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餵球投手的黃昏
台南七月的午後四點,太陽還像一塊燒紅的鐵板懸在頭頂。
安南區那座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業餘球場,紅土被曬得發白,踩上去會燙腳,風吹過來都是熱的,混著隔壁廟口炸鹹酥雞的油煙味,還有排水溝飄來的淡淡霉味。看台是用生鏽的鷹架搭的,坐不到五十個人,大多是來等孫子下課的阿公阿嬤,還有幾個穿著拖鞋滑手機的大學生。場邊的計分板還是手動翻頁的,數字被太陽曬到褪色。
林毅翔站在球場最邊緣的牛棚區,身上那件洗到領口都鬆掉的深藍色T恤,背後印著「向陽黑潮」四個字,字體已經龜裂。他手裡拿著一桶已經掉漆的球,正一顆一顆餵給打擊籠裡的年輕打者。
他的動作很標準,抬腿、跨步、出手,每一個環節都像教科書,但球速槍上跳出來的數字卻很殘忍。
一百四十二公里。
旁邊的測速槍是球隊跟器材行借來的舊款,螢幕還有裂痕,數字卻清晰得刺眼。
「再來一顆,翔哥,輕鬆一點就好。」打擊籠裡的十九歲小夥子喊著,語氣裡沒有惡意,卻帶著一種對待長輩的客氣。那種客氣比嘲諷更讓人難受。
林毅翔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抬起左腳,身體往前壓,右手臂往前甩出去的瞬間,右手肘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抽痛。不是劇烈的痛,是那種藏在骨頭縫裡的酸麻,像有細細的針在韌帶的疤痕上來回刮。六年前在亞利桑那的春訓基地,隊醫拿著核磁共振的片子告訴他,你的尺側副韌帶已經像被操爛的橡皮筋,建議動手術。那之後,他動了手術,復健了一年半,然後在三A的投手丘上,球速從一百五十七掉到一百四十四,球團一句體檢未過,就把他丟回了台灣。
那道淡白色的手術疤痕,現在還留在他的右手肘內側,像一條永遠退不掉的蚯蚓。
他把球餵完,彎腰去撿散落在紅土上的球,一顆一顆放回桶子裡。汗從他的下巴滴下來,砸在滾燙的紅土上,瞬間就沒了。三十歲,身高一百八十八公分,體格還是精實修長,但背影在這個悶熱的下午,看起來有點佝僂。
「喂,那個就是林毅翔喔?」看台最前排,兩個穿著POLO衫、胸口掛著球探證的男人,正拿著平板電腦對著他指指點點。其中一個染著棕色頭髮的,聲音刻意放得很大,好像怕別人聽不到。
「對啊,以前不是說什麼旅美期待新星,還上了什麼美國的潛力榜,結果手炸掉就被丟回來了。我聽說現在在黑潮隊當雜工,一個月領三萬五,還要幫忙掃廁所跟洗球衣。」
另一個笑著接話,「三萬五還算多咧,我看他剛剛那個球速,一百四十二,放在高中木棒組都不夠看。還敢穿黑潮的球衣上場,我要是他早就去開計程車了,至少還能養家。」
周圍幾個看球的家長聽到了,紛紛轉頭看向林毅翔,眼神裡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那種看笑話的興味。有人拿起手機,偷偷對著他拍照。
林毅翔聽見了。他沒有抬頭,只是撿球的動作頓了一下,指尖掐進了那顆發黃的棒球縫線裡,指節泛白。那些話,這兩年他已經聽過太多次,從台北大巨蛋的轉播台,到高雄澄清湖球場的觀眾席,再到網路留言區的每一則酸言。過氣天才,玻璃手肘,被美國淘汰的瑕疵品。每一個詞都像一顆砸在他身上的觸身球,不會立刻倒下,但淤青會一直都在。
他把最後一顆球放進桶子,提著桶子往休息區走。休息區其實就是一排用帆布搭起來的遮雨棚,下面擺著幾張塑膠椅,地上堆滿了寶特瓶跟用過的貼布。
王泰山就坐在那張最舊的塑膠椅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已經沒點火的牙籤,肚腩把那件舊的兄弟象黃色球衣撐得鼓鼓的。他皮膚黝黑,皺紋很深,頭髮剪得很短,混著白髮,看起來就是一個在南部帶了三十年基層球隊的歐吉桑。
他看著林毅翔走回來,把牙籤拿下來,吐掉嘴裡的檳榔渣,用台語夾著國語喊了一聲。
「毅翔,過來。」
林毅翔走過去,王泰山伸手拍了拍他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那兩個屁孩的話,你別放心上。」王泰山的聲音很粗,卻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做球探的,嘴巴比手套還毒,他們懂個屁。他們只會看槍上的數字,不會看你投球的時候眼睛在看哪裡。」
林毅翔搖搖頭,聲音有點啞,「教練,我沒事。只是覺得有點對不起球隊,讓你們用一個只能丟一百四十二的投手。」
王泰山瞪了他一眼,粗聲粗氣地罵道,「對不起個屁!你以為我向陽黑潮是什麼豪門球隊嗎?我們全隊加起來薪水還沒有人家一個洋將多。我找你來,不是因為你還能丟多快,是因為我看過你在美國三A那場完封,對方打者被你三振到懷疑人生。你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還記得。你站在投手丘上,像一把刀,冷得會割人。現在那把刀只是暫時鈍掉,又不是斷掉。」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已經磨得發亮的棒球,塞進林毅翔的手裡。
