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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峰迴憶:四十七秒的旁觀者》

Victoria 都市懸疑、心理驚悚、輕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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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峰迴憶:四十七秒的旁觀者》 封面
二十九歲的約聘捷運站務員陳柏鈞,困在古亭站的輪班、債務與失眠中,人生像是誤點的末班車。某日清晨尖峰時刻,他在月台門縫拾獲一只停在七點四十七分的古銅懷錶。自此,每當尖峰人潮與他擦肩而過,他的意識便會被強行拉入乘客最深層的潛意識記憶,停留四十七秒,目睹對方極力壓抑的創傷片段。他起初沉迷於窺探人心,卻發現數名乘客的記憶碎片竟拼湊出三年前一樁已被結案的捷運無差別傷人事件真相。而當他終於追查到懷錶的上一任主人時,卻在自己的潛意識深處,看見年幼的自己正親手將那只懷錶,遞給了當年的兇手。

第 1 章 — 第一章 七點四十七分的遺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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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古亭站的地下三層還沒有完全甦醒,冷氣的風口發出固定的低鳴,混著消毒水的氣味,一層一層往月台的深處壓下來。陳柏鈞站在第二月台的尾端,穿著那套已經洗到領口泛黃的站務員制服,胸前的名牌被磨得看不清字,袖口還有一塊前一天處理嘔吐物時殘留的淡淡水漬,怎麼洗都洗不掉。他的身形比同齡人更瘦一些,背總是微微駝著,臉色因為長年輪班而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下那兩團深色的陰影,即使用力搓揉也不會散去。

他已經在古亭站做了兩年半的約聘站務員。這份工作沒有保障,沒有年終,合約每半年簽一次,主管只要皺一下眉頭,他就得開始擔心下個月的房租。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月台邊緣,舉著指揮棒,重複著請勿靠近月台門、小心列車間隙這幾句話,聲音透過麥克風變得扁平,像是錄好的廣播。尖峰時刻的人潮從他身邊湧過,沒有人會正眼看他一眼,他就像月台柱子的一部分,一個穿著制服的背景物件。

學貸的帳單每個月十五號會準時出現在他的信箱裡,母親的藥費則是每週都要去領一次,兩筆數字加起來,剛好把他微薄的薪水切得一點也不剩。他已經連續三個禮拜沒有好好睡過一覺,躺在租屋處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眼睛閉上了,腦子裡卻全是列車進站的煞車聲、嗶嗶作響的驗票閘門,還有乘客不耐煩的抱怨。醫生說這是焦慮引起的失眠,開了藥給他,他卻不敢吃,重劑量的安眠藥會讓他隔天無法準時起床,一旦遲到,全勤獎金就沒了。

六點五十五分,第一波通勤人潮開始從手扶梯湧下來。穿著套裝的上班族、背著書包的高中生、推著菜籃車的阿姨、還有剛下夜班、臉色跟他一樣蒼白的護理師,全部被擠進同一個地下空間。空氣變得混濁,混雜著汗水、咖啡、雨衣的塑膠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人群集體焦躁的味道。陳柏鈞把指揮棒舉得更高,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精神一點。

「往中間移動,車廂內還有空間,請往中間移動。」

他的聲音被淹沒在人群的腳步聲裡。沒有人理會他,大家只是低著頭滑手機,或是面無表情地盯著進站指示燈。這就是古亭站的早晨,台北盆地地底真正的城市中心。地面上的馬路因為高溫與暴雨而越來越難行走,有錢的人住進新建的智慧綠建築,享受著過濾過的空氣與恆溫的陽光,而像他這樣的人,只能在地下生存。捷運路網就是這座地下城市的血管,而尖峰時刻的車廂,就是血壓最高、最容易爆裂的地方。

七點四十七分,往淡水的列車剛駛離,第二月台出現了短暫的空檔。陳柏鈞趁著人潮稍退,例行性地沿著月台邊緣巡視,檢查是否有乘客掉落的物品。古亭站是舊路網的交會點,月台門是後來才加裝的,與列車門之間有一道寬窄不一的縫隙,加上年久失修的地板磁磚,監視器永遠照不到幾個死角,是全線遺失物最多的車站之一。

他在靠近車尾的第二節車廂對應位置停下腳步,彎下腰。那裡有一道因為列車長期震動而微微裂開的月台門縫,縫隙與軌道之間,卡著一點微弱的反光。不是悠遊卡,也不是耳機殼,而是一個圓形的金屬物件。他蹲下來,掏出制式的手電筒往裡面照,才看清楚那是一只懷錶。

古銅色的錶殼已經氧化,表面佈滿細細的刮痕,卻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透出一種溫潤的光澤。錶鍊纏在軌道旁的電纜線上,錶身就卡在水泥與門框的夾縫裡,要不是角度剛好,根本不會被發現。陳柏鈞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尖嘴鉗將它勾出來。懷錶入手有些沉,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讓他因為熬夜而發燙的皮膚感到一絲清醒。

他翻開錶蓋,裡面的錶面讓他愣了一下。白色的琺瑯錶盤上,羅馬數字的刻度已經有些剝落,細長的指針一動也不動,重疊在一起,穩穩地停在七點四十七分。秒針也停在原地,整個錶像是時間被凍結了。他下意識抬頭看向月台上方的電子時鐘,紅色的數字剛好跳到07:47。

分秒不差。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從他的後頸竄上來,明明月台的冷氣一直都很強,這一瞬間的涼卻不太一樣。他把懷錶翻到背面,背面刻著細緻的纏枝花紋,內蓋打開後,裡面還有一層防塵蓋,上面用極細的字體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樣。他湊近一看,是一枚校徽,圓形的盾牌,中間有幾行已經被磨平的字,但隱約還能辨認出台灣大學的字樣與傅鐘的輪廓。

「柏鈞,你在那邊摸什麼?列車快進站了。」

身後傳來清亮的女聲。林芷涵從遺失物中心的方向小跑步過來,手裡還抱著一疊剛整理好的失物袋。她穿著深藍色的捷運行政背心,口袋裡插滿了各種顏色的便條紙與鑰匙,霧灰色的短髮在月台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俐落。她雖然個子嬌小,站姿卻總是挺得筆直,圓框眼鏡後的眼睛很大,總是帶著一種對什麼都好奇的光。

「撿到東西。」陳柏鈞把懷錶遞過去,「卡在門縫裡,應該卡很久了。」

林芷涵立刻放下手上的袋子,雙手接過懷錶,動作輕得像是接過什麼易碎的文物。她是台北藝術大學博物館學畢業的,卻沒有去美術館或博物館,反而主動申請來古亭站的遺失物中心當約聘人員。所有人都覺得她奇怪,她卻說,捷運的遺失物中心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博物館。

「哇,好漂亮的錶。」她打開錶蓋,眼睛立刻亮起來,「是機械懷錶耶,你看這個錶盤的成色,至少有十年以上了。指針停在七點四十七分,是沒電了嗎?不對,機械錶不會這樣停的,除非是受潮還是撞擊。內蓋還有校徽,是台大的紀念錶嗎?」

她一邊說,一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錶殼的邊緣,像是在安撫它。「每件東西都有它的歸屬,說不定失主找它找很久了。你在哪裡撿到的?我要登記一下位置跟時間。」

陳柏鈞還沒回答,另一道腳步聲就從月台後方的清潔工具間傳來。鄭清松拄著那把已經用了十幾年的木柄雨傘,慢慢地走過來。他六十二歲,是古亭站第一批站務員,現在轉任清潔班長,再過三個月就要退休。他的頭髮白得稀疏,背也駝了,臉上佈滿老人斑,制服洗得發白,皮鞋的鞋頭卻永遠擦得乾淨。他平時總是笑咪咪的,對誰都客氣,一副糊塗老好人的樣子,遇到事情就說再看看、不要急,標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麼東西,這麼熱鬧?」鄭清松走近,視線落在林芷涵手裡的懷錶上。

就在看清楚懷錶的那一秒,他的表情變了。那種常年掛在臉上的、溫吞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皮跳了一下,握著雨傘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盯著那只停在七點四十七分的懷錶,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吞回去。

「鄭站長,你看過這個嗎?」林芷涵沒有察覺他的異狀,還興奮地把懷錶往他面前遞,「好像是台大的東西,說不定是教授掉的。」

鄭清松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懷錶,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符合他平時語氣的嚴肅。

「芷涵,這個要登記就趕快登記,登記完就鎖進保險櫃。」他轉頭看向陳柏鈞,眼神銳利得讓陳柏鈞有些不自在,「柏鈞,尤其是你,千萬不要在尖峰時刻戴這個東西。」

陳柏鈞愣住,「為什麼?」

鄭清松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地擺擺手,「老車站的東西,很多都不乾淨。以前月台淹過水,有些東西泡過水,磁場會亂掉。總之,聽我的,不要戴在身上,尤其是早上七點到九點,下午五點到七點半,人最多的時候,不要戴。」

他說完,像是怕再多看一眼,就匆匆拄著雨傘離開,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背影顯得有些慌張。林芷涵看著他的背影,一頭霧水地推了推眼鏡。

「鄭站長今天怪怪的。」她嘟囔了一句,又轉向陳柏鈞,把懷錶塞回他手裡,「別理他,他年紀大了,比較迷信。來,你跟我去登記一下,撿到人的名字、時間、地點都要寫,照規定還要拍照存檔,六個月沒人領才能拍賣。」

陳柏鈞跟著她回到位於地下二層的遺失物中心。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四面牆全是鐵櫃,每個櫃子裡都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物品,雨傘、水壺、便當盒、書本、甚至還有假牙跟拐杖。空氣裡有一種舊紙箱與除濕機混合的味道。林芷涵對這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如數家珍,她一邊填寫登記簿,一邊碎念著這只懷錶的錶鍊是手工打的,錶扣的樣式很少見。

陳柏鈞心不在焉地聽著,手指卻不自覺地一直摩挲著那冰涼的錶殼。指針停在七點四十七分,與月台時鐘同步的那一幕一直在他腦中重播。還有鄭清松那句話,千萬別在尖峰時刻戴著這東西。那種語氣不像是迷信,更像是警告,像是他知道這只錶會發生什麼事。

登記完,林芷涵把懷錶放進透明的證物袋,貼上標籤,正要放進保險箱時,陳柏鈞忽然開口。

「那個,能不能先放在我這裡一天?」

林芷涵抬起頭,「為什麼?」

「我想說,說不定失主就住附近,搞不好明天尖峰時段會回來找。我戴著它在月台上比較好認。」他隨便找了個理由,連自己都覺得拙劣。

林芷涵盯著他看了幾秒,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眨了眨,忽然笑出來,「陳柏鈞,你什麼時候這麼熱心了?你以前撿到東西不是都直接丟給我,連看都不想看一眼嗎?」

陳柏鈞被她說得有些窘迫,別過頭去,「就,覺得這只錶有點特別。」

「特別是特別,但規定就是規定。」林芷涵把證物袋往保險箱的方向晃了晃,又看了看他眼下那片怎麼都消不掉的烏青,語氣軟下來,「好吧,一天喔。明天這個時候,不管有沒有找到人,你都要還給我。我會在系統裡備註,暫由拾獲人保管一天,你要簽名。」

陳柏鈞點點頭,在登記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林芷涵把懷錶從證物袋裡拿出來,遞給他時還不忘叮嚀,「不要弄丟,也不要弄壞,它的主人一定很著急。」

懷錶重新回到他手裡,那種冰涼的重量感又回來了。他把錶放進制服外套的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能感覺到它隨著自己的心跳微微震動。下班的時間到了,他脫下背心,打卡,走進通往地面的長長手扶梯。地底的燈光一層一層被拋在身後,越往上走,空氣越稀薄,外頭的熱氣從出口灌進來,讓人有種從深海浮上水面的暈眩感。

回到位於萬隆的租屋處,已經是晚上十點多。房間只有四坪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小小的衣櫃,就是全部的家當。母親住在新店的安養中心,他每週會去看她一次,但最近母親的記憶越來越差,有時候會叫錯他的名字。桌面上放著還沒繳的帳單,紅色的數字像是在嘲笑他。

他洗了澡,卻還是睡不著。凌晨一點,兩點,三點,窗外的車聲漸漸稀疏,他的腦子卻越來越清醒。他翻來覆去,最後坐起身,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只懷錶。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懷錶的銅殼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將錶鍊繞過脖子,把懷錶戴在了胸前。冰涼的錶面貼著皮膚,他能聽見自己因為失眠而過快的心跳聲。然後,他打開錶蓋。

指針依然停在七點四十七分。

就在他盯著錶盤發呆的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懷錶內部傳來極其細微的、滴答一聲。不是秒針走動的聲音,而像是某種更深層的、齒輪嚙合的震動。緊接著,他放在書桌上的手機螢幕自動亮起,顯示時間為03:17,但手機的鬧鐘設定卻無故跳出一個提示音,與懷錶那聲滴答完美地重疊。

他皺起眉,以為是故障,把手機拿起來關掉提示。可是當他再次低頭看向懷錶時,懷錶的指針竟然輕輕顫動了一下,雖然還是停在七點四十七分,但錶盤底下傳來的震動感卻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與遠方的某個頻率對準。

他走到窗邊,窗外是台北盆地夜間的輪廓,遠處古亭站的方向,即使在深夜,月台的時鐘依然亮著。他忽然意識到,這震動的頻率,與他每天在月台上聽見的、整點報時前的那種電流嗡鳴聲,非常相似。

懷錶正在共鳴。

不是與現在的時間,而是與古亭站月台上,那座永遠準點、永遠在七點四十七分會響起進站鈴聲的時鐘,產生了同步的共鳴。即使現在是凌晨三點十七分,即使懷錶的指針根本沒有走動,它依然在與那個被凍結的時刻,持續地、詭異地共振著。胸口的皮膚被震得有些發麻,陳柏鈞想要把懷錶拿下來,手指卻像是被黏住一樣,怎麼也無法將錶鍊解開。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地下捷運特有的、潮濕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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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第一次潛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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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六點五十分,古亭站的地下三層已經不再是昨天的那種半睡半醒的狀態。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被更巨大的聲響覆蓋,那是數以千計的腳步聲、悠遊卡嗶嗶聲、列車煞車時的金屬摩擦聲,還有廣播裡不斷重複的請勿靠近月台門,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而黏稠的壓力,直接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陳柏鈞站在第二月台靠近七號門的位置,穿著那套領口已經泛黃的制服,指尖不自覺地摸著胸口。那只懷錶就貼在襯衫內袋裡,隔著布料傳來一種異常的冰涼感,即使他的體溫已經因為緊張而升高,那股涼意卻沒有散去,反而像是一塊細小的冰,慢慢往皮膚底下滲。

他明明記得鄭清松的警告。千萬不要在尖峰時刻戴這個東西。那句話的語氣太過用力,不像是老人的迷信,更像是親眼見過什麼之後的恐懼。但凌晨三點十七分那場共鳴之後,他整晚沒有睡著。懷錶在胸口震動的感覺太過清晰,像是另一個心跳,與古亭站那座老舊的電子時鐘同步跳動。他試著把錶拿下來,錶鍊卻纏住了鈕扣,怎麼解都解不開,最後他索性放棄,就那樣戴著它出門。他告訴自己,只是想測試一下,那個老人是不是在嚇唬人。只是想確認,那道在月台縫隙裡卡了不知道多久的反光,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六點五十八分,往新店的列車進站,月台上的石英時鐘跳向七點。陳柏鈞抬頭看了一眼,紅色的數字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格外刺眼。07:00。尖峰時段的起點。他胸口的懷錶忽然輕輕震了一下,錶蓋底下傳來極細微的喀噠聲,像是齒輪被什麼力量撥動。指針依然停在七點四十七分,沒有走動,但那股震動感卻變得規律起來,與頭頂時鐘的秒針跳動完全一致。他的呼吸跟著變得有些急促,皮膚上的汗毛豎起,後頸那股涼意又竄了上來。

人潮在這一刻像潮水一樣從三個方向湧入。手扶梯的履帶發出連續不斷的運轉聲,穿著黑色套裝的上班族把公事包抱在胸前,學生把耳機塞進耳朵裡卻還是被擠得皺起眉頭,剛下夜班的護理師拖著疲憊的步伐,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被地下空間的燈光照得發白的焦躁。空氣裡的味道變得濃稠,混雜著雨衣的塑膠味、早餐店的油煙味、還有許多人擠在一起時散發出來的、帶著鹹味的汗水氣息。陳柏鈞舉起指揮棒,機械式地喊著請往車廂中間移動,但他的聲音立刻就被人群的推擠聲吞沒,沒有人看他,大家的眼神都越過他,看向列車即將進站的方向。

就在第二波人潮最擁擠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距離他不到一公尺的地方,一個穿著粉色照護制服的年輕女子被夾在人群中央。她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長髮紮成馬尾,制服的袖口洗得有些褪色,手腕上繫著好幾條顏色已經黯淡的幸運繩,腳上是一雙乾淨的白布鞋。她的身形纖細,卻因為推著一張空的輪椅而顯得有些吃力。那張輪椅是折疊式的,應該是剛送完個案要回程。她低著頭,眼神有些空茫,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祈禱詞。陳柏鈞認得這張臉,古亭站周邊幾家長照機構的移工常常會在這個時間轉車,她似乎叫阿蒂雅,有時會對站務人員點頭微笑,但從不多話。

不知道為什麼,陳柏鈞的視線被她吸引住,無法移開。懷錶的震動在這一刻忽然變強,貼著胸口的金屬燙了一下,緊接著又變得極度冰冷。一種奇異的拉扯感從太陽穴後方傳來,像是有人用細線勾住了他的視神經,輕輕往外拉。阿蒂雅像是感覺到什麼,緩緩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混亂的人潮中對上了。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溫柔而疲憊的光,倒映著月台天花板慘白的燈管。陳柏鈞看見自己的倒影出現在她的瞳孔裡,而他胸口的懷錶,指針在那一瞬間發出極輕的嗡鳴,與頭頂的時鐘完全重疊。

時間是七點十二分。

下一秒,月台的喧囂消失了。

不是變小聲,而是像被抽真空一樣,所有的聲音都被硬生生截斷。列車的煞車聲、人群的腳步聲、廣播的電子音,全部在瞬間被吸走,只剩下懷錶內部傳來的、放慢了數倍的滴答聲。那滴答聲沉悶而巨大,每一下都敲在胸口。陳柏鈞發現自己無法動彈,腳像是被黏在月台地板上,身體變得透明,制服的顏色淡去,手指也看不見了。他變成了一個沒有重量的旁觀者,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阿蒂雅的眼睛深處扯進去。現實世界的四十七秒,在這裡被拉長成數分鐘的墜落感。

眼前的景象扭曲、溶解,然後重新組合。

他沒有來到月台,而是來到一間狹小的浴室。浴室的磁磚是老舊的米黃色,牆角有黑色的黴斑,天花板的燈光昏黃而晃動,像是快要壞掉的日光燈。水聲很大,大到刺耳。浴缸裡放滿了水,水面不斷晃動,倒映著天花板扭曲的光。一個衰老的身體癱在浴缸裡,是個頭髮花白的婦人,她的臉色發青,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雙手無力地拍打著水面,想要抓住浴缸邊緣,卻一次次滑落。

阿蒂雅就站在浴缸旁邊,穿著同樣的粉色制服,但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溫順,而是極度的恐慌與無助。她的雙手伸向水中,想要把婦人拉起來,可是水像是變成了濃稠的膠質,緊緊纏住她的手腕。每當她用力,水面就會升得更高,漫過婦人的口鼻,婦人發出咕嚕咕嚕的溺水聲,眼神裡充滿哀求。陳柏鈞想要喊出聲,卻發現自己沒有聲音,他只是透明地飄在浴室的角落,看著這一切。

這不是單純的回憶,這是被潛意識扭曲過的象徵。浴缸是溺水的意象,水是無法呼吸的壓力,而阿蒂雅臉上的恐慌,遠遠超過一個看護面對意外時的反應。浴室的門外,隱約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尖銳而冷淡,用中文快速地說著什麼,語氣裡沒有關心,只有責備與推卸。妳怎麼顧的,妳有沒有按時給藥,水溫這麼高是要燙死人嗎。每一句話都像石頭一樣砸進水裡,讓水位更高。阿蒂雅的肩膀縮得更緊,她想辯解,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不斷地搖頭,眼淚掉進浴缸裡,與滿溢的水混在一起。

陳柏鈞注意到浴缸旁的地板上,放著一個空的藥盒,藥盒的標籤被水浸濕,字跡糊開。還有一個被踢倒的小凳子,凳腳卡在排水孔上。這些細節在現實中也許只是普通的意外現場,但在這個被放大的潛意識空間裡,每一個物件都被賦予了沉重的象徵意義。空藥盒代表被忽略的醫療疏失,小凳子代表她曾經試圖踮腳求救卻沒有人理會。而那不斷漫出來的水,則是她這幾年來在雇主家中積累的、無法申訴的委屈與恐懼,全部化成了讓人窒息的液體。

婦人的掙扎漸漸變弱,手慢慢沉下去。水面終於平靜下來,但那種平靜更讓人不安。水變得混濁,倒映出來的天花板燈光,像是一圈圈黑色的漣漪。阿蒂雅跪在浴缸邊,雙手還維持著往前伸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她的口中發出一種壓抑的、細細的嗚咽聲,那聲音不像哭,更像是一種長期把委屈往肚裡吞之後,終於漏出來的氣音。她沒有大喊,也沒有逃走,只是跪在那裡,看著水面,彷彿在等待什麼審判。

陳柏鈞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胸口的懷錶傳來灼熱的刺痛,滴答聲忽然加快,像是在催促他離開。浴室的牆壁開始剝落,水從磁磚縫隙裡滲出來,整個空間像是要被水淹沒。他想要伸手去拉阿蒂雅,卻穿透了她的肩膀。就在水要漫過他的透明身體時,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往後猛扯。

