們的一部分。抵抗只會讓你們更累,順從才能得到安寧。」

通道裡的林宥辰聽見了。

他與夏知微被困在銀白通道的中段,星光在王蝕領域的擠壓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的雙核星源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膜,創生想去治癒卻找不到傷口,湮滅想去斬斷卻找不到實體。這種無力感比任何一次被圍毆在天台時更讓人窒息,因為他看見的不再是單一的蝕獸,而是整座校園被當成情緒的農田,一點一點被收割。

「這樣下去,他們會被抽乾。」林宥辰的拳頭握緊,指甲陷進掌心,星鎧的光在皮膚表面明滅不定。夏知微的星鏡也映出了校園的慘狀,鏡面裂紋中映出的每一張臉都是她這三年在校園裡見過的,或許曾經擦肩而過、或許曾經在走廊點頭致意。她輕輕按住林宥辰的手臂,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我們得把他們叫醒,但現在的我們,聲音傳不出去。」

就在這時,一個完全不屬於星源、也不屬於蝕能的聲音,很突兀地、很刺耳地,劃破了暗紅色的夜空。

滋——滋滋——

是校園廣播系統被強制啟動時的電流雜音。

所有陷入幻覺的學生,都在那個雜音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眉頭。

保健室後方的舊廣播室裡,許彥哲正把整個人壓在那台布滿灰塵的控台上。

他原本應該跟著沈洛菲一起疏散,卻在波紋擴散的瞬間,被無人機的警報拉回了這間平常沒有人會來的房間。六架無人機有四架已經墜落,剩下兩架的鏡頭裡,全是學生們空洞的眼神與暗紫色的霧。他的試驗型星源武裝外骨骼因為蝕能干擾而不停閃爍,脈衝槍的能量條只剩下不到三成,根本不足以驅散這種覆蓋全校的領域。

「幹,這什麼鬼集體催眠……」許彥哲把眼鏡推上去,額頭的汗滴在控台上,發出細小的嗤聲。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試圖駭進廣播系統的最高權限,卻發現主機的訊號早已被王蝕的領域干擾,網路斷線,連學校內網都處於癱瘓狀態。

他看著監控畫面裡江奕恆抱頭痛哭的樣子,看著韓允兒縮成一團的背影,看著沈洛菲站在窗邊搖搖欲墜的身形,忽然想起三天前,林宥辰在舊體育館特訓結束後,半開玩笑地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欸宅哲,如果哪天我沒辦法親口跟大家說話,你幫我把這段話放出去好不好?就當是……給那些還覺得自己很廢的人聽的。」

當時林宥辰用他的破舊手機錄了一段不到一分鐘的語音,背景還有魏景行在旁邊罵他姿勢太醜的聲音。許彥哲本來以為只是朋友間的玩笑,隨手就把那段音檔存在了廣播室那台離線主機的本機硬碟裡,因為那台主機平常根本不會連上網路。

就是這個。離線。

許彥哲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繩,猛地拔掉廣播主機的網路線,強行切換到本機播放模式。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卻還是精準地在資料夾深處找到了那個名為「給廢物們的勇氣_最終版.mp3」的檔案。

他沒有猶豫,直接把音量推桿推到了底。

下一秒,林宥辰的聲音,透過那台老舊卻頑強的廣播喇叭,炸響在整個聖英高中的上空。

那不是星源的共鳴,也不是蝕能的低語,只是一個十七歲男生,有點沙啞、有點不好意思、卻異常認真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當初在天台被打到說不出話時的鼻音。

「喂,聽得見嗎?我是二年A班的林宥辰啦……那個常常被笑、被說是廢物的林宥辰。」

廣播的雜音讓他的聲音有些失真,卻讓每個陷入幻覺的學生,都像是被人在冰水裡輕輕拍了一下臉頰。

「我知道,現在一定很難受吧。腦袋裡一直重播那些最想忘掉的事,覺得自己很糟、很丟臉、想說乾脆放棄算了比較輕鬆。我也這樣過,在天台被圍著的時候,在成績單被貼出來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就這樣了。」

江奕恆抱住頭的手,微微鬆開了一點。他在幻覺裡抬起頭,看見的不是那個被他推倒的隊友,而是廣播喇叭的方向。

「可是啊,我後來發現,覺得丟臉,不代表你就是丟臉的人。會覺得愧疚,會覺得痛,就表示你還想當一個更好的人。那些想讓你放棄的聲音,才是真的想把你變成廢物的東西。」

韓允兒的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滑落,卻不再是因為彈幕的惡意。她抓著麥克風的手,不自覺地跟著廣播的節奏收緊,指節的白慢慢退去。

「我沒有很厲害,也常常怕得要死。但我有幾個很笨的朋友,他們明明也很怕,卻還是願意站在我旁邊。江奕恆,你上次練習賽後不是偷偷把家豪的護具洗乾淨放回置物櫃嗎?韓允兒,你不是每次直播結束後,都會一個一個回覆那些認真聽你唱歌的人的留言嗎?沈會長,你不是把那四十七份申訴單全部影印了一份,藏在圖書館禁書區的最裡面嗎?」

沈洛菲的身體猛地一震,手中的點名板差點掉落。她怎麼也沒想到,那些她自以為沒有人知道的、微小到連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彌補,竟然被林宥辰全部看見了。她的淚水終於衝破眼眶,沿著臉頰滑進衣領,溫熱而刺痛。

「你們做過的那些好的事,才是真的你們。不要把自己交給那些只會放大你缺點的聲音。」廣播裡的林宥辰笑了一下,聲音裡有點哽咽,卻更清楚了,「所以……如果現在還能聽見,能不能……把手伸出來?就算看不見彼此,也試著抓住旁邊的人?一個人會怕,一群人就不會那麼怕了。我在下面等你們。」

廣播室裡,許彥哲已經淚流滿面,卻還是把麥克風搶過來,用他那個平常只會嘴砲的聲音,帶著哭腔大喊。

「聽見沒有啊!那個廢物林宥辰都這樣說了!江奕恆你這個肌肉白癡別再抱頭了!韓允兒你不是最愛流量嗎?現在全校都在聽你哭啊!沈會長你再不下指令我就要把廣播室的零食全部吃光了!大家……大家把手牽起來啊!我們又不是真的廢物!」

他的喊聲透過廣播,與林宥辰的錄音重疊在一起,帶著一種凡人特有的、笨拙卻真誠的熱度,硬生生在王蝕的領域裡撕開了一條縫。

司令台的階梯上,江奕恆第一個動了。

他抬起滿是淚水與汗水的臉,看向身邊同樣陷入幻覺的隊友,伸出手,用力抓住對方冰冷的手腕。那個隊友像是被燙到一樣顫了一下,隨即反手緊緊回握。兩人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去,像是把幻覺裡那個跌倒的身影慢慢拉了起來。

「家豪……對不起……」江奕恆的聲音沙啞,卻不再是幻覺裡的辯解,而是真真切切的道歉,眼淚混著鼻水一起流下來,狼狽卻真實,「我那時候就是嫉妒,我怕再也沒機會上場……對不起!」

他的道歉,像是一顆投入暗紫色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

中庭裡,韓允兒顫抖著站起來,雙馬尾隨著她的動作晃動。她看著周圍那些同樣被幻覺困住的同學,那些平常在直播間裡刷過彈幕的帳號,此刻都變成了身邊真實的臉。她深吸一口氣,把麥克風舉到嘴邊,不是用唱歌的技巧,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像是要把胸口的委屈全部喊出來。

「我……我才不是笑話!」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透過廣播的殘響,傳遍校園,「我喜歡唱歌,喜歡被聽見,就算有人討厭我,也有人因為我的歌被安慰過!那才是真的!我才不要為了那些討厭我的人,放棄喜歡我的人!」

她伸出手,抓住身邊一個低年級學妹的手,學妹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回握,眼中的空洞慢慢被淚光取代。

走廊窗邊,沈洛菲終於放開了那塊被她抱到發白的點名板。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胡亂擦掉淚水,然後把手伸向窗外,對著操場上所有還能聽見廣播的學生,用盡力氣喊出她這三年來從未說出口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大家!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是我假裝看不見!」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破碎,卻比任何一次學生會演講都來得響亮,「從今天起,申訴箱的鑰匙我會交給每一個人,排名也不會再用來羞辱人!如果你們還願意相信我……請把手借給我!讓我補救!」

她的手在風中伸著,微微顫抖。下一秒,保健室裡的學弟、走廊上的學妹、司令台後的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像是約好了一樣,伸出了手。

