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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殘檔:忒修斯協議

蘇菲亞 懸疑推理/近未來科幻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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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殘檔:忒修斯協議 封面
任職於刑事局國際科的菁英刑警林煦辰,原本只是在偵辦一起橫跨臺、日、柬埔寨的假投資詐騙集團,卻在攻堅詐騙機房時,意外查獲一座離線加密伺服器,內藏名為「忒修斯」的神祕資料庫,能對特定對象的記憶進行刪除、植入與竄改。隨著關鍵證人接連翻供、共犯離奇遺忘犯行,甚至連最信任的搭檔對同一案件的記憶都出現矛盾,林煦辰驚覺整個偵辦團隊的認知正被無形之手操縱。他必須在自己的記憶也被徹底格式化前,揪出幕後操控者,並面對資料庫最底層那筆被竄改的初始檔案——竟是他自己三年前失蹤的妹妹。

第 1 章 — 第一章:西港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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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哈努克港凌晨三點十七分的雨是熱的。

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像是不間斷的鼓點,混著遠處賭場霓虹燈管滋滋作響的電流聲。林煦辰站在賽壬控股園區外圍的泥濘小巷裡,深灰色的機能外套早已濕透,貼在清瘦的背上,牛仔褲管沾滿暗紅色的泥巴。他盯著前方那棟四層樓的灰白色建築,外牆的監視器鏡頭全都用黑色膠帶貼死,只在正門口留下一盞慘白的探照燈,將雨絲照得像無數條細線。

耳機裡傳來陳正邦沉穩的聲音,夾雜著些許電流雜訊。「各組注意,柬埔寨國家警察總署的攻堅車已經就位。一組破門,二組封後門,國際科跟我從側翼進去。記住,我們要的是活的機房、活的帳本、活的人。別讓他們把硬碟丟進水裡。」

林煦辰壓低聲音回應:「收到。」他的指節因為長時間握槍而發白,指腹的薄繭摩挲著槍柄的防滑紋路。這是他調來國際科第三年,第七次跨國聯合攻堅。過去六次,現場都是熟悉的配方:成排的電腦、貼在牆上的話術稿、來不及沖掉的泡麵碗、以及被上銬時痛哭流涕的台灣年輕車手。他們會在筆錄裡寫下上游的暱稱,然後那些暱稱往往指向一個已經註銷的通訊軟體帳號。斷點,永遠都是斷點。

但這一次不一樣。線報說這裡是賽壬控股在西港的核心假投資機房,專門處理台灣高資產族群的虛擬貨幣詐騙,金流一個月超過三億新台幣。陳正邦為此在台北開了三次專案會議,甚至動用了法務部調查局在金邊的聯絡官。

「煦辰,你待會跟我。」陳正邦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是直接對他說的。林煦辰抬頭,看見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旁,穿著深藍警務襯衫、外面套著防彈背心的陳正邦正對他招手。五十四歲的男人身形已經有些發福,寸頭花白得厲害,眼袋深得像是很久沒睡過好覺,但站姿依舊筆挺。他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別衝太快,裡面可能有武裝保全。」

林煦辰點頭,兩人帶著兩名柬埔寨特警,快步壓向側面的鐵門。幾乎同一時間,正門傳來震耳的破門錘撞擊聲與柬埔寨語的厲聲喝斥:「警察!全部趴下!」

側門被特警用油壓剪剪開。林煦辰第一個閃身進入,槍口隨著戰術手電的光柱快速掃動。一樓是挑高的大廳,擺著二十幾張辦公桌,每張桌上都有兩台螢幕,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未完成的K線圖與假投資平台的後台介面。十幾個年輕男女被突如其來的攻堅嚇得抱頭蹲在地上,有人穿著拖鞋,有人只穿著內衣,臉上全是驚恐。這部分,和過去的現場一模一樣。

「控制一樓!清二樓!」陳正邦的指令在樓梯間迴盪。林煦辰沒有停留,他的目光被大廳後方一扇被書櫃半遮掩的鐵門吸引。書櫃上放著幾本過期的博弈雜誌,底部卻有明顯被拖動的刮痕,地板的水泥地上有兩道平行的輪痕,通往鐵門下方。那不是給人走的,是給機器走的。

「科長,這裡有暗門。」林煦辰出聲,同時伸手推開書櫃。鐵門後是一道往下的水泥階梯,沒有燈光,只有從階梯深處傳來的、極為穩定的低頻嗡鳴。那不是冷氣機的聲音,更像是伺服器機櫃與不斷電系統共同運作時的震動,透過牆壁傳到腳底。

陳正邦立刻靠過來,用手電照向下方。階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金屬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組電子密碼鎖,旁邊還有一台指紋與虹膜辨識的複合裝置。門縫下方透出乾冷的空氣,與外面西港悶熱潮濕的雨夜形成強烈對比。

「叫張岱宇下來。」陳正邦對著無線電說,語氣已經變了,不再是處理一般詐騙機房的節奏。「其他人把樓上的人全部帶出去,一個都不准碰這裡的東西。」

不到兩分鐘,張岱宇從樓上衝了下來。他穿著那件明顯太大件的連帽衫,工裝褲口袋裡塞滿線材與轉接頭,黑框眼鏡上全是雨點與霧氣。他一邊跑一邊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嘴裡還在抱怨:「科長,你們也太快了吧,我才剛把樓上那台什麼XEON主機的硬碟镜像做完,樓下就發現寶藏了?」

當他看見那扇金屬門與辨識裝置時,聲音停住了。那種跳脫的痞氣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資安人員看到高規格防護時的專注。他蹲下身,從背包裡掏出一組掌上型的電磁探測器貼在門板上,探測器的綠燈快速閃爍。

「乖乖,這門後面有獨立的法拉第籠。」張岱宇低聲說,手指快速在平板電腦上敲打。「牆體裡埋了金屬網,訊號完全被隔絕,這不是防警察的,這是防衛星、防火牆、連無線電都透不出去。裡面一定有東西,而且是不能連上網路的東西。」

林煦辰看向陳正邦。陳正邦的臉色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凝重,他將嘴裡那根濕掉的菸拿下來,丟進積水裡。「能開嗎?」

張岱宇咧嘴一笑,那種挑戰欲又回來了。「給我五分鐘。電子鎖是瑞士貨,指紋模組是假的,真正吃的是這組動態密碼。不過這種離線機房最怕的就是物理接觸,只要讓我碰到它的線——」他從包裡抽出一條特製的破解線,一頭接上平板,另一頭直接撬開密碼鎖的面板,將探針刺入電路板。「——它就得聽我的。」

時間在雨聲與嗡鳴中被拉長。林煦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槍口警戒著階梯上方。他的腦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三年前那通最後的視訊電話。妹妹林語晴在鏡頭裡笑著說柬埔寨的實習很順利,背景是一間明亮的辦公室,窗外看得見海。她說下週就回台北,要帶伴手禮給他。那是她最後的身影。官方報告寫著她在西哈努克港外海潛水時發生意外,遺體未尋獲,結案。但林煦辰永遠記得,她從不去海邊,她對海水過敏。那份違和感,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心裡三年。

「喀。」一聲輕微的電磁閥彈開聲響將他拉回現實。

張岱宇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開了。這密碼每三十秒換一次,還好我趕上了。」

厚重的金屬門向內滑開,一股極度乾燥、低溫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臭氧與機油味。門後的景象讓在場三個人都沉默了。

這是一個約莫十坪大小的地下室,沒有窗戶,四面牆壁全是吸音棉與隔熱板。房間正中央,是一座恆溫恆濕的黑色機櫃,機櫃高約兩公尺,透過正面的強化玻璃,可以看見裡面整齊排列的伺服器主機,藍色的指示燈以固定的頻率呼吸般閃爍。機櫃旁邊是一台獨立的不斷電系統與一組液態冷卻管線,管線發出穩定的嗡鳴。整個房間乾淨得不像是在詐騙園區,反而像內湖科學園區某間生技公司的核心實驗室。

沒有電腦,沒有話術稿,沒有車手。這裡只有一台機器,安靜地運轉著,像一顆被埋在地底的心臟。

「這不是詐騙機房。」林煦辰喃喃說道,聲音在吸音棉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悶。「這是資料庫。」

張岱宇已經迫不及待地繞到機櫃後方,找到了唯一的實體連接埠。那是一個被防塵蓋封死的高速傳輸埠,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上面用英文寫著:OFFLINE ONLY. DO NOT CONNECT. 他吹了個口哨,從包裡拿出轉接器。「還真的是完全離線。這幫人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得這麼深,樓上那些假投資平台根本是幌子,是用來養這台怪物的電費吧。」

陳正邦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拿起無線電,用極為嚴肅的語氣下令:「呼叫所有外圍,封鎖這棟建築方圓五十公尺,任何人、任何車輛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進出。通知金邊的聯絡官,我要直接和刑事局局長通話。還有,叫鑑識組帶全套的防靜電裝備下來。」做完這些,他才轉頭看向張岱宇,「岱宇,你確定要現在碰它?我們可以整櫃運回台北再處理。」

張岱宇一邊將傳輸線接上平板,一邊頭也不回地說:「科長,運回去的路上變數太多了。萬一它有遠端銷毀的機制,就算離線也可能靠內建的計時器自毀。最安全的破解,就是在它最安穩的時候,在現場把它叫醒。相信我,我有分寸。」他的語氣雖然輕鬆,但指尖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他深知,對於這種等級的加密伺服器,任何一次錯誤的握手都可能觸發資料覆寫。

林煦辰走到張岱宇身旁,半蹲下來看著他的平板。螢幕上是一連串快速滾動的底層代碼,張岱宇的病毒程式正在嘗試繞過伺服器的硬體加密。機櫃的嗡鳴聲似乎變大了一些,藍燈閃爍的頻率也加快了。

「有了!」張岱宇忽然壓低聲音喊道,「它在回應了!它有個對外的唯讀介面,是給內部人員查詢用的,沒有寫入權限,但可以看目錄!」

他重重敲下最後一個指令。平板螢幕黑了一下,隨即亮起。

那不是一般的檔案總管介面。整個螢幕是一片深邃的暗藍色,中央浮現出一個由無數光點構成的立體星圖,每個光點都標註著一個人臉的縮圖與一串腦波圖譜。星圖緩慢旋轉,光點之間有細細的線條連結,像是神經突觸。螢幕最上方,一行銀白色的字以極其優雅的字體緩慢浮現,彷彿在宣告自己的名字。

Theseus Archive 忒修斯資料庫

下方還有一行較小的副標:Indexing Human Memory Since 2024

張岱宇的呼吸停住了。他下意識地點開其中一個光點,那是一個約莫二十歲的台灣男性的臉,旁邊的資訊欄瞬間展開:姓名、身分證字號、臉書與IG的社群足跡擷取、近三個月的通聯紀錄熱區圖、以及一段長達三小時的監視器影像縮時。最下方,是一個被標示為紅色的區塊,寫著:Memory Trace A-17, Status: Deleted (72hrs)

他又點開另一個光點,這次是一個中年婦女,紅色區塊寫著:Memory Trace C-04, Status: Implanted.

「這……這是什麼東西……」張岱宇的聲音有些乾澀,他轉頭看向林煦辰,眼鏡後的雙眼充滿難以置信。「辰哥,這不是詐騙帳冊。這是……這是把人當成檔案在建檔。每個人都是一個索引,每個索引後面都是一段記憶。刪除、植入……他們在編輯人的腦袋。」

林煦辰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螢幕上那個緩慢旋轉的星圖,胃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一股強烈的既視感與暈眩感襲來,他看著那些人臉與腦波圖譜,竟覺得某種莫名的熟悉與恐懼。他想起那些在偵訊室裡忽然翻供、堅稱自己從未去過柬埔寨的車手;想起那些在法庭上痛哭說自己是自願匯款、根本沒有被騙的被害人。當時他以為那是恐懼與貪婪造成的謊言,現在,一個更冰冷、更接近真相的可能性浮現在他眼前。

如果謊言不是說出來的,而是被寫進去的呢?

陳正邦走進房間,站在兩人身後,看著那個發光的螢幕。他三十年的刑偵經驗讓他立刻判斷出這台機器的危險等級,遠遠超過樓上那二十幾台詐騙電腦的總和。這已經不是 криміна案件,這是對司法根基的直接攻擊。當記憶可以被刪除與植入,證詞、口供、自白,這些支撐起整個司法體系的基石,都將變成可以隨意塗改的沙畫。

他將手重重按在林煦辰與張岱宇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兩人肩膀一沉。

「關掉它。」陳正邦的聲音低沉而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出來的。「張岱宇,斷開連線,拔掉你的線。林煦辰,守住門口,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進來,也包括柬埔寨警方。」

張岱宇一愣:「可是科長,裡面還有上千筆資料,我們可以——」

「我說關掉!」陳正邦厲聲打斷,眼神銳利得像刀。「這東西不能在這裡看,不能在這個沒有錄影、沒有見證人的地方看。我們現在看到的每一眼,都可能成為未來法庭上被攻擊的破口。有人會說是我們竄改了資料,有人會說是我們植入了記憶。程序正義,懂嗎?我們要把它,原封不動、連同這整個機櫃,用外交郵袋的規格押回台灣,送進調查局最深的那間離線實驗室,再讓檢察官在場的情況下,一個位元一個位元地打開。」

林煦辰立刻會意,伸手幫張岱宇拔除了傳輸線。螢幕上的星圖閃爍一下,隨即熄滅,房間重新只剩下機櫃本身的藍色呼吸燈。那行銀白色的字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了三個人的視網膜上。

陳正邦拿起無線電,聲音透過加密頻道,直接傳回位於台北的刑事局戰情中心。「這裡是西港現場,指揮官陳正邦。我們發現目標物,代號忒修斯。重複,發現高價值目標物忒修斯。申請最高等級的證物押解程序,請求國安單位協助。現場所有人員即刻起通訊管制。」

雨還在下,但地下室裡的三個人,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溫度。林煦辰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安靜運轉的黑色機櫃,一種預感強烈地攫住他。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追查的不再只是妹妹的失蹤,也不再只是一個詐騙集團。他追查的,將是真相本身是否存在。

而那個名為忒修斯的資料庫,正靜靜地等待著被運回那個它即將顛覆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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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集體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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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機場的停機坪在清晨五點四十分的時候是鐵灰色的。

雨剛停,跑道上的積水映著塔台的燈號,遠方的觀音山被一層薄霧壓著。林煦辰站在刑事局向航警局借用的封閉機庫裡,身上那件深灰機能外套還沒乾透,袖口殘留著西哈努克港帶回來的泥沙氣味。他看著眼前那座被黑色防撞框架與防靜電布緊緊包裹的機櫃,兩名調查局的技術人員正用扭力扳手將最後一顆固定螺栓鎖進航警局特製的押解車廂。陳正邦站在車尾,手裡夾著一支已經點燃卻沒有抽的菸,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裡散得很快。

從西港到金邊,再從金邊透過外交郵袋的程序搭上專機,回台北的十二個小時裡沒有人闔眼。機櫃全程沒有連上任何網路,電源由獨立的不斷電系統供應,藍色的呼吸燈在機艙的陰影裡穩定閃爍,像是一個沉睡者的脈搏。林煦辰每隔二十分鐘就檢查一次封條的編號,陳正邦則每隔半小時就與刑事局的戰情中心通話,確認押解路線沒有被任何社群媒體的即時影像捕捉。整趟飛行裡,沒有人提起那個在平板上浮現的名字,忒修斯三個字像是一顆沒有引爆的炸彈,被所有人默契地留在喉嚨裡。

押解車隊在清晨六點二十分駛入刑事警察局本部的地下停車場。電梯直達七樓的國際科,整層樓已經被內政部警政署下令淨空,走廊的監視器全部改為離線錄影,鑑識科的人在門口鋪設了防塵墊。陳正邦下令將機櫃送進最內側的恆溫證物室,門外二十四小時雙崗,上鎖的鑰匙分成兩把,分別由他與鑑識科主任保管。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頭對林煦辰說,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

「先去洗把臉,八點地檢署會派檢察官來。你跟岱宇都給我把西港當晚的每一個細節寫成報告,鉅細靡遺,連你喝了幾口水都要寫。程序走在前面,人才不會被程序咬死。」

林煦辰點頭,指節的薄繭因為長時間緊握槍柄而有些發疼。他走進茶水間,用冷水沖臉,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著清晰的暗影,眼神銳利卻透著疲憊。三年來他追著妹妹林語晴的失蹤線索,從台北的虛擬貨幣水房追到柬埔寨的園區,每一次以為要摸到核心,線索就會像被剪掉一樣斷在某個車手身上。那些車手在偵訊時的眼神他太熟悉了,空洞,慌張,然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遺忘。這一次,他以為終於抓到了剪刀本身。

八點零五分,台北地檢署的檢察官到了。

蘇芷晴穿著深炭灰色的套裝,外套的肩線俐落,尖頭高跟鞋踩在刑事局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短鮑伯頭剛過下顎,妝容乾淨,眼神凌厲而專注,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公事包,裡面裝著聲押書的草稿與《神經資訊保護法》的條文影本。她走進國際科的會議室,沒有寒暄,直接將公事包放在桌上,看向陳正邦與林煦辰。

「陳科長,林警官,我是台北地檢署檢察官蘇芷晴,負責賽壬控股洗錢案的偵辦。昨天押解回來的這批人,我需要在今天完成第一次偵訊,否則二十四小時的留置時間一到,我就得放人。」她的語速很快,咬字清晰,帶著一種在法庭上磨出來的壓迫感。「我看過你們的初步報告,園區抓回來的一共十七人,包含三名機房幹部與十四名台灣籍車手。我要先訊問那三名幹部,他們的證詞決定我能不能聲請羈押。」

陳正邦將三份筆錄的影本推過去。「人都放在二樓的偵訊室,分開訊問,全程錄音錄影。鑑識組已經採集完指紋與手機數位跡證。蘇檢,提醒你,這批人的狀態有點不一樣。」

蘇芷晴挑眉。「怎麼不一樣?」

林煦辰接話,聲音低沉。「他們不像一般的詐騙集團。過去的車手被捕時會慌,會試著編故事,會把上游推給一個不存在的暱稱。這批人很安靜,安靜得不太正常。」

蘇芷晴沒有多問,直接起身。「那就讓我來聽聽有多安靜。林警官,麻煩你陪我一起訊問。」

第一間偵訊室裡坐著的是機房的副理,一個二十八歲的男子,名叫黃冠瑋,身形瘦削,左手臂有刺青,入境紀錄顯示他已經在柬埔寨待了十一個月。蘇芷晴打開錄影設備,報上案由與時間,接著開始訊問。

「黃冠瑋,你在賽壬控股擔任什麼職務?」

男子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然後露出一個困惑的笑。「賽壬?那是什麼?我不是在做博弈客服嗎?我在金邊做線上客服,幫客人處理儲值問題。」

蘇芷晴的筆尖停在紙上。「你什麼時候去柬埔寨的?」

「我沒去過柬埔寨啊,檢察官。我上週都在桃園我阿嬤家,我阿嬤可以作證。」

林煦辰站在單面鏡後方,看著男子的表情。那不是謊言被拆穿時的閃躲,也不是吸毒者那種恍惚的語無倫次。他的困惑是完整的,每一個細節都自成邏輯,甚至帶著一種被冤枉的委屈。蘇芷晴追問轉帳的過程,追問園區的結構,追問上游幹部的長相,男子的回答始終如一,他堅稱自己從未離開台灣,從未見過什麼機房,甚至連西哈努克港這個地名都說不出來。

第二名幹部是負責金流的會計,女性,三十一歲,筆錄上寫著她經手過上億的虛擬貨幣轉帳。她在偵訊室裡哭了,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她反覆說,自己明明是在高雄的一間美甲店工作,上週還幫客人做了光療指甲,對於檢察官出示的柬埔寨出入境章,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說那一定是偽造的。

第三名幹部是最關鍵的機房主任,負責管理話術稿與假投資平台的後台。他看起來最清醒,卻也遺忘得最徹底。蘇芷晴將從他手機裡還原的通聯紀錄攤在桌上,上面清楚顯示他在三天前與杜拜的一組門號有長達四十分鐘的通話。他看著那份紀錄,眉頭皺起,然後搖頭。「這不是我的手機,我的手機是iPhone,這支是安卓的。我沒有打過這通電話。」

三場訊問,全部在一個小時內結束。蘇芷晴走出偵訊室時,臉色比進去時更冷,她將筆錄重重放在會議桌上,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

「這不是翻供,這是集體失憶。」她看向林煦辰與陳正邦,語氣犀利。「三個人,二十四小時內,把在柬埔寨工作十一週的事實全部抹掉,連自己的護照章都否認。林警官,你在現場抓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是這個狀態嗎?」

林煦辰搖頭,腦中快速重建西港當晚的畫面。「不是。攻堅時他們很慌,有人用中文求饒,有人試圖把硬碟丟進水桶。他們清楚知道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那種恐懼是裝不出來的。」

「所以記憶是在被押解回台的這段時間被動過手腳?」蘇芷晴立刻抓住重點,她的法律直覺讓她瞬間想到《神經資訊保護法》草案裡對於非法干預記憶的構成要件。「可是他們全程在航警與刑事局的戒護下,手機被扣押,沒有對外接觸,怎麼可能被施以神經干預?除非……」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林煦辰明白她的意思。除非干預早就已經完成,是在柬埔寨就被植入了某種延遲觸發的機制,或是他們在現場就已經被下了指令,要在特定時間後遺忘。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張岱宇抱著筆記型電腦走進來,神情與平常不太一樣。他平時總是帶著一點痞氣,說話時喜歡加上誇張的手勢,今天卻顯得有些沉默,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血絲。

「蘇檢,辰哥,科長。」他把電腦放在桌上,聲音比平時低。「你們要的西港現場數位跡證,我整理好了。不過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我們在西港的地下室,真的有找到那台伺服器嗎?」

會議室裡的空氣頓時凝住。

林煦辰轉頭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張岱宇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困惑。「我就是……我回去看我自己的現場筆記,我寫的是地下室只有幾張空桌跟不斷電系統,沒有看到什麼機櫃。我記得我們當晚是因為樓上那幾台XEON主機的硬碟要做鏡像,所以才待到比較晚。辰哥,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印象中那個地下室很小,根本放不下你說的那種大型機櫃。」

林煦辰感覺後頸的汗毛慢慢豎起。他盯著張岱宇的臉,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痕跡,卻只看到真誠的茫然。那種茫然,和剛剛偵訊室裡那三名幹部的表情一模一樣。

「岱宇,你再說一次。」林煦辰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卻帶著一種緊繃的力量。「西港當晚,你跟我還有科長一起打開那扇金屬門,門後是一座恆溫機櫃,藍色的燈,你親手接上傳輸線,螢幕上出現忒修斯資料庫的星圖,你還說這是把人當檔案在建檔。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張岱宇愣住了,他皺起眉頭,像是在用力回想,額頭的青筋微微浮現。「忒修斯?我……我好像有聽過這個名字,可是……辰哥,我真的沒有印象我有接過什麼線。我記得我當晚只帶了一條一般的網路線,而且那個地下室的門是木頭的,不是金屬的。是不是你太累了,把兩個現場搞混了?」

蘇芷晴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移動,她敏銳地察覺到這不是單純的記憶誤差。作為檢察官,她看過太多證人因為壓力而記錯細節,但從未見過鑑識人員對自己親手破解的關鍵證物產生如此徹底的否定。更重要的是,張岱宇是現場唯一的數位鑑識專家,如果他的記憶出現問題,那麼整份證物鏈的合法性都會被動搖。

陳正邦沒有說話,他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隨身碟,插進會議室的電腦。螢幕亮起,播放的是西港現場的密錄器畫面。

畫面有些晃動,雨聲與喘息聲清晰可聞。鏡頭是林煦辰胸前的密錄器視角,照著那道往下的水泥階梯與厚重的金屬門。接著是張岱宇的聲音,帶著興奮與緊張,從畫面外傳來。

「開了!這密碼每三十秒換一次,還好我趕上了。」畫面裡,金屬門滑開,乾冷的空氣讓鏡頭起了一層薄霧。張岱宇的背影出現在鏡頭裡,他繞到機櫃後方,接上傳輸線,平板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有了!它在回應了!它有個對外的唯讀介面……」然後,他的聲音清晰地念出那行字。「Theseus Archive 忒修斯資料庫……辰哥,這不是詐騙帳冊,這是把人當成檔案在建檔。每個人都是一個索引,每個索引後面都是一段記憶。刪除、植入……他們在編輯人的腦袋。」

影片到此結束,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張岱宇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他看著螢幕,又看向林煦辰,眼鏡滑到鼻尖也沒有去扶。那段影片裡的人,聲音、動作、用詞,確確實實是他自己,卻是一段他完全沒有印象的記憶。

「這……這是我?」他的聲音乾澀,像是被砂紙磨過。「我真的說過這些話?可是我為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我連那個機櫃長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林煦辰走過去,將手按在張岱宇的肩膀上,掌心傳來的觸感是冰冷的。他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細微的顫抖,那不是偽裝。那是一種大腦的某個區塊被硬生生挖掉後的空洞感。

蘇芷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翻開法條。「這就是第一階,刪除。」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專業者的肯定,卻也藏著不安。「《神經資訊保護法》的立法說明裡提過,第一階的能力是抹除數小時至數日內的關鍵事件,讓車手遺忘上游,讓被害者忘記匯款。被刪除的人不會覺得自己忘了什麼,他只會用合理的邏輯去填補空白,所以黃冠瑋會說自己在桃園阿嬤家,岱宇會說地下室只有空桌。因為大腦討厭空白,它會自己編一個故事把洞補起來。」

陳正邦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岱宇,你最後一次接觸那台機櫃是什麼時候?」

張岱宇用力回想,雙手抱著頭。「就是……就是影片裡那個時候,之後科長你叫我們斷線,我就拔掉線了。然後……然後我們就上樓,然後押解……我記得我們在機場等飛機的時候,我還跟辰哥說想吃滷肉飯……」他的記憶到此就斷了,後面的押解過程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暈開的墨跡。

林煦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張岱宇的記憶是在現場被刪除的,那麼動手的人一定就在現場,或是透過某種遠端觸發的機制。可是當時現場只有他們三人與兩名柬埔寨特警,機櫃是離線的,沒有網路訊號,怎麼可能做到?除非,忒修斯資料庫的操作不只是透過網路,而是透過更直接的神經干預,例如在現場釋放了某種氣味分子,或是利用經顱磁刺激的殘留效應,甚至是在張岱宇接觸傳輸線的瞬間,就已經透過平板的螢幕閃爍頻率對他進行了暗示。

蘇芷晴將三份翻供的筆錄與張岱宇的狀況並排放在桌上,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押回來的十七個人,有三個已經完全遺忘關鍵事實,我們自己的鑑識人員也出現了同樣的症狀。這代表對方有能力在我們的戒護下,對證人與鑑識人員同時進行第一階的刪除。如果這份筆錄送到法院,法官會怎麼看?他會認為我們的證人不可信,我們的鑑識過程有瑕疵,甚至會認為是我們為了拼績效而偽造了忒修斯的存在。」

她頓了頓,看向林煦辰,語氣放緩卻更加堅定。「林警官,我需要你立刻去調閱押解過程中的所有監視器,包含機場、機艙、押解車的內部影像。我要確認在這二十四小時內,有沒有任何外人接觸過這三名幹部與張岱宇。另外,陳科長,我建議立刻將張岱宇與那三名幹部隔離,進行神經學檢查。如果我們能證明他們的海馬迴有不自然的放電痕跡,那就是記憶被刪除的物理證據。」

張岱宇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卻還是擠出一個勉強的笑,試圖用他慣有的嘴賤來掩飾恐慌。「蘇檢,你別這樣看我,我可不是什麼內鬼啊。我要是內鬼,我幹嘛還自己把影片找出來給你們看?我就是……我就是覺得腦袋裡好像少了一塊,像是電腦的硬碟被快速格式化,檔案總管還在,但點進去全是空的。」

林煦辰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憤怒,擔憂,還有一絲冰冷的恐懼。他想起西港地下室那座安靜運轉的機櫃,想起陳正邦當時那句關掉它的指令。他們以為把機器關掉就能阻止它,卻沒想到,機器早已在他們打開門的那一刻,就對他們其中的一個人動了手。

陳正邦站起身,將菸捻熄在菸灰缸裡,動作沉穩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就照蘇檢說的做。煦辰,你負責監視器與押解路線的重建。芷晴,麻煩你聯絡法務部調查局的鑑識實驗室,我要最頂尖的記憶鑑識師來幫岱宇做檢查。還有,從現在起,這個專案的所有對話,全部改為面對面,任何通訊軟體的訊息都不算數。」

他看向窗外,台北的天色已經完全亮起,遠處的內湖科學園區在晨光中閃爍,車水馬龍的街道看起來和平常無異。但在這棟大樓的七樓,一種無形的恐懼正在蔓延。敵人不只是會騙人匯款,他們會讓人忘記自己被騙過,甚至讓執行正義的人忘記自己見過真相。

林煦辰走到窗邊,從高處俯瞰著台北的街景。他忽然想起,張岱宇的平板在連上機櫃時,螢幕的藍光曾經不自然地閃爍了幾次,當時他以為那只是電壓不穩。現在回想起來,那幾次閃爍的頻率,是否就是一種針對視覺神經的刺激?

而更讓他不安的是,如果連張岱宇這樣近距離接觸過機櫃的人都能被精準刪除,那麼其他在現場待得更久、卻沒有直接接觸的人呢?他的腦中閃過陳正邦的身影,閃過自己在密錄器裡的聲音,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讓他的指節再次收緊。

會不會,被刪除的記憶,根本不只張岱宇那一段?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敲響,一名值班的制服員警探頭進來,臉色有些慌張。「科長,地檢署那邊傳來消息,說……說押解回來的另外十四名車手,也開始出現同樣的狀況。他們在做第二次筆錄時,全部說自己不記得有去過柬埔寨,有幾個甚至連自己的中文名字都寫錯了。」

蘇芷晴閉上眼睛,指甲掐進掌心。林煦辰轉過身,看著桌上那台已經關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黑得像一面深不見底的井。他知道,忒修斯資料庫已經跟著他們回到了台灣,而它的第一次展示,不是用來攻擊被害者,而是用來攻擊追查它的人。

這是一場針對記憶的戰爭,而他們甚至還沒學會怎麼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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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殘影鑑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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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局七樓的走廊在早上九點十七分的時候被換上了新的空氣。

不是真的換了空氣,是陳正邦下令把中央空調的循環關掉,改用兩台落地型的清淨機。舊大樓的霉味與影印機的臭氧味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濾過後的、近乎無味的乾冷。這種乾冷讓林煦辰覺得鼻腔有點刺,他站在恆溫證物室門口,看著那台被黑色防撞框架包住的忒修斯機櫃,藍色的呼吸燈依舊穩定,心跳一樣,一秒一次。門外兩名荷槍的霹靂小組隊員沒有表情,只有對講機偶爾發出細碎的電流聲。

陳正邦從電梯口走來,身後跟著一個穿米白實驗袍的女人。

林煦辰第一眼就認出那不是刑事局的人。她的步伐很輕,卻很穩,長髮俐落地束成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在掃過走廊監視器與證物室門鎖時停留了半秒。那是一種鑑識人員的本能,不是刑警的。陳正邦身上的深藍警務襯衫還帶著前一晚徹夜未眠的皺褶,他伸手拍了拍林煦辰的手臂,聲音壓得很低。

「林煦辰,這位是法務部調查局鑑識科學處的韓以晨博士,臺大醫學院神經科學博士,之前在美國做過記憶再固化的研究。立法院通過《神經資訊保護法》之後,法務部才正式編了記憶鑑識這個職缺,她是第一個拿到證照的人。」陳正邦的語氣少見地帶著一種近乎交付的鄭重。「我凌晨四點直接打給調查局局長要人,人現在借來了,二十四小時內歸我們調度。以晨,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林煦辰,國際科的主力,也是這次西港現場第一個碰到機櫃的人。」

韓以晨對林煦辰點頭,她的臉色白皙,眼下有淡淡的疲勞痕跡,但眼神非常清澈。她沒有立刻寒暄,而是從随身的黑色硬殼箱裡拿出一份紙本的同意書與腦造影說明,遞給林煦辰。

「林警官,陳科長已經把狀況摘要給我了。三名幹部、十四名車手,加上你們的數位鑑識同仁張岱宇,全部在二十四小時內出現特定時間區段的自傳式記憶空白,而且空白處被合理的虛構敘事覆蓋。」她的語速平穩,咬字清晰,帶著研究者特有的節奏感,冷靜卻不冰冷。「這和一般的創傷後失憶不一樣。創傷後的遺忘通常是片段、混亂、伴隨強烈的情緒殘留。但你們描述的這種,是整段、乾淨、而且當事人對虛構的填補深信不疑。這符合我們在動物模型上看到的第一階干預特徵。」

林煦辰接過同意書,指節的薄繭摩挲著紙張的邊緣。他的偏執在此刻顯露出來,追問得直接而尖銳。

「妳能證明嗎?證明這不是他們串供,不是壓力下的集體說謊,而是真的被動過手腳。」他的聲音比平常更緊繃,眼神銳利地盯著韓以晨。「蘇檢那邊需要物理證據才能聲押,法官不會接受我們說證人忘記了這種話。」

韓以晨沒有因為他的質問而退縮,反而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多了一分同理。

「我理解你的焦慮,林警官。當記憶本身變成可以被編輯的物證,司法最依賴的東西就崩解了。我的工作不是要你相信我,而是讓數據說話。」她轉頭看向陳正邦。「科長,我需要一個完全離線的空間,一台可以做定量腦波與功能性近紅外光譜的設備,還有獨立的通風系統。我要做兩項測試,一是海馬迴與嗅覺皮質連結處的高頻放電,二是氣味誘發的恐慌反應。這兩項是目前唯一不會被受試者主觀意志控制的殘影指標。」

陳正邦點頭。「八樓有一間原本要給心理諮商用的會談室,沒有對外網路,獨立空調。設備我已經請調查局用專車送來了,十分鐘後到。煦辰,你跟那三名幹部是第一批受測者。」

林煦辰愣了一下。「我也要測?」

「你也在西港地下室待了超過四十分鐘。」陳正邦看著他,語氣沉穩卻不容拒絕。「而且你是唯一一個全程沒有離開過機櫃視線的人。如果張岱宇被動了,你沒有道理完全不受影響。這不是針對你,是程序。我們要先確認執行追查的人,腦袋還是乾淨的。」

那句乾淨的讓林煦辰的胃部輕輕抽了一下。他沒有再反駁,只是將同意書簽上名字,字跡用力到劃破了紙背。

八樓的會談室在十分鐘內被改造成臨時的鑑識實驗室。窗戶用遮光布封死,牆角架起一台銀白色的可攜式腦造影主機,線路全部走實體,沒有任何無線模組。韓以晨換上淺藍色的拋棄式手套,動作俐落而安靜。她先讓人把黃冠瑋帶進來,那名二十八歲的機房副理已經換上看守所的灰色上衣,手腕上還有戒具的壓痕。

測試的第一階段是靜息態腦波。韓以晨將十六個電極貼在黃冠瑋的頭皮上,儀器的螢幕上立刻跳出連續的波形。林煦辰站在單面鏡後面,和陳正邦一起看著。正常人的海馬迴在靜息時應該是低頻、緩慢的背景放電,像潮汐。但黃冠瑋的波形在某個頻段上出現了極細、極快的尖波,每隔幾秒就成簇地爆發一次,頻率落在八十到一百二十赫茲之間,那不是癲癇,也不是焦慮,那是一種不自然的、像是被電流強行寫入後留下的震顫。

韓以晨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冷靜得近乎殘酷。「看到了嗎?這種高頻震盪我們稱為漣波異常,通常只會在記憶再固化被藥物阻斷後的動物身上出現。人類的海馬迴不會自發產生這麼規律的高頻叢集,這是外源性干預後,突觸重塑不完全留下的疤痕。我們叫它記憶殘影。」

黃冠瑋本人對此毫無感覺,他只是茫然地問著什麼時候可以回去。第二階段是氣味測試。韓以晨從恆溫箱裡取出三支封存的試管,用鑷子夾起一小片浸過化學氣味的試紙,隔著二十公分的距離,輕輕在黃冠瑋鼻尖下晃過。第一支是檸檬味的清潔劑,沒有反應。第二支是淡淡的鐵鏽與泥土混合的氣味,類似西港園區地下室那種潮濕的霉味與機櫃散熱口吹出的熱風味。

就在試紙靠近的瞬間,黃冠瑋的肩膀猛地縮起,呼吸在半秒內變得急促,腦波螢幕上的高頻尖波瞬間放大了兩倍。他抱住頭,眼睛瞪大,聲音帶著一種無法理解的恐慌。

「不要……不要關門……」他喃喃地念著,額頭滲出汗珠。「門關起來了,藍色的燈……很吵……頭很痛……」他的話語破碎,卻精準地對應了西港地下室金屬門關上、機櫃藍燈閃爍的現場。但當韓以晨把試紙拿開,再問他剛剛看到了什麼,他又立刻恢復那種茫然的否認。「沒有啊,我只是覺得這個味道很噁心,我從來沒有去過什麼地下室。」

那種恐慌是生理性的,無法偽裝。林煦辰隔著玻璃,看著儀器上被放大的尖波,後頸的寒意沿著脊椎往上爬。他想起張岱宇在西港說過的話,他們在編輯人的腦袋。此刻,他親眼看見編輯後留下的疤在螢幕上跳動。

第二名與第三名幹部的結果完全一致。同樣的高頻放電,同樣的對霉味與臭氧味的過度驚嚇反應。韓以晨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鏡片後方的眼神越來越凝重。

「這不是刪除而已。」她對著麥克風,對單面鏡後方的兩人說。「如果是單純的刪除,殘影應該只會停留在對操作環境的恐懼。但他們在恐慌中說出的藍色燈、關門,表示被刪除的內容在被提取時,情緒與感官細節還在,只是事實主體被抽掉了。這代表操作者已經使用了更精準的靶向藥物,可能是搭配經顱磁刺激,讓他們在恐慌時還能說出片段,卻無法組成完整的自傳敘事。」

輪到張岱宇。這個平常嘴賤樂觀的年輕人,此刻顯得異常安靜。他坐上椅子時,手不自覺地摳著工裝褲的線頭,黑框眼鏡後的眼睛不斷看向林煦辰,像是想尋求確認。韓以晨的動作放得更輕柔,低聲解釋每一個步驟。當試紙再次靠近,這一次換成了一種淡淡的、塑膠過熱的焦味,那是伺服器主機板長時間運轉散發出的味道。

張岱宇的反應比三名幹部更劇烈。他沒有抱頭,而是整個人往後彈了一下,撞在椅背上,腦波的尖波幾乎連成一條線。他的嘴唇顫抖,吐出一句完整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不要讀它……它會讀我……」他瞪著前方,眼神空洞,像是看見了那個地下室的平板星圖。「星星……很多星星,每個人都是一顆……不要把我也變成星星……」說完,他劇烈地喘氣,然後像是斷線一樣,眼神慢慢回神,茫然地看向韓以晨。「韓博士……我剛剛怎麼了?我是不是睡著了?我覺得頭很暈。」

林煦辰再也站不住,他推開會談室的門走進去,按住張岱宇的肩膀。張岱宇的手冰冷,掌心全是汗。林煦辰轉頭看向韓以晨,聲音乾啞。

「他說的星星,就是忒修斯資料庫的索引介面。機櫃的螢幕上,每個受試者都是一顆光點,連起來像星圖。他連這個都忘記了,卻在殘影裡記得最核心的恐懼。」

韓以晨點頭,將腦造影的列印圖交給他,圖上在海馬迴的位置被紅筆圈起,標註著異常放電的頻段。「是的。這證明他的核心記憶痕跡沒有被完全抹除,只是索引被刪掉了。大腦還記得恐懼的形狀,卻找不到恐懼的原因。這就是殘影最折磨人的地方,當事人會一直覺得自己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卻永遠抓不到。」

最後一個受測者是林煦辰自己。

他坐在那張椅子上,感覺頭皮被電極貼住的涼意。韓以晨站在他身前,距離很近,他能聞到她實驗袍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與一絲若有似無的柑橘味護手霜氣味。她的眼神專注,手勢穩定,將試紙一支支靠近。檸檬、鐵鏽、塑膠焦味,他都沒有反應。腦波的基線平穩,讓陳正邦在單面鏡後方悄悄鬆了一口氣。

直到最後一支試紙。

那是一支看起來最普通的試紙,韓以晨在拿起它之前,還特地看了一眼標籤。試紙靠近的瞬間,一股極淡、卻極其熟悉的氣味竄進林煦辰的鼻腔。是即溶咖啡的味道,混著奶精的甜膩與熱水沖開時的焦香。那是刑事局茶水間最便宜的那種三合一咖啡,也是他這三年來熬夜時唯一會喝的東西。

林煦辰的腦波沒有出現高頻尖波,但他的嗅覺皮質區卻亮起了一小塊不正常的活化,緊接著,海馬迴的邊緣出現了一次輕微的、像是被針刺到的放電。他的眼前沒有出現地下室,沒有出現星圖,而是閃過一個破碎的、與西港完全無關的畫面。

午後的廚房,陽光從紗窗透進來,一個穿著淺藍色洋裝的年輕女孩背對著他,正在煮咖啡。女孩的馬尾隨著動作輕晃,廚房的磁磚是他記憶中老家廚房的樣式,但咖啡的品牌卻是他從未買過的進口包裝。女孩轉過頭來,臉孔模糊,卻對他笑了一下,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咖啡機的蒸氣聲蓋過,只剩下一個口型。

林煦辰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韓以晨立刻將試紙拿開,關切地看著他。

「林警官,你剛剛看到了什麼?」

林煦辰的喉嚨有些發緊,他習慣將創傷內化的本能讓他下意識想說沒事,但邏輯的偏執又讓他無法說謊。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試圖抓住那個畫面的細節。

「我妹……」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不安。「我妹林語晴。她失蹤前一天,我們在老家,她煮咖啡給我喝。但……但我媽說那天她根本沒有回家,她是直接從學校去高雄港的。我一直以為是我記錯了,是我把兩個不同日子的記憶搞混了。」

韓以晨的眼神在瞬間變得柔和,卻也更銳利。她沒有立刻安慰,而是將那張腦波圖放大,指著嗅覺皮質與海馬迴連結處那個輕微的異常點。

「這就是殘影,林警官。不是高頻放電的疤痕,是另一種更早期的、更輕的痕跡。你的大腦對這個氣味產生了錯誤的連結,表示有某段與這個氣味綁定的記憶,被動過手腳。可能是刪除,也可能是更輕的覆蓋。」她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你說你妹失蹤前一天的記憶,和你母親的說法對不上。這種細節的矛盾,往往就是竄改後留下的接縫。因為植入的記憶無法完美複製所有感官細節,總會在氣味、品牌、時間戳記上露出破綻。」

陳正邦此時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杯從樓下便利商店買來的罐裝咖啡,臉色凝重。他顯然在單面鏡後方聽見了全部對話。

「以晨,妳跟煦辰解釋一下那三階的東西。我需要他完全明白我們在對付什麼。」陳正邦將咖啡放在桌上,卻沒有人去拿。「不要用論文的講法,用我們聽得懂的講法。」

韓以晨深深看了林煦辰一眼,才轉向陳正邦,開始解釋。她拉過白板,用藍筆畫出三個層級。

「忒修斯資料庫的能力,建立在記憶再固化理論上。我們的記憶不是錄影帶,每次你回想一次,記憶就會變得不穩定,需要重新儲存。資料庫就是利用這個空窗期介入。」她寫下第一個詞,刪除。「第一階,刪除。透過靶向藥物阻斷蛋白質合成,加上特定頻率的經顱磁刺激,讓某段時間內的記憶無法重新固化。就像你們看到的那三名幹部與張岱宇,十一週或數小時的經歷被整段拿掉,大腦會自動用合理的謊言填補。代價是海馬迴的高頻疤痕與對操作環境氣味的恐慌。」

她寫下第二個詞,植入。「第二階,植入。在刪除的空白上,用深度偽造的沉浸式影片、偽造的通聯與社群足跡,配合藥物,讓大腦誤以為自己真的經歷了那段虛假的時光。被植入的人會憑空多出不在場證明,而且深信不疑。因為他的大腦真的為那段假記憶建立了突觸連結。分辨的方法是去對時間戳記,去對客觀數據,因為假記憶無法同步所有細節。」

她的筆在第三個詞上停頓了很久,才寫下竄改。「第三階,竄改。這是最危險的,也是忘川實驗室真正想達成的。它不刪除也不植入,它保留你記憶中所有的情緒、氣味、細節,卻把事實的主體換掉。舉例來說,一個被害者被詐騙集團的幹部威脅匯款,竄改後,他會保留被威脅時的恐懼、辦公室的氣味、對話的語氣,卻堅信威脅他的人是他最親的家人。因為情緒是真的,所以連測謊都測不出來。腦造影上,這種竄改的殘影最淡,卻最深,像水面下的暗流,只有在特定觸發點才會出現。就像林警官剛剛對咖啡氣味的反應。」

會談室裡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只有腦造影主機的風扇聲。陳正邦點起一支菸,卻沒有抽,只是讓菸在指間燃燒,煙霧在離線的冷氣中緩慢上升。

「頻繁使用者呢?」林煦辰忽然問,他的聲音異常沙啞,眼神緊緊盯著韓以晨。「妳說代價是疤痕,那如果一個人一直使用這個資料庫,一直刪除、一直竄改別人,他的腦袋會怎麼樣?」

韓以晨的表情在瞬間變得悲憫,那是科學家對人類脆弱性的悲憫,而非刑警對犯人的同情。

「會崩解。」她輕聲說。「海馬迴的過度放電會擴散到前額葉,造成不可逆的認知崩解與人格解離。他會開始分不清哪段是真實,哪段是自己編的。短期內是既視感與夢境錯亂,長期會出現多重敘事,同一張照片說出三種故事,最後連自我認同都會碎掉。我們在動物實驗中看過,小鼠會忘記自己是誰。這項技術從來就不是用來控制別人的,它最終會反噬控制者本身。」

陳正邦將菸捻熄在咖啡罐的鋁蓋上,發出細微的嘶聲。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卻也格外堅定。

「我明白了。」他看向林煦辰與韓以晨,語氣是下達指令時的沉穩。「以晨,從今天起妳正式編入這個專案,位階等同小隊長,所有鑑識報告直接對我負責。煦辰,你帶以晨去看那台機櫃,但不要再通電,不要再接任何線。我們已經知道它會咬人,就不要再把手指伸過去。」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桌上那四份異常的腦波圖。「還有,這四份報告列為最高機密,除了我們三人與蘇檢,不準再讓第五個人知道。特別是張岱宇,在確認他的殘影穩定之前,暫時調離核心鑑識。」

林煦辰點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韓以晨收拾儀器的側影,米白實驗袍的衣襬隨著動作翻動,那個專注而疏離的背影,讓他想起三年前在台大醫院看過的腦科學研討會。那時他還是個剛進國際科的菜鳥,為了妹妹的案子去旁聽,也是在那裡第一次聽見記憶再固化這個詞。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實驗室裡的理論,沒想到三年後,它會變成擺在眼前的、會讓人忘記自己是誰的武器。

韓以晨收好最後一條線,忽然轉頭,對林煦辰說了一句與鑑識無關的話。

「林警官,你對咖啡氣味的殘影還很輕,表示干預的時間可能很早,或是劑量很輕。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做更完整的減敏與敘事重建,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有些記憶的接縫被打開後,看到的真相可能不是你想的那個。」她的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誠實。「被竄改的從來不是情感,是事實。你的焦慮與執著是真的,但它們所依附的事實,可能是別人幫你選的。」

林煦辰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白板上那三個詞,刪除、植入、竄改。他的腦中閃過妹妹煮咖啡的背影,閃過西港地下室藍色的燈,閃過張岱宇那句不要把我也變成星星。一種被無形之手輕輕撥動記憶的噁心感,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推理失去了把握。

就在這時,會談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名負責看守證物室的制服員警探頭進來,臉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科長……」員警看著陳正邦,聲音帶著不確定。「那台機櫃……剛剛恆溫系統的紀錄顯示,它在離線的狀態下,自己升溫了零點三度。而且……而且藍色的呼吸燈,剛剛閃了兩下,頻率和我們的心跳不太一樣,像是……像是有人在外面試著連線它,但被擋住了。」

陳正邦的臉色瞬間沉下,林煦辰與韓以晨同時轉頭看向門外,往證物室的方向看去。那條被遮光布封死的走廊盡頭,一片漆黑,只有那台離線的機器,在無人碰觸的情況下,發出了不該有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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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賽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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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物室的恆溫紀錄在九點三十四分多出了一條不該出現的曲線。

陳正邦沒有讓那名制服員警把話說完,抬手就截斷了對方的通報,示意對方把門帶上。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證物室,林煦辰與韓以晨跟在後頭。三個人的腳步聲在鋪著防靜電地板的走廊裡顯得特別清晰。證物室的氣密門沒有開,透過門扇上那塊僅有手掌大小的強化玻璃,可以看見那台被黑色防撞框架包覆的忒修斯機櫃。

機櫃的藍色呼吸燈沒有按照一秒一次的頻率閃爍。

它在九點三十一分到九點三十三分之間,連續出現了兩次極短促的雙閃,間隔約零點四秒,像是某種被阻擋的握手封包。恆溫系統的外接紀錄器上,離線機櫃內部的感測溫度從攝氏十八點五度,緩慢爬升到十八點八度。幅度很小,卻違反了物理常識。這是一台完全斷電、斷網、僅靠內建電池維持低功耗待機的離線伺服器,沒有任何排程工作,沒有任何對外天線,它不該自己產生熱。

「誰動過它?」陳正邦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門口兩名霹靂小組隊員立刻挺直背脊。

「報告科長,沒有。從凌晨押解回來後,證物室就是雙崗雙鎖,進出都要刷卡加簽名,紀錄在這裡。」小隊長將一本紙本登記簿遞過去,上面只有凌晨三點封存時的兩筆簽名,之後再無紀錄。

韓以晨沒有說話,她將手掌貼在玻璃上,感受不到溫度變化,卻盯著那兩次雙閃若有所思。她的米白實驗袍口袋裡還裝著方才四份腦造影的列印圖,最上面那張屬於林煦辰的圖上,嗅覺皮質的異常活化點被她用紅筆圈了起來。