「今天這場對南英工商的練習賽,最後一局你上去丟。聽到沒有?不管外面的人怎麼笑,你給我把那一局丟完。丟給我看,也丟給你自己看。」
林毅翔握著那顆棒球,棒球的皮革已經被王泰山的手汗浸得有點軟。他抬起頭,看著王泰山那雙雖然被太陽曬得瞇起來,卻依然銳利的眼睛。這個五十八歲的老教頭,在中職還是兄弟象金捕手的時候就以護短出名,球隊快解散的時候,是他自掏腰包去借錢,硬是把向陽黑潮這塊招牌撐下來。沒人要的球員,被職棒釋出的刺青重砲,從花蓮來的原住民小孩,他全都收。這兩年,林毅翔在這裡當雜工,王泰山從來沒有少算過他一毛錢,也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叫過他餵球投手。
「好。」林毅翔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沉。他把棒球緊緊握住,指尖感受到縫線的起伏。這一個字,像是把這兩年所有吞進去的委屈,都先壓回胃裡。
球場的另一邊,靠近一壘側的攝影區,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的女人,正舉著手機,用自拍棒架著,鏡頭穩穩地對著林毅翔。
許雅婷,二十九歲,全台灣現在最紅的體育主播。波浪長髮燙得恰到好處,妝容精緻到在這種悶熱的天氣下都沒有脫妝,紅唇在鏡頭前永遠保持著甜美的弧度。她身後跟著一個扛著攝影機的助理,但她現在用的是自己的手機在做直播。
她把鏡頭拉近,特寫林毅翔那張沒有表情、滿是汗水的臉,還有他手肘上那道疤。她對著手機螢幕,用那種又甜又帶點惋惜的專業語調說著。
「各位觀眾大家午安,我現在人在台南的業餘球場,為大家帶來一個有點讓人心疼的畫面。大家還記得這位嗎?林毅翔,曾經是我們台灣的旅美希望,最高球速一百五十七公里,現在,三十歲,在獨立聯盟的墊底球隊擔任餵球投手。剛剛我們測到的球速,是一百四十二公里。唉,真的讓人不勝唏噓,時間跟傷勢,真的會帶走一個天才的所有光芒。」
她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瞄著直播間的人數。人數正以驚人的速度往上竄,留言區已經開始刷起來。
「笑死,一百四十二我阿嬤來丟都比他快」、「過氣就過氣還在蹭什麼」、「這種也配叫王牌?」每一則留言都化作流量,流量的背後就是廣告分潤。許雅婷的嘴角維持著那個完美的笑容,眼神卻冷靜得像在看一份報表。她知道,這個社會最愛看的就是殞落的天才,比崛起的故事更能衝點閱。她今天來,本來只是要拍黑潮隊那個刺青重砲的八卦,沒想到會遇到林毅翔。這個題材,比她預期的還要好。
「我們可以看到,王泰山總教練似乎還是很照顧他,待會好像會讓他上場投球。讓我們一起為他加油,看看他能不能投出一點往日的身影吧。」她甜甜地說完,把直播標題改成了「直擊!過氣天才林毅翔一百四十二公里餵球日常,三十歲老將的最後掙扎?」
標題一改,直播間的人數又衝高了一千人。
比賽來到九局上半,向陽黑潮以三比七落後給南英工商的年輕小將們。夕陽已經開始把天空染成橘紅色,球場的燈還沒開,光線變得有點昏暗。王泰山站在休息區的階梯上,對著裁判比了一個手勢。
「換投手,向陽黑潮,林毅翔。」
全場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那個從休息區慢慢走向投手丘的男人身上。看台上的家長發出了零星的掌聲,更多的是竊竊私語。那兩個球探相視一笑,拿起測速槍,準備看笑話。許雅婷立刻把手機鏡頭切換成橫向,牢牢對準投手丘,她知道,今晚的流量密碼,就在這幾分鐘裡。
林毅翔踏上投手丘,紅土很鬆軟,踩下去會陷一點。他彎腰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手心,試圖讓手不要那麼濕。捕手是黑潮隊才二十歲的年輕小捕手阿哲,對他比了一個暗號,直球。
林毅翔點點頭,抬腿,跨步,轉髖,出手。
球從他手中飛出去,劃出一道不算快的軌跡,往好球帶中間竄去。一百四十三公里。這已經是他今天最快的球了。
打者是南英工商的第四棒,一個身材壯碩、已經被中職球探盯上的高三生。他早就聽過林毅翔的名字,眼裡沒有敬意,只有想把這個過氣學長當作墊腳石的興奮。他看準這顆失投到紅中的速球,全力揮棒。
「鏘!」
清脆到刺耳的金屬球棒擊球聲,在悶熱的空氣中炸開。白色的棒球像一顆砲彈,被結結實實地轟中,瞬間拔高,往左外野的方向飛去。左外野手只跑了兩步就放棄了,抬頭看著那顆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直接砸在鐵絲網外的那片雜草堆裡,揚起一陣灰塵。
全壘打。
三分砲。比分變成三比十。
整個球場安靜了一秒,隨後爆出巨大的譁然。不是歡呼,是那種帶著訕笑跟驚呼的譁然。南英工商的休息區直接炸開,一群高中生又跳又叫,那個打者繞壘的時候,還故意對著投手丘上的林毅翔,大力地揮了一下拳頭。
