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西港機房
西哈努克港凌晨三點十七分的雨是熱的。
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像是不間斷的鼓點,混著遠處賭場霓虹燈管滋滋作響的電流聲。林煦辰站在賽壬控股園區外圍的泥濘小巷裡,深灰色的機能外套早已濕透,貼在清瘦的背上,牛仔褲管沾滿暗紅色的泥巴。他盯著前方那棟四層樓的灰白色建築,外牆的監視器鏡頭全都用黑色膠帶貼死,只在正門口留下一盞慘白的探照燈,將雨絲照得像無數條細線。
耳機裡傳來陳正邦沉穩的聲音,夾雜著些許電流雜訊。「各組注意,柬埔寨國家警察總署的攻堅車已經就位。一組破門,二組封後門,國際科跟我從側翼進去。記住,我們要的是活的機房、活的帳本、活的人。別讓他們把硬碟丟進水裡。」
林煦辰壓低聲音回應:「收到。」他的指節因為長時間握槍而發白,指腹的薄繭摩挲著槍柄的防滑紋路。這是他調來國際科第三年,第七次跨國聯合攻堅。過去六次,現場都是熟悉的配方:成排的電腦、貼在牆上的話術稿、來不及沖掉的泡麵碗、以及被上銬時痛哭流涕的台灣年輕車手。他們會在筆錄裡寫下上游的暱稱,然後那些暱稱往往指向一個已經註銷的通訊軟體帳號。斷點,永遠都是斷點。
但這一次不一樣。線報說這裡是賽壬控股在西港的核心假投資機房,專門處理台灣高資產族群的虛擬貨幣詐騙,金流一個月超過三億新台幣。陳正邦為此在台北開了三次專案會議,甚至動用了法務部調查局在金邊的聯絡官。
「煦辰,你待會跟我。」陳正邦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是直接對他說的。林煦辰抬頭,看見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旁,穿著深藍警務襯衫、外面套著防彈背心的陳正邦正對他招手。五十四歲的男人身形已經有些發福,寸頭花白得厲害,眼袋深得像是很久沒睡過好覺,但站姿依舊筆挺。他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別衝太快,裡面可能有武裝保全。」
林煦辰點頭,兩人帶著兩名柬埔寨特警,快步壓向側面的鐵門。幾乎同一時間,正門傳來震耳的破門錘撞擊聲與柬埔寨語的厲聲喝斥:「警察!全部趴下!」
側門被特警用油壓剪剪開。林煦辰第一個閃身進入,槍口隨著戰術手電的光柱快速掃動。一樓是挑高的大廳,擺著二十幾張辦公桌,每張桌上都有兩台螢幕,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未完成的K線圖與假投資平台的後台介面。十幾個年輕男女被突如其來的攻堅嚇得抱頭蹲在地上,有人穿著拖鞋,有人只穿著內衣,臉上全是驚恐。這部分,和過去的現場一模一樣。
「控制一樓!清二樓!」陳正邦的指令在樓梯間迴盪。林煦辰沒有停留,他的目光被大廳後方一扇被書櫃半遮掩的鐵門吸引。書櫃上放著幾本過期的博弈雜誌,底部卻有明顯被拖動的刮痕,地板的水泥地上有兩道平行的輪痕,通往鐵門下方。那不是給人走的,是給機器走的。
「科長,這裡有暗門。」林煦辰出聲,同時伸手推開書櫃。鐵門後是一道往下的水泥階梯,沒有燈光,只有從階梯深處傳來的、極為穩定的低頻嗡鳴。那不是冷氣機的聲音,更像是伺服器機櫃與不斷電系統共同運作時的震動,透過牆壁傳到腳底。
陳正邦立刻靠過來,用手電照向下方。階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金屬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組電子密碼鎖,旁邊還有一台指紋與虹膜辨識的複合裝置。門縫下方透出乾冷的空氣,與外面西港悶熱潮濕的雨夜形成強烈對比。
「叫張岱宇下來。」陳正邦對著無線電說,語氣已經變了,不再是處理一般詐騙機房的節奏。「其他人把樓上的人全部帶出去,一個都不准碰這裡的東西。」
不到兩分鐘,張岱宇從樓上衝了下來。他穿著那件明顯太大件的連帽衫,工裝褲口袋裡塞滿線材與轉接頭,黑框眼鏡上全是雨點與霧氣。他一邊跑一邊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嘴裡還在抱怨:「科長,你們也太快了吧,我才剛把樓上那台什麼XEON主機的硬碟镜像做完,樓下就發現寶藏了?」
當他看見那扇金屬門與辨識裝置時,聲音停住了。那種跳脫的痞氣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資安人員看到高規格防護時的專注。他蹲下身,從背包裡掏出一組掌上型的電磁探測器貼在門板上,探測器的綠燈快速閃爍。
「乖乖,這門後面有獨立的法拉第籠。」張岱宇低聲說,手指快速在平板電腦上敲打。「牆體裡埋了金屬網,訊號完全被隔絕,這不是防警察的,這是防衛星、防火牆、連無線電都透不出去。裡面一定有東西,而且是不能連上網路的東西。」
林煦辰看向陳正邦。陳正邦的臉色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凝重,他將嘴裡那根濕掉的菸拿下來,丟進積水裡。「能開嗎?」