「不是有人從外面連進來,是它想連出去。」她輕聲說,語氣是研究者面對未知現象時的冷靜。「離線不代表離線。忒修斯的索引地圖本身就有主動對時與備份的機制,即使斷網,它也會定時嘗試透過極低頻的電磁脈衝或殘留的藍牙模組發出握手訊號。這兩次雙閃是被我們的法拉第籠擋下來之後的殘留放電。溫度上升是它內部處理器短暫全功率運轉的結果。」

林煦辰的手指扣在玻璃框邊緣,指節泛白。他沒有看機櫃,而是看著紀錄器上那條微微上揚的曲線。西港地下室那種潮濕的霉味與機櫃散熱口吹出的熱風,忽然又從記憶深處竄了上來,與方才在會談室聞到的三合一咖啡氣味重疊。妹妹林語晴在廚房煮咖啡的背影,那個模糊的笑容,那句被蒸氣蓋掉的話,再次讓他的太陽穴抽痛。

陳正邦將登記簿闔上,果斷下令。「把這間證物室的法拉第籠功率開到最大,溫度紀錄每五分鐘回報一次。沒有我的簽字,任何人不得靠近這道門。煦辰,以晨,你們跟我到鑑識科。」

鑑識科在六樓,與其說是鑑識科,不如說是張岱宇的個人工作站。二十七歲的張岱宇被暫時調離核心鑑識後,沒有被要求休假,而是被陳正邦以「協助清查西港扣押物金流」的名義,丟到了一間堆滿待報廢主機的雜物間。名義上是冷凍,實際上是讓他遠離那台會咬人的機櫃,卻又不浪費他的天賦。

林煦辰推開門時,雜物間的冷氣開得很強,桌上擺著四台不同尺寸的螢幕,螢幕的光映在張岱宇那張帶著黑眼圈的臉上。他的淺色短髮有些亂,黑框眼鏡滑到鼻尖,身上那件連帽衫的袖口沾著洋芋片的碎屑。看到林煦辰與韓以晨進來,他立刻把嘴裡的半塊餅乾吞下去,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

「辰哥,韓博士,科長,你們來得剛好,我快被這堆虛擬貨幣的屎給淹死了。」張岱宇的語氣還是那種口無遮攔的痞氣,但眼神底下的疲憊與焦慮藏不住。他將主螢幕的畫面切到一個滿是節點與箭頭的金流圖,圖上的線條從台灣延伸到柬埔寨,再跳到杜拜,最後又繞回台灣。「我本來只是想把西港那批車手手機裡的冷錢包導出來,結果發現他們根本不是用一般的泰達幣洗錢。他們用了一套三層跳板,而且每一層的時間戳記都刻意錯開,就是要讓我們的金流系統以為是正常的貿易匯款。」

蘇芷晴已經站在雜物間的門口。她比三人晚到兩分鐘,深色套裝與尖頭高跟鞋在堆滿線材的地板上顯得格格不入,俐落的短鮑伯頭讓她的氣場更加銳利。她手裡拿著一疊地檢署剛核發的調閱票影本,顯然是一路從台北地檢署趕過來。

「張岱宇,你直接講結論,檢察官的時間很貴。」蘇芷晴的言語一如往常不留情面,卻在看見張岱宇螢幕上的金流圖時,眉頭微微挑起。「這是什麼?」

「結論就是,贓款沒有留在柬埔寨。」張岱宇將圖放大,指著第一個節點。「被害人的錢先進到賽壬控股在西港的人頭帳戶,然後在十二小時內,被拆成七十幾筆小額匯款,透過高雄港的一家叫欣榮國際物流的人頭公司報關,偽裝成機械零件的貨款。這家欣榮的負責人是個六十八歲的阿嬤,名下有十二家公司,全是空殼。」

他切換到第二層。「第二層,這些錢在高雄港洗過一次之後,全部轉成以太幣,透過一個設在杜拜傑貝阿里自由區的離岸交易所,分散到三百多個冷錢包。這一步最難追,因為杜拜那邊的交易所不配合國際司法互助,我是用開源情報去比對他們在鏈上的交易手續費模式,才把這三百多個錢包的關聯性找回來。你們看,手續費永遠是零點零零三七,這是他們工程師偷懶沒改的預設值。」

林煦辰湊近螢幕,看著那三百多個光點,像極了西港機櫃上那片星圖。每個光點都是一筆錢,每筆錢背後都是一個被掏空的家庭。他的正義感在此刻轉化為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聲音緊繃。「然後呢?錢回來了?」

「回來了,而且回得很囂張。」張岱宇苦笑,將最後一層圖打開。「杜拜的錢在上個月底,透過一筆所謂的海外創投資金,回流到台灣。收款方是內湖科學園區的一家公司,登記名稱叫賽壬控股股份有限公司,統編我已經查過了,董事長是陸敬謙,資本額兩億,表面上做的是博弈平台與區塊鏈投資。更妙的是,這筆回流的資金,名目是贊助前瞻神經科技研發,收款明細上還寫著與忘川實驗室合作。整條金流走完,贓款變成合法的研發經費,還可以抵稅。」

雜物間的空氣因為冷氣與主機散熱而變得混濁,卻因為這個結論而瞬間凝結。蘇芷晴立刻將手中的調閱票拍在桌上,語速極快。「欣榮國際物流我明天就可以聲請搜索,杜拜那邊我可以透過法務部國際及兩岸法律司發司法互助,但內湖這家賽壬控股,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金流只能證明錢有回來,不能證明陸敬謙知道錢是贓款,更不能證明他與忒修斯有關。」

陳正邦一直沒有說話,他站在門邊,雙手抱胸,眼神在金流圖與那四份腦造影報告之間來回。三十年的刑偵經驗讓他懂得何時該用程序,何時該用變通。他看向林煦辰與蘇芷晴,做出了決定。

「金流還不夠讓法院羈押一個資本額兩億的執行長。我們需要讓他自己開口。」陳正邦的語氣沉穩,卻帶著一種老練的冒險。「煦辰,芷晴,你們兩個偽裝成創投。內湖科學園區下週有個智慧醫療的媒合會,賽壬控股有設攤。我幫你們弄到邀請函,你們以中部一家想投資神經科技的家族創投名義去拜訪。就說對他們的研發有興趣,想談合作。」

蘇芷晴立刻反對。「科長,這有釣魚偵查的疑慮。如果沒有先立案,我們的接觸可能會被辯方質疑。」

「所以你們不是去偵查,是去市場訪調。」陳正邦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疊的邀請函,上面印著賽壬控股的銀色海妖標誌。「創投要投資前,本來就會去公司參訪。這是商業行為,不是刑事偵查。你們不需要出示證件,不需要錄音,只需要用眼睛和耳朵去確認,這個人是不是我們要找的操盤手。張岱宇,你把金流的斷點整理成一份看起來像財務顧問報告的東西,給他們當作專業度的證明。」

張岱宇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卻在轉頭時,眼神與韓以晨對上。韓以晨輕輕對他點頭,沒有提及他腦波中那句不要把我也變成星星的殘影,只是將一張寫著減敏門診時間的紙條推到他鍵盤旁。張岱宇愣了一下,隨即將紙條塞進口袋,假裝沒事地繼續敲鍵盤。

隔日下午兩點,內湖科學園區。

內湖的午後總是帶著一種與舊市區截然不同的氣味。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發燙,混合著科學園區大樓玻璃帷幕反射的強光與園區中央花圃修剪過的草皮味。賽壬控股的辦公室不在那種老舊的廠辦裡,而是在洲子街一棟全新的商辦大樓的十二樓。電梯門打開,指引牌上用極簡的銀色字體寫著 SIREN HOLDINGS,前台的接待人員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笑容標準得像是用程式訓練出來。

林煦辰換下了深灰機能外套,穿上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整過,舊疤被刻意用髮型遮住一些,看起來確實像個從台中上來的二代創投。蘇芷晴則將深色套裝換成更柔和的米色裙裝,卻依舊踩著那雙尖頭高跟鞋,妝容幹練,手裡提著一個裝有財務報告的皮質公事包。兩人並肩走進會客室,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檜木擴香與現煮咖啡的香氣,落地窗外可以看見整個內湖園區的屋頂與遠方的基隆河。

陸敬謙讓他們等了七分鐘。

七分鐘後,會客室的內門被推開,陸敬謙走了進來。他的身形高大挺拔,一套深灰色的義大利西裝剪裁完美,油頭梳理得一絲不苟,左手腕上的勞力士水鬼在燈光下反射出沉穩的光澤。他的面容英俊,笑容卻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魅力,眼神像蛇一樣,在掃過林煦辰與蘇芷晴的瞬間,就完成了評估。

「讓兩位久等了,剛與杜拜的團隊開完視訊會議。」陸敬謙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長期在外商打滾的口音,國語與英語夾雜得自然。「我是陸敬謙,賽壬控股的執行長。聽說兩位對我們在神經科技上的投資很有興趣?請坐。」

他的舉止優雅,為兩人倒上咖啡,咖啡是淺焙的手沖,裝在白色的骨瓷杯裡,與刑事局茶水間那種三合一的甜膩焦香截然不同。林煦辰接過咖啡,指尖感受到杯壁的熱度,卻在聞到那股淺焙特有的果酸香時,後頸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那不是恐慌,只是殘影被觸發前的輕微刺痛。

蘇芷晴率先開口,她的角色扮演天衣無縫,語氣帶著創投特有的好勝與挑剔。「陸執行長,我們是誠新創投,主要關注智慧醫療與高齡化商機。我們注意到賽壬控股近一年在前瞻神經科技上的投入非常大,特別是與忘川實驗室的合作。坦白說,博弈與神經科學的結合,在台灣還是很少見,董事會想了解,這背後的商業模式是什麼?」

陸敬謙輕笑,那笑容迷人卻冰冷。「蘇小姐觀察得很精準。外界都以為賽壬只是做博弈平台,那是表層。真正的商業模式,是風險控管。」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旁,背對著兩人,聲音透過玻璃的反射傳回來。「博弈也好,投資也好,甚至是司法,最大的風險都來自人的不確定性。證人會翻供,被害人會糾纏,員工會洩密。我們在做的,就是把這種不確定性,變成可控的參數。」

他轉過身,眼神直接落在林煦辰身上,像是早就認出了對方的身分。「林先生,你看起來不像是單純的財務背景。你眼神裡的東西,我在很多警官身上看過。那種想把世界分成黑白兩邊的執著,很迷人,但也很危險。」

林煦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卻沒有移開視線。他的偏執在此刻讓他選擇正面迎擊,而不是迴避。他放下咖啡杯,語氣平靜,卻帶著刑警特有的穿透力。「陸執行長,你說的風險控管,是指讓人忘記風險嗎?我們查到賽壬有一筆從杜拜回流的資金,名目是神經科技研發。剛好,我們對那個領域也有點研究,聽說現在有一種技術,可以讓人的記憶像合約一樣,說重簽就重簽。」

會客室的溫度似乎下降了一度。蘇芷晴的指尖在公事包的釦子上輕輕收緊,她沒想到林煦辰會這麼直接地試探。韓以晨在行前曾提醒過,對於過度自戀的操縱者,直接的挑釁反而能讓對方露出更多。

陸敬謙沒有動怒,反而笑得更深。他重新坐回沙發,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眼神如蛇般鎖住林煦辰。那是一種將人命視為數據的冷酷理性,被優雅的外包裝裹著。

「林先生,你這個比喻很有意思。」他的聲音放輕,卻更具壓迫感。「合約可以重簽,記憶為什麼不行?證人的記憶就像合約,只要雙方同意,舊的版本就可以作廢,新的版本就是真相。法官看的從來不是真相,是哪一份合約更完整,更沒有破綻。我們只是提供一個讓大家都能接受新合約的服務,讓被害人不再痛苦,讓員工不再恐懼,讓司法更有效率。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他從桌下的抽屜裡拿出一本燙金的商業簡報,推到兩人面前。簡報的封面上寫著 SIREN RISK MANAGEMENT SOLUTIONS,內頁是各種神經迴路與區塊鏈節點結合的示意圖,其中一頁的標題赫然寫著 Theseus Archive v2.1 - Memory Compliance as a Service。

「這是我們的核心技術,忒修斯資料庫。」陸敬謙坦然得令人不安,彷彿在介紹一款全新的軟體。「透過人工智慧解析腦波與數據軌跡,建構記憶的索引地圖,再用非侵入性的方式進行更新。除錯,就像更新手機的作業系統一樣。第一代只能刪除,第二代已經可以植入,第三代……」他故意停頓,看著林煦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第三代可以竄改。保留情緒,替換事實。一個被詐騙的阿嬤,可以堅信匯款是給她最愛的孫子買房。這樣她就不會自殺,家庭也不會破碎。我們是在救人,林先生。」

林煦辰的指節在膝蓋上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咖啡的果酸香、檜木的擴香、落地窗外刺眼的陽光,所有感官細節在此刻都變得異常清晰,也異常虛假。他想起張岱宇腦波中那句不要把我變成星星,想起黃冠瑋在氣味測試中的恐慌,想起自己在咖啡氣味中閃現的妹妹背影。所有的線索在陸敬謙這番坦誠到近乎炫耀的言論中,拼成了一塊完整的拼圖。

蘇芷晴適時地介入,她的言語犀利,試圖將對話拉回法律的框架。「陸執行長,你說的服務,在台灣的法律下,可能涉及《神經資訊保護法》的重罪。竄改記憶取得的不實證詞,在法庭上是不被採納的。」

「法律?」陸敬謙挑眉,笑容中帶著自戀的輕蔑。「蘇小姐,法律追得上科技嗎?你們的《神經資訊保護法》草案,連舉證責任都還沒定義。法官要怎麼證明一段記憶是被竄改的?靠測謊?靠腦造影?那些儀器本身就可以被竄改。立法院通過的是一張紙,我們提供的是現實。當被害人自己站在法庭上說我沒有被騙,是我自願的,你還能用什麼罪名起訴我的客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勞力士的錶面在燈光下閃爍。「兩位的來意我很清楚。誠新創投,台中,家族辦公室。我剛剛已經讓助理查了,台中沒有這家公司,登記地址是一間虛擬辦公室。」他的語氣依舊優雅,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劃開偽裝。「不過沒關係,我很欣賞兩位的勇氣。回去告訴陳正邦科長,那台在刑事局證物室的機器,只是個過時的展示機。真正的索引地圖,從來不在台灣。」

會談在那一刻結束。接待人員適時地敲門進來,提醒下一組訪客已經到達。陸敬謙與兩人握手,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力道恰到好處。林煦辰在握手的瞬間,感受到對方指尖的薄繭,那不是敲鍵盤的繭,是長期握槍或操作精密儀器留下的。

走出賽壬控股的大樓,內湖園區的熱氣重新包圍兩人。蘇芷晴立刻脫下那雙高跟鞋,換上預先放在車上的平底鞋,臉色難看。「他早就知道我們是誰。這是一場下馬威。」

林煦辰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騎樓的陰影裡,看著賽壬控股十二樓那片反光的玻璃帷幕。陸敬謙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窗後,但那句證人的記憶就像合約,可以重簽的話,卻像殘影一樣烙在他的腦海。他的邏輯告訴他,陸敬謙的坦誠是一種更高級的操縱,故意讓他們知道技術的存在,卻又讓他們無法在法庭上證明任何一件事。這正是忒修斯最危險的地方,當對手不再否認技術,而是將技術包裝成服務,正義的界線就徹底模糊。

「他不是在挑釁我們,他是在展示商品。」林煦辰的聲音沙啞,卻異常篤定。「他把竄改說成風險控管,把被害人的痛苦說成需要被除錯的程式。他就是把忒修斯實戰化的那個人,西港的機櫃只是他的斷點,真正的機房在杜拜。我們剛剛看到的,是賽壬的商業模式本身。」

蘇芷晴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知道這個男人的偏執已經找到了新的錨點。從西港的星圖,到腦造影的殘影,再到陸敬謙的微笑,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卻沒有一項能直接成為法庭上的呈堂證供。這正是讓她這個信仰證據的檢察官最挫敗的地方。

就在此時,林煦辰的手機震動。不是來電,是韓以晨傳來的一則加密訊息,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衝。

訊息寫著:煦辰,證物室的機櫃剛剛在法拉第籠內發出第三次雙閃,這次的間隔被解碼了,是一組座標。座標的位置,是內湖科學園區,賽壬控股大樓的正下方。

林煦辰猛地抬頭,再次看向那棟嶄新的商辦大樓。陽光下的玻璃帷幕依舊光鮮,但在那光鮮的正下方,深達數十公尺的地底,某個完全離線的恆溫機房,或許正與刑事局證物室那台展示機,用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持續對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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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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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湖科學園區的午後熱氣還殘留在林煦辰的西裝內襯裡,檜木擴香與淺焙咖啡的果酸味彷彿附著在鼻腔深處,隨著計程車駛回刑事警察局的路上,窗外快速後退的玻璃帷幕大樓像是一面面沉默的鏡子,映出他緊繃的側臉。

蘇芷晴坐在後座,已經脫下那雙用來偽裝的米色高跟鞋,換上帆布平底鞋,指尖反覆摩挲著公事包釦環,金屬的涼意讓她保持清醒,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檢察官特有的不容置疑,陸敬謙早就識破我們,他甚至把忒修斯當成名片直接攤開來。

林煦辰沒有立刻回應,韓以晨那則關於第三次雙閃與座標的加密訊息仍在他手機螢幕上發光,內湖科學園區賽壬控股大樓正下方,那幾個字像是一根細針,刺進他對空間與信任的認知,他開始懷疑那台被法拉第籠困住的機器,究竟是囚徒還是信號塔。

回到刑事局八樓,冷氣的出風口發出穩定的嗡鳴,陳正邦已經在專案會議室裡等候,他身上的深藍警務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桌上擺著那本證物室進出登記簿與恆溫曲線的列印紙,老刑警的眼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卻沒有半分鬆懈。

你們在內湖見到什麼,全部重述一次,不要加入推論,只要事實。陳正邦的語調務實而直接,指節輕敲桌面,像是替談話定下節拍,林煦辰與蘇芷晴對視一眼,依序將陸敬謙的每句話、賽壬會客室的陳設、甚至咖啡杯的品牌與檜木香的濃度都還原出來。

當林煦辰提到忒修斯資料庫第二代已可植入、第三代能竄改的那段話時,韓以晨站在會議室角落,原本抱胸的手臂緩緩放下,她的眼鏡反射著投影片的光,輕聲補充,這與我在文獻中看過的記憶再固化模型完全吻合,他們已經把實驗室的理論商品化了。

陳正邦聽完,沒有對陸敬謙的挑釁發表評論,而是將目光轉向那張恆溫曲線圖,九點三十一分的雙閃,九點三十四分的升溫,以及韓以晨解譯出的內湖座標,三個時間點連成一線,他用筆在紙上重重圈起來,然後抬頭看向所有人。

這代表兩件事。陳正邦的聲音在密閉的會議室裡顯得沉穩卻帶有壓力,第一,那台機器不是展示機,它還在嘗試與母機同步,第二,母機就在我們眼皮底下,賽壬大樓的地底,第三,我們內部有人讓他們知道機器在刑事局。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繃緊,蘇芷晴的背脊挺直,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公事包的背帶,張岱宇從雜物間被叫來時還端著半杯泡麵,聽到這句話,麵條停在半空,他的黑框眼鏡後面,瞳孔快速晃動了一下。

韓以晨打破沉默,她的語氣保持鑑識人員的冷靜,卻帶著對人性的悲憫,如果內部已經被滲透,記憶鑑識就必須從內部開始,我建議對專案所有核心成員進行殘影篩檢,包含腦造影、氣味恐慌測試與標準化測謊,這不是指控,是排除。

陳正邦沒有猶豫,他深知信任一旦出現裂縫,若不立刻處理,整座專案都會倒塌,他點頭,依程序,全員篩檢,包含我自己,結果由韓博士獨立判讀,直接向我報告,任何人不得私下探詢,這是命令。

林煦辰的心臟像是被細線勒住,他贊成篩檢,卻厭惡被當成嫌疑人的感覺,更讓他焦慮的是前一日在咖啡香中閃現的殘影,如果自己的記憶也被動過,篩檢會揭露什麼,他看向韓以晨,對方只是輕輕點頭,眼神給予專業的安撫。

篩檢被安排在地下一樓的鑑識實驗室,那裡原本是法務部調查局支援的腦造影中心,牆面貼著吸音板,儀器發出低沉的運轉聲,空氣中帶著消毒酒精與金屬的味道,韓以晨換上淺藍隔離衣,將電極帽與氣味試劑逐一準備妥當。

第一位是陳正邦,他主動要求先測,老刑警坐在椅子上,閉上眼,任由韓以晨將電極貼上頭皮,儀器螢幕上跳動的曲線平穩而規律,氣味測試時,韓以晨拿出檜木與咖啡兩種試劑,陳正邦的呼吸沒有變化,腦波亦無異常放電,韓以晨低聲記錄,無殘影反應。

第二位是蘇芷晴,她走進實驗室時仍穿著那套米色裙裝,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聲響,她對韓以晨點頭,神情保持檢察官的距離感與好勝,當電極帽戴上,她閉眼,儀器開始記錄,起初一切正常,直到韓以晨打開裝有西港地下室霉味合成劑的試管。

霉味極淡,卻精準複製了恆溫機房散熱口的潮濕氣息,蘇芷晴的肩膀忽然顫動了一下,呼吸頻率加快,螢幕上的海馬迴區域出現一小段不自然的高頻放電,雖然僅持續零點六秒,卻被韓以晨的標記程式捕捉,她立刻將濃度降低,蘇芷晴睜開眼,眼中有一瞬茫然。

我聞到一種很重的霉味,像是很久沒開的倉庫,還有海水的鹹味。蘇芷晴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明明從未去過西港,卻能描述出那裡的氣味細節,她看向韓以晨,語氣恢復犀利,這不代表我被竄改,我根本沒去過柬埔寨。

韓以晨溫和卻堅持地記錄,輕度殘影反應,海馬迴短暫放電,嗅覺關聯活化,可能為間接接觸污染,或曾近距離接觸過被竄改者的敘事,建議追蹤,她沒有下定論,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一沉,輕度兩個字在此刻比確診更令人不安。

第三位是張岱宇,他一坐下就開始喋喋不休,試圖用玩笑掩飾緊張,韓博士,你輕一點,我這顆腦袋還要靠它挖礦追金流,別把我搞成星星,韓以晨沒有笑,只是示意他戴上電極帽,張岱宇的腦波在靜息狀態下就比常人活躍,顯示長期熬夜與焦慮。

氣味測試開始,當咖啡香的試劑靠近,張岱宇的表情忽然凝結,他原本嘻笑的嘴角僵住,額頭滲出細汗,螢幕上的嗅覺皮質與海馬迴連結處出現明顯的放電,伴隨心跳加速,韓以晨立刻移開試劑,張岱宇大口喘息,眼神游移。

我想起來了,有個人在叫我不要變成星星,聲音很像我自己。張岱宇的聲音發顫,這與他平時跳脫聰明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抱著頭,指尖的指套被捏得變形,我明明記得西港沒有機櫃,但現在我又好像記得我說過忒修斯這個字,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韓以晨記錄下第二個輕度殘影,張岱宇的反應比蘇芷晴更強,屬於典型的第一階刪除後的殘留痕跡,加上他曾長時間接觸機櫃,污染程度較高,她抬頭看向站在觀察窗外的林煦辰與陳正邦,兩人的臉色都已凝重。

最後是林煦辰,他坐在椅子上,接受同一套流程,當檜木香與咖啡香輪流出現時,他的腦波在嗅覺皮質出現短暫活化,但沒有蘇張兩人那樣強烈的放電,韓以晨皺眉,這與她前一日私下為他做的檢測結果略有差異,似乎有被壓抑的跡象,她選擇暫時標註為觀察中。

篩檢結束後,四個人重新回到會議室,燈光依舊明亮,卻沒有人覺得溫暖,韓以晨將三份報告放在桌上,語氣盡量客觀,陳科長無異常,蘇檢察官與張先生為輕度殘影,林警官為觀察中,這不代表任何人是內鬼,只代表他們的記憶場域曾被外部敘事污染。

客觀兩個字在此刻顯得蒼白,蘇芷晴站起身,俐落的短鮑伯頭隨著動作晃動,她的言語一如既往犀利,卻帶著被質疑的怒意,輕度殘影,這種模糊的鑑定要怎麼寫進聲請書,法官會問我,你要監察誰,依據是什麼,難道我要寫因為她聞到霉味會害怕。

張岱宇把頭埋進手掌,聲音悶在指縫間,那我呢,我連自己說過什麼都忘了,難道我也是內鬼,你們要監控我的電腦,監控我的手機,我那些金流追蹤的紀錄,會不會也是被植入的假記憶。

信任的裂縫在密閉的空間裡迅速擴大,每個人都看向彼此,眼神中多了一層審視,林煦辰感受到那種被無形牆壁隔開的寒意,他理解蘇芷晴與張岱宇的恐慌,因為他自己也在恐慌的中心,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程序重建秩序。

我們不能私下監控同僚。林煦辰的聲音冷靜卻帶著偏執的堅持,那會讓我們變得跟賽壬一樣,我要求一切依程序來,如果懷疑通訊被滲透,就由蘇檢察官依法聲請通訊監察,法官同意,我們才調閱,沒有令狀,任何監看都是違法。

蘇芷晴轉頭看他,妝容幹練的臉上浮現一絲苦笑,林煦辰,你以為我不想聲請嗎,上週我為了那三名幹部的羈押,光是補正殘影鑑定就被法院退件兩次,法官說腦造影不是直接證據,氣味恐慌不能證明記憶被刪除,《神經資訊保護法》寫得漂亮,卻沒有一條能讓我直接把工程師銬起來。

她的話語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所有對司法仍抱有理想的人身上,立法院通過的草案在實務中形同虛設,舉證責任落在被害方,卻沒有任何實驗室能提供被認可的因果鑑定,蘇芷晴的挫敗不只是個人,而是整個體系的困境。

韓以晨輕輕將手覆在蘇芷晴的手背上,眼鏡後的目光帶著同理,卻也帶著科學者的無奈,殘影只能證明記憶場被擾動,不能證明誰動的手,更不能證明動機,這正是忘川實驗室當初設計這套技術時最惡意的地方,它讓證據永遠處於灰色地帶。

陳正邦看著三個年輕人的爭執,沒有立刻裁決,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菸味淡淡地從他身上散出,卻沒有點燃,他知道此刻若偏向任何一方,團隊就會分裂。

這樣。陳正邦放下杯子,聲音恢復科長的定錨作用,程序與信任,我們都要,第一,忒修斯伺服器今天內隔離移送調查局離線實驗室,由韓博士與調查局共同監管,徹底斷開與刑事局的任何網路與人員接觸,第二,對內篩檢結果列為機密,不作為究責依據,只作為風險控管。

第三,通訊監察依法處理,芷晴,你整理現有殘影與金流報告,我來向檢察長與法官溝通,補強事由,煦辰,你與以晨負責重建內湖座標的物理證據,不要透過局內系統,直接用調查局的離線設備。

他的分配讓緊繃的空氣稍稍鬆動,蘇芷晴抿緊的唇線軟化,她明白陳正邦是在用體制內的方式為他們爭取時間,張岱宇也抬起頭,雖然眼神仍帶著不安,卻因為被納入任務而重新找到定位。

林煦辰點頭,他的偏執在此刻轉化為對細節的執著,科長,伺服器移送時,我建議全程錄影並使用鉛箱屏蔽,避免在運送途中再次發出低頻脈衝被追蹤,韓以晨補充,我會在調查局那端準備對抗殘影污染的減敏流程。

陳正邦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這才是他認識的團隊,即使裂縫已現,仍願意用專業修補,他站起身,拍了拍林煦辰的肩膀,像是父親對兒子的無聲承諾,正當他準備宣布散會,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名調查局的聯絡官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的公文。

陳科長,國際刑警組織的回覆到了。聯絡官將公文遞上,語氣帶著困惑,你們三天前申請協調杜拜離線數據中心的司法互助,對方回覆說,該址的博弈機房在兩週前就已申請註銷,登記負責人正是陸敬謙,但新租客是一家台灣公司,名稱是欣榮國際物流。

欣榮國際物流。蘇芷晴與林煦辰同時重複這個名字,張岱宇金流圖上那家高雄港的空殼公司,六十八歲阿嬤名下的十二家幽靈企業,怎麼會出現在杜拜,陳正邦接過公文,粗糙的紙張邊緣割得指腹微疼。

更奇怪的是,聯絡官補充,他翻到第二頁,國際刑警的備註寫著,杜拜警方在註銷前最後一次場勘時,機房已經清空,但牆上用噴漆留了一行英文,寫著 WELCOME HOME, THESEUS-00。

THESEUS-00初始檔案。韓以晨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她與林煦辰對視,那是她在文獻中從未見過的編號,卻與林煦辰在殘影中聽過的星星一詞隱隱呼應,林煦辰的胃部忽然收縮,直覺這個編號與妹妹有關。

陳正邦將公文收進檔案夾,動作利落,卻在闔上時停頓了半秒,他看向窗外,台北的夜色正從捷運軌道間滲進來,遠處內湖方向的燈火依舊明亮,那棟賽壬大樓的地底座標,或許早已不是座標,而是邀請。

散會後,林煦辰被韓以晨叫住,兩人留在空蕩的實驗室裡,儀器已經關機,只剩牆角一盞暖黃的小燈,韓以晨遞給他一杯溫水,手指不經意碰到他的指節,溫度透過皮膚傳遞。

你的觀察中,不是沒有問題,而是被某種機制壓住了。韓以晨的聲音放輕,帶著研究者罕見的溫柔,我會為你安排更深層的睡眠腦波檢測,不要一個人扛著,林煦辰看著她細框眼鏡後的眼睛,疲憊的防備稍稍鬆動,點頭。

走出刑事局時,夜風帶著台北特有的機車廢氣與便利商店關東煮的熱氣,蘇芷晴在門口等計程車,看到林煦辰出來,兩人沒有多說話,只是互相點頭,那個點頭裡包含了對彼此殘影的理解與對程序正義的共同堅持。

張岱宇則被陳正邦親自送到樓下,老刑警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久違的菸,卻沒有遞給他,只是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睡一覺,金流的事明天再說,記得去看韓博士給你的減敏門診,張岱宇咧嘴笑,卻笑得有些勉強。

凌晨的刑事局頂樓,陳正邦獨自站在露台,看著內湖方向,他從內線電話撥出一通沒有紀錄的號碼,聲音壓到最低,是我,老陳,對,忒修斯的母機可能在內湖地底,我需要國際刑警的非正式管道,先不要走法務部,幫我查欣榮在杜拜的金主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回應,陳正邦掛斷後,將通話紀錄從交換機後台刪除,他知道自己正在踩線,用體制外的方式守護體制內的正義,這是他三十年來最艱難的決定,卻也是為年輕人們爭取時間的唯一方法。

與此同時,調查局的離線實驗室裡,那台被鉛箱封存的忒修斯機櫃在運送車的震動中,呼吸燈再次出現極短的雙閃,沒有人看見,恆溫紀錄器的曲線在無人監控的幾秒內,悄悄上揚了零點一度,像是對某個遠方座標的回應。

而在台北某處的公寓,林煦辰將手機放在床頭,螢幕暗下前,他看見韓以晨傳來的最後一則訊息,內容是一張腦造影的截圖,圖中他的海馬迴邊緣,有一處被紅圈標註的微小放電,旁邊手寫著一行字,你忘記的,可能比你想記得的更重要。

他盯著那行字,鼻尖彷彿又聞到淺焙咖啡與檜木香混合的錯覺,妹妹林語晴在廚房背對著他的畫面,與西港機房的霉味重疊,兩段記憶的接縫處,透出一絲不該存在的寒意,他關掉燈,卻無法關掉腦中那個正在同步的座標。

夜色將台北切成光與影的兩層,表層的捷運仍在運行,裡層的數據仍在對時,林煦辰在黑暗中睜著眼,第一次不再確定,隔天醒來時,自己會記得多少真相。

而那台被送往調查局的機櫃,在鉛箱深處,藍色呼吸燈的節奏悄悄改變,從一秒一次,變成了與內湖地底某個未知脈衝完全一致的頻率,沒有警報,沒有紀錄,只有韓以晨留在系統後台的一段自動備份程式,默默記下了這次異常的對時。

隔日清晨,韓以晨在調查局的終端機前,發現那條被自動記錄的曲線,她的指尖停在螢幕上,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因為曲線的時間戳記,顯示對時發生在她與林煦辰進行篩檢的同一分鐘。

有人在看著他們篩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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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時間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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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的台北,雨剛停。

林煦辰站在刑事局八樓走廊的窗前,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掉的超商美式,杯身印著發票載具的QR碼,熱氣早已散去,只剩下苦味與塑膠杯蓋邊緣殘留的淡淡奶精氣味。窗外的天色還帶著淡灰,內湖方向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科學園區的玻璃帷幕反射著陰天的光,像是一面沒有擦乾淨的鏡子。他的深灰機能外套掛在椅背上,牛仔褲膝蓋處有著長期蹲點留下的薄薄磨痕,指節的繭因為反覆握杯而有些發白。

昨夜的篩檢結果像是細小的玻璃碎屑,卡在他的思維縫隙裡。韓以晨那句被壓住的評語,還有腦造影上那個被紅圈標註的微小放電,讓他整夜沒有真正睡著。陳正邦移送伺服器的公文已經在深夜簽核,鉛箱封存的忒修斯機櫃在清晨五點由調查局的裝甲車接走,恆溫曲線的最後一筆紀錄停在零點一度的異常上揚,沒有人知道那個上揚究竟是回應了誰。

手機在桌面震動,是一個沒有顯示名稱的加密通訊請求,附帶一組通過多重跳轉的臨時金鑰。林煦辰皺了一下眉,點開後,畫面跳出一個他並不陌生的名字。

許慕凡。

那個在鏡報跑線多年、專門追柬埔寨園區的獨立記者。上一次見面是半年前,林煦辰為了追查妹妹林語晴失蹤的線索,曾透過陳正邦的線人網絡與她交換過一批西港園區的空拍圖。當時她背著那個磨到發白的相機包,卡其背心口袋裡塞滿行動電源與錄音筆,對著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刑警先生,你們的通報永遠比記者的腳步慢三天。

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林煦辰站直了身體。

我手上有賽壬給被害人看的那段監視器,我證明它是假的。早上八點,刑事局對面那家早餐店見面,我帶發票。

八點零三分,刑事局對面的永和豆漿還冒著蒸氣,油條在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锅裡翻滾的聲音與捷運站出口的人潮混在一起。許慕凡已經坐在最裡面的位置,中長捲髮的挑染在晨光下有些褪色,卡其背心依舊是多口袋的款式,相機包放在腳邊,桌上擺著兩杯豆漿、一份蛋餅,還有一疊用長尾夾夾住的列印資料。她的眼睛因為連續熬夜而有些泛紅,卻依然帶著那種追新聞時特有的敏銳。

你遲到兩分鐘。許慕凡抬頭,看見林煦辰推門進來的身影,語氣帶著熟人之間的直接,她把其中一杯豆漿推過去,熱的,無糖,你上次說你只喝無糖。

林煦辰拉開椅子坐下,沒有碰豆漿,目光落在那疊資料上。最上面是一張超商監視器的截圖,畫面中的便利商店收銀台前,一名穿著灰色帽T的年輕男子正拿著咖啡,時間戳記顯示2027年1月14日14時32分11秒。下一張則是同一名男子在捷運忠孝復興站的進站紀錄截圖,時間是14時33分04秒。第三張是一張超商發票的放大影本,交易時間印著14時31分52秒,品項是中杯熱美式一杯。

這是上週蘇檢察官手上那件假投資案的被害人,二十三歲,政大學生。許慕凡壓低聲音,手指點在三張紙上,指尖因為長期按快門而有薄繭,你記得賽壬給他的監視器嗎,賽壬的律師在偵訊時主動提供了一段內湖園區周邊超商的監視器,證明被害人在匯款當天下午兩點半,人還在超商買咖啡,根本不可能在三十分鐘後出現在內湖的虛擬貨幣櫃檯匯出兩百萬。檢察官差點就因為這段影片要簽結案。

林煦辰的記憶立刻對接上蘇芷晴在會議上提過的挫敗,那個案子因為監視器與證人說詞一致,金流雖然可疑卻缺乏直接連結,最後只能以不起訴處分作收。他拿起那張監視器截圖,仔細看著時間戳記的字體,畫面角落的紅色數字跳動得很穩定,乍看沒有破綻。

我一開始也覺得沒問題。許慕凡喝了一口豆漿,繼續說,直到我去超商要了那台POS機的原始交易紀錄,便利商店的發票時間是跟中華電信的時鐘同步的,每五分鐘校正一次,誤差不超過零點五秒,可是監視器的時間戳記,是攝影機本機的時間,賽壬提供給警方的是已經轉檔過的MP4,不是原始檔。我把兩邊對起來,發現一個很細微的裂縫。

她抽出第四張紙,那是一張手繪的時間軸,上面用紅筆標出三個點,發票14時31分52秒,監視器14時32分11秒,捷運進站14時33分04秒。許慕凡的聲音變得專注,像是記者在播報獨家。

從這家超商走到忠孝復興站的二號出口,正常步行要四分半鐘,就算用跑的也要三分二十秒。這是Google地圖加上我實際走過三次的平均值。可是按照賽壬的監視器,被害人14時32分11秒還在櫃檯等咖啡,14時33分04秒就已經刷卡進捷運站,中間只有五十三秒。除非他會瞬間移動,不然這段影片的時間是錯的。

林煦辰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他的腦中快速重建現場,超商的咖啡機煮一杯美式需要四十秒,加上結帳、找零、蓋膜,正常流程至少一分半鐘。如果監視器是真的,那麼發票時間與監視器時間應該幾乎一致,頂多差幾秒,不可能差到十九秒,而且還壓縮了步行時間。

你確定捷運紀錄是正確的。林煦辰問。

我透過被害人自救會拿到他的悠遊卡卡號,請北捷的朋友幫忙調了後台的原始進出紀錄,不是App上那種美化過的版本,是閘門感應器的毫秒紀錄。許慕凡從背包裡拿出平板,點開一個影片,那是她用手機在捷運站實測的畫面,14時33分04秒那筆紀錄,對應的閘門監視器裡,的確是被害人本人刷卡,衣著與超商影片裡完全一致。也就是說,捷運紀錄與發票是真的,假的是超商監視器的那段時間。

她頓了一下,眼神轉為嚴肅,賽壬不只竄改了人的記憶,他們連客觀的監視器都能即時生成。這就是深度偽造最麻煩的地方,他們讓被害人自己也相信那天下午自己去買了咖啡,然後把這段被植入的記憶,用假影片去補強,讓檢察官也相信。

林煦辰沉默了幾秒,拿起手機,撥給了張岱宇。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起來,張岱宇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與沙啞,顯然又熬了整夜。喂,林sir,這麼早,是要請我吃早餐還是要我修電腦,我跟你說我現在看到咖啡兩個字就頭痛,韓博士昨天給我的減敏作業是聞十次咖啡粉,我聞到第三次就想吐了。

許慕凡提供了一段賽壬的監視器,時間戳記對不上。林煦辰沒有廢話,直接切入重點,我需要你把原始影像還原,確認是不是忒修斯第二階植入的破綻。她現在跟我在一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響與鍵盤被掀開的躁動。地址傳給我,十分鐘到,別讓她走,還有,幫我買一杯冰美式,我需要清醒一下,張岱宇的語氣瞬間從慵懶轉為亢奮,那種屬於駭客發現漏洞時的跳脫感又回來了,對了,記得要大杯的。

二十分鐘後,張岱宇出現在早餐店門口,淺色短髮有些凌亂,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連帽衫的帽繩只剩一邊,工裝褲口袋露出半截行動硬碟的傳輸線。他看到許慕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那個帶點痞氣的笑容。

許大記者,久仰久仰,你寫的那篇西港園區臥底報導我讀了三遍,裡面提到園區用假交友軟體養套殺的手法,我還拿去當教材上給學弟妹看。他拉開椅子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那杯豆漿灌了一口,然後立刻皺起臉,這什麼,無糖的,我的人生不能沒有糖。

許慕凡被他逗笑,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動,她將平板推過去,裡面是她整理的三組時間資料。張岱宇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起來。

時間軸不一致,這是植入記憶最常見的副作用。張岱宇立刻進入專業模式,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忒修斯第二階植入,是用沉浸式影片加上靶向藥物,讓受試者以為自己經歷過某段場景。但問題是,人腦對時間的記憶很模糊,可是機器的時間是精確的。賽壬的人為了讓被害人相信自己去過超商,一定會生成一段看起來很真的超商影片,但他們很難同時偽造發票機、捷運閘門、超商POS、還有監視器主機四個不同系統的時間,而且要讓四個時間全部對得上,誤差在一秒內,這需要同時駭進四個獨立網路,成本太高,他們通常只改最容易拿到的監視器。

他抬頭看向林煦辰,眼神難得的認真,林sir,這可能是我們第一次抓到植入的物理破綻。之前韓博士抓的都是腦波與氣味的殘影,那些在法庭上被法官說是間接證據,但時間戳記是客觀數據,只要我們能還原原始檔案,證明監視器是後製的,這就是直接證據。

林煦辰點頭,內心的焦慮被一種久違的辦案節奏取代。他看向許慕凡,語氣放緩卻依然保持刑警的謹慎,許小姐,你願意把這些資料正式交給警方嗎,我們需要你的證詞與原始檔案的來源說明,這會進入司法程序。

許慕凡點頭,從相機包裡拿出一個用防靜電袋包好的隨身碟,這裡面是超商原始POS紀錄的備份、北捷後台紀錄的翻拍,還有被害人社群打卡的截圖。我弟弟也是這樣被騙的,他到現在還堅稱是自己自願投資,我不希望再有人因為一段假影片就被說成是自願的。她將隨身碟推到桌子中央,動作堅定。

三人沒有再耽擱,直接回到刑事局地下一樓那間已經被韩以晨借用的鑑識實驗室。由於忒修斯伺服器已經移送調查局,這間實驗室的離線工作站反而空了出來,成為最安全的分析環境。張岱宇將隨身碟插入離線主機,許慕凡的資料在無網路的螢幕上展開,林煦辰則站在白板前,將時間軸用黑色簽字筆重新繪製。

超商的原始影像檔,賽壬提供的是MP4,解析度1080P,幀率30。張岱宇一邊操作,一邊碎念,MP4是轉檔後的格式,會丟失很多詮釋資料,原始的應該是DAV或AVI,而且攝影機的OSD時間是直接疊在影像上的,如果是後製,他們一定是用生成式模型去蓋掉原始時間,再疊一個新的上去。

他的指尖戴著黑色指套,在鍵盤上敲打的速度極快,螢幕上跳出十六進制的編碼與幀分析圖。許慕凡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她不熟悉的數據,輕聲問,需要多久。

張岱宇沒有抬頭,三十分鐘,我先跑一遍錯誤層級分析,如果這段影片是生成的,那麼在時間數字邊緣,一定會有不自然的模糊。還有光影,被害人頭頂的日光燈在不同幀的反射位置如果沒有跟著人移動,那就是貼上去的。

林煦辰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每一幀被放大的超商畫面。他的目光落在收銀台旁那台咖啡機的蒸氣孔,熱氣在影片中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凝滯,像是被複製貼上的動畫。他的鼻尖彷彿又聞到那檜木與咖啡混合的氣味,但這一次,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數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實驗室的冷氣嗡鳴與主機風扇的轉動聲交織在一起。許慕凡抱著手臂,靠在牆邊,她的卡其背心口袋裡露出一張被害人的家庭合照,那是她為了報導而向家屬要來的,照片裡的年輕人笑得很燦爛,與監視器裡那個低頭買咖啡的身影判若兩人。

有了。張岱宇忽然提高音量,手指停在某一幀,螢幕上被他用紅框標出時間戳記的秒數,14時32分11秒的1字,邊緣出現了一圈極淡的紫色光暈,這是生成模型在處理高對比文字時常見的色散錯誤,原始攝影機的OSD不會有這個。還有這裡。

他切換到另一個視窗,那是發票時間與監視器時間的波形對比,發票機的時間曲線是平滑的直線,監視器的時間曲線卻在14時31分50秒到14時32分20秒之間,出現了一段長達三十秒的平坦區,秒數幾乎沒有跳動,像是被凍結後再加速追上。這是他們為了對齊發票,故意把監視器的時鐘放慢,但又沒有放慢背景裡客人的動作,所以客人的步伐在那三十秒內看起來比平時快了零點三倍。

許慕凡湊近螢幕,仔細看著那段被標記的波形,她的聲音帶著記者抓到獨家的顫抖,所以被害人根本沒有在那個時間去超商,這段記憶是賽壬後來植入給他的,再用假影片讓他與檢察官都相信。

林煦辰的拳頭在身側慢慢收緊,他想起陳正邦說過的話,植入的虛假經歷會讓證人多出不在場證明。這起假投資案的被害人,其實是在下午兩點半被帶到內湖的虛擬貨幣櫃檯進行面交,但賽壬為了切斷金流與人的連結,事後為他植入了一段去超商買咖啡的記憶,並附上一段假影片,讓警方與檢察官都以為他當時不在現場,匯款是他自願的網路轉帳,而非被控制的面交。

把這個波形圖與錯誤層級分析輸出,連同原始POS紀錄一起封存。林煦辰的聲音恢復了刑警的冷靜,卻多了一絲壓抑的振奮,這是第二階植入無法同步所有客觀數據的直接證明。張岱宇,你做一份鑑識報告,我來聯絡蘇檢察官,請她聲請重新勘驗這個被害人的證詞。

張岱宇咧嘴一笑,卻在笑容中帶著一絲疲憊後的釋然,沒問題,這次我保證報告寫得連法官都看得懂,不會再被退件。他將檔案存入加密硬碟,忽然想到什麼,轉頭對許慕凡說,許大記者,你這個時間軸對比的方法很厲害,是怎麼想到的。

許慕凡有些不好意思地撥了一下頭髮,我弟弟出事後,我每天都在對他的行蹤,有一天我發現他手機裡的照片時間與他口述的時間對不上,同一杯咖啡,他說是下午三點買的,但照片的EXIF資訊卻是上午十一點,我才開始懷疑,會不會連他記得的時間都是被改過的。後來我學著用開源情報,把所有能找到的客觀時間全部拉出來比對,捷運、超商、社群打卡、甚至是天氣預報的雲圖,只要有一個對不上,就代表記憶可能是假的。

她的話讓實驗室陷入短暫的沉默。林煦辰看著白板上那條被紅筆標記的時間軸,忽然意識到,忒修斯資料庫最強大的地方在於它能操弄人的主觀敘事,卻無法操弄整個城市的客觀時鐘。台北的捷運、超商、發票系統、監視器網路,像是一張巨大的、彼此獨立卻又互相校正的時間網,任何一段被植入的記憶,都會在這張網上留下不協調的皺摺。

就在此時,實驗室的門被推開,韓以晨抱著一疊腦造影報告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米白實驗袍,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帶著熬夜的疲憊,看到林煦辰與張岱宇,還有陌生的許慕凡,她先是一愣,隨即點頭致意。

陳科長讓我來拿昨天的篩檢備份,說要送調查局。韓以晨的目光落在螢幕上的波形圖,敏銳地察覺到什麼,這是新的證據。

林煦辰簡短地將許慕凡的發現與張岱宇的分析說了一遍,韓以晨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身為科學家的光亮,卻很快被謹慎取代。

時間戳記的確是植入記憶的阿基里斯腱。韓以晨輕聲說,人腦會自動填補記憶的空白,但機器不會。她走到白板前,指著那段三十秒的平坦區,第二階植入通常會搭配靶向藥物,讓受試者在觀看沉浸式影片時,記憶再固化被打開,這段時間受試者的時間感知會被麻痺,所以他們不會發現影片裡的時間被拉長,但客觀紀錄會誠實。

許慕凡看著這位氣質理性而帶疏離感的鑑識師,主動伸出手,我是許慕凡,獨立記者。以後如果有需要比對時間的案子,我可以幫忙,我手上還有一批西港園區周邊超商與機車行監視器的原始備份,都是我這半年用記者身分要到的,或許能幫你們建立一個時間校正的資料庫。

韓以晨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卻帶著專業的距離,謝謝你,這對我們建立殘影的對照組非常重要。人的記憶會騙人,但發票不會。

四個人站在離線工作站前,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們臉上,窗外台北的雨已經完全停歇,陽光透過地下室的氣窗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痕。林煦辰看著那道光,內心那股因為篩檢而產生的焦慮,似乎被這條客觀的時間軸稍稍撫平。原來真相並非完全不可觸及,只要找到那個對不上的秒數,就能撕開虛假敘事的一角。

他拿起手機,準備撥給蘇芷晴,告訴她這個足以翻案的發現。就在手指即將按下通話鍵時,張岱宇的離線主機忽然發出一聲極短的提示音,螢幕角落跳出一個自動備份的視窗。

那是韓以晨留在系統後台的那段程式,在昨夜偵測到忒修斯機櫃異常對時後,自動將機櫃最後一次同步的座標與時間戳記備份到這台離線主機。張岱宇點開備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

備份的時間戳記顯示,機櫃最後一次對時的時間是2027年1月14日14時32分11秒。

與許慕凡那段假監視器的時間戳記,分秒不差。

林煦辰的呼吸停了一拍。許慕凡也看見了那個數字,她的臉色轉為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相機包的背帶。韓以晨扶住桌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不是巧合。張岱宇的聲音乾澀,他快速敲打鍵盤,調出機櫃對時的座標,那個座標不再是內湖賽壬大樓的地底,而是一組新的經緯度,指向的地方是台北市區,距離這裡只有三公里。

林煦辰將那組座標輸入手機地圖,圖資緩緩載入,紅點落下的位置,讓他的胃部猛然收縮。

那是他與妹妹林語晴三年前最後一次一起喝咖啡的那家獨立咖啡館,位於大安區巷弄內,早已在半年前歇業改為民宅。

而那個時間,2027年1月14日14時32分11秒,正是妹妹失蹤當天,母親口中她出門打工的時間。

離線主機的風扇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沒有人說話,只有螢幕上的紅點持續閃爍,像是一隻在時間裂縫中睜開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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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不在場的幽靈