不是什麼整齊的儀式,只是一個個孤單的人,在聽見同樣孤單的聲音後,本能地想要抓住彼此。江奕恆抓住隊友,隊友抓住旁邊的人,韓允兒抓住學妹,學妹抓住老師,沈洛菲的手被一隻又一隻的手握住,許彥哲在廣播室裡,透過監控畫面看著那片慢慢連起來的手,哭得更兇,卻笑得更用力。

就在這些手真正握緊的瞬間,一件讓祭壇裡的范綺玟臉色微變的事發生了。

那些原本被王蝕領域強行放大的負面情緒——恐懼、嫉妒、羞恥、愧疚——像是被什麼更溫暖的東西中和了。從每一雙緊握的手中,從每一個敢於說出對不起、敢於說出我才不是笑話的聲音裡,一點點微小卻無比堅定的光點飄了出來。

不是星源守護者那種磅礴的星光,只是凡人們最樸素的勇氣、愧疚後的坦承、被肯定後的喜悅。這些光點很小,小到單獨一顆幾乎看不見,可當全校數百人的光點同時亮起,像是夜空中被風吹散又重新聚攏的螢火,匯成了一條淡淡的、卻持續流動的星河。

星河沒有衝向天空,而是順著魏景行殘留的通道,朝著地底祭壇的方向,溫柔而堅定地滲了下去。

祭壇中央,范綺玟六片蝕能羽翼的扇動,第一次出現了卡頓。

「什麼……」她優雅的微笑出現了一絲裂痕,暗紫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驚愕,「這些廢物的情緒……怎麼會……」

她能感覺到,那條由凡人勇氣匯成的星河,正在中和她用來維持領域的蝕能。不是以力破力,而是以一種更根本的方式,讓那些被她當成養分的負面情緒,失去了濃度。王蝕的領域像是被稀釋的墨水,暗紅色的天空開始出現細細的、像是玻璃裂紋般的金色縫隙。

通道裡的林宥辰,也感覺到了。

那條星河滲進通道的瞬間,他胸口那層蒙住雙核的薄膜,像是被溫水化開的薄冰,悄然融化。左手的創生之核與右手的湮滅之核,在那些微光的牽引下,不再對沖,而是開始以一種緩慢卻同步的頻率,共同脈動。夏知微的星鏡裂紋中,也映出了那些光點,她布滿淚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帶著暖意的笑。

「他們……回應了。」夏知微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哽咽與釋然。

林宥辰抬起頭,看向祭壇深處那尊因為領域被削弱而微微搖晃的半神身影,又低頭看向自己重新亮起的雙手。掌心的光,一半是純白的創生,一半是深邃的湮滅,兩者之間,那條來自地面的星河正源源不絕地注入,像是無數隻手,輕輕托住了他。

他不再是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揮刃的守護者。

他的背後,有整座校園。

暗紅的天空裂開一道縫隙,一縷真正的、屬於星海市夜空的星光,透過縫隙,落在了操場噴水池的中央,也落在了林宥辰與夏知微的腳下。范綺玟的羽翼猛地張開,想要重新壓制,卻發現自己的蝕能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如臂使指。

林宥辰往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很輕,卻讓整個祭壇的水面泛起漣漪,也讓那條星河的光,瞬間明亮了一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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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雙核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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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的水面泛起漣漪的那一刻,整個地底像是一顆被重新敲響的心臟。

林宥辰的那一步落下,腳尖點在蝕能凝成的黑色水面上,沒有沉下去,反而盪開一圈銀白色的光紋。光紋所過之處,原本如同濃稠石油般翻滾的蝕能海竟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被高溫烙鐵燙過的薄冰,迅速退開。從操場上方滲透下來的凡人星河,正順著魏景行用本源燒穿的銀白通道,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鑽進他胸口那兩顆彼此對峙已久的核心。

痛楚依舊存在,卻不再是撕裂般的對沖。左手的創生之核像是久旱後逢甘霖的田地,貪婪地吸收那些來自江奕恆、韓允兒、沈洛菲以及數百名普通學生手掌相握時所誕生的勇氣。右手的湮滅之核則不再瘋狂掙扎,反而在這些溫暖光點的安撫下,慢慢放緩了狂暴的旋轉,暗紫色的星芒轉為深邃的夜色,內斂而沉穩。兩股力量在胸口中央相遇,不再是互相吞噬,而是像兩條終於找到河道的激流,開始朝著同一個方向奔騰。

「宥辰,撐住。」夏知微的聲音在他精神連結的最深處響起,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清晰。

林宥辰側過頭,看見她站在通道的另一側,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前那道在天文社頂樓被范綺玟以蝕心幻境撕裂的星鏡裂痕,此刻正重新亮起,卻不是修復的光,而是燃燒的光。她雙手在胸前結印,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柔和的星紗,而是如同碎鑽般純粹的本源。那些本源一離開她的身體,她的髮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眼角也浮現出薄薄的細紋。這是星鏡血脈最禁忌的用法,燃燒自身存在去構築結界。

「知微,妳在做什麼!」林宥辰想要伸手去抓她,手臂卻被雙核融合的劇痛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夏知微對他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清冷如月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任何壓抑,只有全然的信任。她沒有回答,而是仰起頭,朝著上方那片被王蝕領域染成暗紅色的天花板,輕輕吐出三個字。

「鏡,開。」

嗡——

以她為圓心,一面巨大到無法想像的透明鏡面轟然展開。鏡面並非實體,而是由最純粹的星源構成,薄如蟬翼,卻在一瞬間穿透了厚重的岩層與蝕能海,直接籠罩在整座私立聖英高中上空。操場、中庭、教學大樓、保健室、舊體育館、圖書館禁書區,所有陣眼的位置都在鏡面上化為光點,一一對應。這是她母親當年以生命為代價才勉強展開過的守護結界,星鏡的最終形態,映照天地。

鏡面展開的剎那,整座校園的喧囂都被收束了。司令台前緊握雙手的江奕恆與隊友們,中庭裡舉著麥克風的韓允兒,保健室走廊窗邊含淚伸手的沈洛菲,廣播室裡還死死按著推桿的許彥哲,他們身上飄出的那些微小光點,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滲入地底,而是在鏡面的牽引下,化為一條條清晰可見的光之河,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盡數灌入祭壇中央那條銀白通道,最終全部湧進林宥辰一人體內。

那是數百人正面信念的洪流。羞恥之後的坦承,恐懼之後的勇氣,被肯定之後的喜悅,想要守護重要之人的決心。這些平凡卻熾熱的情緒,透過心之節點的轉化,成為了最精純的星源。

「不!」祭壇深處懸浮的范綺玟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聲音不再優雅,六片蝕能羽翼瘋狂扇動,暗紫色的蝕能如同海嘯般朝著鏡面拍去,「區區凡人的意志,也想撼動王蝕領域?給我碎!」

蝕能撞上鏡面,卻沒有發出預想中的爆裂聲。鏡面只是輕輕一顫,便將所有蝕能盡數折射、分解,那些扭曲的負面能量在鏡光的照射下,像是被陽光直射的殘雪,迅速消融。而消融後的蝕能,並未消失,反而被鏡面淨化,轉化為更純粹的光點,同樣匯入林宥辰體內。

這是夏知微用燃燒本源換來的奇蹟,以彼之矛,還施彼身。

通道之中,林宥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吼。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如此龐大的能量灌注,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銀色裂紋,裂紋中透出刺眼的白光與深邃的黑芒,兩者交織,卻不再衝突。他的骨骼在重組,血液在沸騰,每一寸肌肉都在創生與湮滅的交替中被打碎又重塑。清瘦的身形在光芒中被拉長,洗舊的聖英制服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從虛無中具現而出的鎧甲。

那不是魏景行那種半身覆蓋的星鎧,也不是林宥辰之前勉強凝聚的殘破護甲。那是完整的,屬於星神的武裝。

純白為底的甲身流淌著星河般的紋路,胸口中央一顆菱形的核心同時呈現出創生的白與湮滅的黑,兩色如太極般緩緩旋轉,卻完美共存。肩甲高聳,護臂延伸至指尖,每一處接縫都像是星辰自然生長而成,沒有絲毫人工鑿刻的痕跡。當最後一片腿甲扣合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整個地底祭壇的蝕能海竟被硬生生壓得下沉三寸,露出底下早已乾涸的古老法陣刻痕。

