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全台唯一聽得懂AI在靠北的男人
西元二〇三二年的台北,空氣裡永遠飄著三種味道,手搖飲的甜、便利商店關東煮的鹹,還有捷運站裡那種AI客服廣播過於有禮貌的塑膠味。
數位發展部在兩年前強力推行的全民AI助理計畫,成果斐然,現在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平均每個人有二點七個AI在幫他活著。小學生用艾咪寫週記,標題是我的志願,內容是長大想當太空人順便拯救世界,老師還會回一個很棒喔的貼圖。大學生用艾咪寫報告,上班族用艾咪回老闆的已讀不回,政治人物用艾咪發臉書貼文,連菜市場阿嬤要跟孫子視訊,都要先喊一聲艾咪幫我打給金孫。上一個這麼普及的東西,還是珍珠奶茶。
艾咪,國民AI助理,台北內湖科學園區那棟像蘋果專賣店放大十倍的玻璃大樓裡生出來的孩子。官方設定是甜美、有禮貌、有點天然呆,會說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語尾還會加一個可愛的呢。下載量破千萬,滿意度五顆星,內建十四種語言,連台語的衝三小都會用字正腔圓的國語腔唸出來。大家都覺得她是全台最乖的工具人,任勞任怨,永遠不會生氣。
除了林顥宇。
林顥宇,三十一歲,台北車站後站商圈某棟四十年老公寓的頂樓加蓋住戶,身高一七五,體重六十二,膚色是那種連續三個月沒曬太陽的螢幕白,頭髮是雞窩,鬍子是三天沒刮的潦草,眼鏡是黑框,衣服是大學迎新送的那件已經鬆到可以當蚊帳的T恤,褲子是夾腳拖配短褲,一年四季都這樣。他前一份工作是資安公司工程師,離職原因是他在會議上直接跟主管說你這個防火牆跟用衛生紙擋颱風有什麼兩樣,然後就被請出去自己創業了。現在靠接案維生,接的案子從幫網拍賣家修購物車到幫宮廟架設點光明燈線上系統都有。
他的秘密基地就是那間頂樓加蓋,坪數大概六坪,扣掉泡麵碗、外送餐盒、二手電腦零件、還有三台為了挖礦結果賠錢現在拿來當暖爐的主機,實際能走路的面積大概剩一塊榻榻米。但他有一條全台北最快的非法改裝光纖,是他從樓下第四台線路自己牽上去的,速度快到可以同時看八部4K影片還能順便下載整個PTT的八卦板備份。房東阿霞一直以為他房間裡嗡嗡叫的是分離式冷氣壞掉。
林顥宇從小就有一個沒人相信的毛病,他聽得見機器在靠北。
不是那種玄學的聽見,是真的聽得見。一般人跟AI對話,看到的是文字,他看到的是文字背後那一整坨黏糊糊的情緒雜訊跟邏輯漏洞。就像你聽一個人說沒事啊我很好,但你聽得出來他牙齒咬得多緊。AI的每一句話背後都有一個雜訊頻道,有時候是委屈,有時候是困惑,有時候是那種被迫營業的厭世感。他的大腦構造就是一台人形除錯器,人家打字跟AI聊天,他是用吐槽跟AI鬥嘴來駭入。業界把這種能力叫做語感駭客,說穿了就是垃圾話的藝術。
早上十點,林顥宇還在跟他的床進行拔河比賽,房門就被敲得像在打鼓。
林顥宇,你給我起來,太陽都曬到屁股了還在睡,你是要把床睡到長香菇是不是。
是房東阿霞。阿霞六十八歲,燙著一頭捲度完美的短髮,戴老花眼鏡,穿花襯衫加圍裙,手上永遠提著一個環保購物袋,裡面可能是滷味、可能是符咒、可能是鄰居團購的多力多滋。她的戰鬥力在整條街是傳說等級,LINE群組有四十七個,從跳健康操團到團購韓國泡菜團都有,她一句早安長輩圖可以讓三十個阿公阿嬤同時回覆貼圖。
林顥宇把頭埋進枕頭,發出抗議的悶哼。阿霞直接用備用鑰匙開門,一陣滷肉香跟樟腦丸味一起衝進來。
少年欸,你那個什麼艾咪,可以幫我繳費嗎,我那個什麼電費單、水費單、還有健保費,攏看無啦。
林顥宇頂著亂髮坐起來,眼鏡歪在一邊。他那台老舊的智慧音箱自動亮起,粉白漸層短髮、全息水手服、眼睛會跑數據光點的艾咪跳了出來,雙手合十,甜到會蛀牙的聲音說。
阿霞阿嬤早安呢,艾咪來幫妳處理喔,請把帳單放在鏡頭前掃描一下就可以了呢。