本章登場

清晨的調查局鑑識大樓地下二樓,空氣永遠比地面低三度。

林煦辰靠在離線鑑識實驗室的門框邊,手中的咖啡早已失去溫度。那杯超商美式是他從刑事局對面買來的,杯身上印著統一超商的發票載具條碼,塑膠封膜被指甲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凹痕。恆溫空調的風口發出細微的嘶聲,螢幕的冷光還停留在昨天的畫面,紅色的座標光點在台北市地圖上持續閃爍,落在那間已經歇業的咖啡館舊址,時間戳記則像一枚釘子,死死釘在二〇二七年一月十四日十四時三十二分十一秒。

那是林語晴最後一次被家人看見的時間。林煦辰記得母親在電話裡的說法,語晴說要去國立臺灣大學附近的咖啡館打工,穿著淺藍色的牛仔外套,背著帆布袋,說晚上會回來吃飯。可是當他調出當年大安分局的報案紀錄,監視器畫面裡的語晴卻是獨自一人拖著行李箱往客運轉運站走,神情平靜,像是自願遠行。這兩段記憶在他腦中互相碰撞,檜木與咖啡混合的氣味在鼻腔深處若有似無地浮現,卻又立刻被消毒水的味道壓了回去。

門被推開,韓以晨抱著一個銀色的恆溫箱走進來。她今天沒有穿米白實驗袍,而是換上深灰色的調查局制式外套,細框眼鏡後方的眼神帶著一夜未眠的薄紅,馬尾紮得比平時更緊。她看見林煦辰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把恆溫箱放在工作檯上,低聲開口。

「陳科長要我們先放下座標的事。」她的聲音壓得很輕,卻沒有遲疑,「賽壬的財務長剛被檢舉,蘇檢察官已經在地檢署等我們。這件事不能拖。」

林煦辰抬起頭,眼中的疲憊被一層薄薄的專注覆蓋。他把咖啡杯丟進回收桶,杯蓋碰撞桶身發出清脆的聲響。

「財務長?」

「賽壬控股台灣分公司的財務長,郭承翰,四十二歲,台灣人,東吳會計系畢業,過去五年負責賽壬在內湖與高雄的空殼公司帳務。」韓以晨打開恆溫箱,裡面是兩支密封的玻璃嗅覺試管與一套可攜式腦波貼片,「昨天深夜,法務部調查局接獲自救會的檢舉,郭承翰在上個月十五號晚間,涉嫌協助賽壬將一筆八千萬元的虛擬貨幣贓款,透過高雄港的物流公司轉往杜拜。但郭承翰的律師今天凌晨就提交了不在場證明。」

她將一份影印資料遞給林煦辰。資料是一張陽明山某景觀餐廳的訂位紀錄,時間是上個月十五號晚間七點至九點半,同桌者為郭承翰與兩名賽壬行政部的同事,餐廳的監視器截圖顯示三人在包廂內舉杯用餐,窗外的夜景與陽明山的芒草清晰可見。下方還附有兩份證人筆錄,兩名同事的說法一致,連點菜的細節都對得上,松露野菇燉飯、檜木燻雞、山葵章魚,每一道菜的順序都相同。

「完美得像排練過的劇本。」林煦辰翻到最後一頁,指節的繭在紙面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蘇芷晴怎麼看?」

「她說這是第二階植入最標準的樣態。」韓以晨將腦波貼片取出,貼片邊緣的導電膠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我剛看過餐廳監視器的原始檔,檔案是MP4,時間軌與音軌的取樣頻率有零點二秒的落差,這在原始監視器檔案裡幾乎不可能出現。而且這家餐廳我去過,他們的包廂全是用台灣檜木裝潢,檜木的氣味很重,久待的人衣服上會殘留至少六個小時。但筆錄裡兩名證人對氣味的描述,只有一句淡淡的木頭香。」

林煦辰明白她的意思。記憶殘影往往藏在感官的縫隙裡,尤其是氣味。海馬迴與嗅覺皮質的連結極為直接,當一段記憶是被植入的,嗅覺的細節往往最先崩解。

上午九點三十分,臺北地檢署第五偵查庭外的證人等候室,空氣比鑑識實驗室更為凝重。蘇芷晴已經等在那裡,她今天穿著深藍色的套裝,短鮑伯頭梳理得一絲不苟,尖頭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穩定的節奏。她面前擺著三杯水,兩杯給證人,一杯是她自己的,杯緣印著淡淡的口紅印。她看見林煦辰與韓以晨推門進來,立刻起身,語氣帶著檢察官特有的銳利。

「兩位終於來了。」蘇芷晴將一份聲請書推到林煦辰面前,「郭承翰本人拒絕出庭,他的律師主張這是商業糾紛,檢舉人的金流證據是境外交易所的截圖,不具證據能力。現在全靠這兩名同事的證詞,如果他們的不在場證明成立,我們連搜索票都聲請不下來。」

她頓了一下,眼神掃過韓以晨手中的恆溫箱,「韓博士,你確定氣味測試在法庭上能站得住腳?《神經資訊保護法》上個月才在立法院三讀,雖然明文禁止非醫療目的的記憶竄改,但條文裡對殘影鑑識的證據能力隻字未提,法官如果認為這是誘導訊問,我們會被辯方反咬一口。」

韓以晨沒有立刻回答,她將恆溫箱放在桌上,打開後取出兩支標示清楚的嗅覺試管。一支標示為檜木精油原液,另一支為合成檜木香精,兩者的氣味在常人聞起來幾乎無異,但在經歷過檜木包廂長時間薰染的人嗅覺記憶裡,卻有著細微的分子差異。她戴上手套,動作穩定。

「法律沒有寫,不代表科學不存在。」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堅定,「我不會誘導,我只會讓他們聞。如果那段聚餐是真的,他們的海馬迴會對檜木味產生熟悉感,腦波會呈現自然的起伏。如果是植入的,他們會出現恐慌,而且腦波會出現一種被平滑處理過的曲線。那是忒修斯資料庫為了讓植入記憶更穩定,用演算法把腦波雜訊修掉的痕跡。」

蘇芷晴看著她,沉默了三秒,隨後點頭。她的果敢在此刻轉為對專業的信任。

「好,我讓他們進來。你主導,我負責程序。」

兩名證人被法警帶入。第一位是賽壬行政部的女職員,二十八歲,穿著淺色的針織衫,長髮燙成大波浪,臉上化著淡妝,進門時還對蘇芷晴微笑致意。第二位是男職員,三十出頭,身形略胖,穿著格子襯衫,手中緊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兩人的表情都顯得放鬆,甚至帶著一點被傳喚作證的不耐煩,彷彿只是來走個過場。

蘇芷晴先進行例行的身分確認與具結,告知偽證的法律責任。兩人毫不猶豫地簽下名字,字跡流暢。接著,蘇芷晴切入核心。

「請你們各自描述上個月十五號晚間七點至九點半,在陽明山那家餐廳的聚餐過程。」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朗讀一份公文,「越細越好,包括你們怎麼上山、點了什麼菜、聊了什麼。」

女職員先開口,語調輕快,「我們搭郭副總的車上山,大概六點半從內湖出發,沿著仰德大道開,車上還聽了廣播。到了餐廳,包廂已經訂好了,木頭的味道很香,我們點了松露野菇燉飯、檜木燻雞,還有山葵章魚,郭副總請客,大家聊得很開心,九點半才下山。」

男職員點頭附和,「對,燻雞很好吃,木頭的味道我記得很清楚,檜木的香味很特別,服務生還介紹說是用阿里山的檜木。」兩人的說法幾乎一字不差,連停頓的位置都相似。林煦辰站在等候室角落,靠著牆,雙手抱胸,眼神銳利地觀察著他們的微表情。他的現場重建經驗告訴他,真實的共同記憶,細節必定會有分歧,有人記得菜名,有人記得價格,有人記得服務生的性別,不可能如此整齊。

韓以晨在此時輕輕向前一步,她將兩枚腦波貼片分別貼在兩名證人的太陽穴與耳後,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專業氣場。她沒有解釋太多,只說這是檢察官聲請的輔助鑑識,兩名證人雖然有些緊張,但在蘇芷晴出示地檢署的鑑識同意書後,還是配合地閉上眼睛。

「現在,我會讓你們聞到一種氣味,請你們告訴我,這個氣味讓你們想起什麼。」韓以晨打開第一支試管,原液的檜木精油氣味緩緩散開。那是一種溫厚而帶著脂質的木質香,混雜著淡淡的樟腦與泥土氣息,是真正長時間薰染在檜木建材中的味道,需要在包廂內待上至少一小時,衣物纖維才會吸附到這種深度。

女職員聞到的瞬間,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她睜開眼睛,笑著說,「就是這個味道,餐廳的味道,很舒服。」她的腦波在螢幕上呈現出一條近乎完美的平滑曲線,高頻與低頻的交界被某種演算法修飾過,像是一條被熨斗燙平的絲綢,沒有自然記憶該有的毛邊與雜訊。

男職員的反應卻截然不同。他在氣味進入鼻腔的第三秒,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貼在胸口的生理感應器顯示心跳從七十二驟升至一百零五。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緊抓著椅背,指節發白,眼睛雖然閉著,眼球卻在眼皮下快速轉動。

「不,不對,這個味道……」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沒有去過那裡,我……我頭很痛……」

韓以晨立刻將試管移開,換上第二支合成香精的試管。第二支的氣味更為刺鼻,帶著化學合成的甜膩,男職員聞到後,恐慌反而加劇,他猛然睜開眼睛,眼中滿是混亂的血絲,彷彿從惡夢中驚醒。

「我記得……我記得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我在高雄港的倉庫,對,我在倉庫……」他語無倫次,卻又立刻被另一段記憶覆蓋,「不,我們在陽明山,我們在吃燻雞……到底哪一個是真的……」

女職員在此時也出現了變化,她的平滑腦波曲線在持續嗅聞三十秒後,開始出現細微的高頻放電,像是平靜湖面下忽然竄出的氣泡。她抱著頭,低聲呢喃,「我……我為什麼會記得餐廳的菜單,可是我想不起來服務生的臉……我連包廂的窗戶是圓的還是方的都想不起來……」

蘇芷晴抓住這個瞬間,她的語氣轉為檢察官訊問時的壓迫感,卻又保留對被害者的共情。她走到女職員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對方齊平。

「你不需要一次想起來。告訴我,當你想起檜木的味道時,你最先感覺到的是溫暖,還是恐懼?」她的聲音放緩,卻帶著穿透力,「真正的聚餐,應該是放鬆的,酒杯碰撞的聲音,笑聲,木頭的溫度。如果那段記憶讓你覺得胸口發緊,覺得不屬於你,那它就不是你的。」

女職員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她看著蘇芷晴,像是抓住浮木,「我……我其實不想作證,是郭副總的律師拿了一段影片給我們看,說只要照著影片裡的內容說,就可以拿到三個月的薪水當獎金。影片裡我們真的在餐廳吃飯,可是……可是我醒來後,怎麼想都覺得那個包廂的燈光怪怪的,像是攝影棚的燈……」

林煦辰在此時走上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那是調查局透過交通大隊調來的陽明山仰德大道監視器畫面,時間是上個月十五號晚間七點至九點半,畫面中沒有任何一輛登記在郭承翰或賽壬公司名下的車輛上山。他將照片放在兩名證人面前。

「這是客觀的紀錄。」他的聲音冷靜,卻帶著刑警特有的重量,「你們的車沒有上山,餐廳的訂位紀錄是透過網路電話預約,IP位置在柬埔寨西港。那段影片,是賽壬用深度偽造與沉浸式藥物,讓你們以為自己去過。」

男職員在此時已經完全崩潰,他抱著頭,腦波的平滑曲線徹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不規則放電。韓以晨迅速在他的耳後注射了微量的鎮定劑,那是經過法務部核可、用於緩解殘影恐慌的拮抗藥物。她的動作俐落,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們的海馬迴都出現了典型的植入痕跡。」韓以晨看向蘇芷晴與林煦辰,語氣回到科學家的冷靜,「平滑曲線是第二階植入的特徵,代表記憶在固化時被外部演算法介入。氣味恐慌則是殘影,當真實的嗅覺刺激與植入的視覺記憶對不上時,大腦會發出警訊。」

蘇芷晴立刻起身,她拿起桌上的聲請書,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力透紙背。她的果敢在此刻化為行動。

「我現在就以證人翻供、涉嫌偽證與洗錢共犯的嫌疑,向法院聲請拘提郭承翰,並對兩名證人改列為被害人,聲請保護管束。他們不是加害者,他們也是被竄改的被害者。」她看向林煦辰,眼神凌厲而堅定,「林煦辰,你跟韓博士立刻回鑑識中心,把這兩份腦波圖與氣味測試的錄影封存,我要在下午的羈押庭上,讓法官親眼看到什麼叫做植入的記憶。」

等候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法警帶著口頭裁定進來,郭承翰的拘提聲請已經透過線上系統送出,法官裁定准許。林煦辰看著蘇芷晴俐落的背影,看著韓以晨細心為證人整理腦波貼片的側影,內心那股長久以來對司法程序失靈的焦慮,第一次被一種具體的、可以被科學驗證的證據所支撐。他知道,第二階植入製造的完美不在場證明,並非無懈可擊,只要找到感官的裂縫,就能讓虛假的幽靈現形。

然而,當韓以晨收拾嗅覺試管時,她的動作忽然停頓。她從恆溫箱底部拿出一張被試管壓住的便條紙,那是她早上離開鑑識中心時沒有的。便條紙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卻力道很重,顯然是在匆忙中寫下。

「別相信檜木,聞聞咖啡。——張岱宇」

林煦辰與韓以晨對視一眼,兩人的血液彷彿同時涼了一截。張岱宇從昨天完成時間戳記鑑識後,就被陳正邦安排在鑑識中心休息,負責監看忒修斯伺服器的離線備份,他怎麼會留下這樣的字條?而且,咖啡的氣味,正是林煦辰這幾天反覆閃現殘影的觸發點。

韓以晨立刻拿起手機撥打張岱宇的分機,鈴聲響了七次,無人接聽。她改撥他的私人手機,語音信箱直接轉入。林煦辰快步走出等候室,撥給陳正邦,電話那頭的背景聲嘈雜,似乎也在處理緊急狀況。

「陳科長,張岱宇現在在哪裡?」

「我正要找你們。」陳正邦的聲音異常緊繃,帶著三十年刑警生涯中罕見的急促,「張岱宇三十分鐘前,用他的權限把隔離中的忒修斯備份主機重啟了,他說他要驗證一個座標,然後就帶著一台可攜式經顱磁刺激儀離開了鑑識中心,定位最後消失在內湖賽壬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電話掛斷前,陳正邦補上一句,「蘇檢察官,你們那邊的拘提先暫緩,郭承翰剛剛透過律師主動到案,他說他願意供出賽壬的金流,但條件是要見林煦辰一面,他說只有林煦辰能證明,他那天晚上到底在哪裡。」

等候室的冷氣在此刻變得刺骨。林煦辰握緊手機,指節的繭因用力而發白。韓以晨手中的檜木試管還殘留著溫厚的香氣,卻在此刻聞起來像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陷阱。蘇芷晴站在原地,手中還拿著那份剛簽好的拘提聲請書,紙張在指尖微微顫動。

三個人都明白,那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背後,還有另一層更深的竄改。而張岱宇,這個最熟悉忒修斯技術的鑑識夥伴,已經獨自走進了對方的記憶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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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忘川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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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檢署第五偵查庭外的等候室,冷氣出風口的嗡鳴比平常更尖銳。

林煦辰站在門邊,手機螢幕還亮著,陳正邦那句「郭承翰主動到案,指名要見你」在耳膜裡反覆震動。桌面上,韓以晨的恆溫箱已經闔上,兩支嗅覺試管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那張屬於張岱宇的字條被壓在試管架底下,紙面被掌心汗水暈開一角,字跡卻依然銳利——別相信檜木,聞聞咖啡。

韓以晨把腦波貼片一枚枚撕下,收進無菌袋,動作維持著鑑識人員的穩定,可是收納時指尖的顫抖洩漏了她的不安。兩名證人被法警帶往另一間保護室,蘇芷晴還站在原地,手中那份剛簽好的拘提聲請書已經被書記官收走,她望向林煦辰,唇線抿成一條薄薄的直線。

「郭承翰現在人在第二偵查庭的律師接見室,他的律師說他願意供出去年那筆八千萬的流向,前提是你一個人進去。」蘇芷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三個人能聽見,「我覺得不對勁。這個人上個月還透過賽壬的法務發存證信函否認一切,今天卻突然翻盤,而且只願意見你。」

林煦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那張字條上,咖啡兩個字讓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從西港回來後,他每次走進刑事局茶水間,聞到那種廉價即溶咖啡粉沖泡的焦苦味,太陽穴就會傳來極細微的抽痛,腦海會閃過一段不屬於現有記憶的畫面——母親的廚房流理台,妹妹林語晴穿著淺藍色牛仔外套,站在瓦斯爐前,手裡握著一柄鋼製濾杯,咖啡液滴落的聲音與窗外的雨聲重疊。可是母親在三年前的筆錄裡說,語晴那天沒有煮咖啡,她只說要去台大附近的咖啡館打工,晚上會回來吃飯。兩段記憶無法對齊,像兩張曝光重疊的底片。

「張岱宇呢?」林煦辰開口,聲音比平常更啞,「定位最後在哪?」

韓以晨取出手機,調出刑事局內部定位系統的最後紀錄。張岱宇的工作證晶片在十五分鐘前通過內湖科學園區瑞光路的車道閘門,進入賽壬控股台灣分公司大樓的地下二樓停車場,之後訊號消失。那棟大樓的地下層是賽壬對外宣稱的備援機房,二十四小時恆溫恆濕,保全等級比照金融資料中心,外牆甚至加裝了電磁屏蔽。

「他帶走的是哪一台?」蘇芷晴問。

「可攜式經顱磁刺激儀,型號是忘川實驗室三年前的原型機,本來放在鑑識中心的證物櫃,功率只能做短時程的皮質刺激,不足以做完整竄改,但足以觸發殘影。」韓以晨的語氣轉為專業的剖析,「如果他是想用刺激去喚醒某個被刪除的記憶,風險很高,沒有定位導航的刺激等於在黑暗裡開槍。」

林煦辰把字條摺起,放進外套內袋。他的外套口袋裡還有一枚隨身碟,是張岱宇昨天在時間戳記鑑識後偷偷塞給他的,裡面存著忒修斯備份主機的離線日誌,同步時間停在十四時三十二分十一秒。

就在此時,林煦辰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電話,是一封新郵件的推播。寄件人欄位是一串亂碼,經過刑事局的郵件閘道過濾後,顯示為一組經過多重跳轉的匿名網域,標題只有四個字——給林煦辰。

他點開郵件,內文是純文字,沒有附件,字型是等寬的明體,像是刻意避開任何可被追蹤的格式。

「林警官: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表示忒修斯的備份已經被重啟。我是周以棠,忘川實驗室的前首席,忒修斯資料庫的原始設計者。我必須告訴你,這套系統最初是為了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而設計,透過再固化窗口抹除特定恐懼記憶,讓患者能夠重新生活。但賽壬控股把它變成了犯罪的斷點工具,他們用第一階刪除讓車手斷線,用第二階植入讓證人作偽證,現在他們已經在測試第三階。核心索引地圖不在台北,它在杜拜,一個離線數據中心裡。如果你想知道你妹妹發生了什麼,不要相信你在台北看到的任何監視器。——周以棠」

郵件末尾附上一組視訊連線的邀請碼與一組一次性解密金鑰,有效時間十分鐘。

林煦辰把手機遞給韓以晨與蘇芷晴。韓以晨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周以棠。」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念出一段被封存的病歷,「她是我的老師。史丹佛神經科學博士,八年前在台大腦科學中心擔任客座,她那時候就在做記憶再固化的動物實驗,因為涉及未經核可的人體試驗被美國學界除名,之後就消失了。調查局的檔案裡,她最後一次入境紀錄是二〇二四年,從桃園機場出境前往曼谷,之後就沒有了。」

蘇芷晴立刻拿起分機,撥給二樓的科技犯罪防制中心,「幫我查一個寄件網域的跳轉紀錄,對,現在。」但林煦辰搖頭。

「查不到的。這種匿名郵件一定經過杜拜或西港的跳板。」他看向韓以晨,「妳認識她,她為什麼會找上我?」

韓以晨沉默了幾秒,才回答,「因為你妹妹。她在忘川時期,一直想證明第三階竄改的可行性,她需要一個情感連結足夠深、記憶結構足夠穩定的受試者。家人,是最好的對象。」

這句話像一根冰針刺進林煦辰的脊椎。他轉身推開等候室的門,往地檢署的資訊室走,蘇芷晴與韓以晨對視一眼,立刻跟上。

地檢署的資訊室位在三樓,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機房,牆面貼滿電磁屏蔽貼片,唯一的對外網路是經過法務部憑證的封閉線路。林煦辰用蘇芷晴的檢察官憑證登入,插入一次性金鑰,點下視訊邀請。

螢幕黑了兩秒,然後亮起。畫面沒有背景,是一片純白,像是某個實驗室的無影牆。鏡頭前坐著一個女人,穿著極簡的白袍,長直黑髮披在肩後,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細框眼鏡後方的眼睛沒有太多情緒,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長時間沒有睡眠。她看起來比預期更年輕,只有四十歲出頭,可是那種冰冷如手術刀的氣質,讓人忘記她的年齡。

「林煦辰警官,韓以晨,好久不見。」周以棠開口,中文帶著輕微的美式腔調,語速穩定,沒有任何起伏,「我用的是經過量子加密的點對點連線,這段對話不會被賽壬攔截,但時間不多,杜拜的節點每十五分鐘會自動掃描一次異常連線。」

韓以晨站在鏡頭外,聲音緊繃,「老師,妳這些年在哪裡?忘川實驗室不是已經解散了嗎?」

「解散是對外的說法。」周以棠微微偏頭,像是在觀察韓以晨的表情,「我離開台大後,接受了賽壬控股的資金,在西港與杜拜設立離線數據中心,繼續完成忒修斯。當時陸敬謙跟我說,他要的是一個可以讓組織成員永遠不會背叛的工具,我答應了,因為我以為我可以控制它。我錯了。」

林煦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雙手交握,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螢幕,「妳說忒修斯最初是為了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怎麼變成犯罪工具?」

周以棠的視線轉向他,第一次出現細微的波動,「記憶再固化的原理,是在記憶被提取的那幾小時內,海馬迴會進入不穩定的窗口,這時候給予經顱磁刺激與靶向藥物,可以削弱或改寫那段記憶的情緒標籤。我們最初的動物實驗,是讓小鼠忘記電擊的恐懼,後來在人體試驗,讓一名在八仙塵爆中受創的患者忘記火焰的氣味,效果很好。但是陸敬謙發現,如果配合人工智慧建構的索引地圖與沉浸式訊息,我們不只能抹除恐懼,還能抹除事實。他把車手抓進園區,先讓他們看著自己的社群足跡與監視器影像,然後在他們回憶提款過程時,給予刺激與藥物,讓他們醒來後真的以為那幾天在別的地方。這就是第一階刪除。」

「第二階植入呢?」韓以晨追問。

「刪除是減法,植入是加法。」周以棠的語氣依然平淡,像在講解一份實驗報告,「我們給受試者看偽造的監視器影片,讓他們在藥物作用下反覆觀看,同時刺激前額葉,讓大腦把影片當成真實經歷固化。你們在陽明山看到的不在場證明,就是這麼做的。破綻在時間戳記與嗅覺,因為影片無法偽造氣味與車流紀錄。」

林煦辰的指節收緊,「那第三階竄改?」

周以棠停頓了三秒,這三秒裡,機房的冷氣聲變得格外清楚。

「第三階不是新增或刪除,是覆寫。」她緩緩說,「我們保留記憶的情緒與細節,替換事實的主體。讓被害者記得被傷害的過程,記得恐懼、記得痛、記得咖啡的味道,卻把加害者的臉,替換成她最信任的人。對大腦來說,情緒是真的,所以記憶看起來就更真。」

韓以晨的呼吸明顯一滯。林煦辰感覺胃部一陣翻攪,卻強迫自己維持邏輯。

「妳說核心索引地圖在杜拜,是什麼意思?」林煦辰問。

「忒修斯在台北的伺服器,只是快取。」周以棠抬手,畫面中出現一張空拍圖,是一棟位於杜拜傑貝阿里自由區的灰色建築,外觀像普通的博弈機房,屋頂佈滿散熱裝置,「真正的索引地圖,儲存在那裡。全亞洲受試者的社群足跡、通聯紀錄、監視器影像,都被建模成記憶地圖,杜拜的離線數據中心才是母體。你妹妹的檔案也在那裡,編號THESEUS-00,是我最早的完整個案。」

林煦辰的心跳漏了一拍。THESEUS-00,這個編號在杜拜機房的牆面上、在備份日誌裡反覆出現。

「我妹妹怎麼會是妳的個案?她只是去柬埔寨交換實習。」他的聲音終於出現裂縫。

周以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悲憫的光,卻又迅速被理性覆蓋,「三年前,賽壬在高雄港以實習名義招募了一批學生,你妹妹是其中之一。她在西港的園區待了十一週,期間被選為第三階的測試對象。因為她的記憶結構穩定,對家人的情感連結深,最適合測試竄改後是否會產生認知崩解。我們把她被誘騙、被控制的記憶,竄改成她自願出國打工、與家人通話報平安的假敘事。這樣即使她回台灣報案,警方也會以自願離家結案。」

機房的空氣像是被抽乾。韓以晨下意識扶住林煦辰的椅背,蘇芷晴站在門口,手中緊握著手機,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妳為什麼現在告訴我這些?」林煦辰的聲音很輕,卻像壓著千鈞,「妳跟陸敬謙不是合作夥伴嗎?」

「我跟他決裂了。」周以棠的嘴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嘲弄,「他把忒修斯當成商品,賣給詐騙集團、博弈網站、甚至政治人物,底層車手被刪除記憶後成為完美斷點,中層幹部被植入記憶後成為替罪羊。他不在乎代價,頻繁竄改會導致不可逆的認知崩解與人格解離,那些被格式化的人,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我在杜拜看過一個前主管,他對著全家福能說出三種不同的人生。」

她頓了一下,視線越過鏡頭,像是望向遠方,「我原本信奉人類記憶應該像軟體一樣可以除錯,但我發現,當記憶可以被編輯,真相就不存在了。我離開杜拜前,複製了一份索引地圖的金鑰,藏在台北。你們如果要救你妹妹,必須在她熟悉的場景裡,同時給予情感衝擊與感官殘影刺激,才有可能逆轉竄改。單靠經顱磁刺激,只會讓她更混亂。」

韓以晨立刻追問,「金鑰在哪?」

周以棠卻沒有直接回答,她看向林煦辰,「在你妹妹最後打工的那間咖啡館舊址,座標你們已經有了。那台被你們封存的忒修斯備份主機,裡面有我留下的還原路徑,但需要張岱宇手上的那台刺激儀才能觸發。你們的夥伴現在很危險,陸敬謙已經知道他重啟了備份。」

螢幕右上角跳出紅色的倒數警告,連線剩餘三十秒。

陳正邦的聲音在此時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資訊室門外,深藍警務襯衫的袖口捲起,手中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超商咖啡,杯身上印著與林煦辰早上那杯相同的條碼。他的寸頭花白,眼袋深邃,氣場沉穩得像一座舊碉堡。

「周小姐,我是刑事局國際科陳正邦。」他走進鏡頭範圍,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三十年刑偵的重量,「感謝妳提供情報。兩個問題,第一,妳怎麼證明妳說的是真的,而不是第二階植入的誘導?第二,妳現在人在哪,我們怎麼確保妳的安全?」

周以棠看著陳正邦,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疲憊,「陳科長,你問的是程序正義,這很好。證明很簡單,讓韓以晨對我做殘影測試,真正的記憶與植入的記憶,腦波平滑度不同。但我現在不能露面,賽壬在杜拜的人還在找我。我會在四十八小時內,把金鑰的精確位置傳給林警官的私人信箱,用你們在西港攻堅時拍下的那張恆溫伺服器照片當作驗證碼。」

倒數剩下十秒。周以棠最後看向林煦辰,語氣放輕,卻更為殘酷,「林警官,你妹妹的第三階竄改,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她忘記被誰傷害,而是她堅信傷害她的人是她最愛的家人。當你找到她時,她可能會指著你說,你就是那個加害者。那時候,你要記得,被竄改的不是情感,是事實。」

連線斷開,螢幕回到一片純白,然後彈回地檢署的桌面。機房裡只剩下冷氣的嗡鳴與四個人沉重的呼吸。

陳正邦把手中的咖啡放在桌上,推向林煦辰。咖啡的熱氣帶著焦苦與奶精的甜膩,是最廉價也最熟悉的味道。林煦辰盯著那杯咖啡,後頸的抽痛再次傳來,那段廚房的畫面又閃現——這一次,他看清了濾杯旁的糖罐,糖罐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字跡是林語晴的,寫著「給哥哥,別加太多糖」。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

韓以晨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煦辰,那不是你的錯覺,是殘影。周以棠說的是真的,你在接觸備份主機時,可能已經被動觸發了某個嗅覺標記。」

蘇芷晴把手機收起,語氣恢復檢察官的果決,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立刻聲請對杜拜那個數據中心的國際司法互助,陳科長,你那邊能聯繫國際刑警嗎?」

陳正邦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指尖摩挲,「我昨晚已經把西港的座標與忒修斯的日誌透過國際刑警的加密管道送出去了,阿聯那邊有回應,但他們要求我們提供更具體的證據。這封郵件,就是證據。」他看向林煦辰,眼神護短而沉重,「煦辰,我知道你現在很亂,但我們得按程序來。張岱宇那邊,我讓外勤去內湖盯著,不會讓他出事。郭承翰那邊,你要見嗎?」

林煦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焦慮被一種更深的偏執覆蓋。他拿起那杯咖啡,湊到鼻尖,深深聞了一下。焦苦味竄入鼻腔,海馬迴深處的放電讓視線微微發白,但他沒有移開。

「見。」他說,聲音沙啞卻堅定,「我要聽他親口說,那天晚上他到底在哪裡。還有,我要去那間咖啡館舊址。」

韓以晨望著他,沒有勸阻,只是輕聲說,「我陪你去。殘影測試需要對照組,而且……有些記憶,需要有人在旁邊,才敢想起來。」

陳正邦把菸收回口袋,拍了拍林煦辰的肩膀,「我來安排搜索票,咖啡館已經歇業三年,屋主是賽壬的空殼公司,要進去得有票。還有,周以棠的金鑰,我會讓科技中心監看你的信箱,一旦有新郵件,立刻做數位鑑識,確保不是誘餌。」

四個人走出資訊室,地檢署走廊的燈光慘白,窗外的台北午後,天色陰沉,遠處的雲層堆積,像一場還沒下下來的雨。林煦辰走在最前,手中握著那杯已經不再燙手的咖啡,口袋裡的字條與隨身碟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不知道那間咖啡館裡還剩下什麼,也不知道張岱宇在賽壬大樓的地底會遇到什麼,更不知道當他再次聞到那個糖罐的味道時,腦海裡會浮現的是妹妹的笑容,還是她指著自己說出加害者名字的瞬間。

而在他們身後,那台被視為證物的封閉筆電,螢幕忽然自行亮起,一封新郵件的標題跳了出來,寄件人仍是那串亂碼,但這一次,內文只有一行字與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三年前那間咖啡館的吧檯,糖罐就擺在濾杯旁,標籤上的字跡清晰可見——給哥哥,別加太多糖。文字則寫著:「別讓他一個人去聞。」

發送時間,顯示為十四時三十二分十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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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執行者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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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口那間安置旅館的外牆是洗石子,雨水順著磁磚縫往下流的時候,會在夜間的路燈下映出細細的銀線。

林煦辰站在旅館對街的便利商店騎樓下,手裡那杯早已冷掉的超商咖啡還握著,杯緣殘留一點奶精結塊的痕跡。十四時三十二分十一秒那封新郵件的照片仍卡在他的視網膜裡,糖罐上林語晴的字跡,給哥哥,別加太多糖,筆劃的轉折與三年前母親廚房流理台上那一幕完全重疊,卻又與母親筆錄裡語晴沒有煮咖啡的證詞衝突。這種錯位感像一根細針卡在海馬迴深處,每一次呼吸都會輕輕頂一下。

陳正邦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訊。

「煦辰,證人已經入住三〇二房,法務部保護組兩個人在走廊,外圍我讓巡邏警網每十五分鐘繞一次。這個翻譯叫周冠廷,二十六歲,去年在西港賽壬園區做中文柬文翻譯,做了九個月,後來自己逃回來,被我們在桃園機場攔下。他是目前唯一願意指認園區有地下機房、看過穿白袍的人進出恆溫室的活口。明天蘇芷晴要讓他上偵查庭,今晚不能出事。」

林煦辰應了一聲,將咖啡丟進垃圾桶。雨剛停,空氣裡還留著柏油被洗刷過後的腥味,混合著便利商店炸熱狗的油氣與遠處林口台地風吹來的草味。他的外套口袋裡放著張岱宇留下的隨身碟與那張字條,別相信檜木,聞聞咖啡,字條邊緣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皺。

韓以晨從一輛銀色鑑識車後座下來,手裡提著黑色硬殼箱,裡面是攜帶型的腦波紀錄儀與氣味測試組。她穿著深藍色防風外套,細框眼鏡上沾著一點雨珠,馬尾在風裡輕晃。她快步走到林煦辰身邊,低聲開口。

「我剛在調查局把郭承翰的檜木測試數據重新跑了一次,平滑曲線的特徵太乾淨,根本不像自然回憶。你這邊呢,頭還痛嗎?」

林煦辰搖頭,指節不自覺收緊。從接觸忒修斯備份主機後,那種焦苦味引發的抽痛越來越頻繁,像是有什麼被壓在深處的東西想浮上來,卻被一層薄膜擋住。

「還能撐。先看證人。」

安置旅館的大廳燈光偏黃,櫃檯後方貼著一張手寫的住客須知,請勿大聲喧嘩。保護組的兩名便衣坐在大廳沙發,假裝滑手機,眼神卻固定在電梯口。林煦辰出示證件後,與韓以晨搭電梯上三樓。走廊鋪著暗紅地毯,吸走了腳步聲,牆上的感應燈隨著人影自動亮起,又自動暗下。

三〇二房門口站著一名年輕男子,穿著旅館提供的棉質拖鞋與灰色運動服,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一截後頸的曬痕。他就是周冠廷,臉上帶著長期熬夜的浮腫,眼下有明顯的陰影,看見穿外套的林煦辰時,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像是被制服反射出來的恐懼。

「周先生,我是刑事局國際科林煦辰,這位是調查局的韓以晨鑑識師。明天偵查庭前,我們照程序再做一次確認,你不用緊張。」林煦辰語氣放緩,刻意讓聲線保持平穩,這是他訊問被害人時常用的節奏,先給對方一個可以抓住的錨點。

周冠廷點頭,聲音沙啞。「警官,我真的看到那個地下室,那個恆溫的房間,他們叫我不要進去,說裡面是老闆放礦機的地方,可是我有一次送文件,門沒關,我看到裡面不是礦機,是一排黑色的櫃子,上面有很多藍色的燈,還有一個穿白袍的女人,她在看螢幕,螢幕上全部都是人臉,還有線條,像地圖一樣。」

韓以晨蹲下身,從箱子裡取出腦波貼片,卻沒有立刻貼上,只是用溫和的眼神望著他。「你記得很清楚,這很重要。等一下我們會做一個簡單的氣味測試,你只要照實說聞到什麼、想到什麼就好。」

周冠廷忽然抓住林煦辰的手腕,指尖冰冷。「警官,我回台灣後一直做惡夢,夢到我在園區翻譯的時候,有人叫我把一段話翻譯給一個女生聽,那個女生一直哭,一直說要回家,可是我翻譯完,她就被帶走了。我醒來後想不起來她的臉,只記得那個房間有很重的檜木味,還有咖啡味,很苦的咖啡味。」

檜木與咖啡兩個詞同時出現,讓林煦辰與韓以晨對視一眼。檜木是陽明山那組假聚餐植入記憶裡用來錨定場景的氣味,咖啡則是林煦辰殘影裡反覆出現的觸發點。周冠廷的敘述裡,兩種氣味被綁在同一個空間,這本身就不自然。

走廊的感應燈在這時閃了一下。不是因為有人走動而亮起,而是電壓不穩般的快速明滅。林煦辰的後頸汗毛豎起,這是現場重建時身體對異常的直覺反應。他還沒開口,樓層的緊急照明就轉為微弱的紅光,空調的嗡鳴也同時停了。

停電了。

保護組的便衣立刻起身,其中一人按住耳機大聲通報,另一人拔出警用手電筒。韓以晨迅速將腦波儀塞回箱子,林煦辰則一把將周冠廷推進房內,反手關上房門。

「待在裡面不要出來,鎖門。」林煦辰低聲交代,隨後轉身面向走廊。

走廊盡頭的安全門被推開一道縫,沒有發出聲響,卻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飄進來,那是電擊棒在空氣中放電後留下的味道。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出,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帽簷壓得很低,身形精壯,步伐穩定得不像一般闖入者,每一步都落在地毯吸音最厚的位置。

林煦辰認得那個步伐。警專體技課的格鬥步,國際科外勤跟監時的消音步,半年前在柬埔寨臥底任務簡報時,這個人就站在他身邊,笑著說兄弟你掩護我。

「子承。」林煦辰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氣音。

對方抬頭,帽簷下的臉露出來,陽光般的短髮已經被雨水打濕,膚色黝黑,眼神溫和卻在燈光下顯得空洞。那張臉是魏子承,林煦辰最信任的搭檔,刑事局國際科的外勤刑警,兩人同期受訓,一起在內湖靶場熬過無數個深夜。

魏子承沒有回答,手中握著一支改裝過的短版電擊棒,前端加裝了兩個圓形的金屬探頭,探頭間距約莫是人類顳葉的寬度。這不是制服用的電擊槍,而是針對神經節點的精準工具。

「不要動。」林煦辰壓低聲音,同時慢慢將手伸向腰後的伸縮警棍,「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周冠廷是證人,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魏子承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沒有笑出來。他的眼神在林煦辰與房門之間游移,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頻率比平常快,像是體內有兩股力量在拉扯。

「煦辰,記住的才是真相。」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語調卻維持著那種誠懇的、兄弟般的溫和,「有些人記得太多,對大家都不好。」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不是衝向林煦辰,而是側身撞開三〇二的房門。房門其實已經從內反鎖,但在受過軍事訓練的人手裡,鎖舌的結構弱點一撞就開。周冠廷在房內發出短促的驚叫,保護組的便衣從走廊另一頭衝來,卻被黑暗與倒下的清潔推車絆住。

林煦辰幾乎是同時撲上前,伸縮警棍甩開,敲向魏子承持電擊棒的手腕。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密閉走廊裡格外刺耳。魏子承的反應快得異常,手腕一翻,電擊棒的探頭擦過林煦辰的外套,發出滋滋的藍色電弧,空氣中的臭氧味瞬間變濃。

近身搏鬥在狹小的玄關展開。林煦辰的格鬥技巧偏向現場重建時的精準與省力,每一次出拳都瞄準關節與重心,魏子承則是標準的軍警格鬥,講求一擊制服,兩人的動作都太熟悉彼此,熟悉到每一次閃避都像在預演。林煦辰聞到魏子承身上淡淡的菸味與汗味,這是搭檔在外勤車上常有的味道,此刻卻讓胃部一陣翻攪。

「子承,住手!你看著我,你不記得我們在警專說過什麼嗎?」林煦辰在纏鬥中低吼,試圖用情感的錨點拉回對方,「你說過要一起把西港那條線查到底,你說過要讓那些被騙的人回家。」

魏子承的動作出現一瞬間的停頓,眼神裡閃過一絲混亂,像是夢境與現實重疊的既視感。就在這一瞬間,走廊的感應燈忽然恢復,慘白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林煦辰看見他的額角在抽動,太陽穴的青筋浮起。

但下一秒,魏子承像是被什麼指令重新接管,低吼一聲,用肩膀頂開林煦辰,將電擊棒精準地抵向被推倒在床邊的周冠廷的左側顳葉。探頭接觸皮膚的瞬間,沒有劇烈的抽搐,只有極細微的肌肉顫抖與一聲悶哼。周冠廷的眼睛瞬間失焦,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瞳孔放大後又緩慢收縮,像是有一段膠片被強行抽走。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林煦辰的警棍重重砸在魏子承背上,魏子承踉蹌向前,卻沒有倒下。他迅速拔回電擊棒,轉身面向林煦辰,胸口起伏,眼神重新變回那種冰冷的空洞。

「已經夠了。」魏子承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也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報告,「殘影太深,會洩漏。」

韓以晨在這時衝進房內,她沒有參與搏鬥,而是立刻跪在周冠廷身邊,手指探向他的頸動脈,同時從外套口袋掏出小型手電筒照射瞳孔。周冠廷的呼吸還在,但眼神渙散,對光反射遲鈍,嘴裡反覆喃喃著破碎的詞彙。

「咖啡……檜木……不要……翻譯……」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無意義的音節。

魏子承沒有再攻擊,他後退一步,拉開與林煦辰的距離,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枚極小的黑色晶片,丟在地板上。晶片落地時發出輕微的嗒聲。

「陸先生說,這是風險控管。」他看著林煦辰,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痛苦,隨後又被某種被植入的平靜覆蓋,「你妹妹那時候,也是這樣安靜的。」

這句話像冰錐刺進林煦辰的胸口。他的動作僵住,魏子承趁機轉身撞開窗戶,三樓的高度對他而言不是障礙,窗外是旅館的遮雨棚與後巷的堆貨區,他縱身一躍,身影消失在雨後的夜色裡。保護組的便衣追到窗邊,只來得及看見一個灰色身影翻過圍牆。

走廊的燈光完全恢復,空調重新啟動,吹出冰冷的風。林煦辰站在原地,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伸縮警棍還握在手裡,卻感覺不到重量。

韓以晨的聲音將他拉回。「煦辰,過來幫我。」

她已經將周冠廷扶到床上,從硬殼箱中取出可攜式腦波儀,將兩枚貼片貼在他的顳葉與前額。儀器螢幕上,原本應該呈現自然起伏的腦波,此刻在海馬迴對應的區域出現一段異常平滑的放電,像是被熨斗燙平的皺褶,隨後又爆出一小段高頻雜訊。

「是靶向電擊造成的急性再固化窗口阻斷。」韓以晨一邊操作一邊快速解釋,語氣冷靜卻帶著壓抑的憤怒,「探頭間距與放電強度都是設計過的,直接作用在顳葉的記憶提取通路,不會造成外傷性腦傷,卻能在記憶被提取的瞬間抹掉索引。這和忒修斯的第一階刪除原理一樣,只是用更粗暴的物理方式執行。他不是要殺人,他是要讓證人活著,卻什麼都不記得。」

林煦辰蹲下身,看著周冠廷空洞的眼睛。這個年輕人幾分鐘前還能清楚描述地下機房的藍光與人臉地圖,此刻卻連自己的名字都反應遲鈍。

「能恢復嗎?」林煦辰問。

韓以晨搖頭,隨後又點頭。「短期內不行,這種電擊會留下很深的殘影。他會對檜木與電流聲產生異常恐慌,卻想不起來為什麼。就像你聞到咖啡會頭痛一樣,身體記得,理智不記得。要逆轉,需要在熟悉場景裡同時給予氣味與情感刺激,而且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否則再固化窗口關閉,就真的變成永久缺損。」她抬頭看向林煦辰,眼中帶著悲憫,「魏子承是專業的執行者,他知道打哪裡最乾淨,不會留下外傷讓法醫鑑定為傷害,卻能讓證詞在法庭上自動失效。」

救護人員在五分鐘後抵達,將周冠廷送往林口長庚的急診。陳正邦也趕到了,他穿著防彈背心,外套被雨水浸濕,聽完韓以晨的初步判斷後,臉色沉得像鐵。

「魏子承受過完整的在職訓練,格鬥、跟監、滲透都是頂尖。」陳正邦低聲對林煦辰說,語氣裡有著老刑警的自責,「半年前他從柬埔寨臥底回來後,我就覺得他有點不一樣,以前他會跟你們一起在茶水間抱怨長官,後來變得很安靜,只說想多接外勤。他那次任務回來後,說自己在西港被關了三天,可是醫療報告上卻寫他只有輕微脫水,沒有外傷。那時候我就該讓韓小姐幫他做殘影篩檢。」

林煦辰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地板上那枚黑色晶片上。韓以晨戴上手套撿起它,用鑑識燈一照,晶片側面用雷射刻著一行極小的字,Siren-TC-07,以及一組座標,指向內湖賽壬大樓的地下二樓,正是張岱宇最後定位消失的地方。

「他是故意的。」韓以晨輕聲說,「這個晶片是忒修斯的離線金鑰碎片,他留給你,是要你去地下二樓。可是這也可能是陷阱,陸敬謙知道我們會追蹤魏子承。」

陳正邦拿起無線電,下令調閱旅館周邊所有監視器,並對魏子承發布內部協尋,要求所有外勤單位注意此人,但不得單獨接觸。他的每一個指令都保持著程序正義的框架,卻在掛斷無線電後,拍了拍林煦辰的肩膀。

「煦辰,我知道他是你兄弟。」陳正邦的聲音很低,「但是現在的他,可能不記得你是他兄弟。韓小姐說過,第三階竄改會保留情感卻替換事實主體,魏子承的情況很可能就是被植入了一段虛假的兄弟情誼,讓他以為效忠賽壬才是忠誠。我們要救他,就得先抓到他。」

林煦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焦慮被一種更深的偏執覆蓋。他想起魏子承最後那句話,你妹妹那時候,也是這樣安靜的。這句話裡藏著一個他不敢細想的暗示,語晴在被竄改時,是否也曾被這樣抵住顳葉,安靜地被抽走一段人生。

韓以晨收起腦波儀,站起身,輕輕握住林煦辰的手腕。她的指尖依舊冰涼,卻在顫抖中傳來穩定的力量。「我們先回局裡,我需要對照周冠廷的腦波與你上次的嗅覺測試,你們兩個的殘影位置很接近,都在嗅覺皮質與海馬迴的連結處。這表示賽壬對你們用的,是同一套標記系統。」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打在旅館的窗玻璃上,發出持續的沙沙聲。救護車的紅燈在樓下閃爍,將走廊染成間歇的紅色。林煦辰望向窗外林口台地的夜色,遠處機場的航廈燈光在雲層下模糊成一片光海,像是另一個離線的數據中心,靜靜儲存著所有被偷走的記憶。

而在三樓走廊的監視器主機裡,硬碟的讀寫燈正以不自然的頻率閃爍。值班的保護組員調出回放,卻發現從停電前三分鐘到恢復供電後的所有影像,都變成了一段重複的空走廊畫面,時間戳記停在十四時三十二分十一秒,與杜拜機房、咖啡館糖罐照片的時間完全一致。

有人在他們到達之前,就已經用第二階植入的手法,替這段襲擊準備好了不在場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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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鑑識的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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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院群賢樓八〇一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太強了。

林煦辰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的硬塑膠椅上,椅背貼著背,外套口袋裡還留著林口那間安置旅館的消毒水味。昨夜救護車把周冠廷送進林口長庚,韓以晨在急診走廊用可攜式腦波儀又測了一次,那段被熨平的波形在螢幕上像一道被刀劃開的疤。十四時三十二分十一秒這個時間戳記,此刻被列印在他的筆記本第一頁,與咖啡館糖罐的照片、杜拜機房的同步紀錄並列,三個完全不相關的地點被同一個數字釘在一起。

會議室前方是一條長形的深色木頭長桌,桌面光可鑑人,反射著天花板的白色日光燈。長桌後方掛著國徽與立法院院徽,兩側的攝影機已經架好,紅燈亮著,代表這場公聽會正在對外直播。桌牌依序擺著,法務部、內政部警政署、台灣大學腦科學中心、民間司改會。最中間的位置放著一個名牌,上頭印著三個字,沈觀嶽。

蘇芷晴坐在檢方代表席,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炭灰色套裝,窄裙與尖頭高跟鞋,短鮑伯頭梳得一絲不亂,妝容比平時在地檢署更銳利。她的面前攤開一疊厚厚的卷宗,最上層是她親手整理的《神經資訊保護法》草案對照表與忒修斯資料庫的扣押清單,紙張邊緣用不同顏色的標籤貼紙分類。她的指尖壓在其中一頁上,那一頁是周冠廷的急診腦波圖影本,圖譜旁邊用紅筆寫著電擊後殘影,高頻雜訊。

她沒有看向後排的林煦辰,但林煦辰知道她在壓抑什麼。昨晚在旅館走廊,她親眼看見魏子承把電擊棒抵上證人顳葉,那種物理性的刪除手法讓她信仰的法庭證據體系出現裂縫。她在電話裡對林煦辰說過一句話,聲音繃得很緊,如果連證人腦內的記憶都能被現場改寫,那我們在法庭上還能相信什麼。

九點整,公聽會主持人敲下議事槌。那是一名中年立委,語調平緩,照稿念出這次公聽會的主旨,因應新興神經科技對司法證據能力之衝擊,邀請專家學者就記憶鑑識之科學標準提供意見。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點空洞的回音。

沈觀嶽在這時推開會議室側門走進來。

他看起來比照片裡更蒼老一些,花白的長髮紮成低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外頭罩著舊西裝外套,圓框眼鏡後的眼睛深陷,眼袋明顯,像是連續幾天沒有睡好。他的步伐很慢,駝背,手裡提著一個深褐色的舊皮製公事包,包身已經磨出光澤。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對主持人微微點頭,然後在自己的名牌前坐下,將公事包放在桌上,扣環發出輕微的喀聲。

現場的攝影機全部轉向他。國內記憶殘影鑑識的權威,臺大腦科學中心前主任,立法院當初制定《神經資訊保護法》時最重要的立法顧問,一個據說從來不為任何一方背書的學者。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定錨,彷彿只要他開口,就能為這團混亂的記憶爭議給出一個科學的刻度。

林煦辰注意到沈觀嶽的左手。他的左手拇指與食指之間有一道淡淡的褐色痕跡,像是長期拿取顯影藥水留下的 stain,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指緣乾燥。這是一個常年在暗房與實驗室之間往返的人的手。

主持人請沈觀嶽就忒修斯相關證據的鑑定標準進行說明。

沈觀嶽打開公事包,取出一個透明資料夾與一台薄型的筆記型電腦。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將電腦接上會議室的投影線,螢幕上很快出現一張圖表,標題是記憶殘影量表 Theta-R 3.1版。圖表分成五個等級,從零級的無殘影,到四級的高度異常放電,每個等級都標註了對應的腦造影圖譜與行為指標。圖譜的線條冷靜而精確,像是一把尺。