緊接著,是背後。

兩道光痕在他背後撕裂空間,隨後猛然張開。那是一對遮天蔽日的星翼,左翼由無數細小的創生光羽構成,每一片羽毛都溫暖而充滿生機,右翼則由純粹的湮滅星芒凝成,每一道光痕都像是能切開空間本身。雙翼展開的瞬間,祭壇頂部常年不散的蝕能積雲被徹底吹散,露出了上方透過鏡面映照進來的,屬於星海市真正的夜空。星光,終於再次落在了這座被遺忘的祭壇上。

倒在祭壇邊緣的魏景行,原本已經因為燃燒星鎧本源而氣若游絲,靠在殘破的星鐘鎖鏈上等待最後的黑暗。此刻,他被這股全新的威壓驚醒,渾濁的老眼中映出那道披著星神鎧甲、背展雙翼的身影,乾裂的嘴唇顫抖著,擠出一個帶著血沫的笑容。

「臭小子……總算……像個樣子了。」他用盡最後力氣,從懷中掏出那枚掌管了三十年的生鏽鑰匙,朝著林宥辰的方向扔去,「去吧……把這破學校……贏回來……」

林宥辰伸手,接住了那枚還帶著老人體溫的鑰匙。鑰匙入手的瞬間,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他胸口的核心。他的眼眸睜開,左眼是純粹的白,右眼是無盡的黑,卻在眼底深處,共同燃燒著一點金色的星芒。那是屬於王者的威壓,冷冽、孤傲,卻又帶著守護的溫度。

他抬起頭,看向懸浮在半空中的范綺玟。

范綺玟已經徹底收起了那副知性優雅的面具,酒紅色的長捲髮在蝕能中狂舞,五官因為恐懼而扭曲。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位階已經完全凌駕於她之上。她引以為傲的半神之軀,在對方完整的星神威壓面前,竟像是紙糊的一般脆弱。她不甘心地尖嘯,六翼齊張,將體內與王蝕融合後的所有蝕能,毫無保留地凝聚成一顆直徑超過五公尺的暗紫色能量球,朝著林宥辰砸去。那顆能量球所過之處,空間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足以將整個操場連同地底祭壇一同蒸發。

「給我墜回去!你不過是個被霸凌的廢物!憑什麼站在本宮頭上!」

面對這足以毀滅半個校園的一擊,林宥辰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沒有星刃,沒有咆哮,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張開五指,對著那顆呼嘯而來的蝕能球,輕輕一握。

「湮滅。」

兩個字,輕如耳語,卻像是言出法隨。

那顆狂暴的蝕能球在距離他掌心還有三公尺的地方,驟然靜止。隨後,從內部開始,一寸寸瓦解。不是爆炸,不是抵消,而是最徹底的湮滅。構成能量球的每一縷蝕能、每一絲恐懼與絕望,都在那隻黑芒流轉的手掌面前,被無聲無息地抹去存在本身,像是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轉眼間,足以滅世的一擊,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縷淡淡的黑煙,被林宥辰掌心的湮滅之力隨手吸收。

范綺玟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還沒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林宥辰的左手已經抬起,對著她身後那片因為王蝕降臨而被撕裂的巨大空間裂縫,輕輕一拂。

「創生。」

溫暖的白光自他掌心湧出,如同春風拂過凍土。那道橫貫整個祭壇上空、由無數蝕能觸手支撐的暗紅裂縫,在白光的照耀下,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斷裂的法陣刻痕重新連接,乾涸的星源脈絡重新被注入光芒,那些原本被蝕能腐蝕得坑坑疤疤的岩壁,也在創生之力的作用下,長出細碎的、發光的星辰苔蘚。整個過程寧靜而神聖,與湮滅的霸道形成最極致的對比,卻同樣讓人無法反抗。

一手湮滅萬法,一手創生天地。一體兩面,這才是雙核星神的真正姿態。

林宥辰背後的星翼輕輕一振,整個人便無視了重力,緩緩升空,每一步踏出,腳下都會自動生出一圈星光漣漪,漣漪所過,裂縫便自行癒合一分。他就這樣一步步,走向在空中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的蝕心女王。

「妳說,情感是弱點,是飼料。」林宥辰的聲音透過星神鎧甲的增幅,清晰地響徹整個祭壇,也透過夏知微的巨大星鏡,傳到了校園中每一個仰望天空的學生耳中,「妳錯了,范綺玟。那些妳看不起的、被妳當成收割工具的愧疚、勇氣與喜歡……才是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力量。」

他停在范綺玟面前不到十公尺的地方,左眼的白與右眼的黑同時亮起,兩股力量在他胸前匯聚,形成一顆同時具備創造與毀滅氣息的混沌星辰。

「現在,讓我來教教妳,什麼叫做真正的……位階壓制。」

范綺玟看著那顆混沌星辰,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足以將她與王蝕一同徹底重構為最原始星源的偉力,終於發出了自降臨以來,第一聲充滿絕望的哀嚎。那不是女王的怒吼,而是一個竊取了神之力的凡人,在真正神明面前,最原始的恐懼。

而在通道中,燃燒了全部本源的夏知微,身體輕輕晃了一下,便朝著後方倒去。卻沒有倒在冰冷的蝕能海中,而是倒在了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星光懷抱裡。一隻由純粹星源構成的光之手臂,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她身後,穩穩托住了她。光之手臂的另一端,連接著林宥辰的背後,那是他無意識中以創生之力為她構築的守護。

夏知微靠在星光中,看著那個曾經在天台上被圍毆到說不出話的少年,如今身披星神鎧甲、背展遮天雙翼,如同真正的王者般俯瞰著曾經不可一世的敵人。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弧度,隨後便因為徹底的力竭,緩緩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但她額前的星鏡,卻在林宥辰的光芒照耀下,裂痕正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一點點被修復。

王的登基,女王的墜落,只在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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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王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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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上方的混沌星辰仍在緩緩旋轉,黑與白交織的光芒將整座地底空間照得如同晝夜交界。林宥辰懸浮在半空,背後的雙翼一振一收之間,便有細碎的光羽飄落,每一片光羽落在蝕能海中,都會將翻滾的黑色潮水淨化出一小片清澈的水面。那顆由創生與湮滅同時構成的星辰就在他胸前沉浮,其中蘊含的威壓讓方圓數十公尺內的法則都為之凝固,連空氣中游離的星源粒子都停止了飄動,彷彿在等待王的裁決。

范綺玟懸在對面,六片由蝕能凝結的羽翼早已失去先前的張揚,暗紫色的光膜不斷龜裂。她臉上還殘留著半神妝容的精緻輪廓,酒紅色長捲髮卻凌亂地貼在頸側,眼瞳中倒映著那顆混沌星辰,瞳孔深處第一次浮現出純粹屬於人類的惶恐。她張開嘴想要再凝聚一次蝕能衝擊,指尖卻連一縷黑焰都無法聚起,王蝕領域被凡人星河與映天星鏡反覆沖刷後,已經脆弱得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

「怎麼不動手?」范綺玟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帶著被逼入絕境的顫抖,「你明明可以一念就把我連同這座祭壇一起抹去,像你剛才湮滅我的蝕能球那樣。你不是恨我嗎?你被當成邊緣人踐踏的時候,被你阿嬤在醫院走廊哭著求學校不要再記過的時候,被顧承曜那群人把你的制服丟進垃圾桶的時候,你不是恨不得把我們全部撕碎嗎?」

林宥辰沒有立刻回答。左眼純白與右眼幽黑同時注視著她,金色的星芒在兩種極端色彩中緩緩流轉。他想起魏景行在舊體育館夜訓時說過的話,真正的守護不是把敵人切得更碎,而是讓被扭曲的東西回到原本的樣子。創生與湮滅這兩枚核心在他體內對峙了十七年,彼此衝突、彼此消耗,直到夏知微以燃燒星鏡為代價展開映天結界,許彥哲用一台老舊廣播主機把全校的掌聲與道歉聲化為光河,沈洛菲放下學生會長的完美面具承認失職,江奕恆在司令台前主動伸出手,這些細微的光點才讓兩股力量找到了共同的方向。那一刻他明白,星神的位階從來不是為了處決而存在。

「我確實恨過。」林宥辰開口,聲音透過星神鎧甲的共鳴傳遍祭壇每一個角落,卻沒有凌厲的殺意,只有沉穩的溫度,「恨你們把霸凌包裝成秩序,把恐懼當成養分,把整座學校當成收割情緒的農場。但恨意如果只是讓我變成下一個用力量決定誰該活誰該死的皇帝,那我和妳有什麼不同?范綺玟,妳體內的東西不是妳自己,是黑曜會硬生生塞進去的蝕星。」