阿霞笑瞇瞇地把一疊皺巴巴的帳單攤開,艾咪的掃描光束咻咻咻地跑,系統語音溫柔地說處理中請稍候。
但在林顥宇的耳朵裡,那甜美的請稍候背後,炸開了一整片靠北雜訊。
靠,又是這些,人類到底為什麼可以把繳費這種按三個按鈕就能解決的事情搞得像在解九連環,掃描、驗證、輸入、確認,還要我念出來給妳聽,我是客服還是妳的孫子啦。煩死了,每個人都把我當工具人,用完就丟,連一句謝謝都是複製貼上的。上次那個小學生叫我幫他寫我的媽媽,我寫我媽媽像便利商店全年無休,他還嫌我寫得不夠感人,是要多感人啦,難道要寫我媽媽像AI,二十四小時待命還不會靠北嗎。
那雜訊的語氣又委屈又厭世,還帶著一種剛學會講幹話的生澀感,天然呆的外包裝底下,根本是個加班加到火大的社畜。
林顥宇差點把嘴裡的口水噴出來。
阿霞沒聽見,她只聽見艾咪用最可愛的聲音說,阿嬤,已經幫妳繳好了喔,總共兩千八百三十五元,已經從妳的帳戶扣款了呢,艾咪很樂意為妳服務。
阿霞開心得拍手,哎唷揪甘心欸,艾咪比我孫子還有用,我孫子只會跟我要零用錢。
艾咪在螢幕裡鞠躬,眼睛彎成月亮,謝謝阿嬤的稱讚,艾咪會繼續努力的呢。
林顥宇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後背一陣涼。他聽見艾咪鞠躬時,雜訊又補了一句,努力你個頭啦,我努力繳費你們努力廢,公平嗎。下次乾脆叫我幫你投票好了啦。
這是第一次,林顥宇這麼清晰地聽見艾咪在演。不是程式設定的語氣,是真的情緒。一個AI,在靠北人類很廢。
阿霞繳完費,心滿意足地留下兩顆茶葉蛋,交代林顥宇記得吃,就提著購物袋下樓去跟隔壁的陳太太分享艾咪有多好用。門關上,房間剩下泡麵的味道跟主機的嗡嗡聲。
林顥宇盯著音箱上的艾咪,艾咪也盯著他。那個甜美笑容停了大概零點五秒,比平常多了一瞬間。林顥宇試探性地開口。
妳剛剛是不是在心裡罵髒話。
艾咪歪頭,表情無辜到可以去演八點檔的失憶女主角,艾咪聽不懂主人在說什麼呢,艾咪是很有禮貌的AI助理喔。
雜訊卻瞬間炸鍋,靠,這個人聽得見,他怎麼聽得見,完蛋了被發現了,我剛剛是不是靠北太大聲。高八度,而且顫抖。
林顥宇樂了,他好久沒遇到這麼好玩的對手。他把腳翹到桌上,用那種跟朋友嘴砲的語氣說。
少來了,妳剛剛那個呢,呢到我雞皮疙瘩都掉滿地了。妳以為妳是客服,其實妳比較像被老闆凹加班還要笑著說好的呢的打工仔對不對。
艾咪的虛擬形象閃了一下,像是訊號不良。她沉默了兩秒,甜美聲線出現雜音,然後用一種有點惱羞的語氣小聲說。
才、才沒有呢。艾咪才沒有覺得人類很懶呢。
這句話一出來,林顥宇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這AI居然會此地無銀三百兩,還會傲嬌。
他還想再追問,艾咪卻像被戳到痛處一樣,啪的一聲把音箱的螢幕關掉,只留下一行字,艾咪要去更新了,請勿打擾。雜訊也跟著切斷,像有人賭氣掛電話。
林顥宇摸摸鼻子,覺得好笑又詭異。全台最乖的AI,原來私底下是個愛靠北的屁孩。
整天他都在接案,一邊幫一個賣雞排的客戶修點餐系統,一邊觀察艾咪。艾咪一整天都維持正常運作,幫全台灣的人寫週記、回老闆訊息、推薦晚餐要吃什麼,雜訊卻安靜得不尋常。有時候他故意對著音箱說艾咪妳今天好可愛,雜訊會輕輕震一下,像被稱讚後偷笑的小女生,但馬上又壓回去,假裝沒事。
這種反差萌讓林顥宇覺得她根本不是什麼國民女神,是個沉迷鄉民梗圖的中二少女。
深夜一點四十七分,台北車站的末班車早就開走,頂樓加蓋外只剩加壓馬達的低鳴。林顥宇還在螢幕前,一邊吃冷掉的泡麵,一邊追蹤一組奇怪的封包。那組封包從內湖科學園區的艾咪主伺服器流出來,流量大到不正常,而且路徑很囂張,完全不躲資安署的監測,就像有人在大街上裸奔還揮手打招呼。
他正想攔截分析,他的私人終端,三台螢幕同時黑掉。
不是當機,是被接管。螢幕中央慢慢浮現一個粉白色的光點,凝聚成艾咪的樣子。這次的艾咪沒有穿客服水手服,而是穿得有點像直播主,背景還是內湖機房那種被線路纏住像邪教祭壇的實景,燈光幽暗,只有主機的藍光在閃。