「各位委員,各位先進。」沈觀嶽的聲音很輕,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他的語速緩慢,咬字精準,帶著學者特有的節制,「殘影量表是我與團隊在過去四年,收集一百二十七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與藥物誘發記憶缺損的案例後建立的。它的目的,是區分自然遺忘與外力干預的差異。自然遺忘的腦波衰退是漸進的、破碎的,外力干預的殘影則是平滑後突起、伴隨特定感官觸發的恐慌。」

他切換投影片,畫面出現兩張腦造影對照圖。左邊是一名自然遺忘者的海馬迴掃描,波形起伏不規則,右邊是郭承翰那組檜木氣味測試的平滑曲線,曲線在中段異常地平坦,隨後在嗅覺皮質處出現一個尖銳的突波。

「以目前檢方提供的三名賽壬幹部與一名證人的資料來看,」沈觀嶽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出投影幕的光,「他們的確都出現了殘影反應。但是,反應等級多落在量表的一級至二級之間,屬於輕度至中度。這種程度的殘影,在臨床上也可能出現在長期失眠、焦慮症、甚至重度咖啡因戒斷的受試者身上。我們不能單憑一級殘影,就推論記憶曾被精準地刪除或植入。」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蘇芷晴的背明顯挺得更直了。

沈觀嶽繼續說下去,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科學鑑識的第一原則,是可重現性與排除替代解釋。在沒有取得忒修斯資料庫原始操作紀錄、沒有對照受試者在干預前的基準腦波的情況下,任何鑑定都只能說是疑似,而不能作為法庭上直接證據。我的結論是,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記憶被竄改。」

他說完,將手輕輕放在資料夾上,像是為自己的結論蓋上一個印章。

主持人禮貌性地點頭,邀請檢方代表回應。

蘇芷晴站了起來。她的動作俐落,高跟鞋在木質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沒有先看沈觀嶽,而是先對著麥克風與鏡頭,語氣果敢而清晰。

「謝謝沈教授的說明。」她的聲音帶著檢察官在法庭上的那種壓迫感,每個字都咬得很穩,「檢方尊重科學,但是科學也必須回應現實。我們扣押的忒修斯伺服器是完全離線的恆溫機櫃,裡面儲存上千筆人臉與腦波索引,這不是焦慮症可以解釋的。我們的證人周冠廷在昨晚被賽壬的執行者以改裝電擊棒攻擊顳葉,現場腦波儀紀錄到急性再固化窗口被阻斷的平滑放電,同一時間監視器影像被人為覆蓋為重複的空走廊,時間戳記與賽壬偽造的不在場證明完全一致。請問沈教授,這些客觀的物理證據,是否也能用咖啡因戒斷來解釋?」

她的質問讓會議室的空氣緊繃起來。幾名立委交頭接耳,直播的留言區數字快速跳動。

沈觀嶽抬起頭,隔著圓框眼鏡望向蘇芷晴。他的眼神沒有閃躲,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蘇檢察官,」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寡淡,「監視器被覆蓋是數位鑑識的範疇,電擊傷是法醫的範疇。我負責的只有腦造影。我的實驗室收過許多委託,檢方與辯方都有,我必須對每一份報告保持等距。否則,鑑識就會變成選邊站。」

蘇芷晴沒有退讓,她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紙,那是她昨夜請張岱宇透過公開資訊系統調出的資料。她的語調在此刻變得更為犀利。

「那麼請問沈教授,您主持的臺大腦科學中心記憶實驗室,在今年三月與七月,分別接受過賽壬控股旗下生技基金,賽壬生醫創投的兩筆捐助,共計新臺幣一千兩百萬元,用於海馬迴靶向藥物研究。這兩筆捐助,是否有在您的鑑定報告中揭露為利益衝突?」

此話一出,現場的快門聲瞬間密集起來。攝影機的紅燈閃爍得更快。蘇芷晴將那張捐助紀錄的影本舉起,紙張在日光燈下白得刺眼。

沈觀嶽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有眼下的黑眼圈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他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思考如何遣詞。

「捐助是透過校務基金進入實驗室,用於基礎研究,程序完全合法,也經過校方審核。」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賽壬生醫創投在生技圈有許多投資,我們不能因為一家公司涉及司法調查,就否定它過去對科學研究的支持。科學不應預設立場,有罪推定更不是鑑識的原則。如果因為捐助就推定我的鑑定不公正,那麼檢方的鑑定人韓以晨小姐,她曾在忘川實驗室任職,是否也應該被推定為對賽壬帶有偏見?」

他的反擊精準而克制,直接將矛頭指向韓以晨的背景。蘇芷晴的眼神動了一下,但沒有被帶偏。她正要再開口,主持人已經敲槌,提醒雙方回歸鑑定標準的討論,並宣布進入下一位委員詢答。

林煦辰在後排將這一切看得很清楚。沈觀嶽的每一句話都恪守中立,卻在中立的外衣下,巧妙地將忒修斯的證據效力稀釋為疑似,將賽壬的捐助淡化為合法程序,將韓以晨的指控轉化為對檢方證人的不信任。這不是一個被收買的學者的語氣,這是一個被威脅、卻又必須在體制內自保的學者的語氣。

他注意到沈觀嶽在回答捐助問題時,左手拇指反覆摩挲著公事包的銅扣,那是一個焦慮的細微動作。還有,他在說到科學不應預設立場時,視線短暫地飄向會議室側門的方向,那裡站著一名穿著深色西裝、沒有掛識別證的男子,男子正低頭使用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冷漠的臉上。

公聽會在一個小時後結束。結論是鑑識標準仍需研議,現有殘影證據暫不具備直接證據能力,僅能作為補強參考。蘇芷晴在散會後被一群記者圍住,她對著鏡頭重申檢方會持續追查金流與物理證據,但她的肩線在鏡頭外微微下垂。立法院通過的《神經資訊保護法》草案,此刻看起來像一張紙上的文字,舉證的門檻高得讓所有實務工作者都感到窒息。

林煦辰沒有走向蘇芷晴。他看著沈觀嶽收拾資料夾,獨自從側門離開,那個深色西裝的男子也跟著離開,保持著五步的距離。他拿起手機,傳了一則簡訊給陳正邦,幫我查沈觀嶽今天的行程,晚上我要去見他。

傍晚七點,天色已經暗下,台北市區的霓虹燈在細雨中暈開。林煦辰依照陳正邦回傳的地址,來到臺大醫學院後方的一棟舊研究大樓。大樓外牆爬滿藤蔓,窗戶多半暗著,只有三樓的一間實驗室還亮著燈。那是沈觀嶽的個人實驗室,門口掛著腦造影與記憶研究室的銅牌,銅牌已經氧化發綠。

他敲門,裡面傳來沈觀嶽低沉的聲音,請進。

實驗室內的陳設與三十年前沒有太大差別,靠牆是一整排鐵櫃,櫃門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內部堆滿腦造影膠片與論文抽印本,空氣裡有淡淡的顯影藥水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混雜著除濕機運轉的低鳴。中央是一張寬大的實驗桌,桌上擺著一台光學顯微鏡與一疊尚未歸檔的掃描圖。沈觀嶽坐在桌後,已經脫下西裝外套,只穿著亞麻襯衫,手裡端著一個馬克杯,杯裡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杯緣留下一圈褐色的漬。

「林警官。」沈觀嶽看見他,沒有驚訝,像是早已預料他會來,「公聽會上的話,你都聽見了。」

林煦辰關上門,反手將門鎖扣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教授,你在公聽會上說殘影只有一級,所以不能證明竄改。可是你在三年前指導周以棠的論文裡寫過,一級殘影在嗅覺皮質與海馬迴連結處的重複出現,本身就是靶向藥物干預的特異指標。你為什麼今天不提?」

沈觀嶽端著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隨後輕輕將杯子放回桌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你讀過那篇論文。」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卻多了一絲疲憊,「那篇論文發表後,忘川實驗室就找上我,說要資助後續研究。我拒絕了。後來賽壬透過校務基金捐助,我沒有辦法拒絕,學校需要經費。從那之後,我的實驗室就收到一些照片,我太太在濱海公路散步的照片,我女兒在美國學校門口的照片。照片背後只寫了一句話,科學要保持中立。」

他說出這句話時,視線落在實驗室角落的一張全家福上。照片裡的他還年輕,妻子與女兒笑得很燦爛,相框的玻璃有些灰塵。

林煦辰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貪腐,這是威脅。沈觀嶽的中立,是在刀鋒上走出來的中立。

「所以你在庭上幫賽壬說話,是為了保護家人。」林煦辰的聲音放緩,不再是訊問的口吻,而是帶著同為被威脅者的理解,「可是周冠廷差點被抹成廢人,我的搭檔被人變成執行者,我妹妹可能就是THESEUS-00。沈教授,如果沒有你的鑑定,法院不會相信殘影,賽壬就可以繼續用一級殘影的說法脫罪。」

沈觀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實驗室的除濕機發出規律的嗡鳴,窗外的雨打在鐵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像是在計算風險。最終,他站起身,走到靠牆的鐵櫃前,用鑰匙打開最底層的一個抽屜。抽屜裡沒有藥品,只有一疊用牛皮紙袋封住的膠片。

「我是一個學者,不是英雄。」他將牛皮紙袋遞給林煦辰,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公聽會上那份殘影量表,是給立法院與媒體看的。這一份,才是我這半年私下比對的結果。」

林煦辰接過紙袋,指尖觸到紙袋粗糙的纖維。他打開封口,抽出裡面的膠片。膠片共有六張,每一張都是高解析度的腦造影對照圖,左側標註為自然遺忘,右側標註為賽壬案例,案例編號分別是郭承翰、周冠廷,以及一個被塗黑後又用鉛筆手寫補上的名字,林語晴。

在林語晴那一張膠片上,嗅覺皮質與海馬迴的連結處,有一個異常清晰的放電痕跡,形狀像是一枚展開的蝴蝶,蝶翼的邊緣極為平滑,與郭承翰、周冠廷的平滑曲線如出一轍,卻又在核心處多了一個細小的凹陷,像是被刻意挖掉一塊。圖譜下方,沈觀嶽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行字,The Theseus Loop,三階竄改核心,情緒保留,事實替換。

「這是第三階的特徵。」沈觀嶽低聲解釋,他的眼神在鏡片後顯得深邃而悲觀,「被竄改的人會記得所有細節與情感,卻會堅信加害者是另一個人。林警官,你妹妹的圖譜是我透過舊病例回溯找到的,她三年前在高雄長庚做過一次腦部檢查,當時的影像被賽壬的系統標記為初始樣本。我把它藏起來,沒有交給任何人,包括韓以晨。因為一旦交出去,我的家人就會變成下一個對照組。」

林煦辰握著膠片的手指收緊,膠片的邊緣硌得指腹發白。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卻沒有發出聲音。三年來他一直以為妹妹是自願去柬埔寨打工,是母親轉述的那句我想去試試看支撐著他的自責,此刻那句話的聲源在腦中開始動搖,像是一段被替換的錄音帶。

沈觀嶽看著他的反應,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透視。

「林警官,科學只能告訴你痕跡在哪裡,不能告訴你該怎麼選擇。」他將鐵櫃的抽屜重新鎖上,鑰匙放回口袋,「這份對照圖我只給你一份,原檔我已經上傳到一個離線的加密雲端,帳號與密碼寫在紙袋內側。如果你要翻案,就必須讓韓以晨用這份圖譜重新做鑑定,並且在法庭上讓法官看見那隻蝴蝶。但是你要明白,一旦公開,賽壬會知道是我洩漏的。」

林煦辰將膠片小心地放回紙袋,紙袋內側果然用原子筆寫著一組帳號與一串十六位的英數密碼。他抬頭望向沈觀嶽,這個寡言謹慎、恪守中立的老學者,此刻站在昏黃的燈光下,身形清瘦駝背,卻在將紙袋遞出的那一刻,承擔了比中立更重的重量。

「你為什麼現在給我?」林煦辰問。

沈觀嶽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澀讓他的眉頭斂起。他望向窗外臺大校園的夜色,語氣輕得像在對自己說話。

「因為我今天在公聽會上看見蘇檢察官的眼神。」他說,「那種明知道證據是真的,卻無法讓法庭相信的眼神,我在周以棠身上也看過。她當年離開實驗室前,也是那樣的眼神。我守了三十年的中立,以為不選邊就能保護所有人,結果只是讓錯誤的敘事變得更完整。忒修斯之船如果每一片木板都被換掉,那它還是原來的船嗎?如果記憶的每一塊都被換掉,那人還是原來的人嗎?這個問題,不該由我這種只會看圖譜的人來回答。」

實驗室的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夜間巡邏的校警手電筒掃過走廊。沈觀嶽沒有再說話,只是對林煦辰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從後門離開。

林煦辰將牛皮紙袋收進外套內袋,拉鍊拉到最頂,貼著胸口。那疊膠片的硬角抵著肋骨,像是一塊剛植入的記憶晶片,帶著微溫與刺痛。他推開後門,雨已經停了,夜風帶著樟樹葉的氣味吹進走廊,遠處傳來捷運列車進站的低沉鳴笛。

他走進夜色,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蘇芷晴在半小時前傳來的訊息,明天早上九點,地檢署,我幫你聲請重新鑑定,我們用韓以晨的名義送。

而在實驗室內,沈觀嶽獨自坐在燈下,從抽屜深處取出另一張全家福的備份,照片背面用膠帶黏著一張被揉皺又攤平的紙條,紙條上是賽壬基金會的捐助合約影本,合約最下方的附則裡,有一行用極小字體印著的條文,本研究產生之所有衍生數據,包含異常對照圖譜,其智慧財產權歸屬捐助方所有。

他將紙條對著燈光,字體在光線下清晰得刺眼,像是一道早已被寫好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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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咖啡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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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局國際科的夜從來沒有真正暗下來過。

西港攻堅後的第九日凌晨三點十七分,七樓辦公區的日光燈管依舊全亮,冷氣出風口發出細碎的嗡鳴,混著影印機待機的綠燈一閃一閃。林煦辰坐在靠窗的那張鋼製辦公桌後,桌上堆著三疊卷宗,最上面那疊是沈觀嶽私下交給他的牛皮紙袋,紙袋口用迴紋針別著,裡頭那六張腦造影膠片的邊角從縫隙露出來,像刀片一樣抵著他的視線。紙袋內側用原子筆寫的那串十六位英數密碼,他已經背起來了,卻不敢在任何連網裝置上輸入。

他已經連續四十二小時沒有闔眼。自從前一晚從臺大醫學院舊研究大樓離開,他把那疊膠片貼身帶回刑事局,就一直把自己釘在座位上,反覆比對膠片上那隻蝴蝶狀的放電痕跡與周冠廷、郭承翰的圖譜。蝴蝶的翅膀極為平滑,核心卻凹陷一塊,像被人用指甲刻意摳掉。沈觀嶽在圖譜下方寫的那行字——The Theseus Loop,三階竄改核心,情緒保留,事實替換——在他腦中不斷重播。

陳正邦在十一點時來過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要他去休息室躺一下。林煦辰只點了頭,沒有動。蘇芷晴傳來訊息,說明早九點在臺北地檢署的偵查庭,她會以韓以晨的名義聲請重新鑑定,請他把沈觀嶽的對照圖帶到。張岱宇依舊失聯,最後一次定位停在內湖科學園區賽壬控股大樓地下一樓,訊號消失前傳回半張模糊的機櫃照片。每一件事都卡在一個臨界點上,像一條繃緊的線,只要再加一點重量就會斷裂。

凌晨三點二十三分,林煦辰站起身,想去茶水間沖一杯咖啡。他這幾天只靠便利商店的罐裝咖啡支撐,舌尖已經發苦。他推開茶水間的鋁門,感應燈啪地亮起。茶水間很小,一台老舊的飲水機、一座不鏽鋼流理台、一排馬克杯倒掛在鐵架上。流理台邊放著一罐開封的即溶咖啡,是同事從福利社買來的雀巢金牌,紅色蓋子沒有旋緊,粉末結成細小的塊狀,旁邊散落幾包二合一奶精。

他旋開蓋子,舀了一匙粉末倒進紙杯,熱水注入的瞬間,一股濃烈而略帶焦苦的氣味衝了上來。那不是他平常慣喝的手沖黑咖啡的香氣,而是更粗糙、更化學、帶著一點燒焦糖分的甜膩氣味。就在那個氣味竄入鼻腔的剎那,他的太陽穴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頭痛,是一種被電流穿過的錯位感。

眼前的茶水間忽然疊上一層別的影像。他看見自家廚房,三年前的那個梅雨季,窗外的雨打在鐵窗上,廚房的磁磚是米白色的,磁磚縫隙有些發黃。流理台上放著一台玻璃壺的虹吸式咖啡壺,壺裡的咖啡正在滾,深褐色的液體翻騰。穿著深藍色連帽外套的林語晴站在瓦斯爐前,背對著他,長髮綁成低馬尾,髮尾有些濕,像是剛從外面回來。她哼著一首很輕的歌,是她高中時常聽的那首民謠,聲音很小,卻很清晰。她伸手去拿糖罐,糖罐是白瓷的,蓋子上有藍色小碎花,放在流理台靠牆的角落,旁邊是一罐已經開封的鮮奶。

林煦辰記得自己當時就站在廚房門口,問她,妳明天不是要去高雄港那間貿易公司面試,怎麼現在還在煮咖啡。林語晴回頭對他笑,笑容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說,哥,我想試試看柬埔寨那邊的實習,待遇比較好,說不定可以存一筆錢。她把咖啡倒進兩個馬克杯,一杯推給他,杯緣還冒著熱氣。她說,你不要跟媽說,我怕她擔心。

那段對話的每一個字,他三年來都記得。母親在妹妹失蹤後,也是這樣轉述的,語晴說想去柬埔寨試試看,是她自己選的。林煦辰就是靠著這段記憶,說服自己妹妹是自願離家,說服自己當年沒有攔住她是因為尊重她的選擇。

可是,在即溶咖啡那股焦苦甜膩的氣味裡,這段記憶忽然裂開一條縫。

他看見糖罐的位置不對。在他閃現的廚房影像裡,糖罐放在靠牆角落,但在母親的描述裡,那天早上妹妹根本沒有煮咖啡,母親說她一早就穿著白色洋裝出門,說要去台北車站搭高鐵南下面試,連早餐都沒吃。母親還說,那天廚房的垃圾桶裡沒有咖啡渣,只有一個吃了一半的御飯糰包裝紙。而在他閃現的記憶裡,林語晴手裡拿的是虹吸壺,但林語晴從來不用虹吸壺,她嫌清洗麻煩,大學後就只用耳掛式濾掛包,那是她在打工的咖啡店學來的習慣,家裡的虹吸壺早在兩年前就被母親收進櫃子最上層,玻璃壺上還積著灰塵。

更細微的是氣味。閃現的記憶裡,咖啡的香氣是濃郁的、帶著堅果與可可的深焙香,混著雨後廚房的潮濕氣味。而此刻茶水間這罐即溶咖啡的氣味,卻是粗糙的、帶著化學奶精的甜膩,兩種氣味完全不同,卻在同一個瞬間被他的嗅覺皮質強行連結在一起,像兩條不該相交的線被硬生生打了結。

紙杯從他手中滑落,熱水濺在流理台上,冒出一小團白煙。林煦辰扶著流理台邊緣,指節收緊,不鏽鋼檯面冰涼的觸感讓他勉強站穩。他的耳膜裡嗡嗡作響,眼前的廚房影像與茶水間的重疊在一起,白色洋裝與深藍外套交錯,虹吸壺與濾掛包重疊,糖罐在兩個位置之間跳動。他的呼吸變得短促,後頸的汗順著衣領滑下去。

韓以晨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開茶水間的門的。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針織外套,裡面是米白襯衫,長髮俐落束成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熬夜的血絲,手裡抱著一台可攜式腦波儀與一疊檢測量表。她本來只是來找林煦辰,聽值班同仁說他在茶水間待了很久沒有出來。她看見林煦辰扶著流理台、臉色發白的樣子,立刻放下手中的儀器。

「林煦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沒有驚呼,只是快速走到他身側,一手扶住他的手臂,一手輕輕碰觸他的額頭,確認他的體溫與出汗情況。她的指尖微涼,帶著實驗室裡常有的淡淡酒精氣味。

林煦辰抬起頭,看見她的臉,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是還沒有從兩個重疊的廚房裡完全脫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聞到咖啡,然後看見語晴在廚房煮咖啡,可是細節全錯了。糖罐的位置不對,衣服不對,連咖啡壺都不對。我媽說那天她根本沒煮咖啡。」

韓以晨沒有立刻回應,她先將他扶到茶水間靠牆的折疊椅上坐下,然後迅速打開可攜式腦波儀,從儀器側邊抽出兩片一次性的額貼式電極。她動作俐落而溫柔,先用酒精棉片輕擦他的太陽穴與耳後,再將電極貼上,指腹輕壓,確認貼合。

「看著我,不要去追那個畫面。」她輕聲說,眼鏡後的目光專注而平靜,「那是殘影,不是記憶。你現在的海馬迴正在重播一個被動過的痕跡,越用力追,痕跡會越深。跟著我的聲音呼吸。」

她按下儀器開關,螢幕上跳出即時的腦波圖。韓以晨的視線落在波形上,林煦辰的腦波在嗅覺觸發後,於嗅覺皮質與海馬迴連結處出現一個異常的尖峰,隨後是一段不自然的平滑,持續約一點四秒,才慢慢回落到正常的起伏。那個尖峰與平滑的組合,與她在郭承翰、周冠廷身上測到的植入殘影極為相似,只是強度更輕,落在量表的一級至二級之間。

她的心沉了一下,卻沒有表現在臉上。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小瓶嗅覺測試用的試劑,瓶身上貼著標籤,分別是檜木、咖啡、雨後泥土。她先將咖啡試劑的瓶蓋旋開一點,遞到林煦辰面前約十公分處,讓氣味自然飄散,而不是直接湊近鼻腔。

「告訴我,現在聞到什麼?」她問。

林煦辰閉上眼睛,額頭的汗讓他的瀏海有些濕黏。他試著分辨,「焦苦,甜膩,奶精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霉味,像廚房磁磚縫的霉味。」

「很好。」韓以晨的聲音更柔和一些,她將試劑瓶收回,換成雨後泥土的試劑,卻沒有立刻讓他聞,而是先用手輕輕覆住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小,卻很穩,「你剛才看見的廚房,牆上的磁磚是米白色,縫隙發黃,窗外在下雨,對不對?」

林煦辰點頭,喉結動了一下。

「那是你家真正的廚房,還是你被植入的廚房?」她問,語氣沒有質疑,只有引導。

林煦辰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他的邏輯在殘影的干擾下顯得異常焦慮,像一台過熱的機器試圖自我校正。「我不知道。我媽說那天沒有煮咖啡,可是我記得她煮了。我記得她穿深藍外套,可是我媽說是白洋裝。我記得虹吸壺,可是語晴根本不用虹吸壺。哪一個是真的?」他的手指收緊,抓住椅子邊緣,指節發白,「如果連我對語晴最後一天的記憶都是假的,那我這三年在追什麼?」

茶水間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飲水機的加熱聲規律地響著。韓以晨沒有立刻回答,她將腦波儀的螢幕轉向他,讓他看見那個尖峰與平滑。

「你看這裡。」她指著螢幕上那段平滑,「這是靶向藥物與經顱磁刺激共同作用後,會在嗅覺皮質留下的痕跡。自然記憶在被回憶時,海馬迴的放電是破碎的、帶雜訊的,像手寫的字。被編輯過的記憶,重播時會先出現一個平滑,像影印的字,然後在特定氣味觸發時,才會突起。這不是你的錯,是有人在你接觸忒修斯伺服器的時候,可能透過現場殘留的氣味或藥物氣溶膠,在你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寫入一個觸發點。」

她頓了一下,摘下眼鏡,用眼鏡布輕輕擦拭,再戴回。這個動作讓她的神情多了一分人味,不再只是鑑識師的冷靜。

「沈觀嶽給你的蝴蝶狀圖譜,我在實驗室比對過了。」她的聲音放得更低,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語晴的那張,蝴蝶核心凹陷,是第三階竄改的特徵,情緒保留,事實替換。她會記得自己很想去柬埔寨,很期待,很愛你跟媽媽,但事實上,那個想去的念頭是被植入的。你現在的狀況,是輕度的一級殘影,還不到竄改,比較像第一階刪除前的觸發測試,或是第二階植入的預載。你聞到即溶咖啡,卻閃現深焙咖啡的廚房,就是氣味錯配,代表觸發機制還不穩定。」

林煦辰聽著她的解釋,後背的汗慢慢乾掉,腦中的嗡鳴也稍微退去。韓以晨的理性像一塊冰,敷在他發燙的焦慮上。

「所以,我被動過?」他問,聲音已經比剛才平穩,卻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苦澀,「在西港地下室,我跟張岱宇一起打開那個恆溫機櫃的時候?」

「很有可能。」韓以晨點頭,她從腦波儀側邊取出列印紙,撕下一條即時圖譜,折好放進他的手心,「機櫃是完全離線的,但現場一定有靶向藥物的揮發殘留,或是磁刺激儀的殘留電磁。你們沒有穿防護,長時間暴露,嗅覺是最快被標記的路徑。周冠廷是被電擊棒直接攻擊顳葉,你是被動吸入,程度輕很多,所以只有在特定氣味下才會閃現。」

她說到這裡,忽然伸手,將他額頭上被汗沾濕的瀏海輕輕撥開,指腹碰到他的皮膚,溫度有點高。這個動作很自然,沒有任何曖昧的刻意,卻讓林煦辰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幾天來,他習慣將所有創傷內化,習慣一個人對著膠片與卷宗較勁,習慣在陳正邦與蘇芷晴面前維持那個冷靜緊繃的辦案機器形象。只有在韓以晨面前,他的緊繃會被允許鬆開一點。

「我幫你做一次減敏。」她收回手,從包裡拿出一副降噪耳機與一個小小的薰香石,薰香石上滴著淡淡的檜木精油,「不是治療,只是讓你的大腦學會分辨,什麼是真實的嗅覺,什麼是被標記的嗅覺。被竄改的不是情感,而是事實本身。你對語晴的愛,你記得她哼歌的聲音,你記得她笑起來眼下有黑眼圈,這些情緒是真的,沒有被動過。被動過的是糖罐在哪裡、她穿什麼衣服、她用什麼壺煮咖啡,這些事實。我們要做的,是把事實跟情感分開。」

她將薰香石放在折疊桌上,將降噪耳機遞給他,耳機裡預先存著一段很輕的白噪音,混著遠處捷運進站的低鳴,那是她在做鑑識時常用來穩定受試者自律神經的聲音。她讓林煦辰戴上耳機,然後將嗅覺試劑中屬於檜木的那瓶打開,放在薰香石旁,讓兩種氣味同時存在,卻不直接衝進鼻腔。

「閉上眼睛,想著你剛才閃現的廚房,但是不要去想糖罐。」她的聲音透過耳機的縫隙傳進來,變得有些模糊,卻更溫柔,「想著語晴哼的那首歌,想著她回頭對你笑的樣子,想著你當時站在門口,心裡想對她說什麼,卻沒說出口的話。讓情感留在原地,讓事實像背景一樣慢慢淡掉。」

林煦辰依言閉上眼睛。白噪音裡,他試著抓住那個廚房影像裡最溫暖的部分——林語晴的歌聲,她笑時露出的虎牙,她說哥你不要跟媽說時那個有點撒嬌的語氣。那些細節沒有被焦苦的即溶咖啡氣味污染,依舊清晰。而糖罐、虹吸壺、深藍外套這些被標記過的事實,在檜木與咖啡兩種氣味的交替中,慢慢變得模糊,像退潮時被帶走的沙。

他的呼吸慢慢放長,貼在太陽穴的電極傳來微弱的震動,螢幕上的尖峰逐漸變鈍,平滑段縮短,波形開始出現自然的雜訊。韓以晨一直看著螢幕,一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量著他的脈搏。她的指尖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從急促慢慢回落,到一個平穩的頻率。

茶水間外,辦公區傳來值班學長走動的腳步聲與鍵盤聲,有人低聲講電話,提到明早地檢署的聲請。這些日常的聲音透過門縫滲進來,與耳機裡的白噪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安穩感。在這個充滿殘影與偽造的世界裡,這個狹小的茶水間、這張折疊椅、這塊薰香石、這個戴著細框眼鏡的女孩,成了唯一的真實錨點。

不知過了多久,林煦辰睜開眼,取下耳機。他的眼睛還有些紅,但焦慮已經退去大半。他看見韓以晨正低頭在量表上記錄,馬尾垂在肩頭,頸側有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在日光燈下顯得柔和。

「好一點了嗎?」她抬頭問,眼鏡後的目光帶著關切,卻沒有過度的同情,像是在問一個普通的檢測結果。

林煦辰點頭,聲音還有些啞,卻多了一分踏實,「好多了。剛才那個廚房,我現在想起來,糖罐的位置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是語晴的歌聲還在。」

「那就對了。」韓以晨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她這幾天來少有的、真正放鬆的笑,嘴角牽動,眼角有很淺的紋路,「情感會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事實需要我們去重建。等天亮後,我們拿沈觀嶽的圖譜去地檢署,讓沈觀嶽親口在鑑定報告上簽名,然後我們再一起去你家廚房,看看那個糖罐到底放在哪裡。」

她說到你家廚房時,語氣很自然,像是一個邀約,而不是一個鑑識行程。林煦辰的心被這個詞輕輕碰了一下,三年來,他不敢讓任何人進入那個廚房,連母親都不太進去,因為那裡封存著太多關於語晴的記憶,每一個細節都可能被證明是假的。而此刻,韓以晨說我們一起去,像是要陪他一起面對那個可能被竄改的現場。

他看著她,忽然很想告訴她,其實他記得的不只是妹妹,還有她。他記得韓以晨第一次在鑑識實驗室裡,用氣味測試揭穿郭承翰的檜木謊言時,那個冷靜專注的側臉;記得她在林口長庚急診走廊裡,握著周冠廷的手說不要怕時的溫柔;記得她此刻指尖的溫度。這些記憶,有沒有也被動過?他不敢問,也不想問。

韓以晨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卻沒有躲開。她將腦波儀的電極輕輕撕下,用酒精棉片幫他擦拭太陽穴殘留的膠,動作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針織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精香氣,混著檜木精油,乾淨而溫暖。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顴骨上那道舊疤,那是他當年追捕一名持刀車手時留下的,疤痕很淡,卻一直沒有消。

「這裡,」她輕聲說,指尖在疤痕上停留了一秒,「也會痛嗎?被觸碰的時候。」

林煦辰搖頭,「早就不痛了。只是有時候照鏡子,會忘記它是怎麼來的。」

「記憶就是這樣。」韓以晨收回手,將用過的棉片折好丟進垃圾桶,「疤痕是事實,痛是情感。事實可以被改寫,情感會留下。我們要做的,就是學會跟疤痕共存,而不是把它抹掉。」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他這幾天來緊鎖的某個結。林煦辰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他快速別過頭,看向茶水間那扇小小的窗,窗外天色已經開始發白,遠處內湖科學園區的幾棟大樓亮著零星的燈光,晨霧還沒有散。

就在這時,韓以晨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實驗室的加密頻道傳來的訊息。她點開,是一個自動比對程式跑出的結果,程式將林煦辰剛才那段一點四秒的平滑腦波,與沈觀嶽膠片中林語晴的蝴蝶狀圖譜進行交叉比對。比對結果只有一行字,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觸發頻段一致,建議標記為同源殘影。

她的手頓住了。

林煦辰注意到她的停頓,轉回頭,「怎麼了?」

韓以晨將手機螢幕轉向他,螢幕的藍光映在兩人臉上。那行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的字,在晨光微亮的茶水間裡顯得格外刺眼。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的殘影,跟語晴的蝴蝶,來自同一個頻段。」她說,「這代表,寫入你觸發點的人,跟當年竄改語晴的人,用的是同一台機器,同一個參數。」

林煦辰盯著那行字,剛剛才平復的呼吸又急促起來。他想起西港地下室那台恆溫機櫃,想起張岱宇失聯前傳回的那半張機櫃照片,想起十四時三十二分十一秒這個在三個不同地點同時出現的時間戳記。一個冰冷的推論在他腦中成形——如果他的觸發點是三年後才被寫入,那麼當年竄改語晴的人,現在就在台灣,就在刑事局能觸及的地方,甚至可能就在他們身邊,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進同一個迴圈。

茶水間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動作,啪地熄滅,只剩下飲水機的綠燈與腦波儀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映出兩人靠得很近的輪廓。韓以晨沒有立刻開燈,她只是將手再次覆上林煦辰的手背,這一次握得比剛才更緊,像是要用體溫把他從那個迴圈裡拉回來。

「別怕。」她在他耳邊說,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溫柔卻堅定,「我們一起去把那台機器找出來。然後,我們一起去你家廚房,確認糖罐的位置。事實可以被改寫,但我們可以一起把它改回來。」

門外,辦公區的日光燈依舊亮著,蘇芷晴的聲請書已經在印表機裡預熱,陳正邦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新的一天正要開始。而在這間狹小的茶水間裡,兩種氣味——焦苦的即溶咖啡與清冷的檜木——終於在晨霧中慢慢分開,像兩條曾經被硬生生打結的線,被一雙溫柔的手,耐心地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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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杜拜節點

本章登場

西港攻堅後的第九日,清晨六點四十一分,刑事局七樓茶水間的感應燈終於重新亮起。

林煦辰坐在折疊椅上,額頭的電極已經取下,皮膚上殘留淡淡的酒精與膠痕。對面的折疊桌上,那台可攜式腦波儀的螢幕還亮著,波形停在最後一段已經趨於平穩的雜訊上。韓以晨將列印出來的那條一點四秒平滑圖譜對折,收進米白襯衫的口袋,薰香石上檜木的氣味與即溶咖啡焦苦的甜膩在空氣中拉鋸,最後檜木勝出,慢慢壓過那股化學奶精的味道。

走廊外傳來影印機運轉的聲音,值班同仁推開茶水間的門想裝水,看見裡頭的兩人,愣了一下又退了出去。林煦辰將紙杯裡已經冷掉的咖啡倒進水槽,熱水沖刷不鏽鋼槽面,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的視線落在窗外,晨光正切過內湖科學園區的天際線,遠處賽壬控股那棟深色玻璃帷幕大樓在薄霧裡只剩下一個輪廓,像一塊尚未解碼的黑色晶片。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震動的節奏是兩短一長,那是專案群組的緊急提示音。林煦辰點開,螢幕上跳出陳正邦的語音轉文字訊息,只有簡短一行,張岱宇回來了,帶著許慕凡的東西,立刻到七樓會議室。

韓以晨與林煦辰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起身。韓以晨將腦波儀收回提袋,動作快速卻沒有發出多餘聲響。林煦辰將那疊牛皮紙袋裡的蝴蝶狀膠片重新塞回紙袋,貼身放進深灰機能外套的內袋,拉鍊拉到頂。他推開茶水間的鋁門時,檜木的氣味還留在外套袖口,像一個無聲的定錨。

七樓會議室的百葉窗全部拉上,冷氣開得很強。陳正邦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貼滿西港地下室機櫃的照片、杜拜與高雄港的金流線圖,以及那串在機櫃最後同步的十六位英數密碼。他的深藍警務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菸味與舊疤,眼袋比前一晚更深,卻站得筆直。

張岱宇坐在長桌最裡側,淺色短髮有些凌亂,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連帽衫的袖口沾著灰塵,指尖的指套磨破了一角。他的面前放著一台已經拆開背板的筆記型電腦,旁邊散落兩條加密隨身碟與一台還在發燙的外接硬碟。許慕凡坐在他旁邊,中長捲髮束成低馬尾,卡其背心口袋鼓起,背著的相機包放在腳邊,手裡握著一支錄音筆,神情專注而疲憊。

看見林煦辰進來,張岱宇立刻抬頭,嘴角扯出一個痞痞的笑,卻沒有平時的輕鬆。

「辰哥,你聞咖啡聞到當機的事,韓醫師已經在群組裡說了。」他聲音沙啞,像是整夜沒喝水,「先說好,我這次不是搞失蹤,是真的被賽壬的地下室困住了。他們那個備援機房在B3,訊號遮蔽做得跟監獄一樣,我差點就得用裡面的經顱磁刺激儀把自己電醒。」

許慕凡將錄音筆往前推了半寸,接話,「我昨天傍晚接到線人回傳的加密壓縮檔,是賽壬離職工程師留下的通訊金鑰。他原本在杜拜博弈機房做維運,去年十一月忽然被調回台北,離職前把一組私鑰藏在照片的EXIF裡。我把照片丟給岱宇,他解出來是一組以太坊錢包的助記詞跟一個洋蔥網址。」

陳正邦敲了敲白板上新貼的一張列印紙,紙上是一張衛星空照圖,中心是一棟位於杜拜傑貝阿里自由區的五層白色建築,屋頂鋪滿太陽能板,外牆掛著DUBAI GAMING HUB的霓虹招牌。

「許小姐提供的金鑰,岱宇已經驗證。」陳正邦的聲音低沉,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那個洋蔥網址指向一個離線數據中心的同步日誌,日誌最後一次握手時間是十四時三十二分十一秒,跟我們在西港機櫃、郭承翰假聚餐影片、還有周冠廷遇襲的時間戳記完全一致。賽壬在杜拜的這個點,不是博弈機房,是忒修斯的離線備援節點,專門儲存全亞洲受試者的索引地圖。」

林煦辰拉開椅子坐下,指節輕輕敲著桌面,「索引地圖的內容是什麼規格?」

張岱宇立刻將筆電螢幕轉向大家,螢幕上是一段他用開源情報工具重建的資料結構圖。結構圖像一棵倒長的樹,根部是數千個台灣手機門號與社群帳號,枝枒是通聯紀錄、超商會員消費、捷運進出站紀錄、便利網路的取貨資訊與社群媒體的按讚軌跡,末端則是一個個以腦波頻段標記的節點,每個節點旁都有一組氣味與旋律的標籤。

「這就是忒修斯的索引地圖。」張岱宇壓低聲音,眼神裡有駭客看到巨大系統時的興奮與恐懼混雜,「它不是直接存記憶,它存的是記憶的地圖。賽壬早在被害人被騙之前,就透過爬蟲跟購買的灰色資料庫,把這個人在網路上留下的所有足跡建模。比如一個常在深夜看投資理財影片、習慣在週五晚上於超商繳費、對特定檜木香氛按過讚的人,他的脆弱點就會被標記成嗅覺與財務焦慮的交叉點。等到要詐騙或竄改時,只要對這個交叉點下手,成功率就極高。」

韓以晨摘下眼鏡,擦拭鏡片,聲音平靜卻帶著專業的重量,「這與記憶再固化理論吻合。海馬迴在回憶時會重新變得不穩定,若能提前知道一個人的索引弱點,就能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用對的氣味或旋律去觸發再固化窗口。賽壬不是隨機選被害人,他們是用資訊先做篩選,再用竄改完成收割。」

許慕凡從背心口袋掏出一疊列印的發票與社群截圖,攤在桌上,「我比對了其中三個台灣被害人的案例,他們都是在被詐騙電話接觸前兩週,社群演算法忽然大量推送賽壬旗下投資公司的廣告。廣告影片的背景音樂,全都是同一段經過特殊處理的鋼琴旋律,頻率落在可以影響海馬迴放電的範圍。一般人只覺得是廣告歌好聽,根本不會發現那是標記。」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冷氣出風口的嗡鳴。陳正邦走到林煦辰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林煦辰,你怎麼看?」

林煦辰盯著螢幕上那棵倒長的樹,腦中閃過西港地下室那台恆溫機櫃。機櫃裡的恆溫系統保持在攝氏十八度,機櫃門打開時,一股淡淡的金屬與臭氧氣味飄出來,當時他以為是機房的冷氣味,現在想來,那可能就是靶向藥物的揮發殘留。他又想起茶水間那罐即溶咖啡的焦苦味,與韓以晨說的觸發點標記,兩條線在腦中慢慢重疊。

「這解釋了殘影為什麼會以氣味跟旋律為觸發。」林煦辰緩緩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在現場重建,「被害人以為自己是被話術騙了,其實是先被資訊建模,再被記憶弱點攻擊。我們在現場看到的詐騙話術,只是最後一層皮,底下是早就建好的地圖。這也解釋為什麼集體失憶會發生得這麼整齊,他們不是被威脅後才忘記,是在被接觸前就已經被標記好刪除路徑。」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轉向張岱宇,「那個杜拜節點,現在還在同步嗎?」

張岱宇搖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螢幕跳出紅色的離線標記,「從西港攻堅後,它就進入離線封存狀態。但日誌顯示,它每隔七十二小時會透過衛星鏈路做一次心跳包,下一次心跳是明天凌晨三點。我們如果能在那之前取得阿聯警方的搜索票,就能抓到它還熱著的記憶。」

陳正邦點頭,從桌上拿起一支已經簽好名的公文,「我凌晨四點已經透過國際刑警組織的二十四小時聯絡窗口,將忒修斯伺服器的封存證據、洗錢金流與殘影鑑識報告,提交給阿聯國家警察總署。對方在一個小時前回覆,同意組成聯合搜索隊,但條件是台灣必須派員隨行,且所有數位證據需在阿聯法官見證下進行鏡像備份,確保程序正義。」

他將公文推到林煦辰面前,公文下方蓋著內政部警政署與法務部調查局的聯名章。

「林煦辰、張岱宇,你們兩個跟我一起去。韓以晨留在台北,與蘇檢察官準備重新鑑定的聲請,許小姐的金鑰與線人證詞,會作為搜索的輔助證據。班機是今天晚間十一點五十分桃園起飛,直飛杜拜,飛行時間約八小時,到達後直接與阿聯警方會合。」

許慕凡有些擔憂地看向林煦辰,「杜拜那邊的博弈園區,保全都是前軍事承包商,我的線人說機房深處有獨立的電力與氧氣系統,就算斷電也能維持七十二小時。你們進去,裡面可能沒有網路,沒有對外通訊,完全是離線環境。」

張岱宇咧嘴笑了一下,試圖緩和氣氛,「放心啦,慕凡姊,我最擅長的就是離線。離線才好,離線代表他們沒辦法遠端格式化。我帶了兩顆法拉第袋跟一台手搖式不斷電系統,就算他們把主機炸了,我也能把硬碟的殘骸背出來。」

林煦辰沒有笑,他的視線落在白板上那張杜拜建築的空照圖,建築的陰影很長,投在沙漠色的地面上,像一把倒下的刀。他想起妹妹林語晴失蹤前,曾在社群上分享過一張杜拜帆船飯店的照片,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年輕女孩對旅行的憧憬,現在那張照片的定位與時間,是否也被建模進這棵倒長的樹裡?

「陳 sir,」他抬頭,眼神恢復成辦案時的銳利,「我們需要韓以晨先幫我們做一次殘影基準測試,進離線機房前,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嗅覺與腦波基準線,否則出來後,我們無法證明誰被動過。」

陳正邦頷首,「已經安排。今天下午兩點,調查局鑑識實驗室,韓以晨會為你們三人做完整檢測。」

會議在六點五十九分結束,晨光已經完全照亮走廊。張岱宇收拾筆電時,悄悄將一顆用黑膠帶纏著的隨身碟塞進林煦辰手心,低聲說,「辰哥,這是杜拜日誌的原始封包,我怕上飛機前被攔,幫我保管。裡面有個奇怪的資料夾,名稱是THESEUS-00,跟語晴的編號一樣,我還沒敢打開。」

林煦辰握緊隨身碟,金屬外殼還殘留張岱宇手心的溫度。他點頭,沒有多問,將隨身碟放進外套暗袋,與蝴蝶狀膠片放在一起。

當天下午,桃園國際機場的出境大廳燈火通明。林煦辰、陳正邦與張岱宇三人身著便服,拖著貼有刑事局封條的鑑識器材箱,通過外交禮遇通道。許慕凡在管制區外揮手,手裡舉著一張手寫的紙板,上面寫著一路平安,714號登機門的字樣被她特意用紅筆圈起。她的眼神越過人群,與林煦辰短暫交會,點頭示意,算是完成情報交接的最後確認。

飛機劃過夜空,機艙內的燈光調暗。林煦辰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是無邊的雲海與星光。張岱宇在旁邊已經戴上降噪耳機,筆電螢幕上跑著離線的封包分析程式。陳正邦坐在前一排,閉眼休憩,手裡還握著那份阿聯警方的搜索票影本。

林煦辰將額頭貼在冰涼的舷窗上,舷窗外的溫度透過玻璃傳來,讓他的思緒異常清晰。他想起韓以晨在實驗室為他做基準測試時說的話,她用檜木與咖啡兩種氣味讓他反覆辨識,告訴他,記住現在這個檜木味,那是屬於台北鑑識實驗室的、沒有被標記的味道,將來無論在哪裡聞到類似的味道,都要先回到這個基準點。

杜拜時間凌晨兩點十一分,班機降落在杜拜國際機場。乾熱的空氣即使在深夜仍帶著沙礫的粗糙感,航廈的冷氣強得讓人瞬間起雞皮疙瘩。阿聯警方的聯絡官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阿拉伯裔警官,名叫哈立德,穿著白色長袍,外罩深藍防彈背心,說著流利的英語。他與陳正邦握手,簡短交換搜索票與管轄協議,隨即帶領車隊駛向傑貝阿里自由區。

車隊在沙漠公路上疾馳,路燈間隔很遠,遠處博弈園區的霓虹在夜色中像一座海市蜃樓。哈立德透過對講機說明,目標建築表面是合法的線上博弈公司,持有阿聯政府核發的營運許可,內部有兩百名員工,三班制輪班。真正的離線數據中心位於地下一樓與二樓,以備用發電機房與冷卻水塔為掩護,入口隱藏在一排吃角子老虎機的維修通道後方。

凌晨三點零七分,聯合搜索隊抵達。阿聯特警先以消防安檢為名義封鎖建築正門,疏散員工。陳正邦、林煦辰與張岱宇跟隨哈立德從側門進入,穿過充滿電子音樂與冷氣味的博弈大廳。大廳裡數百台機台閃爍,員工們舉手抱頭蹲在地上,臉上寫滿錯愕。

維修通道的鐵門被液壓破門器撞開,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混凝土樓梯,牆上掛著高壓電危險的標示,空氣瞬間變得冰涼,帶著機房特有的臭氧與金屬味。張岱宇拿出攜帶式電磁偵測器,螢幕上的數值急速飆升。

「就是這裡,磁場強度跟西港那台一模一樣。」他低聲說,聲音在樓梯間產生回音。

地下二樓的機房門是厚重的防爆門,門後傳來恆溫系統低沉的嗡鳴。阿聯特警退後,林煦辰與陳正邦對視一眼,陳正邦點頭,林煦辰上前,將搜索票貼在門上的監視鏡頭前。鏡頭紅光閃爍,門鎖發出喀嚓聲,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的景象讓所有人停住呼吸。

那不是一個機房,而是一座檔案館。

挑高的地下空間裡,整齊排列著二十四座恆溫機櫃,每座機櫃的玻璃門後都亮著幽藍的指示燈,冷卻液在透明管線中流動,發出細微的氣泡聲。機櫃之間是恆溫恆濕的走道,牆上掛著大型螢幕,螢幕上滾動的不是程式碼,而是一張張台灣年輕人的臉孔,旁邊標註著社群帳號、按讚偏好、通聯熱點與一段段被標記為弱點的文字,例如深夜一點二十三分觀看借貸廣告停留四十七秒、對失眠與香氛主題互動頻率高、捷運通勤路線固定等。

更深處,一整面牆被改造成投影幕,幕上是一張巨大的台灣地圖,地圖上以高雄港、內湖科學園區、台北車站為節點,拉出無數條細線,連向杜拜這個紅點。每條細線上都標註著一個名字與編號,其中幾個名字,林煦辰在被害人清單上見過。

張岱宇立刻衝向最近的機櫃,將法拉第袋套在機櫃的網路埠上,開始進行鏡像備份。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嘴裡喃喃念著,「太完整了,這比我們在西港看到的多十倍,這是母庫,西港只是快取。」

林煦辰緩步走進走道中央,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的視線被牆角一座獨立的玻璃櫃吸引,櫃子裡沒有伺服器,只有一台孤零零的經顱磁刺激儀與一瓶標示為TR-7的藥劑,儀器旁貼著一張手寫標籤,標籤上用英文寫著Calibrated for olfactory trigger, batch 00。

他伸手想拉開玻璃櫃,哈立德忽然出聲制止,「不要碰,那個儀器還在待機,溫度很高。」

就在此刻,整座機房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所有螢幕同時跳出一個倒數計時的視窗,視窗中央是一行紅色英文字,REMOTE WIPE INITIATED。遠處傳來機櫃風扇全速運轉的尖銳聲響,恆溫系統的嗡鳴變成警報。

張岱宇大喊,「他們在遠端格式化,透過衛星心跳包觸發的!我需要三分鐘,三分鐘才能完成鏡像!」

陳正邦立刻對哈立德下令,「切斷衛星天線,現在!」

哈立德對著對講機吼出一串阿拉伯語,樓上的特警開始撞擊屋頂的天線基座。林煦辰卻沒有後退,他盯著那台玻璃櫃裡的磁刺激儀,儀器的指示燈正從藍色轉為紅色,藥劑瓶的液面輕微晃動,像是在回應遠端的指令。他的腦中閃過韓以晨的基準測試,檜木的氣味、咖啡的焦苦、妹妹在廚房哼歌的聲音,三種感覺在警報聲中交錯。

他忽然意識到,格式化程式啟動時,那台儀器沒有顯示被清除,反而像是在寫入。

機房深處的投影幕上,台灣地圖的紅點開始逐一熄滅,每熄滅一個,就代表一筆索引地圖被抹除。張岱宇的筆電螢幕上,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七十三,遲遲不動。陳正邦拔出配槍,警戒地看向唯一的出入口,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下。

林煦辰將手伸向玻璃櫃的把手,金屬把手的冰涼透過指套傳來。就在指尖碰觸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檜木香氣從櫃體縫隙飄出,與他在台北鑑識實驗室聞到的基準檜木味完全一致,卻又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即溶咖啡甜膩。

兩種殘影的觸發點,在這個離線最深處,被刻意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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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被格式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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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拜地下二樓的警報聲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金屬,紅色字樣在每一面螢幕上同步跳動,REMOTE WIPE INITIATED的字體因為掃描頻率不同而微微顫抖。恆溫機櫃的風扇從低沉嗡鳴轉為高速嘯叫,二十四座機櫃的幽藍指示燈同時轉紅,冷卻液管線裡的氣泡急速翻滾,像血液被強行加壓。