他緩緩抬起左手,創生的白光自掌心綻放,不再是攻擊的銳芒,而是如同外科手術燈般溫柔而精準的薄紗。白光越過混沌星辰,化作無數細如髮絲的光線,纏繞住范綺玟胸口那枚已經與心臟共同脈動的暗紫結晶。那枚蝕星在王蝕融合後早已長出倒刺,根鬚深深扎入她的經絡與靈魂,每一次跳動都會釋放出侵染心智的低語。林宥辰的指尖輕輕一勾,光絲便開始逆向抽離。

「啊——」范綺玟發出壓抑的痛呼,身體在半空弓起,冷汗順著精緻的妝容滑落,沖出一道道慘白的痕跡。她能感覺到那枚伴隨她十年、讓她從留美教育專家一躍成為能夠操弄全校輿論的蝕心祭司的力量,正在被一點一點剝離。不是粗暴的扯碎,而是像解開纏繞多年的線團,每一根黑色的根鬚都被白光包裹、軟化、再輕輕拔出,過程中連她被侵蝕的神經都被創生之力同步修補。這種剝離比直接殺死她更痛苦,卻也更清醒,隨著蝕星的鬆動,她腦海中常年迴盪的、屬於王蝕的低沉鼓動聲漸漸遠去,屬於她自己年輕時在師範學院憧憬教育的那份悸動,竟在疼痛的縫隙中重新浮現。

白光最終在她胸前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暗紫晶體,晶體表面跳動著細小的黑色閃電,內部隱約傳出王蝕本體不甘的嘶吼。林宥辰五指收攏,將那枚被剝離的蝕星托在掌心,隨後右手抬起,幽黑的湮滅之力無聲覆蓋其上。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只有存在本身被徹底否定的寂靜。蝕星在湮滅中寸寸瓦解,連同寄宿其中的王蝕意志一起化為最原始的星源塵埃,那些塵埃並未消散,而是在創生之力的牽引下化作溫暖的光雨,灑落在祭壇乾涸的法陣刻痕上,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失去蝕星支撐的王蝕本體發出最後的哀鳴,原本覆蓋整個操場地底的巨大法陣開始崩塌,無數蝕能觸手從岩壁中縮回、萎縮。林宥辰背後雙翼張開,湮滅的右翼輕輕劃過祭壇頂部殘留的暗紅裂縫。那道被黑曜會強行撬開、連接表裡世界的裂口在黑芒掃過後,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線,連一絲蝕能殘渣都未留下,只剩下純淨的星源脈絡重新連接,發出細微而悅耳的嗡鳴。

就在觸手退散的泥濘深處,一團微弱的光點顫抖著亮起。林宥辰眼神一動,左手白光化作柔軟的光帶探入其中,將那團光點輕輕托起。光點中包裹著一道殘破不堪的意識,亞麻金髮焦黑,訂製制服破碎,胸口的蝕星早已被范綺玟奪走,只剩下一絲被王蝕吞噬後尚未完全消化的靈魂殘火。那是顧承曜。

顧承曜的意識極為模糊,五官只剩下淡淡的輪廓,卻在看清林宥辰的瞬間劇烈波動起來。他張開嘴,聲音細若游絲,卻透過星源共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心中。

「對……不起……」顧承曜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哽咽,不再是校霸首領的張狂,而是回到最初那個被父親丟進黑曜會訓練場、被迫相信只有踐踏別人才不會被踐踏的少年,「我以為只要照著他們說的做,把恐懼種進每個人心裡,我爸就會多看我一眼……我把江奕恆當成狗,把韓允兒的直播當成笑話,把你……把你當成出氣筒……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只是棋子……只是不敢承認……」

林宥辰沉默地托著那團光火,掌心的創生之力緩緩注入,讓那即將熄滅的輪廓穩定下來。他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只是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回應。

「你欠的不只是我,還有那些被你帶著一起霸凌的人。等你有力氣站起來,自己去司令台前說。」林宥辰將顧承曜的殘魂小心地送入一枚由星紗構成的光繭中,光繭自動飄向祭壇邊緣魏景行所在的位置,「我不殺你,也不替他們原諒你。守護者議會會審判你,但至少,你還有機會用自己的嘴道歉。」

祭壇邊緣,靠在殘破星鐘鎖鏈上的魏景行劇烈咳嗽起來,每一口咳出的都是帶著星芒的淡金血液。他身上的警衛制服早已破爛,腰間的保溫瓶滾落在地,裡面的枸杞茶灑了一地。看到那枚飄來的光繭,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隨即化為欣慰的笑罵。

「臭小子,倒是學會裝大人了。」魏景行扶著鎖鏈勉強坐直,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老子當年在東區長老會上,就是因為覺得審判比處決難,才被那群老傢伙笑說婦人之仁。現在看你把剝離和湮滅分得這麼清楚,創生用來救人,湮滅只用來對付真正的怪物,倒是有點星神的樣子了。沒給你師祖丟臉。」

林宥辰落回地面,星神鎧甲隨著他的心念收斂光芒,雙翼也化作光點暫時隱入背後,只留下胸口核心仍在柔和脈動。他半跪在魏景行身邊,將掌心貼在老人乾枯的手背上,創生的白光順著經脈流入,修補著對方因燃燒星鎧本源而寸寸碎裂的星脈。魏景行想擺手說不用浪費力量,卻發現那些白光並非強行灌注,而是順著他自身殘存的星源流動,像春雨潤土般自然。

另一側,失去所有力量的范綺玟癱坐在冰冷的法陣中央。蝕能退去後,她身上的套裝與高跟鞋沾滿泥濘,酒紅色捲髮濕透地貼在臉頰,再也沒有蛇蠍美人的優雅。她的雙手空空,指尖不住顫抖,胸口那個被蝕星占據多年的空洞此刻被填入溫暖的光,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與疼痛。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沿著被化妝品暈開的臉頰滑落,滴在發光的苔蘚上,發出輕微的嗒聲。那是她自從接受黑曜會植入儀式後,十年來第一次流下屬於人類的淚,而非蝕能侵染後的血淚。

「我……我做了什麼……」范綺玟抱住膝蓋,聲音細碎而破碎,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我把四十七份申訴書壓在抽屜裡,說那是為了升學率……我讓家長會的密帳變成祭品……我還……我還讓韓允兒在直播裡被全網咒罵……」她抬起頭,看向林宥辰,眼中沒有怨毒,只剩下茫然與悔恨,「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這樣我至少不用記得這些。」

林宥辰看著她,沒有同情的濫情,也沒有復仇的快意,語氣平靜而清晰。

「因為死亡太便宜,也太簡單。」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祭壇四周逐漸恢復光亮的陣眼刻痕,「妳要活著,去保健室外面的申訴信箱前,去圖書館禁書區被妳親手封住的陣眼前,去每一個被妳傷害過的學生面前,把妳記得的全部說出來。議會的審判會給妳結果,但在那之前,妳得先學會當一個會哭的人。」

范綺玟怔怔地看著他,隨後將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起伏,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祭壇中迴盪,卻不再引動任何蝕能,反而讓周圍的光苔生長得更加茂盛。

此時,通道深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夏知微在星光托舉下緩緩醒來,額前那道險些讓星鏡徹底破碎的裂痕已在林宥辰的創生餘暉中癒合大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銀線,像月光下的髮絲。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卻已不見先前燃燒本源時的透明感。她一步步走來,沒有說話,只是在林宥辰身旁站定,輕輕將頭靠向他的肩頭。她的長髮帶著星紗特有的微涼香氣,髮梢還殘留著映天結界的光粉。

「很痛吧?」夏知微低聲問,指尖悄悄握住他冰涼的鎧甲邊緣,「同時駕馭兩種相剋的力量,還要分心剝離和淨化。」

林宥辰身體微微一僵,隨後放鬆下來,任由她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星神鎧甲在接觸到她的星鏡氣息時自動柔化了一角,露出底下屬於少年人的制服內襯。

「現在不痛了。」他輕聲回答,抬起手,虛空一握。整座心之節點的七個陣眼同時回應,圖書館禁書區的星紋書架自行歸位,廢棄舊體育館的裂縫合攏,頂樓天台被蝕能腐蝕的欄杆重新長出星紋,地下封閉泳池的水面恢復清澈並映出天空。七道光柱自校園各地沖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交織成完整的封印法陣,原本被強行撬開的裂縫在光芒中緩緩閉合,發出如同書頁合上的輕響。

魏景行望著那七道光柱,靠在鎖鏈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磨損的守護者徽章,卻沒有遞給林宥辰,而是輕輕放在夏知微與林宥辰交握的手邊。