月台的喧囂像爆炸一樣灌回耳朵。

列車進站的風壓掃過臉頰,帶著鐵鏽與灰塵的味道。人群的推擠聲、廣播聲、腳步聲全部回來了,刺得他耳膜發疼。他踉蹌了一下,扶住身後的柱子才沒有跌倒。胸口的懷錶安靜下來,指針依舊停在七點四十七分,但錶殼的溫度高得燙手。他抬頭看向月台的時鐘,時間是七點十三分零五秒。從他與阿蒂雅對視到現在,現實只過了不到一分鐘,可是他在那間浴室裡待了至少五分鐘,那種溺水的窒息感還殘留在喉嚨裡,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阿蒂雅還站在原地,但她的狀態完全變了。她像是剛從惡夢中驚醒,整個人晃了一下,扶住了輪椅的把手才站穩。她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汗,眼神裡充滿驚恐,茫然地環顧四周,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的嘴唇顫抖著,下意識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彷彿剛哭過。她沒有看陳柏鈞,推著輪椅匆匆往車廂門的方向走去,腳步慌亂,甚至撞到了一個上班族的公事包也沒有道歉,很快就消失在擁擠的人潮裡。

陳柏鈞站在原地,呼吸急促,冷汗順著背脊流下來。他的腦子裡還殘留著浴室裡的水聲與那個婦人溺水時的咕嚕聲,那種強烈的情緒共感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攪。他試著回想阿蒂雅在浴室裡的臉,卻發現自己的記憶也出現了奇怪的空白。

他想起母親。上週他去新店的安養中心看母親,母親坐在床邊,牽著他的手,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跟他說話。那句話是什麼來著。母親說,柏鈞,你最近是不是又沒睡好,聲音怎麼這麼啞。他記得母親的手很涼,記得安養中心消毒水的味道,甚至記得窗外那棵老榕樹的影子,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母親那句話的聲音。母親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腦海裡挖掉了一塊,只剩下嘴型,沒有音頻。他越是努力去回想,那塊空白就越大,甚至連母親叫他名字時的語調都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這不是普通的健忘,這是一種被精準切除的感覺,就像是有人用鑷子把那段聲音從他的記憶裡夾走,而懷錶就是那把鑷子。他低頭看著胸口的懷錶,錶蓋不知何時已經自動闔上,銅殼上有一道極細的、像是被什麼燙過的痕跡。他忽然明白,每一次潛航都要付出燃料,而燃料就是他自己最珍貴的記憶。初戀的臉孔,母親的聲音,這些東西正在被隨機吞噬,而且永遠不會回來。

手腕上的對講機忽然響起,林芷涵的聲音帶著一點焦慮傳來。柏鈞,你在哪裡,監視器看到你在七號門那邊站了快一分鐘都沒有動,身體還在發抖,是不是不舒服。她的聲音把陳柏鈞從恐慌中拉回來一點。他按下對講機,聲音沙啞地回答,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不到兩分鐘,林芷涵就從遺失物中心小跑步過來。她今天把霧灰色的短髮紮起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睜得很大,手裡還拿著一台平板。她的行政背心口袋裡照例插滿便條紙,但神情卻不像平時那樣輕鬆,眉頭緊緊皺著。

你嚇死我了,我在監視器室看影像,你整個人像是被定格一樣,眼睛直直看著前面,對周圍的人潮完全沒有反應。林芷涵把平板遞給他,壓低聲音說,我調了紀錄,從七點十二分十七秒到七點十三分零四秒,剛好四十七秒,你一動也不動,連眨眼都沒有。旁邊的乘客還以為你昏倒了,有個阿姨還想來拍你的肩膀,結果列車一進站你就醒了。這太奇怪了,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中暑了。

陳柏鈞接過平板,畫面裡的自己確實像一座雕像,站在擁擠的人潮中央,周圍的人流從他身邊繞過,只有他一個人靜止不動。而在他對面,那個推著輪椅的粉色身影,雖然臉部被人群擋住一半,但那雙白布鞋與手腕上的幸運繩卻清晰可見。在他僵直的那四十七秒裡,阿蒂雅也同樣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兩個人同時被抽離了這個月台。

更奇怪的是這個。林芷涵滑動平板,調出另一筆資料,這是我用你的員工卡權限去查的悠遊卡進出紀錄,那個女生叫阿蒂雅,菲律賓籍,在附近的長照機構工作,每天早上七點十分左右會從古亭站轉車。她今天刷卡進站的時間是七點零九分,但監視器顯示她在月台上停留了快十分鐘,一直站在同一個位置發呆,直到你看她之後才突然離開。她在看什麼,或者說,你們兩個在看什麼。

陳柏鈞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喉嚨還殘留著那種溺水的乾澀感,手心全是汗。他看著平板上的定格影像,再摸著胸口那只已經冷卻下來的懷錶,一個可怕的念頭慢慢成形。這只懷錶不是隨機讓他看見別人的秘密,它在挑選對象。鄭清松的警告、懷錶與月台時鐘的共鳴、四十七秒的潛航、被吞噬的母親的聲音,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這東西根本不是遺失物,它是一個有規則的儀器。

而更讓他背脊發涼的是,他在阿蒂雅那間被水淹沒的浴室裡,除了溺水的婦人與哭泣的阿蒂雅,還在浴室門口的陰影裡,瞥見了一個一閃而過的模糊輪廓。那個輪廓撐著一把顏色鮮黃的傘,傘面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刺眼,卻看不清傘下的人是誰。那把傘不應該出現在浴室裡,就像懷錶的指針不應該永遠停在七點四十七分一樣突兀。

他把平板還給林芷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芷涵,這只錶,可能不是誰掉的。它是故意被留在月台縫隙裡,等人去撿的。

林芷涵愣了一下,圓框眼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安。她看著陳柏鈞蒼白的臉,又看向他制服內袋裡那只古銅色懷錶的輪廓,忽然意識到,這件被她當成普通遺失物登記的物件,從一開始就超出了她所相信的每件物品都有歸屬的範疇。月台的廣播再次響起,下一班列車即將進站,人潮又開始騷動,但在他們兩人之間,一種更深、更冷的安靜正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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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黃色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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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亭站的地下三層在六點四十分準時轉換呼吸。冷氣出風口的低鳴被更沉重的聲響覆蓋,手扶梯的履帶加速運轉,悠遊卡感應器的嗶聲連成一串,月台廣播用毫無起伏的語調重複請勿靠近月台門。陳柏鈞站在七號門的黃線外,制服領口依舊泛黃,指尖隔著襯衫按住那只懷錶。錶殼的溫度已經不再冰冷,而是隨著他的心跳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內部甦醒,等待尖峰的血液灌滿這座地下城邦。頭頂那座老舊的電子時鐘正一秒一秒往七點推進,紅色的數字在慘白的燈光下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胸口的懷錶跟著輕輕震動,像是兩顆心臟被迫同步。

昨天下午與阿蒂雅那四十七秒,徹底改變了他對這只懷錶的理解。他原本以為那只是窺探他人秘密的鑰匙,付出代價或許只是偶然的副作用。但當他回到位於景美溪畔的老舊公寓,試圖回想母親在安養中心對他說的那句話時,腦中關於聲音的空洞卻越來越大。他記得母親的手指如何收攏,記得窗外消毒水的氣味,記得自己當時點頭的動作,卻無論如何想不起那個語調,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錄音帶上最溫柔的那一段徹底抹去。恐慌之後湧現的不是退縮,而是一種病態的好奇。如果記憶可以被吞噬,那麼被吞噬的形狀本身就是線索。如果潛意識會把創傷美化成溺水的浴缸,那麼扭曲的方式也藏著真相。他整夜沒有闔眼,在值班日誌的背面用潦草的字跡記錄阿蒂雅的浴缸、水位、空藥盒、門外的責備聲,把這些象徵當成密碼來拆解,天亮前甚至對著浴室的鏡子反覆練習如何捕捉他人的視線。林芷涵傳來訊息問他還好嗎,他只回了兩個字,沒事,卻在下一秒把懷錶的錶鍊緊緊纏在手腕上。

七點零三分,第一波人潮從中正紀念堂方向湧入。陳柏鈞沒有舉起指揮棒,而是垂著手,讓人群從他身邊流過。他的目光在移動的人臉之間搜尋,不是隨機的,而是被某種牽引力拉著走。懷錶的震動在七點零七分忽然變得尖銳,他下意識抬頭,看見一個穿著松山高中制服的男生被擠在車門邊。男生背著鼓脹的書包,戴著黑色粗框眼鏡,額頭上全是汗,嘴裡反覆默念著英文單字,手指緊緊摳著書包背帶,指節發白。那是一種極度用力卻無法前進的姿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視線接觸只有不到一秒。男生因為擁擠不小心撞向陳柏鈞,抬頭道歉的瞬間,兩人的眼睛對上了。懷錶內部發出極輕的喀噠聲,指針與月台時鐘的秒針完全重疊,四周的喧囂像被抽真空般瞬間消失。陳柏鈞再次變成透明的旁觀者,被拉進一片被放大的考場。課桌椅全部泡在水裡,水深及膝,試卷在水面上漂浮,墨水暈開成黑色的漩渦。男生獨自坐在教室中央,水不斷從天花板滴落,他拼命想把試卷舉高,卻怎麼也舉不起來,水面越升越高,漫過他的口鼻。他發出咕嚕聲,雙腳在水中亂踢。陳柏鈞注意到教室後方的窗戶外,雨正猛烈地敲打玻璃,而窗玻璃的倒影裡,隱約站著一個撐著黃色雨傘的模糊人影,傘面在灰暗的雨景中亮得刺眼,人影對著溺水的男生微笑,笑容被雨水扭曲。體感過了數分鐘,灼熱感從胸口炸開,他被猛地扯回現實。月台時鐘顯示七點零八分,現實只過了四十七秒。男生已經隨著人潮被推進車廂,頭也不回地消失,彷彿剛才的對視從未發生。陳柏鈞扶著柱子喘氣,喉嚨裡還殘留著考場裡發霉的水味。

他沒有停下。某種焦躁的驗證慾望推著他繼續尋找。第二個對象在七點十九分出現,是一個穿著白色護理師制服的女子,約三十歲,眼下有濃重的疲憊,手裡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袋中露出能量飲料的瓶口。她站在月台立柱旁,眼神放空,對周遭的推擠毫無反應。懷錶再次發燙,陳柏鈞往前半步,假裝協助引導人潮,輕聲說了句小心月台間隙。女子茫然抬頭,對上他的視線。世界再次靜止,他墜入一間過度明亮的手術室。無影燈慘白,手術台上躺著一個老人,心電圖發出規律的嗶聲,女子穿著刷手服,雙手舉在胸前,卻不敢靠近。她的手在發抖,地面不知何時積滿了水,水面倒映著天花板的燈管,像無數條細長的裂縫。水從手術台的邊緣滲出,慢慢淹過她的鞋面。她想喊叫,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老人的臉色逐漸發青。而在手術室最角落的觀摩窗後,同樣站著那把黃色雨傘。雨傘撐開著,儘管室內根本沒有雨,傘下的人影依舊模糊,卻清楚地朝著手術台的方向站立,像一個冷靜的監工。陳柏鈞想靠近看清那張臉,懷錶的滴答聲卻驟然加速,將他狠狠拉回。人潮的聲浪灌回耳膜,護理師踉蹌一下,手中的塑膠袋掉在地上,飲料滾了出來,她慌張地撿起,迅速逃向另一節車廂。

第三次潛航發生在七點三十一分,對象是一名穿著深灰西裝的年輕白領,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發亮,看起來像是剛從國外分公司調回來的菁英。他站在月台最前端,滑著手機,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微笑,但那微笑僵硬得像面具。陳柏鈞已經不需要理由,他直接走到對方面前,舉起手指指向列車進站方向,低聲說往前走。白領抬眼的瞬間,接觸完成。這次的潛意識是一間高級辦公室的會議室,落地窗外是瓢潑大雨,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音被放大成鼓聲。白領被一群穿著同樣西裝的人圍在中間,每個人都在笑,笑聲卻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他們把一份文件推到白領面前,文件上的字不斷融化成水,會議桌也開始積水,水位上升,白領的雙腳被水草般的東西纏住,動彈不得。他想站起來,水卻灌進他的口鼻,讓他只能發出溺斃般的掙扎聲。在落地窗的倒影裡,那把黃色雨傘第三次出現。這一次更近,幾乎就貼在玻璃外,傘下的身影清晰了一點,是個穿著雨衣的男人,撐傘的手套著金屬袖釦,微笑的弧度一模一樣。雨水順著傘緣滴落,卻沒有落在會議室的水面上,而是落在白領的肩膀上,像是一種標記。

三段記憶,三種完全不同的創傷隱喻,卻共用同一個符號。考場的水、手術室的水、會議室的水,全部是溺水的變形,而每一片水面的角落,都站著那個撐著黃色雨傘的男人。時間感也高度一致,每一段記憶裡的雨都是夜間的雨,窗外的天色都是暗的,雨聲的頻率幾乎相同。陳柏鈞靠在冰冷的立柱上,汗水沿著背脊滑落,腦中嗡嗡作響。他掏出值班日誌,手抖得厲害,寫下黃色雨傘四個字,字跡被汗水暈開。他忽然想起什麼,拿出手機搜尋古亭站的舊新聞,跳出來的第一條就是三年前的標題,古亭站隨機傷人案,單一兇嫌落網,捷運公司強調已加強維安。那起案件發生的時間正是雨夜,七點四十七分,與懷錶停住的時間完全吻合。他感到後頸的涼意一路竄到頭頂,原來懷錶不是隨機挑選旁觀者,它在拼圖。

你到底在做什麼。林芷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壓抑。今天的她沒有綁起霧灰色的短髮,圓框眼鏡後的眼睛裡全是擔憂與怒氣。她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監視器的回放,三個時間點,陳柏鈞分別與不同乘客對視後僵直四十七秒的畫面被並排播放,像是一組詭異的實驗紀錄。你的臉色白得像紙,汗用滴的,對講機叫你三次都沒回應。中控室已經在問你是不是身體不適要不要換班,你知不知道你看起來就像要昏倒在月台上一樣。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觸到懷錶的錶鍊,錶殼燙得讓她立刻縮手。這東西又發熱了,你昨天也是這樣對著那個菲律賓看護發呆,到底發生什麼事。

陳柏鈞把值班日誌攤開給她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同一把傘,同一個雨夜。阿蒂雅的浴缸、那個學生的考場、護理師的手術室、白領的會議室,角落都有那個人。這不是巧合,這三個人根本不認識彼此,卻做著同一個夢。林芷涵皺著眉,快速翻動平板上的悠遊卡紀錄,她憑藉整理遺失物練就的記憶力,立刻發現這三人的進站時間與轉乘路線完全不同,唯一的交集只有地點,古亭站,以及時間,都是三年前那起案件前後的常客。她把平板按掉,抬頭看著陳柏鈞,眼神變得堅定。這件事已經超出我們能處理的範圍,我們得找懂的人。我知道一個人,他以前在臺大心理系做研究,後來被趕出來,現在在北門的地下街做社工,專門輔導夜間街友。他對這種集體創傷的東西很熟,而且他以前提過懷錶的事。

她說的那個人叫葉承宇。十五分鐘後,兩人趁著尖峰稍緩的空檔,匆匆換班離開古亭站。北門地下街的日光燈比捷運月台更慘白,空氣裡混著炸物攤的油味與潮濕的霉味,街友們的鋪蓋沿著牆角排開,社工的臨時據點只是一張摺疊桌與兩個塑膠椅。葉承宇就坐在那裡,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帆布外套,黑框眼鏡磨損嚴重,指節泛黃,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憔悴,鬍渣稀疏,眼神卻銳利得像能直接看穿語言的包裝。林芷涵遠遠就喊了一聲葉老師,葉承宇抬頭,看見陳柏鈞胸口露出的古銅色錶鍊,臉色瞬間變了。

你們從哪裡拿到這個。葉承宇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椅子,伸手就想去抓懷錶,卻在半途停住,像是怕被燙到。他壓低聲音,語氣尖銳而急躁,這是原型機,建檔計畫的原型機,你們怎麼敢在尖峰時刻戴著它到處跑。你們知不知道這東西會挑人,它根本不是遺失物,它是誘餌。陳柏鈞被他的反應嚇到,下意識後退半步,林芷涵則擋在兩人之間,快速解釋了古亭站的發現與三次潛航的細節,尤其是黃色雨傘的重複出現。聽到黃色雨傘四個字時,葉承宇的瞳孔明顯收縮,他摘下眼鏡,用力按住眉心,發出一聲像是嘲笑又像是憤怒的短促氣音。

果然是標記,果然還是那把傘。葉承宇重新戴上眼鏡,聲音壓得更低,卻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摺疊桌上。五年前,我還是臺大心理系的研究助理,跟著蔡宏恩教授做一個叫集體潛意識建檔計畫的項目。計畫的目的是利用捷運尖峰時刻數十萬人同時擠在密閉空間裡產生的集體焦慮磁場,把整個城市的創傷記憶封存、美化、建檔,像圖書館那樣分門別類。官方說法是為了維持臺北準點、安全、高品質的神話,讓市民忘記那些會動搖秩序的事件。懷錶就是當時的原型機,它不是要讓人回到過去,而是要把創傷記憶潛航、扭曲、象徵化,然後隨機吞掉持有者的珍貴記憶當成燃料,這樣被封存的記憶就不會再被當事人清楚說出來。

他盯著陳柏鈞手中的懷錶,眼底有深重的疲憊與罪惡感。計畫失敗了,有受試者精神崩潰,學校把資料全部封存,蔡宏恩卻把失敗包裝成成功,宣稱已經找到更穩定的封存方式。三年前古亭站那起隨機傷人案,根本不是單一兇嫌的突發事件,那是一次失控的集體封存實驗,現場有好幾個被暗示的共犯,但最後只推出周建銘一個人當代罪羔羊。為了讓其他共犯的記憶閉嘴,蔡宏恩把關鍵的那段雨夜記憶切成碎片,用懷錶分散封印在不同乘客的潛意識裡,每個碎片都被美化成溺水之類的象徵,而黃色雨傘就是當時用來標記封印物的記號。你看到的不是巧合,是懷錶在主動牽引你,去找那些與它有關聯的記憶持有者。它選中你,就代表你本身也和那個雨夜有關。

地下街的廣播忽然響起,提醒旅客注意隨身物品,尖銳的電子音在狹長的通道裡迴盪。陳柏鈞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懷錶在胸口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和月台時鐘共鳴,而是和葉承宇話語中的某個詞產生了共振。他想起自己失去的母親的聲音,想起那份被吞噬的溫暖,忽然意識到代價不是隨機的,而是精準地挑選他最不想失去的部分。林芷涵握緊他的手臂,指尖冰涼,卻用力得讓他站穩。葉承宇看著兩人,語氣終於軟下來,卻帶著更深的警告。聽著,從現在起不要再隨便與人對視,尤其是在七點到九點、五點到七點半之間。每一次潛航,你都在幫蔡宏恩加固封印,同時把自己的記憶當成柴火燒掉。黃色雨傘出現三次,就代表封印已經鬆動三個角,你再往下挖,下一個被拉進溺水記憶裡的人,可能就是你自己。

陳柏鈞低頭看著懷錶,錶蓋內的臺大校徽在燈光下模糊不清,指針依舊死死停在七點四十七分。那個時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數字,而是一道被所有人遺忘的雨夜的裂縫。他抬頭想問葉承宇,自己究竟為什麼會被選中,卻發現葉承宇正死死盯著他的臉,像是在辨認什麼久遠的影像。葉承宇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地下街的冷氣聲淹沒。陳柏鈞,你說你三年前也在古亭站,卻失去當晚的記憶。那天晚上,你到底站在哪一個月台,手裡有沒有拿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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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建檔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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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承宇那句話落下之後,北門地下街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半。摺疊桌上的塑膠杯還冒著餘溫,炸物攤的油煙味混著地下通風口吹出來的霉味,在狹長的通道裡滯留不散,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頻率與陳柏鈞胸口懷錶的震動隱隱重疊。

「你說你三年前也在古亭站,卻失去當晚的記憶。那天晚上,你到底站在哪一個月台,手裡有沒有拿著什麼東西。」

葉承宇摘下那副磨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直直鎖住陳柏鈞的臉,那種銳利不是審問,而是像在辨認一張已經泛黃、被水暈開的底片。陳柏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的喉嚨發乾,地下街冷氣的乾燥讓舌根發苦。腦中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雨水打在捷運站出入口的遮雨棚上,嗶嗶作響的閘門,月台廣播失真的請小心月台間隙,還有一道黃色的光在視野邊緣一晃而過。越想抓住,那些畫面就越往後退,像退潮時被沙子迅速掩埋的腳印。他只記得自己醒來時是在景美溪畔的租屋處,制服全濕,母親在電話那頭哭著問他為什麼整夜沒回家,而他對前一晚的七點到九點完全沒有印象,彷彿那兩個小時被整段剪掉。

「我不記得。」陳柏鈞的聲音低得幾乎被來往行李箱的滾輪聲蓋過,「我只記得雨很大,月台很擠,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醫生說是壓力造成的解離,警察做筆錄時我也這樣說,他們就讓我回家了。」

林芷涵站在兩人之間,霧灰色的短髮被風口吹得微晃,圓框眼鏡後的神情從擔憂轉為防備。她伸手按住陳柏鈞的手腕,隔著制服袖口都能感覺到他的手在細微顫抖。「葉老師,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柏鈞是受害者還是目擊者?你先把話說清楚,什麼叫建檔計畫,什麼叫封印?」

