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頂樓加蓋的最後一卷底片
七月的台北像一座被蓋上保鮮膜的蒸籠,熱氣從柏油路面上往上竄,連風都是燙的。
西門町後巷那棟屋齡超過四十年的公寓頂樓加蓋鐵皮屋,在正午的太陽底下發出細微的金屬膨脹聲。鐵皮被曬到發白,縫隙裡塞著發泡劑與廢報紙,冷氣機的室外機早就壞了,只剩一台葉片積滿灰塵的立扇在角落無力地搖頭,吹出來的風比體溫還高。
林曜坐在那張從二手市場搬來的摺疊椅上,椅腳已經歪了一邊,必須用一本過期的《電影欣賞》雜誌墊著才不會晃。他的背靠著發燙的鐵皮牆,牆面傳來的熱度透過薄薄的黑色工裝外套滲進皮膚。這件外套是他拍《無聲海》時穿的,袖口磨到發毛,口袋裡還塞著半張已經褪色的金穗首獎入場證。
桌上散著幾樣東西。一封來自台北地方法院的存證信函,信封被拆開後又被隨意地丟回去,裡頭是建商委任律師事務所寄來的求償聲明,數字後面跟著一串零,三百萬。旁邊是一張串流平台寄來的制式電子郵件列印本,抬頭寫著「關於《無聲海》下架及合約終止通知」,內文用極為客氣的官話寫著因內容涉及不實指控與版權爭議,經平台內容審核委員會決議予以永久封存,相關創作者帳號停止推薦。一疊帳單,房租兩個月未繳的催繳單,健保費單,手機電信費單,最上面壓著一張當票,典當的是一顆鏡頭。
林曜今年三十二歲,精瘦結實的體格在這間三坪大的套房裡顯得有些擁擠。皮膚因為長期在外曝曬而呈現黝黑色,鬍渣沒有仔細刮,短髮凌亂地翹著。他的肩線很寬,卻因為長時間扛攝影機而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得像對焦環轉到底的鏡頭,可是那份銳利如今被血絲與疲憊蓋住,只剩下空洞。那台跟了他七年的舊攝影機被放在床邊,鏡頭蓋沒蓋,觀景窗裡卡著一粒黑點,像一顆壞掉的星星。
兩年前,他還站在華山光點的舞台上,手裡握著金穗首獎的獎座,閃光燈對著他,評審說《無聲海》是近年最勇敢的紀錄片,用最樸素的長鏡頭拍出了高雄港灣填海造陸背後的裂縫,拍出了漁民的咳嗽聲與建商說明會上精緻的模型之間的落差。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可以用鏡頭鑿開什麼。
後來才明白,鑿開的不是牆,是自己的路。
建商的公關公司先是在網路上放消息,說他的影片造假,說他收了競爭建商的錢。接著是網軍在每支預告片底下洗留言,說畫面經過惡意剪輯。然後是串流平台台灣區的窗口周正坤親自打來,語氣溫和地說,林導,我們很欣賞你的才華,但這個題材比較敏感,是不是可以先調整一下,把建商那段拿掉,我們幫你推首頁。林曜拒絕了。隔天,影片就從平台上消失,搜尋不到,連他帳號裡的備份都被以違反社群守則為由鎖住。再來就是律師函,一封接一封,像雪片一樣。沒有一家媒體敢報導他的後續,放映會被場地臨時取消,影展的邀約被撤回,合作過的攝影助理接到電話後不再接他的訊息。
三百萬,對於一個已經半年沒有收入,靠著偶爾幫婚禮攝影與活動紀錄勉強繳房租的人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房東上週來敲門,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說阿曜,我也是要生活,下個月再沒繳,我就得換鎖了。林曜點頭說好,關上門後把那條用來固定腳架的黑色帆布皮帶從器材箱裡拿出來。
皮帶很舊了,銅扣被磨得發亮,上面還有他用奇異筆寫的焦段對照表,字跡已經暈開。鐵皮屋的天花板有一根外露的C型鋼,那是當年加蓋時工人隨便焊上去的,上面掛著一盞日光燈,燈管已經壞了一半,嗡嗡作響。高度剛好。他把摺疊椅搬到鋼樑下,踩上去試了試高度,椅腳發出不安的吱嘎聲。
