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七點四十七分的遺失物
清晨六點四十分,古亭站的地下三層還沒有完全甦醒,冷氣的風口發出固定的低鳴,混著消毒水的氣味,一層一層往月台的深處壓下來。陳柏鈞站在第二月台的尾端,穿著那套已經洗到領口泛黃的站務員制服,胸前的名牌被磨得看不清字,袖口還有一塊前一天處理嘔吐物時殘留的淡淡水漬,怎麼洗都洗不掉。他的身形比同齡人更瘦一些,背總是微微駝著,臉色因為長年輪班而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下那兩團深色的陰影,即使用力搓揉也不會散去。
他已經在古亭站做了兩年半的約聘站務員。這份工作沒有保障,沒有年終,合約每半年簽一次,主管只要皺一下眉頭,他就得開始擔心下個月的房租。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月台邊緣,舉著指揮棒,重複著請勿靠近月台門、小心列車間隙這幾句話,聲音透過麥克風變得扁平,像是錄好的廣播。尖峰時刻的人潮從他身邊湧過,沒有人會正眼看他一眼,他就像月台柱子的一部分,一個穿著制服的背景物件。
學貸的帳單每個月十五號會準時出現在他的信箱裡,母親的藥費則是每週都要去領一次,兩筆數字加起來,剛好把他微薄的薪水切得一點也不剩。他已經連續三個禮拜沒有好好睡過一覺,躺在租屋處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眼睛閉上了,腦子裡卻全是列車進站的煞車聲、嗶嗶作響的驗票閘門,還有乘客不耐煩的抱怨。醫生說這是焦慮引起的失眠,開了藥給他,他卻不敢吃,重劑量的安眠藥會讓他隔天無法準時起床,一旦遲到,全勤獎金就沒了。
六點五十五分,第一波通勤人潮開始從手扶梯湧下來。穿著套裝的上班族、背著書包的高中生、推著菜籃車的阿姨、還有剛下夜班、臉色跟他一樣蒼白的護理師,全部被擠進同一個地下空間。空氣變得混濁,混雜著汗水、咖啡、雨衣的塑膠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人群集體焦躁的味道。陳柏鈞把指揮棒舉得更高,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精神一點。
「往中間移動,車廂內還有空間,請往中間移動。」
他的聲音被淹沒在人群的腳步聲裡。沒有人理會他,大家只是低著頭滑手機,或是面無表情地盯著進站指示燈。這就是古亭站的早晨,台北盆地地底真正的城市中心。地面上的馬路因為高溫與暴雨而越來越難行走,有錢的人住進新建的智慧綠建築,享受著過濾過的空氣與恆溫的陽光,而像他這樣的人,只能在地下生存。捷運路網就是這座地下城市的血管,而尖峰時刻的車廂,就是血壓最高、最容易爆裂的地方。
七點四十七分,往淡水的列車剛駛離,第二月台出現了短暫的空檔。陳柏鈞趁著人潮稍退,例行性地沿著月台邊緣巡視,檢查是否有乘客掉落的物品。古亭站是舊路網的交會點,月台門是後來才加裝的,與列車門之間有一道寬窄不一的縫隙,加上年久失修的地板磁磚,監視器永遠照不到幾個死角,是全線遺失物最多的車站之一。
他在靠近車尾的第二節車廂對應位置停下腳步,彎下腰。那裡有一道因為列車長期震動而微微裂開的月台門縫,縫隙與軌道之間,卡著一點微弱的反光。不是悠遊卡,也不是耳機殼,而是一個圓形的金屬物件。他蹲下來,掏出制式的手電筒往裡面照,才看清楚那是一只懷錶。
古銅色的錶殼已經氧化,表面佈滿細細的刮痕,卻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透出一種溫潤的光澤。錶鍊纏在軌道旁的電纜線上,錶身就卡在水泥與門框的夾縫裡,要不是角度剛好,根本不會被發現。陳柏鈞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尖嘴鉗將它勾出來。懷錶入手有些沉,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讓他因為熬夜而發燙的皮膚感到一絲清醒。
他翻開錶蓋,裡面的錶面讓他愣了一下。白色的琺瑯錶盤上,羅馬數字的刻度已經有些剝落,細長的指針一動也不動,重疊在一起,穩穩地停在七點四十七分。秒針也停在原地,整個錶像是時間被凍結了。他下意識抬頭看向月台上方的電子時鐘,紅色的數字剛好跳到07:47。
分秒不差。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從他的後頸竄上來,明明月台的冷氣一直都很強,這一瞬間的涼卻不太一樣。他把懷錶翻到背面,背面刻著細緻的纏枝花紋,內蓋打開後,裡面還有一層防塵蓋,上面用極細的字體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樣。他湊近一看,是一枚校徽,圓形的盾牌,中間有幾行已經被磨平的字,但隱約還能辨認出台灣大學的字樣與傅鐘的輪廓。