葉承宇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倒下的塑膠椅扶正,拉開摺疊桌後方那扇生鏽的鐵捲門,門後是一間不到三坪的社工儲藏室,堆滿了收容物資的紙箱與一整排貼著標籤的檔案夾。最深處有一張老舊的辦公桌,桌上散著手寫的筆記、列印出來的捷運路線圖,以及一本封面燙金已經剝落的論文集,作者欄印著蔡宏恩三個字。葉承宇打開桌上的檯燈,暖黃色的光在潮濕的空氣裡暈開,照亮牆上一張用紅筆密密麻麻標註的古亭站結構圖,幾個監視器死角被特意圈起來,旁邊寫著七點四十七分。

「進來,外面人多口雜。」葉承宇壓低聲音,「蔡宏恩現在還是臺大心理系的講座教授,校內外演講不斷,媒體把他當成都市心理健康的權威。被他聽見我們在談這個,明天你們兩個的約聘合約就會被以人力調整的名義處理掉。」

陳柏鈞與林芷涵跟著擠進儲藏室,鐵捲門在身後喀啦一聲拉下,外面的喧囂頓時被隔絕,只剩下檯燈的電流聲與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葉承宇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影印的計畫申請書,紙張已經發黃,首頁的標題用標楷體印著「集體潛意識建檔計畫:以臺北捷運尖峰時刻為載體的都市創傷封存與敘事重整試行方案」,主持人正是蔡宏恩,協同主持人欄位有個名字被立可白塗掉,只隱約看得出筆畫。

「五年前,臺北市政府想打造地下城邦的品牌,強調準點、安全、高品質。蔡宏恩抓住了這個需求,提出一個理論。」葉承宇的手指點在計畫摘要上,指尖泛黃,「他認為捷運尖峰時刻,數十萬名通勤族被壓縮在密閉車廂與月台裡,每個人的焦慮、疲憊與壓抑會形成一種集體潛意識的磁場,就像榮格說的集體無意識,但更即時、更具傳導性。如果能在磁場最強的時段介入,就能把整個城市不願面對的創傷記憶,像檔案一樣分類、美化、封存。市民會忘記衝突,記得秩序;忘記流血,記得準點。政府給了他一筆很高的補助,要他證明這套方法可以維持地下城邦的神話。」

林芷涵皺起眉頭,快速翻動申請書的附錄,裡面全是曲線圖與腦波紀錄,「所以這跟懷錶有什麼關係?」

「懷錶是原型機,也是鑰匙。」葉承宇拿起陳柏鈞手腕上的古銅懷錶,錶殼在燈光下反射出沉沉的光,七點四十七分的指針一動也不動,「它不是計時工具,是共鳴器。只有在平日尖峰的七點到九點、五點到七點半,月台時鐘與懷錶指針同步時,持有者才能與周圍一公尺內、正在被集體磁場影響的人產生視線接觸,進而潛入對方最不願回想的創傷記憶。潛航在現實只有四十七秒,但在潛意識裡體感有好幾分鐘。記憶會自動扭曲成象徵,就像你們看到的溺水,因為水是潛意識裡最常見的壓迫象徵。更重要的是,每潛航一次,懷錶會隨機吃掉持有者一段珍貴的記憶當燃料,被吃掉的就永遠想不起來了。蔡宏恩的設計裡,這是為了讓持有者也逐漸遺忘自己在做什麼,成為一個安靜的檔案管理員。」

陳柏鈞感到胸口一陣悶痛,彷彿檯燈的光也帶著重量。他想起母親聲音的空洞,想起自己越來越模糊的某些童年片段,那些被吞噬的記憶形狀,正對應著懷錶每一次的發燙。

就在此時,儲藏室的鐵捲門外傳來規律的敲擊聲,三下,不輕不重,帶著某種菁英式的禮貌。葉承宇的臉色瞬間繃緊,他把申請書塞回抽屜,低聲咒罵了一句。門被從外向內拉開一道縫,滲進地下街慘白的燈光,一個穿著深灰西裝、撐著黃色雨傘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外,即使在室內也沒有收傘的意思。

那把傘的顏色鮮豔得刺眼,與地下街灰暗的色調格格不入。傘下的人外型俊朗斯文,無框眼鏡後的笑容溫和有禮,指甲修剪得乾淨完美,正是許瑋廷。他看見房間裡的三個人,視線在陳柏鈞胸口的懷錶上停留了一秒,隨後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

「葉老師,好久不見。」許瑋廷的聲音平穩,語調是外商投行菁英特有的從容,「我收到你在群組裡說原型機又出現的訊息,馬上就趕過來了。這兩位就是新的持有者?」

葉承宇沒有起身,眼神冰冷,「你還敢出現。當年數據都是你整理的,你明明知道那些受試者後來精神崩潰,你還幫蔡宏恩把報告美化成壓力適應不良。」

許瑋廷輕輕把黃色雨傘靠在門邊,雨傘滴下的水珠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暗色。他走進儲藏室,目光轉向陳柏鈞與林芷涵,語氣裡沒有辯解,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坦誠的疲憊。「我那時候是蔡宏恩的研究助理,二十七歲,剛從臺大心理系畢業,滿腦子想著發頂級期刊。老師告訴我,這是為了臺北好,為了讓地下城邦不要被創傷拖垮。我的工作就是整理受試者的創傷數據,把他們在尖峰時刻被誘發的記憶片段分類、標籤,標記哪一段適合被封存、哪一段需要被美化。溺水、墜落、被掩埋,都是我們常用的象徵模板。」

他從西裝內袋拿出一支隨身碟,放在辦公桌上,「計畫在第三年就失敗了。有兩個受試者在潛航後出現嚴重的解離與自傷傾向,我們的共鳴頻率不穩定,根本無法控制集體磁場。蔡宏恩卻不願意喊停,因為補助的第二期款項已經核下來,如果承認失敗,他的學術生涯就結束了。所以他換了方法,他不再試圖封存整個城市的創傷,他選擇把最危險的那一段,也就是三年前古亭站雨夜的那起隨機傷人案,切碎。」

林芷涵倒吸一口氣,「切碎是什麼意思?」

「就是把關鍵的雨夜記憶,從所有在場者的腦中抽出來,分散封印在不同乘客的潛意識裡。」許瑋廷看著陳柏鈞,「每個人只封印一個碎片,碎片會被美化成各自的溺水夢境,角落裡那把黃色雨傘就是標記,提醒潛意識這是一段被封存的檔案。單一片段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惡夢,永遠不會有人聯想到三年前的案件。懷錶就是用來執行這件事的工具,它會主動牽引持有者去找到那些碎片持有者,讓持有者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一次又一次潛入,一次又一次加固封印。因為每一次潛航,碎片持有者的記憶會被重新壓得更深,而持有者自己的記憶則被當成燃料燒掉。」

陳柏鈞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按住懷錶,錶殼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來,像一塊烙鐵。「所以我這幾天看到的那些人,他們不是隨機被我選中,是懷錶帶我去找他們的?我每看一次,就等於幫蔡宏恩把那段雨夜埋得更深?」

「對。」許瑋廷點頭,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不忍,「而且你吃的虧最大。你每潛航一次,蔡宏恩的封印就更穩固一點,而你失去的記憶是永遠回不來的。我當年整理數據時就發現,懷錶挑人都挑最容易共感、最適合當載體的人,通常是敏感、孤獨、對他人情緒吸收太多的人。你符合所有條件。」

葉承宇接過話,語氣尖銳卻帶著心軟的顫抖,「這就是這個計畫最惡毒的地方,它把共犯結構包裝成學術理想。蔡宏恩信奉為了多數人的安定可以犧牲少數人的真相,他把人性創傷當成可以建檔的數據,把活生生的人當成抽屜。你以為你在追查真相,其實你正在幫他做檔案維護。」

儲藏室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地下街的廣播被切換成另一道更為沉穩的男聲,帶著學者式的優雅與權威。鐵捲門被完全拉開,一個身材福態卻保養得宜的中年男人站在通道中央,銀灰西裝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亮,金邊眼鏡後的笑容溫和,眼神卻冰冷得像在評估實驗數據。他的身後跟著兩名穿著捷運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員,手中拿著平板,正在對著古亭站的方向指指點點。

是蔡宏恩。

葉承宇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許瑋廷的肩膀也幾乎不可察覺地繃緊。蔡宏恩的目光掃過儲藏室,最後落在陳柏鈞身上的制服與那只懷錶上,笑容加深了些。

「承宇,好久不見。」蔡宏恩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周圍自動安靜的壓迫感,「聽說你最近在地下街做得不錯,關懷那些被城市遺忘的人,很有意義。不過,我記得我提醒過你,集體潛意識建檔計畫的資料已經全數繳回校方封存,相關的原型機也應該在三年前就銷毀了,你怎麼還留著這種會讓年輕人產生錯誤聯想的東西?」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讓檯燈的光線晃動一下。「這位是古亭站的站務員吧?我對你有印象,工作很認真。把懷錶交給我吧,這是臺大心理系的實驗器材,當年遺失了,一直沒有找回來。你私自保管遺失物,又在尖峰時刻佩戴影響勤務,依照捷運公司的規章,是需要懲處的。當然,我可以幫你跟黃處長說說情,畢竟年輕人嘛,難免好奇。」

陳柏鈞被那種溫和卻不容拒絕的語氣壓得胸口發悶,懷錶在他的掌心下劇烈震動,指針與遠處月台時鐘的滴答聲再次產生共鳴,眼前的景象有瞬間的疊影。他想起許瑋廷剛才的話,每一次潛航都是在幫眼前這個男人加固封印,每一次好奇都是在燃燒自己的記憶。憤怒與恐懼混在一起,讓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

「這不是你的器材,這是封印雨夜的鑰匙。三年前那個撐黃色雨傘的人,不只一個對吧?你把記憶切碎,分給不同的人,就是為了讓大家以為只有周建銘一個兇手。」

蔡宏恩鏡片後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後又恢復那種悲天憫人的溫和,「年輕人,創傷記憶本來就會美化與扭曲,這是心理學常識。你看到的黃色雨傘,可能是潛意識對雨夜的自然投射。把單一事件解讀成共犯結構,是典型的陰謀論思維,對你的精神健康沒有幫助。把懷錶給我,我安排你到臺大心理系做一次免費的諮商,好嗎?」

許瑋廷在這時往前半步,擋在陳柏鈞與蔡宏恩之間,黃色雨傘被他的動作碰倒,傘面在地上滾了半圈。「老師,夠了。」許瑋廷的聲音不再從容,而是帶著壓抑多年的沙啞,「我幫你整理了三年的數據,我知道那個雨夜現場不只周建銘,還有其他被你暗示的學生。他們現在都在外商、研究所、公務體系裡過著正常生活,記憶被你封得好好的。你還要讓這個站務員繼續燒自己的記憶幫你蓋住洞嗎?」

蔡宏恩看著許瑋廷,笑容終於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理性的傲慢。「瑋廷,你還是這麼情緒化。為了多數人的安定,少數人的記憶模糊一點,有什麼不好?臺北每天有兩百萬人在地下城邦移動,他們需要的是準點與安全,不是無止境的究責與創傷重播。你當年也是同意這個理念才加入計畫的,現在才來談良心,不會太晚嗎?」

他不再看許瑋廷,轉向陳柏鈞,伸出手,掌心向上,保養得宜的手指上戴著一枚臺大校徽的戒指。「懷錶給我,對你我都好。你已經失去一些記憶了吧?再用下去,你會連自己為什麼要追查都忘記。」

整個儲藏室陷入一種黏稠的安靜,只有檯燈的電流聲與遠處捷運列車進站的悶響。林芷涵緊緊抓住陳柏鈞的衣角,指尖冰涼。葉承宇的手按在辦公桌邊緣,指節發白,卻沒有退縮。陳柏鈞低頭看著掌心的懷錶,古銅色的錶蓋內,臺大校徽模糊不清,七點四十七分的指針像一道凝固的傷口。他想起母親聲音的空洞,想起那三個溺水夢境角落裡一模一樣的黃色雨傘,想起許瑋廷說的每一句你正在幫他加固封印。懷錶的震動越來越強,甚至開始發出細微的嗡鳴,與蔡宏恩手上的戒指產生某種共振。

他緩緩抬起頭,沒有把懷錶遞出去,而是將錶鍊更緊地纏在手腕上。

「如果我把記憶都燒光了,就沒有人會記得那個雨夜了,對吧?」陳柏鈞的聲音很輕,卻讓蔡宏恩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所以我偏要記得。」

蔡宏恩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對身後的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很好,很有理想性。那麼,就請兩位約聘同仁,準備一下明天人事室的約談吧。地下城邦的秩序,不容許私藏實驗器材的人員繼續在月台上執勤。」

他轉身離開,黃色雨傘被工作人員撿起,恭敬地遞回許瑋廷手中,許瑋廷卻沒有接,只是看著蔡宏恩的背影消失在地下街的人潮裡。鐵捲門再次被拉下,儲藏室重回昏黃的寂靜。葉承宇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剛從水底浮出水面,許瑋廷則無力地靠在紙箱上,手中的隨身碟被捏得發燙。

「他不會讓你繼續查下去的。」許瑋廷把隨身碟硬塞進陳柏鈞手中,低聲說,「這裡面是當年所有被標記為黃色雨傘的乘客名單,還有共鳴頻率的原始參數。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雨夜發生了什麼,明天尖峰時,帶著懷錶去古亭站最底層的舊月台,那裡的時鐘還停在三年前的時間,是整個封印的起點。但你要想清楚,下一次潛航,你可能連林小姐的名字都會忘記。」

陳柏鈞握緊隨身碟,冰涼的金屬殼與懷錶的灼熱形成鮮明對比,檯燈的光在他的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葉承宇看著他,眼中是悲觀理想主義者特有的憤怒與心軟,「你還有一次選擇的機會,現在把懷錶丟進淡水河,忘掉這一切,回去當一個準點的站務員。或者,明天七點,站在那個舊月台上,讓懷錶帶你去看最後一個碎片。」

地下街的時鐘指向六點五十九分,距離下一次尖峰,只剩十二個小時。懷錶的指針依舊停在七點四十七分,卻在陳柏鈞的掌心裡,第一次輕輕往前跳動了一格,發出極細微的喀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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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被美化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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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五十八分的古亭站,像一座剛被喚醒的巨大肺臟。通風系統在地下二十公尺處發出低沉的鼓動,冷氣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從月台縫隙裡吹出來,頭頂的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細微閃爍。新舊兩條路線在這裡交會,橘線與綠線的轉乘人潮在尖峰前一刻開始堆積,制服的鞋底、皮包的扣環、悠遊卡嗶過閘門的聲響全部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只有長期在月台工作的人才聽得懂的白噪音。陳柏鈞站在舊月台往新店方向的末端,那裡的磁磚已經泛黃,牆角的機械時鐘比大廳的電子鐘慢了半分鐘,指針正艱難地往七點的方向爬。

他手腕上的古銅懷錶比昨天更燙。錶蓋內的溫度透過襯衫滲進皮膚,隨著每一次列車進站的震動而共鳴。昨晚許瑋廷塞給他的隨身碟還在褲袋裡,硬硬地硌著大腿,裡面的名單他和林芷涵已經熬夜看過一輪,多半是三年前七月雨夜有刷卡紀錄、卻在後續訪談中聲稱對當晚沒有印象的人。陳柏鈞原本打算依照許瑋廷的指示直接前往最底層那座已經封閉的舊月台,但在七點整之前,林芷涵拉住了他。

「先別急著去最底下。」林芷涵的霧灰色短髮被風口吹得有些凌亂,圓框眼鏡後面藏著熬夜的血絲,手裡抱著一疊從遺失物中心影印出來的拍賣紀錄與媒體資料庫列印稿,聲音壓得很低,「名單上這個陳建國,四十二歲,三年前是跑市政與捷運線的文字記者,現在轉去做出版社編輯。我比對了他的悠遊卡,他三年前那個雨夜七點三十三分在古亭站出站,隔天卻投稿了一篇專欄,寫捷運需要更多溫暖與英雄。葉老師說這種敘事落差最大的人,碎片最容易露出馬腳。」

站在他們身後半步的葉承宇沒有穿那件二手帆布外套,換了一件更薄的襯衫,黑框眼鏡的鏡腳用膠帶纏了一圈。他盯著月台時鐘,語氣依舊尖銳,卻比昨晚多了一份克制。「美化過的記憶最怕對照。你們等一下看到的東西,會很溫暖,溫暖到讓你以為自己看錯棚。不要被溫暖騙了,溫暖就是剪接手法。」

七點零三分,往松山方向的列車進站,氣流捲起月台上的廢票與頭髮。陳建國就站在黃色排隊線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風衣,手裡拿著已經捲邊的平裝書,臉上的倦容與三年前專欄照片裡那個意氣風發的記者判若兩人。陳柏鈞依照葉承宇教的方式調整呼吸,讓懷錶的滴答與月台時鐘的秒針重疊,在距離一公尺內與對方四目相交。懷錶在那一瞬間輕輕一震,錶殼內的指針往前顫動半格,一股冰涼的拉扯感從視網膜後方把他整個人拽進去。

現實世界的四十七秒開始倒數。

潛意識裡的水沒有涌來,而是變成舞台的聚光燈。陳柏鈞發現自己站在一個被無限放大的編輯部裡,頭頂的日光燈被替換成溫暖的鎢絲燈泡,空氣裡有咖啡與紙張的香味。那是陳建國記憶中被重寫過的古亭站月台。雨夜的月台不再擁擠與混亂,而是像一座經過設計的攝影棚,月台間隙被鋪上了柔軟的紅毯,列車的車門整齊敞開,乘客們有序地鼓掌。陳建國穿著筆挺的記者背心,胸口別著發光的採訪證,在聚光燈下伸手拉起一個跌坐在地上的女子,女子臉上的驚恐被柔焦成感動的淚光,周圍的快門聲像掌聲一樣密集。

陳柏鈞作為透明的旁觀者站在雨水應該落下的地方,卻只看見乾燥的地板。他順著陳建國視線的餘光往角落看,理應出現黃色雨傘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把被刻意放大的麥克風,麥克風的海綿套是嶄新的黃色,上面印著媒體的標誌。月台另一側,周建銘的身影被塑造成一個孤立的光點,光點外圍被加上厚重的陰影,像聚光燈刻意只照亮兇手一人,讓觀眾看不見陰影裡並肩站立的其他輪廓。陳建國的聲音在記憶裡溫柔而堅定,對著空氣在演練稿子,「現場僅有一名情緒失控的男子,熱心民眾與站務人員迅速協助受傷乘客,捷運的應變令人安心。」每念一句,背景的掌聲就更響一些,雨聲則被完全靜音。

溺水意象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被水倒影美化的溫暖劇場。陳柏鈞想靠近那把黃色的麥克風,卻發現每走一步,地板就變得更柔軟,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所有的尖銳都被吸走。直到潛航被外力拉回的前一秒,他才在攝影棚的布景接縫處,看見一截沒有被燈光照到的黃色傘布,傘布被快速拖進後台的黑暗裡,像一個被剪掉的片段。

悶響將他拉回現實。月台的冷氣重新灌進肺裡,列車關門的嗶嗶聲刺耳地切進耳膜。陳柏鈞踉蹌半步,林芷涵立刻扶住他的手肘。手錶上的秒針剛好走完四十七秒,懷錶的溫度驟降,隨後像退潮一樣留下灼熱的餘燼。他試圖回想昨晚母親在電話裡叮嚀他記得吃藥的語句,卻發現那句話中間有幾個字變成了空白,像被橡皮擦用力抹過,只剩下語調的輪廓。

「又被吃了?」林芷涵看見他茫然的神情,立刻明白。

陳柏鈞點點頭,喉嚨發乾,「我記得她有打來,記得她擔心,可是內容不見了。像錄音帶被洗掉一段。」

葉承宇把他拉到舊月台的監視器死角,那裡有一根廢棄的柱子剛好擋住鏡頭。「是典型的美化與暗示痕跡。」他從外套口袋掏出皺巴巴的筆記本,快速素描出陳建國記憶裡的舞台與麥克風,「蔡宏恩的團隊最擅長這個。潛意識為了保護自我,會自動把無法承受的創傷重新剪接成可以接受的英雄敘事。再加上外部的話術誘導,就會把共犯的影子從布景裡修掉。你看到的麥克風就是替身,黃色被保留下來,因為顏色是記憶的錨點,但形體被置換成合理的道具,讓當事人在事後回想時,只會記得自己見證了一場溫暖的救援,而不是一場集體沉默的圍觀。掌聲與紅毯是典型的獎勵型暗示,讓大腦誤以為遺忘是一種美德。」

林芷涵把那疊媒體資料庫列印稿攤在柱子後的維修箱上,紙張被風吹得翻動。她用螢光筆標記的段落全是三年前案發後四十八小時內的報導,標題的用詞高度一致。「你們看,這幾篇全是同一個口徑,迅速將事件定調為單一兇嫌隨機犯案、捷運應變得宜、市民應回歸日常。連受訪者的引述都長得一樣,什麼驚慌但很快就有人幫忙、相信警方已經掌握狀況。我去問了新聞資料庫的學姊,她說當時有一位外部公關顧問進駐捷運公司與幾家主要媒體的高層會議,負責統一敘事口徑,名字是謝麗華。」

陳柏鈞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古亭站的公布欄上曾經貼過她的專訪海報,標題寫著用故事重建信任的女人,照片裡的她穿著米白套裝,長捲髮是栗棕色,笑容精緻得像主播。林芷涵又抽出一張遺失物拍賣紀錄的影本,「更有趣的是,她在案發後兩個月,以私人收藏名義,從捷運遺失物拍賣會買走了一批未領取的雨傘,其中一把登記特徵就是黃色,木柄,傘面有臺大社團的標誌。登記的拾獲地點,剛好是古亭站舊月台。」

葉承宇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更低,「敘事建構者本人。如果要找是誰把黃色雨傘從證詞裡剪掉,她就是剪接師。懷錶會把你牽引到她身邊,不是沒有原因。」