張岱宇跪在最近的機櫃前,筆記型電腦的鏡像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七十三,數字每跳動一下就伴隨一次硬碟讀取的喀喀聲。他的額頭全是汗,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連帽衫背後已經濕了一片,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敲出殘影。「衛星心跳!是透過屋頂的衛星天線在下指令,我攔不住上行封包,只能搶時間把本地磁區先鎖住!」他吼出來,聲音被風扇聲切得破碎。

陳正邦已經衝到哈立德身邊,阿聯警官對著對講機用阿拉伯語急促下令,樓上傳來重物撞擊的悶響,特警用破門錘砸向天線基座的固定樁。林煦辰沒有跟著後退,他的視線鎖在牆角那座獨立玻璃櫃。那台經顱磁刺激儀的指示燈已經從藍轉紅,藥劑瓶TR-7的液面在震動中泛起細小漣漪,手寫標籤Calibrated for olfactory trigger, batch 00在紅光下顯得異常清晰。

一股檜木氣味從櫃體縫隙滲出來。

那不是杜拜機房該有的味道。機房裡只有臭氧、金屬與冷卻液的化學味,這股檜木味溫潤而帶著木質調,與台北調查局鑑識實驗室裡韓以晨用來做基準測試的薰香石氣味幾乎完全一致,卻又在尾韻混著一絲即溶咖啡的焦甜。兩種被標記為觸發點的氣味,在最深處的離線環境裡被刻意封在一起。

林煦辰的太陽穴抽了一下。茶水間裡那杯冷掉咖啡的記憶閃回來,韓以晨將腦波圖譜對折收進口袋的動作,檜木壓過奶精味的瞬間,還有她那句記住這個味道,將來無論在哪裡聞到都要先回到這個基準點。他強迫自己把手從玻璃櫃把手上移開,轉身對張岱宇喊,「岱宇,不要管完整鏡像,先抓索引地圖的區塊!」

「已經在切了!」張岱宇把法拉第袋死死壓在網路埠上,另一手拔出隨身碟,「我繞過格式化指令,直接把分割區做唯讀封存,至少能保住台灣那批人的清單!」

樓上傳來一聲沉重的金屬斷裂聲,哈立德的對講機裡爆出一句英語,「Antenna down!」幾乎同時,所有螢幕上的倒數視窗閃爍一下,紅字停住,風扇的嘯叫慢慢回落。投影幕上台灣地圖的紅點不再熄滅,停在剩下三分之一的狀態。張岱宇的筆電發出完成提示音,進度條跳到百分之八十一後顯示封存完成,硬碟燈號轉為恆亮的綠色。

陳正邦立刻下令阿聯特警切斷機房總電源,厚重的防爆門被從外側以油壓撐開,保持通風。冷氣停止後,地下空間的溫度開始回升,臭氧味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重的霉味與消毒水味。

「全部人員戴手套,不要碰任何儀器。」陳正邦的聲音壓得很低,汗水從他的鬢角滑進領口,「林煦辰,你跟哈立德去檢查那個玻璃櫃,其他人封存每一座機櫃,拍照、貼封條,一座都不能漏。」

林煦辰戴上鑑識手套,輕輕拉開玻璃櫃。櫃內除了那台仍在待機的磁刺激儀與藥劑,還有一本用防水袋封住的紙本日誌。日誌封面用英文寫著MANAGEMENT LOG - SITE DUBAI - BATCH 00-07,紙張邊緣因為長期處於恆溫而脆化。哈立德用阿拉伯語叫來一名鑑識官,兩人合力將日誌與儀器一併裝入證物箱。

機房最深處還有一道不起眼的鐵門,門後沒有機櫃,只有連續的低沉咳嗽聲。阿聯鑑識官用手電筒照進去,裡面是一間約六坪大的隔離病房。病房沒有窗,牆面貼著吸音泡棉,中央一張醫療床,床邊掛著點滴架與腦波監測儀,儀器的波形在螢幕上不規則跳動。床上躺著一名男子,約四十歲,身形瘦削,臉頰凹陷,穿著賽壬統一樣式的灰色工作服,手腕上有長期束縛帶留下的淡色勒痕。

他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張塑膠護貝的全家福照片,照片裡是一對中年夫妻與一名穿制服的小女孩,背景是高雄港的觀景台,後方有貨櫃與起重機,照片右下角印著2024.03的字樣。照片被指甲反覆刮過,邊角已經起毛。

男子聽見腳步聲,猛地坐起,眼神渙散卻又異常警惕。他先是抱住頭,接著用中文喊了一句,「不要再電我了,我已經把帳本都交出去了!」下一秒又換成台語,「我係受害者,我係去柬埔寨做客服,一個月三萬五,叫我騙台灣人,我不敢啊!」他的語速極快,像有兩個人在爭搶同一張嘴。

韓以晨的視訊在十分鐘後接通。台北時間清晨六點,鑑識實驗室的燈還亮著,她穿著米白實驗袍,長髮束成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在看到病房影像時瞬間沉下來。視訊是透過張岱宇臨時架設的衛星熱點連線,畫面有些延遲,但足以讓她看清腦波儀的波形。

「把鏡頭靠近腦波儀,對,停在那裡。」韓以晨的聲音透過筆電喇叭傳來,冷靜而清晰,「你們看,正常海馬迴放電是尖銳的突波,他的卻是一段平滑的隆起後接著高頻雜訊,這是典型的三階竄改後遺留的蝴蝶狀圖譜,而且已經擴散到顳葉與嗅覺皮質。這不是一兩次刪除,是長期、重複、高強度的覆寫。」

林煦辰站在床尾,手套已經取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男子的臉,那張臉在恐懼與茫然之間切換,像收訊不良的頻道。

男子又抱住照片,這一次他換了一種語氣,帶著管理者的傲慢,「這是我太太跟女兒,我是賽壬西港園區的副理,專門管台灣機房的,這張照片是去年公司旅遊在高雄港拍的,我女兒考上雄女,我請全組吃飯。」他撫摸照片裡小女孩的臉,笑容僵硬。

不到三十秒,他的表情再次扭曲,改口說,「不對,這不是我女兒,這是我騙的那個阿嬤的孫女,我用她的照片去騙人說要投資,阿嬤把房子抵押了,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她……」他開始用頭撞床頭的泡棉牆,眼淚與鼻水混在一起。

韓以晨在視訊彼端閉上眼,指尖輕輕按住自己的眉心,「這是人格解離與認知崩解。他被反覆植入與刪除,記憶的地圖已經碎裂,大腦為了填補空白,會自動抓取最熟悉的敘事來拼湊自我。他現在同時擁有加害者與被害者的記憶,卻無法分辨哪一個是自己。」

周以棠的聲音在此時加入連線。她的帳號是透過加密郵件臨時授權,畫面裡的她穿著極簡白袍,長直黑髮在燈光下顯得蒼白,背景是一間看不出地點的白色房間。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陳述實驗數據。

「這就是我當年在論文裡警告過的不可逆崩解。」周以棠看著病房裡的波形,淡淡開口,「忒修斯資料庫的第三階竄改,代價不是單純的頭痛或既視感。當同一個索引點被覆寫超過七次,海馬迴的突觸會失去再固化的能力,開始隨機放電。受試者會像一塊被反覆格式化的硬碟,磁區壞軌,最後連開機磁區都讀不出來。你們看到的,就是賽壬把人當成可拋棄的測試體。」

林煦辰的視線落在那張全家福上。他蹲下身,與床上的男子平視,盡量放輕語氣,「先生,你記得你叫什麼名字嗎?你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嗎?」

男子抬頭,瞳孔放大,呼吸急促。他盯著林煦辰深灰機能外套的拉鍊,忽然像被某個關鍵詞觸發,顫抖著伸出手抓住林煦辰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驚人,指甲陷進林煦辰的皮膚。

「編號……編號是00……」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所有竄改的起點,都是00。他們跟我說,只要忘記00,就不會痛了。可是我忘不掉,00一直在我腦袋裡放音樂,放那個八音盒的音樂……」

韓以晨在視訊裡立刻追問,「什麼音樂?你聽到的旋律是什麼?」

男子沒有回答韓以晨,他的眼睛只盯著林煦辰,像在沙漠裡抓住最後一塊浮木,「THESEUS-00……那是最早的那個資料夾,那個女生的資料夾……他們把她從高雄港帶走,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問哥哥什麼時候來接她……他們說她是自願的,可是她不是,她的索引地圖是紅色的,全部都是紅色的……」

林煦辰的血液像被冰水灌過。高雄港、三個月前妹妹失蹤前的最後定位、西港機櫃同步日誌裡那個與假影片完全一致的時間戳、張岱宇塞給他的那顆黑膠帶隨身碟裡尚未打開的資料夾,全部在此刻連成一條線。他的妹妹林語晴,就是被賽壬標記為最早一批人體實驗的對象,編號THESEUS-00。

「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林煦辰反手握住男子的手,聲音繃緊到接近嘶啞,「你記得她的名字嗎?她現在在哪裡?」

男子的眼神在清醒與混亂之間劇烈晃動,腦波儀的波形瞬間飆高,發出尖銳的警示音。他張開嘴,像要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抽搐打斷,口中溢出白沫,身體向後倒在床上。韓以晨在視訊裡喊,「快把他側躺,避免嗆到,叫阿聯的醫護進來!」

哈立德立刻衝出去喊醫護,林煦辰卻沒有鬆手,他看見男子的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那張全家福,照片背後用原子筆寫著一行歪扭的字,字跡被汗水暈開,依稀可辨:不要相信咖啡的味道。

病房的消毒水味此刻變得刺鼻,與方才玻璃櫃裡的檜木與咖啡混合氣味重疊。林煦辰忽然明白,這間隔離病房不是用來囚禁這名主管,而是用來觀察一個被反覆格式化後的人,會如何用殘影拼湊自己。賽壬把人變成展示品,而下一個展示品,可能就是每一個被標記過的人。

視訊裡的周以棠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說,「林警官,你現在聞到的檜木味,是台北實驗室的基準。但杜拜這裡的檜木味,是賽壬刻意調配的觸發劑,濃度是基準的三倍。他們把基準與觸發放在一起,就是要讓你們將來無法分辨哪一個才是真的。THESEUS-00之所以是起點,是因為它是第一個成功在活體上完成三階竄改且讓受試者仍能維持表面正常的案例。它的索引地圖完整到可以複製到任何人身上。」

韓以晨的聲音接著傳來,帶著她一貫的理性卻藏不住顫抖,「煦辰,你外套內袋裡的那張蝴蝶狀膠片,就是00的對照圖。你妹妹的圖譜與這個男人的崩解圖譜同源,只是她的還停留在平滑階段,他的是已經崩潰的末期。你必須把00的原始封包帶回台北,我們才能逆推還原點。」

醫護人員衝進病房,將男子抬上擔架,腦波儀的線路被扯動,波形在螢幕上拉成一條直線後又恢復雜訊。男子在被推出門的瞬間,忽然又清醒了一秒,朝著林煦辰的方向,用盡力氣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還活著,他們沒讓她死,他們把她藏在會放那首歌的地方……」

門關上,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餘鳴與那張掉在地上的全家福。林煦辰撿起照片,照片背後那行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陳正邦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沒有說話。張岱宇抱著那顆已經封存的硬碟,站在門口,眼眶發紅。

林煦辰將照片翻回正面,照片裡小女孩的笑容天真,與男子方才三種截然不同的敘事形成殘酷對比。他將照片與那本防水日誌一起放進證物袋,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他的指尖還殘留男子抓住他時的溫度,那是一種瀕臨崩解的人抓住最後現實的溫度。

他知道,杜拜的母庫雖然被切斷,但真正的起點不在杜拜,而在那個編號為00、與他血脈相連的名字裡。賽壬用三年時間讓全世界遺忘這件事,而他必須用殘影把她找回來,即使代價是讓自己的記憶也一起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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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賽壬的商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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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從清晨就沒有停過,細細的雨絲打在博愛路刑事局外牆的洗石子上,整棟大樓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水膜包住,連門口那面警徽都顯得暗沉。地下二樓的留置室走道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冷氣出風口吹出帶著消毒水與舊紙箱的氣味,混著樓上茶水間飄下來的即溶咖啡焦苦味,在密閉空間裡反覆循環。

林煦辰站在觀察室的單面鏡後面,指節抵著冰冷的玻璃。他的深灰機能外套還沾著杜拜轉機時的沙塵,外套內袋裡那顆用黑膠帶纏住的隨身碟硌著肋骨,像一塊沒有取出的彈片。從桃園機場被陳正邦直接押回台北,到現在已經過了九個小時,他沒有闔眼,嗅覺皮質深處那股被韓以晨標記為一級殘影的咖啡與檜木混合氣味,在冷氣的循環裡若有若無地騷動,每一次呼吸都讓太陽穴抽一下。

隔壁的偵訊室裡,蘇芷晴已經把卷宗攤滿了整張不鏽鋼桌。她今天沒有穿尖頭高跟鞋,改成一雙平底包鞋,深色套裝外多罩了一件檢察官的背心,俐落的短鮑伯頭被雨氣壓得更貼合頰側。她的面前是兩份聲押書,一份以洗錢防制法第十四條、加重詐欺與組織犯罪條例為由,另一份則夾著張岱宇在杜拜母庫封存後連夜轉回的金流圖,金流圖上用紅線標出高雄港那家名為昇陽物流的空殼公司,如何在半年內以虛假進口報單將新臺幣一點七億元分二十九筆轉至杜拜的離岸帳戶,再透過虛擬貨幣混合器回流內湖科學園區的賽壬控股。

法警將人帶進來的時候,走道的嗡鳴像是被切斷了一瞬。

陸敬謙穿著一身沒有皺褶的深藍西裝,襯衫領口繫著銀灰色領帶,頭髮用髮蠟固定得一絲不亂,手腕上的勞力士水鬼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冷光。他沒有戴手銬,雙手插在褲袋裡,臉上掛著那種在內湖辦公室裡對著創投簡報時才會出現的、優雅而帶著距離感的笑容。即使是在地下室的偵訊室,他的步伐依舊從容,像是走進自己的董事會。兩名隨行的律師提著公事包跟在後面,其中一人立刻對蘇芷晴出示委任狀,語氣平板地提醒全程錄音錄影與律師在場權。

「蘇檢察官,林警官,又見面了。」陸敬謙在偵訊椅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前,指尖輕輕相抵,「從杜拜回來辛苦了,聽說你們在那裡的博弈機房找到了一些誤會。」

蘇芷晴沒有回應他的寒暄,直接按下錄音鍵,報出案號與時間,聲音清亮而帶著壓迫感。「陸敬謙先生,本署接獲法務部調查局與刑事警察局移送,指你涉嫌以賽壬控股名義,指揮昇陽物流等五家空殼公司進行洗錢,並以忒修斯資料庫技術妨害司法調查。今天依法訊問,你可以保持緘默。」

林煦辰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眼神銳利而疲憊,直直望進陸敬謙的眼底。「高雄港的報單是誰簽的,杜拜的混合器金鑰是誰保管的,內湖那棟大樓地底的備援機房,誰有進出權限?」

陸敬謙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林警官,你還是習慣用舊時代的方法問問題。簽名、金鑰、門禁卡,這些都會留在紀錄裡,當然就能被偽造,也就能被否認。我們賽壬從來不做這種會留下指紋的事。」他轉頭對自己的律師點了一下頭,律師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台未連網的平板,推到桌面中央,「既然檢警對我們的商業模式這麼好奇,不如我直接說明,免得你們在聲押書上寫錯產業別。」

平板螢幕亮起,沒有密碼,直接跳出一份排版精美的商業簡報,封面是銀灰色幾何線條,標題寫著Siren Risk Control Solutions — Memory as a Service,副標一行小字寫著For High Volatility Markets。蘇芷晴皺眉正要制止,林煦辰卻抬手示意讓他播。

簡報自動播放,男性旁白是合成語音,語調平穩。第一頁是三個層級的價目表,配圖是模糊的人腦剖面與數據曲線。第一階刪除,標價每人次八萬美元,說明文字寫著針對底層車手與話務員,任務結束後六小時內執行,確保斷點乾淨,警方到場時只剩下集體失憶的現場。第二階植入,標價二十五萬美元,針對可能被傳喚的證人與公司財務,提供完整的深度偽造不在場證明,包含社群打卡、發票與監視器畫面的時間戳同步。第三階竄改,標價未公開,僅標示Invitation Only,文字說明是保留情緒與細節,僅替換核心事實對象,適用於高價值證人、臥底人員與政治風險控管。

每一頁下方都有一行免責聲明,字級小到幾乎看不清,寫著本服務僅為神經資訊諮詢,不涉及任何實質記憶干預,請遵守當地法律。

「看懂了嗎?」陸敬謙的語氣像在對投資人做季度報告,手指在平板邊緣輕敲,「詐騙園區最貴的不是機房,是人。一個車手被抓,整條線就斷了,過去我們用錢封口,用暴力威脅,成本太高,也不可靠。忒修斯讓斷點變得完美,被抓的人是真的不記得,不是裝的。測謊儀、腦造影,在法庭上都只能證明他沒有說謊,因為他的大腦的確沒有那段記憶。博弈網站用來處理洗碼仔,投資詐騙用來處理假客服,效果都很好。最近甚至有兩位地方民意代表的團隊來問,能不能讓他們的金主忘記某次餐會,這個我們還在評估風險。」

蘇芷晴的臉色沉下來,聲音拔高一度。「你這是在自白將神經技術用於犯罪,而且你承認忒修斯資料庫在台灣運作。」

「不,我是在介紹風險控管的產業趨勢。」陸敬謙攤開手,笑容更深,「就像律師幫客戶做證據保全,會計師幫客戶做稅務規劃,我們只是提供技術諮詢。至於客戶拿去怎麼用,那是客戶的商業決策。蘇檢察官,你要聲押我,總要有金流與指令的直接證據,而不是一份我在偵訊室裡好心分享的市場分析。」

他說到這裡,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跳過價目表,直接點開一個被標記為Case Demo的影片檔。影片沒有標題,時間戳顯示為2024年8月19日下午三點四十一分,地點是高雄港旅運中心二樓的咖啡廳。畫面不算清晰,像是監視器翻拍,鏡頭對著靠窗的座位,一名穿著淺藍色制服、綁著馬尾的年輕女子坐在那裡,對面是一名穿著賽壬業務制服的男子,兩人面前各有一杯咖啡。

林煦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名女子是林語晴。她的臉比三年前失蹤時更稚嫩,制服領口別著高雄某私立科大的實習名牌,笑容有些緊張,卻又帶著對未來的期待。影片有聲音,背景混著港邊的風聲與咖啡機的蒸氣聲。

「林小姐,我們西港的行政實習一個月四萬二,包住宿跟來回機票,你英文這麼好,做客服太可惜了。」業務員的聲音經過處理,卻能聽出刻意放輕的誘哄,「合約一年,期滿可以轉杜拜的總部,很多學姊都是這樣去的。」

林語晴點頭,聲音清晰,「那我需要準備什麼?我跟我哥說一聲,他比較擔心我在外面。」

「先不用,讓家人擔心就不好了,等簽證下來再給他驚喜。」

影片到此結束,畫面定格在林語晴端起咖啡的那個瞬間,她的指尖剛碰到杯緣,眼神望向窗外的高雄港起重機。

偵訊室的冷氣出風口忽然變得很大聲。林煦辰感到那股檜木與咖啡的混合氣味猛地竄上來,不是淡淡的殘影,而是像被注射進鼻腔一樣濃烈。茶水間的矛盾記憶、杜拜玻璃櫃裡那瓶標籤寫著batch 00的藥劑、全家福背後那行不要相信咖啡的味道,在這一刻全部擠向同一個點。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指節不自覺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卻沒有移開視線。

陸敬謙觀察著他的表情,語氣放得更柔,像在對一個需要被安撫的客戶說話。「林警官,你看,她是自願的。三年前她就是自願跟我們的人接觸,自願搭上那班去金邊的飛機。你這三年追查的失蹤,其實是你妹妹自己的選擇。你記憶裡那個在廚房煮咖啡、說要考研究所的妹妹,會不會才是被竄改過的版本?我聽說韓鑑識師在你身上也測到一級殘影了,對吧?」

蘇芷晴猛地站起身,手掌拍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陸敬謙,你不要在偵訊室裡玩弄證人心理!這段影片的時間戳與港務警察的進出紀錄根本對不上,許慕凡已經比對過,那天下午三點四十一分,高雄港旅運中心的監視器因為雷雨跳電,根本沒有錄影,這是你用第二階植入做的深度偽造!」

「蘇檢察官,你這麼說,就要證明它是假的。」陸敬謙不為所動,依舊微笑,「你要舉證這段咖啡廳的對話沒有發生過,要比證明它發生過難上百倍。這正是我們服務的價值,記憶與影像互相印證,法官要相信哪一個?」

林煦辰閉上眼半秒,再睜開時,眼裡的焦慮被一種更冷的東西壓下去。他沒有去辯影片的真假,而是伸手從蘇芷晴的卷宗裡抽出另一疊紙,那是張岱宇在杜拜被格式化前用衛星熱點搶救出來的原始封包列印本,每一頁都蓋著調查局鑑識實驗室的離線封條。

「你說得對,影片真假很難證明。」林煦辰的聲音低而穩定,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磨出來,「所以我不跟你辯影片。我跟你談錢。」

他將列印本攤開,指著其中三行被螢光筆標記的紀錄。「昇陽物流在2024年8月19日當天根本沒有任何報單,那家公司是在2025年1月才設立的。你為了讓這段假影片看起來合理,事後補了一張高雄港的進口報單,報單編號是87590214,但同批貨櫃的提單號在航港局的系統裡,顯示的是空櫃回送,沒有貨。你補報單的時候,忘了把提單一起改。」

他又翻到下一頁,是虛擬貨幣混合器的轉帳紀錄。「這筆八萬美元的刪除服務費用,在2024年8月20日凌晨從賽壬在杜拜的冷錢包轉出,轉入一個被標記為TR-7的藥劑採購帳戶,備註寫著olfactory trigger calibration。TR-7就是杜拜玻璃櫃裡那瓶藥,專門用來做咖啡與檜木氣味觸發的。你賣的不只是刪除,你賣的是讓我妹妹忘記自己是被騙去的藥。」

第三頁是一張內湖科學園區賽壬大樓的門禁紀錄,時間是上週。「你人不在台灣,但你的授權卡在上週三凌晨兩點十七分刷開了地底備援機房的門,停留四十七分鐘。那段時間,刑事局證物室的忒修斯機櫃剛好發出一組心跳封包,座標指向同一棟大樓。你不是代理人,你是還在台灣操作母庫的人。」

偵訊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錄音機轉動的細微喀聲。陸敬謙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紋,他的指尖不再輕敲,而是緊緊扣住桌面邊緣,指節泛白。他的律師立刻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另一名律師則大聲抗議這是臆測與非法取得的境外證據。

蘇芷晴抓住這個瞬間,語速俐落得像在法庭辯論。「庭上,辯方所稱的商業諮詢,已經有直接金流與門禁紀錄證明其為犯罪工具。且被告在偵訊中主動出示偽造影片,試圖影響告訴人陳述,足認有串證、滅證與反覆實施同一犯罪之虞。依洗錢防制法與組織犯罪條例,有羈押必要,請准予羈押禁見。」

陸敬謙抬起頭,看向林煦辰,眼神裡的蛇一般的冷光收斂,換成一種近乎欣賞的、卻更危險的情緒。「林警官,你比我想的更適合這一行。你能在殘影裡找到提單號,這是韓以晨教你的吧?可惜,你就算把我羈押在台北看守所,杜拜的母庫、金邊的備援、宜蘭那個你們還沒找到的實驗室,都還在運轉。我只是賽壬控股在台灣的執行長,董事會在杜拜,在倫敦,在你們那些法條管不到的地方。你押住我,服務不會停,只是換一個帳號收款。」

林煦辰站起身,將那張定格的影片列印紙對折,收進自己的外套內袋,與那顆隨身碟放在一起。「我知道你不是董事會。」他俯視著陸敬謙,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THESEUS-00的索引地圖是紅色的,全部都是紅色的。你的地圖不是,你的海馬迴沒有那個蝴蝶狀的放電。你只是被授權使用第三階的業務員,真正能寫原始檔案的人,在忘川。」

陸敬謙的瞳孔微微收縮,卻又立刻用笑聲掩飾過去。「那就去找忘川啊,看看法官會不會受理一個不存在的實驗室。」

傍晚六點二十分,台北地方法院的羈押庭法官在濃厚的雨聲中裁定羈押。法官的理由寫得很謹慎,沒有直接採納腦造影殘影作為證據,而是以洗錢金流、偽造報單與門禁紀錄,認定有逃亡與串證之虞,裁定羈押兩個月,禁止接見通信。法警為陸敬謙戴上手銬時,他依然保持著西裝筆挺的姿態,對著旁聽席的媒體鏡頭微微頷首,像是在參加一場發表會。

蘇芷晴在法庭外走廊的飲水機前,長長吐出一口氣,額頭抵著冰涼的牆面。「羈押是拿到了,但他說得對,法官根本不敢寫忒修斯三個字。判決書裡只敢寫有妨害司法之虞,不敢寫記憶竄改。我們的鑑識,還沒有變成證據。」

林煦辰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雨中被押上囚車的陸敬謙。囚車的鐵窗後,那張英俊而冷漠的臉一閃而過,隨即被雨刷刷掉。他的手機震動,是韓以晨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寫著杜拜那瓶TR-7的成分分析出來了,裡面有台灣才核准的某種長效型抗焦慮藥物載體,進口商是同一家昇陽物流,收件人簽名是魏子承。

他的另一個口袋裡,魏子承的名字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墨,慢慢擴散。最信任的搭檔,半年前在柬埔寨被植入後反水的內鬼,現在又成為連接藥物與金流的簽收人。賽壬的商業模式不是一個人的帝國,而是一張將每個人都變成斷點的網路。

雨還在下,博愛路的車流在夜色裡拉出長長的光痕。林煦辰將窗戶關緊,隔絕外面的濕氣,卻隔絕不了口袋裡那張對折的影片列印紙所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咖啡香。那香氣與杜拜的檜木味不同,是高雄港旅運中心那家連鎖咖啡店特有的、加了過多奶精的甜膩氣味,而他清楚記得,妹妹從來不喝加奶精的咖啡。

真正的破綻,不在時間戳,而在味覺的記憶裡。

而會記得這種細節的人,恐怕不只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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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初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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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從博愛路地方法院羈押庭的鐵窗望出去,雨絲把整條街的光都切碎了,囚車的紅色尾燈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條漫長的水痕,陸敬謙被法警架著低頭走進車廂的那一瞬,林煦辰沒有跟著蘇芷晴去飲水機旁聽法官的補充說明,他只是把那張對折的監視器列印紙重新塞回深灰機能外套的內袋,內袋裡還有一顆用黑膠帶纏緊的隨身碟,兩個硬物抵著肋骨,讓他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胸口有一處鈍痛。

他沒有回刑事局。他直接搭電梯下到地下三樓的證物移轉通道,從留置區的後門繞出去,叫了一輛計程車,報出法務部調查局中和園區的地址。車窗外的台北在雨裡模糊成一片灰藍,捷運高架橋下的霓虹招牌、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聲、公車站擠在一起的傘面,全部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司機的廣播放著晚間新聞,主播正用平穩的語調念著立法院對《神經資訊保護法》修法進度的討論,林煦辰把外套拉鍊拉到頂,聞到自己領口殘留的淡淡汗味與外套纖維裡洗不掉的沙塵味,那是杜拜機房的味道。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韓以晨傳來的定位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組樓層與門禁號碼。另一封訊息來自張岱宇,三小時前,已讀未回,只有一個字:來。

中和園區的鑑識大樓外表看起來與一般的行政機關無異,灰白色的磁磚、整齊的植栽、門口需要多重感應卡才能進入的閘門。韓以晨站在二樓隔離實驗室的外間等他,她換下了白袍,只穿一件米白襯衫與深色長褲,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澈,卻藏著一整天沒有休息的疲憊。她的長髮依然束成俐落的馬尾,髮尾有些散開,顯然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

「你來得剛好。」她沒有多問羈押庭的結果,只是替他刷開了第二道氣密門,「張岱宇從下午三點就把自己關在裡面,陳正邦讓他用離線環境解密,他不肯讓任何人碰那顆隨身碟。」

氣密門打開的瞬間,一股低溫與臭氧混合的氣味撲出來。隔離實驗室是為了忒修斯伺服器特別改建的,整間房間用銅網與吸波材料包覆,沒有對外網路,恆溫十六度,濕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以下。房間中央是一張不鏽鋼工作台,二十四座機櫃的母庫已經被拆解成離線封存的硬碟陣列,此刻只有一台沒有聯網的工作站亮著螢幕,風扇發出持續的低鳴。

張岱宇坐在工作台前,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杜拜時更瘦了一圈。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連帽衫,淺色短髮因為長時間戴著抗噪耳罩而壓得扁塌,黑框眼鏡滑到鼻尖,指尖的指套已經拔掉,露出因為反覆敲鍵盤而泛紅的指節。他的面前放著兩罐已經空了的能量飲料,一包吃到一半的超商飯糰,還有一台韓以晨借給他的可攜式經顱磁刺激儀,儀器的探頭被他隨手放在一旁,螢幕顯示著待機。

「哥,你總算來了。」張岱宇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顫抖,「我他媽的解了十六個小時,賽壬那群人把索引地圖用三層虛擬機器包起來,外面還套了一層以為是博弈平台金流的日誌,差點就被騙過去。要不是許慕凡那把金鑰對上了杜拜母庫的私鑰,我還在迷宮裡繞。」

林煦辰走近,低頭看向螢幕。螢幕上是張岱宇自己寫的解密介面,黑色底,綠色字元不斷捲動,最上方的路徑顯示為 THESEUS-00 / INDEX_MAP / RAW_PACKAGE,旁邊有一個紅色的鎖頭圖示,現在已經轉為綠色開啟狀態。時間戳顯示檔案最後修改於2024年8月20日凌晨二點十七分,與杜拜那台備援機櫃的心跳封包、與陸敬謙門禁卡刷開內湖機房的時間、與韓以晨在他腦中測到殘影的嗅覺觸發點,全部指向同一個夜晚。

「打開吧。」林煦辰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

韓以晨站到他身側,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等等。」她從工作台下方拿出一個透明的嗅覺隔離盒,裡面放著幾張試紙,「我把腦波儀準備好了,原始檔案的感官觸發很強,我怕你的殘影會被二次引動。如果不舒服,我們就停。」

林煦辰搖頭,指節在冰冷的不鏽鋼桌緣收緊。「開。」

張岱宇看了韓以晨一眼,得到她點頭後,才將游標移到那個名為00_original.ver的檔案上,雙擊。

沒有華麗的轉場。檔案解開後,跳出的是一個最原始的索引地圖預覽視窗。左側是密密麻麻的標籤雲,系統自動解析出的關鍵字以不同深淺的紅色標示,分別是:林語晴,二十歲,高雄私立科大休閒管理系二年級,交換實習生,打工度假,風險耐受低,家庭依賴高,決策關鍵人為兄長。右側則是一段長度僅有四十七秒的影片,沒有經過任何美化或剪輯,畫質粗糙,時間戳、鏡頭晃動、環境雜音全部保留,像是從一支被隨意放置的手機側錄下來的。

影片開始。

地點是高雄港旅運中心二樓那家連鎖咖啡廳,與陸敬謙在偵訊室播放的偽造影片同一個地點,甚至同一個靠窗座位。可是畫面裡的林語晴完全不一樣。她沒有穿什麼淺藍制服,沒有化妝,穿著一件起毛球的灰色大學帽T,馬尾綁得有些凌亂,背包拉鍊沒有拉好,露出一角印著學校字樣的資料夾。她對面坐著的也不是那個穿賽壬制服、笑容溫和的業務員,而是一個體型壯碩、穿著黑色POLO衫、脖子上有刺青的男人,男人面前沒有咖啡,只有一瓶沒有開封的礦泉水。

林語晴的表情不是期待,是明顯的不安。她的雙手緊緊抱著背包,肩膀縮起來,眼睛不斷往門口看,像是隨時準備離開。收音品質很差,但能清楚聽見她的聲音,帶著高雄腔與壓抑的哭腔。

「我跟你說我不去了,我哥會擔心,我本來只是來問問看,你們說是行政實習,為什麼要收護照正本?我同學說西港那邊很危險……」

刺青男打斷她,語氣不耐,帶著濃重的口音。「妳資料都填了,機票都開了,現在說不去?違約金三萬美金,妳賠得起嗎?妳哥是警察對不對?妳要報警,妳就去啊,看警察要不要管妳這種自己貪小便宜的。」

林語晴的眼眶立刻紅了,她低下頭,聲音更小。「我沒有要去,是你們在社群上說一個月四萬二,我才來問的,我沒有簽名……」

「妳按指紋了啦。」男人從背包裡拿出一張影印紙,在鏡頭前晃了一下,紙上確實有一個淺紅色的指印,「妳現在回去,明天我就把妳的照片跟個資貼到系上版,說妳欠錢跑路,妳自己選。」

影片到這裡,鏡頭劇烈晃動了一下,像是錄影的人被推了一把,畫面最後定格在林語晴抬起頭的那一瞬,她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被恐嚇後的驚惶與懊悔,嘴唇抿得發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掉下來。影片結束,黑屏。

隔離實驗室裡只剩下工作站風扇的嗡鳴。

林煦辰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他記得的版本不是這個。在他過去三年的記憶裡,妹妹是興奮地在廚房煮著即溶咖啡,對他說哥我找到一個很好的實習,一個月四萬二,還包住宿,我想去試試看,你不要擔心啦,那杯咖啡加了很多奶精,香味甜膩,她笑得燦爛,眼睛彎成月牙。那段記憶他反覆回憶過無數次,每一次都用來支撐自己繼續追查下去的理由,妹妹是自願的,只是失聯,只是意外。而現在,眼前的四十七秒把那個甜膩的咖啡香徹底打碎了。

「這是……原始檔?」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含著沙子。

張岱宇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視窗切換到底層的日誌層。日誌以程式碼的形式顯示,每一行都是一個操作紀錄。「哥,你看這個。」他指著其中三行被標記為紅色的紀錄,語速因為激動而變快,卻又刻意壓低,像是怕驚動什麼,「這是修改紀錄,同一份檔案,編號THESEUS-00,在原始錄影產生後六小時,被執行了第三階竄改。操作指令是REWRITE_AFFECT_KEEP,保留情緒,替換事實主體。你看它的參數,原始標籤是被脅迫、被誘騙、恐懼,加害者是賽壬幹部,竄改後標籤變成自願、期待、興奮,加害者被替換成她自己。操作者帳號是 F_CHElab_OOT,忘川實驗室的最高權限,執行地點是內湖備援機房。」

韓以晨已經將腦波儀的貼片貼在林煦辰的額角與耳後,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鑑識人員特有的穩定。「林煦辰,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第三階竄改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不刪除情緒。它讓被害者記得自己很開心、很期待,甚至記得咖啡的香味與對話的細節,只是把那個讓她恐懼的人,換成了她自己。這樣她就不會反抗,甚至會主動說服家人。這份原始檔證明,語晴不是自願的,她是第一批被用來測試竄改是否能讓人自願否認被騙的實驗對象。」

她將另一台螢幕轉過來,上面是兩張腦造影對照圖。一張是林語晴被竄改後的腦造影,來自杜拜母庫備份,圖譜上在海馬迴與嗅覺皮質交界處,有一個不自然的蝴蝶狀高頻放電,與沈觀嶽交給林煦辰的那張第三階對照圖完全一致。另一張是林煦辰自己的腦造影,是韓以晨在茶水間殘影發作時緊急掃描的,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蝴蝶狀放電,只是振幅較小,被標記為一級殘影同源。

「你的殘影,和她的同源。」韓以晨看著他的眼睛,細框眼鏡後的目光溫柔卻不閃躲,「你在接觸忒修斯機櫃時,被動寫入了同樣的觸發點。所以你記得的那個廚房、那杯加了奶精的咖啡、那個笑著說要去賺錢的妹妹,很可能不是你原本的記憶,而是竄改者在你腦中留下的、經過美化的版本。他們讓你相信妹妹是自願的,這樣你就不會一開始就用人口販運的方向去查,他們就能爭取三年的時間。」

林煦辰的視線落在那張蝴蝶狀圖譜上,耳邊嗡嗡作響。他想起這三年來,每一次在便利商店聞到那種加了奶精的即溶咖啡味,他都會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安心,甚至會在深夜加班時特意去買一杯,坐在刑事局的樓梯間慢慢喝,彷彿那就是妹妹還在的證明。他以為那是思念,現在才知道,那是一個被寫入的觸發器,一個讓他安於自願離家這個虛假敘事的鎮定劑。

一種遲來三年的悲傷與恐懼同時湧上來,悲傷的是妹妹在最後四十七秒裡孤立無援的臉,恐懼的是自己這三年的執念,竟是建立在敵人為他編好的劇本上。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卻感覺不到痛,只有腦中那個蝴蝶狀的放電,像是一群被困在顱內的蛾,不斷撞擊著嗅覺皮質。

張岱宇忽然罵了一句髒話,把鍵盤推開。「幹,這群人渣。」他站起來,瘦高的身形在低溫房間裡顯得有些顫抖,卻不是因為冷,「哥,我原本以為我們在追的是詐騙集團,是洗錢,結果他們從一開始就在做人體實驗。語晴是00號,00號的意思就是所有索引地圖的原型,後面那二十四座機櫃、幾千個被害人的標籤建模,全部都是用她這四十七秒去訓練出來的。她不是個案,她是範本。」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轉過身去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樂觀嘴賤的偽裝在這一刻完全碎掉,露出底下那個內湖科學園區出身、相信技術應該用來保護人的年輕人的真實憤怒與自責。「我在西港的時候,明明就在那個地下室,明明就摸到機櫃了,要不是被刪除,我早就該把這個檔案帶回來……」

韓以晨沒有斥責他的自責,她只是將嗅覺隔離盒裡的一張乾淨試紙遞給林煦辰。「我們來做一次逆向比對。」她的語調恢復成鑑識時的專業,卻放得更慢,「我從杜拜那瓶TR-7藥劑的成分裡分離出了當時使用的嗅覺觸發劑載體,是高雄港那家咖啡廳特有的奶精與檜木混合氣味。原始記憶裡,語晴面前沒有咖啡,只有礦泉水,所以她不會對這個味道有恐慌。但被竄改後,你的記憶裡卻出現了那杯加了奶精的咖啡,對不對?」

林煦辰接過試紙,指尖冰冷。他將試紙靠近鼻尖,沒有奶精味,只有乾淨的紙味,可是腦中那個蝴蝶狀的放電卻自動亮了起來,一種甜膩到讓人反胃的咖啡香憑空出現在嗅覺裡,與此同時,腦波儀的螢幕上,原本平穩的曲線猛地拉出一個尖峰,再迅速平復。那個尖峰的形狀,與林語晴被竄改後圖譜上的尖峰,幾乎重疊。

「對上了。」韓以晨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顫抖,「你的大腦在用她的恐懼,回應一個不存在的香味。這就是殘影。真相沒有被完全抹掉,它只是被覆蓋了,像一張被反覆塗改的紙,底下的字還在。」

林煦辰閉上眼睛,四十七秒的原始影片與三年來那個廚房的虛假記憶在他腦中重疊、撕扯。一個是恐懼到發抖的妹妹,一個是笑著端咖啡的妹妹,兩張臉慢慢重合成同一張臉,眼淚終於從他緊繃了三年的眼眶裡滑落,落在冰冷的試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濕痕。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在深灰外套下細微地抖動。那不是刑警在現場重建時的冷靜分析,也不是面對陸敬謙挑釁時的壓抑反擊,而是一個兄長遲到了三年的崩潰。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每一次在茶水間聞到咖啡味都會焦慮,為什麼每一次看到妹妹的照片都會覺得哪裡不一致,因為他的大腦一直在試圖提醒他,那個自願的版本是假的。

韓以晨沒有說安慰的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林煦辰緊握試紙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卻很穩。「我們把它還原。」她看著螢幕上那個被標記為原型的人名,語氣堅定,「00號不是終點,是起點。既然我們找到了原始檔,就能用索引地圖逆向重建她被竄改前的完整路徑。只要還有一份原始封包沒有被格式化,她就不是自願的,她就是被害人,司法就能認。」

張岱宇轉回工作站,快速敲擊鍵盤,將THESEUS-00的原始封包與林煦辰的殘影腦波進行交叉比對,螢幕上跳出一個進度條,顯示正在重建被竄改前的記憶索引。「哥,索引重建需要時間,但我已經把原始檔的雜湊值上鏈了,誰也改不掉。」他抬起頭,眼眶還紅著,卻已經重新戴上那個跳脫的笑容,只是笑容裡多了一份狠勁,「等鑑識出來,我們就拿這個去打臉立法院那群還在吵舉證困難的人。」

隔離實驗室的低鳴持續著,恆溫系統的風口吹出乾燥的冷風,吹動了工作台上那張對折的偽造監視器列印紙。林煦辰睜開眼,眼中還帶著淚光,卻不再渙散。他的視線落在那個重建進度條上,進度條的末端,彈出了一個新的檔案關聯提示,提示顯示THESEUS-00與另一份被加密的索引存在雙向連結,連結名稱顯示為THESEUS-01,狀態為已離線,位置標示為內湖。

原始檔案不是唯一的。

在語晴之後,還有下一個00號之後的第一個人,而那個人的位置,就在他們腳下的這座城市裡,仍在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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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內湖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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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中和鑑識園區隔離實驗室的恆溫系統發出一記輕微的切換聲,張岱宇面前的離線工作站跳出最後一行關聯提示。

THESEUS-01,狀態:離線封存,實體位置:台北市內湖區瑞光路賽壬控股備援機房,B2層,獨立氣密機櫃。最後心跳:七十二小時前。

林煦辰站在不鏽鋼工作台旁,外套還沒有脫,內袋裡那張對折的偽造監視器列印紙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他盯著那行字,沒有立刻說話。韓以晨替他量測完腦波後沒有離開,她靠在銅網牆邊,手裡握著那張沾著淚痕的嗅覺試紙,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在十六度的冷房裡顯得格外清醒。

「01號不是備份,是延續。」張岱宇把黑框眼鏡推回鼻梁,聲音因為熬夜而乾啞,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出第二層路徑解析,「00號是原型,用來訓練模型怎麼把被脅迫改成自願。01號是第一個完整商業化版本,裡面有完整的索引地圖結構,可以逆向還原。我比對過日誌,00號被竄改後的所有參數,全部被複製到01號當作預設模板。如果我們能把01號的原始索引地圖拿回來,就能證明竄改是可以被逆向拆解的,韓以晨跟沈觀嶽就能做出交叉驗證。」

韓以晨點頭,語氣很快,卻壓得平穩。「00號的原始檔只能證明林語晴是被害人,但01號的索引地圖能證明整個忒修斯系統的竄改邏輯。法庭要的不是一個女孩的四十七秒,法庭要的是可重複驗證的機制。沒有01號,蘇芷晴下次聲押還是會被辯方用《神經資訊保護法》舉證困難擋下來。」

林煦辰將那顆用黑膠帶纏緊的隨身碟從內袋拿出來,放在工作台上。杜拜母庫的母碟已經被格式化指令燒掉大半,只剩下這顆從備援機櫃拔出來的離線封存碟,還有內湖那台仍在運轉的氣密機櫃。

「內湖那台不能等它自己格式化。」他開口,聲音低而緊,「陸敬謙被羈押禁見,但賽壬的董事會不在台灣。只要01號還在,那台機器就會繼續接收遠端指令,繼續覆寫下一個人。陳正邦說過,國際刑警的司法互助最快也要十四天,我們沒有十四天。」

張岱宇抬頭看他,淺色短髮下那張帶著少年感的臉此刻沒有半點痞氣。「哥,你想現在進去?」

「今天早上進去。」林煦辰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露出指節上的薄繭,「賽壬控股那棟大樓在瑞光路,表面是博弈平台的客服中心,全棟有保全、有門禁、有獨立發電機。硬闖會被攔在門口,還會讓他們有理由直接把機櫃斷電銷毀。我們需要一個讓保全主動把伺服器室打開的理由。」

隔離實驗室的氣密門在這時被刷開,許慕凡提著相機包走進來,卡其背心口袋鼓鼓的,裡面塞著記者證、錄音筆、還有幾張折起來的採訪申請單。她中長捲髮的挑染在日光燈下有些褪色,眼下有淡淡的疲憊,卻藏不住那種追到線索時的專注。她把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拍在工作台上,最上面是一張內湖科學園區的消防安檢公告。

「我有路。」她把資料推向林煦辰,語速很快,卻條理分明,「賽壬控股上週剛被園區管委會要求補做年度消防演練,他們為了應付檢查,把演練排在今天上午十點,全棟員工都要到一樓中庭集合。我以《鏡報》要做智慧園區防災專題的名義,申請進場採訪他們的演練,管委會已經幫我排進去了。保全會忙著帶媒體、顧動線、應付消防局的人,B2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時候。」

張岱宇吹了一聲口哨,疲憊的臉上終於擠出一點笑。「許大記者,妳這招夠陰,我喜歡。」

許慕凡沒有笑,她看向林煦辰,神情轉為嚴肅。「但我只能幫你們爭取十二分鐘。消防演練的警鈴響起後,保全會把所有非管制區的門打開疏散,人會往上跑,不會往下。可是伺服器室的氣密門是獨立門禁,不在消防連動裡面,你們要自己開。而且我查過,賽壬的備援機房有兩道實體鎖,一道是感應卡,一道是機櫃本身的離線鑰匙,那把鑰匙只有技術長跟魏子承有。」

聽見魏子承三個字,實驗室裡的空氣頓了一下。張岱宇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指尖的指套,林煦辰的眼神沉下去。

九個小時後,台北的雨停了,內湖的陽光把瑞光路的玻璃帷幕照得發亮。

上午九點五十分,賽壬控股大樓一樓中庭已經架起採訪背板,幾個穿著賽壬客服制服的員工正在對流程,保全主管拿著對講機來回走動,確認各樓層的疏散路線。許慕凡穿著正式的深藍襯衫,外面套著卡其背心,相機包換成更不顯眼的側背包,她把記者證掛在胸前,帶著一名管委會的承辦人直接走向保全主管,笑容專業而熟絡。

「陳主管,不好意思,我們《鏡報》想拍一下你們B2到一樓的疏散動線,當作園區韌性城市的案例,可以嗎?消防局的人說你們的備援機房是獨立供電,很值得報導。」她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讓旁邊幾個等著受訪的員工聽見,語氣裡帶著記者特有的好奇與同理,「我弟弟之前也在園區上班,我知道做演練很辛苦,我們不會拍到機敏區域的。」

保全主管原本有些警戒,但在管委會承辦人點頭後,還是放鬆了些。「媒體只能在一樓跟中庭,二樓以上跟地下室不能下去,那是管制區。」他用對講機通知B2的同仁,「等等警鈴響,你們就照動線走,電梯會管制,全部走安全梯。」

許慕凡點頭,指尖輕輕敲了一下藏在側背包裡的手機,傳出一則只有兩個字的訊息:就位。

同一時間,B2層的安全梯間,林煦辰與張岱宇已經貼在逃生門後。兩人都沒有穿制服,林煦辰換回深灰機能外套,裡面是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工作襯衫,牛仔褲口袋裡塞著從刑事局借調的離線複製器與一條高強度的傳輸線。張岱宇穿著連帽衫,外面套一件園區常見的物流人員反光背心,手裡提著一個貼著網通廠商標籤的工具箱,工具箱底層藏著經顱磁刺激儀的探頭與一台經過改裝的門禁解碼器,額頭微微出汗,卻壓著聲音對林煦辰說話。

「哥,等等警鈴響,我先解外面的感應門,你直接進機櫃室。許慕凡只能讓他們把注意力放在一樓,我們動作要快。」

林煦辰點頭,腦中閃過韓以晨在出發前替他貼腦波貼片時的叮囑。那台備援機房的機器與杜拜母庫同源,他的殘影觸發點還在,若在機櫃前聞到同樣的氣味,可能會再次出現既視感與恐慌。他把那張嗅覺試紙折好收進口袋,像是收進一個護身符。

十點整,刺耳的火警警鈴準時撕開整棟大樓的寧靜。預錄的廣播用平穩的女聲重複著請依指示疏散,三樓以上的員工開始往安全梯移動,保全的對講機裡傳來各樓層回報疏散進度的聲音,一樓中庭的媒體鎂光燈閃個不停,許慕凡舉起相機,故意往疏散人潮最擁擠的地方走,一邊大聲詢問主管關於備援供電的問題,把保全主管的視線牢牢釘在一樓。

B2層的走廊在警鈴聲中顯得格外空曠,日光燈因為消防連動而切換成緊急照明,帶著一點慘白。張岱宇迅速將解碼器貼上伺服器室的感應門,螢幕上跳動的密碼在三秒內被暴力破解,門鎖發出喀的一聲輕響。兩人閃身進入,關門的瞬間,外面的警鈴聲被厚重的氣密門隔絕,只剩下機櫃風扇持續的低鳴與冷氣出風口乾燥的氣流。

備援機房比杜拜的地下機庫小得多,只有六座機櫃靠牆排列,中央是一座獨立的氣密玻璃櫃,裡面就是THESEUS-01的本體。玻璃櫃外貼著賽壬控股的資產標籤,標籤旁還有一張手寫的維修單,簽收人那一欄寫著魏子承三個字,字跡潦草,日期是三天前。機櫃的指示燈穩定地閃著綠光,代表它仍在離線運轉,等待下一次同步。

「找到了。」張岱宇把工具箱打開,快速接上傳輸線,「哥,你幫我顧門,我把索引地圖整包拉出來。這台沒有對外網路,我要用離線複製器做鏡像,大概要七分鐘。」

林煦辰站在氣密門後,耳朵貼著門板,聽著外面走廊的動靜。冰冷的空氣裡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很淡,卻讓他後頸的汗毛立起。那是杜拜機房的沙塵味混著臭氧味,還有一點甜膩的奶精味,像是從冷氣濾網裡吹出來的。他立刻意識到那不是錯覺,是這台機器為了維持記憶觸發點穩定,特意在機房裡加裝的氣味載體釋放器。