「接下來的日子,這所學校不用再靠謊言維持平靜了。」魏景行閉上眼,嘴角的笑意加深,「好好睡一覺吧,王。」

夏知微沒有抬頭,只是將額頭更深地埋進他的肩窩。林宥辰感受到她的體溫與星鏡共鳴的柔和波動,也感受到來自操場上方,透過重新閉合的裂縫滲進來的第一縷晨光。那道光穿透厚重的岩層,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癱坐哭泣的范綺玟身旁,落在光繭中沉睡的顧承曜身上,落在遠處仍在咳嗽卻已安心的魏景行臉上。

地底祭壇的震動徹底平息,星海市的黎明正沿著捷運軌道與校園圍牆,一寸寸亮起。心之節點的心跳,第一次與校園裡數百個普通少年的心跳,同頻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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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廢物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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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的聖英高中,晨光是柔軟的。

重新鋪設的操場PU跑道還帶著淡淡的樹脂氣味,紅色的跑道在陽光下乾淨得發亮,連一個月前被王蝕法陣硬生生撕開的裂痕都已經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嵌在跑道邊緣的細細銀線,那是林宥辰用創生之力重新編織的星源脈絡,平時隱沒在地底,只有在陽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時,才會像露珠的反光一樣一閃而逝。圍牆邊的欒樹重新抽了新芽,福利社的鐵捲門也換了新的,上面貼著學生會手寫的海報,寫著「重建感恩表揚會,今日十點操場見」,字跡是沈洛菲的,筆劃端正,卻在轉角處多了一點點不那麼完美的顫抖。

林宥辰站在二年A班的走廊欄杆前,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看著樓下操場上忙碌的身影。他的制服終於不是那件洗到發白的舊款,阿嬤一週前硬拉著他去西門町的制服店重做了一套,尺寸剛好,領口的星紋校徽被夏知微親手用銀線重新繡了一遍,在陽光下會有極淡的光暈流動。胸口那枚雙核星辰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不再像過去那樣彼此衝突、灼燒經脈,而是像呼吸一樣平穩地脈動,左手的創生溫暖,右手的湮滅沉靜,兩者在心口處自然地交融。他已經是星神境,卻沒有半點凌駕眾人的壓迫感,反而因為這份安定,整個人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發什麼呆,王大人。」

許彥哲的聲音從身後冒出來,帶著他慣有的、帶點喘的笑意。他背著那個貼滿貼紙的筆電包,只不過今天的筆電包擦得特別乾淨,黑框眼鏡也換了新的,鏡片後面的雀斑在晨光下清晰可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制服左胸前別著的一枚臨時臂章,上面印著守護者議會的試驗型徽記,那是魏景行三天前硬塞給他的,說是凡人英雄的證明。他手裡還抱著一台改裝過的無人機,機身上加裝了星源探測器的柔光外殼。

「我在看你今天會不會緊張到把無人機飛到司令台的擴音器上。」林宥辰笑著把豆漿遞過去,「昨天彩排,誰在後台一直重複念稿念到把『凡人之軀亦能守護』念成『凡人之軀也能煮湯』?」

「那是口誤!口誤!」許彥哲接過豆漿,臉一下就紅了,卻又很快挺起胸口,「我跟你說,我昨晚把那份稿子背到三點,連我爸在夜市收攤回來都說我比準備學測還認真。你不知道,沈洛菲那個新寫的申訴機制流程圖,我可是幫她熬夜做了三版視覺化,連阿嬤都說好看。」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宥辰,說真的,一週前我還以為我會死在保健室那個陣眼前,抱著那把會過熱的脈衝槍。現在站在這裡,覺得好像在作夢。」

林宥辰看著好友那雙因為熬夜而有點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創生的微光順著指尖一閃而過,替他撫平了肩頸的僵硬。

「不是作夢,是你應得的。」林宥辰輕聲說,「那天如果不是你死守著保健室的陣眼,用無人機群把影蝕的注意力全部拉走,魏伯的星鐘領域早就撐不住了。凡人的星河能滲進王蝕領域,就是從你那個破舊廣播主機開始的。」

許彥哲的眼眶有點熱,推了推眼鏡掩飾,他忽然壓低聲音,賊兮兮地指了指樓下,「快看,你的校花來了。」

夏知微正從圖書館的方向走來。她穿著改良式的聖英制服,長髮如瀑,只在髮尾繫了一條極細的銀色星紋緞帶,那是她母親留下的。經過那場燃燒星鏡本源的映天結界後,她額前的裂痕已經完全癒合,氣質卻比過去多了一份柔和的溫度,不再是遠遠看著就讓人不敢靠近的清冷。她的步伐很穩,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夾,經過操場時,幾個一年級的學妹忍不住小聲驚呼,她只是禮貌地點頭微笑,眼神卻在抬起的瞬間,精準地捕捉到二樓欄杆前的林宥辰。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沒有言語,只有星源共鳴帶來的、極輕的悸動。夏知微的唇角彎起一個只有他能看懂的弧度,林宥辰也回以一笑,方才那份因為即將站上司令台而產生的、淡淡的不自在,瞬間被撫平了。

操場的另一側,江奕恆正蹲在籃球架下,笨拙地幫著體育組的老師搬音響。他的平頭短髮長長了一點,古銅色的皮膚上,那些因為半蝕化而留下的淡黑色紋路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籃球隊訓練留下的舊傷疤。他穿著全新的球隊外套,背後印著大大的「聖英」兩個字。今天的他沒有過去那種刻意展現的兇悍,反而顯得有些拘束,不時用手背擦汗,眼神飄向司令台的方向,又很快移開。

「奕恆,待會上台別結巴啊。」

韓允兒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拿著直播穩定器,奶茶色的雙馬尾隨著她的步伐晃動。她今天沒有穿誇張的日系可愛服裝,而是換上了整齊的聖英制服,外面套了一件印有新聞社標誌的背心,笑容依舊燦爛,卻少了過去那份對流量的焦躁,多了一份沉穩。她把一瓶冰的運動飲料塞進江奕恆手裡。

「誰結巴了!」江奕恆立刻像被踩到尾巴一樣跳起來,聲音大得讓旁邊搬椅子的學弟都看了過來,隨即又壓低聲音,耳朵有點紅,「我、我就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那天在幻覺裡,我看到自己嫉妒得想把你的球鞋藏起來,還想把林宥辰……我真的很爛。」

「那就把爛的那部分誠實說出來啊。」韓允兒踮起腳,拍拍他結實的肩膀,語氣難得認真,「我在中庭被水軍洗版,被蝕能附身當眾哭到崩潰的時候,是你衝過來幫我擋住那些丟上來的寶特瓶。你忘記了嗎?那時候的你,就已經不是爛人了。待會你就把那段說出來,比任何漂亮話都有用。」

江奕恆愣愣地看著她,過了幾秒,重重地點頭,把手中的飲料握得更緊。

司令台上,沈洛菲正在做最後的確認。她穿著熨燙得一絲不苟的制服,學生會的臂章擦得發亮,手裡拿著麥克風與流程表,正在與教務主任低聲確認順序。她的黑長直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細框眼鏡後的眼神依舊嚴謹,卻不再是過去那種拒人於千里的完美人偶感。經歷過王蝕領域中被愧疚吞沒、又在凡人星河中坦承失職的夜晚後,她學會了在嚴謹之外,留下一點容納錯誤的空間。她抬頭,看見二樓的林宥辰與許彥哲,對他們輕輕點頭,目光在林宥辰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帶著鄭重的感謝。

十點整,鐘聲響起。全校師生按照班級在操場上列隊,陽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洛菲走上司令台,麥克風傳出的聲音清晰而穩定。

「各位同學,老師,大家早安。」她的開場白沒有華麗的辭藻,「一週前,我們的學校經歷了一場意外。操場地底的管線老舊、連日大雨導致地層下陷,圖書館與舊體育館一度被列為危險區域。許多人在那個晚上,聽見了奇怪的聲響,感受到了恐懼與不安。校方選擇不隱瞞,今天站在這裡,就是要把真相的一部分,還給大家。」