七點二十七分,尖峰的人潮達到頂峰。第二班往淡水方向的列車進站時,謝麗華真的出現了。她沒有穿米白套裝,而是換了一套更適合通勤的深灰色風衣,手腕上掛著昂貴的皮包,手指上的珠寶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她站在月台中央最明亮的位置,身邊跟著一名提著公事包的年輕助理,兩人正在低聲討論等一下在信義區的品牌會議,語氣輕快,彷彿早就把三年前的地下城邦拋在身後。陳柏鈞遠遠看著她,懷錶的震動變得異常規律,像是在對頻。

林芷涵握住陳柏鈞的手腕,擔憂地看著他,「你才剛潛完一個,連續潛會有代價,你剛剛已經丟了一段。」

「如果現在不看,下一次她就不會站在可以對視的距離了。」陳柏鈞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猶豫。他把隨身碟交給林芷涵,「幫我記住我媽的電話號碼,萬一我連這個都忘了,你念給我聽。」

七點二十九分,月台廣播響起列車即將進站的提示,謝麗華往前半步準備上車,視線恰好與正要通過驗票口的陳柏鈞在人流的縫隙中對上。懷錶的共鳴在瞬間達到頂點,陳柏鈞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再次被拉長,四十七秒的潛航被強行啟動。

這一次的潛意識不是舞台,而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剪接室。空氣裡有冷氣與咖啡因的味道,牆上貼滿監視器畫面,每一個畫面都是同一個雨夜的古亭站,卻被分割成數十個小格。謝麗華坐在剪接台前,穿著當年的米白套裝,神情專注而平靜,手裡拿著一把細長的剪刀。她的面前坐著三名證人,包含陳建國與另外兩名當晚刷卡出站的乘客,他們的臉被打上柔焦,眼神惶恐。

謝麗華的聲音溫柔得近乎催眠,帶著媒體人特有的節奏,「我們都希望這座城市盡快恢復安定,對不對?你看到的那把黃色雨傘,可能只是某個乘客匆忙間撐開的,顏色在雨夜裡特別顯眼,讓你誤以為它跟事件有關。試著回想看看,當時是不是只有周先生一個人的身影比較清晰,其他都是人潮的晃動?對,就是這樣,晃動。」她一邊說,一邊用剪刀將其中一個監視器畫面裡並排站立的第二個撐傘輪廓精準地剪掉,輪廓被丟進腳邊的碎紙機,碎紙機發出細微的運轉聲,紙屑像雪一樣落在地上,隨即被吸進黑暗。

陳柏鈞站在剪接室的角落,看見剪接台的素材櫃裡堆滿黃色傘布,所有的傘布都被貼上標籤,寫著待處理、不予採用、已美化。他看見謝麗華把一段證人提及黃色雨傘旁還有一名冷靜指揮的男人的錄音,用滑鼠拖進垃圾桶,隨後換上一段預先錄好的旁白,「市民需要的不是無止境的究責,而是準點與安全感。單一兇嫌的故事,比共犯結構更容易讓大家重新搭上捷運。」每完成一次剪接,證人臉上的緊張就褪去一點,取而代之的是被肯定的放鬆,甚至露出感激的微笑。

在剪接室最深處的螢幕上,陳柏鈞看見未被剪掉的原始畫面,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角度,雨水打在舊月台的遮雨棚上,黃色雨傘不只一把,並肩的輪廓在人群裡形成一道異常整齊的線,周建銘站在最前方,像被推到台前的演員。畫面沒有聲音,卻讓陳柏鈞的胸口像被重物壓住。就在這時,坐在剪接台前的謝麗華忽然停下手,抬起頭,視線直直穿過透明的陳柏鈞,像是感應到剪接室裡多了一雙眼睛。她的剪刀停在半空,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四十七秒結束。

尖峰的月台聲浪猛地灌回來,列車的門正在關閉。謝麗華站在車廂門邊,沒有上車,她的手按在車門的玻璃上,目光越過擁擠的人頭,準確地落在剛從僵直中恢復的陳柏鈞臉上。那一眼不再是媒體人的完美笑容,而是銳利的評估,像攝影機突然對焦。陳柏鈞的後頸瞬間滲出冷汗,懷錶在袖口下劇烈地燙了一下,隨後又沉寂。

謝麗華收回手,對身旁的助理低聲說了幾句,助理立刻拿出手機,鏡頭狀似無意地朝陳柏鈞與林芷涵的方向掃過。林芷涵立刻把維修箱上的資料收進包裡,拉著陳柏鈞往舊月台的樓梯口退。「她發現了。」林芷涵的聲音裡帶著顫抖,卻依舊保持務實的快速,「她剛剛那個表情,我在跟拍遺失物糾紛的記者會上看過,就是開始鎖定目標的表情。」

葉承宇把筆記本塞回口袋,臉色比剛才更蒼白。「謝麗華的感知比我想的敏銳,她長期做敘事控制,對視線與記憶的異樣很敏感。你潛進去的剪接室,對她而言是一種被窺視感,她會把這種不適解釋成有人在追查當年的口徑。下一步,她一定會反向追蹤持有懷錶的人。」

月台上的電子鐘跳到七點三十一分,尖峰的播報聲依舊溫柔地提醒下一班車即將進站。謝麗華站在原地,拿出手機撥出一通電話,聲音不大,卻在嘈雜中清晰地飄過來幾個字,「幫我調一下古亭站的人事資料,約聘站務,姓陳,還有遺失物中心那個短頭髮的女生。對,現在就要。還有,通知黃處長,說當年的敘事可能有破口。」

陳柏鈞站在監視器死角的陰影裡,感覺到懷錶的震動從灼熱轉為一種持續的、細微的刺痛。他想起許瑋廷的警告,每一次潛航都是在加固封印,卻也是在讓封印的裂縫被更多人看見。身旁的列車一班接一班準點進站,車廂裡的乘客低頭看著手機,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他和林芷涵知道,剛剛有兩段被精心美化過的記憶,被強行撬開了一道縫,而縫的另一頭,有一雙熟悉輿論與恐懼的眼睛,已經開始往他們的方向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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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準點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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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三十一分的古亭站,尖峰的聲浪沒有減弱,反而像漲潮一樣往月台中央擠壓。謝麗華那通電話的尾音還在冷氣出風口附近迴盪,陳柏鈞站在舊月台監視器死角的陰影裡,就已經感覺到整座地下城邦的齒輪轉向了他。林芷涵把那疊影印資料死死抱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葉承宇則快速把筆記本塞進皺巴巴的帆布袋,視線不斷在頭頂那排監視器與謝麗華的背影之間來回掃動。

謝麗華沒有再看他們第二眼,她只是對著手機那頭又補了一句,語氣恢復成公關總監一貫的溫潤,卻帶著一種裁切布料般的精準。「對,就是古亭站。人事系統裡約聘站務員那欄,陳柏鈞。還有遺失物中心那個女生,短髮,霧灰色。照片一起調。我這邊會先把敘事破口的風險評估傳給黃處長,你們讓處長決定要不要先做預防性處置。」她收線後,對助理點了點頭,兩人順著人潮往出入口閘門走去,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穩定的節奏,每一步都像在把剛剛被撬開的縫隙重新踩平。

七點三十八分,月台上方的廣播語調忽然改變。平時是女聲溫柔地提醒列車進站與轉乘資訊,這一次卻插入了一段略顯生硬的男聲。「各位旅客您好,因號誌系統預防性檢測,古亭站舊月台往新店方向將於八點零五分起進行局部照明與空調調整,請旅客配合站務人員引導。」廣播重複了兩次,語速比平常快半拍。經常通勤的旅客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繼續滑手機,但陳柏鈞聽得懂那是什麼意思。局部照明與空調調整,是營運安全處啟動清場演練的對外說法。

「來得真快。」林芷涵壓低聲音,臉色發白。「我上次聽學長說,營運安全處要做這種演練至少要三天前簽呈。哪有七分鐘就排程的。」

葉承宇沒有回話,他的眉頭擰得很緊,盯著月台天花板角落那顆原本固定朝向月台的半球型監視器。那顆監視器的紅燈閃了一下,鏡頭極其緩慢地轉了五度,原本的死角正被一點一點吃掉。「是黃宏志。」他低聲說出那個名字,聲音裡有種被檔案夾壓了多年的疲憊。「謝麗華只負責把故事說圓,黃宏志負責把現場變乾淨。他信奉的從來不是真相,是準點。」

黃宏志在七點四十六分出現在站長室門口。他穿著一身深鐵灰色的捷運公司制服,肩章擦得發亮,皮鞋在剛拖過的地面上沒有留下半點水痕。他的體格壯碩,皮膚因為常年在地下與會議室之間往返而顯得黝黑,平頭方臉,嘴角沒有笑意,只有在面對長官與媒體時才會擠出的那種制式弧線。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同款制服的課員,一人抱著平板,一人提著工具箱,工具箱上貼著機電維護的標籤。

鄭清松正好從站長室裡拄著那把木柄雨傘走出來,一見到黃宏志,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隨後立刻換上那副老派公務員的糊塗笑容。「黃處長,怎麼這麼早就下來了?今天不是在行控中心開會嗎?」

黃宏志沒有看鄭清松的臉,他的目光越過對方,直接落在遠處舊月台柱子後的陳柏鈞與林芷涵身上,眼神像掃描器一樣把兩人的制服、站姿、胸前的識別證全部掃過一遍,才緩緩開口。「鄭站長退休了還這麼關心營運,我很感動。剛好,行控中心偵測到古亭站舊月台的備用迴路有異常高溫,為了旅客安全,我帶人下來做預防性斷電檢測。檢測期間,舊月台暫停使用,所有約聘人員先到二樓簡報室集合,配合人事與政風做例行關懷晤談。」他的語氣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規章手冊裡直接朗讀出來。「這是標準作業程序,請配合。」

鄭清松握著雨傘的手緊了緊,還想說什麼,卻被黃宏志身後的課員用平板擋住了去路。平板上是一張已經蓋好章的公文截圖,標題寫著古亭站舊月台封閉檢測及人員調度通知,發文時間是七點三十四分,簽核欄位上黃宏志的電子簽章還在閃爍。鄭清松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低頭退到一旁,假裝去看牆上的時刻表。

林芷涵被另一名課員客氣地請往遺失物中心的方向,她抱緊包包,回頭看了陳柏鈞一眼,眼神裡有警告也有焦急。陳柏鈞想跟上去,卻被黃宏志直接叫住。

「陳柏鈞,約聘站務員,到職一年十一個月,上個月輪班時數超標十二小時,有通報紀錄。」黃宏志連名牌都不用看,直接念出他的資料,語速平穩得讓人不寒而慄。「聽說你最近輪班壓力很大,站長反映你執勤時會恍神。公司很重視同仁的身心健康,所以特別請捷運警察隊的劉警官來做關懷晤談。就在二樓簡報室,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他說完,沒有等陳柏鈞回答,就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劉承翰,人到了,帶上去吧。記得,關懷為主,不要影響尖峰。」

劉承翰從驗票閘門後方的警務室走出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便衣外套,寸頭黝黑,顴骨突出,下巴有沒刮乾淨的鬍渣。他的眼神銳利卻佈滿血絲,腰間掛著對講機與手銬,外套口袋鼓鼓的像是塞著一疊卷宗。他看見陳柏鈞時,臉上沒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種被額外工作耽誤的焦躁。三年前那起隨機傷人案就是他承辦並火速結案的,那份結案報告讓他記了一支嘉獎,也讓他在隊上的績效排名往前擠了三名。他最討厭的就是有人在結案後還想翻案。

「陳柏鈞是吧?」劉承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那身洗舊的制服與蒼白的臉色,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疲倦。「走吧,樓上聊。黃處長說你最近失眠很嚴重,有同事看到你在月台對著空氣發呆。我們就是了解一下,順便讓你簽個自願接受關懷輔導的同意書。簽完你就可以回去休息,今天的班我會幫你跟站長說一聲。」

陳柏鈞沒有動,他的手下意識摸向袖口裡的懷錶。懷錶的溫度比剛才更高,甚至有點刺痛。尖峰時段還沒結束,現在是七點五十二分,月台的時鐘與懷錶的滴答依然處於共鳴區間。一旦進入視線接觸的距離,懷錶隨時可能把他拉進去。劉承翰見他不動,眉頭一皺,直接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推力。

「別想太多,就是聊聊天。」劉承翰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口吻。「我處理過很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壓力大,輪班亂掉,腦子裡就會看到一些不存在的東西。你配合一點,對大家都好。」

二樓簡報室其實就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儲藏室改的,牆上貼著緊急疏散流程圖,中央擺著一張長桌與四張鐵椅,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空氣裡有影印機的臭氧味與舊紙箱的霉味。陳柏鈞被帶進去坐下後,劉承翰把門帶上,順手把百葉窗拉下,又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表格與一支筆,連同一個牛皮紙袋一起放在桌上。紙袋裡隱約露出一只透明夾鏈袋的邊角,裡面裝著什麼金屬物件。

「這是關懷同意書,還有遺失物暫時保管切結書。」劉承翰把表格推到陳柏鈞面前,指尖點了點簽名欄。「你拾獲的那只懷錶,登記在遺失物中心對吧?黃處長說那是重要營運設施的零件,可能是號誌室的備品,交由公司統一保管比較安全。你簽個名,我幫你送回機電課。至於你,簽完這個,我讓你請兩週公假,去看個醫生,調整一下。約聘合約到期要不要續,我們之後再談。」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每一句話都在把路堵死。自願離職、交出懷錶、接受精神狀況有問題的標籤,安靜地消失在地下城邦的人事系統裡,才是秩序最喜歡的結局。

陳柏鈞盯著那張表格,表格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本人同意因個人身心因素自願暫停職務。這行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視網膜。他抬起頭,看向劉承翰,發現對方的眼神裡除了焦躁,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不安。那種不安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這間房間本身,針對即將要他簽下的這份文件。

就在對視的瞬間,懷錶在袖口裡猛地一震。月台時鐘的秒針在樓下隱約傳來,與懷錶的滴答在這一刻完全重疊。七點五十五分,依然在尖峰共鳴的窗口內。陳柏鈞與劉承翰的距離不到一公尺,視線沒有任何遮擋。現實世界的四十七秒,毫無預警地開始倒數。

潛航的拉扯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粗暴,像被人從後領直接拽進水裡。陳柏鈞的意識被強行拖進劉承翰的潛意識,旁觀者的透明感帶著一種審訊室特有的壓抑。這一次沒有溺水,沒有舞台,也沒有剪接室。眼前是一間三年前的捷運警察隊辦公室,牆上的時鐘指著晚間九點十七分,窗外的雨大得看不清對面的大樓,只有雨刷來回刮動的聲響。房間裡煙味很重,桌上堆滿泡麵碗與卷宗,螢幕上的監視器畫面正在反覆播放。

年輕三歲的劉承翰穿著同樣的便衣外套,坐在電腦前,手指焦躁地敲著桌面。螢幕裡是古亭站舊月台雨夜的監視器,畫質因為雨水與霧氣而模糊,但依然可以看見月台上撐著黃色雨傘的人影不只一個。周建銘站在最前方,手裡拿著一把美工刀,身體顫抖,而在他身後半步,有兩到三個撐著同款黃色雨傘的輪廓並肩站立,其中一人甚至伸手拍了拍周建銘的肩膀,像在催促。畫面角落,一個推著輪椅的移工身影快速推開,那是阿蒂雅。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黃宏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謝麗華。黃宏志把一疊已經擬好的新聞稿與結案報告草稿摔在劉承翰的桌上,聲音沒有提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承翰,局長剛打來,市長室也在問。這件事明天早上一定要有結論,不然明天的尖峰沒人敢搭捷運,年度評鑑會直接死當。你這個畫面,解析度這麼差,雨傘重疊,人影根本無法辨識,拿出去只會製造恐慌。民眾要的是一個名字,一個動機,一個已經被抓到的兇手。不是一群撐傘的影子。」

謝麗華接過話,她的語氣比黃宏志更柔軟,卻更有效地把焦慮包裝成安慰。「劉警官,我懂你想把事情查清楚的心。但是你想想,如果我們現在公布還有共犯,卻抓不到人,明天兩百萬通勤族要怎麼上班?家長敢讓孩子搭捷運嗎?先讓城市止血,才是保護更多人。周建銘的自白已經很完整了,他情緒失控,隨機犯案,這個故事大家都懂,也願意接受。至於那些模糊的影子,我們可以解釋為雨傘反光與人潮晃動造成的殘影,技術上完全說得通。」她一邊說,一邊把那段原始監視器的備份隨身碟從電腦上拔下來,放進一個貼著機密銷毀的信封,信封裡還有幾張證人的訪談筆錄,筆錄上關於黃色雨傘的段落都被螢光筆標記,旁邊寫著不予採信,記憶混淆。

劉承翰的臉漲得通紅,他想爭辯,嘴唇動了動,卻在看到黃宏志放在桌上的那張績效考核表後沉默了。考核表的最上方寫著本案若於四十八小時內結案,列為重大績優。他最終伸出手,把那個信封推進碎紙機旁邊的鐵櫃,鐵櫃上掛著一把小鎖。他的手指在顫抖,卻還是把備份隨身碟的標籤撕掉,換上了一個寫著已損毀無效的標籤,塞進最底層的抽屜。螢幕上的監視器畫面被切換成另一段已經剪輯過的版本,版本裡只有周建銘一個人的身影被放大,其餘的雨傘都被模糊成光斑。

陳柏鈞站在辦公室的角落,看著那個抽屜被用力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看見劉承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像是在說服自己,秩序比真相更重要,準點比正義更重要。那一瞬間,劉承翰的潛意識裡閃過一絲愧疚,愧疚很快就被自我安慰覆蓋,覆蓋成一種粗糙的正義感。

四十七秒結束。

陳柏鈞猛地回到簡報室,冷氣的嗡鳴重新變得清晰,日光燈管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發酸。他發現自己的額頭佈滿冷汗,後背的制服已經被汗水浸濕。對面的劉承翰也像是剛從恍惚中醒來,他用力眨了眨眼,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四十七秒的僵直對他而言只是一次短暫的失神,卻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桌上的表格還在原處,但陳柏鈞的視線已經不同了。他看向那個牛皮紙袋,聲音沙啞卻清晰地開口。「劉警官,三年前那個雨夜的原始監視器備份,你放在哪裡?」

劉承翰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像被人當面撕開紗布。他下意識按住那個牛皮紙袋,袋子裡的金屬物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的焦躁在這一刻轉為防備,甚至帶著一絲被窺破的憤怒。「你胡說什麼?什麼備份?我告訴你,陳柏鈞,你現在精神狀況很不穩定,我勸你不要亂講話。你以為你在月台上看到的那些東西是真的嗎?那是壓力造成的幻覺!」他的聲音不自覺提高,手指用力敲著桌面,「你再這樣,我只能請黃處長直接依規章把你列為風險人員,強制就醫。到時候你的約聘紀錄會很難看,林芷涵也會被你連累,你懂不懂?」

門在這時被敲了兩下,黃宏志推門進來,身後跟著的課員手裡拿著一把電工鉗與封條。「談得怎麼樣?」黃宏志看了一眼桌上還沒簽名的表格,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隨後恢復成那副官僚的平靜。「劉警官,辛苦了。陳先生如果還沒想清楚,就先讓他休息吧。舊月台的斷電檢測要開始了,為了安全,這棟樓的監視器會暫時關閉十五分鐘。劉警官,你的密錄器也先關一下,這是檢測規定。」他的目光落在陳柏鈞袖口露出一角的懷錶上,眼神銳利得像要直接伸手把它扯下來。「陳柏鈞,懷錶是公司財產,交出來,我可以當作你只是暫時保管不當。不交,就是侵占遺失物,我可以讓政風直接處理。」

簡報室的日光燈忽然閃爍了一下,頭頂傳來總電源切換的低沉嗡鳴,整棟站體的空調在瞬間停止運轉,悶熱的空氣從通風口倒灌進來。遠處月台傳來站務人員用擴音器引導旅客改道的聲音,舊月台的燈光在一盞一盞熄滅。這是黃宏志的清場,斷電、關閉監視器、讓所有痕跡在黑暗中被抹平。

劉承翰的手按在那個牛皮紙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視線在黃宏志與陳柏鈞之間來回游移,胸口起伏得厲害。就在日光燈徹底熄滅前的最後一秒,陳柏鈞看見劉承翰把那個紙袋往桌子底下推了一下,推向自己這一側的桌腳,動作極小,卻帶著一種掙扎後的決斷。燈光熄滅,黑暗像潮水一樣漫進來,只有對講機的紅燈還在閃爍。

黑暗中,黃宏志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重量。「陳柏鈞,簽字吧。準點的城市,不需要多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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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活體引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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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報室的燈光在最後一次不穩定的閃爍後徹底沉入黑暗。空調停止運轉的嗡鳴像是被掐斷喉嚨的巨獸,悶熱的空氣立刻從通風管線倒灌進來,混雜著影印機殘留的臭氧味與牆角紙箱受潮後的霉味。陳柏鈞的膝蓋緊抵著鐵桌邊緣,指尖還壓在那個劉承翰在斷電前一秒推過來的牛皮紙袋上。紙袋的封口沒有黏死,裡頭那只透明夾鏈袋的邊角露出一截,隱約是一枚隨身碟與幾張摺疊的影印紙。對講機的紅燈在黑暗中成為唯一的光源,黃宏志的皮鞋在門口敲出兩聲克制的節奏,像是在計算秩序恢復需要的時間。