汗從額頭滑進眼睛,有點刺痛。他把皮帶繞過鋼樑,打了一個結,拉了拉,確認受力。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調整光圈環,每一個細節都必須精準,否則會糊掉。這是他最後一次掌鏡,對象是自己。他想起《無聲海》最後一個鏡頭,那個老漁夫站在消波塊上對著鏡頭沉默了整整三十秒,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海,然後轉身離開。當時有觀眾問他為什麼不讓老漁夫說話,林曜回答,有些真相不需要台詞,沉默本身就是證詞。
現在他懂了,沉默有時候只是因為沒有人想聽。
他把脖子伸進皮帶圈裡,帆布粗糙的纖維摩擦著頸部的皮膚。鐵皮屋外的蟬鳴忽然變得很大,大到像電流的雜訊。他閉上眼睛,腳尖輕輕點著椅面。只要往前半步,椅子倒下,一切就結束了。負債、訴訟、被封殺的片子、再也拍不了的現場,全都會停在這一秒。
就在腳跟準備抬起的前一瞬間,天花板傳來一聲極輕的滴水聲。
啪嗒。
林曜皺起眉頭。台北已經半個月沒下雨,頂樓加蓋雖然會漏水,但聲音不該是這樣。那聲音黏稠,不像水,更像某種濃稠的液體滴在塑膠布上。他睜開眼睛,看向上方。
C型鋼與天花板接縫的地方,原本應該是發黃的矽利康與鐵鏽,此刻卻滲出一條細細的黑色痕跡。那條痕跡緩慢地蠕動,像活的東西,表面泛著類似底片藥膜的光澤,隱約可以看到格狀的齒孔在邊緣游動。更多的黑色物質從鐵皮的毛細孔中滲出來,無聲無息地在空中匯聚,形成一條寬約三十公分的膠卷,膠卷上沒有畫面,只有不斷流轉的雜訊與倒放的數字。
室內的溫度驟降。立扇的風忽然變得冰冷,吹在汗濕的背上讓人打顫。日光燈管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後徹底熄滅,整個鐵皮屋陷入一種不屬於下午的昏暗。那卷黑色膠卷懸在半空,像一條倒掛的瀑布,緩慢地旋轉,齒孔碰撞發出喀喀的機械聲。
林曜頸子上的皮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了一下,不是往上,而是往後,像有人從背後抓住皮帶用力一拉。他整個人向後倒,從椅子上摔下來,後腦撞在生鏽的器材箱角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皮帶圈從鋼樑上鬆脫,掉在地上,銅扣砸在磁磚上清脆地彈了一下。
他掙扎著想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影子被拉長了。不是被燈光拉長,而是被那卷黑色膠卷吸過去。地板、牆壁、那張摺疊椅、那封存證信函,所有的東西邊緣都開始融化,像感光乳劑被高溫溶解。黑色膠卷中央裂開一道縫,縫裡沒有光,只有更深的黑,以及無數細小的白色文字在黑中高速流動,像瀑布一樣的資訊流。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縫隙中傳來,林曜的手指死死扣住地板磁磚的縫隙,指甲翻起,卻無法阻止身體被往上拖。他的黑色工裝外套被風吹得鼓起,肩頭那台舊攝影機的背帶被捲進去,整個人被拉向那道縫隙。在被吞沒的最後一秒,他看見自己那台舊攝影機的觀景窗裡,那粒黑點忽然擴大,變成一隻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
下一秒,蟬鳴、熱氣、鐵皮屋,全部消失。