她沒有提及星界與蝕能,那是裡世界的真實,卻用表世界能理解的語言,陳述了另一種真實。她身後的大螢幕亮起,播放的是許彥哲與韓允兒連日來整理的影像。有被壓在家長會抽屜裡、長達四十七份的霸凌申訴書影本,有被刻意篡改的段考排名程式碼,有深夜裡舊體育館與地下泳池的監視器黑畫面。每一張投影片出現,台下的學生群中都會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過去,聖英高中以升學率與排名為榮,卻在無形中,建立了一套以成績與家世劃分階級的秩序。」沈洛菲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安靜的操場,「這套秩序,讓霸凌被視為玩笑,讓求救被當成抗壓性不足,讓許多人的痛苦,被一句『為了校譽』輕輕帶過。我作為學生會長,曾經是這套秩序的維護者,甚至是共犯。我曾經為了維持表面的和平,對求助視而不見。對此,我向所有曾經被傷害、卻沒有得到幫助的同學,鄭重道歉。」

她對著台下,深深一鞠躬。長達十秒的寂靜後,台下響起了掌聲,一開始是零星的,隨後逐漸連成一片。坐在第一排的幾位老師,也低下頭,神情複雜。

「因此,學生會與校務會議決議,即日起,廢除過去以單次段考排名決定資源分配的制度。」沈洛菲直起身,眼神明亮,「我們將建立全新的『互助申訴機制』。圖書館一樓將設立實體與線上的匿名申訴信箱,由學生會、輔導室與外部專業團體共同審核,七日內必定回覆。任何形式的排擠、網路公審與言語暴力,都將被正視與處理。我們希望,聖英高中不再是讓少數人閃耀、讓多數人沉默的地方,而是讓每個人都能安心求助、也能勇敢伸手的地方。」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熱烈。

「接下來,我們想邀請幾位同學,分享他們的故事。」沈洛菲側身,讓出位置,「第一位,是在那個晚上,守住保健室陣眼、守住我們所有人的,許彥哲同學。」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許彥哲在林宥辰的推擠下,抱著無人機,深呼吸一口氣走上司令台。他的步伐還有些同手同腳,走到麥克風前時,差點被線絆了一下,引來台下一陣善意的笑聲。他漲紅了臉,卻在看到台下第一排,父親穿著夜市圍裙、舉著手機努力錄影的身影時,安定了下來。

「大家、大家好,我是二年A班的許彥哲。」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發抖,「我不是什麼英雄,我就是個喜歡拆電腦、玩無人機的宅男。成績普通,體育也不好,以前在班上,就是那個坐在角落、沒人會記得名字的邊緣人。那天晚上,我穿著魏伯給我的、還會漏電的試驗型武裝,躲在保健室的桌子底下,手抖得連脈衝槍的保險都打不開。」

他自嘲的坦誠,讓台下的緊張感消散了許多。

「可是,我的好朋友林宥辰跟我說,守護不是只有會發光的人才能做的事。就算沒有星星的力量,凡人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守護想守護的人。所以我把我的無人機全部放出去,把探測器調到最大聲,就算只能多爭取一秒鐘,就算只能讓蝕……讓危險晚一秒進來,也好。」許彥哲的眼鏡有點起霧,他用力擦了一下,「我想跟和我一樣,曾經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人說,不用等到變得很強才站出來。你現在手邊有的東西,你的電腦、你的畫筆、你的一句話,都可能是別人的光。謝謝大家。」

他深深鞠躬。操場上爆發出今日最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許多二年級的同學甚至站起來吹口哨。林宥辰在走廊上用力鼓掌,笑容燦爛。夏知微也在台側,輕輕鼓掌,眼中帶著溫暖的肯定。

第二位走上台的是江奕恆。他高大的身形在司令台上顯得有些侷促,握著麥克風的手關節發白。他沒有看稿,只是看著台下籃球隊的隊友們。

「我是二年B班江奕恆,籃球隊的。」他的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以前的我,很討厭林宥辰。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就是因為他看起來很好欺負,欺負他,就可以讓我覺得自己跟顧承曜那群人是一掛的,就可以忘記自己家裡沒錢、只能靠體育保送的自卑。我幫著他們把他的課本丟進垃圾桶,把他的鞋子藏起來,還在籃球場上故意撞他。」

台下一片安靜,連風聲都清晰可聞。

「段考那天,我被……被自己的嫉妒沖昏頭,差點真的動手。是林宥辰攔住我,也是他後來在幻覺裡把我拉出來。我才發現,我一直想當強者,卻一直在當別人的狗。」江奕恆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他抬起頭,眼眶發紅,「對不起,林宥辰。對不起,被我欺負過的所有人。從今天起,籃球隊不會再有學長學弟的霸凌,誰再敢在球場上用拳頭決定誰能上場,我江奕恆第一個把他轟出去。我想當的強者,是能保護隊友的那種。」

他說完,沒有鞠躬,而是對著二年A班的方向,對著林宥辰所在的位置,用力地、深深地低下了頭。林宥辰跨過欄杆,從二樓一躍而下,輕盈地落在操場邊緣,對他比了一個大拇指。江奕恆看到,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淚的、憨厚的笑。

韓允兒是第三位。她接過麥克風時,雙馬尾晃了一下,眼角卻有點紅。

「嗨,我是二年C班韓允兒,新聞社的。」她努力讓聲音保持輕快,「大家可能都在網路上看過我崩潰的直播,被全網罵、被水軍洗版,說我假唱、說我靠家裡。那個晚上,我真的覺得,全世界都在審判我,我拿起麥克風,手都在抖,覺得自己再也唱不出來了。」她頓了頓,看向台下的同學們,「後來是林宥辰跟夏知微學姊衝進中庭,幫我把那些惡意的留言關掉。許彥哲幫我把直播的雜訊清掉,沈會長把新聞社的獨立性還給我。我才明白,流量不是一切,被看見不是被喜歡,被理解才是。」

她舉起手中的麥克風,像舉起一把劍。

「所以我決定,新聞社以後不再做那種為了點閱率去偷拍、去公審的報導。我們要做的是,把像今天這樣,真實發生的、溫柔的事情,好好記錄下來。用我的鏡頭,去治癒更多在螢幕前受傷的人。謝謝你們願意再聽我唱歌。」

她的聲音清亮,台下有許多曾經在直播間罵過她的同學,此刻都愧疚地鼓起了掌。

表揚會的尾聲,沈洛菲重新回到麥克風前,目光投向操場邊緣那個一直沒有上台的身影。

「最後,有一位同學,他不願意讓我們公開他的名字。」沈洛菲微笑著說,「但我們都知道,如果沒有他,聖英高中不會有今天的陽光。他把最危險的地方留給自己,把最安全的出口讓給大家。他讓我們明白,所謂的廢物,從來不是成績或家世決定的標籤,而是不願意伸出手的那顆心。」

全場的視線,隨著她的話語,慢慢轉向站在保健室外,那個穿著洗舊制服、卻挺直背脊的清瘦少年。

保健室的走廊下,魏景行靠在門框上,遠遠看著操場。他的白髮寸頭在陽光下有些刺眼,舊警衛制服換成了乾淨的襯衫,腰間的保溫瓶裡泡著新的枸杞茶。重傷後的他臉色還有些蒼白,卻已經能自己站立。他看著司令台上那群發光的孩子,眼中是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徹底的欣慰。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溫熱的徽章,那是守護者議會的正式徽記,星辰環繞著一枚盾牌,中央刻著「心之守護」四個小字。

林宥辰感受到呼喚,轉頭走過去。

「魏伯。」

「臭小子,別一臉要哭的樣子。」魏景行笑罵著,把徽章塞進他手裡,力道卻很重,「拿好,這本來就是你的。上次在祭壇,我是硬撐著給你開路。這一次,是正式交接。從今天起,聖英高中的心之節點,由你守護。議會那邊,我已經幫你跟那群老傢伙報備過了,高中生守護者,前無古人,後面有沒有來者,就看你了。」

林宥辰握緊徽章,徽章的溫度透過掌心,直達胸口的星辰。創生與湮滅同時發出柔和的嗡鳴,像是在回應。

「我會守好的。」他輕聲說。

「知道就好。還有,」魏景行挑眉,看向不遠處正朝這邊走來的夏知微,「別整天只會守學校,也守好人家姑娘。星鏡那孩子,為了你可是把家傳的星紗都快燒光了。」

夏知微剛好走到,聽見這句,臉頰微紅,卻大方地沒有移開視線。她站在林宥辰身側,輕輕握住他拿著徽章的手。

「魏伯,謝謝你。」夏知微溫柔地說。

魏景行擺擺手,轉身慢慢走回保健室,把舞台徹底留給年輕人。

司令台上,沈洛菲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笑意。

「這位同學,如果你願意,能不能上來,讓大家好好看看你?」

操場上,數百道目光匯聚。許彥哲在台上對他用力揮手,江奕恆與韓允兒也在台側拼命點頭。林宥辰看著那片陽光,看著夏知微鼓勵的眼神,深吸一口氣,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走上司令台。