黃宏志的聲音在黑暗中依然維持著那種從規章手冊裡拓印下來的平穩。「這是預防性檢測的標準流程,監視器與密錄器會關閉十五分鐘。陳柏鈞,你好好考慮,簽完就能回去休息。公司不會虧待願意配合的同仁。」他沒有伸手去開門,像是刻意讓黑暗本身成為一種審訊。劉承翰站在桌側,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更急促,手還按在紙袋推出的軌跡上,顫抖的指節在紅光中顯得發白。他望向陳柏鈞的眼神裡有焦躁、羞愧,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動搖。

門外傳來站務人員用擴音器引導旅客改道的聲音,舊月台的燈光正一盞一盞熄滅,廣播重複播放著號誌檢測的說明。陳柏鈞趁著黃宏志轉身與課員低聲交代封條編號的空檔,將牛皮紙袋整個掃進自己制服外套的內袋。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被空調停擺後的寂靜放大,他的心跳快到耳膜都在震動。十五分鐘的黑暗是黃宏志用來抹除痕跡的結界,卻也成為唯一能讓他帶走證據的縫隙。

葉承宇在二樓樓梯轉角等他。帆布袋被他抱在胸前,霧灰色頭髮的林芷涵則站在遺失物中心的鐵門後,對他快速比了一個手勢,要他往員工通道走。鄭清松那把木柄雨傘靠在牆邊,老人佝僂的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更矮小,卻在陳柏鈞經過時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只有一句。「別在那裡待太久,那裡的人已經不認得自己了。」

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在員工更衣室的緊急照明燈下攤開。一張手寫的便條紙,字跡潦草而用力,顯然是劉承翰在極度不安下寫的:周建銘未入獄,現於康寧療養院地下三樓,安置病房B07,家屬欄空白,監視等級最高。旁邊是一枚標示已損毀的隨身碟,外殼用奇異筆塗掉編號,還有一張三年前古亭站舊月台監視器畫面的模糊列印圖,圖中黃色雨傘的輪廓被紅筆圈起,旁邊寫著不可辨識四個字,最後被用力劃掉。葉承宇戴上那副磨損的黑框眼鏡,指尖泛黃,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康寧療養院。」葉承宇的聲音比平時更沙啞,像是被地下街的潮濕浸透。「那不是療養,是封存。蔡宏恩當年做集體潛意識建檔計畫時,需要一個活的樣本庫。計畫失敗後,最敏感的樣本不能進監獄,監獄會有律師、會有探視、會有紀錄。療養院只需要一張診斷書,就能讓一個人從城市裡安靜地消失。」他把便條紙摺好塞回陳柏鈞口袋,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時鐘指向上午八點二十七分,尖峰的共振窗口已經關閉。「我們不能現在去。懷錶在非尖峰什麼都不是。晚上五點到七點半,是下一扇門。」

陳柏鈞整天沒有再回到月台。黃宏志以檢測名義發出的調度通知已經將他從排班表上移除,林芷涵用遺失物中心的管理員權限幫他刷了病假條碼,讓他在地下街最深處的舊倉庫裡躲了一整天。倉庫堆滿十年來無人認領的行李箱與雨傘,空氣裡有樟腦丸與塵埃的味道。陳柏鈞把懷錶握在手心,古銅錶殼的溫度隨著時間慢慢回升,指針死死停在七點四十七分,一動也不動。他的腦中不斷閃回劉承翰辦公室裡那個被推進鐵櫃底層的信封,還有周建銘在模糊畫面中顫抖的肩膀。每一次回想,懷錶就輕輕震動一下,像是在呼應某個被壓在更深處的名字。

下午五點零三分,他們站在康寧療養院的地下連通道入口。這座療養院名義上是市立醫院的附設機構,實際上半數樓層都建在捷運共構的負壓層裡,專門收容被判定為社會適應困難的患者。消毒水的氣味混著地下室特有的霉味,長廊兩側的日光燈管有一半在閃爍,牆上的海報寫著規律作息,情緒穩定,字跡卻因為受潮而暈開。護理站的值班人員正在交班,葉承宇用那套早已準備好的說法,聲稱是臺大心理系的追蹤訪談,家屬委託關懷。對方在電腦裡查到B07病房的限制級標記,猶豫了數秒,最後還是因為葉承宇那張過期的研究員證件而點頭,只叮囑不能超過十五分鐘,不能刺激患者。

B07病房沒有窗戶,門口有一扇圓形觀察窗。陳柏鈞透過觀察窗看見周建銘的那一刻,胃部猛地抽緊。男人比照片上更憔悴,光頭上的刀疤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臉上佈滿皺紋,身形佝僂得像被長期壓在某種重量下。他穿著療養院的灰藍色病服,坐在床邊的塑膠椅上,反覆摺疊一張已經被手汗浸到發軟的紙,紙上用蠟筆畫滿重複的黃色雨傘。他的眼神空洞渙散,時而對著空氣露出孩童般討好的笑容,時而又因為某個無形的聲響而瑟縮發抖,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個詞,含糊不清,像是英雄,又像是不要。

「周建銘。」葉承宇先開口,聲音刻意放輕,像對待一座隨時會崩塌的沙雕。「我們不是來問案子的。我們只是想知道,那天雨很大,你在古亭站,看見了什麼。」

周建銘的頭緩緩抬起,渙散的瞳孔對焦了很久才落在葉承宇臉上,隨後又滑向陳柏鈞。當他看見陳柏鈞制服領口露出的那一角懷錶時,整個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手中的蠟筆畫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黃、黃色的……不要給我……我不要拿刀……他們說我是英雄……教授說我會被記得……」他的語序破碎,恐懼與一種被植入的虛假亢奮在他臉上交替拉扯,像兩張不同的臉在搶奪同一張皮。他忽然抓住陳柏鈞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陷入對方的皮膚。「你也有……你手上也有……它會吃掉你……」

陳柏鈞在對視發生的瞬間感覺到懷錶的共振。那是尖峰時段特有的震動,儘管身處療養院的地下,遠離月台,但療養院本身就是捷運共構,尖峰人潮的集體焦慮透過混凝土與鋼軌傳導到這裡,依然能讓懷錶與月台時鐘的記憶產生共鳴。下午五點三十七分,現實的四十七秒倒數開始。不同於以往潛入受害者被美化的創傷,這一次的拉扯感更混濁、更黏稠,像是被拖進一鍋煮沸後又冷卻的泥漿裡。

周建銘的潛意識沒有呈現為溺水的浴缸,也沒有舞台或剪接室。它是一座永遠在尖峰時刻的古亭站舊月台,但月台被無限拉長,天花板低矮得讓人無法站直,所有燈光都過度慘白,人群的臉孔全部模糊成沒有五官的肉色團塊,只有手中的黃色雨傘鮮豔得刺眼。空氣裡充滿雨水與汗水混合後的鐵鏽味,列車進站的風壓像是一堵牆反覆撞擊胸口。陳柏鈞以透明旁觀者的姿態站在月台柱後,看見年輕一些、還穿著臨時工制服的周建銘縮在人群最邊緣,背部緊貼著冰冷的柱子,手裡被硬塞進一把美工刀,刀柄因為手汗而濕滑。

周建銘的內在聲音在潛意識中被放大成廣播,充滿自卑與渴望被認可的哀鳴。「不要看我……我什麼都不會……你們不要推我……我想回家……」然而人群的焦慮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每個模糊臉孔都在無聲地擠壓、抱怨、咒罵,尖峰的集體情緒在這個被設計好的磁場中被不斷加熱。就在周建銘快要被恐懼淹沒時,一只手從他身後伸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戴著昂貴的皮錶,撐著一把鮮黃的雨傘,雨傘的邊緣滴著水,水滴在月台地面暈開成不自然的光斑。

陳柏鈞抬頭看見那個人。蔡宏恩穿著銀灰西裝,金邊眼鏡後的眼神冰冷而理性,像在觀察實驗皿中的菌落。他沒有拿刀,也沒有推擠,只是站在周建銘身後半步,用一種學者式的溫和語氣低聲說話,聲音卻能穿透整個嘈雜的月台。「建銘,你感覺到了嗎?這座城市需要一個出口,大家的壓力都需要一個形狀。你只是幫大家把形狀做出來。你做完之後,所有人都會記得你不是一個臨時工,你是一個讓城市恢復準點的人。」他的話語像細針,一針一針把周建銘原本的恐懼縫合成虛假的英雄感。周建銘的眼神逐漸渙散,恐懼被一種被賦予使命的亢奮覆蓋,握刀的手不再顫抖,反而因為被注視而挺直。

更讓陳柏鈞血液凍結的是,周建銘身後不只蔡宏恩一人。在黃色雨傘的陰影裡,還有兩到三個同樣撐傘的模糊身影,他們沒有臉,卻有著與許瑋廷相似的西裝輪廓與冷靜站姿,像一排沉默的觀眾。他們不動手,只是站在那裡,用存在本身為周建銘的暴行提供一種集體背書。周建銘往前踏出一步,美工刀在燈光下劃出一道細線,而他身後的黃色雨傘們紋絲不動,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標記。整個潛意識的月台在這一刻像被按下快轉鍵,人群的驚叫被拉長成列車煞車的尖銳噪音,雨傘的黃色在慘白中暈染開來。

四十七秒結束。陳柏鈞被狠狠拋回現實,療養院病房的消毒水味衝進鼻腔,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周建銘也從僵直中猛然抽搐,像是短暫從夢魘中清醒,眼中閃過一絲極度清澈的恐懼,抓住陳柏鈞的衣袖,用盡力氣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不是我一個……雨傘裡還有人……他叫我……他叫我……」話未說完,護理站的警鈴因為情緒監測儀的數值飆高而響起,兩名護理人員衝進來將周建銘按回床上,為他注射鎮定劑。他的眼神再次渙散,虛假的英雄感像潮水重新覆蓋上來,嘴裡又開始喃喃自語,我是英雄,我讓城市準點了。

葉承宇扶住搖晃的陳柏鈞,讓他坐在病房外的塑膠椅上。陳柏鈞的額頭佈滿冷汗,後背的制服全濕透,指尖的懷錶燙得像一塊烙鐵,錶蓋內側的臺大校徽在燈光下發出詭異的微光。他想說話,卻發現某個名字卡在舌尖怎麼也想不起來。那是初戀女友的名字,大學時期在社團教室裡遞給他一瓶冰紅茶、笑起來有虎牙的女生。他記得那個笑容,記得那瓶紅茶的溫度,卻怎麼也拼湊不出她的臉孔。臉孔所在的位置變成一團柔和的白霧,越用力去想,白霧就越濃。

「柏鈞,你怎麼了?」葉承宇察覺到他的異樣,伸手在他眼前晃動。

陳柏鈞張了張嘴,聲音乾啞。「我……我女朋友……她叫什麼……我記得她在古亭站等過我……她的臉……我想不起來了……」他的聲音裡有種被掏空後的恐慌,比潛入任何恐怖記憶時都更冰冷。不是忘記一段對話,而是整個人被從記憶的相簿中剪掉,只留下相紙泛黃的邊框。

葉承宇的表情在瞬間沉下去,那種悲觀理想主義者慣常的尖銳刻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痛心的憤怒與自責。他一把抓住陳柏鈞的手腕,翻開他的手掌,懷錶的指針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輕微跳動了一格,發出細微的喀嚓聲。「代價加速了。」葉承宇低聲說,語速很快,像在搶救一個正在大量失血的病人。「之前是聲音,是電話的內容,現在是整張臉。懷錶每次潛航都在隨機燃燒你最珍貴的記憶來維持共振。周建銘的潛意識太混亂、太龐大,它需要的燃料更多。你不能再這樣一次一次跳下去了,你會在找到真相之前,先把自己燒成空殼。」

長廊盡頭傳來護理人員的腳步聲與家屬的詢問聲,葉承宇迅速將懷錶塞回陳柏鈞的袖口,壓低聲音。「活體引爆器的意思,你現在懂了嗎?周建銘不是兇手,他是被挑中的引信。蔡宏恩不需要自己動手,他只需要把一個原本就自卑、易感、渴望被肯定的人放在尖峰最擁擠的磁場中央,再用懷錶把整個車廂的焦慮放大、聚焦、點燃。那個人會以為自己是英雄,群眾會以為那是隨機,而真正的策劃者只需要撐著傘站在人群裡,什麼都不做,就能完成一場完美的集體遺忘實驗。」

陳柏鈞靠在冰冷的牆面上,視線越過走廊,看向觀察窗內已經被鎮定劑放倒的周建銘。男人嘴角還掛著那個虛假的、被植入的微笑,黃色蠟筆畫散落一地。懷錶在他袖口裡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共鳴,而是一種近乎飢餓的搏動,像是在催促下一頓餐點。陳柏鈞忽然明白,懷錶牽引他找到的每一個人,都不是隨機,而是與那把黃色雨傘有關的節點。而他自己失去的每一塊記憶,都在為這個巨大的封印添上一塊磚。

走廊的緊急廣播忽然響起,與此同時,陳柏鈞口袋裡那台被調成靜音的舊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林芷涵,背景音裡夾雜著遺失物中心鐵門被用力拍打的聲響與陌生男人的喝斥。電話接通的瞬間,林芷涵壓抑的哭腔傳來,斷斷續續。「柏鈞……你在哪……他們來了……黃宏志帶人把遺失物中心的十年登記簿全部搬走了……說要銷毀過期遺失物……鄭清松站長他……他把自己鎖在舊月台的倉庫裡……他說懷錶本來就是他放進縫隙的……他對不起你……」

葉承宇與陳柏鈞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聽見療養院地下連通道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以及皮鞋踏在磨石子地板上的沉重步伐。那步伐的節奏,與黃宏志在簡報室門口敲出的節奏一模一樣。懷錶的指針在袖口裡重重跳動了一下,停在七點四十七分與四十八分之間,彷彿下一秒就要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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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遺失物中心的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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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寧療養院地下三樓的電梯門在陳柏鈞背後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過於清脆的叮咚。那聲音在貼滿淡綠色磁磚的長廊裡被拉得很長,像一根被繃緊的鋼線。陳柏鈞沒有回頭,他把葉承宇推給他的那張摺疊便條紙死死壓在制服內袋,布料底下有一枚隨身碟的硬角硌著肋骨。手機在掌心持續震動,林芷涵的名字在螢幕上跳動,背景音裡鐵櫃被拖動的刮擦聲與陌生男人的喝令混在一起。

「柏鈞你聽得見嗎?他們把登記簿全搬走了!」林芷涵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顫抖,旁邊還夾著鐵門被拉開時的尖銳摩擦。「黃宏志帶了兩個人,說是營運安全處要做年度銷毀,十年內的遺失物總帳、拍賣清冊,還有監視器備份申請單,全部裝進黑色塑膠箱。鄭站長把自己反鎖在舊月台最底的倉庫,他不讓任何人進去,他說那只錶本來就不該被你撿到。」

葉承宇一把按掉通話,低聲對陳柏鈞說:「不能在這裡講。療養院的電梯有通報紀錄,黃宏志的人如果真的在古亭站清場,下一步就是來這裡補周建銘的用藥紀錄。我們現在回去。」兩個人幾乎是用跑的衝進地下連通道,連通道的風是從捷運隧道灌進來的,帶著列車煞車後的鐵屑味與潮濕的霉味。陳柏鈞的袖口裡,那只懷錶燙得像一塊剛從機房拿出來的零件,指針卡在七點四十七分與四十八分之間,每一次列車經過頭頂,錶殼就跟著震一下。

古亭站的地面出口已經拉起黃色封鎖線,但那不是警察的封鎖線,是捷運公司自己的施工圍籬。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站務人員正在引導傍晚的通勤人潮改由一號出口進出,廣播重複播放著同一句話,因號誌設備預防性檢測,舊月台暫停使用,造成不便敬請見諒。陳柏鈞隔著圍籬看見遺失物中心那扇從來不關的鐵門此刻半掩著,裡頭的日光燈被關掉一半,林芷涵嬌小的身影站在成堆的黑色塑膠箱中間,霧灰色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她正用身體擋在一只被貼上封條的紙箱前。

「林芷涵!」陳柏鈞壓著聲音喊她。林芷涵抬頭看見他,眼鏡後的眼睛立刻紅了,卻又很快把情緒收回去,換上那種她慣常用來化解尷尬的、帶點逞強的笑。「你還敢回來啊,陳柏鈞。你現在是全站最紅的人,黃處長剛剛親自問我,你是不是有偷拿遺失物去變賣。我說沒有,他就說那就讓他檢查保管紀錄。」她讓開一步,露出那只被她用腳抵住的紙箱,紙箱側面用奇異筆寫著九十八年至一百零一年拍賣留存,勿銷毀。「還好我提前藏了一箱,這是鄭站長退休前每年手寫的備份,他說電腦會壞,紙本才會留下味道。」

三個人把紙箱拖進員工更衣室,門一關,外頭通勤人潮的腳步聲與廣播聲立刻被悶住,只剩下老舊電風扇轉動的嘎吱聲。林芷涵蹲在地上,動作俐落地拆開封箱膠帶,裡頭是十幾本用牛皮紙包邊的帳冊,每一本的封面都貼著手寫的年份標籤,字跡工整卻因為年代久遠而暈開。她的手指在帳冊間翻動,速度快得讓陳柏鈞看不清,她嘴裡低聲念著分類規則。「遺失物中心的分法不是照時間,是照材質跟形狀。金屬類、織物類、證件類,懷錶這種會被歸在金屬時計類,編號開頭是M。前年我整理的時候發現M類的編號有一段是空的,從M-1030814到M-1030821,電腦系統顯示已結案並拍賣,但紙本上那一頁被撕掉了。」

葉承宇戴上那副磨損的黑框眼鏡,幫她按住手電筒。「被撕掉的頁面通常是兩種情況,一種是真的拍賣掉了,一種是被內部領回不留紀錄。蔡宏恩當年要做建檔計畫,所有的道具都必須有一個合法的來源,否則沒辦法帶進捷運系統。」

林芷涵沒有抬頭,她從最底層抽出一本邊角已經發黑的帳冊,封面寫著一百零二年八月。她翻到八月二十七日那一頁,指尖停在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紀錄上。那一行字被後來的人用立可白塗過,但塗得很薄,在手電筒的光下還是能看見底下的字。拾獲地點:古亭站舊月台門縫,拾獲物:古銅懷錶一只,指針停於七點四十七分,內蓋刻校徽,拾獲人:鄭清松,處理:暫存倉庫,待領。領回簽收欄是空白的,但備註欄有一行後來補上的鉛筆字,字跡與鄭清松的帳冊字跡完全一致,寫著雨夜,勿拍賣,留置。

「鄭清松。」陳柏鈞念出那個名字,喉嚨發乾。這三個字在過去一個月裡代表的是那個總是拄著木柄雨傘、說話含糊、假裝糊塗的退休站長,是那個會在月台角落提醒他不要亂撿東西的老人。可是此刻這三個字出現在三年前的拾獲人欄位,代表的卻是另一件事。「這只錶三年前就被撿過一次了,撿到的人是他。」

「不只這樣。」林芷涵又從紙箱底部掏出一本更薄的拍賣紀錄簿,翻到一百零二年九月的拍賣清單。「你看這一頁,所有M類的遺失物都有照片存檔,只有這一只沒有照片,備註寫著外觀特殊,暫不拍賣,轉站長室保管。可是站長室的保管櫃在去年整修時就已經清空了,鄭站長那時候主動說要幫忙搬東西,我親眼看見他把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塞進舊月台那個已經封死的維修倉庫。就是他現在把自己關起來的地方。」

更衣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不是黃宏志那種帶著規章節奏的敲法,而是很輕、很猶豫的兩下。陳柏鈞拉開門,看見阿蒂雅站在門外。她穿著那套粉色的照護機構制服,手裡提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袋裡裝著一套摺好的病患衣物。她的長髮束成馬尾,膚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更深,眼神溫柔卻帶著明顯的疲惊與不安。看見陳柏鈞的瞬間,她的肩膀顫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對不起,我不是要嚇你。」陳柏鈞立刻把手藏到背後,怕她看見自己袖口的懷錶。上一次在尖峰時刻與她對視後,她在潛意識裡那個被扭曲成溺水浴缸的記憶被他闖入,醒來後她驚慌地離開月台,好幾天沒有出現在古亭站。「妳怎麼會來這裡?」

阿蒂雅把塑膠袋抱得更緊,聲音很小,卻很清晰。「我本來不想來。可是這幾天我一直作夢,夢見浴缸的水,夢見我在水裡看見一把黃色的傘。上次你看著我之後,那個夢變得不一樣了,水退掉了,我看見的不是浴缸,是月台。我想起三年前那個下雨的晚上,我推著阿嬤的輪椅要去搭電梯,月台很擠,可是我記得那把黃色的傘,因為那把傘很大,一直沒有收起來,雨水一直滴在月台上。」她停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氣才繼續說下去。「我記得那把傘旁邊,還站著一個男人。他沒有拿刀,也沒有叫,可是周先生在哭的時候,那個男人在講話,說什麼準點、說什麼大家都會感謝他。那個男人的鞋子很亮,跟周先生的拖鞋不一樣。」

林芷涵與葉承宇對看一眼。葉承宇輕聲問:「妳還記得那個男人的長相嗎?」

阿蒂雅搖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塑膠袋的提把。「我不敢看他的臉,我怕被主管罵,移工不能多管閒事。可是我記得他的傘柄,傘柄是木頭的,跟鄭站長的傘很像,可是更新。還有他的聲音,跟那個後來在電視上說大家要準點的教授很像。」她抬起頭,看向陳柏鈞,眼裡有淚水在打轉。「我那時候以為那只是普通的吵架,我怕說出來會害阿嬤被送走,所以我一直假裝忘記。可是你上次看著我之後,我腦袋裡那層霧散掉了,我才知道我不是忘記,我是被嚇到不敢記得。」