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世界被抽成真空。林曜發現自己懸浮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裡,腳下沒有地板,頭頂沒有天花板,四周是無限延伸的檔案架。檔案架高得看不見頂,每一格都塞滿了標示著日期與地名的黑色鐵盒,鐵盒表面貼著泛黃的標籤,字跡用白漆手寫,有些寫著「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南投」,有些寫著「二零一四年七月三十一日高雄」,有些寫著「二零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福島」,有些則是他從未聽過的座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醋酸味,那是老底片發酵的味道,混雜著灰塵與機油的氣味。遠處有放映機運轉的嗒嗒聲,卻看不見放映機在哪裡。
他的身體不再被皮帶勒住,呼吸恢復順暢,但胸口卻像壓著一塊鉛。一個沒有起伏的冰冷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不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震動顱骨。
「偵測到瀕死意識體,符合收容條件。編號未定,姓名林曜,表層身份為紀錄片工作者,狀態為社會性死亡,生理性自殺進行中。是否接入真相片場。」
林曜想開口,喉嚨卻發不出聲音。那個聲音沒有等待他的回答,自行往下播報。
「已自動接入。歡迎來到真相片場,紀錄者。這裡是裡層,負責封存表層現實所有被竄改、被掩蓋、被美化的災難切片。表層人類所看見的災難,皆為總編室審核後的公映版本,真實版本僅在此地留檔。」
隨著聲音,大量的資訊直接灌入林曜的腦中,不是語言,而是畫面。台北盆地地底下縱橫的瓦斯管線圖,管線接縫處被水泥隨意填補的縫隙,高雄港灣重劃區的建案結構計算書上被塗改的數字,福島第一核電廠控制室裡被撕掉的那頁壓力日誌,九一一現場消防員口罩濾芯裡累積的石綿纖維切片。每一張畫面都蓋著一個血紅色的印章,上面寫著「未公開」。
「紀錄者林曜,你的表層壽命剩餘七天。七天後,你的表層肉體將被判定為自殺死亡,裡層同步註銷。」
那個聲音繼續說,語調依舊平淡,卻讓林曜的後頸竄起寒意。
「續命規則如下。你必須攜帶本命法寶進入災難切片現場,拍下被總編室封存的核心真相。拍得越接近本質,獲得的真相值越高,真相值可兌換壽命時數。若造假、迴避、或拍攝美化後的假象,將倒扣壽命。若底片無人相信,將自燃並反噬。」
「警告。紀錄者進入現場後無法攜帶任何現代武器,唯一的武器為鏡頭。每次開啟錄影,將發出紅燈聲,僅災厄實體可聽見。災厄實體由人類恐懼與謊言聚合而成,會主動獵殺手持真相者,越接近核心,實體越強。」
林曜的視線被迫轉向面前。原本空無一物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台攝影機。
那台攝影機通體漆黑,外殼不是金屬也不是塑膠,而是一種類似黑曜石的材質,表面沒有任何品牌標誌,只有在機身側面用陰刻的方式刻著一隻眼睛的圖騰。鏡頭是固定的,鏡片深不見底,像一口井。整台機器比他那台舊攝影機小一圈,卻沉重得多,散發出溫熱的脈動,像一顆心臟。即使沒有觸碰,林曜也能感覺到它與自己的呼吸同步。
「本命法寶,黑曜之眼,已綁定。此為可成長型法寶,初始階位為攝影助理。能力:防震之軀,粉塵免疫。隨真相值提升,可進化為無人機矩陣、奈米攝影蟲等型態。請紀錄者儘速掌握。」