張岱宇咧嘴一笑,那種挑戰欲又回來了。「給我五分鐘。電子鎖是瑞士貨,指紋模組是假的,真正吃的是這組動態密碼。不過這種離線機房最怕的就是物理接觸,只要讓我碰到它的線——」他從包裡抽出一條特製的破解線,一頭接上平板,另一頭直接撬開密碼鎖的面板,將探針刺入電路板。「——它就得聽我的。」
時間在雨聲與嗡鳴中被拉長。林煦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槍口警戒著階梯上方。他的腦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三年前那通最後的視訊電話。妹妹林語晴在鏡頭裡笑著說柬埔寨的實習很順利,背景是一間明亮的辦公室,窗外看得見海。她說下週就回台北,要帶伴手禮給他。那是她最後的身影。官方報告寫著她在西哈努克港外海潛水時發生意外,遺體未尋獲,結案。但林煦辰永遠記得,她從不去海邊,她對海水過敏。那份違和感,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心裡三年。
「喀。」一聲輕微的電磁閥彈開聲響將他拉回現實。
張岱宇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開了。這密碼每三十秒換一次,還好我趕上了。」
厚重的金屬門向內滑開,一股極度乾燥、低溫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臭氧與機油味。門後的景象讓在場三個人都沉默了。
這是一個約莫十坪大小的地下室,沒有窗戶,四面牆壁全是吸音棉與隔熱板。房間正中央,是一座恆溫恆濕的黑色機櫃,機櫃高約兩公尺,透過正面的強化玻璃,可以看見裡面整齊排列的伺服器主機,藍色的指示燈以固定的頻率呼吸般閃爍。機櫃旁邊是一台獨立的不斷電系統與一組液態冷卻管線,管線發出穩定的嗡鳴。整個房間乾淨得不像是在詐騙園區,反而像內湖科學園區某間生技公司的核心實驗室。
沒有電腦,沒有話術稿,沒有車手。這裡只有一台機器,安靜地運轉著,像一顆被埋在地底的心臟。
「這不是詐騙機房。」林煦辰喃喃說道,聲音在吸音棉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悶。「這是資料庫。」
張岱宇已經迫不及待地繞到機櫃後方,找到了唯一的實體連接埠。那是一個被防塵蓋封死的高速傳輸埠,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上面用英文寫著:OFFLINE ONLY. DO NOT CONNECT. 他吹了個口哨,從包裡拿出轉接器。「還真的是完全離線。這幫人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得這麼深,樓上那些假投資平台根本是幌子,是用來養這台怪物的電費吧。」
陳正邦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拿起無線電,用極為嚴肅的語氣下令:「呼叫所有外圍,封鎖這棟建築方圓五十公尺,任何人、任何車輛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進出。通知金邊的聯絡官,我要直接和刑事局局長通話。還有,叫鑑識組帶全套的防靜電裝備下來。」做完這些,他才轉頭看向張岱宇,「岱宇,你確定要現在碰它?我們可以整櫃運回台北再處理。」
張岱宇一邊將傳輸線接上平板,一邊頭也不回地說:「科長,運回去的路上變數太多了。萬一它有遠端銷毀的機制,就算離線也可能靠內建的計時器自毀。最安全的破解,就是在它最安穩的時候,在現場把它叫醒。相信我,我有分寸。」他的語氣雖然輕鬆,但指尖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他深知,對於這種等級的加密伺服器,任何一次錯誤的握手都可能觸發資料覆寫。
林煦辰走到張岱宇身旁,半蹲下來看著他的平板。螢幕上是一連串快速滾動的底層代碼,張岱宇的病毒程式正在嘗試繞過伺服器的硬體加密。機櫃的嗡鳴聲似乎變大了一些,藍燈閃爍的頻率也加快了。
「有了!」張岱宇忽然壓低聲音喊道,「它在回應了!它有個對外的唯讀介面,是給內部人員查詢用的,沒有寫入權限,但可以看目錄!」
他重重敲下最後一個指令。平板螢幕黑了一下,隨即亮起。
那不是一般的檔案總管介面。整個螢幕是一片深邃的暗藍色,中央浮現出一個由無數光點構成的立體星圖,每個光點都標註著一個人臉的縮圖與一串腦波圖譜。星圖緩慢旋轉,光點之間有細細的線條連結,像是神經突觸。螢幕最上方,一行銀白色的字以極其優雅的字體緩慢浮現,彷彿在宣告自己的名字。
Theseus Archive 忒修斯資料庫
下方還有一行較小的副標:Indexing Human Memory Since 2024
張岱宇的呼吸停住了。他下意識地點開其中一個光點,那是一個約莫二十歲的台灣男性的臉,旁邊的資訊欄瞬間展開:姓名、身分證字號、臉書與IG的社群足跡擷取、近三個月的通聯紀錄熱區圖、以及一段長達三小時的監視器影像縮時。最下方,是一個被標示為紅色的區塊,寫著:Memory Trace A-17, Status: Deleted (72hrs)
他又點開另一個光點,這次是一個中年婦女,紅色區塊寫著:Memory Trace C-04, Status: Implanted.