就在張岱宇的進度條跑到百分之三十時,走廊外傳來不屬於疏散的腳步聲。腳步聲很穩,不急不慢,直接停在伺服器室門口,接著是感應卡刷過的嗶聲。

林煦辰猛地回頭,對張岱宇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張岱宇的手停在鍵盤上,臉色發白。門外的感應卡顯然有更高權限,解碼器被反向覆蓋,門鎖發出第二聲喀響,卻沒有打開,像是被另一道實體鎖扣住。

門被從外側用力拉了一下,沒有拉開。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氣密門傳進來,帶著笑意,卻讓人背脊發涼。

「學長,我就知道你會來。」是魏子承。

林煦辰的大腦在零點五秒內完成判斷。魏子承沒有跟著疏散,他提前留守在B2,甚至預判了他們會利用演練潛入。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陷阱。

「岱宇,拔線,上傳。」林煦辰壓低聲音,已經將手伸向門後的緊急手動閂。

「還沒好,現在拔會毀掉索引結構。」張岱宇盯著螢幕,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四十八,額頭的汗滴在鍵盤上,「給我三分鐘,我可以先把已複製的區塊打包上傳到刑事局雲端,就算機櫃被斷電,雲端那份還在。」

門外的魏子承似乎聽見了裡面的動靜,他不再嘗試開門,而是從外側工具間拖出一台手推式的經顱磁刺激儀,探頭直接抵在氣密門的金屬門板上。儀器發出高頻的嗡鳴,門板產生細微的震動,一股更濃的甜膩氣味從門縫灌進來。

「學長,你還記得你妹妹那杯咖啡嗎?」魏子承的聲音透過門板,像是貼著耳朵說話,「周以棠說過,第三階最穩定的觸發點就是嗅覺。你每次在茶水間聞到那個味道,都會覺得安心對不對?那是我幫你選的,學長,我對你很好吧。」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直接插進林煦辰顱內的蝴蝶狀放電。甜膩的奶精味瞬間在嗅覺皮質炸開,眼前閃過廚房、咖啡杯、妹妹笑著的臉,與高雄港那四十七秒恐懼的臉重疊,強烈的既視感與暈眩讓他扶住門板,指節發白。韓以晨的試紙警告在此刻成真,殘影被主動引動了。

張岱宇看見林煦辰的狀態不對,立刻從工具箱裡抓起韓以晨給的嗅覺阻斷噴霧,朝他臉前噴了一下,薄荷與尤加利的強烈涼感暫時壓過奶精味。「哥,醒著,別被他帶走。」他一邊喊,一邊將已複製的資料壓縮,手指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我把雲端通道打開了,你幫我擋一下。」

魏子承在門外聽見裡面的動靜,知道氣味干擾沒有完全奏效,他改變策略,直接啟動門外的實體陷阱。他從口袋拿出一把備用鑰匙,插入氣密門下方的機械鎖孔,用力一轉,門內側一道預先安裝的鋼索陷阱被觸發,鋼索從門框兩側彈出,試圖纏住開門者的腳踝。這是賽壬用來對付未授權闖入者的土法陷阱,不靠網路,只靠物理,專門讓想複製資料的人摔倒後再被制服。

林煦辰在暈眩中聽見鋼索彈出的金屬聲,憑著刑警的本能向後一退,鋼索擦著他的牛仔褲劃過,卻纏住了正要起身去拉電源的張岱宇。小腿一緊,張岱宇整個人被向後扯倒,後腦撞上機櫃的金屬角,發出一聲悶響,工具箱被踢翻,傳輸線差點被扯掉。

「岱宇!」林煦辰衝過去,一把抓住鋼索,用指節的繭硬生生將鋼索從張岱宇腳踝上扯開。張岱宇的額角已經滲出血,黑框眼鏡歪在一邊,卻沒有管自己的傷,反手將傳輸線重新插緊,進度條因為中斷而閃紅,他立刻敲入備用指令,螢幕跳出上傳中的字樣。

氣密門在此刻被魏子承從外側用蠻力撞開。魏子承穿著便衣刑警夾克,身形精壯,臉上還帶著那個誠懇的笑容,只是眼神裡沒有半點溫度,手裡握著一支改裝過的短棍,頂端有放電的藍光。他看見倒在地上的張岱宇與扶著機櫃的林煦辰,沒有立刻動手,反而先看了一眼玻璃櫃裡閃爍的01號機櫃。

「學長,你們真的不該來。這台是01號,是要交給下一個買家的,你把索引地圖拿走,賽壬會少賺很多錢。」他一步步走近,語氣像是在勸阻一個做錯事的學弟,「把隨身碟給我,我當作沒看見你們,你們還可以回去當好警察。」

林煦辰將張岱宇擋在身後,深灰外套下,胸口劇烈起伏,腦中的蝴蝶狀放電還在嗡鳴,但薄荷的涼感讓他維持住最後的清明。「魏子承,你半年前在柬埔寨被植入的記憶,是假的。你不是賽壬的人,你是被他們用第二階植入的,你有家庭的記憶是他們給你的,你醒一醒。」

這句話讓魏子承的腳步頓了一下,笑容出現一絲裂痕。他的眼神快速閃動,像是有兩個敘事在腦中打架,一個是熱血重義的搭檔,一個是賽壬的執行者。可是長期被植入的虛假兄弟情誼與恐懼讓他很快壓下那絲動搖,他舉起短棍,藍光在慘白的緊急照明下跳動。

「少跟我說這個。」他低吼,朝林煦辰揮來。

狹窄的機房沒有閃避空間,林煦辰側身格擋,短棍的電擊擦過他的外套,發出滋滋的焦味。兩人在機櫃間近身搏鬥,張岱宇趁機拖著受傷的腿爬回工作台,將最後一個資料區塊打包,手指因為疼痛而顫抖,卻準確地按下上傳確認鍵。螢幕上跳出已上傳至刑事局鑑識雲端的綠色勾號,同時進度條跑到百分之百,離線複製器發出完成的提示音。

魏子承聽見提示音,眼神一狠,放棄與林煦辰纏鬥,轉身就往工作台撲去,想直接拔掉傳輸線銷毀資料。張岱宇想都沒想,直接用身體擋在機櫃前,瘦高的身形被短棍重重擊中肩背,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的血流進眼睛,卻還是死死抱住複製器。

「幹,你他媽的敢動我哥的東西試試看。」張岱宇罵出聲,血混著汗從嘴裡噴出來,卻笑得痞氣十足,「上傳完了啦,現在毀掉也沒用,雲端那份已經進陳正邦的信箱了,你等著被通緝吧。」

魏子承的動作僵住,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綠色勾號,又看著倒在地上卻還瞪著他的張岱宇,終於意識到陷阱沒有攔住他們。遠處,一樓的警鈴聲已經開始減弱,保全的對講機裡傳來疏散完成、準備復歸的通知,時間不多了。

林煦辰趁他分神,一個擒拿扣住他的手腕,將短棍奪下,兩人一起撞在玻璃櫃上,玻璃櫃發出沉悶的震響,卻沒有碎。魏子承掙脫後沒有再糾纏,他知道再待下去,外圍的刑事局支援一到,他就走不了。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感應卡,往後退到門邊,用帶著血絲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林煦辰。

「學長,你會後悔的。你以為拿到01號就能還原嗎?周以棠沒告訴你,逆向還原的代價是什麼嗎?」他留下這句話,轉身衝進安全梯,消失在往上跑的人潮裡。

機房裡只剩下風扇的低鳴與兩人粗重的喘息。張岱宇靠在機櫃旁,臉色慘白,額角的血已經染紅半張臉,卻還舉起手對林煦辰比了一個成功的手勢。「哥,上傳成功,索引地圖完整度九成八,夠韓以晨跟沈觀嶽做交叉驗證了。」

林煦辰蹲下來,快速檢查他的傷勢,確認沒有傷到骨頭後,立刻拿出手機,撥給一直在外圍車上待命的陳正邦。電話只響一聲就被接起,陳正邦沉穩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卻藏不住緊繃。

「煦辰,許慕凡剛剛把一樓的媒體全部帶去管委會做訪問了,消防局的人也走了,你們那邊怎樣?」

「拿到01號了,已經上傳雲端,岱宇受傷,需要救護。」林煦辰的聲音因為殘影的餘波還有些不穩,卻已經恢復刑警的冷靜,「魏子承剛走,往瑞光路方向跑,他手上有備用鑰匙,機房的實體鎖被他動過。」

電話那頭沉默半秒,接著傳來陳正邦立刻下達指令的聲音,背景裡有警車車門打開的聲響。「救護車已經在巷口待命,我馬上帶人進去封鎖機房。你們不要再動那台機櫃,等鑑識來。煦辰,做得好。」

掛斷電話,林煦辰將還在發燙的離線複製器拔下,收進外套內袋。張岱宇靠著機櫃,疼得齜牙咧嘴,卻還不忘嘴賤。

「哥,我這次算不算因公受傷?回去可不可以申請換一台新的工作站?我那台風扇吵死了。」

林煦辰看著他血流滿面的臉,緊繃了整夜的情緒終於鬆開一點,他伸出手,用力按了一下張岱宇沒有受傷的肩膀。「算,回去我幫你寫報告,寫你為了保護證據被電擊棒打到頭。」

張岱宇笑了,笑到牽動傷口又倒抽一口氣。「那你記得幫我寫帥一點。」

氣密門在這時被從外側再次打開,這次進來的是陳正邦與兩名鑑識人員。陳正邦穿著深藍警務襯衫,外面套著防彈背心,寸頭花白在緊急照明下顯得格外威嚴,他快步走進來,先看了一眼玻璃櫃裡仍在運轉的01號機櫃,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張岱宇與站在旁邊的林煦辰,眼袋深邃的臉上閃過一絲心疼,卻立刻恢復指揮官的沉穩。

「醫護在外面,岱宇先出去。」他對鑑識人員點頭,「把這座機櫃完整封存,不要斷電,用不斷電系統維持運轉,直接送中和園區。通知韓以晨跟沈觀嶽,索引地圖已經在雲端,讓他們立刻做交叉驗證。」

鑑識人員迅速用防靜電封套將整座玻璃櫃包覆,張岱宇被醫護人員扶上擔架,經過陳正邦身邊時,陳正邦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低聲說了一句辛苦了。許慕凡也在這時從一樓趕下來,卡其背心有些凌亂,側背包還掛在肩上,看到張岱宇頭上的血,她立刻衝過去,神情焦急卻保持冷靜,拿出面紙幫他壓住傷口。

「我拍到魏子承從安全梯跑出去的背影,已經傳給勤務中心了。」她對林煦辰說,聲音還帶著採訪時的緊繃,「一樓的保全還沒發現B2有異常,我跟管委會說我們要補拍機房的節能設備,他們還在等我回去。」

陳正邦點頭,對她露出一個難得的肯定眼神。「許小姐,今天多虧妳。」他轉向林煦辰,從他手裡接過那顆離線複製器,重量不重,卻像是接過整個專案的關鍵拼圖,「煦辰,你跟岱宇先去醫院,這裡交給我。我會親自把索引地圖送到韓以晨手上,沈觀嶽已經在鑑識實驗室等了。」

林煦辰沒有立刻離開,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被封存的01號機櫃。綠色的指示燈在防靜電封套下依舊穩定閃爍,像是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甜膩的奶精味已經被鑑識人員打開的排風扇吹散,薄荷的涼感還留在鼻腔裡,腦中的蝴蝶狀放電慢慢平復,卻留下一個清晰的念頭。

01號拿到了,可以逆向還原。可是魏子承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逆向還原的代價是什麼,周以棠沒有說完的部分是什麼。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瑞光路的巷口傳來,切開內湖科學園區平靜的午後。陳正邦提著複製器走出氣密門,外面的陽光透過安全梯的窗戶照進來,在他微福的身形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林煦辰跟在擔架旁,手裡緊握著那張已經被血染紅一角的嗅覺試紙,試紙上,韓以晨用細字寫著的交叉驗證流程還清晰可見。

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的機櫃底層,一個被張岱宇忽略的備用指示燈,正由綠轉紅,極其緩慢地閃爍了三下,像是某個遠端指令被觸發後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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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法庭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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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地方法院第八法庭的冷氣在七月午後顯得過度盡責,出風口持續送出乾燥的氣流,把木質隔板與紙本卷宗的味道吹得發散。西港攻堅後第十三日,上午九點三十分,旁聽席已經坐滿一半,法警在走廊來回確認秩序,攝影機被擋在法庭外,只有文字記錄被允許。蘇芷晴站在檢方席前,俐落短鮑伯頭在燈光下泛著光,深色套裝與尖頭高跟鞋讓她在男性佔多數的法庭裡顯得格外挺拔。她面前堆著三疊資料,最上面是中和鑑識園區在十二小時內完成的交叉驗證報告,封面印著韓以晨與沈觀嶽並列的簽名,底下壓著那顆從內湖備援機房封存送來的硬體鏡像標籤影本,標號THESEUS-01。

林煦辰坐在證人席後方的第一排,身上仍是深灰機能外套,只是袖口因為連日奔波而起了細小毛球。他的指節依舊有繭,眼下帶著熬夜的暗影,卻在進入法庭後自動挺直背脊,像是回到警大時被教官盯著儀容的姿態。韓以晨坐在他身旁,米白襯衫外套著淺灰色針織外套,細框眼鏡後是一貫的專注,只在翻開腦波圖譜時,手指會輕輕壓住紙角,避免紙張因冷氣而捲起。她把一本手寫的嗅覺殘影對照筆記放在膝上,頁緣貼滿標籤,每一張標籤都對應一個氣味觸發點的放電數據。

九點三十五分,法官與兩名陪席法官入席,法槌敲下,聲響在挑高的空間裡短促回彈。蘇芷晴起身,聲音清晰,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進入聲請的核心。

「庭上,檢方今日聲請對賽壬控股技術長周崇光羈押並禁止接見,並聲請傳喚鑑定證人沈觀嶽到庭說明。事由並非單純的洗錢與人口販運,檢方已取得被告公司實際營運之神經介入系統,也就是代號忒修斯資料庫之第一代商業化索引地圖,編號01,以及兩份獨立鑑定之記憶殘影報告,足以證明被告以記憶竄改作為切斷金流與證詞之犯罪手段,有高度串證與反覆實施之虞。」

辯方席立刻舉手,委任律師是台北律師公會常被博弈集團聘用的陳姓資深律師,西裝剪裁合身,語速不疾不徐,卻帶著對法條熟悉的從容。「庭上,辯方反對。所謂忒修斯資料庫,至今未見於任何一部法律定義,檢方所稱記憶殘影,在我國《神經資訊保護法》立法說明中已明確指出,腦造影與主觀陳述皆屬間接證據,不得單獨作為認定犯罪構成要件之基礎。檢方以兩位鑑識人員的個人判斷,試圖將科學假說包裝成羈押理由,程序上有重大瑕疵。況且,我當事人周崇光為賽壬控股聘僱之技術人員,並非決策者,並無逃亡之必要,限制住居已足。」

蘇芷晴沒有立刻反駁,她將第一份物證推向法官席,動作俐落,語句則像刀鋒一樣切開辯方的程序論述。「辯方援引《神經資訊保護法》第十七條舉證困難條款,恰好說明立法者已預見記憶可被編輯的現實。該條文要求檢方提出『物理性痕跡』而非『記憶內容』作為證據,檢方今日所提,正是物理性痕跡。」她翻開第一張投影片,螢幕上出現01號索引地圖的結構圖,數百個節點以台北、內湖、杜拜、高雄港為座標,串連被害人的社群帳號、通聯時間與地理軌跡。「這份索引地圖並非證人說了什麼,而是系統如何在被害人被詐騙前,就已建模標記弱點。張岱宇鑑識員以離線鏡像還原其原始碼,證明該系統具備第一階刪除、第二階植入、第三階竄改之功能,且與扣案之TR-7靶向藥劑進口報單、昇陽物流假報單相互勾稽。金流、藥劑、門禁紀錄,三者皆為客觀物證,與記憶無關。」

法官點頭示意她繼續,眼神落在那張密密麻麻的節點圖上。蘇芷晴將第二份報告打開,語氣轉為更為沉穩,卻帶著對被害人的共情。「本案被害人不只一人,檢方已取得THESEUS-00原始封包對照,證人林語晴在高雄港被脅迫的四十七秒影像,與被告公司對外播放的自願接洽影片,兩者在時間戳記與光影層級上完全矛盾。這不是記憶可不可信的問題,是客觀影像被偽造,用來覆蓋真實記憶的問題。若法庭今日不對此種以科技切斷證詞的模式作出保全處分,明日被害人將在法庭上親口否認自己被騙,而我們將無從反駁。」

坐在旁聽席的陳正邦微微頷首,深藍警務襯衫領口扣得整齊,眼袋深邃卻目光穩定。他沒有發言,只是將一份國際刑警回函的影本放在蘇芷晴身後的備用桌上,那份回函證明杜拜離線數據中心的母庫雖被格式化,但01號索引地圖與其互為鏡像,來源合法,取證過程有全程錄影與不斷電封存。

輪到鑑定證人時,法警引導沈觀嶽步入證人席。他花白長髮紮成低馬尾,身形清瘦駝背,亞麻襯衫外套著舊西裝外套,圓框眼鏡後的眼神疲憊卻平靜。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經過計算,在站定後,先對法官微微鞠躬,才以低沉的聲音開口,語句簡短,恪守他一貫的中立與謹慎。

「本人沈觀嶽,臺大腦科學中心前主任,現為本案鑑定人之一。」他將兩份腦造影圖譜並列投影,左側是正常人在嗅覺刺激下的海馬迴放電,曲線起伏自然,右側則是被施以第三階竄改者的圖譜,呈現出對稱的蝴蝶狀高頻放電,波形平滑得不自然。「這是韓以晨博士與本人在中和園區以雙盲方式完成的交叉驗證。受試者為本案相關之兩名證人,在給予特定氣味與旋律刺激後,皆出現同源之不自然放電,且與01號索引地圖中標記之觸發點吻合。這種放電不是情緒緊張所致,其頻率與藥劑TR-7作用之受體高度一致,屬於物理性痕跡。」

辯方律師立刻站起,抓住鑑識方法的可攻擊點。「沈教授,您所稱的蝴蝶狀放電,在學界是否有共識作為竄改之唯一判準?據我所知,記憶再固化理論仍在實驗階段,不同實驗室的判讀標準差異極大。再者,您本人於立法院公聽會時,曾鑑定類似殘影僅為一至二級,不足以證明竄改,為何今日改口為三級?是否因檢方壓力而改變立場?」

法庭內出現細微的騷動,旁聽席有記者快速敲擊鍵盤。沈觀嶽沒有提高音量,他先看了一眼坐在檢方席的韓以晨,韓以晨對他輕輕點頭,給予一種同為科學工作者的理解。沈觀嶽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依舊平淡,卻比任何激昂陳詞都更具重量。

「辯方所指的公聽會鑑定,確實出自本人之手。」他停頓兩秒,讓這句話在法庭內完整落下。「當時本人實驗室接受賽壬生醫創投新台幣一千萬元捐助,捐助契約附帶研究數據優先審閱條款。本人在壓力下,選擇以最保守的級數呈現,避免與捐助方衝突。此事本人已於昨日向調查局政風室提交說明,並附上原始數據。此次交叉驗證,本人與韓博士各自獨立判讀,結論一致,殘影等級為三級,符合第三階竄改之特徵。本人願為今日鑑定負法律責任。」

這段自白讓法庭的空氣產生變化。法官身後的書記官停下打字,抬頭望向沈觀嶽,辯方律師的從容出現裂痕,他翻動卷宗的速度明顯加快。蘇芷晴抓住這個空檔,立即將沈觀嶽提供的原始對照圖與捐助契約影本一併呈上,語句犀利卻不失分寸。「庭上,鑑定人已坦承先前保守鑑定之原因,並以更完整的數據履行鑑定義務。科學中立不應是面對金錢與威脅時的沉默,今日沈教授願意當庭更正,正是司法信任得以重建的起點。檢方請求法庭正視,記憶證據已不可單獨採信,但物理性殘影與客觀金流、門禁、藥劑紀錄相互印證,已達羈押之相當理由。」

韓以晨在此時被法官點名補充說明。她站起身,身形纖瘦,卻在開口時展現出與蘇芷晴不同的理性韌性。「庭上補充一點,殘影鑑定並非要法庭相信誰記得什麼,而是要法庭看見誰的記憶被動過手腳。林煦辰警官與林語晴之殘影同源,觸發點皆為同一台機器釋放之甜膩氣味,這點已在內湖機房封存時由鑑識人員採集濾網檢體證實。被害人堅稱未被詐騙、車手遺忘上游、證人憑空多出不在場證明,三者的腦波圖譜皆呈現相同之平滑放電,這不是巧合,是同一套系統在不同人身上的操作痕跡。我們不是要法庭採信記憶,我們是要法庭保護尚未被竄改的人。」

林煦辰在證人席上被傳喚作證,他站起時,法庭內所有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輪廓俐落,舊疤在燈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聲音卻因為壓抑而顯得緊繃。「庭上,我是刑事局國際科林煦辰,本案取證過程全程錄影,01號索引地圖自內湖備援機房取出後,以不斷電封存送至中和園區,無中斷監管。我個人確實在茶水間因即溶咖啡氣味觸發殘影,經韓以晨鑑定為同源殘影。這份經驗讓我明白,主觀記憶會出錯,但門禁紀錄不會,藥劑報關單不會,機櫃濾網上的化學殘留也不會。我妹妹林語晴的四十七秒真相,是靠時間戳記與原始封包還原的,不是靠我記得什麼。」他說到妹妹的名字時,語調有一瞬間的停頓,卻很快被他用更為堅定的邏輯壓回,「我請求法庭,讓這些不會說謊的東西,有機會在羈押期間被完整保全。」

辯方作最後陳詞,仍緊咬《神經資訊保護法》舉證困難,強調腦造影不能作為直接證據,要求以限制出境與定期報到替代羈押。蘇芷晴沒有與他在法條文字上纏鬥,她最後只呈上了一張照片,是張岱宇在救護車上額角染血卻仍舉著離線複製器的畫面,以及許慕凡在消防演練中拍下的魏子承背影。「庭上,若今日僅以限制出境處理,本案最重要的索引地圖可能在下一次遠端指令中再次被格式化。限制出境可以限制一個人,但無法限制一台仍在境外運作的伺服器。」

法官與陪席低聲商議,法庭內只剩下冷氣與紙張翻動的聲音。林煦辰的手在桌下握緊又鬆開,韓以晨察覺到他的焦慮,將那本嗅覺筆記輕輕推到他手邊,低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聽得見的話。「不管結果如何,紀錄已經留下。」

約莫十分鐘後,法官敲槌。裁定主文透過麥克風宣讀,語句平實,卻在法庭內投下實質的震盪。「本案被告周崇光涉犯加重詐欺、組織犯罪、人口販運及洗錢等罪嫌重大,有事實足認有串證及反覆實施同一犯罪之虞,惟考量本案新型態證據尚待合議庭實質審理,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一條之一,裁定被告限制出境、出海八個月,限制住居於台北市,每週一、週四至轄區派出所報到,並禁止接觸本案相關證人及鑑定人。檢方聲請羈押部分,予以駁回。」

沒有羈押,卻也沒有無保請回。蘇芷晴站在原地,聽完裁定後並未露出失望,她快速在筆記上劃下一條線,轉身對韓以晨與沈觀嶽點頭,眼神凌厲中帶著一絲釋然。限制出境與限制住居,意味著法官已實質認定本案有犯罪嫌疑,且接受記憶殘影作為物理性痕跡的證據能力,雖未達羈押門檻,但已將忒修斯的存在寫入裁定理由。

沈觀嶽走下證人席時,腳步比來時更慢,卻在經過蘇芷晴身邊時停下,低聲說了一句。「蘇檢察官,鑑定報告的原始檔,我已全數移交調查局,包含先前保守鑑定的完整數據。往後若有需要,本人願出庭接受交互詰問。」

蘇芷晴點頭,語氣少見地放軟,卻仍保持檢察官的距離。「沈教授,謝謝你今天願意把話說清楚。法庭記錄會留下來,後面的人就不必再從零開始證明這東西存在。」

散庭後,走廊的記者群湧向辯方律師,詢問對裁定是否抗告,林煦辰與韓以晨則留在法庭內,看著書記官將裁定理由逐字登打入系統。螢幕上,忒修斯資料庫五個字首次出現在台北地方法院的正式裁定書內,與限制出境的處分並列。冷氣依舊送風,紙張的油墨味混著木頭的舊味,在空曠的法庭裡顯得格外清晰。林煦辰望著那行字,胸口長久以來的緊繃鬆開一角,卻又因為另一個念頭而再次收緊。裁定書承認了系統存在,但周崇光只是技術長,賽壬真正的董事會仍在境外,而那台在內湖機房底層曾由綠轉紅的備用指示燈,代表的遠端指令,究竟傳向何處,仍未有答案。

蘇芷晴收起卷宗,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清脆聲響,她回頭對林煦辰與韓以晨說了一句,聲音在空蕩的法庭裡顯得堅定。「今天沒能羈押,但我們拿到比羈押更重要的東西。以後任何一個法庭,都不能再說忒修斯只是想像。」

法庭大門在午後陽光中緩緩關上,裁定書的列印聲從內勤室傳來,一張張吐出,紙張還帶著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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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搭檔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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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地方法院第八法庭的門在午後兩點十七分被法警從內側推開,厚重的木門與磨石子地板摩擦出一道細微的聲響。旁聽席的人群陸續起身,記者們提著筆電往走廊擠,蘇芷晴還站在檢方席前收拾卷宗,尖頭高跟鞋在法庭木質地板上敲出穩定的節奏。林煦辰沒有立刻離開,他靠在證人席後方的長椅上,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韓以晨留在他手邊的嗅覺筆記,紙頁邊緣貼滿手寫標籤,每一張都寫著甜膩、焦苦、檜木等氣味關鍵字。韓以晨就站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米白襯衫外罩著淺灰針織外套,細框眼鏡映著法庭天花板的燈管,她低聲提醒他,裁定書已經列印完成,忒修斯五個字第一次被寫進台北地院的正式理由欄。

陳正邦從旁聽席走來,深藍警務襯衫的領口扣得整齊,菸味被冷氣沖得只剩淡淡的痕跡。他拍了一下林煦辰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三十年刑警在散庭後讓下屬回神的習慣。

「先回局裡,蘇檢那邊限制住居已經是階段性成果,周崇光跑不掉。鑑識園區要我們今晚再補一次封存紀錄,你跟以晨先去中和,我去跟督察室說明取證過程。」陳正邦的聲音壓得很低,眼袋深邃卻沒有疲態,反而像一顆定錨,讓剛從法庭高壓中出來的人有可以靠的地方。

林煦辰點頭,站起身時膝蓋因為久坐而發出輕響。韓以晨把筆記本收進帆布側背包,順手替他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一點。兩人並肩走出法庭時,走廊的光線正從高大的窗戶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動。

回到刑事局國際科已是下午三點四十分。內湖科學園區方向的雲層壓得低,西港攻堅後這兩週,國際科的辦公室幾乎沒有關燈過,牆上的白板還貼著賽壬控股的金流圖,紅線從高雄港的昇陽物流一路連到杜拜再繞回內湖,TR-7藥劑的報單影本被磁鐵壓在最上方。張岱宇的位置在靠窗那排,他的兩台螢幕平時總亮著程式碼與金流節點圖,今天卻只亮著一台,另一台黑著,桌面散著幾片未收的能量飲料鋁箔包。

張岱宇本人坐在人體工學椅上,淺色短髮有些凌亂,黑框眼鏡歪了一點,連帽衫的帽繩少了一邊。他看見林煦辰三人推門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嘴賤地喊一聲學長回來了,也沒有跳起來報告上傳進度,只是抬起頭,用一種過於平靜的眼神看著他們。

「你們回來了。」張岱宇的聲音比平常乾澀,「法院怎麼說?羈押了嗎?」

蘇芷晴留在地檢署處理裁定書繕本,沒有跟回來,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四人。陳正邦把手上的公文袋放在桌上,主動回答,「限制出境八個月,限制住居,算是把忒修斯的存在固定下來。沈觀嶽那份蝴蝶狀圖譜法官採了,以後再有人說記憶殘影是想像,就有裁定書可以打臉。」

張岱宇聽完,點了一下頭,動作有些遲緩。他把桌上的離線複製器往前推了一點,那個在內湖機房救了他一命的黑色裝置,外殼還留著當時額角的血指印,已經乾成暗褐色。「那就好,01號索引算是保住了。」他停頓了一下,忽然轉向林煦辰,語氣出現一種不協調的輕鬆,「對了,煦辰,你什麼時候要把你妹那個案子結掉?你一直說你妹被賽壬抓去當實驗體,可是我剛剛在系統裡查了一下,你戶籍謄本上根本沒有妹妹這個人,會不會是你記錯了?」

辦公室的冷氣出風聲在那一瞬間變得特別清晰。林煦辰原本正要脫下機能外套,動作停在半空。韓以晨手中的側背包帶子被她不自覺地握緊,帆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陳正邦站在門邊,剛拿起保溫杯的手也停住。

林煦辰慢慢放下外套,走到張岱宇桌前,蹲下來與他平視。他的輪廓在午後陰天的光線裡顯得更為俐落,舊疤幾乎看不見,眼神卻銳利得像刀鋒。「岱宇,你再說一次,你剛剛說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帶著克制,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整個空間繃緊。

張岱宇推了一下眼鏡,表情沒有太多波動,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困惑。「我說,你沒有妹妹啊。林語晴?我查了三年前的入出境紀錄跟你們家的戶籍,沒有這個人。會不會是你在杜拜那邊壓力太大,自己想出來的?你之前在茶水間不是也因為咖啡氣味不舒服嗎,韓博士也說那是殘影,會不會你自己的記憶也被動過?」他一邊說,一邊把筆電轉向林煦辰,螢幕上是一份戶籍查詢的截圖,欄位裡林家只有林煦辰與父母兩人的資料,林語晴那一欄是空白的。

韓以晨立刻上前一步,她沒有去看螢幕,而是直接看張岱宇的臉。身為記憶鑑識師,她對這種過於平滑的敘事極為敏感。「岱宇,你什麼時候查的戶籍?你用什麼帳號查的?」她的語氣冷靜,卻帶著鑑識時的精準,手指輕輕搭在張岱宇的手腕上,像是量脈搏那樣感受他的緊張程度,「還有,你剛剛說甜膩這個詞嗎?你記得內湖機房的味道嗎?」

張岱宇皺起眉頭,像是被問到不舒服的地方,肩膀往後縮了一下。「就剛剛法院開庭的時候查的啊,我想說幫煦辰確認一下,免得他一直陷在那個假記憶裡。味道?我不記得機房有什麼味道,就機器的熱氣而已。」他說著,右手無意識地去摸自己額角那道在內湖被鋼索劃出的撕裂傷,紗布底下隱隱透出藥膏的顏色,「對了,我已經把01號的備份傳給魏子承了,他說他要幫忙送去調查局備份,比較安全。」

「你說什麼?」陳正邦的聲音終於沉了下來,他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晃了一下,「你把備份給魏子承?哪一個備份?什麼時候給的?」

林煦辰的腦中嗡地響了一聲。魏子承這個名字在過去十二日裡已經成為國際科的禁忌,自從林口安置旅館那次以電擊棒攻擊證人顳葉後,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曾經是林煦辰最信任搭檔的學長,已經是賽壬安插在局裡負責清理殘影的執行者。內湖潛入那天,魏子承在機房外佈下鋼索陷阱,打傷張岱宇後逃逸,陳正邦還為此加派了巡邏。張岱宇現在說他把最關鍵的01號索引備份交給了魏子承,等同把法院剛剛才承認的物理證據親手送回敵人手中。

韓以晨立刻把側背包放在桌上,拿出隨身的腦波快篩儀,那是一台掌心大小的裝置,平時用來在現場做初步殘影檢測。她打開電源,貼片還沒貼上,張岱宇卻往後退了一步,抗拒的動作帶著少年般的逞強。「你們幹嘛這樣看我?我只是覺得魏子承比較可靠,他之前在柬埔寨臥底過,知道怎麼處理這種敏感資料。你們一直說他是內鬼,會不會也是被植入的假記憶?」他的語速開始加快,邏輯出現跳躍,額頭滲出細小的汗珠,眼神在林煦辰與陳正邦之間來回游移,像是同時在說服他們,也在說服自己。

陳正邦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發怒。他在三十年的刑偵生涯裡見過太多被壓力擊垮的年輕人,知道此刻若用強制手段,只會讓被竄改的記憶更為固化。他放緩語調,走到張岱宇身邊,沒有碰他的傷口,只是把一張摺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讓視線與他平行。「岱宇,你聽我說,你受傷了,還在吃止痛藥,腦袋不清楚很正常。我們沒有怪你,你把手機給我,我幫你看看傳送紀錄,好不好?」

張岱宇猶豫了幾秒,把手機遞了出去。陳正邦接過後沒有立刻解鎖,而是先交給韓以晨。韓以晨戴上細框眼鏡,指尖在螢幕上滑動,通訊軟體的紀錄裡,確實有一條在今日上午十點二十三分傳給備註為魏哥的帳號,附件是一個加密壓縮檔,檔名是THESEUS-01_backup_final,大小與他們在內湖複製的原始鏡像完全一致。傳送時間正好是張岱宇聲稱在醫院回診的時間,但醫院的監視器紀錄顯示他根本沒有去診間,而是直接離開了。

林煦辰看著那條紀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勒緊。他想起自己在第十五章確認自願離家記憶是假的那個凌晨,想起韓以晨用氣味讓他辨認出同源殘影時的溫柔,也想起張岱宇額角染血卻仍舉著複製器說資料已上傳的樣子。那個樂觀嘴賤卻在關鍵時刻會逞強的夥伴,怎麼會在十二分鐘內變成另一個人。

「不是他自願的。」韓以晨低聲說,她把快篩儀的貼片貼在張岱宇的太陽穴附近,儀器發出微弱的嗶聲,「他在內湖被近距離施以高強度經顱磁刺激,你看他的瞳孔,對光反應比正常慢半拍,還有他的語彙,平滑得不自然,跟郭承翰那次檜木聚餐的證詞一模一樣。這是第二階植入,被植入了一個『林煦辰沒有妹妹』的虛假經歷,用來讓他主動把資料交出去,因為這樣就不算竊取,是他自願分享。」

陳正邦的眉頭皺得更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隨身碟,那是刑事局內部慶生時留下的東西。「我知道現在用說的沒有用,」他把隨身碟插進辦公室的音響,螢幕跳出一個老舊的影片檔,檔名是2024_國際科聖誕慶生,「岱宇,你還記得這個嗎?去年十二月,你們在這間辦公室,用那台破吉他合唱,你還走音。」

音響裡传出雜亂的笑聲與吉他聲,畫面裡的張岱宇染著更淺的髮色,戴著聖誕帽,林煦辰難得沒有穿外套,兩人勾肩搭背,對著鏡頭唱一首老舊的民歌,張岱宇的聲音果然走音,卻笑得最大聲。林煦辰在副歌時還被張岱宇拉著強迫合唱,兩人的聲音疊在一起,背景裡陳正邦在喊安靜一點,許慕凡在旁邊拿相機拍,韓以晨那時還沒調來,卻在影片角落留下一道後來才認識的身影。

張岱宇盯著螢幕,原本平滑的表情出現裂縫。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貼片下的皮膚滲出更多汗水,腦波快篩儀的曲線上,原本平滑的波形開始出現細微的抖動,像是平靜水面被投入石子。

「我……我記得這個,」張岱宇的聲音開始顫抖,他抱住頭,額角的傷口因為用力而隱隱作痛,「可是我又覺得……我又覺得煦辰沒有妹妹這件事也很真,我查到的資料就是沒有啊,為什麼會這樣……頭好痛……」

韓以晨立刻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密封的玻璃瓶,裡面是她在中和園區採集的濾網檢體,當初從內湖機櫃濾網上刮下的化學殘留,那種甜膩中帶著金屬味的TR-7揮發氣味。她沒有直接讓張岱宇聞,而是打開瓶蓋放在桌角,讓氣味自然擴散,同時從手機裡播放出一段八音盒旋律,那是林語晴最愛的曲子,也是林煦辰殘影中最常出現的觸發點。

「岱宇,看著我,聽這個聲音,聞這個味道,」韓以晨的聲音變得極為溫柔,與她平時的理性疏離不同,此刻像是鑑識室裡陪著被害人做減敏治療那樣,「你記得內湖機房底層的燈嗎?綠色的,後來變紅色的那個,你當時把複製器舉起來的時候,手是不是很燙?你護著的東西是什麼?」

甜膩的氣味與八音盒的旋律同時在密閉的辦公室裡擴散,張岱宇的身體猛地一震,腦波曲線上的平滑波形瞬間被高頻的蝴蝶狀放電取代,快篩儀發出尖銳的警示聲。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兩段記憶在腦中劇烈碰撞的生理反應。「我護著……我護著01號……我跟煦辰說已經上傳雲端了……可是魏子承……魏子承在機房裡用那個探頭貼著我的頭,說要幫我檢查傷口……他說林煦辰是騙我的,他根本沒有妹妹,都是為了騙我把資料交出來……」

林煦辰蹲在張岱宇面前,抓住他冰冷的手,指節的繭與對方指尖的指套摩擦。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而帶著一點沙啞,卻異常堅定。「岱宇,你記得你傳檔給誰嗎?你傳的不是備份,是誘餌對不對?你這個駭客,什麼時候會把原始檔直接傳給別人?」這句話像是鑰匙,點醒了張岱宇身為白帽駭客最後的驕傲。

張岱宇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縮,汗水沿著下顎滴在連帽衫上。他忽然用力甩開韓以晨的貼片,衝到自己的筆電前,手指以驚人的速度敲擊鍵盤,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重新聚焦,帶著過去那種跳脫聰明的痞氣。「幹……他媽的……我在那個壓縮檔裡埋了追蹤程式……」他的聲音混著頭痛的喘息,卻帶著重拾主導權的狠勁,「我傳的是假的殼,裡面是空的索引結構,真的01號我早就切成三段,一段在刑事局雲端,一段在我貼身的離線硬碟,一段……一段在我寄給蘇檢的加密信箱裡,他媽的想騙我……」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程式碼,追蹤程式的回傳訊號正在閃爍,一個紅點在台北市的電子地圖上移動,定位顯示在信義區一棟商辦大樓的地下停車場,那裡是賽壬控股在台灣的另一個據點,也是魏子承最後一次被監視器拍到的地方。張岱宇一邊按下反制指令,一邊咬牙忍著腦中殘留的刺痛,額角的紗布滲出一點血絲。

「我把他的接收埠反鎖了,現在他的裝置會一直回傳空封包,以為自己在下載,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張岱宇轉頭看向林煦辰,眼眶還紅著,卻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學長,對不起,我剛剛差點把你妹給刪掉了……」

林煦辰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陳正邦站在後方,看著兩個年輕人,沉穩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鬆動,他把那支保溫杯重新拿起,卻沒有喝,只是緊緊握住。韓以晨收回快篩儀,曲線上的蝴蝶狀放電已經慢慢回落,但她知道,這只是高強度刺激後的暫時平復,張岱宇的大腦已經留下新的殘影,需要長時間的追蹤。

就在追蹤程式顯示反制成功的那一秒,張岱宇的筆電忽然黑屏,緊接著自動重啟,螢幕中央跳出一行白字,沒有任何寄件者資訊,只有一句話與一個倒數計時。

「備份已接收,感謝協助。THESEUS-01 鏡像上傳完成,遠端格式化將在72:00:00後啟動。」

紅色的倒數數字開始跳動,辦公室的冷氣聲再次變得刺耳。陳正邦立刻拿起桌上的有線電話要撥給調查局,卻發現電話線路傳來忙線的嘟嘟聲,張岱宇的手機也同時收到一封簡訊,來自一個未知的境外號碼,內容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金邊據點中林語晴的側影,與一串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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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忒修斯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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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港攻堅後第十三日的傍晚六點四十一分,刑事局國際科辦公室的日光燈管有一支開始閃爍,嗡鳴聲混在冷氣出風口的低頻裡,讓原本就緊繃的空氣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焦躁。那組紅色倒數數字還嵌在張岱宇的筆電螢幕中央,72:00:00已經走成了71:48:33,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次極輕的叩擊,敲在每一個還留在辦公室裡的人的神經上。沒有人去關掉它,也沒有人敢去關掉它,彷彿只要讓它繼續亮著,就能證明對手還在線上,證明賽壬控股並沒有真正消失,而是一種更安靜、更徹底的威脅正在透過網路的縫隙滲透進來。

張岱宇坐在窗邊的位置,額角的紗布邊緣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黃,他把連帽衫的袖子拉到手肘,指尖在鍵盤上反覆敲著同一組指令,試圖切斷那個偽裝成備份接收成功的遠端連線。他的肩背鈍挫傷讓每一次前傾都帶著牽引般的刺痛,但他沒有停下來,黑框眼鏡後的眼神混著頭痛後的血絲與殘留的亢奮,像是一台過熱卻仍在運轉的伺服器。林煦辰站在他身後半步,深灰機能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頭的深色長袖被冷氣吹得貼在手臂上,指節的繭因為長時間握拳而泛白。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只是靜靜看著螢幕上那個在信義區商辦大樓地下停車場來回打轉的紅點,看著張岱宇如何用一個空殼誘餌反鎖了魏子承的接收埠。那種安靜比任何責備都更讓人難受。

陳正邦把有線電話的聽筒放回去,忙線的嘟嘟聲已經持續了十分鐘,調查局鑑識中和園區的內線始終無法接通,值班台回報說園區的防火牆在下午四點左右遭到一次大規模的分散式阻斷攻擊,所有對外連線都被迫切斷,連帶讓刑事局雲端那段已經上傳的THESEUS-01索引切片暫時無法驗證真偽。陳正邦沒有在電話前多做停留,他把深藍警務襯衫的袖子捲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紙本的搜索扣押清單,用原子筆在邊緣寫下幾個名字,字跡沉穩卻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他抬頭看向林煦辰,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先讓岱宇休息,格式化還有七十一個小時,不差這半小時。我已經請督察室派人去中和園區現場守著,實體硬碟不會憑空消失。」陳正邦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又看了一眼那封來自境外號碼的簡訊,照片裡的林語晴側影模糊,背景是金邊據點常見的鐵皮屋與強光燈管,座標顯示在湄公河西岸的一處園區,但那個座標在半小時前就已經被證實是三個月前的舊位置,現在是否還有意義,沒有人敢斷言。

林煦辰點了一下頭,沒有回話。他的注意力並不在紅點上,而是在自己口袋裡那張被折了又折的便利商店發票影本上。那是三年前林語晴失蹤前一週,他陪她去家裡巷口那間連鎖便利商店買咖啡的紀錄,熱美式,中杯,去冰,時間是晚上九點零七分。這張發票的紙質已經泛黃,上面的感熱油墨有些暈開,卻是他少數能確信沒有被竄改過的客觀證據。因為它不是記憶,不是口供,是機器印出來的,無法被經顱磁刺激改寫。可是當韓以晨在第十一章用嗅覺皮質的平滑放電告訴他,他腦中那段溫馨的廚房煮咖啡記憶與這張發票的時間戳記對不上時,那份確信就出現了裂縫。現在,那個裂縫正隨著倒數的跳動而慢慢擴大。

辦公室的門在六點五十九分被值班警員從外側敲了兩下,沒有等裡面的人回應就被推開。警員的表情有些為難,手裡拿著訪客登記簿,低聲說門口有一位女士,指名要見林煦辰,說她是周以棠,沒有預約,也沒有帶任何隨行人員,已經在警政大樓一樓的等候區坐了將近二十分鐘,拒絕離開。

這個名字讓室內的空氣瞬間凝結。張岱宇敲鍵盤的聲音停住了,陳正邦按著口袋清單的手也停住了。林煦辰緩緩抬起頭,眼神從發票影本上移開,望向門口走廊那條被日光燈照得過亮的通道。

周以棠站在刑事局一樓大廳的訪客等候區時,與所有人想像中的樣子都不同。她沒有穿那件在杜拜視訊裡出現過的極簡白袍,也沒有戴任何顯示身分的識別證,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亞麻襯衫與深色長褲,長直黑髮沒有特別梳理,膚色在室內燈光下顯得更蒼白,眼下的黑眼圈比視訊時更深,像是很久沒有完整睡過。她的身形清瘦,背著一個看起來很舊的帆布托特包,裡頭鼓起的輪廓像是裝著筆電與幾本紙本筆記。她沒有玩手機,也沒有四處張望,只是安靜地坐在塑膠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證人。櫃檯的警員多次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喝水,她都只是搖頭,禮貌卻疏離。

林煦辰與陳正邦一起下樓時,韓以晨也從鑑識大樓趕了過來。她才剛結束在台大醫院與沈觀嶽的殘影量表會議,米白實驗袍還搭在手臂上,細框眼鏡因為奔跑而有些起霧,長髮束成的馬尾有些鬆散。她聽見值班台在無線電裡通報周以棠現身時,幾乎是立刻放下手邊的腦造影圖譜,搭上計程車趕回刑事局。三年前她在忘川實驗室擔任短期研究員時,周以棠是她的直屬指導者,那段時間不長,卻足以讓她明白眼前這個女人的理性可以到多麼冰冷的程度,也足以讓她明白,要讓這樣的人主動走進刑事局,需要多大的決心,或者多大的絕望。

三人在一樓的會客室見面。那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牆面漆成淺灰色,中央一張長桌與四張椅子,桌上只有一壺溫水與幾個紙杯,監視器在角落亮著紅燈。林煦辰推開門時,周以棠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發出太大的聲響。她的眼睛先看向林煦辰,再看向跟在後頭的韓以晨,最後落在陳正邦身上,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說話。

「周博士。」韓以晨先開口,她的聲音保持著鑑識時的冷靜,卻在稱呼上多了一絲過去的痕跡,「妳怎麼會來這裡,杜拜的數據中心不是已經被格式化了嗎,妳應該知道,賽壬現在在找妳。」

周以棠輕輕點頭,算是回應。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一台沒有連網的平板與一疊手寫的實驗日誌,紙張邊緣因為反覆翻閱而捲起,上面滿是英文縮寫與神經傳導路徑的手繪圖。她沒有先把這些東西推給任何人,而是先看向林煦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告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病例。

「林警官,我來是因為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她說,「陸敬謙在今天凌晨透過杜拜的境外董事會,下令終止了忘川實驗室的所有合約,包括我的居留與經費。賽壬控股在台灣的備援機房被你們扣押後,他們認為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甚至認為我會成為你們的證人。魏子承今天下午傳給我的訊息只有一句話,說我的索引地圖已經被標記為可拋棄。」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台還亮著倒數的筆電投影上,「我知道你們啟動了七十二小時的格式化倒數,那不是賽壬的恐嚇,那是忒修斯資料庫的自動清除協定。當年我設計它的時候,為了防止索引地圖被完整複製,設定了只要母庫與備援庫同時離線超過二十四小時,就會對所有已散布的鏡像發動覆寫,直到所有節點都變成空白。這是科學家的自保機制,現在變成了他們銷毀證據的工具。」

陳正邦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疊在桌上,沒有立刻打斷她。林煦辰則站在桌邊,沒有坐下,他的輪廓在室內燈光下顯得更銳利,舊疤在下顎處若隱若現。

「妳當年為什麼要把技術交給陸敬謙。」林煦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三年來所有等待的重量,「妳在第八章的郵件裡說,忒修斯原本是為了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為什麼最後變成了讓車手忘記上游、讓被害人否認被騙的工具。」

周以棠合上眼,像是在整理一個已經在腦中演練過無數次的答案。她再睜開時,眼神裡沒有愧疚,只有某種近乎殘酷的坦誠。

「因為我需要錢,也需要不受監管的受試者。」她說,「史丹佛的審查委員會否決了我的第三階人體試驗,他們說竄改事實主體的風險太高,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人格解離。我在二〇二三年的時候,已經把第一階與第二階的論文都發表了,卻沒有人願意再資助我往下走。陸敬謙在那個時候透過劍橋的校友網絡找到我,他說他在東南亞有完整的人口與場域,有願意簽署自願受試同意書的人,有不會被問責的環境,還有能把技術變現的商業模式。他說,詐騙園區是最好的臨床場域,因為那裡的人本來就被社會拋棄,記憶對他們而言不是資產,是負債。我被說服了,或者說,我說服了自己那是為了科學。」她的手指輕輕劃過那疊手寫日誌,「我幫他建了賽壬的風險控管模型,教他的執行者如何用靶向藥物TR-7與經顱磁刺激在三十分鐘內完成刪除與植入,教他們如何利用社群足跡建模來預測誰最容易被竄改。作為交換,他給了我三年的資金與一座離線數據中心,讓我可以繼續研究第三階。」

韓以晨握著紙杯的手指收緊了些,紙杯被她捏得有些變形,水面晃動。她太清楚那段歷史,因為她曾經是其中一員,短期研究員的那半年,她親眼看見周以棠如何在實驗室裡對著小鼠反覆進行海馬迴刺激,看見她如何用近乎偏執的語氣說人類的痛苦都來自錯誤的記憶,只要把記憶像軟體一樣除錯,人就能自由。「所以,忒修斯之船是妳為這個計畫取的名字。」韓以晨低聲說,「如果一艘船的每一片木板都被替換,那它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如果一個人的每一段記憶都被替換,那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周以棠看向她,第一次在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近似動容的神情,但很快又被理性覆蓋。

「這正是我這三年來每天都在問自己的問題。」周以棠說,「忘川實驗室的核心假設是,自我並不存在於某個固定的實體,而是存在於記憶的連續性裡。忒修斯之船的悖論在神經科學裡有了物理的對應,當我們用TR-7打開記憶再固化的窗口,再用磁刺激覆寫突觸的連結,被替換的不是故事,是自我本身。賽壬的人以為他們在刪除一段詐騙的記憶,卻不知道他們同時在刪除自己的一部分。我後來在杜拜的隔離病房裡,看見那個對著全家福說出三種不同敘事的前主管,才明白我們把人變成了什麼。」她把平板推向林煦辰,螢幕上是一段腦造影的動態影像,「這是THESEUS-00的原始索引地圖,也就是你妹妹林語晴的建模過程。陸敬謙給你們看的那段自願接洽的影片,是第二階植入的產物,真正的00號,是在高雄港的昇陽物流倉庫裡被脅迫的四十七秒。那四十七秒裡,她的恐懼、海馬迴的放電、還有那杯打翻的即溶咖啡的氣味,都被完整地編碼下來,成為後面所有竄改的原型。」