黑曜之眼緩緩飄向林曜的肩頭,重量忽然壓下來。林曜下意識伸手去接,觸手的瞬間,一股電流從掌心竄上手臂,直衝腦門。無數操作記憶湧入:如何調整呼吸來抵消震動,如何在粉塵中保持觀景窗清晰,如何在紅燈亮起的瞬間判斷災厄實體的方位。這些不是學來的,而是直接烙印在肌肉裡。
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黑曜之眼已經穩穩地落在他肩上,背帶自動纏上他的胸口,像藤蔓一樣收緊。觀景窗亮起,裡頭浮現一行行淡藍色的數據:電量無限,底片剩餘三十分鐘,壽命倒數六天二十三小時五十九分。最下方有一行小字,閃爍著紅光:請按下錄影鍵。
林曜的手指懸在那顆碩大的紅色按鈕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腦中一片混亂,台北頂樓加蓋的悶熱、法院的傳票、周正坤那封客氣卻致命的郵件、還有那條勒住脖子的皮帶,全部在這個冰冷的檔案館裡顯得荒謬而不真實。可是肩頭的重量是真的,掌心的灼熱是真的,觀景窗裡跳動的壽命數字是真的。
七天。這比三百萬的債務更具體,更像一把刀抵在喉嚨上。他想起自己為什麼要拍《無聲海》,不是為了得獎,是因為那個老漁夫在鏡頭前說,我的海已經不是海了,你們拍下來,以後的人才知道這裡曾經是什麼樣子。當時他點頭,覺得自己承諾了什麼。後來他被封殺,被所有人遺忘,那個承諾也被當成笑話。
現在,這個詭異的片場告訴他,那些被掩蓋的、被塗改的、被美化的海,還有火、還有瓦斯、還有倒塌的大樓,全部被凍在這裡,等著有人去拍。
不是幻覺,也不是神明的恩賜。這是一場交易,用命去換真相。
高維的放映機嗒嗒聲忽然變快,像心跳加速。檔案架深處傳來低沉的摩擦聲,某個貼著「二零一四年高雄」標籤的鐵盒自動彈開,盒蓋掀起時噴出一股濃烈的瓦斯味與柏油味,即使隔著虛空也能嗆得人眼睛發酸。盒子裡沒有底片,只有一片不斷擴大的、像是現場直播的畫面:夜晚的凱旋路,路燈昏黃,路面平整,幾個穿著便服的工作人員在路邊抽菸聊天,沒有人注意到人孔蓋縫隙中滲出的淡淡白霧。畫面角落的時間碼顯示,二零一四年七月三十一日二十三時五十分,距離氣爆還有十分鐘。
冰冷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帶著一絲近似於催促的雜訊。
「新手試煉已生成。請紀錄者在十分鐘內進入現場,拍下管線錯接的核心證據。若失敗,扣除二十四小時壽命。若成功,獎勵真相值與階位提升。現在,請按下快門。」
林曜看著觀景窗裡那條即將被火焰吞噬的街道,看著那幾個渾然不覺的行人,看著地底深處那條因為偷工減料而錯接的管線正在無聲地鼓脹。他的手指不再顫抖。那種在絕境中反而異常冷靜的瘋狂,從他厭世的外殼底下滲出來,像暗房藥水裡逐漸顯影的輪廓。
他厭惡謊言,厭惡那些在記者會上西裝筆挺卻滿口假話的人,厭惡那個用一封郵件就讓他三年的心血變成垃圾的體制。這份厭惡,現在有了形狀,有了重量,就在肩頭的黑曜之眼裡。
他不再去想那條皮帶,不再去想七天後會不會死。他的世界縮小成觀景窗裡那個小小的方框,方框裡的瓦斯白霧越來越濃。
喀嚓。
他用力按下錄影鍵。
紅燈亮起。
一聲只有非人之物才能聽見的尖銳電子音,瞬間刺破整個真相片場的寂靜。遠處的檔案架深處,傳來了某種龐然大物被驚動後,緩慢轉身的黏稠聲響。而林曜的身體,已經被黑曜之眼拖著,一頭栽進那片即將爆炸的夜色裡,朝著凱旋路的中心,直直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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