她的話讓更衣室裡的空氣變得更沉。陳柏鈞感覺到懷錶在袖口裡又震了一下,這一次震動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太陽穴。三年前雨夜的碎片開始在他腦中不受控制地重組,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那起隨機傷人案的路人,是那個因為失眠而提早下班、剛好不在現場的幸運約聘人員。可是林芷涵手中的帳冊、阿蒂雅口中的木柄雨傘、還有鄭清松那句別在那裡待太久,那裡的人已經不認得自己了,全都指向同一個被他徹底遺忘的位置。

「我們去找鄭站長。」林芷涵站起來,把帳冊塞進自己的背包,動作比平時更用力。「他現在把自己關在倉庫,就是在等我們問。他如果真的想銷毀,早就把這箱紙本一起燒掉了。」

舊月台的維修倉庫在月台最末端,是一扇已經被封條貼了兩年的鐵門,門後是早期捷運通車時留下的舊式機械時鐘機房。鄭清松的那把木柄雨傘此刻就靠在門邊,傘尖抵著地面,像一把生鏽的鑰匙。鐵門內傳來微弱的收音機聲,播放著舊台語歌,歌聲被機房的嗡鳴切得斷斷續續。林芷涵敲門,喊了一聲鄭站長,裡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老人沙啞的聲音。「走吧,不要來了。東西我都處理好了,你們不要再挖。」

「鄭站長,是我,林芷涵。還記得你教我怎麼分辨銅跟鐵的鏽味嗎?你說銅的鏽是綠的,鐵的鏽是紅的,人的記憶生鏽了是黃的。」林芷涵把那本一百零二年的帳冊隔著門縫塞進去,紙張摩擦鐵門的聲音很刺耳。「這本帳冊還在,你沒有銷毀。你留著它就是要有人看見,對不對?」

門後傳來紙張被撿起的聲音,收音機的歌聲被按掉了。過了很久,鐵門上的舊式插銷被用力拉開,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鄭清松站在門後,白髮稀疏,背部比上次見面時駝得更厲害,穿著那套洗到發白的舊站長制服,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報紙包了好幾層的東西。他的臉上佈滿老人斑,眼神混濁,卻在看見陳柏鈞的那一刻,混濁裡閃過一絲極度痛苦的清醒。

「進來,把門關上。」他讓開一條縫,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黃宏志的人剛走,他們說要檢查封存倉庫,我說鑰匙丟了,他們說明天會帶鎖匠來。我們沒有多少時間。」

倉庫裡堆滿已經停用的號誌零件與生鏽的工具箱,空氣裡有濃重的機油味與樟腦味。最深處有一張舊辦公桌,桌上放著一盞昏黃的檯燈,燈下壓著一本比林芷涵那本更舊的日誌,封面寫著站務日誌,一百零二年。鄭清松把抱著的報紙包裹放在桌上,一層一層打開,露出裡頭的東西。那是一只與陳柏鈞袖口那只一模一樣的古銅懷錶,錶殼的刮痕甚至連位置都相同,指針同樣停在七點四十七分。

陳柏鈞的呼吸停住了。他把自己袖口的懷錶掏出來,兩只錶並排放在一起,在檯燈下反射出相同的微光。「怎麼會有兩只?」

「只有一只。」鄭清松的聲音在顫抖,他用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拿起桌上那只,翻開錶蓋,內蓋的臺大校徽已經被指甲刮得模糊。「這一只是你手上那只,三年前被我撿到的那只。那天雨很大,舊月台淹水,列車誤點,所有人都擠在月台上罵。我在監視器裡看見你,你那時候才二十六歲,剛來當約聘三個月,穿著不合身的制服,站在月台邊發呆。」他的視線落在陳柏鈞臉上,像是要把二十九歲的臉與二十六歲的臉重疊起來。「我看見一個撐黃傘的男人把你叫過去,給你一個東西,叫你拿去給站在柱子邊的周建銘。你不敢,可是那個人拍你的肩膀,說這是站務人員的任務,幫忙傳遞遺失物,你就會被記得,就會被留下來。你照做了,你把這只錶遞給周建銘,周建銘接過錶的時候,手就不抖了,然後他就從口袋裡掏出刀。」

陳柏鈞感覺到血液從四肢往心臟倒流,耳鳴聲蓋過了倉庫外的列車進站聲。他的腦中閃過一個被懷錶吞噬後留下的白霧空洞,那個空洞的位置,正好是他初戀女友臉孔消失的地方,現在空洞的邊緣開始滲出雨水的顏色。「我……我遞給他的?」

「我看見了,可是我假裝沒看見。」鄭清松的眼淚從皺紋裡流出來,混著機油味的空氣讓他的哭聲顯得更滯重。「蔡宏恩教授那時候跟我說,這是計畫的一部分,要測試尖峰時集體情緒會不會找一個出口。他說不會真的死人,只是要做一個壓力測試,捷運公司也同意,只要準點神話還在,什麼都可以測試。我信了,我把監視器那一段剪掉了,我把你的名字從輪班表上劃掉,讓你那天變成請假。我把這只錶從周建銘手裡撿回來,塞進門縫,假裝它是無人認領的遺失物。我以為只要把它藏起來,時間就會繼續準點,大家就會忘記,包括你也會忘記。」他把那本日誌翻開,翻到八月二十七日那一頁,上頭用顫抖的字寫著今晚測試,勿留紀錄,請假人員陳柏鈞,懷錶已回收。「可是懷錶自己會選人,它會在尖峰的時候發燙,會去找下一個把它遞出去的人。你把它撿起來,就表示它選中你了。」

林芷涵抓住陳柏鈞的手臂,她的指尖冰冷。「柏鈞,你不要聽他亂說,你那時候才二十六歲,你什麼都不懂,他們是利用你。」

阿蒂雅站在門邊,手裡的塑膠袋掉在地上,發出輕響。「鄭站長說的那個撐傘拍肩膀的男人,就是我看到的那個穿亮皮鞋的男人。他站在周先生後面,一直沒有動。」

鄭清松把那只被報紙包著的懷錶推向陳柏鈞,動作像是在交還一個遲到了三年的贓物。「我本來想帶著這個秘密退休,帶進棺材。可是這幾天我一直聽見月台在響,聽見那個雨夜的廣播在重播。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你把錶遞出去的樣子,夢見你遞完之後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發呆,像是不認得自己了。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周建銘。我這個站長,當了三十年,只學會怎麼讓列車準點,卻沒學會怎麼讓人下車。」

陳柏鈞沒有去接那只錶。他袖口的那只錶此刻燙得像要融化,錶蓋內側的校徽發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烈的微光,整個倉庫的舊式機械時鐘像是被什麼共鳴帶動,齒輪開始緩慢轉動,發出久未運轉的喀喀聲。所有被封存的記憶、被美化的敘事、被準點神話壓下去的雨夜,全都在這個密閉的倉庫裡迴盪。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懷錶會主動牽引他去找那些與黃色雨傘有關的人,因為他自己就是第一個牽線的人,是那個被選中、被利用、然後被徹底抹去記憶的純淨載體。

更衣室的老舊時鐘在牆外敲了一下,七點二十九分,晚間尖峰的共鳴窗口即將打開。倉庫鐵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與對講機的雜音,黃宏志的聲音透過封條貼死的門縫低低傳來,帶著官僚特有的平穩與不容置喙。「鄭清松先生,請開門。我們接到通報,說有遺失物未依規定銷毀。請配合檢查,否則我們將依規章強制開鎖。」

葉承宇立刻關掉檯燈,倉庫陷入只剩懷錶微光的黑暗。林芷涵把帳冊抱在胸前,阿蒂雅靠在牆邊,雙手合十,無聲地念著什麼。鄭清松看著陳柏鈞,眼裡有恐懼,也有解脫。「你現在知道了,你要怎麼辦?要把錶丟回去,還是要把它帶出去?」

陳柏鈞把兩只一模一樣的懷錶同時握在手心,冰冷的錶殼與滾燙的錶殼貼在一起,像過去與現在貼在一起。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鐵門的插銷因為被用力搖晃而發出嘎吱聲響。懷錶的指針在黑暗中輕輕跳動,從七點四十七分,往七點四十八分挪動了一格,發出這座地下都市三年來從未聽見過的、誤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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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逆向潛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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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鐵門外的敲擊轉為規律的撞擊,每一下都讓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黃宏志的聲音隔著鐵皮依舊平穩,像是照著規章逐字朗讀。

「鄭清松先生,請配合年度封存稽查。依捷運公司遺失物管理辦法第十七條,逾期未領且未完成拍賣程序之物件,應統一銷毀。你擅自留置具識別性之金屬時計,已構成保管疏失。請於三分鐘內開啟門鎖,否則我們將請鎖匠強制處理,相關責任由你承擔。」

門內的檯燈已經熄滅,只剩陳柏鈞掌心兩只懷錶微弱的磷光。鄭清松靠在生鏽的工具櫃上,呼吸急促,指節死死扣住那本站務日誌。林芷涵把那箱紙本帳冊抱在胸前,阿蒂雅背貼著牆,手指緊捏著衣角。

葉承宇沒有看門,他蹲下來,迅速將耳朵貼向倉庫最內側那道被封死的維修豎井。豎井外是早期施工留下的逃生梯,直通舊月台通風口,當年為了讓維修人員在列車運轉時也能進出,梯子口用一塊活動鐵板蓋住,後來被鄭清松用零件箱擋住,連公司圖面都沒有標示。

「鄭站長,這條梯子還能走嗎?」葉承宇聲音壓得極低。

鄭清松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聲音抖得厲害。「能走,但很久沒人清,裡面都是油垢。你們從這裡下去,出去就是二號通風井的廢棄月台,那裡沒有監視器。黃宏志的人只會守正門。」

陳柏鈞沒有動。他握著兩只懷錶,冰冷與滾燙的觸感同時刺著掌心,讓他想起鄭清松那句話。你把錶遞給周建銘。記憶的空洞邊緣滲出雨水,耳邊甚至響起三年前雨夜廣播的殘響。請注意月台間隙。那聲音與三十秒前黃宏志的廣播語調重疊,讓他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現實。

「陳柏鈞。」葉承宇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搖了一下。「你現在要選。你可以跟我們從梯子逃走,把這兩只錶丟在這裡,讓黃宏志收走,讓一切回到準點。或者,你讓我教你逆向的辦法。」

「逆向?」林芷涵抬頭,眼鏡在黑暗中反著懷錶的光。

葉承宇扶著那副磨損的黑框眼鏡,眼神銳利卻疲憊。「迴聲懷錶的設計本來是雙向的。蔡宏恩當年的論文寫得很清楚,集體潛意識建檔計畫要封存的是加害者的建構邏輯,不是受害者的創傷反應。受害者的記憶是溺水,是浴缸,是被水包住的窒息感,容易讀取。加害者的記憶是宮殿,是博物館,是把所有東西都標本化、合理化的展示櫃。計畫失敗,就是因為沒有人敢潛進加害者的宮殿。你之前潛的阿蒂雅、劉承翰、周建銘,全是漩渦的下游。真正的源頭在上游。」

陳柏鈞喉嚨發緊。「你是說,直接對蔡宏恩用?」

「對。」葉承宇盯著他掌心的懷錶,指針已經從七點四十七分跳到七點四十八分,異常的誤點讓整個倉庫的舊齒輪都發出細微的嗡鳴。「懷錶的規則是必須在尖峰時段、與月台時鐘共鳴、一公尺內視線接觸。你對受害者用,他們的潛意識會拉你進去,因為他們想被看見。你對加害者用,他們的潛意識會把你擋在外面,因為他們把記憶砌成牆。你要強行撞牆,代價會加倍,懷錶可能會直接拿走你一段更核心的東西。而且你只有四十七秒,現實世界的四十七秒,你在他的宮殿裡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你會迷路。」

門外的撞擊聲停了,換成電鑽的低鳴。黃宏志顯然叫來了機務。「快決定。」林芷涵拉住陳柏鈞的袖子,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硬撐著不掉淚。「你要去就去,我幫你擋門。鄭站長,你帶阿蒂雅先走。」

鄭清松搖頭,把那本日誌塞進陳柏鈞的背包。「我不走。我留在這裡開門,他們要找的是我留置的紀錄。懷錶你帶走,那是你的東西,三年前你遞出去,現在你把它拿回來,才算結束。」

陳柏鈞看向葉承宇,點了點頭。這個點頭讓他眼下濃重的黑眼圈更深,像是很久沒有睡過的人終於決定不再逃避。「教我。明天早上的尖峰,蔡宏恩一定會來。他不會讓黃宏志一個人處理,他要親自確認封印有沒有裂開。」

葉承宇從帆布外套內袋掏出一張摺到發黃的影印紙,紙張邊緣已經碎裂,上面是手寫的頻率公式與一串波形圖。圖的右下角簽著一個名字,許瑋廷,時間是一百零一年。「這是共鳴頻率。當年我在實驗室負責校正,蔡宏恩負責理論,許瑋廷負責數據。懷錶與月台時鐘的共鳴不是靠時間,是靠尖峰時人群的焦慮波峰。許瑋廷離開計畫後把這張紙留給我,他說如果有一天懷錶回來,就用這個頻率去對準蔡宏恩。他說蔡宏恩的潛意識對稱性很強,黃色雨傘是他用來標記封存點的圖騰,只要你在共鳴最強的那一秒與他對視,懷錶會自己撞開門。」

斑駁的鐵板被移開,露出豎井內漆黑的梯子。林芷涵先把紙箱推下去,阿蒂雅跟在後面,鄭清松最後把鐵板拉回原位,對著縫隙外的陳柏鈞與葉承宇低聲說了一句保重。電鑽的聲音已經切進門鎖,火花從門縫噴進來。

兩個人在黑暗的梯井裡無聲地往下爬,手腳沾滿油垢。頭頂傳來鐵門被踹開的巨響與黃宏志的喝令聲,卻被通風井的風聲迅速沖淡。

隔日清晨六點五十分,古亭站。

捷運公司以號誌異常為由,將古亭站列為通過不停靠的管制站,月台拉起半透明的施工隔板,廣播不斷重複列車過站不停。但通勤的人潮並未消失,反而因為改道而全部擠在連通道與一號出口的樓梯,焦慮的情緒比平時更濃,空氣裡有汗水、雨傘與便當盒混合的味道。七點三十分的月台時鐘秒針每跳一格,就讓陳柏鈞袖口的懷錶燙一度。

葉承宇站在他身旁,手裡握著那張頻率公式的影本。林芷涵假裝成清潔人員,推著工具車守在監視器的死角,手裡握著鄭清松給的舊鑰匙,隨時準備打開配電箱製造瞬間的電壓波動,那是許瑋廷在紙條背面寫的觸發技巧。

七點四十二分,穿著銀灰西裝的蔡宏恩出現在連通道。他身旁跟著黃宏志與兩名保全,手裡撐著那把標誌性的黃色雨傘,即便在地下也沒有收起,傘面在慘白的燈光下鮮豔得刺眼。他的笑容溫和,金邊眼鏡後的眼神卻像在掃描每一張臉。

許瑋廷從另一側的樓梯走上來,穿著深灰西裝,手裡沒有傘。他與蔡宏恩擦肩而過時,極快地朝陳柏鈞的方向看了一眼,指尖在胸前輕點兩下,那是約定的暗號,頻率已校準,共鳴窗口在七點四十七分零九秒。

陳柏鈞的心跳撞著肋骨。他想起母親的聲音是怎麼消失的,想起初戀女友的臉是怎麼變成白霧,想起自己二十六歲那年站在雨夜月台,不知所措地把一枚發燙的金屬遞給一個發抖的男人。恐懼與羞恥同時湧上來,卻也被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壓住,那就是憤怒。

七點四十六分,列車進站的風壓捲起所有人的頭髮。蔡宏恩停在月台中段,黃宏志正在對講機裡確認封鎖進度。陳柏鈞往前踏了一步,距離蔡宏恩不到一公尺。

蔡宏恩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尖峰人潮的縫隙中對上。

陳柏鈞抬起手腕,讓懷錶的錶面正對蔡宏恩的眼睛。月台時鐘的秒針指向七點四十七分,懷錶的指針與之重疊,發出只有他聽得見的清脆共鳴。七點四十七分零九秒,林芷涵用鑰匙讓配電箱的電壓瞬間下墜,日光燈閃爍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長了一瞬。

現實世界的四十七秒開始計時。

陳柏鈞的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進去,不再是溺水的浴缸,而是墜入一座無聲的博物館。大理石的展廳沒有窗,四周陳列著數十個玻璃櫃,每個櫃子裡都是一把黃色雨傘,傘面乾淨,傘柄的木紋被燈光照得發亮。空氣裡沒有霉味,只有冷氣與消毒水的味道,像論文口試現場。

展廳正中央,穿著銀灰西裝的蔡宏恩站在講台後,手裡拿著教鞭,笑容溫和而傲慢。他的身後投影片寫著集體潛意識建檔計畫,致謝名單第一行是捷運公司營運安全處黃宏志,第二行是新聞集團公關顧問謝麗華,第三行是捷運警察隊承辦人劉承翰。投影片自動播放,出現一張雨夜月台的監視器截圖,截圖中周建銘拿著刀,黃色雨傘在他腳邊,而畫面角落,一個穿著不合身站務制服的年輕人正把一枚金屬遞給他,年輕人的臉模糊,卻與二十九歲的陳柏鈞一模一樣。

「這就是純淨載體。」講台上的蔡宏恩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開口,聲音在展廳裡產生回音。「理論要成立,需要一個沒有污染的意識來傳遞封印物。焦慮、疲憊、渴望被記得的年輕人,是最適合的信使。他們會把任務當成肯定,把遞送當成被留下來的證明。周建銘是引爆器,陳柏鈞是導線,黃宏志提供場地與斷電的合法性,謝麗華負責把多人的影子剪成一個人的故事,劉承翰負責把備份標記為損毀。只要載體自己忘記自己遞過,封印就完成。所有人都會相信那是一起孤狼的隨機事件,因為孤狼的故事最容易準點,最容易被遺忘。」

陳柏鈞站在展廳門口,以透明旁觀者的身分看著這一切。扭曲的象徵不再是水,而是被標本化的秩序。每一把黃傘都是一個被封存的共犯位置,每一個玻璃櫃的標籤都寫著已建檔,已結案。

許瑋廷的身影出現在展廳側門,他穿著當年的實驗室白袍,手裡抱著一疊數據,臉上沒有菁英白領的從容,只剩下疲憊。「老師,數據對不上。焦慮沒有被封存,它只是被集中到周建銘身上,早晚會溢出來。」

蔡宏恩連頭也沒有轉,教鞭敲在玻璃櫃上。「數據不對,就修改數據。記憶不對,就修改記憶。這就是建檔的意義。許瑋廷,你當年也是載體之一,你幫我把雨傘的顏色從監視器裡調亮,把人群的臉調模糊,你忘了嗎?」

展廳的燈光開始閃爍,現實世界的四十七秒即將結束。陳柏鈞感覺到懷錶在胸口發燙,像要把他的胸骨燒穿。代價正在抽取,他腦中關於母親在廚房哼歌的那段旋律,正在被一點一點擦掉,取而代之的是展廳裡冰冷的投影光。

他沒有像以往那樣旁觀。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在潛航中主動伸手,碰向展廳中央那枚被放在玻璃櫃裡的懷錶。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間,整個博物館的玻璃櫃同時龜裂,黃色雨傘的傘面被裂紋切碎,投影片上的致謝名單開始滲出水漬,像被雨水暈開。

蔡宏恩猛地轉頭,看向展廳門口,看向本該透明的旁觀者。那雙金邊眼鏡後的眼睛第一次出現裂痕,冰冷的優雅被驚訝取代。

「你……看見了?」

現實世界,月台時鐘跳向七點四十八分。日光燈恢復穩定,人潮推擠的聲音重新灌進耳朵。陳柏鈞踉蹌退後一步,後背撞上葉承宇,葉承宇死死扶住他。

蔡宏恩站在原地,黃色雨傘從他手中滑落,傘尖敲在月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臉色在慘白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金邊眼鏡歪了一角,卻沒有立刻去扶。他看著陳柏鈞,眼神不再是俯視,而是一種被闖入領地的震怒與恐懼。

黃宏志立刻上前撿起雨傘,低聲說老師小心。許瑋廷站在人群外,推了推無框眼鏡,對陳柏鈞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隨即轉身沒入通勤人潮,像從未出現過。

陳柏鈞喘著氣,掌心的懷錶燙得發紅,指針卡在七點四十八分不再跳動。他腦中關於母親哼歌的記憶已經模糊,只剩下一個沒有聲音的口型,但另一段更清晰的畫面卻留了下來,那是二十六歲的自己把懷錶遞出去時,蔡宏恩站在黃傘後對他微笑,說做得很好,你會被記得的。

葉承宇在他耳邊低聲問:「看見了嗎?」

陳柏鈞點頭,聲音沙啞得像被水泡過。「全部都在。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我是第一個。」

不遠處,月台廣播再次響起,列車即將進站,請注意月台間隙。蔡宏恩重新撐起黃色雨傘,傘面遮住他半張臉,只露出那雙冰冷的眼睛。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叫保全,他只是站在那裡,隔著不到三公尺的距離,與陳柏鈞對峙。尖峰的人潮在兩人之間流動,像一條無法停止的河。

陳柏鈞知道,四十七秒的潛航已經結束,但真正的對峙才剛開始。懷錶的代價已經拿走他一段溫暖的記憶,卻把最不願回想的那一段,還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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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封鎖古亭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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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亭站月台時鐘的秒針跳過七點四十八分,發出一聲輕微卻尖銳的金屬彈跳聲。現實世界的四十七秒結束得悄無聲息,尖峰的人潮卻沒有因此停頓,推擠的肩膀、拖行的行李箱、以及列車進站帶來的強風,依舊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沖刷。