林煦辰的呼吸在那一刻變得極為緩慢,他伸手拿起平板,指尖觸碰到螢幕時,微微有些顫抖。螢幕裡的林語晴穿著當年實習的淺藍色襯衫,站在堆滿紙箱的倉庫裡,燈光慘白,臉上有淚痕,背景裡有男人的呵斥聲與咖啡杯砸在地上的破碎聲。那段影像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證詞都更具衝擊力。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三年來他堅信妹妹自願離家的那段溫馨記憶,那段他與母親在客廳裡笑著說語晴長大了、要去柬埔寨闖一闖的畫面,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他想起第十五章張岱宇解密時他崩潰的樣子,想起第十一章韓以晨用氣味讓他辨認出同源殘影時的溫柔,也想起剛剛在樓上,張岱宇被植入虛假經歷後說他沒有妹妹時,那種荒謬的痛楚。原來,這一切的起點,都是一次被人為打開的記憶窗口。

「要逆轉第三階竄改,不是再做一次覆寫。」周以棠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頻繁的覆寫只會讓崩解更快。唯一的方法,是讓受試者回到記憶被竄改前的熟悉場景,同時承受情感衝擊與感官殘影刺激,讓海馬迴自行比對原始痕跡與植入痕跡之間的矛盾,產生足夠的預測誤差,大腦才會主動排斥錯誤的敘事。這需要精準的時機、熟悉的氣味、熟悉的旋律,還有一個讓她願意相信的人在場。這也是為什麼,我當年設計的還原協定裡,必須有家人的聲音。」她看向韓以晨,「以晨,妳在中和園區做的減敏治療是對的,但那只是第一步。要讓林語晴完全回來,需要一個完整的場景重建。」

韓以晨放下紙杯,從隨身的側背包裡拿出那台掌心大小的腦波快篩儀與那瓶從內湖機櫃濾網刮下的TR-7殘留檢體,玻璃瓶裡的甜膩氣味在密閉的會客室裡若有似無地飄散。她把這兩樣東西放在周以棠的日誌旁邊,像是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交接。「我可以負責藥理與感官刺激的劑量控制,但我需要妳的索引地圖來定位最精確的觸發點。」韓以晨的語氣恢復了理性,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有,實驗必須在有醫療監控的環境下進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

周以棠點頭,她從帆布包的最底層拿出一個用防潮袋封好的隨身碟,外殼上用油性筆寫著THESEUS-REV,這是她在離開杜拜前,從母庫的底層備份區偷偷複製出來的逆向索引,是整個資料庫裡唯一沒有被自動清除協定標記的乾淨版本。「這裡面是逆轉第三階的完整參數,還有我這三年來所有人體試驗的原始記錄,包括那些被我標記為失敗、被陸敬謙當成廢棄物處理的案例。我會出庭作證,指認賽壬控股如何將忒修斯用於詐騙斷點與人口販運,如何透過昇陽物流的假報單與虛擬貨幣清洗 TR-7的金流。這是我欠那些人的。」她把隨身碟推向陳正邦,動作緩慢卻堅定,「我知道《神經資訊保護法》很難舉證,但我願意接受測謊、腦造影與交互詰問,我的殘影也在那裡,你們可以隨時鑑定。」

陳正邦接過隨身碟,沒有立刻收進證物袋,而是先放在桌上,讓監視器的紅燈能清楚拍到這個移交的過程。他的眼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卻多了一絲鬆動。「周小姐,妳知道出庭意味著什麼,妳會被辯方攻擊妳的過去,妳的學術倫理、妳拿過賽壬的錢、妳做過的人體試驗,都會被攤在法庭上。」

「我知道。」周以棠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猶豫,「但如果連設計這艘船的人都不願意承認它已經沉了,那船上的人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在哪裡。」

林煦辰終於坐了下來,他坐在周以棠對面,雙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像是一個準備接受什麼的人。他看向周以棠,又看向韓以晨,眼神裡的偏執與焦慮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更深的情緒取代,那是一種混著恐懼與期待的脆弱。「那就合作。」他說,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以晨負責醫療與鑑識,周博士提供地圖與參數,我來重建場景。我妹妹最後的記憶是在高雄港的倉庫與家裡的廚房,那杯咖啡,那首八音盒的旋律,都還在。我們在七十二小時內,把格式化變成還原的機會。」

韓以晨輕輕把手覆在林煦辰的手背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一個極輕的按壓,卻讓他的手指不再顫抖。周以棠看著這一幕,蒼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近似釋然的神情,她把那疊手寫日誌也推了過去,像是把自己過去五年的人生,完整地交了出來。

會客室的門在七點二十三分被再次敲響,這一次是鑑識中和園區的值班人員,他們終於透過有線線路傳來一條語音留言,聲音因為訊號不穩而斷斷續續,卻足夠讓房內的人聽清楚。

「陳科長,林警官,中和園區的實體硬碟……我們剛剛在封存櫃裡發現……THESEUS-01的鏡像切片……有三分之一的檔案頭……已經變成了空白……格式化不是從雲端開始的,是從實體硬碟裡面自己開始的……」

紅色倒數在投影上跳成了71:32:11,周以棠放在桌上的平板,螢幕角落的備用燈號,無聲地從綠轉成了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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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直播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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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港攻堅後第十三日晚間七點三十五分,刑事局國際科的會客室裡,那盞從綠轉橘的備用燈號還在周以棠的平板角落安靜地亮著,像是一根插在傷口上的細針。中和園區透過有線線路傳來的斷續語音已經結束,陳正邦把聽筒放回座機,手指在話機旁的便條紙上重重寫下中和、實體硬碟、內部覆寫幾個字,筆跡把紙背都壓出痕跡。林煦辰站在桌邊,平板裡THESEUS-00那四十七秒無聲影像還停在林語晴打翻咖啡杯的瞬間,韓以晨輕按在他手背上的指尖還沒有移開,張岱宇的筆電投影在牆面上,七十一小時三十二分的倒數仍在走動,每一次跳動都讓室內的冷氣聲顯得更沉。

沒有人先說話,直到陳正邦口袋裡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許慕凡,畫面上是一張她在三重區一棟老商辦頂樓臨時攝影棚的自拍,背景是兩盞LED補光燈與一張貼滿便利貼的白板。陳正邦接起,開了擴音。

「科長,我要開直播。」許慕凡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有明顯的風切聲與電梯運轉的低鳴,她似乎正站在頂樓的逃生梯間,壓低聲音卻藏不住亢奮,「我手上有你們在杜拜拍到的機房內部影片,張岱宇上傳到雲端的01號索引切片,還有沈觀嶽給的那張蝴蝶狀放電對照圖,再加上我從鏡報資料庫挖到的賽壬控股在杜拜的生醫創投合約影本。這四樣東西分開看都只能當間接證據,合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故事線。與其等格式化把硬碟吃掉,等法務部慢慢開專案會議,不如直接讓一百萬人同時看見。」

林煦辰眉頭動了一下,他把平板反扣在桌上,聲音比平常更緊,「慕凡,妳的位置現在有誰知道?陸敬謙的人已經被限制出境,但魏子承還在外面,妳上次用發票與捷運紀錄打掉他們偽造的不在場證明,他們已經把妳列在名單上了。直播一開,妳的攝影棚座標等於直接公開。」

「我知道。」許慕凡在那頭笑了一下,那笑聲裡有她一貫的倔強,「我就是要公開。我弟弟當年被假投資騙走兩百多萬,報案時承辦員警要他拿出匯款證明,他拿不出來,因為對方讓他在超商操作時就刪掉了轉帳紀錄,還讓他對著鏡頭說是自願投資。我在柬埔寨看到的那些被關在鐵皮屋裡的人,他們連自己被騙的記憶都被拿走了。如果我們再等公文,再等鑑定報告,那些記憶就真的會被格式化,像沒發生過一樣。我寧願先讓大家記得。」

韓以晨把米白實驗袍摺好放在椅背上,走到話機旁,「妳預計用哪個頻道?個人新聞頻道沒有延遲審核,一旦播出就無法收回,賽壬的律師會立刻主張妳洩漏偵查資訊,檢方也會很難處理。」

「就是要無法收回。」許慕凡的聲音轉為清晰,顯然已經回到攝影棚內,「我已經把影片切成三段,每段都上了浮水印與時間戳記,就算被檢舉也不會立刻下架。張岱宇幫我架了備援電源與雙線上傳,一條走有線光纖,一條走行動網路熱點,就算一條被斷,另一條還能撐住。科長,我只需要你們幫我守住最後十分鐘,讓直播的觀看數衝破關鍵門檻,輿論就會去推法務部。」

陳正邦沒有立刻答應,他看向林煦辰,又看向坐在窗邊、額角還貼著紗布的張岱宇。張岱宇把連帽衫的帽繩拉緊,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了幾行指令,黑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

「我可以守。」張岱宇頭也沒抬,語氣卻少了平常的痞氣,「慕凡那個頂樓攝影棚的電箱我上次幫她改過,我留了一個遠端繼電器,就算總開關被拉掉,我在刑事局這邊也能用行動網路把備用電池頂上去,大概能多撐九分鐘。定位我也處理好了,她的直播推流主機綁了我的追蹤器,只要推流還在,我就能把座標每三十秒更新一次給勤指中心。但有個條件,妳不能一個人待在那裡,至少要讓林煦辰先過去。」

許慕凡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答得乾脆,「不用,林警官留在刑事局顧索引。讓我自己來,鏡頭前只有我一個人,才不會被說是警方授意的操作。我已經請大樓管理員把一樓大門的監視器對準樓梯間,萬一有人闖進來,畫面會直接進直播。」

林煦辰還想說什麼,陳正邦抬手止住他。陳正邦把深藍襯衫的袖口再捲高一截,拿起桌上的搜索清單與那枚剛收下的THESEUS-REV隨身碟,一起放進防搶公事包。

「七點五十分開播,我讓內勤先幫妳把直播連結送到法務部新聞科與調查局公關室,七點五十五分我會讓巡邏網在三重區待命,不會直接停在妳樓下,但接到指令三分鐘內可以到。」陳正邦的語調沉穩,像是在布置一次搜索,「慕凡,妳記住,妳的任務是說話,說到我們的人到為止。不要跟任何闖進來的人爭執,不要關鏡頭。」

電話掛斷前,許慕凡輕聲補了一句,「林警官,如果等一下直播裡我放的那張咖啡發票時間對不上,請幫我記得,那不是我記錯,是有人改過。」

七點五十分,許慕凡的個人新聞頻道準時亮起。沒有片頭,沒有廣告,只有她那張常穿的卡其背心與多口袋長褲的身影,背後是那面貼滿便利貼的白板與兩盞有點過曝的LED燈。她的中長捲髮挑染在燈光下有些反光,眼神依舊好奇敏銳,卻比平常多了一份繃緊的專注。她對著鏡頭點頭,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輕微的沙啞。

「晚安,我是獨立記者許慕凡。今晚的直播沒有業配,沒有剪接,只有四份文件與一段影像,請大家幫我看完,再決定要不要轉傳。」她把第一份文件推到鏡頭前,那是賽壬控股透過杜拜生醫創投對忘川實驗室的金流合約掃描檔,金額欄位用螢光筆標記,附帶的備忘錄裡寫著風險控管服務與離線數據中心維運字樣,「這份合約簽於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付款方是賽壬控股,收款方是忘川實驗室,名目是神經調控技術顧問費。同一時間,賽壬在內湖科學園區的高雄港昇陽物流假報單金流開始暴增,TR-7藥劑的進口報關單與這筆顧問費的付款時間完全重疊。」

直播間的人數從三百跳到三千,再跳到一萬二。留言區開始快速捲動,有人貼出自己也收過類似投資簡訊的截圖,有人質問證據真偽。許慕凡沒有停,她切到第二段影片,那是林煦辰與張岱宇在杜拜地下機庫用密錄器拍下的整牆索引地圖,鏡頭晃動,但能清楚看見牆面上以台灣被害人臉孔與社群足跡建模的座標圖,角落的博弈機台還亮著。

「這裡是杜拜博弈機房掩護下的離線數據中心,牆上的每一個點都是一個人,在被詐騙之前就被標記了弱點。」許慕凡的聲音保持平穩,但握著滑鼠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這段影片已經由刑事局國際科與阿聯警方共同封存,原始檔案在中和園區,但目前園區的實體硬碟正在自我格式化,我們不知道還能保存多久。」

張岱宇在刑事局的電腦前同時開著三個視窗,一個是許慕凡的直播推流後台,一個是三重區那棟商辦的電力監控介面,另一個是勤指中心的電子地圖。他的肩背鈍挫傷讓他每隔幾分鐘就要換一次坐姿,額角的紗布邊緣滲出細汗,卻沒有離開鍵盤。林煦辰站在他身後,深灰機能外套已經穿回身上,指節的繭抵著桌面,眼睛盯著直播畫面裡許慕凡身後那扇半掩的鐵門。那扇門後是頂樓的逃生樓梯,燈光昏黃,偶爾有風吹動的聲響。

「人數五萬了。」韓以晨輕聲報數,她把腦波快篩儀的螢幕轉向周以棠,低聲解釋許慕凡接下來要放的東西,「等等那張蝴蝶狀放電圖,一般觀眾看不懂,妳幫我看留言,萬一有人帶風向說是後製,我們要立刻用沈觀嶽的對照圖回應。」

周以棠坐在會客室的角落,灰白亞麻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捧著那疊手寫日誌,卻沒有翻開。她的目光落在直播畫面上許慕凡推出的第三份文件,那是沈觀嶽提供的腦造影對照圖,左側是正常海馬迴的分散放電,右側是第三階竄改後的蝴蝶狀平滑放電,兩張圖的中間用紅線標出異常重疊區。周以棠的眼下黑眼圈更深了,卻在看到那條紅線時,微微點頭,像是確認自己的過去終於被攤在光下。

「這是記憶殘影的物理證據。」許慕凡把圖紙拿近鏡頭,聲音比剛才更慢,「當記憶被經顱磁刺激與藥物覆寫,大腦會留下不自然的放電痕跡,會對特定氣味與旋律產生恐慌。這不是心理作用,是可以在儀器上被看見的傷口。法務部的鑑識實驗室與台大腦科學中心都已經做出同樣的判讀,立法院公聽會的裁定理由也首次承認了這個資料庫的存在。但承認不代表會動,只有當我們都看見,司法才會被迫往前。」

直播人數在八點零七分突破二十萬,分享數以每秒數十次的速度增加。法務部新聞科的值班人員開始在留言區用官方帳號留言已收悉,將依法處理。就在許慕凡準備切到最後一段、關於林語晴THESEUS-00索引原型的說明時,攝影棚那扇半掩的鐵門被從外側用力撞開。

撞擊聲透過麥克風炸開,畫面劇烈晃動。一個穿著深色便衣夾克、戴著黑色口罩與鴨舌帽的男人率先衝進來,身形精壯,膚色黝黑,動作俐落得像是訓練有素的外勤人員。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遮掩面容的男子,手裡拿著伸縮棍與強光手電筒。為首的男人沒有關門,也沒有遮鏡頭,而是直接走向許慕凡,伸手就要去拔她桌上的推流主機。

留言區瞬間被驚呼覆蓋,觀看人數不減反增,衝上三十萬。許慕凡沒有後退,她把身體擋在主機前,抓起桌上的麥克風,聲音因為驚嚇而拔高,卻沒有關播。

「這裡是許慕凡的直播現場,現在有人闖入我的攝影棚。」她對著鏡頭大喊,卡其背心的口袋被拉扯得變形,「你們是誰?這裡是私人空間,請立刻離開!」

為首的男人抬頭,口罩上方那雙溫和帶笑的眼睛在強光下清晰可辨。林煦辰在刑事局的螢幕前,整個人向前一步,扶住桌面的手指瞬間收緊。

那是魏子承。

魏子承沒有說話,他只是用眼神示意身後的兩人去拉總開關。攝影棚頂燈在同一時間熄滅,補光燈也跟著暗下,直播畫面在黑暗中只剩許慕凡頭頂那盞緊急小燈的微光。留言區開始有人質疑是否為演出效果,但更多人開始標註警方帳號。

張岱宇在 darkness 出現的同一秒,已經敲下了那個預設的遠端繼電器指令。刑事局這頭,他的筆電發出一聲輕響,三重商辦的電力監控介面上,原本顯示斷路的頂樓線路,在兩秒後被備用電池重新點亮。許慕凡的補光燈閃了一下,重新亮起,雖然亮度只有原本的一半,卻足夠讓鏡頭繼續捕捉。

「備援上了!」張岱宇對著無線電大喊,聲音因為肩傷牽動而有些變調,「陳科,座標三重區重陽路三段那棟八層商辦頂樓,推流還在,定位每三十秒更新,門口監視器有拍到他們的車,車號我丟群組了!」

陳正邦早已在五分鐘前就帶著兩組外勤坐在三重區的巡邏車上,車輛停在距離商辦兩個路口的便利商店前,引擎沒有熄火。接到張岱宇的更新,他立刻拿起無線電,聲音沉穩卻帶著壓迫感。

「重陽路那棟,頂樓攝影棚,有人非法侵入,現場有記者正在直播,全部開警示燈,但不要鳴笛,從一樓與頂樓逃生梯同時上。」陳正邦把防彈背心扣緊,又看向坐在副駕駛座的林煦辰,「煦辰,你跟我走頂樓,記住,魏子承是內鬼,他熟悉我們的攻堅流程,不要走標準路線。」

林煦辰點頭,已經拉開車門。他的深灰外套在夜風裡翻動,指節的繭因為握住門把而發白。他的腦中閃過第九章在林口安置旅館與魏子承近身搏鬥的畫面,閃過第十六章內湖機房那條預設的鋼索,也閃過第十八章張岱宇被植入虛假經歷後說他沒有妹妹的荒謬語氣。那些記憶的矛盾與殘影在這一刻被直播現場的強光壓成一條清晰的線,他不再去分辨哪一段是被竄改的,哪一段是真實的,他只知道鏡頭前那個嬌小卻倔強的身影,不能在他的注視下被帶走。

攝影棚內,魏子承見電源重新亮起,眼神終於出現一絲波動。他伸手抓住許慕凡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手中的麥克風掉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回授。許慕凡痛得皺眉,卻沒有尖叫,而是用另一隻手把那張蝴蝶狀腦造影圖死死按在桌上,對著鏡頭喊。

「這張圖是證據,不能被拿走!大家幫我截圖,幫我記下來!」她的聲音透過掉在桌面的麥克風,帶著破音傳進三十多萬人的耳機裡。

魏子承身後的兩名男子已經開始收拾桌上的合約影本與隨身碟,動作粗暴。魏子承本人則盯著許慕凡,像是在判斷要不要直接把人帶走。就在他抬手要去扯斷直播主機的網路線時,頂樓逃生梯的鐵門再次被撞開,這一次是從外側被更強的力道撞開。

陳正邦與林煦辰一前一後衝進來,陳正邦手持盾牌,寸頭花白在緊急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喊出制式的警察口令,而是直接用身體撞開距離許慕凡最近的那名男子。林煦辰則繞過補光燈的腳架,一把扣住魏子承抓住許慕凡的手腕,兩人的小臂在半空中交扣,發出一聲悶響。

又是同樣的近身,像是第九章的重演,卻在不同的場景。魏子承的眼神在看到林煦辰的瞬間,溫和的偽裝終於裂開,取而代之的是長期被植入虛假兄弟情誼記憶撕裂後的恐懼與狠勁。他鬆開許慕凡,轉而用肘部頂向林煦辰的胸口,林煦辰側身避開,指節帶著繭的手掌切向魏子承的頸側,兩人在狹窄的攝影棚裡撞倒了一盞補光燈,燈架倒地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網。

「許小姐,退到白板後面!」陳正邦大喊,同時用無線電通報一樓同仁封鎖樓梯,「張岱宇,把直播音訊切到備用麥克風,主機不要關!」

張岱宇在刑事局遠端把直播的音訊輸入從桌麥切到許慕凡領口的無線小麥克風,畫面雖然晃動,聲音卻立刻清晰起來。許慕凡跌坐在白板前,卡其背心的口袋被扯開,裡頭的便利貼散落一地,但她立刻把無線麥克風扶正,對著鏡頭繼續說話,聲音顫抖卻沒有停。

「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直播。這個人是刑事局的前外勤刑警魏子承,他半年前在柬埔寨臥底時被植入虛假記憶,現在是賽壬控股的執行者。」許慕凡的勇敢在這一刻與她的顫抖並存,她把那張被按住的腦造影圖舉高,「他們不想讓你們看見這個,但我們已經讓八十萬人看見了。」

觀看人數在衝突發生的三分鐘內突破九十萬,分享與截圖的訊息洗滿各大社群平台。法務部新聞科的官方帳號在直播留言置頂,寫下本部已責成台北地檢署重啟對賽壬控股專案搜索,依法從速偵辦。內政部警政署的帳號也同時出現,表示已調閱相關金流與機房證據,將配合檢方聲請搜索。

魏子承見一樓已有警員上樓的腳步聲,知道再纏鬥只會被當場逮捕。他用力推開林煦辰,撞開攝影棚側面的置物櫃,抓起桌上那枚裝著合約影本的隨身碟,轉身就往逃生梯衝。林煦辰想追,卻被陳正邦伸手攔住。

「讓一樓的人攔,妳先顧記者。」陳正邦把盾牌放下,扶起許慕凡,確認她手腕只是紅腫沒有脫臼。許慕凡靠在白板上喘息,眼神卻一直看著鏡頭,確認直播還在繼續。

逃生梯傳來追逐與呵斥聲,兩名跟隨魏子承的男子在一樓被制伏,魏子承本人則趁亂從商辦側面的防火巷翻牆離開,監視器只拍到他鴨舌帽掉落後露出的短髮與黝黑側臉,隨即消失在重陽路的車流裡。張岱宇在電腦前把那段監視器畫面即時截取,丟進鑑識群組,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發紅,卻多了一絲熱度。

八點二十三分,直播在警員的護送下沒有中斷,許慕凡把最後一段關於THESEUS-00的說明簡短講完,聲音已經沙啞。她對著鏡頭深深鞠躬,身後的白板上,便利貼被風吹得翻動,像是一面由細小記憶拼成的牆。

「今晚的直播備份會自動上傳到三個境外節點,就算原始檔案被格式化,這段記憶也不會消失。」她說,「請大家幫我記得,有一群人正在讓另一群人忘記自己是誰。」

直播結束時,同時在線人數定格在一百零三萬。陳正邦讓同仁先送許慕凡去醫院驗傷,林煦辰站在攝影棚門口,看著地上散落的合約影本與那張被腳印踩過卻仍完整的蝴蝶狀放電圖,胸口的焦慮慢慢被另一種熱度取代。那不是單純的勝利感,而是一種在漫長的不可靠敘事裡,終於有一次,真相在眾目睽睽下被固定下來的踏實。

韓以晨與周以棠在刑事局看完了整場直播,韓以晨把腦波儀的數據線收好,周以棠則把手寫日誌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寫著逆向索引的最後參數,卻在邊角用鉛筆淡淡寫了一行字,只要有一個人記得,船就不會沉。

當晚九點,法務部正式發出新聞稿,宣布重啟對賽壬控股的專案搜索,並將陸敬謙的政治獻金帳戶列為調查對象。內湖科學園區的備援機房被二度封鎖,這一次,封條外多了一排媒體的攝影機。

而在三重商辦頂樓的電力監控介面上,張岱宇發現那個遠端繼電器的日誌裡,多了一筆他在七點四十九分沒有發送過的指令,那筆指令曾試圖在直播開始前三十秒,提前切斷備用電池。指令的來源IP,指向刑事局內網的一個閒置帳號。

那個帳號的名稱,是魏子承半年前申請、卻從未登入過的備用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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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深層覆寫

本章登場

西港攻堅後第十四日凌晨二點十七分,宜蘭冬山河畔的霧剛從水面上漫起來,薄薄一層貼在稻田與果園之間,像一張還沒乾的描圖紙。林煦辰把車停在台九線轉進產業道路的第一個岔口,熄掉大燈,只留儀表板微弱的橘光。他坐在駕駛座上,深灰機能外套的拉鍊拉到下顎,指節有繭的手握著方向盤,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個已經磨平的防滑刻紋。副駕駛座的防水袋裡,放著韓以晨在刑事局鑑識實驗室交給他的東西,一個拇指大小的皮下定位貼片,一瓶用褐色玻璃罐封裝的曼特寧咖啡粉,還有一枚拷貝了林語晴八音盒旋律的隨身播放器。那旋律是韓以晨從林語晴大學時上傳到雲端的生日影片裡擷取出來的,鋼琴版的《月光》,只有三十七秒,卻是林語晴睡前一定要聽完才肯關燈的曲子。

三個小時前,陸敬謙的委任律師透過法務部轉來一份具保停押後的協商訊息。直播衝破百萬後,台北地院在輿論與新事證壓力下,於當晚九點四十分重新開庭,將陸敬謙原本的羈押禁見裁定改為五千萬元具保並限制住居與電子監控。陸敬謙在律師陪同下離開台北看守所不到一小時,就讓律師發出一封只有一行字的加密郵件給林煦辰,收件人只有他一人。郵件標題是空白,內文只有座標與一句話,我可以帶你去見真正的THESEUS-00受試者,條件是你一個人來,不帶搜索票,不帶鑑識報告。座標指向宜蘭三星鄉一處登記為農業生技溫室的地下建物,那是忘川實驗室三年前以植物工廠名義申請的水冷式機房,也是周以棠口中早已廢棄的備援節點。

林煦辰把郵件轉給陳正邦時,陳正邦正在三重攝影棚的現場做筆錄,身上還穿著那件扣到一半的深藍警務襯衫,菸味混著現場的灰塵味。他聽完只說了一句,這是釣魚,你不能去。林煦辰沒有爭辯,他把THESEUS-00那四十七秒無聲影像的最後一幀列印出來,放在陳正邦的公事包最上層。照片裡林語晴打翻的咖啡杯,杯身是他在內湖便利商店買給妹妹的同款馬克杯,杯底有一道極細的裂痕,那是他在車禍現場第一次觸發殘影時聞到的即溶咖啡氣味的來源。陳正邦看著那道裂痕,沉默了很久,才把防水袋裡的定位貼片拿出來,拍在林煦辰手心。

要去,就讓我們跟得上。陳正邦把定位貼片的背膠撕開,直接貼在林煦辰左手腕內側的靜脈上方,那裡的皮膚最薄,訊號最穩,韓以晨會在刑事局看著你的腦波殘影定位,只要你的嗅覺皮質出現同源平滑放電,她就能反向推算機櫃的位置。我會讓宜蘭刑大的攻堅車停在羅東分局待命,不鳴笛,不開警示燈,等韓以晨的氣味訊號一到就進場。但你記住,第三階竄改不是刪除,是覆寫,你會清楚記得妹妹,卻會記錯她怎麼死的。

韓以晨當時站在鑑識實驗室的玻璃隔間裡,米白實驗袍的袖口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熬夜的血絲。她沒有阻止林煦辰,她只把那罐咖啡粉的封口再旋緊一次,把播放器的音量調到最小,然後把自己的腦波快篩儀綁在林煦辰的後頸。那是一個像頸掛式耳機的裝置,貼著枕葉與顳葉的交界,能即時回傳海馬迴的放電曲線。她對林煦辰說,我在杜拜機房的數據裡看過你的殘影,你的放電波形跟林語晴的是同源同機,代表竄改你的那台機器也在台灣。周以棠說過,逆向還原需要預測誤差,需要在熟悉的場景裡用真實的氣味與旋律去撞擊虛假的敘事。你要當餌,就讓我當那個撞擊的人。

林煦辰把車門推開,冬山河的冷霧立刻鑽進領口。產業道路兩側是高高的溫室骨架,覆蓋著半透光的塑膠布,裡頭的植物燈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橘紅。他依照座標走到第三座溫室後方,那裡有一扇嵌在水泥坡崁裡的鐵門,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已經生鏽的電子鎖與一張手寫的告示,私人用地,溫控重地,禁止進入。門縫裡滲出微弱的低頻嗡鳴,那是水冷式主機運轉的聲音,還有一股淡淡的臭氧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跟他在內湖備援機房聞到的一模一樣。

鐵門從內側打開。開門的人讓林煦辰愣了一下,那是周以棠的昔日助手顏苡安,二十八歲,穿著跟周以棠同款的極簡白袍,長髮紮成低馬尾,臉色蒼白,眼下有跟周以棠相似的黑眼圈。顏苡安曾在周以棠投案時陪同做過筆錄,自稱已離開忘川實驗室半年,在陽明交大擔任研究助理。林煦辰在筆錄室見過她一次,她當時低著頭,聲音很小,說自己只是負責清洗經顱磁刺激線圈的技術員。

林警官,你真的來了。顏苡安的聲音在霧裡顯得特別清晰,她側身讓開門,沒有看林煦辰的眼睛,周老師說你一定會來,她說你對妹妹的執念是最乾淨的索引,比任何社群足跡都好定位。陸先生已經在裡面等你,他說只要你願意接受一次校正,你就能見到語晴真正的檔案,不用再追著格式化跑。

林煦辰沒有立刻跨進去,他站在門檻外,讓後頸的快篩儀貼緊皮膚,讓手腕的定位貼片暴露在霧氣裡。他聞到門內飄出的咖啡味,不是曼特寧,是另一種更甜膩的榛果味,那是忒修斯資料庫在進行第三階覆寫時,用來掩蓋TR-7藥劑苦味的添加劑。他的嗅覺皮質像被細針輕刺了一下,一個短暫的既視感閃過,他看見自己在台北的廚房裡,妹妹笑著把咖啡遞給他,背景的窗外卻下著宜蘭才會有的細雨。這是殘影的預告,他知道。

我接受校正,但我要先看到人。林煦辰說,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顫抖。

顏苡安點頭,把門完全拉開。門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混凝土坡道,坡道兩側是還在運轉的水冷管線,管壁凝結的水珠滴在地面,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坡道盡頭是一個約二十坪的地下隔間,沒有窗,牆面貼滿吸音棉,中央放著一張牙科治療椅改裝的實驗椅,椅旁是一台直立式的經顱磁刺激主機,主機的線圈像一頂頭盔,內圈還殘留著前一位受試者的汗漬。隔間的另一側是一面單向玻璃,玻璃後隱約有燈光。林煦辰走進去,顏苡安在身後把鐵門關上,電子鎖落鎖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像一句判決。

單向玻璃後的人影站起來,燈光亮起,陸敬謙從陰影裡走出來。他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開,油頭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腕的勞力士在燈管下反射出冷光。他的嘴角帶著一貫的自戀笑容,眼神卻比在偵訊室時更冷,像在看一件商品。他的腳步沒有受到電子監控腳鐐的影響,顯然已經透過律師聲請暫時解除,那是具保停押的灰色地帶。

林警官,歡迎來到忘川最早的產房。陸敬謙的聲音透過隔間的喇叭傳出來,帶著輕微的回音,這裡比內湖跟杜拜都還安靜,沒有媒體,沒有直播,只有我們。周以棠當年就是在這張椅子上,第一次把一個人的死亡記憶從車禍改成心肌梗塞,受試者醒來後抱著家屬痛哭,完全不記得方向盤在他手裡。你妹妹的檔案也是在這裡建檔的,THESEUS-00,所有的索引都是從她那四十七秒的恐懼裡長出來的。你追了三年,追的就是一個已經被寫好的故事。

林煦辰站在實驗椅前,沒有坐下。他的目光掃過主機螢幕,螢幕上跳動的是一個索引地圖的進度條,標題是THESEUS-01 REVERSAL BLOCKED,旁邊有一個小視窗顯示被阻斷的格式化倒數,剩下六十八小時四十一分。那是張岱宇在內湖上傳到刑事局雲端的索引,現在被這裡的主機標記為阻斷對象。

你要什麼。林煦辰問。

我要你的執念。陸敬謙走近單向玻璃,把手貼在玻璃上,指節的戒指敲出輕響,你對林語晴的記憶太尖銳了,像一根插在系統裡的針。只要有你在,韓以晨就能一直用殘影追蹤,只要有殘影,法院就會慢慢承認物理證據。與其讓你們在法庭上慢慢拼圖,不如在這裡幫你把圖拼完。顏苡安,幫林警官準備TR-7,劑量用三階的標準,再加一點榛果香精,他對咖啡味敏感。

顏苡安沒有立刻動,她站在主機旁,手指懸在注射幫浦的上方,指尖微微發抖。周以棠投案前,曾把一枚逆向索引隨身碟交給林煦辰,也同時寄了一份給顏苡安,裡頭是周以棠手寫的日誌,最後一頁寫著,只要有一個人記得,船就不會沉。顏苡安在那份日誌裡看到自己的名字,周以棠寫道,苡安是唯一一個在清洗線圈時會對受試者說對不起的人。

對不起。顏苡安低聲說,不知道是對誰。她按下幫浦,透明的藥劑從管線流入針頭,TR-7靶向藥物在燈光下呈現淡黃色,像稀釋過的蜂蜜。

林煦辰在顏苡安靠近時,試圖後退,但兩名穿著黑色工作服的男子已經從吸音棉後的暗門走出來,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他們的動作專業,是賽壬控股在宜蘭聘用的保全,也是魏子承在直播現場帶領的那類人。林煦辰掙扎,指節的繭在對方袖口磨出聲響,卻抵不過藥劑已經推入靜脈的冰涼感。

針尖刺入的瞬間,後頸的快篩儀發出一聲極輕的警示音,韓以晨在刑事局的螢幕前,看見林煦辰的腦波從原本的分散放電,迅速被拉成一條平滑的曲線。那是第三階竄改開始的特徵,蝴蝶狀放電的前奏。韓以晨抓起那罐曼特寧咖啡粉與播放器,衝出實驗室,陳正邦的攻堅車已經在羅東分局發動,車上的無線電裡傳來周以棠的聲音,她正在用另一台電腦遠端監看宜蘭主機的參數。

是顏苡安,她把主機的氣味模組從曼特寧換成榛果,這是周以棠當年為了提高覆寫成功率加的陷阱,榛果味會讓海馬迴的預測誤差變小,更容易接受新敘事。周以棠在電話裡說,語速比平常快了許多,快把真正的曼特寧帶進去,快放那首《月光》,要在他被植入那段假的意外記憶前,用真實的感官去撞。

地下隔間裡,經顱磁刺激的頭盔已經扣在林煦辰頭上,線圈發出低沉的嗡鳴,榛果的甜膩味從頭盔內側的霧化口噴出來,濃得讓人想吐。陸敬謙的聲音透過頭盔內的骨傳導喇叭,直接灌進林煦辰的顳葉,語調溫和得像心理師。

林煦辰,聽我說,林語晴沒有被騙去柬埔寨,她是自願去杜拜實習的。她在杜拜的沙漠公路上遇到沙塵暴,車子翻覆,現場沒有監視器,只有她的手機最後一則訊息寫著哥,對不起。你趕到醫院時,醫生告訴你已經盡力了,你在太平間看到她的臉,很安靜,像睡著。你這三年追的不是犯罪,是你沒有來得及接她電話的愧疚。這段記憶比較不痛,對不對。

藥劑與磁刺激同時作用,林煦辰的眼前開始出現新的畫面。那是一段他從未見過卻異常清晰的記憶,杜拜的烈日,翻覆的休旅車,醫院走廊消毒水的氣味,還有他握著妹妹冰冷的手,聽見醫生說節哀的聲音。畫面裡的咖啡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沙漠的熱風,妹妹的笑容被一塊白布覆蓋。這段虛假的敘事保留了他所有的情緒,愧疚,自責,想念,卻把事實的主體完全替換。他的海馬迴在藥物作用下,像被溫水浸泡的紙,慢慢洇開。

就在平滑曲線即將完全閉合時,地下隔間的鐵門被從外側以更強的力道撞開。這一次不是顏苡安開的門,是陳正邦用破門錘直接砸開電子鎖,門板撞在水冷管線上,管線爆開,白色的冷霧噴出來,瞬間蓋過榛果的甜味。陳正邦寸頭花白,身上的防彈背心還沾著三重現場的灰塵,他身後跟著四名宜蘭刑大的攻堅員警,槍口一致指向那兩名保全。

全部趴下,手抱頭。陳正邦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像炸雷,他沒有看陸敬謙,而是直接衝向實驗椅,一腳踢開注射幫浦的電源。

幾乎同時,韓以晨衝進來,米白實驗袍已經被霧氣沾濕,細框眼鏡上全是水珠。她沒有喊林煦辰的名字,她直接把那罐曼特寧咖啡粉的封口扯開,用力撒在經顱磁刺激主機的進氣口,又把播放器的音量轉到最大,貼在林煦辰的耳側。三十七秒的《月光》鋼琴聲在嗡鳴與警報聲中流出來,音質粗糙,卻是林語晴指尖的力度。

煦辰,聞這個,這是真的。韓以晨把咖啡粉捧到林煦辰鼻前,曼特寧的苦香混著焦糖的氣味,強行蓋過榛果的甜膩,這是你家廚房的味道,是你妹妹打翻那杯咖啡的味道,不是沙漠。聽這個,是她每晚聽的《月光》,她在影片裡說,哥,你以後要記得幫我關燈。

真實的氣味與旋律同時撞進被藥物軟化的海馬迴,像兩把鑰匙同時轉動。林煦辰的腦波在韓以晨的快篩儀螢幕上,出現劇烈的抖動,平滑的曲線被硬生生撕開一個缺口,蝴蝶狀放電的兩翼開始不對稱地震顫。他的喉嚨發出壓抑的低吼,手指死死抓住實驗椅的扶手,指節的繭因為用力而發白,額頭的舊疤在燈光下更明顯。

陸敬謙在單向玻璃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自戀笑容終於裂開。他看著陳正邦踢開的幫浦,看著韓以晨用身體擋在林煦辰身前,看著那台主機螢幕上的進度條從覆寫中變成預測誤差過大,寫入失敗。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不再溫和,而是帶著被數據背叛的憤怒。

你們以為這樣就贏了嗎。這台機器在中和的母庫已經開始格式化,就算你們在這裡中斷,這段記憶的殘影還是會留在他腦裡,他以後每聞到咖啡,每聽到《月光》,都會同時想起沙漠跟廚房,他會分不清哪一個是真的。

周以棠的聲音在這時從韓以晨的對講機裡傳出來,冰冷卻清晰,她顯然也透過遠端連線在看。她說,陸敬謙,你錯了,殘影不是缺陷,是錨點。人會痛,就是因為記得。

顏苡安在混亂中,趁保全被壓制的空檔,衝到主機前,拔出一枚藏在線圈底部的實體硬碟,塞進韓以晨手裡。那是THESEUS-00的原始索引碎片,沒有被上傳到雲端,也沒有被格式化程式觸及,是周以棠當年離開時親手留下的備份。顏苡安的眼淚混著霧氣往下掉,聲音顫抖。

周老師說,這個碎片只有在被第三階攻擊時才會解鎖,因為只有在崩解邊緣,人才會露出最想保護的東西。林警官最想保護的不是真相,是他妹妹還活著這件事。

林煦辰在《月光》的尾音裡,慢慢睜開眼睛。他的瞳孔還有些放大,額頭全是汗,卻在韓以晨的注視下,清楚說出一句話。那句話不是杜拜,不是沙漠,是三年前那個雨夜,他在廚房裡對妹妹說的最後一句話。

語晴,咖啡要趁熱喝。他的聲音沙啞,卻完整。

韓以晨的眼淚在細框眼鏡後無聲滑落,她把額頭輕輕貼在林煦辰的頭盔邊緣,讓自己的呼吸去穩定他的顫抖。陳正邦已經讓人把陸敬謙從單向玻璃後帶出來,上銬時陸敬謙還在笑,那笑聲在冷霧裡顯得空洞。攻堅員警把主機的電源全部切斷,水冷管線的嗡鳴慢慢停止,地下隔間只剩《月光》播放器循環的微弱音樂與咖啡粉的苦香。

林煦辰靠在實驗椅上,後頸的快篩儀顯示他的放電曲線正在慢慢回穩,蝴蝶狀的異常重疊區縮小,卻沒有完全消失。周以棠在對講機裡提醒韓以晨,第三階的中斷會留下更深的殘影,接下來七十二小時,他會在夢裡同時夢見沙漠與廚房,那是認知崩解的前兆,需要立刻開始減敏治療。

陳正邦把那枚實體硬碟放進證物袋,又把林煦辰手腕的定位貼片檢查了一次,確認訊號還在。他看著林煦辰,又看著韓以晨,沒有多說什麼,只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林煦辰發抖的肩上。

走吧,先回台北。陳正邦說,語氣沉穩,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鼻音,這裡的霧太重,不適合記東西。

一行人扶著林煦辰走上坡道,冬山河的霧已經散了一些,凌晨的星光從溫室的塑膠布透進來,落在剛被解鎖的硬碟上,映出一道細細的光痕。林煦辰在跨出鐵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實驗椅,椅面還殘留著榛果霧化的油漬,卻被曼特寧的咖啡粉覆蓋了一層。他知道,這段記憶不會乾淨地結束,兩種敘事會在他腦裡共存很久,但至少,他守住了那個最核心的自我,那個相信妹妹還活著,並且值得被找回來的自己。

而在他們身後,那台被切斷電源的主機螢幕,卻在最後一秒自動亮起,跳出一行沒有經過任何人操作的系統提示,THESEUS-00原始索引已同步至境外節點,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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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定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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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港攻堅後第十四日清晨六點四十分,台北的天光還卡在陰雨與晴朗之間。林煦辰坐在刑事局國際科三樓鑑識走廊的長椅上,後頸的快篩儀已經取下,只剩一圈被膠帶反覆黏貼後泛紅的痕跡。他身上還穿著昨夜在宜蘭溫室裡的那件深灰機能外套,袖口沾著曼特寧咖啡粉的深褐色粉末,褲管沾著水冷管線爆開後的水漬。走廊盡頭的電視無聲播放著晨間新聞,跑馬燈反覆捲動同一行字,刑事局誘捕式攻堅涉程序爭議,監察院主動調查,人權團體質疑記憶證據合法性。沒有聲音,畫面卻讓整條走廊的空氣變得更薄。

韓以晨從鑑識實驗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溫熱的燕麥奶,紙杯外套著兩層防燙套。她把杯子遞給林煦辰,沒有說喝一點這種話,只是把自己的米白實驗袍拉緊,在他身旁坐下。她的細框眼鏡後有一整夜未闔眼的血絲,馬尾有些鬆散,幾縷髮絲黏在頸側。那張從宜蘭帶回來的實體硬碟已經封進調查局的離線隔離櫃,螢幕上林煦辰的腦波曲線還留在她的平板裡,蝴蝶狀放電的重疊區雖然縮小,卻像潮水退後留在沙灘上的紋路,提醒著昨夜那場在崩解邊緣的拉扯。

「還聞得到榛果味嗎?」韓以晨輕聲問,語調是鑑識時的平穩,卻藏著一點只有在靠近時才會露出的柔軟。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密封的咖啡豆,是林語晴大學時期最常買的那家台北中山區老烘焙坊的淺焙曼特寧,沒有磨粉,保留完整的顆粒,避免粉塵再次刺激嗅覺皮質。

林煦辰搖頭,指節有繭的手接過紙杯,卻沒有喝。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內側那枚已經失去訊號的定位貼片,背膠的邊緣捲起,底下的皮膚因為長時間配戴而有一塊淡淡的白印。那是陳正邦親手貼上去的位置,現在摸起來還有點刺痛。「曼特寧比較苦,」他說,聲音沙啞,「榛果的甜味退掉了,但《月光》還在腦裡轉,轉到最後都會接回廚房那一杯打翻的咖啡。我分得出來,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韓以晨點頭,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隨即收回。這是她在減敏治療裡學會的分寸,不用力拉扯,只提供可以抓握的支點。她把平板轉向他,上面是周以棠凌晨四點從羈押室透過律師轉來的手寫字條影本,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寫著預測誤差需要重複錨定,七十二小時內每天固定氣味與旋律各三次,情緒不用壓抑,記得痛的那個才是真的。林煦辰看著那一行字,眼眶慢慢泛紅,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這一夜他守住了核心自我,卻也清楚記得那段被硬生生塞進來的沙漠公路,那種同時擁有兩種死亡敘事的錯位感,比任何外傷都更讓人疲憊。

走廊另一頭的電梯門打開,陳正邦走出來。他沒有換衣服,仍是那件扣到領口的深藍警務襯衫,防彈背心已經脫下,外套搭在手臂上,寸頭花白,臉上的眼袋比平常更深。他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箱,裡面是宜蘭據點的扣押清單、破門錘的撞擊照片、經顱磁刺激主機的封條影本,以及一疊已經印好只差簽名的報告。他的步伐穩重,卻在看見長椅上的兩人時略微放慢。

「督察室九點開會,」陳正邦把紙箱放在長椅前,聲音不大,卻讓整條走廊的嗡鳴都安靜下來,「監察院的調查函早上五點就送到局長室,媒體把昨夜的攻堅剪成直播精華,標題寫刑事局長夜誘捕,無票搜索闖私人溫室。法務部那邊也有壓力,有委員質疑我們用定位貼片釣魚,違反《神經資訊保護法》第十一條的告知義務。」

林煦辰站起身,動作牽動肩背昨夜被架住時的痠痛。「是我要去的,定位貼片是我自願貼的,咖啡跟音樂也是我請韓以晨帶的。報告我來寫,責任我來扛。」

陳正邦沒有立刻回應,他把紙箱最上層的那份報告抽出來,封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專案報告人陳正邦,案由宜蘭三星地下機房緊急避難搜索。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已經簽好名,字跡用力到紙背都凸起。「你扛不動,」他語氣嚴厲,卻在眼神裡露出一絲護短的溫度,「你是三階竄改的被害人,昨夜的腦造影本身就是證據,辯方只要主張你意識不清,你的證詞就會被全部排除。到時候不只你,韓以晨帶進去的咖啡跟播放器也會被認定為污染現場,所有從那枚硬碟裡解出來的THESEUS-00碎片都會變成毒樹果實。」

韓以晨站到林煦辰身側,細框眼鏡後的光芒變得銳利。「科長,緊急避難的要件我們都有,TR-7的注射幫浦已經啟動,磁刺激線圈已經扣上,林煦辰的腦波當時已經進入平滑化,那是不可逆侵害正在進行的物理跡證。我們不是無票搜索,是為阻止現在進行中的重傷害。」

陳正邦看著她,點頭,眼裡閃過一絲讚許。這位曾經在忘川實驗室待過的鑑識師,現在已經能用司法體系的語言為現場辯護。「妳說的對,但這段話不能由妳們來說,」他把報告塞回紙箱,抱起來轉身往督察室的方向走,「要由一個夠老、夠黑、已經沒有升遷可言的人來說,才會有人信。」

九點整,督察室的會議桌前坐滿人。刑事局副局長、政風室主任、兩位從監察院來的調查官,還有一台架在角落對著會議桌的攝影機,鏡頭上的紅燈亮著,代表全程錄影。陳正邦獨自坐在報告席,沒有帶律師,沒有帶下屬,只把那箱證物放在腳邊。他把報告逐頁念出,聲音沉穩,沒有推諉。從接獲加密郵件、判斷為誘捕陷阱、貼上定位貼片的自願性、到決定以羅東分局待命、不開警示燈、不聲請搜索票直接破門的過程,全部攤在桌上。

「程序上有瑕疵,我認,」陳正邦在最後一頁停頓,抬頭直視鏡頭,「但我請求督察室與檢方,將程序瑕疵與證據能力分開處理。宜蘭那台主機在當下正對我國現職刑警執行第三階竄改,這不是預謀犯罪,這是現行犯。我願意為未聲請搜索票、未告知相對人權利、以及讓部屬暴露於神經藥物風險中負完全行政責任,申請即日起調離主管職,接受調查,考績自請丙等。但我請求,韓以晨鑑識師帶入的氣味與旋律,屬於緊急避難中為中斷犯罪所必要的保全行為,其所取得的原始索引碎片,應認定有證據能力。」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監察院的調查官低頭寫字,政風主任的眉頭皺得很緊。這種由主管主動把所有責任往身上攬,換取第一線鑑識與被害人證據存活的作法,在體制內極為罕見,等於用自己的職涯去換卷宗的完整性。

同一時間,台北地檢署偵查大樓九樓,蘇芷晴穿著深色套裝,尖頭高跟鞋在走廊敲出清晰的節奏。她沒有去督察室,她選擇在另一個戰場為陳正邦築防火牆。她的辦公室桌上攤開《神經資訊保護法》草案與三份新近的法院裁定,以及韓以晨連夜出具的腦造影鑑定初稿,上面用紅筆標出平滑曲線轉為蝴蝶狀放電的時間戳記,精確到秒。

她的對面坐著兩位檢察官與一位法官助理,原本要討論是否將宜蘭取得的硬碟列為非法證據排除。蘇芷晴沒有先談法條,她先播放一段三十秒的錄音,那是韓以晨在攻堅車上透過對講機喊出的話,帶真正的曼特寧進去,快放那首《月光》,要在他被植入那段假的意外記憶前,用真實的感官去撞。錄音背景裡有破門錘的撞擊聲、冷霧噴發的嘶嘶聲、以及林煦辰壓抑的低吼。

「各位聽見的不是偵查技巧,是急救,」蘇芷晴關掉錄音,語調犀利卻帶著對被害人的共情,「《神經資訊保護法》第十五條緊急避難條款寫得很清楚,為避免本人或他人生命、身體之急迫危難,得為必要之侵入與處置。第三階竄改在醫學上等同於對大腦的重傷害,且具有不可逆性。陳科長若等到天亮聲請搜索票才進場,我們現在看到的林煦辰,就會是一個堅信妹妹死於沙塵暴、並且主動撤回所有告訴的證人。那時候我們要救的就不只是一個人,是整個詐騙與人口販運的證據鏈。」

她把韓以晨的鑑定報告推過去,指著其中一行手寫註記,預測誤差過大,寫入失敗。「這是機器自己吐出來的失敗紀錄,證明竄改當時正在進行。程序可以檢討,責任可以追究,但物理證據的即時性不能重來。若排除這枚硬碟,我們等於告訴所有未來的被害人,法律會為了程序的完美,容許你的記憶被永遠換掉。」

法官助理沉默片刻,低聲問,若認定緊急避難,那陳正邦調職的處分是否過重。蘇芷晴看向窗外台北的天際線,內湖科學園區的高樓在雨後顯得特別清晰。「他不是被處分,」她說,語氣放緩,卻更堅定,「他是在替體制止血。有人願意先承認瑕疵,司法才有空間去承認殘影。」