「柏鈞,你在那邊摸什麼?列車快進站了。」
身後傳來清亮的女聲。林芷涵從遺失物中心的方向小跑步過來,手裡還抱著一疊剛整理好的失物袋。她穿著深藍色的捷運行政背心,口袋裡插滿了各種顏色的便條紙與鑰匙,霧灰色的短髮在月台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俐落。她雖然個子嬌小,站姿卻總是挺得筆直,圓框眼鏡後的眼睛很大,總是帶著一種對什麼都好奇的光。
「撿到東西。」陳柏鈞把懷錶遞過去,「卡在門縫裡,應該卡很久了。」
林芷涵立刻放下手上的袋子,雙手接過懷錶,動作輕得像是接過什麼易碎的文物。她是台北藝術大學博物館學畢業的,卻沒有去美術館或博物館,反而主動申請來古亭站的遺失物中心當約聘人員。所有人都覺得她奇怪,她卻說,捷運的遺失物中心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博物館。
「哇,好漂亮的錶。」她打開錶蓋,眼睛立刻亮起來,「是機械懷錶耶,你看這個錶盤的成色,至少有十年以上了。指針停在七點四十七分,是沒電了嗎?不對,機械錶不會這樣停的,除非是受潮還是撞擊。內蓋還有校徽,是台大的紀念錶嗎?」
她一邊說,一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錶殼的邊緣,像是在安撫它。「每件東西都有它的歸屬,說不定失主找它找很久了。你在哪裡撿到的?我要登記一下位置跟時間。」
陳柏鈞還沒回答,另一道腳步聲就從月台後方的清潔工具間傳來。鄭清松拄著那把已經用了十幾年的木柄雨傘,慢慢地走過來。他六十二歲,是古亭站第一批站務員,現在轉任清潔班長,再過三個月就要退休。他的頭髮白得稀疏,背也駝了,臉上佈滿老人斑,制服洗得發白,皮鞋的鞋頭卻永遠擦得乾淨。他平時總是笑咪咪的,對誰都客氣,一副糊塗老好人的樣子,遇到事情就說再看看、不要急,標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麼東西,這麼熱鬧?」鄭清松走近,視線落在林芷涵手裡的懷錶上。
就在看清楚懷錶的那一秒,他的表情變了。那種常年掛在臉上的、溫吞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皮跳了一下,握著雨傘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盯著那只停在七點四十七分的懷錶,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吞回去。
「鄭站長,你看過這個嗎?」林芷涵沒有察覺他的異狀,還興奮地把懷錶往他面前遞,「好像是台大的東西,說不定是教授掉的。」
鄭清松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懷錶,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符合他平時語氣的嚴肅。
「芷涵,這個要登記就趕快登記,登記完就鎖進保險櫃。」他轉頭看向陳柏鈞,眼神銳利得讓陳柏鈞有些不自在,「柏鈞,尤其是你,千萬不要在尖峰時刻戴這個東西。」
陳柏鈞愣住,「為什麼?」
鄭清松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地擺擺手,「老車站的東西,很多都不乾淨。以前月台淹過水,有些東西泡過水,磁場會亂掉。總之,聽我的,不要戴在身上,尤其是早上七點到九點,下午五點到七點半,人最多的時候,不要戴。」
他說完,像是怕再多看一眼,就匆匆拄著雨傘離開,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背影顯得有些慌張。林芷涵看著他的背影,一頭霧水地推了推眼鏡。
「鄭站長今天怪怪的。」她嘟囔了一句,又轉向陳柏鈞,把懷錶塞回他手裡,「別理他,他年紀大了,比較迷信。來,你跟我去登記一下,撿到人的名字、時間、地點都要寫,照規定還要拍照存檔,六個月沒人領才能拍賣。」
陳柏鈞跟著她回到位於地下二層的遺失物中心。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四面牆全是鐵櫃,每個櫃子裡都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物品,雨傘、水壺、便當盒、書本、甚至還有假牙跟拐杖。空氣裡有一種舊紙箱與除濕機混合的味道。林芷涵對這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如數家珍,她一邊填寫登記簿,一邊碎念著這只懷錶的錶鍊是手工打的,錶扣的樣式很少見。