「這……這是什麼東西……」張岱宇的聲音有些乾澀,他轉頭看向林煦辰,眼鏡後的雙眼充滿難以置信。「辰哥,這不是詐騙帳冊。這是……這是把人當成檔案在建檔。每個人都是一個索引,每個索引後面都是一段記憶。刪除、植入……他們在編輯人的腦袋。」
林煦辰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螢幕上那個緩慢旋轉的星圖,胃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一股強烈的既視感與暈眩感襲來,他看著那些人臉與腦波圖譜,竟覺得某種莫名的熟悉與恐懼。他想起那些在偵訊室裡忽然翻供、堅稱自己從未去過柬埔寨的車手;想起那些在法庭上痛哭說自己是自願匯款、根本沒有被騙的被害人。當時他以為那是恐懼與貪婪造成的謊言,現在,一個更冰冷、更接近真相的可能性浮現在他眼前。
如果謊言不是說出來的,而是被寫進去的呢?
陳正邦走進房間,站在兩人身後,看著那個發光的螢幕。他三十年的刑偵經驗讓他立刻判斷出這台機器的危險等級,遠遠超過樓上那二十幾台詐騙電腦的總和。這已經不是 криміна案件,這是對司法根基的直接攻擊。當記憶可以被刪除與植入,證詞、口供、自白,這些支撐起整個司法體系的基石,都將變成可以隨意塗改的沙畫。
他將手重重按在林煦辰與張岱宇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兩人肩膀一沉。
「關掉它。」陳正邦的聲音低沉而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出來的。「張岱宇,斷開連線,拔掉你的線。林煦辰,守住門口,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進來,也包括柬埔寨警方。」
張岱宇一愣:「可是科長,裡面還有上千筆資料,我們可以——」
「我說關掉!」陳正邦厲聲打斷,眼神銳利得像刀。「這東西不能在這裡看,不能在這個沒有錄影、沒有見證人的地方看。我們現在看到的每一眼,都可能成為未來法庭上被攻擊的破口。有人會說是我們竄改了資料,有人會說是我們植入了記憶。程序正義,懂嗎?我們要把它,原封不動、連同這整個機櫃,用外交郵袋的規格押回台灣,送進調查局最深的那間離線實驗室,再讓檢察官在場的情況下,一個位元一個位元地打開。」
林煦辰立刻會意,伸手幫張岱宇拔除了傳輸線。螢幕上的星圖閃爍一下,隨即熄滅,房間重新只剩下機櫃本身的藍色呼吸燈。那行銀白色的字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了三個人的視網膜上。
陳正邦拿起無線電,聲音透過加密頻道,直接傳回位於台北的刑事局戰情中心。「這裡是西港現場,指揮官陳正邦。我們發現目標物,代號忒修斯。重複,發現高價值目標物忒修斯。申請最高等級的證物押解程序,請求國安單位協助。現場所有人員即刻起通訊管制。」
雨還在下,但地下室裡的三個人,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溫度。林煦辰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安靜運轉的黑色機櫃,一種預感強烈地攫住他。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追查的不再只是妹妹的失蹤,也不再只是一個詐騙集團。他追查的,將是真相本身是否存在。
而那個名為忒修斯的資料庫,正靜靜地等待著被運回那個它即將顛覆的島嶼。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