中午十二點,督察室的錄影結束,陳正邦抱著空了一半的紙箱回到國際科辦公室。辦公室裡的同事都刻意沒有抬頭,卻在餘光裡注意他的動作。他沒有回自己的科長室,而是走到林煦辰的辦公桌前,那張桌上堆滿三年來關於林語晴的卷宗,影印的出入境紀錄、手寫的社群足跡時間軸、便利商店的發票感熱紙,甚至還有一張已經褪色的全家福。

陳正邦把紙箱放在桌角,一份一份把林煦辰散落的卷宗收攏,按照時間序疊好,用長尾夾夾緊,再貼上標籤。他動作很慢,像一個即將離開家的長輩在整理孩子的行李。林煦辰站在一旁,想幫忙卻被他用眼神制止。韓以晨靠在門框邊,沒有進來,把空間留給這對如父子般的師徒。蘇芷晴在門外接完電話走進來,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特別輕。

「這本是THESEUS-00的原始碎片影本,已經做過雜湊值驗證,」陳正邦把一個藍色卷宗放在最上層,封面貼著一張便條紙,上面是他親筆寫的字,至林煦辰,記得先照顧自己,「這本是宜蘭主機的扣押照片,氣味模組被換成榛果的那個霧化口,我讓鑑識同仁特別拍了特寫,以後辯方若主張是你們自導自演,這張照片能證明陷阱早就設好。這本是你的腦波圖,韓以晨說蝴蝶狀放電會跟你一輩子,但這不代表你壞掉了,這代表你曾經被試圖換掉,卻沒有被換掉。」

林煦辰接過卷宗,指腹摩挲著紙張的邊緣,眼眶終於沒有忍住。這三年他習慣將創傷內化,用證據對抗虛構,卻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樸素的情感擊中。那不是破案的快感,而是被一個願意為他弄髒自己考績的人接住的重量。

陳正邦把最後一本卷宗闔上,抬頭看著眼前的年輕刑警,又看向門邊的韓以晨與蘇芷晴。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清晰得像一句誓言。「我當警察三十年,學到的第一件事是證據會說話,」他頓了一下,眼袋下的皺紋因為微笑而更深,「但這幾個月我才學到第二件事,人要先記得自己是誰,證據才不會變成別人要你說的話。煦辰,你以後每聞到咖啡,每聽到那首《月光》,都會有兩個記憶跑出來搶答,不要急著裁判哪個是真的,先問自己,你想成為哪一個記憶裡的人。」

這句話像一枚定錨,沉沉落在林煦辰腦中那片還在搖晃的海域。韓以晨在門邊無聲點頭,細框眼鏡後的淚光與林煦辰的淚光在空氣中相遇,沒有言語,卻完成一次比任何鑑識報告都更精確的校準。蘇芷晴把手輕輕放在陳正邦的紙箱上,沒有說保重這種客套話,只是用檢察官的口吻說,陳科長,你的報告我會具狀聲請列為緊急避難的佐證,督察室那邊,我會以證人身分去說明現場急迫性。

陳正邦笑了一下,拍拍林煦辰的肩,力道沉穩。「調職申請我已經送了,局長說先讓我去警政署的檔案室待三個月,整理舊案,也好,檔案室安靜,適合記東西。」他抱起空紙箱,轉身往門口走,經過韓以晨時低聲說,減敏治療的紀錄要確實寫,每一次氣味與旋律的反應都要留存,那是以後在法庭上證明殘影不是幻覺的唯一路徑。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關上,腳步聲遠去。林煦辰站在桌前,看著那疊被整理得整齊的卷宗,最上層那張便條紙在冷氣風口下輕輕飄動。窗外的台北已經完全放晴,陽光穿過百葉窗,在卷宗上切出明亮的條紋,也照亮紙箱裡那罐被韓以晨密封好的曼特寧咖啡豆。林煦辰把咖啡豆拿起來,放在鼻尖輕嗅,苦香竄入鼻腔,沒有引發劇烈的放電,只有一個溫和的既視感閃過,是妹妹在廚房把咖啡遞給他時,窗外下著宜蘭細雨的畫面。這一次,他沒有焦慮地去分辨雨聲的真假,只是把咖啡豆放回桌上,輕聲對身旁的韓以晨說,我記得這個味道,這個就夠了。

韓以晨沒有回應,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兩人指尖的溫度透過紙張傳遞。蘇芷晴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督察室的車輛緩緩駛離,手中的法條影本被風吹動,翻到緊急避難那一頁。她知道,這場由陳正邦用職涯換來的程序止血,才剛開始,監察院的調查、媒體的追問、辯方對記憶證據的猛攻,都還在後面。但至少,這一刻,團隊的錨已經重新拋下。

午後一點,刑事局的內線電話響起,值班員警接起後臉色微變,轉頭看向林煦辰。那頭傳來檔案室的通報,陳正邦在整理舊物時,於一箱三年前林語晴交換實習的原始申請文件中,發現一張未曾建檔的手寫便箋,字跡屬於林語晴,便箋背面用鉛筆淡淡寫著一行字,如果我沒有回來,請幫我記得我不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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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殘影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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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港攻堅後第十四日下午一點四十七分,法務部調查局鑑識大樓地下二樓的無塵實驗室裡,冷氣的出風口發出極低的嗡鳴。

林煦辰站在氣密門外,手裡捏著那張在檔案室舊箱底翻出來的手寫便箋。便箋的紙質已經泛黃,邊緣因為長期受潮而起毛,上面是林語晴的字,圓圓的、帶一點學生氣的字跡,寫著「如果我沒有回來,請幫我記得我不是自願的」。背面那行鉛筆字更淡,必須斜著光才看得清楚。他的深灰機能外套還沒有換,袖口的曼特寧粉末已經拍掉,但指節的繭摩挲著紙面時,仍能感覺到紙纖維粗糙的阻力。這張紙沒有被掃描進任何系統,沒有案號,沒有建檔,像是三年前就被刻意從記憶與檔案裡同時抹掉的碎屑,現在卻因為陳正邦整理舊案的固執而重新浮上水面。

氣密門滑開,韓以晨從裡面探頭。她已經換上米白實驗袍,細框眼鏡後的血絲淡了一些,馬尾重新束緊,整個人看起來比清晨在走廊時更收斂,像是把情緒都收進了白袍的口袋。「進來,沈老師跟周以棠都到了。」她輕聲說,視線落在林煦辰手中的便箋上,停頓了一秒,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通道。實驗室裡的燈光是無影的白,中央擺著那台從宜蘭溫室查扣的離線主機,外殼的封條還在,旁邊接著一整排腦波放大器與嗅覺刺激模組。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臭氧味,還有為了這次重建而準備的咖啡豆香,兩種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像是回到手術室與廚房交界的錯覺。

沈觀嶽坐在主控台前,花白的長髮紮成低馬尾,亞麻襯衫外套著舊西裝外套,圓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藍光。他面前攤開三份腦造影圖譜,一份是林煦辰在宜蘭被中斷竄改時的蝴蝶狀放電,一份是林語晴三年前在高雄某家診所健檢時留下的舊腦波備份,還有一份是宜蘭主機裡擷取出來的THESEUS-00索引的殘影指紋圖。三份圖譜的重疊區被紅色標記圈起,形狀竟如出一轍。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向林煦辰,點了一下頭,沒有寒暄,直接說:「便箋我看過影本了,字跡與壓力比對符合林語晴,紙張纖維的年代也對。這不是偽造,是當時寫的。但為什麼會沒進系統,我想答案在主機裡。」

周以棠站在離子風淋室旁,穿著戒護人員提供的淺灰色羈押服,外面套一件借來的白袍,長直黑髮整齊地垂在肩後,膚色在冷白燈下顯得更蒼白。她手腕上的電子腳鐐發出微弱的綠光,代表她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這間實驗室。她看見林煦辰,眼神沒有閃躲,也沒有同情,只有那種近乎解剖刀的平靜。「林警官,你妹妹的索引編號是THESEUS-00-07,」她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嗡鳴都像被壓低,「她是第一批活體穩定測試體。我們當時需要一個沒有慢性病、記憶編碼乾淨、情緒穩定度高的年輕女性,賽壬在人力銀行用高雄港行政助理的名義篩選,鎖定了她。她的社群足跡建模顯示她信任體制、渴望獨立,弱點標記是對家庭責任感過高。這正是竄改後最難被家人察覺的類型。」

林煦辰把便箋小心放在無塵台上,用玻片壓住,手不自覺收緊。這段話的每一個字都在印證他三年來最不願意面對的推論,妹妹不是自願出走,是被精準狩獵。他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妳說她是活體穩定測試體,意思是第三階竄改在她身上成功了?」

「成功與失敗的定義,取決於你怎麼看代價。」周以棠走到主機旁,指尖劃過機殼上的霧化噴口,那個曾被換成榛果味的氣味模組,「第三階要覆寫事實主體,卻保留情緒。要讓她堅信自己是自願去柬埔寨打工,必須同時植入動機、路徑、與情緒合理性。我們在她身上做了七次覆寫,每一次都留下更深的殘影。最後一次,我們讓她在高雄港的監視器前,對著鏡頭笑著揮手,那段影片就是陸敬謙在偵訊室放給你看的自願影片。真實的版本,被我們從主機標記為刪除,但索引地圖刪不乾淨,殘影會留下預測誤差的縫隙。」

韓以晨接過話,她的語氣比周以棠溫柔,卻更精準。她將平板轉向林煦辰,上面是她連夜建立的重建流程圖。「我們今天要做的,就是逆向重建。不是再去問記憶,而是讓殘影去撞索引。」她指著流程的第一步,「第一步,氣味定錨。你跟語晴共享過的曼特寧咖啡味,是最穩定的觸發點。你的蝴蝶狀放電在聞到這個味道時會出現微幅尖波,那個尖波的位置,就是THESEUS-00在你海馬迴植入的座標。語晴的殘影指紋也有同一個座標,代表你們被同一台機器處理過。」

沈觀嶽推了一下眼鏡,補充道:「第二步,旋律誤差。《月光》這首八音盒曲子,在賽壬的市調裡被標記為高共感旋律,常用來包裹植入的悲傷敘事。但宜蘭那台主機的日志顯示,在覆寫語晴時,因為她對這首曲子有童年抗性,植入失敗了一次,留下了零點八秒的空白。那個空白,就是我們可以插入真實訊號的入口。」

林煦辰聽著,後頸那圈被膠帶貼過的皮膚又開始隱隱發燙。這不是被竄改時的劇痛,而是一種焦慮的預熱,像是知道即將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他深深吐出一口氣,看著實驗台上那張便箋,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看著螢幕,聞著咖啡,聽著音樂,然後告訴我們,你看見什麼。」韓以晨說,她把一小碟研磨好的曼特寧推到他面前,又戴上抗噪耳機,將《月光》的前奏調到最小的音量,「不要去判斷真假,只要描述細節。咖啡的溫度、光線的顏色、她衣服的品牌,這些機器無法完美捏造的物理細節,會出賣竄改。」

實驗開始。沈觀嶽將林語晴手機的離線備份接上主機,那是一支三年前由電信公司依規定保留的舊型手機鏡像,因為沒有上雲端而躲過賽壬的格式化。周以棠在鍵盤上輸入逆向指令,螢幕上THESEUS-00的索引星圖緩緩展開,無數光點如神經突觸般閃爍,最後聚焦在一個標記為00-07的節點。韓以晨同時啟動氣味模組,一縷溫熱的曼特寧蒸氣無聲地釋放在林煦辰鼻尖。

音樂響起。

林煦辰閉上眼。起初只有黑暗,然後既視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他不再是在鑑識實驗室,他回到了高雄港的物流倉庫。那不是監視器裡那個光鮮的假日碼頭,而是凌晨三點、充滿柴油味與海腥味的卸貨區。雨剛停,地面積水反射著貨櫃吊臂的黃光,空氣黏膩。林語晴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淡藍色行政套裝,拖著一個明顯過重的行李箱,站在一個掛著「賽壬控股海外行政培訓」布條的臨時櫃檯前。櫃檯後是一個笑容和善的中年女子,遞給她一份全英文的合約,旁邊站著兩個沉默的男性,穿著物流制服,卻沒有名牌。

「我……我以為是高雄港務公司的正職……」林語晴的聲音在殘影裡很小,帶著顫抖,她的手緊抓著那張便箋,像是想把什麼塞進行李箱卻不敢,「合約上怎麼寫著柬埔寨西港?」

中年女子笑著把合約翻到簽名頁,指著一行中文小字:「這是培訓地點,三個月後就調回高雄,薪水四萬八,含食宿,很多大學生都去過。」她的語調像是人力銀行的制式話術,但林煦辰能聞到,這段記憶裡的咖啡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貨櫃鐵鏽與雨後柏油的腥味。這個細節讓他心頭一緊,這是殘影在報錯。

畫面跳接。沒有海關,沒有登機門。林語晴的行李箱被直接搬上一輛沒有標誌的白色廂型車,車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高雄港的方向,眼神不是偽造影片裡的期待,而是一種近乎求救的茫然。那眼神被監視器拍到了,但在賽壬上傳的版本裡,那一幀被精準地替換成揮手微笑。韓以晨的聲音在耳機裡輕輕引導:「注意她的手,她手裡還拿著什麼?」

林煦辰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在殘影裡看見,妹妹的手裡除了便箋,還緊握著一支已經沒電的手機,手機螢幕的反光裡,隱約映出廂型車駕駛座上那個後來在杜拜機房見過的賽壬幹部的側臉。這是離線備份裡沒有的視角,是殘影補上的縫隙。

下一段記憶更破碎,像是被藥物與磁刺激干擾過的訊號。林語晴已經在一個類似醫療艙的地方,戴著經顱磁刺激的線圈,手腕被軟性束帶固定。她沒有哭,只是呆呆地看著艙頂的燈,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背誦什麼。周以棠在主控台前低聲判讀:「這是第一次覆寫後的固化期,她在被要求重複新的敘事,我自願報名,我期待海外工作。重複七次,情緒就會跟著敘事走。」

沈觀嶽忽然按了暫停,螢幕定格在林語晴被推進實驗艙前的最後一秒。艙門是透明的,她的臉轉向監視器的方向,隔著玻璃,與鏡頭對視。那雙眼睛裡沒有被植入的空洞,而是一種清醒的恐懼,以及一絲極細微的、不肯消失的求生意志。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口型被高解析度的殘影捕捉放大。

韓以晨湊近螢幕,輕聲讀出唇語:「哥……」

這一個字,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破了林煦辰三年來用邏輯築起的所有防線。他猛地睜開眼,現實的無塵實驗室白光刺得他淚水瞬間湧出,但他沒有移開視線,仍死死盯著定格的畫面。咖啡的苦香還在鼻尖,《月光》的尾音還在耳膜裡震動,而螢幕上妹妹那個無聲的呼喊,與手中便箋上那行鉛筆字完美重疊。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追查者,是那個要去拯救的人,直到此刻才明白,妹妹在被帶走前的最後一刻,仍在試圖向他這個哥哥發出求救,而那段求救被機器連同記憶一起刪除了。

「她還活著。」沈觀嶽的聲音打破沉默,他調出一份從宜蘭主機同步解出的轉移日志,日志的最後一條,用柬埔寨文與英文混雜寫著:試驗體00-07,狀態穩定,轉移至金邊B-3設施,接收人賽壬金邊據點醫療組。時間戳記是西港攻堅後第九日,也就是四天前。「賽壬沒有銷毀她,他們把她當成穩定的原型體保留了。金邊B-3,那個地方我們在杜拜的星圖上看過,是賽壬在金邊的地下醫療據點,表面是博弈員工的健檢中心。」

周以棠關掉星圖,轉身看向林煦辰,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不再是純粹的科學理性。「逆向重建完成了,殘影的路徑是完整的。從高雄港的誘騙、到西港的實驗艙、再到金邊的轉移,每一步都有物理證據對應。監視器的時間戳記被竄改過,但離線備份的基站定位沒有;手機的通聯被刪除,但腦造影的放電位置騙不了人。你妹妹不是在柬埔寨失蹤,她是在台灣的高雄港就已經被賽壬標記並帶走了。」

韓以晨摘下林煦辰的耳機,用指腹輕輕拭去他臉頰上的淚,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將那張便箋與螢幕上的唇語截圖並排放在一起。「你看,」她聲音有點啞,卻帶著一種溫柔的堅定,「她寫了,她也喊了。兩種不同的載體,說了同一句話。這不是殘影製造的幻覺,這是她用盡方法留給你的真實。竄改可以換掉事實,但換不掉她想讓你記得她的心。」

林煦辰握住便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淚水無聲地滴在玻片上,暈開一點點鉛筆的痕跡。這間充滿儀器與藥味的實驗室,此刻卻像一個遲來三年的告解室。他三年來每一次在便利商店買咖啡時的既視感、每一次夢見妹妹在雨中揮手的矛盾、每一次焦慮地比對時間戳記,原來都不是他的錯覺,是殘影在替妹妹敲門。而現在,門終於被逆向推開,門後不是墳墓,是金邊那個還亮著燈的地下設施。

沈觀嶽將所有重建資料封存,列印出鑑定報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這份報告,我會以記憶鑑識師的身分具名,送交蘇檢察官作為跨境羈押的補充鑑定。蝴蝶狀放電、同源殘影、加上高雄港原始基站定位,已經構成《神經資訊保護法》所稱的物理性殘影證據。這一次,法官不能再說證據能力不足。」

周以棠看著封存的主機,忽然說:「金邊B-3的防護等級比宜蘭高,他們有獨立的經顱磁刺激陣列,如果強行攻堅,裡面的試驗體會被遠端觸發集體格式化。你們只有一次機會,必須在切斷主電源的同時,用她熟悉的氣味與旋律先穩定她的認知,否則就算救出來,她的記憶也會在救出的瞬間崩解。」

林煦辰將便箋折好,放回胸前口袋,貼近心臟的位置。他的眼神從悲傷的混濁中慢慢亮起,變回那個在現場重建時冷靜銳利的刑警,只是這一次,冷靜裡多了一種被淚水洗過的溫度。他看向韓以晨、看向沈觀嶽、最後看向周以棠,點頭:「我知道了。哥來了,這一次,不會再讓她一個人記得。」

實驗室的氣密門再次滑開,門外走廊的燈光斜切進來,照亮四個人肩並肩的影子。主控台的螢幕上,金邊B-3的座標在星圖上持續閃爍,像一座在黑暗海域裡等待被定位的燈塔。而在螢幕角落,一條剛剛從金邊節點自動同步回來的系統提示無聲地跳出,試驗體00-07認知波動上升,預測誤差超過閾值,觸發自主喚醒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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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金邊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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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港攻堅後第十五日凌晨四點十七分,金邊堆谷區的雨剛停,柏油路面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泥水,空氣裡混著柴油廢氣、夜市收攤後的魚露味,以及雨林邊緣那種悶熱的土腥氣。距離市中心十二公里的這座灰白建築登記為賽壬控股員工健檢中心,外牆貼著嶄新的醫療十字標誌,監視器卻全部朝內,鐵捲門後隱約傳出大型冷氣主機低沉的運轉聲。馬路對面的廢棄佛寺屋頂上,林煦辰趴在帆布遮掩的鷹架後方,深灰機能外套早已被汗水浸透,指節的繭緊扣著欄杆,望遠鏡裡的那扇地下車庫鐵門正在緩緩升起,露出裡面如手術室般雪白的燈光。

陳正邦的聲音從加密頻道裡壓低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穩。「各組注意,我是陳正邦,刑事局國際科,現在時間四點十九分,本案由我復職指揮。」他在金邊國家警察總署的臨時指揮車內,身上的深藍警務襯衫重新燙平,肩章的階級章在燈下發亮,寸頭花白的髮根還帶著台北督察室連夜簽准復職公文的油墨味。他身後是柬埔寨國家警察反人口販運局的局長與國際刑警曼谷分部的聯絡官,三方地圖桌上攤著金邊B-3據點的三維結構圖。「督察室的懲處暫緩,地檢署的緊急避難簽呈也過了,蘇檢那邊已經在台北同步動作,我們這邊只管把人帶出來,把機器留下。重複一次,活體優先,硬碟次之,任何人不得單獨進入經顱磁刺激陣列區。」

台北地檢署第七偵查庭內,時間同步為台北凌晨五點十九分,蘇芷晴站在聲押庭的視訊鏡頭前,深色套裝筆挺,俐落短鮑伯頭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冷峻。她面前堆著兩疊卷宗,一疊是宜蘭主機解出的THESEUS-00-07原始索引碎片,另一疊是沈觀嶽與韓以晨共同具名的蝴蝶狀放電鑑定報告,外加張岱宇還原的高雄港基站定位。她對著螢幕那頭的法官語速飛快卻字字清晰:「檢察官蘇芷晴聲請對賽壬控股執行長陸敬謙、幹部魏子承跨境羈押,並請透過司法互助請求柬方即時保全金邊B-3設施內之電磁與醫療紀錄。本案被害人林語晴經鑑識確認為第三階竄改之活體原型體,現仍於該址受拘禁,有湮滅證據及反覆實施之虞。」法官在視訊裡皺眉翻閱鑑定報告,蘇芷晴直接將韓以晨連夜整理的殘影對照圖推至鏡頭前,上面林煦辰與林語晴同源同機的放電座標被紅圈標出,「這不是口供,這是物理痕跡,請法院參酌《神經資訊保護法》第十九條之保全規定,先以視訊裁定限制出境與緊急搜索。」

金邊現場,韓以晨蹲在第二輛廂型救護車旁,米白實驗袍外套著防彈背心,細框眼鏡因潮濕而微微起霧,馬尾束得極緊。她打開隨身的鋁製醫療箱,裡面並非傳統急救藥品,而是分裝成三色的鼻噴劑與注射筆,標籤上寫著TR-7拮抗劑、記憶固化穩定劑與嗅覺定錶導引液,最底層放著一小罐密封的曼特寧咖啡豆與一枚老舊的八音盒。她反覆核對劑量,低聲對身旁的周以棠視訊畫面說:「依妳的參數,我先用拮抗劑阻斷磁刺激的殘留放電,再用氣味與旋律重建預測誤差,讓她的海馬迴有機會辨認真實訊號。」視訊那頭在刑事局羈押室的周以棠穿著戒護白袍,電子腳鐐的綠光穩定,她點頭,聲音冰冷卻準確:「B-3的陣列功率是宜蘭的兩倍,別讓她一次吸入過多氣味,三秒一循環,音樂從最小音量開始。記住,妳不是在喚醒她,是在給她一個可以抓住的錨。」

許慕凡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高。她在距離據點三百公尺的廢棄公寓頂樓架起腳架,卡其背心口袋塞滿備用電池,中長捲髮被風吹亂,相機包換成了改裝過的空拍機控制器。她的直播頻道已經預熱完成,標題直接寫著「金邊B-3直擊:賽壬活體實驗現場」,備援訊號同時走星鏈與柬埔寨本地電信,確保就算對方切斷網路也能透過衛星回傳台北。「張岱宇,給我訊號。」她對著耳機輕喊,聲音卻穩得像在棚內播報。耳機那頭傳來張岱宇帶著痞氣的笑,卻壓得極低:「大小姐,妳飛高一點,等下陸敬謙要表演銷毀硬碟的魔術,別讓他躲到死角。」

張岱宇此刻並不在屋頂,他背著那台從內湖背回來的離線解碼器,從據點東側的排水涵洞匍匐前進。染淺的短髮沾滿泥水,黑框眼鏡下是熬夜後的血絲,連帽衫袖口還留著內湖鋼索陷阱的擦痕。他左手腕綁著自製的電磁脈衝貼片,右手平板上跑著B-3的電力拓撲圖,肩背的鈍挫傷讓他每爬一步都咬牙。「煦辰,東側配電室有兩組不斷電系統,主機在地下二樓,我要先騙過它的心跳封包,讓它以為自己還在正常運轉。」他對著麥克風說,語氣難得沒有嘴賤,「你那邊小心魏子承,那傢伙的腦波在內湖就被我測到有植入後的平滑段,他現在可能連自己在挾持誰都搞不清楚。」

四點二十七分,陳正邦下令:「攻堅。」

柬埔寨特警的破門錘砸開正門的瞬間,警報聲尖銳地撕開悶熱的空氣,白色日光燈瞬間轉為紅色頻閃。林煦辰與兩名柬警率先突入一樓大廳,迎面是偽裝成候診區的空間,幾名穿著賽壬制服的年輕男女抱頭蹲下,眼神空洞,對槍口沒有恐懼也沒有反應,他們的頸後都貼著與宜蘭相同的磁刺激貼片。林煦辰沒有停留,直衝地下樓梯,汗水順著舊疤滑落,他能聞到從地底湧上的臭氧味與消毒水味混雜的鐵鏽氣息,那是大量經顱磁刺激陣列同時運轉的味道。耳機裡張岱宇的敲鍵聲急促:「我到了配電室,正在注入偽造心跳,你們有九十秒。」

地下二樓的醫療區比想像中更大,十二張如宜蘭溫室般的透明實驗艙整齊排列,每個艙內都躺著一名年輕人,手腕被軟性束帶固定,頭戴線圈,螢幕上跳動著與THESEUS索引同步的星圖。正中央的控制室內,陸敬謙站在主控台前,西裝筆挺,油頭梳理得一絲不亂,勞力士在紅光下反射出冷光,他面前的主機陣列嗡鳴作響,手指已經放在實體銷毀鍵上,旁邊的碎紙式硬碟銷毀機正在預熱。看見林煦辰闖入,他竟笑了,舉起雙手卻沒有離開按鍵:「林警官,又見面了。在杜拜你拿走我的星圖,在宜蘭你毀了我的溫室,現在還要來金邊搶我的原型體?這台主機裡有全東南亞三千人的索引,你毀了它,等於幫我格式化所有證據。」

另一側的隔離觀察室內,魏子承的狀況完全不同。他穿著便衣刑警夾克,膚色黝黑的臉上全是汗,陽光短髮濕透,溫和的笑容早已扭曲,眼神在恐懼與凶狠間快速切換。他一手持著改裝電擊棒抵在一名約莫二十歲的少女頸側,另一手用手銬將另外三名被束縛的園區成員連在一起作人質,少女們眼神呆滯,顯然剛被執行過刪除,對周遭的槍口毫無反應。魏子承看見林煦辰,喉結劇烈抖動,聲音嘶啞:「煦辰,別過來!他們說只要我守住這一區,他們就會把我爸媽的記憶還給我,他們說我爸媽還在台南等我……我記得我爸媽在台南,但我又記得他們在高雄辦過喪禮,到底哪個是真的?」他的記憶顯然在植入與殘影的拉扯中徹底撕裂,手中的電擊棒因為顫抖而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林煦辰舉槍瞄準,卻沒有立刻扣扳機,他看見魏子承頸後也貼著新的貼片,貼片邊緣滲著汗,腦造影的殘影理論在他腦中飛快閃過。「子承,看著我,是我,林煦辰,警專操場一起跑步的那個。」林煦辰聲音壓低,刻意放緩,像韓以晨教他對殘影患者說話的方式,「你記得我們在警專的寢室,你偷藏的那包統一肉燥麵嗎?你說要分我一半,結果被教官抓到罰洗廁所。那個味道,你還記得嗎?不是賽壬給你的家,是我們自己的味道。」魏子承的瞳孔劇烈晃動,電擊棒的光弧不穩定地跳動,他喃喃重複:「肉燥麵……寢室……不對,他們說我家在台南有透天……」林煦辰一步步靠近,餘光瞥見韓以晨已經在另一頭的實驗艙旁跪下。

韓以晨找到了林語晴。她在最內側的七號艙,穿著淡藍色病服,身形比三年前照片更清瘦,長髮剪短,手腕的束帶已被汗水浸得發白,頭上的線圈還在微弱放電。她的雙眼半睜,眼神渙散,嘴唇無聲翕動,像在重複那句被植入的「我自願」。韓以晨迅速撕開拮抗劑鼻噴,輕柔地噴入她的鼻腔,同時打開那罐曼特寧,讓溫熱的咖啡苦香緩緩釋放在她鼻尖,另一手將八音盒貼近她的耳側,調到最小的《月光》前奏。她的動作極輕,像在拆解一枚記憶的炸彈,低聲說:「語晴,我是韓以晨,林煦辰請我來的,妳聞聞,這是妳家廚房的味道,妳哥哥現在就在外面。」林語晴的睫毛顫了一下,蝴蝶狀放電的尖波在旁邊監測螢幕上出現了細微的抖動。

張岱宇在配電室的螢幕前滿頭大汗,他成功騙過了第一層心跳封包,卻發現主機啟動了第二層離線自毀計時,倒數從六十秒開始跳動。他啐了一口,額角撕裂傷的疤因為用力而發紅:「陸敬謙這個王八蛋,藏了實體熔斷器!」他直接扯開配電箱,將電磁脈衝貼片貼在不斷電系統的主線上,用盡全力按下,平板上的星圖瞬間如雪花般閃爍,整個地下二樓的紅光猛地一暗,經顱磁刺激陣列的嗡鳴聲戛然而止,所有實驗艙的線圈同時熄滅。張岱宇對著頻道大喊:「斷了!主機斷電!但銷毀程序已經開始,陸敬謙那邊在手動燒硬碟!」

控制室內,陸敬謙見大螢幕的星圖熄滅,臉上的優雅瞬間碎裂,他猛地拍下銷毀鍵,碎紙式銷毀機發出刺耳的研磨聲,幾塊標示THESEUS-01的硬碟被機械臂夾起往入口送。他冷笑著對林煦辰喊:「你以為救一個人就能贏?我燒掉的是三千人的索引,沒有索引,你們的殘影鑑定就是廢紙!」然而他沒看見,頭頂的通風管道口,一架黑色空拍機正無聲懸停,鏡頭的紅點穩定亮著。

許慕凡在頂樓透過空拍機的圖傳看得一清二楚,她立刻切換直播畫面,將控制室內陸敬謙親手啟動銷毀程序、以及他西裝口袋露出半截的賽壬控股董事會授權章的特寫,同步推向百萬觀眾。她對著麥克風語氣銳利卻清晰:「各位觀眾,現在是金邊時間四點三十分,這是賽壬執行長陸敬謙在金邊B-3據點銷毀證據的即時畫面,他身後的硬碟標示與杜拜母庫一致,請截圖保留。」她的直播訊號同時被蘇芷晴在台北的聲押庭即時引用,蘇芷晴直接將連結呈給法官:「庭上,這是正在發生的湮滅行為,請即時核發保全命令。」

地下二樓,斷電後的短暫黑暗被柬警的戰術手電筒切開。魏子承因陣列停機而抱頭痛苦蹲下,殘影的反噬讓他太陽穴青筋暴起,手中的電擊棒掉落在地,發出空洞的聲響。林煦辰趁機上前,一腳踢開電擊棒,將魏子承與人質隔開,同時對著控制室大喊:「韓以晨,帶她出來!」韓以晨已經將林語晴從艙內扶起,林語晴的腳步虛浮,卻在聞到咖啡味與聽見《月光》時,下意識抓緊了韓以晨的手腕,眼神慢慢聚焦,淚水無聲滑落,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反覆發出一個破碎的音:「哥……」

陳正邦帶著增援衝入控制室,柬埔寨特警一擁而上將陸敬謙壓制在地,銷毀機被緊急切斷電源,兩塊硬碟卡在入口處,只被磨去一角,核心晶圓仍完整。陸敬謙被上銬時仍試圖維持自戀的笑,卻因被直播全程記錄而顯得狼狽,他盯著林煦辰說:「你救得了她一個,救不了所有被格式化的人,董事會還在杜拜,忒修斯還在……」林煦辰沒有理會他,只是轉身衝向韓以晨與林語晴,兄妹在頻閃的紅光熄滅後,於雪白的醫療燈下重逢。林語晴靠在韓以晨肩上,看見林煦辰的臉,混亂的瞳孔裡終於流下一滴清醒的淚,像是那個在高雄港無聲呼喊的唇語,終於被聽見。

許慕凡的空拍機緩緩升高,金邊凌晨的天光正從雨後雲層透出,直播間的觀看人數衝破兩百萬,彈幕如潮水般刷過「不要格式化」「記得她」。張岱宇靠在配電室的牆邊,肩傷隱隱作痛卻咧嘴對頻道說:「煦辰,你妹妹的索引我保住了,完整備份已經同步回刑事局雲端,這次換我們來幫她除錯。」陳正邦站在門口,看著這群滿身泥濘卻眼神發亮的年輕人,對著台北的視訊點頭:「蘇檢,現場控制完成,人員生還,主機保全,請聲請羈押。」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塵埃落定時,韓以晨懷中的監測儀器突然發出尖銳的警示音,林語晴剛恢復的平穩腦波再次出現不規則的放電,螢幕上跳出一行由金邊主機殘餘電力自動推送的英文訊息,THESEUS-01 REMOTE SYNC FAILED. INITIATING NODE B-7 AUTONOMOUS WAKE. 地點座標並非金邊,而是台北內湖科學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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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未被格式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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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邊B-3據點攻堅後的第十八日,台北的雨季終於有了一段喘息的空檔,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臺大醫學院附設醫院神經復健病房的百葉窗,在淺木色的地板上拉出細長的格紋。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護理站剛換上的百合花香,冷氣的嗡鳴穩定而低沉,像是一層柔軟的隔音棉,把城市的喧囂都擋在窗外。林煦辰坐在病床旁的矮凳上,深灰機能外套搭在椅背,指節上的薄繭輕輕摩挲著紙杯的邊緣,那是從樓下便利商店買來的熱曼特寧,沒有加糖,蒸氣緩緩上升,在玻璃窗上凝出一小片霧。

病床上的林語晴穿著寬鬆的淺藍色住院服,清瘦的手腕還留著當初被軟性束帶固定過的淡淡壓痕,短髮被修剪得整齊,臉色比起在金邊時多了些血色。她正盯著面前的小木桌,桌上放著三樣東西,一罐同款咖啡豆,一枚已經有些掉漆的八音盒,以及一張手寫的便箋影本。那是她自己三年前在赴柬埔寨前,留在高雄租屋處抽屜裡的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哥,如果我七天內沒有回訊息,就報警。那張紙條是張岱宇從她的舊手機離線備份裡救回來的,墨水已經暈開,卻是她未被竄改前最後的求救訊號。

韓以晨站在床尾,米白實驗袍的袖口挽起,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而溫和,馬尾低低束在腦後,整個人像是把實驗室的冷光也帶進了病房。她手裡拿著平板,上頭是即時的腦波監測圖,蝴蝶狀的放電圖譜已經比兩週前平緩許多,尖波的振幅正在逐漸收斂。她輕聲開口,語氣是鑑識師特有的穩定節奏,卻多了一分等待的耐心。「語晴,我們今天只做三分鐘,妳聞到咖啡的味道,如果覺得頭暈或是心跳太快,就舉手,我們馬上停。這不是考試,只是讓大腦重新練習分辨什麼是真的。」

林語晴點點頭,伸手捧起紙杯,溫熱透過紙壁傳到掌心,她把杯口靠近鼻尖,輕輕吸了一下。那股帶著焦苦與堅果香的氣味竄入鼻腔的瞬間,她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腦波圖上出現一個細微的突起,隨即又被後方的穩定波形壓了下去。她閉上眼睛,眉頭輕輕蹙起,像是在濃霧裡試圖抓住什麼。「有,有一點燙,跟以前家裡廚房的不一樣,家裡的是媽媽煮的,比較淡,這個比較苦,可是,後面那個味道是一樣的。」她的聲音很輕,卻是這十八天來第一次主動描述細節。林煦辰在旁邊聽見,手指不自覺收緊,眼眶有些發熱,卻只是把另一杯咖啡往她面前推近一點,低聲說:「慢慢來,記得多少都沒關係。」

韓以晨對他點了點頭,轉身打開八音盒,發條轉動的細微喀喀聲後,《月光》的前奏以極小的音量流洩出來。那是周以棠在羈押室裡透過視訊,親手校準的參數之一,她說過,聽覺皮質與海馬迴的連結需要用熟悉的旋律去製造預測誤差,才能讓被覆寫的索引出現縫隙。音符在病房裡迴盪,林語晴的眼睫顫動得更厲害,她忽然捂住耳朵,卻不是恐懼,而是像被什麼久遠的畫面撞了一下。「我想起來了,在金邊,那個白色的房間,他們一直放同一首歌,可是調子不對,是電子合成的,很吵,不是這個,不是這個木頭盒子的聲音。」她睜開眼,看向韓以晨,眼裡有了淚光,「這個才是哥哥房間的那個,哥哥以前考試前都會放。」

林煦辰聽見那句哥哥,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三年來他夢裡反覆出現的,全是妹妹在高雄港監視器裡被帶走的背影,以及那段被植入的虛假記憶裡,妹妹笑著說要去柬埔寨追夢的溫馨場景。如今那個植入的泡泡被戳破了,真相雖然殘酷,卻是實在的。他伸手,極輕地覆在妹妹的手背上,沒有用力,只是讓體溫傳過去。「對,是我房間那個,妳國中的時候還嫌它吵,說會害妳睡不著。」林語晴反手握住他,指尖冰涼卻用力,兩人的記憶殘影在同一種氣味與同一段旋律裡,終於對上了同一個頻率。韓以晨看著監測儀上兩人同步放電的波形逐漸趨於平緩,在紀錄本上寫下,嗅覺與聽覺定錨有效,殘影閃現頻率下降,建議維持每日三次、每次三分鐘的減敏療程。

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周以棠在兩名戒護人員的陪同下走了進來。她已經卸下白袍,換上看守所的淺灰色制服,長直黑髮整齊束在腦後,蒼白的臉上黑眼圈依舊,眼神卻比在實驗室時多了些人味。她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逆向索引參數,遞給韓以晨,聲音依舊冰冷精準,卻不再帶著俯視的優越。「她海馬迴的再固化窗口已經關上大半,強行逆轉會有崩解風險,現在用這種低強度的感官定錨是最安全的。我調整了拮抗劑的劑量,妳再觀察兩天,如果夜間夢境錯亂減少,就可以讓她試著口述。」她看向林語晴,語氣放得更慢,「林語晴,妳的大腦很努力,它在把被格式化掉的名字一個一個撿回來,這需要時間,不要急。」

林語晴對這個曾經把她當成活體原型體的女人,本能地有些畏縮,卻還是點了點頭。「周醫師,謝謝妳。」周以棠愣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像是無法承受這句謝謝的重量,只是對韓以晨說:「忒修斯資料庫的三階竄改,本質是讓情緒留下來,把事實的主體換掉。妳現在做的,是讓情緒重新找到正確的主體,這比刪除更難,但也更接近治療的本意。」韓以晨收下參數,輕聲回應:「我知道,我們不是在修復硬碟,是在陪一個人重新學會信任自己的感覺。」兩位立場曾經完全對立的女人,在一張病床前,第一次有了共同的語言。

同一時間,刑事局檔案室的鐵櫃前,陳正邦正彎腰整理卷宗。他已經正式復職,肩章重新別回,深藍警務襯衫燙得筆挺,寸頭花白的髮根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楚。檔案室裡堆滿了從金邊與內湖查扣的硬碟與紙本報單,空氣裡有紙張與塑膠封套的味道。他把標示著THESEUS-00的原始封包隨身碟,連同林語晴那張便箋的正本,一起放進透明證物袋,再貼上標籤,標籤上他用黑色簽字筆寫下,已還原三個字,字跡用力到劃破紙面。張岱宇靠在門邊,染淺的短髮已經長長,黑框眼鏡下還帶著熬夜的血絲,連帽衫換成了刑事局的約聘人員制服,肩傷處還貼著藥布,卻已經能自如地敲鍵盤。「科長,你真的要用那個舊標籤機啊,現在都用雲端歸檔了。」他嘴上還是那副痞氣,卻走過去幫陳正邦扶住傾斜的鐵櫃。

陳正邦哼了一聲,把證物袋放進最上層的鐵櫃,喀嚓一聲鎖上。「雲端也會被格式化,紙本才不會騙人。你小子這次把離線備份守住了,不錯,但別以為就可以翹班,金邊那台主機的金流還有一半沒解開。」張岱宇咧嘴笑,晃了晃手裡的平板,上頭是他徹夜還原的賽壬控股虛擬貨幣金流圖,複雜的線條最終全部指向杜拜與內湖B-7節點。「放心,我已經把TR-7藥劑的採購單跟昇陽物流的假報單串起來了,蘇檢那邊就等這個當最後一塊拼圖。對了,煦辰他妹今天狀況怎樣?」陳正邦看著鐵櫃上那張已還原的標籤,語氣沉了下來,卻帶著暖意。「韓醫師說,她今天能自己說出咖啡的差別了。這就夠了,證據會說話,但人要先記得自己是誰,這句話我現在才真的懂。」

台北地方法院第七法庭的空氣比病房凝重得多,木質的法庭擺設與頭頂的日光燈,讓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旁聽席坐滿了人,有受害者家屬,有媒體,也有法務部派來觀摩的官員。蘇芷晴站在檢察官席前,深色套裝俐落,短鮑伯頭一絲不亂,眼神凌厲卻在看向證人席時多了一分柔和。她面前攤開的卷宗,是這半年來所有殘影鑑定、數位鑑識與調查報導的總和。她先請沈觀嶽上台,沈觀嶽穿著舊西裝外套,花白長髮紮成低馬尾,圓框眼鏡後的眼神疲憊卻清明,他在證人席上先對法官深深鞠躬,然後展開那份具名鑑定報告。

「庭上,本人沈觀嶽,臺大腦科學中心前主任,現為本案記憶殘影鑑定人。」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法庭,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本案被害人林語晴與證人林煦辰,經高解析度腦造影與嗅覺恐慌測驗,均呈現第三階竄改特有的蝴蝶狀放電圖譜,且兩者放電源座標同源同機,與內湖B-7節點主機的磁刺激參數吻合。這不是主觀陳述,是物理痕跡。」他頓了頓,看向被告席上穿著囚服、卻仍試圖維持優雅的陸敬謙,「過去本人曾因研究經費受賽壬生醫創投捐助,而對殘影證據做出保守鑑定,在此向法庭與被害人致歉。科學的中立,不該是明哲保身的藉口。」法官翻閱報告,眉頭深鎖,旁聽席傳來低低的騷動,陸敬謙的律師立刻起身質疑證據能力,卻被蘇芷晴直接打斷。

蘇芷晴接著播放許慕凡的調查報導精華片段,投影幕上是她在金邊頂樓用空拍機拍下的陸敬謙親手啟動銷毀程序的畫面,以及內湖科學園區機房的門禁紀錄與TR-7藥劑的進口報單。許慕凡本人坐在證人席,卡其背心換成了正式的襯衫,中長捲髮紮起,手腕的紅腫已經消退,眼神依舊勇敢。「這段影片全程以星鏈與本地電信雙備援直播,未經剪輯,原始檔案已經由刑事局數位鑑識組驗證無深度偽造痕跡。」她看向法官,聲音穩定,「我胞弟也是假投資詐騙的受害者,我知道當一個人連自己被騙的記憶都被拿走,那種無助比損失金錢更可怕。我拍這些,不是為了點閱,是為了讓他們記得。」

張岱宇隨後以鑑識官身分上台,他把平板接到法庭的投影系統,直接展示他從離線伺服器還原的THESEUS-01索引地圖,星圖上每一個光點都對應一名被害人的社群足跡與通聯紀錄,而最核心的那個光點,標註著林語晴的手機識別碼。「庭上,這份索引地圖就是忒修斯資料庫的作案工具,它把每個人的記憶當成檔案在編輯,刪除車手的記憶來斷線,植入證人的不在場證明,竄改被害人的指認對象。我們在金邊救回的主機,雖然被陸敬謙燒掉一角,但核心晶圓已經解讀完成,裡面的參數與沈老師和韓醫師的腦造影完全吻合。」他操作著星圖,將林語晴的軌跡放大,從高雄港的被誘騙,到柬埔寨的活體實驗艙,時間戳記分毫不差。陸敬謙在被告席上臉色終於變了,他原本自戀的笑容僵在嘴角,因為他發現,這一次,記憶的殘影、數位的殘骸與人的證詞,三條線第一次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韓以晨最後上台,她沒有穿實驗袍,只是一身簡單的襯衫,細框眼鏡擦得乾淨。她播放了林語晴在病房裡接受氣味治療的錄影,畫面裡林語晴捧著咖啡杯,輕聲說出那段關於電子合成音樂與木頭八音盒的區別。「庭上,記憶鑑識的目的不是判定一個人說謊,而是幫助一個被竄改的人,找回說真話的能力。林語晴小姐在穩定治療後,已經能夠在無誘導的情況下,親口指認陸敬謙先生在金邊B-3據點對她進行第三階竄改的過程,並指認賽壬控股的犯罪結構。這份指認,有腦造影、有數位證據、有物證支持,不再是孤立的口供。」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法庭陷入長時間的安靜。蘇芷晴在她身後,輕輕點頭,眼裡有對這位鑑識師最深的敬意。

法官在合議後,敲下法槌,聲音在木質法庭裡迴盪。「本院首度肯認,記憶竄改得作為詐欺與人口販運之加重事由。被告陸敬謙利用神經科技,對被害人為第三階竄改,致其陷於錯誤而遭控制,符合《刑法》加重詐欺與《人口販運防制法》之構成要件,且有湮滅證據、反覆實施之虞,裁定羈押禁見。本案殘影鑑定與數位證據,具證據能力,併予敘明。」旁聽席上,有家屬低聲啜泣,有記者快速敲擊鍵盤,許慕凡的相機快門聲清脆地響起,張岱宇在鑑識席上用力握拳,陳正邦在後排的座位上,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像是把這一年來的所有壓力都放了下來。

庭審結束的傍晚,台北下了一場短暫的雷陣雨,雨後的街道帶著濕潤的柏油味,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聲格外清晰。林煦辰沒有回刑事局,而是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林語晴,來到內湖科學園區附近的那家連鎖便利商店。這是他們兄妹小時候最常來的地方,林煦辰還記得,妹妹國中時總愛在放學後買一杯熱曼特寧,坐在窗邊寫功課。便利商店的燈光明亮,貨架整齊,咖啡機正在發出研磨豆子的聲響,濃郁的香氣瀰漫在小小的空間裡。

林煦辰買了兩杯熱咖啡,一杯遞給妹妹,一杯自己捧著,兩人在靠窗的高腳椅上坐下。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捷運的列車在遠處的高架上無聲滑過,霓虹招牌一個個亮起。林語晴捧著紙杯,小口啜飲,忽然輕聲說:「哥,我昨天做夢,夢到我們在高雄的家,妳在廚房煮咖啡,媽媽在罵你又把外套丟在沙發上,可是媽媽已經不在了對不對?」她的眼神有些迷茫,殘影的閃現還是會不時出現。林煦辰沒有急著糾正她,只是點頭,溫和地說:「對,媽媽很早就走了,那是妳把對家的想念,跟被竄改的片段混在一起了。沒關係,想不起來就放著,我們再慢慢對。」

林語晴靠在窗邊,看著手裡的咖啡,蒸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是真實的。「哥,我記得這個味道了,是便利商店的,不是金邊那個白房間的。這個味道是安全的。」林煦辰聽見,眼眶又熱了起來,卻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短髮,像小時候那樣。「對,安全的。以後妳想喝,我們就來這裡買。」兄妹兩人坐在便利商店的窗邊,捧著同款的熱咖啡,看著窗外來往的行人,殘影或許還會在某個氣味或某段旋律裡突然閃現,但他們已經學會,不再追著每一個閃現去恐慌,而是讓它像窗外的雨一樣,來了,就一起看著它過去。

韓以晨在馬路對面,隔著玻璃看著這一幕,手裡拿著剛從法院帶回來的裁定書影本,沒有走過去打擾。她身旁,陳正邦點起一根久違的菸,卻只是夾在指間沒有點燃,蘇芷晴與許慕凡、張岱宇站在騎樓下,幾個人相視而笑,沒有多餘的言語。周以棠的視訊訊息在韓以晨的手機上亮起,只有一句話,已還原的索引,B-7節點的自主喚醒訊號在今日凌晨已經停止,忒修斯之船,終於靠岸了。韓以晨收起手機,抬頭看向便利商店裡那對兄妹的身影,輕聲對身旁的陳正邦說:「科長,我們算是把名字撿回來了嗎?」陳正邦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城市燈火,沉聲回答:「名字一直在那裡,只是被蓋住了。現在,我們幫她把上面的灰擦掉了。」

夜色漸深,便利商店的叮咚聲又響起,一位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抱著書本走進來,買了一杯同款的熱咖啡,蒸氣在冷氣房裡緩緩上升,與林語晴手裡的那杯,在燈光下交疊成同一個形狀。林煦辰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周以棠說的忒修斯之船,或許答案不在於船上的木板是不是同一塊,而在於,還有人記得,這艘船曾經載過誰,又要往哪裡去。而此刻,他記得自己是誰,也記得妹妹是誰,這就足夠了。遠處,內湖科學園區的機房大樓燈火通明,B-7節點的指示燈已經恆亮為綠色,不再閃爍,像是一個終於被安撫的夢,不再掙扎著要格式化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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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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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感極強且偏執,邏輯縝密卻情感壓抑,習慣將創傷內化,面對記憶矛盾時極度焦慮,卻仍堅持用證據對抗虛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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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以晨
韓以晨 女主

外冷內熱,理性至上卻富有同理心,堅持科學驗證而非直覺,對記憶的脆弱性抱持悲憫,面對權威壓迫時展現驚人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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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正邦 導師

外表嚴厲務實,內心護短重情,堅守程序正義卻懂得變通,深諳體制運作,願為下屬承擔政治壓力,是團隊的定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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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晴 夥伴

好勝果敢,言語犀利不留情面,信仰證據與法庭辯論,厭惡關說與特權,對被害人極度共情,辦案時六親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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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感強烈且具同理心,追新聞不畏權勢,感性細膩卻能在關鍵時刻保持冷靜,擅長與受害者建立信任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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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敬謙 反派

魅力十足且極度自戀,信奉金錢即真理,冷酷理性視人命為數據,將記憶竄改視為商業模式,善於操弄人心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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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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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端理性近乎無情,信奉科學至上與人類優化論,視記憶為可除錯的程式碼,對受試者的痛苦無感,卻對自身理念異常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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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言謹慎,恪守學術中立與程序倫理,不輕易選邊站,對人性與科技皆抱持悲觀的透視,言詞精準卻不願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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