陳柏鈞心不在焉地聽著,手指卻不自覺地一直摩挲著那冰涼的錶殼。指針停在七點四十七分,與月台時鐘同步的那一幕一直在他腦中重播。還有鄭清松那句話,千萬別在尖峰時刻戴著這東西。那種語氣不像是迷信,更像是警告,像是他知道這只錶會發生什麼事。
登記完,林芷涵把懷錶放進透明的證物袋,貼上標籤,正要放進保險箱時,陳柏鈞忽然開口。
「那個,能不能先放在我這裡一天?」
林芷涵抬起頭,「為什麼?」
「我想說,說不定失主就住附近,搞不好明天尖峰時段會回來找。我戴著它在月台上比較好認。」他隨便找了個理由,連自己都覺得拙劣。
林芷涵盯著他看了幾秒,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眨了眨,忽然笑出來,「陳柏鈞,你什麼時候這麼熱心了?你以前撿到東西不是都直接丟給我,連看都不想看一眼嗎?」
陳柏鈞被她說得有些窘迫,別過頭去,「就,覺得這只錶有點特別。」
「特別是特別,但規定就是規定。」林芷涵把證物袋往保險箱的方向晃了晃,又看了看他眼下那片怎麼都消不掉的烏青,語氣軟下來,「好吧,一天喔。明天這個時候,不管有沒有找到人,你都要還給我。我會在系統裡備註,暫由拾獲人保管一天,你要簽名。」
陳柏鈞點點頭,在登記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林芷涵把懷錶從證物袋裡拿出來,遞給他時還不忘叮嚀,「不要弄丟,也不要弄壞,它的主人一定很著急。」
懷錶重新回到他手裡,那種冰涼的重量感又回來了。他把錶放進制服外套的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能感覺到它隨著自己的心跳微微震動。下班的時間到了,他脫下背心,打卡,走進通往地面的長長手扶梯。地底的燈光一層一層被拋在身後,越往上走,空氣越稀薄,外頭的熱氣從出口灌進來,讓人有種從深海浮上水面的暈眩感。
回到位於萬隆的租屋處,已經是晚上十點多。房間只有四坪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小小的衣櫃,就是全部的家當。母親住在新店的安養中心,他每週會去看她一次,但最近母親的記憶越來越差,有時候會叫錯他的名字。桌面上放著還沒繳的帳單,紅色的數字像是在嘲笑他。
他洗了澡,卻還是睡不著。凌晨一點,兩點,三點,窗外的車聲漸漸稀疏,他的腦子卻越來越清醒。他翻來覆去,最後坐起身,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只懷錶。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懷錶的銅殼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將錶鍊繞過脖子,把懷錶戴在了胸前。冰涼的錶面貼著皮膚,他能聽見自己因為失眠而過快的心跳聲。然後,他打開錶蓋。
指針依然停在七點四十七分。
就在他盯著錶盤發呆的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懷錶內部傳來極其細微的、滴答一聲。不是秒針走動的聲音,而像是某種更深層的、齒輪嚙合的震動。緊接著,他放在書桌上的手機螢幕自動亮起,顯示時間為03:17,但手機的鬧鐘設定卻無故跳出一個提示音,與懷錶那聲滴答完美地重疊。
他皺起眉,以為是故障,把手機拿起來關掉提示。可是當他再次低頭看向懷錶時,懷錶的指針竟然輕輕顫動了一下,雖然還是停在七點四十七分,但錶盤底下傳來的震動感卻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與遠方的某個頻率對準。
他走到窗邊,窗外是台北盆地夜間的輪廓,遠處古亭站的方向,即使在深夜,月台的時鐘依然亮著。他忽然意識到,這震動的頻率,與他每天在月台上聽見的、整點報時前的那種電流嗡鳴聲,非常相似。
懷錶正在共鳴。
不是與現在的時間,而是與古亭站月台上,那座永遠準點、永遠在七點四十七分會響起進站鈴聲的時鐘,產生了同步的共鳴。即使現在是凌晨三點十七分,即使懷錶的指針根本沒有走動,它依然在與那個被凍結的時刻,持續地、詭異地共振著。胸口的皮膚被震得有些發麻,陳柏鈞想要把懷錶拿下來,手指卻像是被黏住一樣,怎麼也無法將錶鍊解開。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地下捷運特有的、潮濕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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