陳柏鈞後背抵著冰冷的月台柱,胸口起伏劇烈,掌心的懷錶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裡取出的炭,指針死死卡在七點四十八分不再前進。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進領口,那種被強行從深水裡拉回水面的暈眩感還卡在喉嚨裡,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腦中那段關於母親在廚房哼歌的旋律已經徹底抽離,只剩下一幕無聲的畫面,母親背對著他在流理檯前切菜,嘴唇開合,卻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那份溫暖被挖走後留下的空洞,被另一段更清晰、更刺痛的影像填滿,二十六歲的自己站在雨夜的月台邊緣,雙手捧著懷錶,遞給面前那個渾身發抖的男人,而黃色雨傘後面,蔡宏恩對他微笑,輕聲說做得很好。

葉承宇的手緊緊扣住他的手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戴著磨損黑框眼鏡的臉低下來,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撐住,不要在這裡倒下。你剛才碰了他的櫃子,整個宮殿都在裂,那是封印鬆動的聲音。他感覺到了。」

對面三公尺外,黃色雨傘的傘尖敲在磨石子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一響。蔡宏恩沒有立刻彎腰去撿,他只是低頭看著那把傘,金邊眼鏡歪了一角,鏡片後的眼睛裡翻滾著某種被冒犯的怒意與近乎恐懼的錯愕。那張常年維持著學者式溫和笑容的臉,此刻肌肉緊繃,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面具。他緩緩扶正眼鏡,重新撐起傘,傘面在慘白的日光燈下依舊鮮豔得不自然,彷彿將周圍所有人的影子都吸了進去。

黃宏志比任何人都快。他穿著筆挺的深色制服,肩章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跨前一步撿起雨傘,雙手遞回給蔡宏恩,動作俐落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老師,地面濕滑,請小心。」他的聲音平穩,完全聽不出剛才那四十七秒內發生的無聲交鋒,隨即轉向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語調切換成標準的營運廣播口吻。「控制中心,這裡是古亭站。偵測到一號月台號誌回路異常,為確保行車安全,依標準作業程序啟動預防性封站與人流管制。重複,古亭站將於八點零五分起實施尖峰時段緊急封站,請派員支援。」

廣播系統幾乎同步響起,制式的女聲覆蓋了原本列車進站的提示。「各位旅客您好,因系統異常,古亭站將暫停營運,請配合站務人員引導,往出口方向離開月台,造成不便敬請見諒。」半透明的施工隔板從月台兩端被保全人員迅速拉開,原本要上下車的通勤人潮被硬生生截斷,抱怨聲與推擠聲瞬間放大。幾名穿著螢光背心的站務人員開始吹哨,手持指示牌將人群往連通道與樓梯口驅趕,月台上的密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稀釋。

陳柏鈞立刻感覺到懷錶的溫度在下降。共鳴需要的是尖峰磁場,是數十萬人焦慮與疲憊在密閉空間裡發酵後形成的集體壓力,是秒針、人群心跳與懷錶齒輪同步震動的瞬間。當人群被驅散,當月台從擁擠的血管變成被抽空的腔室,那種震動正在消失。月台時鐘的秒針依舊在走,但懷錶的指針卻像被凍住一樣,再也無法與之重疊。他明白,這就是掩埋的第一步,切斷共鳴的條件,讓懷錶變回一塊普通的廢鐵。

林芷涵推著清潔工具車從監視器死角衝過來,霧灰色的短髮被風吹得凌亂,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全是焦急。她一把抓住陳柏鈞的手腕,將他往連通道的陰影裡拉,口袋裡的便條紙因為跑動而散落幾張。「他們要斷電!我剛才在配電室門口聽到黃宏志的人說,要切掉舊月台的備用迴路,月台時鐘會停,監視器會洗掉暫存。你剛才成功了對不對?蔡宏恩的臉色很難看。」

「成功了一半。」葉承宇跟上來,將那張寫滿波形圖的影印紙塞回外套內袋。「我們看見了宮殿,也讓他看見我們被看見。但封印不會自己解開,他們現在要用體制把裂縫填起來。」

話還沒說完,連通道另一端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節奏,穩定、清脆,帶著一種經過精準計算的優雅。謝麗華出現了。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套裝,栗棕色的長捲髮在肩頭晃動,妝容完美,笑容也完美,手裡握著一支正亮著紅燈的手機,鏡頭對著自己,身後跟著一名扛著攝影機的年輕助理。她的出現讓原本混亂的月台多了一種被聚光燈照亮的錯覺,幾個原本在抱怨的旅客下意識讓開一條路。

「各位線上觀眾早安,我現在在古亭站為您連線。」謝麗華對著鏡頭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主播特有的穿透力,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事先寫好的標題。「我們接獲捷運公司通報,這裡有一名約聘站務人員疑似因長期輪班壓力產生幻覺,並涉嫌私自扣留遺失物中心的貴重物品,企圖對外販售。目前站方已依程序進行關懷與調查,請大家不要恐慌,相信捷運公司準點、安全、高品質的承諾。」

她的鏡頭輕輕一轉,不經意地帶過陳柏鈞與林芷涵的方向。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制服、身形、以及那輛清潔車,都足以讓認識他們的人立刻對號入座。更致命的是,她身後的助理同時將一條已經編輯好的快訊推上新聞平台,標題用加粗的紅字寫著,古亭站約聘人員壓力失控竊取遺失物,捷運公司緊急處置。下方還附了一張模糊的監視器截圖,截圖中陳柏鈞正將懷錶放進口袋。

林芷涵的手機立刻震動起來,群組裡的同事傳來截圖,語氣從關心變成質疑。有人問她是不是跟陳柏鈞一起把那只金錶藏起來了,有人提醒她遺失物中心的帳冊已經被營運安全處全數封存,叫她不要再捲進去。輿論的剪接比斷電更快,幾句話就把追查者變成了需要被關懷的竊賊,把那段被美化的記憶再次美化了一遍。

陳柏鈞感覺到周圍投來的視線從好奇變成警惕,原本願意讓路的旅客開始繞開他們。謝麗華收起手機,踩著高跟鞋走到黃宏志身旁,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沒有言語,卻完成了一次分工。一個負責用規章把空間封死,一個負責用敘事把信用封死。這就是三年前他們做過的事,只是這一次,目標從周建銘變成了他。

「陳先生,林小姐。」黃宏志走過來,語氣依舊照著規章逐字朗讀,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依遺失物管理辦法與員工行為準則,請兩位配合至站長室說明。舊月台已列為管制區,請勿逗留。現在月台即將斷電,請往出口移動。」他身後的兩名保全向前半步,手已經搭上伸縮欄杆,準備將連通道徹底封閉。配電室方向傳來低沉的嗡鳴,日光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月台時鐘的秒針出現肉眼可見的顫抖。

就在欄杆即將合攏的瞬間,一道身影從出口方向逆著人流走進來,寸頭黝黑,顴骨突出,皺巴巴的便衣外套敞開著,腰間的手銬隨著步伐晃動。劉承翰。他本該在封鎖線外維持秩序,此刻卻站在封鎖線內,擋在陳柏鈞與黃宏志之間,銳利如鷹的眼睛佈滿血絲,眼下是與陳柏鈞相似的、熬夜辦案留下的陰影。

「黃處長。」劉承翰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長期抽菸與吼叫留下的粗礪感。「這兩個人是我三年前那件案子的關係人,我這邊還有程序要走。站長室的說明,我來做,不勞煩營運安全處。」

黃宏志皺起眉頭,官僚的直覺讓他立刻察覺到越權的氣味。「劉警官,這是捷運公司內部管理事項。你的案子已經結案三年,當事人也已經在療養院安置,你現在要以什麼名義帶人?」

謝麗華在一旁輕笑,語氣依舊八面玲瓏。「劉警官,現在媒體都在看,警方如果這時候把竊取遺失物的人帶走,觀感上恐怕會被解讀為包庇。結案率對基層員警很重要,你也不想因為一個幻覺的案子,影響自己的考績吧?」她的話像一把軟刀,精準地劃在劉承翰最在意的績效與體制認同上。

劉承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陳柏鈞身上,又落在林芷涵緊緊抱著的背包上。那個背包裡裝著鄭清松交出的站務日誌,裝著被黃宏志宣告要銷毀的紙本帳冊。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難以嚥下的東西。前一晚在舊月台倉庫外,他其實已經聽見鄭清松那句話,你把錶遞給周建銘。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三年來用結案報告自我說服的傷口上。他記得三年前那個雨夜,監視器畫面裡確實有一把黃色雨傘,有幾個模糊的人影,但他在黃宏志與謝麗華的壓力下,親手在報告上寫下影像損毀、僅周建銘一人涉案。他告訴自己那是為了準點,為了讓城市盡快恢復正常,但每當尖峰時刻站在月台上,聽見列車煞車的尖銳聲,那份草率結案的重量就會壓回來。

「我用續查的名義。」劉承翰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黃宏志與謝麗華都愣了一下。「三年前那起傷人案,當時扣押的原始監視器母帶,依規定要保存十年。我手上有一份備份,當時沒有放進卷宗,因為畫質太差被長官說不要節外生枝。我一直留著。」他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用防潮袋包了好幾層的黑色磁碟,磁碟外殼磨損,標籤上用麥克筆寫著一百零一年九月十七日,古亭,二號月台。「現在,我覺得它應該交給該看的人。」

黃宏志的臉色瞬間沉下來,伸手就想去拿。「劉承翰,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那是證物,你私藏證物是違法。」

劉承翰卻後退半步,將磁碟塞進林芷涵手裡。林芷涵下意識接住,指尖傳來磁碟冰冷的觸感,她過目不忘的遺失物分類記憶立刻意識到,這就是那卷被宣告損毀的關鍵影像,是拼圖裡最核心的那一塊。劉承翰的手在交接時微微發抖,卻沒有收回。「我知道。我這三年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多看十秒,多問一句,是不是就不會只有周建銘一個人背整件事。我受夠了準點的謊言。」

謝麗華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完美的弧度,只是眼神冷了下來。她拿起手機,似乎準備再開一次直播,將劉承翰的行為定調為情緒失控的員警。但配電室的嗡鳴在此刻達到頂點,日光燈猛地一暗,月台時鐘的秒針徹底停住,整個舊月台陷入一種深藍色的應急燈光中。斷電開始了,但不是全面斷電,而是黃宏志計畫中為了中斷共鳴而做的分區斷電,應急燈下的月台時鐘停在八點零三分,像一個被刻意按住的時間。

「走。」劉承翰低聲對陳柏鈞與林芷涵說,身體側開半步,讓出欄杆後方那條通往舊月台通風井的維修通道。那條通道沒有監視器,是鄭清松用了三十年才記住的死角,也是昨晚他們逃脫的路線。「封站命令八點零五分才生效,你還有兩分鐘。我只能擋到這裡,黃宏志會叫支援,謝麗華會繼續發新聞,但這兩分鐘內,這個月台還不算完全被封住。你要做什麼,就在這個尖峰的尾巴做。」

陳柏鈞握緊懷錶,懷錶在應急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指針依舊卡著,但錶殼的溫度卻因為人群殘留的焦慮而微微回升。他看向林芷涵,林芷涵將磁碟緊緊抱在胸前,對他用力點頭,眼鏡後的眼睛裡有恐懼,卻也有從未如此清晰的堅定。葉承宇站在通道口,對他比了一個手勢,那是昨晚在倉庫裡說過的逆向潛航之後的另一種可能,把懷錶對準自己。

蔡宏恩的聲音從應急燈的陰影裡傳來,他依舊撐著黃色雨傘,傘面在藍光中顯得更加詭異。「陳柏鈞,你以為拿到一卷母帶就能改變什麼嗎?城市需要準點,需要被遺忘。你就算記起來,也只會發現自己也是共犯的一部分。你要把那段記憶還給自己嗎?代價是你母親最後的聲音。」

陳柏鈞沒有回答。八點零四分,月台廣播最後一次響起,請所有旅客儘速離開月台。通往地面的樓梯已經被拉起封鎖線,最後一批旅客被保全半推半送地帶離,舊月台終於變得空曠,只剩下應急燈的嗡鳴與幾個人沉重的呼吸。尖峰的人潮散去,集體潛意識的磁場正在快速退潮,懷錶的共鳴窗口即將關閉。

他知道,如果現在不做,等到封站完成,月台時鐘被重置,懷錶將永遠失去共鳴的對象,三年前的雨夜將被徹底銷毀在準點的神話裡。而如果要做,他必須在這最後的幾十秒內,選擇潛入誰的記憶,是繼續追著加害者的宮殿,還是第一次,把懷錶對準自己那段被吞噬、被美化、被自己遺忘最深的起點。

他抬起手腕,將懷錶的錶面翻向自己,應急燈的光在錶蓋上跳動。林芷涵抓住他的手,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不管你看見什麼,我都在這裡。我幫你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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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四十七秒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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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零五分,古亭站的封站廣播切斷了最後一絲尖峰的餘溫。

那個制式的女聲在應急燈的藍光裡被拉長,像是從水底傳來的宣告,請所有旅客儘速離開月台,列車將不再停靠。保全的伸縮欄杆在連通道口合攏,金屬扣件喀嚓一聲,將月台與通往地面的樓梯徹底隔開。日光燈管逐一熄滅,只剩下牆角的綠色逃生指示與天花板上幾盞持續低鳴的應急燈,原本應該準點跳動的月台時鐘,秒針卡在八點零五分的位置,輕輕顫動,卻不再前進。空氣裡殘留著人群剛散去時的汗味、雨衣的塑膠味與列車煞車帶起的鐵鏽味,混雜成一種地下城邦獨有的、悶熱而滯留的氣味。

陳柏鈞站在舊月台的邊緣,背後是那條通往通風豎井的維修暗道,前方是被清空的軌道。軌道裡的碎石在應急燈下呈現一種深灰的色澤,月台間隙那道黑色的縫,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他的掌心全是汗,古銅懷錶的錶殼卻異常冰冷,指針依舊死死指在七點四十七分,與頭頂那座已經停止的月台時鐘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對峙。懷錶的共鳴正在退潮,他能感覺到錶殼裡細微齒輪的震動愈來愈弱,就像一個即將失去訊號的收音機。林芷涵緊緊抱著那只用防潮袋包裹的黑色磁碟,指節發白,霧灰色的短髮被豎井吹來的風掀起,她的眼鏡滑到鼻尖,卻沒有伸手去扶。

「沒有人了。」葉承宇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低沉而沙啞,帶著長期熬夜與菸草留下的粗礪感。他摘下磨損的黑框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動作緩慢,像是在爭取時間讓自己看得更清楚。「黃宏志把人流清空了,集體磁場散掉了。你現在就算想潛進蔡宏恩的宮殿,也找不到共鳴的入口。最後的窗口只剩下你自己。」

陳柏鈞沒有抬頭,他的視線落在懷錶的錶面上。那面曾經映照過無數乘客扭曲記憶的玻璃,此刻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臉,蒼白、瘦削,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在藍光裡像兩片暈開的墨。他想起鄭清松在倉庫裡說的那句話,你把錶遞給周建銘。也想起阿蒂雅在恐懼中補上的那句,傘旁邊還有一個穿西裝的人,一直在點頭。那兩個片段像兩塊尖銳的拼圖,卡在他失去的那段母親哼歌的空洞裡,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刺痛。

「我如果對準自己,會怎麼樣?」他問,聲音輕得幾乎被應急燈的嗡鳴蓋過。「懷錶的規矩是潛入他人的創傷,從來沒有人潛入自己。你說過,記憶會美化,會自我欺騙,那我自己的那一段,是不是早就被我改寫到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

葉承宇重新戴上眼鏡,眼神銳利起來,那是他在臺大心理系研究室裡解剖論文時的目光,悲觀卻帶著某種近乎殘忍的誠實。「建檔計畫的核心就是讓載體自己遺忘。你當年只有二十六歲,不,正確來說,那個雨夜你才十八歲,還是個剛考上大學、在捷運站打工換免費車票的孩子。蔡宏恩挑選的就是這種純淨的載體,沒有太多防衛機制,渴望被肯定,容易被賦予意義。他不需要對你下暗示,他只要讓你覺得,你正在做一件被大人稱讚的好事。」他停頓了一下,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波形圖,那是他手繪的懷錶共鳴頻率。「把懷錶翻向自己,讓指針與你自己的心跳同步。不要抵抗被吞噬的感覺,代價一定會來,但這一次,你失去的可能是那段被美化的假象。記住,你在裡面依然是旁觀者,除非你選擇不再是。」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鑰匙,轉開了陳柏鈞胸口某個緊鎖的地方。他抬起手,將懷錶的錶蓋打開,對準自己的視線。錶蓋內側的臺大校徽在應急燈下反射出微弱的光,那個校徽的紋路他已經看了無數次,卻第一次發現,校徽的下方有一行極細的刻字,幾乎被磨平,寫著「封存者」。

他與自己的倒影對視。

一公尺內的距離,視線接觸,指針與停止的月台時鐘產生最後一次殘響。懷錶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嘆息的滴答,錶殼瞬間變得滾燙,現實世界的四十七秒,開始了。

體感的時間被拉長,像潛入深海。周遭的藍光、應急燈的嗡鳴、林芷涵抓住他手臂的觸感,全部被一層薄薄的水膜隔開,聲音變得遙遠而黏稠。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被無限放大的古亭站月台,但這個月台不是現在這個被封鎖的、空曠的月台,而是三年前那個雨夜的月台。雨水從地面層的出入口倒灌進來,在磨石子地面上積成一面鏡子,映出頭頂慘白的日光燈。月台上沒有尖峰的人潮,只有稀疏的幾個身影,被雨傘與風衣模糊了輪廓。時間感在這裡是扭曲的,牆上的時鐘指針以一種緩慢而固執的速度走向七點四十七分,每一次跳動都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看見了十八歲的自己。

那個少年穿著過大的捷運站務員實習制服,領口還別著一個實習生的名牌,名牌上的照片笑得生澀而用力。少年瘦削的肩膀微微駝著,手裡緊緊捧著那只古銅懷錶,懷錶的鍊子纏在指間,因為緊張而勒出紅痕。少年的臉上沒有現在的疲憊與神經質,只有某種近乎飢渴的期待,像一隻等待被主人呼喚的小動物。他的視線越過軌道,落在月台另一端的兩個人身上。

一個是周建銘。

此刻的周建銘還沒有後來那張刻滿皺紋、帶著長長刀疤的光頭模樣,也沒有看守所外套下的佝僂。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臨時工外套,頭髮稀疏,臉頰凹陷,站在月台的柱子旁,雙手插在口袋裡,不停地搓揉。他的眼神渙散,不敢與任何人對視,身體隨著每一班列車進站帶來的風而不自覺地後退半步。他的身旁放著一把收起的、破舊的黑色雨傘,傘布破了一個小洞。這是一個被生活磨到失去稜角、連存在感都被視為背景的男人,一個最容易被集體焦慮選中的引爆器。

另一個是蔡宏恩。

他撐著那把標誌性的黃色雨傘,雨傘在這個昏暗的雨夜月台裡顯得異常鮮豔,傘面滴落的雨水在燈光下像一顆顆凝固的琥珀。他穿著銀灰色的西裝,金邊眼鏡後的笑容溫和而優雅,舉止從容,彷彿這個潮濕、悶熱的地下空間是他的演講廳。他沒有看周建銘,而是看著少年,那個捧著懷錶的陳柏鈞。

記憶的對話在水中傳來,帶著被美化後的柔焦。

「同學,你很勤勞,這麼晚還在幫忙。」蔡宏恩的聲音溫暖,像一位關心後進的教授,他微微彎下腰,與少年的視線齊平。「這個懷錶是我們研究室的重要器材,剛才不小心掉了,裡面的數據對我們很重要。你願意幫老師一個忙,幫我把它交給那邊那位先生嗎?他是我們的合作對象,有點怕生,你只要把錶遞給他,跟他說,這是給你的禮物,時間到了,就好。」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被權威認可、被賦予重要任務時的光亮,足以掩蓋所有的不安與疑問。他用力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好,我幫您拿過去。」

在旁觀者的視角裡,成年陳柏鈞的心臟被狠狠揪住。他想大聲呼喊,想衝過去打掉少年手中的懷錶,想告訴那個十八歲的自己,那不是禮物,那是一個封印的活體鑰匙,那個被你同情、被你遞出懷錶的男人,將在四十七秒後被黃色雨傘標記的焦慮徹底淹沒,成為一場被設計好的隨機傷人案的唯一兇手。而你,將在事後被整個計畫溫柔地抹去記憶,被安插進一個約聘站務員的位置上,每年在尖峰時刻被懷錶牽引,去加固那個你親手參與的封印。

可是旁觀者不能干預。這是懷錶最嚴苛的規則,也是蔡宏恩當年設計建檔計畫時,為了確保記憶不會被篡改而設下的結界。你只能觀察,只能透過被美化的象徵去拼湊真相。

少年開始邁步,捧著懷錶,一步一步走向周建銘。周建銘抬起頭,渙散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慌,像一隻被突然照亮的夜行動物。他看見少年遞來的懷錶,聽見那句被蔡宏恩教導的、如同咒語般的話,這是給你的禮物,時間到了。

就在少年的指尖即將碰到周建銘掌心的瞬間,整個記憶的空間劇烈晃動起來。原本平靜的積水鏡面泛起漣漪,月台的燈光開始閃爍,遠處傳來列車進站的尖銳煞車聲,那聲音在潛意識裡被扭曲成溺水者的嗚咽。另一個身影從水的深處浮現,強行擠進了這段屬於陳柏鈞的記憶。

是現在的周建銘,也是潛意識層面的周建銘。

他穿著那件褪色的看守所外套,光頭上的刀疤在藍光裡發亮,眼神不再空洞,而是燃燒著一種混亂而痛苦的清醒。他的出現讓蔡宏恩記憶宮殿裡的優雅假象出現裂縫,黃色雨傘的傘面開始滲出黑色的水漬。周建銘看著少年手中的懷錶,嘴裡發出含糊的、像是溺水時吐出的氣泡聲。「不要給我,不要給我……那個聲音一直在說,時間到了要我打開……我不想的……」