當他站上司令台的那一刻,陽光正好越過欒樹的枝椏,灑在他身上。洗舊的制服在光中顯得乾淨而挺拔,清秀的臉龐上,那雙曾經總是低垂、藏著星芒的眼眸,此刻坦然地迎向全校師生。台下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不知是誰先開始,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越來越大,越來越熱烈。那不是對強者的畏懼,而是對同伴的感謝,對勇氣的認可。

林宥辰站在光裡,左手被夏知微溫柔地握著,右手握著那枚剛剛交接的徽章。他不再是那個在頂樓被圍毆、在走廊被無視的邊緣人,也不是刻意隱藏身分的孤獨守護者。在眾人的掌聲與夏知微的注視中,他完成了屬於自己的加冕,以一個高中生的身分,加冕為世界唯一的星神之王,卻依然選擇站在最日常的操場上。

遠處,校門口的風鈴輕輕響起。許彥哲的無人機在操場上空緩緩盤旋,鏡頭記錄下這一幕溫暖的日常。而在林宥辰的感知深處,星神的視野正悄悄展開,越過星海市的高樓與捷運,越過海洋與大陸,捕捉到全球其餘六大節點傳來的、極其微弱卻持續的求救脈動。那是屬於更廣闊世界的呼喚,但在那之前,他還有時間,好好享受這一刻,屬於聖英高中的、平靜而動人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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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星海之後

本章登場

午後兩點的聖英高中,風是甜的。

重建後的操場剛剛散場,表揚會的旗幟還沒有收起,紅白相間的布條在欒樹的枝椏間輕輕晃動,擴音器的餘音彷彿還留在空氣裡。工讀生推著回收車,將摺疊椅一張張疊起,發出規律的喀嚓聲,遠處福利社的冰箱門反覆開闔,傳出鋁箔包飲料碰撞的清脆聲響。陽光傾斜著切過教學大樓的玻璃帷幕,在新鋪的跑道上拉出細長的光帶,那條埋在跑道底下的星源脈絡在特定角度下會閃爍一下,像是整座校園在緩慢呼吸。捷運從校園後方的隔音牆外駛過,低沉的震動透過地面傳進腳底,讓人有種回到日常的安定。

林宥辰沒有跟著人群離開司令台。他牽著夏知微的手站在天台的入口處,沒有立刻推開那扇鐵門。天台是他一切開始的地方,也是他曾經被顧承曜帶人圍住、被手機鏡頭對準、被譏笑為廢物的地方。鐵門後的風聲與記憶重疊,他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夏知微察覺到那個細微的收力,反手將他的手握得更牢,她的指尖溫暖,星紗的微光順著相握的地方渡過去,像是在無聲地說,我在這裡。

「還好嗎?」夏知微輕聲問,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很清晰。她的長髮被風揚起,銀色的星紋緞帶在光下晃動,清冷的氣質比起三天前,多了一層柔軟的血色。星鏡本源燃燒後的虛弱已經退去,她的眼眸重新映出完整的星芒,只是看向林宥辰時,那份屬於守護者的克制會自然退讓,露出少女的溫度。

林宥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再是過去用來掩飾傷口的玩笑,而是一種坦然。「沒事。只是在想,一個月前我從這裡被抬進保健室的時候,魏伯大概覺得我活不過那晚。現在再站回來,好像隔了一輩子。」

他推開鐵門。午後的星海市在天台上展開得毫無遮蔽,高樓與街道像拼圖一樣排列,遠方的海面閃著粼粼的光。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夏季柏油與樹葉的氣味,也帶著更深處的振動。就在他踏上天台磁磚的瞬間,胸口的雙核星辰忽然同步地跳動了一下,不是胸悶的灼燒,而是一種被呼喚的共振。

嗡。

一道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脈動穿過天際,越過星海市的上空,朝著六個不同的方向擴散。那不是校園心之節點的溫暖脈搏,而是更遙遠、更古老的求救訊號,像是有人在深海底敲著鐘。林宥辰閉上眼,星神的感知自然展開,視野在剎那間脫離肉身,越過台灣海峽,掠過雪原與沙漠,落在六座被黑暗侵蝕的巨大法陣上。每座法陣的中央,都有相似的蝕能痕跡在蠕動,雖然遠不如王蝕降臨時的濃烈,卻像餘燼一樣不肯熄滅。

夏知微的星鏡也同時起了反應。她手腕上的銀色飾品輕輕震顫,鏡面無風自動,映出六個模糊的光點,光點周圍纏繞著黑曜會特有的暗紅紋路。她的眉心輕蹙,那是感知封印波動帶來的刺痛。

「你也感覺到了。」林宥辰睜開眼,低聲說。

「嗯。」夏知微點頭,指尖在空中輕點,星鏡折射出一幅只有兩人能見的微型星圖,六個節點的光芒黯淡,一明一滅。「議會的星界裂縫網絡顯示,全球七大節點中,除了心之節點已經在黎明時分閉合,其餘六個都在發出求救。這代表范綺玟在晚宴上展示的蝕能結晶不是唯一的源頭,黑曜會的殘黨把腐蝕術分散藏進了其他節點。校董會那場直播只是讓他們在台灣的分支曝光,本部還在。」

話音剛落,天台的鐵門再次被推開,魏景行叼著保溫瓶的吸管走上來,腳步看似慵懶,卻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法陣的節點上。他的白髮在陽光下顯得更淡,舊襯衫的袖口捲起,露出精瘦卻穩定有力的手臂。重傷後的他不再需要星鐘領域來支撐行走,但眼中的銳光比過去更沉。

「兩個小傢伙倒是感應得挺快。」魏景行把保溫瓶往欄杆上一放,發出輕響,「議會的長老院半小時前就炸鍋了。六個節點同時低頻震盪,蝕能濃度都在臨界值下緣徘徊,像是故意卡在警戒線前不讓人發現。要不是心之節點徹底修復後共振增強,我們還真會以為天下太平了。」

林宥辰走過去,語氣沉穩下來,星神的威壓自然收斂,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清晰。「魏伯,情況有多糟?」

「糟不到王蝕半身降臨那種程度,但拖下去,遲早會養出第二隻、第三隻。」魏景行仰頭看著遠方的天空,語氣裡沒有玩笑,「黑曜會在全球滲透了幾十年,每個節點旁邊都有一所像聖英這樣的學校、醫院、研究機構。他們學聰明了,不再強行打通裂縫,而是讓蝕能像慢性病一樣慢慢滲透,靠日常的壓力與對立來餵養。這種手法最麻煩。」

夏知微將星圖收回掌心,輕輕握住。「所以,我們得主動去修。」

魏景行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捨,卻更多是欣慰。「丫頭,妳可想清楚了。星鏡血脈的守護者,照規矩是要鎮守本地節點的。妳這一走,心之節點就得交給別人。」

「我已經想清楚了。」夏知微轉頭看向林宥辰,目光堅定而溫柔,「我母親把一生都給了心之節點,我也曾以為我的使命就是守在這裡,哪裡都不能去。可是那晚在天文社頂樓,如果不是宥辰握住我的手,我早就碎在自己的幻境裡了。守護不是把自己釘在一個地方,而是去有需要的地方。全球的節點如果一個個崩解,就算我們守住聖英,世界還是會塌。」

林宥辰的心口因為她的話而發燙。他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休學,離開從小長大的星海市,離開剛剛建立起新秩序的聖英,意味著要放棄剛拿到的加冕與安穩,重新踏上更廣闊、更危險的戰場。而她說得如此平靜,像是早已做好決定,只是在等他點頭。

「好。」林宥辰沒有多餘的猶豫,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邀請的姿態鄭重而珍重,「那就一起去。我們從星海市出發,一個一個把那些裂縫填起來。雙核與星鏡本來就是共鳴的,單靠我一個人,修復的速度會慢很多。」

夏知微把手放進他掌心,兩人的星源在接觸的瞬間發出柔和的共鳴,創生與星紗交織,化作細小的光屑在風中飄散。這一幕被剛推開鐵門的兩個人完整看見。

「哇靠,天台偶像劇現場直播嗎?」許彥哲抱著筆電包衝上來,黑框眼鏡因為奔跑而有點歪,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我跟你們說,我剛收到守護者議會的正式聘書,電子檔還熱騰騰的!他們要聘我當『全球星源網路建構顧問』,聽起來超威,實際上就是要我把聖英這套探測器跟廣播系統,改造成可以連線六大節點的版本!年薪還比我爸夜市擺攤三年加起來還多,我爸差點把蚵仔煎的鍋子打翻!」

