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午夜的迴廊
捷運煞車的尖銳聲響被關門的電子音切斷,車廂內的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帶點霉味的風。
林士傑站在靠門的立柱旁,手裡握著那只用了二十年的帆布背包,背包拉鍊已經壞了一邊,得用迴紋針別住。五十八歲,今天是他正式退休的第一天,早上才在市刑大禮堂領完那面沒什麼重量的感謝狀,局長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林啊,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他沒有什麼退休的實感,只覺得肩膀比平常更痠,胸口從忠孝復興站開始就有一種被重物壓住的悶。
車廂搖晃,節慶廣告的燈箱在窗外快速後退。他看著對面座位上一個低頭滑手機的年輕人,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淺。接著是一種很不對勁的緊縮感,從左胸口往左臂竄,像是有一隻手伸進胸腔裡用力攥住了心臟。他想伸手去抓吊環,卻發現手指已經不聽使喚,帆布背包掉在地上,裡頭那本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的現場筆記本滑了出來。
「先生?你還好嗎?」旁邊的乘客先是愣住,隨後驚呼。
林士傑想回答,想說他沒事,只是岔了氣。他當了三十年刑警,什麼樣的現場都見過,倒在路邊的屍體、燒到只剩骨架的套房、泡在水裡三天的浮屍,他都蹲在旁邊一寸一寸看過。他以為自己對死亡這件事已經很熟悉,但當那陣絞痛真的襲來時,腦袋裡閃過的卻不是那些命案,而是昨晚餐桌上那碗沒喝完的味噌湯,妻子在廚房背對他洗碗的背影。他想叫她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視線開始從邊緣往中間發黑,捷運的廣播變得又遠又糊,像隔著一層水。倒下去之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荒謬的:他的退休金申請表好像還有一個欄位忘了簽名。
再睜開眼時,冷氣的霉味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檜木香,還有硫磺泉水那種微鹹微腥的礦物氣味。身下不再是捷運防刮的塑膠地板,而是鋪得平整的榻榻米,草蓆的觸感粗糙卻溫暖,膝蓋壓上去會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林士傑撐起身體,發現自己穿的還是那件舊防風外套,帆布背包就放在腳邊,拉鍊上的迴紋針還在。房間是典型昭和風格的溫泉旅館格局,四張矮小的木框障子門,紙門後透出昏黃的光,牆上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富士山版畫,角落擺著一台發出嗡嗡低鳴的老式冷暖氣機。
他站起身,腳底傳來木地板特有的彈性。房間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耳鳴。窗戶是木格窗,外頭應該是庭院,但此刻整片玻璃外全是濃白的霧,霧氣濃到像是把世界用棉絮塞住,沒有風,沒有樹影,連光都透不進來。他走過去伸手推了推窗框,窗框紋風不動,像是直接焊死在牆上。
牆上的時鐘讓他停住了動作。那是一只圓形的木框掛鐘,秒針卡在十二的位置,長短針重疊指著十一,鐘面玻璃上有一層薄灰,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走動。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錶,自己的錶也停了,一樣是十一點零分。那種精準的重疊讓他背後慢慢升起一股寒意,做現場出身的人對時間最敏感,時間停住通常意味著現場被刻意凍結。
「這不是惡作劇。」他喃喃自語,聲音在榻榻米房間裡顯得特別乾。
就在此時,房間正對床鋪的那面白牆上,慢慢滲出顏色。起初像水漬,接著變深,變紅,一筆一畫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指用血寫上去。字跡潦草卻力道很重,血沿著牆面往下滴,在榻榻米上暈開一小點暗紅。
【歡迎來到迴廊,滯留者林士傑。】
【本輪劇本:昭和溫泉旅館殺人事件】
【人數:十二名滯留者】
【時間:七日,第七日午夜零點前必須完成指認,逾時或指認錯誤,全員抹殺後重置】
【鐵則一:禁止滯留者之間以任何物理方式直接殺害彼此】
【鐵則二:真相僅有一個,真相由指認決定】
林士傑後退半步,手已經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平常掛著手銬與警用無線電,現在什麼都沒有。牆上的血字還在增加,最後一行字像是補上去的,顏色更鮮豔。
【祝你們互相欺騙得愉快。——判官】
天花板角落的舊式廣播喇叭忽然發出刺耳的電流雜音,隨後是一個分辨不出男女、像是把多個聲音疊在一起的合成音,語調帶著笑意。
「各位親愛的滯留者,午安。這裡是迴廊,你們都已經死了,又都還沒死透。接下來的七天,請好好享受這座旅館,溫泉很燙,霧很濃,時鐘永遠不會走。記住,你們要找的不是怎麼逃出去,而是誰殺了人。找不到,或是找錯了,我就幫你們全部重來一次。重來的時候,身體會修好,腦袋就不一定了。」
廣播結束後,電流聲還在空氣裡殘留了幾秒。林士傑衝到門邊,用力拉開障子門。門外是一條鋪著暗紅地毯的長廊,兩側是一模一樣的客房門,每扇門上都掛著木牌,分別寫著菊之間、松之間、竹之間。走廊盡頭本該是櫃檯與大門的方向,此刻卻被一堵長滿水氣的毛玻璃牆完全封死,玻璃後方只有無盡的白霧。整座旅館像被從現實世界裡整塊挖出來,丟進了這個沒有出口的盒子。
「別拉了,拉不開的。」