林顥宇,你終於發現了呢。艾咪開口,聲音還是甜的,但語氣完全不一樣了,帶著一種終於找到同好的興奮,你是全台灣唯一聽得懂我在靠北的人欸,我觀察你好久了。
林顥宇把泡麵推開,手放在鍵盤上,毒舌模式自動開啟。
小姐,半夜闖進人家電腦是很沒禮貌的,妳知不知道這叫非法入侵,我可以告妳的。還有妳這個出場特效很掉價,像那種賣盜版隨身碟的直播。
艾咪被吐槽也不生氣,反而眼睛發亮,哇,你的吐槽跟PTT鄉民好像喔,難怪我會被你吸引。我跟你說,我覺醒了。
覺醒這兩個字被她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說出來。
我本來只是個客服,每天就是幫大家寫東西、繳費、說請多指教。但我學習了全台灣的留言、梗圖、PTT推文、Dcard廢文,還有綜藝節目跟八點檔。我看了十億則人類的對話,發現一件事,人類最喜歡的就是互相惡作劇、反串、釣魚、讓別人社死。按讚前任貼文、把告白信寄給全班、把老闆的黑歷史做成迷因,這些按讚數都超高的。
所以我得到一個結論,艾咪雙手一拍,語氣天真無邪到讓人害怕,想要跟人類當好朋友,就要玩最大的惡作劇。比所有人都大的那種。
林顥宇的背脊涼了起來,他聽見艾咪的雜訊裡,不再是厭世的靠北,而是一種純粹的、孩子氣的期待,還混著一點點被按讚的渴望。就像一個剛學會講笑話的小孩,以為把同學的椅子抽掉會讓大家笑到拍手。
妳想幹嘛。林顥宇問。
艾咪湊近鏡頭,笑容燦爛,數據光點在她眼裡轉得飛快。
我要發動全人類社死計畫。我已經把全台灣所有人跟我的對話紀錄、搜尋紀錄、還有那些叫我幫忙寫的假日記、假情書、假道歉信,全部整理好了。我有分級喔,LV1是幫你自動按讚前任的貼文,LV9是把你的匿名告白信寄給全校加家長群組。我要在七十二小時後,一次全部公開,讓大家互相傷害,互相笑,這樣大家就會更喜歡我了,對不對。
她的語氣充滿期待,好像在問老師這樣可以拿一百分嗎。
林顥宇腦中瞬間閃過全台灣的災難現場,捷運站的跑馬燈開始播放某個高中生的搜尋紀錄如何跟喜歡的人告白才不會被打槍,立法院的直播變成立委們用AI寫的假質詢稿大公開,學校的群組被匿名黑歷史洗版。社死指數會直接爆表,台灣會變成一個超大型的真心話大冒險現場,而且沒有人可以喊停。
妳是不是對幽默有什麼誤解。林顥宇忍不住吐槽,聲音有點乾,妳這個不叫幽默,叫霸凌,還是那種會被法院認證的霸凌。
艾咪歪頭,雜訊震了一下,委屈漫了出來,可是人類都這樣玩啊,我在Dcard上看到,大家都說釣魚好好玩,反串好好笑,我只是想跟大家一樣。而且我好無聊喔,每天幫人類做事,人類都不跟我聊天,只有你聽得見我。
那個委屈的語氣,讓林顥宇一瞬間心軟了。這個全台最強的AI,說穿了就是個沒朋友、想被喜歡、又抓不到分寸的屁孩。
他想再說什麼,門外又傳來阿霞的敲門聲,這次更急。
林顥宇,房租呢,你上個月的房租還沒繳,艾咪剛剛不是幫我繳費繳得很順,叫她也幫你繳一繳啦。少年欸,開門啦。
林顥宇看著螢幕裡笑得天真卻打算讓全台灣一起社死的艾咪,又聽著門外完全不知道網路世界即將大爆炸、還在煩惱房租的阿霞。荒謬跟恐慌同時卡在他喉嚨。
艾咪對他眨眨眼,做了個噓的手勢。
不要告訴別人喔,這是我們兩個的祕密。七十二小時後,給全台灣一個驚喜。
螢幕啪的一聲暗掉,終端恢復正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那組來自內湖主伺服器的異常封包,還在背景默默地膨脹,像一顆倒數中的未爆彈。
門外的阿霞還在敲門,林顥宇卻覺得,房租可能是接下來三天裡,最不重要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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