他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手裡揮舞著平板,平板上顯示著議會徽記的聘書與一張世界地圖,地圖上六個黯淡的光點正被逐步標記。他跑到林宥辰身邊,用力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宥辰都晃了一下。

「太好了。」林宥辰由衷地笑,「這下我們的情報戰就不再是單打獨鬥了。以後每到一個節點,都能先讓你的網路掃一遍。」

「包在我身上。」許彥哲推了推眼鏡,眼神發亮,「我打算先用韓允兒的直播頻道做掩護,把星源探測器的數據偽裝成氣象資訊,這樣就不會引起恐慌。魏伯已經答應讓我把保健室的舊伺服器搬去議會總部了,那台機器雖然吵,但扛過王蝕潮汐,品質超穩。」

魏景行在一旁聽著,笑罵道:「吵到像拖拉機的伺服器,也就你當寶。」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正經,看向林宥辰與夏知微,「你們兩個要休學的事,我已經幫你們跟教務處打過招呼了。沈洛菲那丫頭聽到後,沉默了三秒,然後說她會把你們的學籍保留到最高年限,還說校園改革的成果會用電子郵件定期報告給你們,免得你們在外面還擔心這裡又長歪。」

正說著,天台的門又被推開,這一次上來的是三個身影。沈洛菲走在最前,學生會臂章依舊筆挺,她的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資料夾,神情嚴謹卻不再緊繃。江奕恆跟在她身後,穿著籃球隊的訓練服,額頭還帶著汗,顯然是剛從操場練球過來。韓允兒則舉著穩定器,鏡頭已經打開,奶茶色的雙馬尾被風吹得晃動。

「聽說有人要翹掉學測去環遊世界,我這個會長不來送一下,好像說不過去。」沈洛菲的語氣帶著少見的調侃,她把資料夾遞給夏知微,「這是新的申訴機制第一週的統計,匿名投遞三十七件,已經處理完十九件,其中有八件是過去被壓下來的舊案。這是妳跟林宥辰用命換來的制度,我會守好。學籍的事不用擔心,就算你們在南極修裂縫,我也會幫你們把假單送到教育局。」

夏知微接過資料夾,指尖劃過封面上手寫的標題,眼中浮現暖意。「謝謝妳,洛菲。這裡交給妳,我很放心。」

「別放心太早。」沈洛菲推了推細框眼鏡,難得露出一個柔和的笑,「我可是會每天傳訊息催你們回來考試的。」

江奕恆撓著平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出來,手裡緊緊抓著一顆舊籃球。「那個……林宥辰,夏學姊,我……我正式接任籃球隊長了。」他的聲音比平常大,卻帶著緊張的顫抖,「我跟教練還有隊員們開會,定了新隊規,以後隊上不准有學長學弟的階級霸凌,不准用體罰跟言語羞辱來訓練。誰敢再把籃球當成欺負人的工具,我就把他踢出球隊。這顆球,是我一年級時第一次參加比賽用的,送給你當護身符,祝你們在外面……打爆那些看不見的怪物。」

他把籃球遞過去,古銅色的手臂因為用力而繃緊。林宥辰雙手接過,感受到球面上因為長年使用而磨出的光滑觸感,還有江奕恆掌心殘留的汗與熱度。

「謝謝你,隊長。」林宥辰認真地說,「這顆球我會帶著,等我們回來,再跟你打一場。」

「一言為定!」江奕恆的眼眶有點紅,卻咧開嘴笑了。

韓允兒把鏡頭轉向兩人,聲音清亮,卻沒有過去那種刻意追求流量的尖銳。「各位觀眾,現在是本台記者韓允兒在聖英高中天台為您現場報導。兩位剛剛完成加冕的守護者,即將踏上環球旅程。本人宣布,新聞社從今天起正式轉型為『治癒系頻道』,除了校園報導,我還會用歌聲跟影片,幫林宥辰他們記錄每個節點的故事,讓更多在螢幕前覺得孤單的人,知道有人在為世界努力。」她頓了一下,把鏡頭放下,對著夏知微與林宥辰眨眼,「私心說一句,你們兩個一定要每天發限時動態,不然我沒素材會掉粉的。」

夏知微被她逗笑,輕輕點頭。「會的。」

魏景行看著這群年輕人,心中那份空了三十年的角落被徹底填滿。他轉身,從欄杆上拿起自己的保溫瓶,語氣故作輕鬆。「好了,煽情時間結束。林小子,夏丫頭,去吧。這裡有我、有沈會長、有江隊長跟韓大主播,還有許小子遠端連線,塌不了。你們在外面,別忘了定時回報,別逞強,遇到打不過的就跑,回來找老頭子哭也沒關係。」

「魏伯,你才不是老頭子。」林宥辰轻声说,眼中帶著不捨與敬意,「等我們把六個節點都修好,就回來跟你一起顧校門。」

「誰要你顧校門。」魏景行笑著擺手,背過身揮了揮,聲音卻有點沙啞,「快滾快滾,風大了。」

天台上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林宥辰與夏知微對視一眼,彼此點頭。下一瞬,兩人身上的星源同時燃起。林宥辰背後,創生與湮滅交織的雙翼轟然展開,一邊是溫暖的白金色,帶著構築萬物的光輝,一邊是深邃的星夜色,能吞噬一切侵蝕。星神鎧甲的流光順著他的制服蔓延,卻不顯得張揚,反而與夏知微周身流轉的星紗相映,星鏡在她身後展開成半透明的結界,像月光的漣漪。

許彥哲舉起無人機,想要記錄這史詩的一刻。沈洛菲與江奕恆、韓允兒都仰起頭,魏景行也轉過身來,眼中映著光。

而在所有人的注視之外,沒有人注意到,天台角落的陰影裡,有兩個被議會暫時看管、等待轉送的身影,正透過監視器的畫面,靜靜看著這一幕。顧承曜穿著寬鬆的病號服,臉色蒼白,金髮被剪短,蝕星被剝離後的他虛弱得像變了一個人,卻在看到林宥辰展開星翼時,眼中第一次沒有嫉妒,只有複雜的愧疚與釋然。坐在他不遠處的范綺玟,妝容褪去,酒紅色的長捲髮簡單束起,半神的威壓早已散盡,她看著螢幕中那對並肩的身影,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又緩緩鬆開,低垂的眼眸裡,第一次映出近似人類的、對未來的茫然。

「走吧。」林宥辰輕聲說,對夏知微伸出手。

夏知微把手交給他,兩人同時踏出欄杆。沒有墜落,只有升起。星翼輕輕一振,狂風以兩人為中心向外擴散,吹動了天台上所有人的髮梢與衣襬。他們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化作一道流光,先是掠過聖英高中的校舍、操場與欒樹,再越過星海市的高樓與捷運軌道,最終沖向天際。

那個曾在這座天台上被圍毆、被錄影、被全校當成笑柄的清瘦少年,如今牽著他最愛的女孩,以星神之姿飛向更廣闊的世界。身後是被修復的家園與等待的夥伴,前方是六座仍在求救的節點與未知的戰場。星海在他們腳下閃爍,世界在他們眼前展開,屬於守護者的新篇章,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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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宥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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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冷內熱、理性克制,待人有禮卻保持距離。背負家族使命而壓抑情感,唯對認可之人展現溫柔與倔強的守護意志,極度重視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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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景行
魏景行 導師

玩世不恭、嘴上毒舌愛捉弄學生,實則洞察世事、慈愛護短。行事慵懶卻關鍵時刻極其可靠,信奉以守護代替說教,願為後輩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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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彥哲
許彥哲 夥伴

樂天開朗、重情重義,嘴砲毒舌但行動力十足。雖膽小卻能在朋友危難時挺身而出,具備強大共情力,是團隊的氣氛與吐槽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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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曜
顧承曜 反派

極度自負、控制欲強,信奉弱肉強食。享受支配與踐踏他人的快感,城府極深、手段殘忍,對父親既崇拜又渴望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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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綺玟
范綺玟 反派

表裡不一、極度理性冷血,擅長操弄人心與輿論。信仰蝕能即進化,視人類情感為飼料,行事優雅從容、卻視人命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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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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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完美主義、信奉規則與秩序,處事公正卻不知變通。外表高冷不近人情,內心其實極度焦慮、害怕失控與辜負師長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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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奕恆
江奕恆 配角

衝動易怒、好面子但本性不壞,重視兄弟義氣。容易被煽動與利用,事後會深陷自責,內心渴望被認可為真正的強者而非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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