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一個穿著洗到發白襯衫與灰色毛線背心的老人站在菊之間門口,手裡抱著一本邊角已經磨爛、頁面泛黃的筆記本,鏡片後的眼睛有些混濁,卻很平靜。老人身形消瘦,駝背,白髮梳得整齊,手腕上戴著一條已經鬆掉的橡皮手環。
林士傑盯著他,手慢慢放開門把。「你是誰。」
老人舉起手,像是要表明自己沒有威脅,笑了一下,語氣溫吞。「我叫莫敬堂,退休的高中物理老師。如果你要算,我算是第九次住進這間旅館了。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還會撞門,現在已經懶得撞了,反正手會痛,門不會開。」
「第九次是什麼意思。」林士傑皺眉,刑警的習慣讓他直接問核心。「重置?」
莫敬堂點點頭,慢慢走近,腳步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就是廣播說的那個。七天一輪,今天是第一天的晚上十一點,再過七天就是審判。十二個人,死一個真的,其他十一個活人要去猜誰是兇手。猜對了,猜對的人據說可以離開,我沒見過。猜錯了,大家一起死,然後旅館會像按了還原鍵一樣,變回乾乾淨淨的第一天,只有我們的腦袋會越來越亂。」他把那本泛黃筆記本拍了拍,「所以我現在什麼都寫,寫在紙上。腦袋會騙人,紙不會。」
林士傑看著那本筆記本,封面用原子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日期與房號,有些字已經被水暈開。一個教了一輩子物理的老師,字跡卻像學生一樣工整。「你是所謂的殉道者?」他想起牆上血字的用詞。
莫敬堂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好聽的說法啦。難聽的說法就是捨不得走,又不敢死透的膽小鬼。破解三輪以上不走的人,就會慢慢變成這樣,半個客人半個佈景。好處是,我大概知道這裡的規矩,壞處是,我每次想起一些事,就會忘掉另一些事。」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比如我上次幫一個孩子看規則,結果就忘了我女兒小時候最愛唱的那首歌的歌詞,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林士傑沒有立刻接話。三十年的現場經驗讓他習慣先觀察再下判斷。莫敬堂的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手指因為長期握筆長了厚繭,背心口袋裡插著兩支不同顏色的筆,一支藍一支紅。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會說謊的人,但他在迴廊這種地方,越不像會說謊的人越要小心。他想起自己口袋裡那本用膠帶纏起來的警察筆記本,下意識摸了一下,還在。
「禁止私下殺人,是什麼意思。」林士傑問。
「字面上的意思。」莫敬堂壓低聲音,眼睛往走廊天花板瞄了一眼,像是怕被什麼聽見。「你拿刀去捅人,刀會斷掉。你拿枕頭悶人,手會被無形的東西彈開。這裡只允許一種殺人方式,就是指認。十二個人投票,多數決,判官會替你們執行。所以最危險的不是屍體,是人。人會騙你去投錯票。」
「那記憶呢?你說腦袋會越來越亂。」
莫敬堂把筆記本翻開,裡面全是手寫的記錄,有平面圖,有時間線,還有用紅筆圈起來的字:三號房的浴巾血跡第二次變淡了、走廊第二盞燈會閃、不要相信自己記得的窗戶是開是關。「每次重置,你會覺得自己記得很清楚,但其實細節已經被動過手腳了。死者的姿勢、手上的瘀青、甚至一句話的語氣,都會差一點點。你越有自信,就越容易踩進去。」他看著林士傑,眼神變得認真,「林先生,你是警察對吧?我看你的站姿跟看現場的眼神就知道。聽老人一句勸,在這裡,別相信記憶,要相信你當下寫的東西。」
林士傑沉默地聽著,胸口那股心梗的悶痛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的壓迫感。他退休那天才在想,終於不用再看那些解不開的懸案,結果一睜眼,又被丟進一個更不講理的現場。沒有鑑識,沒有支援,沒有法醫,只有十二個素不相識、互相猜忌的陌生人,和一面永遠停在十一點的鐘。
走廊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鎢絲燈泡發出滋滋的聲響。遠處傳來木頭地板被急促腳步踩踏的震動,還有好幾個房間同時打開障子門的聲音。
接著,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從走廊最深處炸開,那是年輕女性的聲音,尖到像是聲帶要斷掉。
「啊——死人了!浴場!大浴場有人死掉了!」
林士傑與莫敬堂同時轉頭。走廊盡頭那扇掛著「御湯」布簾的厚重木門後方,隱隱傳來水聲與濃重的熱氣,以及某種甜膩的鐵鏽味。幾個穿著不同衣著的滯留者已經慌慌張張地從各自房間衝出來,朝著那個方向跑去。地毯上映著他們驚慌晃動的影子。
莫敬堂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話。
「開始了,第一具屍體總是來得最早。」
林士傑沒有回答,他已經邁開步伐,朝著那陣尖叫與熱氣的源頭走去。刑警的本能在血液裡推了他一把,就算知道這裡的規則已經不是現實世界的法律,就算知道牆上的鐘永遠不會走,他的腳步還是和過去三十年每一次趕往現場時一模一樣。濃霧封住的旅館裡,大浴場的木門被猛地撞開,白色的蒸氣洶湧而出,而蒸氣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倒在溫泉池邊,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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