蔡宏恩皺起眉頭,笑容第一次出現僵硬。他撐著傘向前一步,雨傘的陰影試圖再次籠罩周建銘。「建銘,你記錯了,你是自願的,你是為了讓城市準點,為了讓大家不要再焦慮,你是英雄。把錶收下,焦慮就會消失。」他的話語帶著心理暗示的節奏,每一個字都試圖將周建銘重新推回那個被植入的虛假英雄敘事裡。

兩個意識在同一個記憶場景裡狹路相逢,一個是加害者用來封印真相的宮殿主人,一個是被選中的活體引爆器。而夾在中間的,是那個捧著懷錶、手足無措的少年,以及那個已經明白一切、卻被旁觀者規則束縛的成年陳柏鈞。

葉承宇的聲音隔著水膜傳來,微弱卻清晰,像一條繫在潛水員腰間的繩索。「柏鈞,你看見了嗎?這就是第一塊骨牌。你不是兇手,你是被利用的遞送者。記憶在保護你,讓你以為自己只是個無關的路人,但懷錶記得,軌道記得。現在你要選擇,是繼續看著自己把錶遞出去,完成這個迴圈,還是……」

還是打破規則。

成年陳柏鈞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遲來三年的悲傷終於找到了出口。他想起母親在廚房哼歌的聲音,想起那段被懷錶吞噬的溫暖,想起自己這三年來每一次失眠時,對著月台間隙發呆的空洞。原來那份空洞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他在最深的地方,一直知道自己曾經參與了一場傷害,卻被迫遺忘了。

四十七秒的體感時間已經過了大半,月台時鐘的秒針即將指向七點四十八分,現實世界的喚醒正在逼近。蔡宏恩的黃色雨傘已經完全籠罩住周建銘,周建銘的清醒正在被重新壓回混亂,少年手中的懷錶距離那個顫抖的掌心只剩下幾公分。

陳柏鈞做出了選擇。

他不再旁觀。

他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在潛意識的水中激起巨大的漣漪,整個記憶的場景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聲響。他伸出手,不是去搶奪懷錶,而是輕輕覆上了少年緊握懷錶的手背。那個十八歲的少年驚訝地抬起頭,看見了一張與自己相似、卻佈滿淚痕與疲憊的臉。成年的聲音透過水的阻隔,第一次在自己的記憶裡響起,帶著哽咽,卻異常堅定。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陳柏鈞對著少年,也對著自己說。「這不是禮物,這是別人的罪。我們不要遞出去。」

他握著少年的手,將那只古銅懷錶的方向轉開,沒有遞向周建銘,而是朝著月台間隙那道黑色的縫,用力擲去。懷錶在空中劃出一道古銅色的弧線,黃色雨傘的陰影試圖伸手去接,卻被周建銘突然爆發的、帶著哭腔的嘶吼震開。懷錶墜入了軌道的碎石之間,發出一聲清脆而悠長的撞擊聲,指針在撞擊中劇烈震動,卡在七點四十七分的位置,徹底停住。

整個記憶宮殿在這一刻崩塌,雨水倒流,燈光熄滅,蔡宏恩的驚怒與周建銘的釋然同時被黑暗吞沒。

現實世界的四十七秒,結束了。

陳柏鈞猛地回到古亭站被封鎖的舊月台,應急燈的藍光依舊,月台時鐘依舊停在八點零五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滑落,他分不清那是潛航帶回的水,還是遲來三年的眼淚。他的掌心空了,那只陪伴他數個尖峰、吞噬他多段記憶的古銅懷錶,已經不在手中。軌道間隙裡,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金屬落地的回音。

葉承宇扶住他搖晃的身體,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動容的顫抖。「你干預了,你打破了旁觀者的規則。代價會是什麼?」

陳柏鈞張開嘴,卻發現自己想不起母親哼歌的調子,想不起初戀女友的臉孔,甚至想不起自己為何會站在古亭站。但他記得少年手背的溫度,記得周建銘那聲嘶吼裡的解脫,記得自己終於沒有把那塊骨牌遞出去。遠處,維修暗道的入口傳來腳步聲,林芷涵抱著磁碟衝了過來,而更遠的地方,黃宏志與謝麗華的對講機聲與直播聲正在逼近,蔡宏恩撐著黃色雨傘的身影,在應急燈的盡頭,像一個被中斷儀式的祭司,靜靜站立,注視著軌道間隙裡那只已經停止的懷錶。

下一班尖峰列車的震動,正從隧道的深處隱隱傳來,但這一次,沒有人知道,準點是否還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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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誤點的末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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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道縫隙裡的那一聲輕響,其實沒有想像中清脆。

古銅懷錶墜入碎石與枕木之間時,先是撞上了一根裸露的鋼軌扣件,發出像是舊硬幣滾落的悶聲,隨後才在深處的積水中濺起一點幾乎聽不見的水花。陳柏鈞趴在月台邊緣,應急燈的藍綠光從他頭頂斜斜打下來,把他的影子拉長,投進那道漆黑的縫隙之中。他看不見懷錶了,只看見自己的手指還維持著投擲後的僵硬姿勢,指尖殘留著錶殼最後的燙意與冰冷交替的觸感。那份燙意像是剛剛從潛意識深水裡帶回來的體溫,迅速被地下月台常年恆溫的冷氣吞沒。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胸口的起伏還沒有平復,耳膜裡仍迴盪著潛意識崩塌時那種玻璃碎裂的細微聲響,以及少年時自己那句顫抖的我幫您拿過去。記憶被改寫的感覺並非疼痛,而是一種被抽走底片的空洞,他試圖去回想母親在廚房哼的那首日文老歌,卻只抓到一片模糊的哼鳴,像收音機轉到沒有訊號的頻段,沙沙作響,卻沒有旋律。大學通勤時母親塞給他保溫罐的溫度、古亭站舊剪票口木頭的氣味,這些原本用來支撐他走過輪班與學貸的溫暖細節,正一塊一塊從腦海的地圖上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林芷涵衝過來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月台裡顯得特別大。她沒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將那只裝著原始監視器母帶磁碟的防潮袋死死抱在胸前,霧灰色的短髮被豎井倒灌的風吹得有些凌亂,圓框眼鏡滑到鼻尖,她卻騰不出手去扶。她在陳柏鈞身側蹲下,膝蓋撞上月台邊緣的警示條,發出一聲悶響。她看見他空蕩的手掌,也看見軌道縫隙深處那一點已經不再反光的古銅色,眼淚立刻湧了上來,卻沒有掉下來,只是讓鏡片後的眼睛變得更亮。

「你把它丟掉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帶著哭腔卻又帶著笑意。「你真的把它丟掉了。陳柏鈞,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做了什麼,你把那個一直要你當鑰匙的東西,丟回它該去的地方了。」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卻又停在半空,最後只是輕輕覆上他冰冷的手背。她的手很小,指節因為長時間整理遺失物而有些粗糙,卻異常溫暖。那份溫暖透過皮膚傳過來,讓陳柏鈞混沌的意識稍稍清明。

葉承宇站在兩人身後,沒有立刻說話。他重新戴上了那副磨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不再是解構論文時的銳利,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釋然。他看著軌道縫隙,又看著月台時鐘那根停在八點零五分的秒針,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一句刻薄的評語來掩飾情緒,最後卻只吐出一句很輕的話。「旁觀者規則是建檔計畫用來防止載體自我覺察的鎖,你把它砸了。這下子,集體潛意識的封印就沒有活體鑰匙可以再轉動了。代價會來,但封印也會真的裂開。」他的聲音在應急燈的嗡鳴裡顯得沙啞,手裡那張手繪的波形圖已經被他揉成一團,隨手塞進外套口袋,像是丟掉了一份寫了十年的檢討報告。

維修暗道的鐵門在這個時候發出吱呀的聲響,三個人同時回頭。鄭清松提著一盞老式的充電提燈出現,提燈的光是暖黃色的,與應急燈的藍綠形成對比,把他布滿老人斑的臉照得溝壑分明。他穿著那套洗到發白的舊站長制服,木柄雨傘被他當成拐杖拄著,每走一步,傘尖敲在磨石子地面上就發出篤篤的聲響。他身後背著一個鼓鼓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幾本用牛皮紙包裹、邊角已經磨爛的帳冊。那是古亭站三十年來手寫的遺失物登記簿,以及他私藏的封存日誌。

「我找了整個晚上,」鄭清松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熬夜後的乾澀,卻沒有以往那種打太極的含糊。「本來想說退休了,就當作什麼都沒看見,把鑰匙跟日誌鎖在倉庫裡,等我死了就一起進焚化爐。結果你們幾個小鬼,非要把縫隙裡的錶撿起來,非要把水攪混。」他把帆布袋重重放在月台地面上,濺起一點灰塵,提燈的光晃了一下,映出他眼角渾濁卻不再閃躲的光。「三年前那個雨夜,我在監視器室值班,看見那個穿西裝撐黃傘的老師叫你過去,看見你把錶遞給那個臨時工。我當時以為只是學生在玩什麼心理測驗,後來黃處長叫我把那段錄影帶格式化,我就照做了。我怕事,怕站長這個位子不保,怕退休金沒了。對不起,阿鈞,是我讓你一個人背了三年。」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哽了一下,那句對不起像是卡在他喉嚨三十年的痰,終於咳了出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月台另一側通往長照機構連通道的側門被輕輕推開。阿蒂雅推著一輛摺疊推車走進來,推車上沒有輪椅,只有一個保溫壺和幾條毛巾。她穿著粉色的照護制服,白布鞋踩在空蕩的月台上沒有聲音,小麥色的臉在提燈與應急燈交錯的光線裡顯得有些緊張,手腕上多條幸運繩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原本是被封站的廣播嚇到,想從側門離開,卻聽見這裡的聲響,循著提燈的光走來。看見陳柏鈞趴在月台邊緣失神的模樣,她下意識地停在了一公尺外,不敢靠近,卻也沒有離開。

「先生,你還好嗎?」阿蒂雅的中文帶著輕微的口音,語調溫柔而謹慎。「我剛剛在連通道聽見廣播,說要封站,我很害怕。我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也是這樣下雨,也是封了一半的月台,我推著阿嬤的輪椅經過,看見黃色的傘,還有好多人圍在一起。我那時候不敢說,因為我怕警察問我的居留證,我怕會被送回去。」她說著,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巾,紙巾裡包著一枚已經生鏽的舊識別證扣,那是三年前她在月台撿到的,屬於某個穿西裝的學生的掉落物,她一直收著,不敢丟也不敢交。「現在我想說了,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遠處封鎖線外的腳步聲與對講機的雜音在這個時候逼近。黃宏志帶著兩名保全與一名站務主管出現在連通道口,深色制服的肩章在應急燈下發亮,平頭方臉繃得死緊,手裡拿著一份緊急斷電確認單。謝麗華跟在他身後半步,米白套裝在藍綠光裡顯得格外乾淨,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上是她剛剛發布的快訊標題,關於約聘站務員監守自盜竊取遺失物的報導,已經開始在社群網路上擴散。最後是蔡宏恩,他撐著那把黃色雨傘,傘面在沒有雨的月台裡顯得異常突兀,金邊眼鏡後的笑容依舊溫和,卻已經沒有溫度,眼神穿過人群,直直落在軌道縫隙上,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實驗器材是否還能回收。

「陳柏鈞,林芷涵,鄭清松,」黃宏志的聲音透過對講機的擴音,帶著官僚特有的沉重與不容置喙。「古亭站舊月台因號誌異常及電力檢測,已依規章封鎖管制。無關人員請立即離開月台,配合調查。你們私自滯留、持有未經授權的營運資料,已經嚴重違反工作規定與安全守則。現在把磁碟跟帳冊交出來,我可以當作你們是因為輪班壓力一時糊塗,不予追究。」他的話語像是月台廣播一樣制式,每一句都在強調準點與秩序,試圖用規章把正在裂開的封印重新壓回去。謝麗華則舉起手機,鏡頭對準林芷涵懷中的防潮袋,語調輕柔卻帶著引導。「林小姐,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那枚磁碟是已經報廢的舊格式,內容早已損毀。你們這樣散布未經查證的影像,只會造成民眾恐慌,對三年前已經定讞的案件沒有任何幫助,何必讓那位已經在療養院的周先生再被打擾呢?」

蔡宏恩沒有說話,只是向前半步,黃色雨傘的陰影往前延伸,幾乎要碰到陳柏鈞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陳柏鈞空蕩的掌心,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像是精密儀器偵測到誤差。「懷錶呢?」他問,語氣依舊像教授在詢問學生的報告進度。「那是臺大心理系的重要研究資產,裡面有受試者的隱私資料,你這樣丟棄,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把它撿回來,我可以幫你向黃處長求情,讓你留下來,繼續觀察人流,你不是最擅長看表情了嗎?」

陳柏鈞在這個時候,慢慢地撐著月台邊緣站了起來。他的膝蓋因為長時間蹲跪而有些發麻,眼前的藍綠與暖黃在他視網膜上重疊,讓他有一瞬間的分不清現實與潛意識。但林芷涵手背的溫度、鄭清松提燈的光、阿蒂雅那枚生鏽識別證扣的輪廓,這些真實的觸感把他拉了回來。他搖了搖頭,第一次沒有迴避蔡宏恩的視線,也沒有再去摸索那只已經不存在的懷錶。

「來不及了,教授。」他說,聲音不大,卻在空蕩的月台裡傳得很遠。「指針已經停了。它停在七點四十七分,停在你要我遞出去的那一刻。但我沒有遞,我把它丟進縫隙了。現在它不在任何人手上,它在軌道裡,在所有準點的列車都會壓過去的地方。」他轉頭看向林芷涵,對她點了點頭。林芷涵深呼吸一次,像是下定決心,將防潮袋的封口撕開,從裡面取出那枚黑色的磁碟,以及鄭清松帆布袋裡最上面那本翻開的登記簿。登記簿的那一頁,用藍色原子筆工整地寫著三年前七月二十八日,拾獲物:古銅懷錶一只,黃色雨傘一把,拾獲地點:古亭站舊月台間隙,登記人:鄭清松,領取人:蔡宏恩研究室。三個名字並列在一起,像一條被故意剪掉的線頭,如今被重新接上。

葉承宇在這個時候走到了月台那座已經停止的時鐘下方,那裡有一只舊式的緊急廣播麥克風與一台為了防災演練而保留的投影機,平時用來播放疏散動畫,電力來自獨立的備用線路,不受黃宏志切斷的主電源影響。他將磁碟插入投影機側面的讀取槽,按下了播放鍵。老舊機器的風扇發出吃力的嗡鳴,鏡頭投出一束搖晃的光,打在對面已經拉下的鐵捲門上。起初是一片雪花雜訊,隨後,三年前雨夜的監視器畫面,在所有人面前重新亮起。

沒有經過剪接,沒有被美化為溺水的象徵,也沒有被置換為麥克風的英雄敘事。畫面很粗糙,時間戳記清晰顯示七點四十七分。月台上,撐著黃色雨傘的不是一個模糊人影,而是一群人。許瑋廷與另外兩名當時還是研究生的學生,穿著體面的襯衫,站在蔡宏恩身後半步,手裡各自拿著雨傘與文件,冷靜地疏散人群、引導動線,像是一場演練。而周建銘站在中央,雙手空空,神情驚恐,被那把黃傘的陰影籠罩,懷錶從年幼的陳柏鈞手中被接過,隨後,尖峰人潮的集體焦慮像是被無形的手點燃,周建銘的嘶吼與推擠才開始。畫面的一角,阿蒂雅推著輪椅經過,輪椅上的老人用手摀住了眼睛,而她抬頭的那一瞬間,正好看見了許瑋廷對著蔡宏恩點頭的動作。這個被謝麗華用獨家專訪抹去、被黃宏志以格式化為由銷毀、被劉承翰以單一兇嫌結案的共犯結構,在鐵捲門上以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一格一格地重播。

謝麗華的手機鏡頭晃了一下,她臉上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那個她用來包裝成孤狼兇手的故事,在完整的廣角監視器面前顯得蒼白而刻意。黃宏志握著確認單的手指收緊,紙張發出皺摺的聲響,他試圖上前切斷投影機的電源,卻被不知何時出現在連通道口的劉承翰擋住。劉承翰穿著皺巴巴的便衣外套,眼下佈滿血絲,卻站得筆直,手裡舉著一張當年他自己簽名的結案報告影本,報告的角落有一行手寫的備註,監視器母帶已備份,因處長指示不予採納。那是他三年來每晚失眠時都會拿出來看的字,也是他剛剛交給林芷涵時,手指顫抖的原因。

蔡宏恩的黃色雨傘在這個時候輕輕晃了一下。傘面滴落的不是雨水,而是投影機光束裡的灰塵。他看著鐵捲門上的畫面,看著自己當年溫和地對少年說這是給你的禮物的嘴型被清晰錄下,看著自己精心設計的集體遺忘結界,被一台老舊的防災投影機、幾本手寫帳冊與一個移工證人的生鏽扣子輕易擊穿。他的眼神逐漸冰冷,卻也第一次流露出一絲屬於學者的慌亂,那是實驗數據與現實對不上時的慌亂。「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推翻什麼?」他的聲音依舊壓抑,卻不再優雅。「都市需要準點,需要遺忘。沒有人會想記得自己曾經在尖峰時刻想把身邊的人推下月台,沒有人想記得自己曾經是共犯。遺忘是保護,是仁慈。」

「遺忘不是仁慈,是讓下一個人繼續遞出懷錶。」葉承宇的聲音從投影機旁傳來,他扶了一下眼鏡,語調恢復了那種尖銳的學術感,卻帶著溫暖的底色。「集體潛意識建檔計畫失敗的原因,從來不是技術,是你們把人當成數據。你以為把創傷封存在懷錶裡,城市就會痊癒,結果只是讓創傷在每一個尖峰時刻借屍還魂。現在封印破了,周建銘不需要再當引爆器,他可以作為一個被誘導、被植入記憶的證人,重新接受鑑定。這個,才是準點之外,城市真正需要的呼吸。」

鐵捲門上的畫面播到盡頭,停在懷錶墜落的那一格,隨後雪花雜訊再次覆蓋。封鎖線外的對講機聲停了,保全面面相覷,不再上前。黃宏志肩章的光黯淡下去,謝麗華默默放下了手機。蔡宏恩撐著黃傘,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緩緩收起了傘,轉身走向連通道的出口,沒有再看軌道縫隙一眼。他的背影在提燈與應急燈交錯的光裡,顯得比來時佝僂許多,像一個終於被自己的論文推翻的老人。

月台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投影機風扇的餘溫與提燈輕微的電流聲。末班車誤點的廣播在這個時候才斷斷續續地響起,因為剛剛的封站與電力切換,列車時刻已經大亂,制式的女聲不再準點,而是帶著歉意反覆播報,列車將延遲進站,請旅客耐心等候。那個聲音不再像從水底傳來的宣告,而像是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說話。

鄭清松把帆布袋的拉鍊拉上,提燈的光照在他自己皺紋深刻的臉上,他看著陳柏鈞,像是看著一個終於下班的實習生。「阿鈞,帳冊我會親自拿到地檢署去,這次不會再格式化了。古亭站這破鐘,停了三年,也該找人來修了。」阿蒂雅則將那枚生鏽的識別證扣輕輕放在陳柏鈞手心,扣子還留著她手心的溫度。「先生,這個還給你們。我以後經過月台,不會再假裝沒看見了。」

陳柏鈞握著那枚冰涼的扣子,試圖去回想母親聲音的細節,卻依然只摸到一片空白。那份失去是永久的,懷錶吞噬的珍貴記憶不會回來,童年時古亭站剪票口的木頭味、母親哼歌的調子,都隨著懷錶一起留在了軌道的縫隙深處。但當他抬起頭,看見林芷涵沒有再抱著磁碟,而是自然地站在他身邊,看見葉承宇把揉爛的波形圖丟進垃圾桶,看見鄭清松與阿蒂雅兩個原本最想明哲保身的人,願意留在誤點的月台上陪他一起等一班不再準點的車,他忽然覺得,那份空洞不再是寒冷的,反而像是一個被清空的房間,終於可以讓新的空氣進來。

他與林芷涵並肩坐在月台的長椅上,長椅的塑膠面還留著白天人潮的餘溫。遠處隧道的深處傳來末班車緩慢進站的震動,車頭燈的光在黑暗中搖晃,不再像以往那樣掐著秒數精準出現,而是帶著誤點的遲緩與真實。車門打開時,裡面沒有擁擠的尖峰人潮,只有空蕩的座椅與柔和的燈光,像是一個被遺忘的房間第一次被打開門。

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車廂空調的運轉聲、軌道細微的金屬伸縮聲,以及城市在地底深處,那個不再被封印、也不再準點,卻終於開始呼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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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鈞
陳柏鈞 主角

敏感早熟卻習慣逃避,富有同理心卻用冷漠偽裝。長期失眠導致神經質,對他人情緒過度共感,執著追查時又深陷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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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涵 夥伴

外向務實、好奇心旺盛,擅長用幽默化解尷尬。對遺失物抱有近乎執念的敬意,相信每件物品都有歸屬,內心正直且富有行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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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承宇 導師

悲觀理想主義者,言語尖銳刻薄卻心軟。對人性集體遺忘感到憤怒,習慣用學術理論武裝脆弱,孤獨且背負深重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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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宏恩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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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銘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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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宏志 反派

奉行準點與秩序至上的鐵腕官僚,冷酷且功利。深信穩定壓倒真相,擅長用規章制度碾壓個體,將所有異常迅速定義為營運風險並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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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麗華 反派

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輿論操盤手,極度現實且犬儒。相信真相只是一種敘事,相信流量與恐懼能被精準販賣,冷血而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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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瑋廷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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