看台上,那兩個球探直接笑出聲,其中一個對著林毅翔大喊,「嘿,老將,你的球是不是在等人流啊?這麼慢,怎麼不乾脆用走的過去!」
另一邊,許雅婷的直播間留言徹底洗版,「真的被轟出去了哈哈哈」、「我就說吧,還在投什麼」、「主播快特寫他的表情」。許雅婷把鏡頭死死對著林毅翔的臉,她的專業告訴她,這個男人現在臉上的任何一個細微表情,都會是明天新聞的頭條。她甚至已經在心裡想好了標題,「不忍卒睹!昔日王牌遭高中生轟三分砲,落寞背影惹人心酸」。
投手丘上,林毅翔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右手那道疤,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有點刺痛。他聽見全場的譏笑,聽見南英小將的叫囂,聽見看台上毫不掩飾的嘲諷。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把他淹沒。
他想起六年前的那個晚上,在亞利桑那,他也是這樣站在投手丘上,隊醫告訴他,你可能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他想起這兩年,他提著球桶,在這個悶熱的球場裡,一顆一顆餵球給比他年輕十歲的孩子。他想起網路上那些匿名的留言,每一句都在告訴他,你已經完了,你該退了。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悲傷,從腳底竄上來,緊緊掐住他的心臟。他不是沒有努力過,他每天五點起床跑步,半夜對著牆壁乾投一百次,試圖找回那個感覺。但每一次,他投出去的球,都像現在這樣,軟弱無力,被人輕易地轟出牆外。難道,真的就這樣了嗎?三十歲,就要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方式結束嗎?
就在那股悲傷濃到快要把他整個人都沉進去的時候。
一聲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毫無預警地,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偵測到宿主強烈不甘意志與團隊羈絆波動】
【冠軍系統,正式綁定】
林毅翔整個人僵住,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錯愕。他以為是熱到幻聽,但下一秒,他的眼前,整個世界都變了。
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的光幕,像是科幻電影裡的投影,憑空展開在他的視網膜上。光幕上,無數細小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過,最後定格成一個清晰的面板。
【冠軍系統 已啟動】
【宿主:林毅翔】
【當前團隊:向陽黑潮】
【團隊數據總覽】
團隊打擊率:0.235(聯盟墊底)
團隊上壘率:0.301(聯盟墊底)
團隊長打率:0.312(聯盟墊底)
團隊得分效率:3.1分/場(聯盟墊底)
投手群防禦率:5.88(聯盟墊底)
三振保送比:1.12(聯盟墊底)
守備率:0.963(聯盟墊底)
跑壘成功率:58%(聯盟墊底)
【核心規則:團隊成就兌換個人巔峰。提升上述任一團隊數據突破臨界點,即可獲得冠軍點數】
【點數可兌換:剛猛球威、絕對控球、動態視力、爆發體能、鋼鐵續航】
【新手任務觸發:請率領團隊,將任一數據提升至聯盟平均水準,解鎖初階強化】
淡藍色的光,映在林毅翔那雙原本已經有點黯淡的眼睛裡,讓他的瞳孔都染上了一層幽光。面板上那一排排慘不忍睹的墊底數據,每一個都在訴說著這支球隊有多爛,有多沒人看好。但在林毅翔眼裡,那不再是絕望的證明,那是一個個可以被攻克的關卡,是通往救贖的階梯。
他緩緩地,把視線從那個淡藍色面板上移開,轉向了一壘側,正舉著手機、眼神發亮的許雅婷,又轉向看台上那兩個還在大笑的球探,最後,看向休息區裡,那個雖然也因為那支全壘打而皺起眉頭,卻依然對他用力揮手、要他抬起頭來的王泰山。
夕陽的最後一絲光,剛好切過他的臉,把他一半的臉照得通紅,另一半藏在陰影裡。他站在投手丘上,背影被拉得很長,孤獨,卻不再佝僂。
腦海中的機械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點等待指令的意味。
而場邊,許雅婷的直播鏡頭,還在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她以為她捕捉到的是一個天才最後的黃昏,她不知道,她的鏡頭,正好記錄下了一個傳奇要開始逆轉的第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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